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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底》    作者：亚登



　　楔子

　　无论假装着什么样的身份，真正的心只有一颗，这就是卧底。
　　***
　　在桃源一个很平凡的街角，骯脏、潮湿、有微弱的街头霓虹灯映照进来，因此只能看见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的七分脸。那被虹光染上艳丽桃红色的白晰脸庞，有着男性不该有的紧致肌肤，还有一对睫浓而大的美丽眼睛。然而那双深锁着的剑眉，和指天的隆准也提醒着旁人，他是个干练的男人。揉合了几近完美的俊俏和硬朗的严肃，男人宛若伫立云端顶峰的大天使。
　　他是土生土长的桃源人，拥有如锦缎一样的乌亮头发，还有如初春植物幼芽那种青翠的绿色眼瞳。
　　「最近每次跟你碰头，也总没什么好消息。」
　　男人向黑暗的角落掷下一句，脸就完全转向了霓虹灯照进来的方向。
　　半秒之后，黑暗的角落走出了另一张被映成桃红色的脸，全身的黑色衣着令他似融入在黑暗中，只露出胳膊、锁骨和脸，正面受光之下的脸部轮廓还是极为深刻，龙眉虎目，炯炯有神，跟一般桃源人有异的银蓝发端是染成的，而晴天一样蔚蓝色的瞳仁却来得天然，内裹火般的眼神似要烧毁这个世界，嘴角那抹讽笑更犹如自出娘胎就粘着他，仿佛是为摧毁万物、嘲弄天地而生的俊逸恶魔。
　　但偏偏他却是拯救桃源的关键人物，而背对着他的男人正是他上司。
　　「禾警官，如果每次碰头我也只是跟你谈情说爱，那我当卧底也没意思了吧？干脆把我调回总部，就在你旁边设个位置给我，不是很好吗？」
　　暧昧的笑声回荡空气之间，禾警官以虹光为保护色，掩饰了自己的脸红。
　　「……你跟上司说话放尊重点。」
　　澄六牙在齿间发出一个表示没趣的音节，他不喜欢面前这个男人连自己也要欺骗的不坦白个性，他明明是个比澄六牙还要大六年的成熟男人，却害羞得像个少年，害羞得令人不耐烦。可是澄六牙就是要忍受他，谁叫他就是自己最爱的恋人隶属桃源卫警总部的禾学序副总警司。
　　「任务很危险……小心点，一定要活下来。桃源警方浪费了那么多资源栽培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禾学序换了个语气，以右侧脸向着澄六牙，从垂下的目光中流露着一点一滴的情愫，但细微得看不见、琢磨不到。
　　「哼，如果只是那个劳什子卫警集团需要我，我还是今晚被干掉好了。」澄六牙大剌剌的捶着自己的肩膀，才没几下就转脸想要走，却被鲜少听见的激动声音阻止了脚步。
　　「站住！」
　　澄六牙回头，意外地对上了禾学序含情脉脉的幽绿目光。
　　「我就是知道你这样想……才一定要你活下来，这是命令。」
　　沉默了半晌，澄六牙不含表情地问：「这是桃源的命令，还是……你禾学序的命令？」
　　看见对方不语而露出羞涩的神情时，澄六牙真不知该如何雕琢自己的惊喜，他两三步间把禾学序揉进怀中，颀长的手摸遍这个明明很纤瘦，却不知哪来的骨架把西装撑得这么看好的身体。
　　湿润的舌头由耳垂开始滑进对方甜蜜的口腔中，澄六牙掌控大局一样抓着禾学序后脑的发端强行昂起了他的头，接着四片唇瓣不住紧贴地转动着，直至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澄六牙贪心不足的舌头事不宜迟地描摩着禾学序口腔的内部，包括每一颗贝齿、和柔软溢香的小舌。
　　双方均发热的身体，是情欲正被高挑起的象征。「唰」地一声禾学序颈项前的领带被松开了，一颗一颗地解开着钮扣，禾学序扣上一颗又被解开一颗，像没完没了的小孩子游戏。
　　这边兼顾不及，那边已被澄六牙从裤头中扯出了衬衣，澄六牙的手在空隙中潜入，抚上那仿佛没有半点磨擦力的背，四处浮走又不安份地抚挤着那隔着长裤仍犹富弹性的臀，禾学序随之而发出的呻吟，在被澄六牙箝制的唇间变成婴儿的牙牙学语，在澄六牙的个人观感中变得更诱人侵犯。
　　直至澄六牙以吸吮禾学序清甜的口水为结束动作，色情的一吻才终。禾学序最紧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拭去嘴角溢出的口水，澄六牙俯视着这张情欲过后，妩媚未散的天使脸庞，还想要更多，还想把对方更吃干舔净一点，但他知道今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只是恨如果早知对方这夜那么合作，便约在「1346」碰头好了！真是浪费大好机会。
　　最后豁然地想「始终还是赚到了」的澄六牙，在禾学序的额上烙下一吻，便道：「上司要我活命……我只有遵命了，禾警官。」
　　「……嗯，你先走。」
　　「我怕我会忍不住回头看你哩。」
　　「快走！」
　　禾学序不耐烦地推开澄六牙，视野拉开后，看见澄六牙正色迷迷地盯着自己大开的衣襟，禾学序狠瞪了他一眼就背过身去整理衣物，听见数个可恨的笑声，接着便是叫人舍不得要回头一看的脚步声。
　　看着身穿黑背心，黑长裤的澄六牙消失在黑暗中，禾学序心头顿时若有所失。
　　自在卫警学园首次见他起，到今天他们已认识了四年多，想起刚才的吻，禾学序还要昂起头才亲到他……当天那个澄澈热血，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少年学警已不知往哪里去了，今天的他已比自己高，四年的卧底生活把他彻底改变成黑社团的模样。
　　然而，不变的……是目光深处，要非常仔细才留意到的……那股仿如晴天朗日的耀眼正气。
　　禾学序悠然闭上眼，回忆他们之间不住演变着的历史和关系。
　　一切，由桃源和乌托邦的争端展开……

　　第一章

　　和平世界历562年
　　二十一岁的禾学序初升上卫督，穿上笔挺的西装，首次参与高级卫警的会议。
　　「禾，你看过手上的资料了吧？」总警司克童以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禾学序。
　　「是的，克警司。」禾学序刚好盖上桌面的档案。
　　「很好。」克童转脸向所有与会者宣布，「『域联』这个组织已经成立了超过一年，时至今日我们才察觉它的幕后主持人全都是乌托邦藉的商人，证明他们行事有多秘密。」
　　顿一顿，全场鸦雀无声。
　　「但政府不会管任务的难度，那些官员只看结果，而我们隶属的桃源政府，是绝对不会容许有乌托邦的黑社团存在于桃源。」克童交插着手指，拱到下巴底，深绿的眼眸发出巨石般重的目光。
　　「我希望各位明白，这次事件……不再单是桃源境内安定的事，而是已经进展到国际间的问题，不多不少会涉及非卫警职责的范围。」
　　桃源卫警，本来只被期望维持桃源境内的秩序，保障桃源公民的利益，但若牵涉到桃源和乌托邦间的政治私仇……的确大大的逾权了。
　　可是在场没有人表示惊讶、不满，只因能够成为与会者，都已作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更加只许成功。所以不可以再维持这样胶着的状态，我们现在一是要找到乌托邦那群商家与『域联』的关系的实质证据，二是要找到『域联』的犯罪证据，各位有什么提议？」
　　蔓延着的静谧……大家都生怕被呼唤自己名字的垂下头。场内，只剩一双目光是依然锐利地看着前方的，克童正想呼唤那双目光的主人之时，清越的声音却已自动送上：
　　「克警司，我提议派卧底潜入『域联』。」
　　克童一听，对这以史上最短时间完成卫警学园课程，并以最优秀成绩获得一级荣誉的年轻卫督，投下了惑然的眼神。
　　「禾，五年前已因卧底殉职率太高而取消了这个计划，你忘了吗？」
　　「警司，」禾学序正视着克童，甚至有一股压倒克童的气势，「没有一个卫警应该以想要勋章的心态工作，只要披上卫警的制服，就早应有牺牲的心理准备。」
　　「禾……你的意思是，要牺牲一批卧底吗？」克童颦眉。
　　仿佛故意忽略掉对方的表情，禾学序凛直依然。
　　「警司，既然我们在外面完全查不到『域联』的线索，深入它内部是最好办法，即使不能查出什么，破坏他们还是有把握。」
　　「你这是要那些卧底死。」克童斩钉截铁地定义，墨绿色的瞳孔中流露了一点责备。
　　可是意料之外的，禾学序的回话极快、也极一矢中的：
　　「就是坐在这儿，也随时会被恐怖份子暗杀，警司。」
　　禾学序坚定冷漠的目光，使与会者均有被寒风窜过颈背的感觉。然而他的说话尖锐而有力，克童攒紧的眉头，和紊乱的目光讯息，均泄漏着他开始动摇的事实。
　　「你肯定派出卧底能在五年之内解决『域联』这件事吗？」
　　五年之内？
　　禾学序浓密有致的眉明显地高挑起。
　　「……我只能保证派出卧底是最有效的办法。」
　　半晌的沉默
　　「禾，你的建议被接纳了。」
　　克童和禾学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谢你，警司。抱歉我有一个问题。」
　　几乎每个人都猜得着禾学序要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域联』这件事一定要五年之内解决？」
　　这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的问题。
　　克童犹豫了良久，环视与会者一眼，冷冷地道：
　　「因为五年之后，军队就会介入。」克童的话带有潜台词——会有战争。
　　禾学序心头一震。
　　***
　　桃源卫警学园，全国十五至二十岁间最热血为民的少年都集中在此。
　　「域联」主要的招揽目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我们没有选择，一定要挑选刚进学园不足半年的一年级生。选他们亦比较安全，因为他们是最没有卫警习气的一群。
　　也是只有十五岁，最年轻、对未来最有期盼的一群。
　　被推荐跟禾学序一起挑选合适卧底人选的资深卫督荣可，耳际不住回响着那新晋卫督的说话，他说时那不含感情的语气，冷漠到直达冰点的目光，都令荣可不寒而栗。
　　禾学序的事早于警界闻名——
　　他的家人在五年前乌托邦于桃源的大屠杀被分了尸，一直传言他对乌托邦籍的犯人格外心狠手辣，所以这次对付「域联」也刻意加入他列席。这些荣可早知，可是不料的是……为了瓦解「域联」，禾学序竟发出那种「牺牲全世界的人也没关系」的恐怖气息。
　　他庆幸禾学序要求分别单独会见学警，所以不用……跟他同坐一室。
　　说时迟，那时快，禾学序那边的第十一位少年学警进来了。
　　「警官，E67531报到！」
　　一个笔直、硬朗的敬礼，和一双犹如晴空万里的蓝色目光，印证着一身奔腾的热血，还有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心。少年极像颗流星，不惜磨擦大气层，以自身发热发亮。
　　禾学序不禁站起来，缓缓步近这位学警，俯视着正气凛然、目不斜视的目光。
　　「E67531，你知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警官。」
　　「如果我要你做一些你不明白的事，你会如实照办吗？」
　　「我会，警官。」
　　「如果我要你为桃源而向自己开枪，你会如实照办吗？」
　　「我会，警官。」
　　眼睛中没有半点奉承，那是真的准备扯开枪袋的坚决目光。
　　「如果要你放弃卫警的身份一段长时间，而去为桃源的公民尽公仆的义务，你会愿意吗？」
　　少年沉思须臾。
　　「每个学警也怀着不同的原因而想成为卫警，而我自己……是因当卫警是最能表达我对桃源的爱的办法。」少年的目光倏地炽烈得几乎会烧痛别人的角膜，「所以虽然我不完全明白警官说的话，但我会愿意，警官。」
　　闻言，禾学序抱着臂，坐在桌沿，神情有点迷惘……他是不是已经选对了呢？
　　***
　　经过高层会议，禾学序和荣可均表示他们已经找到一批合适人选，但坚持只能有他们自己知道卧底的真正身份，这也是五年以前一直执行着的卧底制度，他们会连卧底的入学资料也删除，所以无从查证。
　　在学园礼堂等着的E67531是禾学序最后一个去发出正式通知的未来卧底，看着卫督徐徐步进，E67531立即敬礼。
　　「警官。」
　　「E67531，报告你的名字。」
　　「澄六牙，警官。」
　　「我是禾学序卫督，以后是你的直属上司，也是由现在开始……唯一知道你桃源卫警身份的人。」
　　禾学序伸手拿下澄六牙头上有桃源卫警徽章的帽，往他略有动摇的天蓝色瞳孔深处看。
　　「六牙，卧底的工作是不断出卖身边的人，你将要进入一个极之孤独的世界，但你会得到回报的。」禾学序紧紧抓着手上的警帽，撒下跟之前几个学警说的同样的谎言。
　　「我明白，禾卫督。」
　　澄六牙以死士的语气回话，接着稍稍转动眼球，终于正式看了这位上司一眼。果然与传闻中的一样，年轻得不可思议，俊美似梦幻一样，全身上下散发着……刀剑一般的美感。十五岁的澄六牙望着这比自己年长六年的上司，首次出了神。
　　往后的日子，一如禾学序所预料的，澄六牙堕入一个前所未历的孤独世界，他所拥有的……除了禾学序，就什么都没有。
　　***
　　和平世界历563年
　　醒来……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是一个光明止步的地方。
　　还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无尽的耳鸣，澄六牙就像失聪一样，连自己奋力的呼救声也听不见。
　　倏地！恐怖的下堕感觉袭向他，地底强大吸力抓住他的脚跟，把他拉向未知之境
　　不要！
　　睁开眼，原来这才真正的醒来。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帷倾泻进来。
　　同一样的梦，不住地重复，到澄六牙的恐惧达了极致，就会醒来，在梦中永不会着地。
　　梦境竟能如此写实。他常这样自嘲。
　　现实中，他不就是在一个黑暗、孤独、无助、天不要地不要的处境吗？醒来他仍然是在半空悬浮，不着天不着地，不是黑社团的人，更不是……卫警。
　　澄六牙一直觉得弄到今天这个境地，是因差不多一年前被那个人骗了，那个美到不象话的男人。
　　「牙！睡醒了没有哩？」沙腾大剌剌地推开了澄六牙的房门，一屁股坐在他床沿，害得还躺在床上的澄六牙也弹了一下。
　　「没睡醒也被你吵醒了。」
　　「真是没教养耶！」
　　沙腾不满地乱爬梳着澄六牙的头发，却被后者拍掉了手。
　　「在『域联』要教养来卖吗？」
　　澄六牙右手撑着坐起身来，白了今天用头巾裹着光光的头的沙腾一眼。
　　「别赖在这了啦！出去玩，好不好？」
　　「玩什么？」
　　「直哥今天带了所有二臂头以上的老大出去办大事，今天是没皇帝在啦！我们还不造造反，出去玩一天吗？」沙腾咧齿而笑。
　　澄六牙的神经却像被针刺一样剎时清晰了。
　　「你说……直哥今天带着一大批高层出外？」
　　「对啊，九点正外出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今早才刚从酒吧回来，刚好碰上。」
　　「你这家伙……还真是不会累的！」澄六牙没好气，但一转脸思虑又飞到远方。
　　二臂头以上的都要出席……那是什么大不了的聚会？
　　澄六牙缓缓眯细了天蓝色的迷人眼瞳。
　　「喂！你到底去不去嘛，六牙？」
　　「你闪边凉快去！」
　　澄六牙一脚把沙腾踹开。
　　***
　　「美丽新世界」是一幢人流很多的商业大厦，但用以存放易燃物品的顶楼，却几乎没有人去过，除了今天有「约会」在此的澄六牙。
　　坐在窗边的台面上，澄六牙大开了窗户吸新鲜空气，并从口袋中抽出一盒香烟，准备解解苦等的无聊。
　　可是才刚打开了香烟盒，即被一只白晰纤长的手夺去了，还听见随之而来的指责：
　　「你坐在易燃物品旁边抽烟，是不是活腻了？」
　　禾学序左手夺过澄六牙的香烟，右手还插在裤袋，义正辞严地教训着他的卧底。
　　俊美严肃的大天使的脸，忽然闯入视线之中，澄六牙呆呆的望着夕照下的禾学序的模样，连动也忘了动，还维持着刚才拿着香烟盒的手势。
　　这位美貌惊人的上司，总是教他招架不住，无论见多少次……他都不会习惯。
　　「怎么了？真是活腻了吗？」禾学序用香烟盒敲一敲澄六牙的额头，这才召回他的灵魂。神志清醒后的澄六牙，立即就以俏皮话引开注意：「咳……是活腻了，歹活不如好死。」
　　「你错用了谚语。」
　　「是吗？」
　　澄六牙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接着手一甩把一个纸袋拋向了禾学序，后者默契地接住了。禾学序打开纸袋，看见一叠「域联」高层人士与乌托邦商家在一食馆内的照片，还有一张磁盘。
　　禾学序紧握着纸袋，俊逸的脸上流露别人难以解读的表情……只知道完全没有一点欣喜。
　　「那张磁盘内的，有琉亨直与那些乌托邦商家以往和未来的会面时间，每次这样的聚会都会有很多高层人士参与，我想聚会内容不简单。」澄六牙为禾学序解释资料。
　　「……你怎会有这些资料？」禾学序脸上的寒霜一层一层加厚。
　　「想称赞我吗？」并没发觉异样的澄六牙歪嘴一笑，英俊笑容套上顽皮，「我知道他们一大早外出了，就潜进琉亨直的房间复制了他计算机的资料，然后再去食馆偷拍。是不是很厉害……」
　　啪！
　　禾学序愤而把澄六牙用性命危机换的资料掷在地上！
　　「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
　　语气几近大骂，紧颦得要纠结成一条的眉毛，压着盈上水影的绿眸，甚至连鼻尖也开始红、开始酸。他心痛，他心痛到不知怎样才好，似一个充满裂纹的玻璃球，叫风也不敢吹他一下。
　　而被吓到心跳也漏一拍的澄六牙，脑海一片空白地看着上司，向来伶俐的他也口齿不清起来：「禾、禾警官……」
　　仿佛知道自己吓着了澄六牙，禾学序咬咬牙，调顺了气，把视线拋到窗外的一只飞鸟上。
　　须臾，禾学序用力的压缩着声音，维持着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平静道：「……你认不认识索亚？」
　　「不认识……」有点手足无措的澄六牙，显得战战兢兢。
　　「他是一年前我派到『域联』当卧底的其中一人，连你和他在内，共有五个。」
　　「五个？」
　　澄六牙的心跳再漏一拍，镶嵌在俊颜上的那本如天蓝宝石的眼睛，旋即变了两个震惊的漩涡，他开始猜到一点……禾学序情绪失控的原因，可是他但愿自己猜错。
　　「是五个没错。」禾学序勉力镇静着，声音、目光都越来越冷静，冷静到不像人类该有的表情，「昨天，索亚成为一年之内第四个殉职的卧底。」句子到了最后几个字，声线始终有点变了调，有点颤抖。
　　澄六牙闻言，绷紧了全身的神经，紧蹙上眉，紧闭了眼，紧攥了拳，微愠让身体抖动，表达着他如何痛恨自己还是猜对了。
　　「现在你已是最后一个，所以……以后不可以再做那样冒险的事。」禾学序说罢轻轻吐了一口气，轻描淡写、云淡风清，转眼间他已回复了沉淀一般的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而事实，他确实在说别人的事。
　　澄六牙睁开蔚蓝的眼，未有半片雨云，可是澄澈的蓝瞳看得见身边那双绿眸中的水光。在幽绿的目光从自己眼中逃开那一剎，澄六牙心头失去卧底同伴的感慨，被另一种感情淹没了。
　　「你很伤心吗？」澄六牙单刀直入。
　　禾学序的肩抖了一下，可是眼神决然不变。
　　「他们因公殉职，是当卫警的最高殊荣，而且当务之急是瓦解『域联』，其它的慢一步……」
　　「不要扯开话题吧！」
　　澄六牙不耐烦的吼叫后，禾学序闭上了嘴，沉静的俊颜映入与天一色的眼眸。
　　他就知道会这样……
　　澄六牙就知道禾学序会强忍到最后一秒，他决不会在澄六牙这个比他小六年的下属面前哭出来，他宁可回家抱着枕头流泪也不在澄六牙面前闪泪光。澄六牙早就知道是这样，可是他非常不高兴……因为他知道明明是自己比枕头好，而且更重要的是……男性的机能告诉他，他亟欲拥抱现下眼如醇酒、毫无防备的禾学序……
　　「六牙！你想干什么！？」
　　禾学序的高叫似格斗的序幕，四条胳膊如蛇一样互相纠缠，完全看不出是谁在推拒谁，只知道最后结果是澄六牙成功扣住禾学序的腰背，毫无间隙地把他紧贴在自己胸前。
　　在自己被搂进宽壮的怀抱后，禾学序有半秒的呼吸困难，澄六牙这个紧紧的拥抱令他要命的紧张，全身僵硬、瞳孔扩张，他的身体完全不顾及他的上司尊严，在澄六牙怀中坦白地表现出不知所措和心如鹿撞。
　　「立即放开我！」还以为上司的命令还有用，可太天真了。
　　「你不是说现在只剩下我了吗？那你还忍什么？我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了，你在我面前哭死了也只有你我知道，你怕什么！？」澄六牙把仍不放弃挣扎的禾学序锁得紧紧，五指死命抓着他的西装，「我明白你的！你不用在我面前戴起给其它人看的面具！我本来就不相信……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你是冷血的！」
　　突然，话题转了急弯，禾学序冻结了所有动作。
　　「我初进卫警学园就听闻过你的事，大家都说你冷血无情，因为死去的家人而特别排斥乌托邦，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牺牲别人的一切去清除乌托邦人，如果当了你的下属，也定会被你利用至死。」
　　互相紧贴的胸部，密切地感受着对方急促的心跳。
　　「可是由你跟我说第一个卧底殉职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不是。」
　　见对方不再挣扎，澄六牙放松的手慢慢抚上禾学序的颈项，固定着他的头在自己肩上，轻轻一句一句的把说话吐进禾学序的耳窝。
　　「到现在，我还是很清楚的记得……你每一次那故作冷静的表情，但你可看得见自己眼中的内疚？简直明显得仿似夜里的营火……」
　　汉接防，你的同期学警，也同时投入卧底工作……上星期伏尸在对面的酒家中。
　　五天前，第二个殉职卧底……封徽。「域联」似乎小心了很多，你行事谨慎些。
　　已经是第三个了，名字是来尚恒……两天前……
　　然后这次的第四个，澄六牙见对方已经连看着他也不敢，甚至还……流泪了。
　　禾学序晶莹剔透似水晶的泪落在澄六牙的肩头上。禾学序迷惘得不得了，他真不知道……澄六牙这小伙子的肩是何时变得这么宽的，仿佛可以扛下整个世界那么宽；也不知道小伙子的身体何时变得如此暖和，犹如可以温暖全宇宙那么暖。
　　禾学序那不知不觉圈上了澄六牙脖子的手臂，也稳定了澄六牙的心。
　　「我就知道……一心要利用我们的人，不可能有那种温柔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报私仇而来，我就知道你是我从一开始就渴望的，充满人性的、公允的模范桃源卫警。
　　「……禾学序，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因为你就是我要追赶的梦想。
　　渐渐，耳畔传来呜咽之声，澄六牙觉得那是全天下最悦耳的声音，让他足足陶醉了整个黄昏。
　　***
　　「这些都是卧底给我的资料，相信相片中的几个乌托邦商家跟『域联』有利益往来，但是否跟『域联』有固定联络，就有待调查。」禾学序说罢关掉实物投影器，数张澄六牙冒险得来的照片从屏幕上消失后，经过半秒的漆黑便有人开了灯。
　　「实在做得非常好，请派人调查那几个商家。」克童薄施称赞。
　　禾学序没什么反应，拉椅就坐之同时，冷淡地应一句：「是的。」
　　「克总警司，抱歉……」
　　「荣，有什么事吗？」
　　荣可攒紧了拳，目光在自己膝盖之上，肩头的颤抖，显得他中年壮硕的形象老态了很多。
　　「我觉得卧底计划不能再进行下去！」
　　随即，窃窃私语之声在会议室内四起，真正保持沉默的只有三人——
　　荣可、克童和禾学序。
　　「为什么？」克童眸光闪烁。
　　「一年之内，我派遣进『域联』的两个卧底都已经殉职了！一年之内两个，这实在太……」
　　「六个。」
　　禾学序毫无预示地截断了荣可的说话，当众人的目光都集合在他身上，他却悠然地摘下最近工作时都会架上的银丝眼镜，用质料特别的眼镜布拭抹着，一派完全感觉不到别人注视的怡然自得。
　　「禾学序，你刚才说什么六个？」荣可全身毛管直竖。
　　「我也有四个卧底殉职了，加上你那两个，共六个才对。」
　　禾学序说得清楚明白，听得荣可耳窝出血。
　　「你的脑袋到底是怎样构造的！已经死了六个十六未满的少年学警，你竟然还若无其事！」
　　「有成绩不就够了？得到这次的照片和磁盘，证明卧底计划还有其价值，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什么叫些许牺牲！？」
　　「抓住荣卫督。」
　　「！」
　　呆住了。包括本来抓狂中的荣可，本来静若湖水的禾学序，及其余与会者，大家都呆呆的看着发令的克童。
　　「荣，这次禾有功，你冷静下来想想就知道他没错，还是你始终不肯用自己的脚走出去？」克童不含表情地道。
　　须臾，荣可嘴角扯起难看的冷笑，仿似看破什么似的不住轻轻点着头，但眼神中却充满不甘和控诉，像在说：「你们喜欢玩什么把戏便玩吧！我不管了！」
　　目送着荣可庞大的身影离开会议室，与会者为刚才两卫督差点开打一幕心悸之余，亦疑惑地看着似胜利者的禾学序，脸上令人不解地浮现若有所失的神色。
　　***
　　禾，你忍着他一下，他跟卧底有很深感情，这一点请你谅解。
　　禾学序不断回忆着克童刚才在荣可走后跟他说的话，说实在的……这番话比荣可骂他的更令他生气。
　　这番话就好象暗示着，禾学序完全不明白直属警官和卧底之间的深厚感情。
　　相反，听荣可的怒斥，令他更觉痛快一点，他甚至希望荣可没被阻止，真能够向他挥拳……他知道这是自己刻下的心理特质作祟，那种心理特质名为——内疚。
　　一年之内就死了六个卧底，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他本来就觉得有志成为卫警的卧底们，就算为桃源的公民牺牲了也理所当然，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可是……当第一个殉职报告出现，他的心就穿了个洞。
　　「卫督。」
　　「情况怎样？」
　　「那边有两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尸首。」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近，看见了那张十四个小时前才跟自己汇报着的脸。
　　当禾学序开始后悔让别人的生命作为自己的赌注时，他已无力挽回一发不可收拾的不幸，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的卧底的尸首，一具一具陆续呈现眼前。
　　「如果没有派出卧底……」这险些令精神崩溃的一句，盘据在禾学序的脑海。
　　然而，无力挽回的一切又该如何挽回？
　　捏碎了酒杯，右手指缝间汨汨流出的不知是红酒还是鲜血，被热泪模糊了眼睛的禾学序已经分辨不出了。
　　澄六牙，你不可以离开我……
　　彻底的后悔，令他不再愿意看见生命在自己的失误中流逝，尤其……他一开始便格外在意的这个……犹如上天故意独遗下他的最后一个少年卧底——澄六牙。
　　由不想失去，直到不能失去……都是他。
　　***
　　在「美丽新世界」顶楼之内，灯光昏暗到令人窒息。
　　单手看着复制文件的禾学序，专注的表情在低迷的能见度中，特别容易俘虏澄六牙的目光。
　　「对了，上次你给我的资料，上级很欣赏，」禾学序看澄六牙一眼，「干得好。」
　　「嗯。」从咽喉中应了个音，澄六牙忙不迭垂下头，避开禾学序的目光。
　　不以为然的禾学序继续埋首手上的文件，澄六牙偷偷望一眼若无其事的他，心中不禁纳闷。
　　觉得尴尬的只有我吗？
　　澄六牙不着痕迹地抚上自己的胸口，由禾学序的气息闯入顶楼起，澄六牙的呼吸就变得不正常……脑袋不住的……忆起上回在同一个空间拥着对方的事，甚至胸口也有了对方还在怀中的幻觉……
　　糟了……
　　想起了那个情景，澄六牙的心跳又不受指挥了。他现在亟欲一根香烟，就是只叼在嘴边不点燃也可，然而他瞧见禾学序那没事人一样的脸，又扯不下脸来表现自己很在意、对那回事很生涩的样子。
　　这边澄六牙仿佛全身被什么嚙咬着，那边禾学序却对手中仅白纸黑字的文件投入到不能自己，一时忘了……连本来谨慎地藏在裤袋的右手也掏了出来翻文件。
　　「搞什么！？怎么你的手受伤了？」
　　澄六牙的反应快得让人以为他早已知道，只等禾学序把手掏出来。
　　这下才知「东窗事发」的禾学序，蹙上的剑眉流露了那「还是给你发现了」的不甘。
　　「紧张什么？我是卫警，受点伤有什么好诧异的。」禾学序一脸无奈。
　　「你是卫督耶！」澄六牙理直气壮地抄起禾学序的右手，放在眼底仔细视察着伤势，「你只需要坐在办公室吹冷气就好了！要受伤领勋的是我，你抢什么！？」
　　被对方隔着纱布的接触和说话摇撼了一下，摇得让禾学序心头种的那棵树也被摇落了几片叶。
　　「你自己小心就好了，少担心我。」不知道什么原因，禾学序竟然不抽回自己的手。
　　澄六牙闻言，抿抿唇，抬头正视着上司，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我就是担心你，我担心到都不知怎样才好了！」
　　说罢，连澄六牙也不敢相信自己说得出口的温柔，更何况……呆着的禾学序。
　　瞬间，对视的两人像被石化一样，一动不动，只剩下两双异色眼睛互相重叠着、浮动着的波光，暧昧不清、晦暗不明的气氛由如锁紧扣的目光蔓延……
　　奇迹一般的温馨，竟由这次碰头开始发生。

　　第二章

　　和平世界历564年
　　现在回想起，一年前就像是上天故意为了独遗下一个而杀掉其它人一样，派出的七个卧底，就只有澄六牙留下来，一直到现在……几近是奇迹一般的活下来，踏进第二年的卧底生活。
　　「六牙，想不想去新开张的迪斯科看看啊？」沙腾又一贯的衣着光鲜地出现。
　　「直哥今早说的那间吗？喏，平日待在这儿『城联』的人还不够多吗？去迪斯科也要挑自家的。」澄六牙把只剩半罐的啤酒一饮而尽。
　　「什么嘛！到自家的地方可以玩得疯狂点嘛。」
　　「你平常也……」
　　「喂？你怎么啦？」沙腾伸手在说到一半的澄六牙面前摆了摆，可是此刻的他却像透明了一样，完全得不到澄六牙的注意。
　　只见，澄六牙盯着电视屏幕的蓝瞳瞋圆着，可是他刻下的视野却缩窄到只剩萤光幕上的画面。
　　「……卫警立允哲虽殉职，但拯救人质行动依然失败，两男一女的人质伤重死亡，且三十一岁疑犯仍在逃，卫警有关部门呼吁市民……
　　***
　　他为什么要走到桃源？他还可以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澄六牙正在途上，祈祷会碰上答案。
　　结果他碰上的，却是立允哲。
　　「你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澄六牙就告诉了他，闻言，立允哲睁大了眼。
　　「在知道为什么要来前，你就已经来到了。」
　　「嗯。」
　　「很羡慕啊……」
　　「你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有两种人很厉害，一种是很动迅速的人，一种是止不动的人，你的行动力比你脑袋的思想还要快，就是前者了，所以很厉害。」
　　「那你是哪一种？」
　　「我两种都不是……我在家乡时，犹豫了很久，又蠢蠢欲动了很久，才成功出发来这里啊！」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
　　「问得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花了两个月去考虑啊！」
　　立允哲朝澄六牙笑一个：
　　「我要——成为桃源最伟大的卫警！」
　　……
　　掀开沉甸甸的窗帷，澄六牙跟前的落地大玻璃窗外，是一片美如梦幻的霓红灯夜景。天然的黑夜该是寂静如死一般的，只有人造的夜幕才会如此星光灿烂又喧嚣繁荣，但那是靠一条电线来维持的璀璨，脆弱得不堪一击。对澄六牙来说，这更只是纯粹的美丽——除了美丽，就不可能再有别的，纯粹到多余。
　　他真想天降一场硫酸雨，毁掉这多余的一切。
　　反正这个外表华丽得快要枯萎的都市，并没有好好保护它美善的心脏——它虔诚的守护者。
　　「勒……」
　　攥紧的拳头把窗帷掐成一团，在静谧中发出益见静谧的闷声。
　　「六牙。」
　　拳头倏地放松，澄六牙拧起眉回头：
　　「你何时进来的？」
　　不知何时走进「光明未来饭店」1346号房的禾学序，站在距离澄六牙五、六步的地方，一动不动。
　　「刚进来，是你太入神了。」
　　「是你没有脚步声。」
　　澄六牙闹别扭一般回过头去，禾学序感到不妥当。后者谨慎地把前方的椅子拉近就坐，盯着澄六牙高颀的背影。
　　「你不想说话吗？」
　　「我没有事要汇报！我什么也查不到，不满就辞退我吧！」
　　「……你没事想问我吗？」
　　澄六牙随即回头，颜色仿佛加深了蓝瞳瞅着古井无波的绿眸，但依然不发一语。
　　「真的没事要问？」
　　「……你知不知道，最近那个殉职卫警的事……」澄六牙又重新拉上了窗帷，整间双人房是密室一样。
　　他气的是为了这个……
　　禾学序凝望着澄六牙盘留在窗帷上的目光，心头隐隐涌着一股难言的情感。
　　「他可以以国旗盖榕，该区局长会亲自在葬礼上向他鞠躬。」
　　听到对方在这里打住，澄六牙的神经跳了一下。
　　「那他可否葬在伟园？」那个多多少少能慰藉殉职灵魂的荣誉墓园。
　　禾学序望了澄六牙如凶刀的眼神一下，压着声线道：「可以安葬二十年。」
　　「二十年？！」
　　让蚊声如雷的沉默过后，澄六牙冷笑出口。
　　「嘿嘿……真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二十年啊！」
　　「六牙，立允哲虽然牺牲，但并没有对整个行动造成任何帮助，这程度的嘉许，是适当的……呃！六牙！」
　　「禾学序！」
　　澄六牙双手揪起了禾学序的衣领，一对嵌满血丝的蓝眼精跟震恐的绿眸子正面交锋。
　　「你说这是适当的嘉许？！那么最不适当的……大概是立允哲衷心希望保护这个桃源的热诚吧！他不期许回报的为这个腐败的都市付出，结果这都市居然也是顺理成章不给他任何回报！禾学序，连你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听到连名带姓的质问，禾学序有点惊醒。他并没有挣扎，反而深深看进澄六牙的瞳孔。
　　「六牙，别把你私人感情混入这事上，这非旦是制度的问题，而且行动失败的殉职者也能有一级风光大葬的话，对于牺牲自己而帮助行动成功的殉职卫警，又公平吗？」
　　「废话！」澄六牙应声把禾学序摔回椅子上，「竟然用功绩来衡量一个人的生命？那请你马上批准我去杀掉路边没有贡献的乞丐！」
　　「……我不是……」禾学序刚好撞上椅背的腰椎，疼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就是因为未能出口挽留，他只能眼巴巴看着怒气冲天的澄六牙向房门一步一跺的走去，当他绝望地闭上眼眸，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警到底是在为什么而奋战不懈？他们到底还能为什么而勇往直前？……他们不要求自己爱的也爱自己，他们只希望所爱的知道自己正爱着她！禾学序，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明白。」
　　你明白吗？立允哲什么也不曾奢求，他只希望大家知道，他是真心的爱着她——「桃源」！
　　啪！
　　直到门被悲愤的甩上，禾学序也说不出一个字。
　　腰椎的疼痛，不知为什么良久也没喊轻下来，也许是澄六牙的愤怒不容许它复原。
　　禾学序伸手掩着耳，不能忘记刚才澄六牙那番严厉的责备……不过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悲鸣。
　　澄六牙在残忍的漩涡中迷失了，他不仅是心痛着桃源的卫警，他亦把自己重叠了上去。
　　无论是立允哲还是他，都是一个单恋者，不断付出一切去爱，不断的、不断的……直至连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再付出什么。
　　不幸地……他们单恋的是一个国家，而卧底的感情就更要将之藏到地底深处。
　　正因此，澄六牙的责备才会显得那么刻骨铭心的凄厉。
　　禾学序一直都知道，澄六牙的心理由当上卧底的一天就承受着畸形的压力，连睡眠也要演着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正常……如果不是依赖着十五岁的他那对桃源的使命感，那是什么来维持着他的生命呢？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是以为自己所做的都值得，才会勇敢地肩负起一切，忍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的生活，可是……经年累月的压力，这份成果远在消失点外的工作，始终令他起了疑惑，疑惑到底这是「长线成果」，还是「没有成果」。恰巧立允哲这事，把心底里一层层加厚的沉淀物都翻出来。
　　他不住在漩涡中悲鸣、求救，禾学序却伸不出自己的手，抓不住对方的肩。因为……作为一手把这位少年带进如此困局的人，他根本没有立场。
　　禾学序，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明白。
　　他在求救，他在撕心裂肺的向禾学序求救……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明白……
　　禾学序咬紧牙，腰际的痛楚越来越明显……
　　***
　　居住在不夜区的澄六牙，一直睁眼到天亮才等到宁静的时候。
　　难以置信那么幸福地，今早他竟听到晨鸟的拍翼声，可是他看不见鸟儿。就像立允哲一样，澄六牙看不见他的脸，却夜以继日地听到他的声音徘徊在耳际。
　　一起去成为出色的卫警吧！
　　澄六牙伸手乱抓，想找些什么塞住耳窝，可是他失败了。
　　更甚的，当他闭上了眼，便立即在脑海中浮现一个出色的卫警——禾学序。
　　想到昨晚竟然对自己的上司动粗，澄六牙就蹙起了眉。
　　去年，他才紧紧拥抱过他这个上司，那种柔软的感觉至今难忘，甚至昨夜把他摔下时，也有摔下一团棉花的错觉……
　　本来自那，澄六牙对禾学序一直有种似有若无的珍惜，因为他以为禾学序算是这世上硕果仅存会关心他的人……然而过了昨晚……
　　这程度的嘉许，是适当的。
　　那个冰冷得桎梏别人心跳的眼神，吹走了澄六牙眼中的迷雾，让他把过往那些几可乱真的关心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认定禾学序会担心他，只因连自己也死去的话，就会证明卧底计划彻底失败，禾学序只是不想承认失败！
　　为什么连世上最后一个我觉得温柔的人也不过如此？！
　　他心痛得无法呼吸，无力呼救，仿佛被拴在四柱亭的中央，看着一根接一根柱折毁，无助地等待着亭顶塌下，等那排山倒海的寂寞向他袭来。
　　寂寞明明无形无影、无声无色，现在却那么致命的清晰，澄六牙仿佛已经摸得到它，甚至被它勒住脖子了。
　　「……立允哲……」
　　眸子酸楚间，澄六牙把这名字沉吟出口。
　　初认识立允哲那纯净的笑脸，澄六牙还觉得他是那种打不死的人，因为他那绝对正义、别无杂质的心，教人以为他会似卡通影片中的超人，有用不尽的仁者运气，并能以「令大家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类似的句子作为生命得结局。
　　澄六牙当然知道那个平庸的呆子不可能是超人，可是就算事实是有落差……也不至于是这么强差人意吧？！
　　那第一个鼓励他当卫警的人，那古道热肠的平凡好人……澄六牙实在不甘心他有如此的结局。
　　突然，歌曲「扮装蛉蛭」的旋律响起，那是澄六牙的手机铃声。
　　「喂。」开了口，他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沙哑得犹如声带铺满了沙砾。
　　「牙……」
　　是沙腾的声音，澄六牙几乎想立即挂线。
　　「我昨晚没睡，很累了。」
　　「慢!先别挂!」
　　「你有什么要说吗?」
　　「昨晚交易的那些毒品，全部丢了。」
　　「……这种事在电话中别说那么直接。」
　　「呃呃!也对……」
　　澄六牙换了左边耳听，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才心中有数的问：
　　「为什么会丢了?」
　　「不知怎样泄露了风声，昨夜一大群卫警在潜伏，本来连人带货的逮到了，幸好……后来货被抢回亦抛到海里。」
　　澄六牙苦恼地攒紧了眉，然后很快又像怕被电话另一方看见的放松了。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告诉我这件事?」
　　「还有……」
　　「那就快说。」
　　「星北哥……死在卫警枪下了。」
　　刹那，好像有什么从床头柜上掉了下来。
　　「……就是他从卫警手中抢回那些毒品，丢进海里，让卫警没办法起诉大家……」
　　接着，沙腾还喃喃的说了许多话，但澄六牙都听不进多少了，甚而对方何时挂线的也不知道。
　　星北，是「域联」内一个很照顾后辈的大哥，也是唯一一个告诉澄六牙……自己在「域联」里混之前其实是想当卫警的人。他很爱亲近沉默寡言的澄六牙，常说后者像自己年轻时，谈话间似个老爷爷对孙子一样，所以他一定料不到……向昨晚要了他命的那群卫警通风报信的，间接来说就是澄六牙。
　　因为交易的消息，就是由澄六牙口中传达到禾学序处的。
　　由差不多两年前起，澄六牙的生命就由出卖背叛身边的人堆砌而成，他的前途有多光明灿烂，将来复职后有多趾高气昂，就看现在有多少人在他脚边倒下。
　　没错，这就是卧底的工作。
　　立允哲……这是你支持我当卫警的意义吗?
　　明明就并不如此。
　　但到底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他们两个明明都很尽心地想当一个出色的卫警，一直心无旁骛地向这目标进发，但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的前方只剩下令人失望的陷阱，而距离目标旗杆则越来越远……到底是哪里出错?
　　回家不会有人在，梦呓也要受到抑制，朋友都是必须出卖的对象……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断……不断无知无觉的向前走，一直也什么都不曾留意到，什么都不曾顾虑到，偶尔一个回首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孤单一个。
　　一曲「扮装蛉蛭」突然又响起，但澄六牙听到那旋律已不想接电话……
　　蛉蛭，是一种外形极似蚁的昆虫，它们的生存技巧就是混入蚁群，然后在蚁的食物上排出迷药，待整个蚁窝的蚁陷入瘫痪后，它们就会呼朋引类，吃掉所有失去活动能力的蚁。而负责混入蚁群的蛉蛭，会得到更多的食物作为奖励。
　　简直像把人类的卧底制度抄了下去……抑或是桃源的卫警以蛉蛭作参考?
　　无论如何，澄六牙确是正因如此，才选这曲子作为电话铃声。他实在觉得自己跟蛉蛭是出奇的相配。
　　***
　　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还有就是终于有个清晰分界的银蓝头发。
　　澄六牙今天穿得一本正经，这是他有生以来，除卫警制服外穿得最认真的一次。因为，今天他有两个重要的丧礼要参与。
　　他——刚刚离开星北的灵堂，刚离开那群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能复职的人，他们之间不是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是沉默如死了一样。他们伤心的是「域联」内的手足——星北之死，却拥着间接把星北杀死的人——澄六牙痛泣，更讽刺的是……这个杀害星北的人，居然也揪心得仿佛经脉尽断。
　　他痛的差点以为死去的是自己的亲人，然而即使如此，他始终明白自己压根儿不属于那个灵堂，那儿并不可以存在真实的自己。
　　于是踩着云端一般的轻忽步伐，就摇摇曳曳的把澄六牙送别另一个要溢出眼泪来的地方——立允哲的灵堂附近。
　　举目看见那些令场面显得更冷清的零星记者，澄六牙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架上，并伫立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遥望着灵堂的方向。他当然不可能走进去，就算只是再多走近一步也不行。
　　再一次经历那种不着天、不着地的感觉，他不是属于另一个灵堂的，却一步也不能走近面前的灵堂。
　　不可以只选一样吗?纵使不让他冲上云霄，要他跌至粉身碎骨也比现在强。也许心脏长期悬在凌空，端的已到了临界点，尽管破坏承诺有多卑鄙，他也想挑一个角色……是只挑一个，让他专心演下去，这样要演一辈子也没关系……
　　「嚓!」
　　镁光灯闪过，快门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澄六牙抬起被墨镜挡隔的视线……!
　　眼睛有毛病了吧?
　　如蔚蓝天际的瞳孔扩大着。
　　虽然为墨镜所挡，可是视线却如此如此地清楚明确，让澄六牙连欺骗自己的余地也没有……
　　的确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他来了。
　　一大群跟穿制服差不多的「黑西装群」从灵堂的出口步出，有一个成熟的男人领在前，跟记者呢呢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连他身后的两、三个人也不时七嘴八舌的把声音加上去……只有其中一个保持着沉默。
　　笔挺的西装把他的身躯衬得比实际高大得多，还有一双安静的眸子……那是人鱼夜半在湖畔哼歌时的眼神，那俊美如文艺复兴时代雕像的外形，焦点正在那对青绿的眼瞳。
　　明明跟往常一样朴实的打扮，澄六牙却着迷了。
　　而且还牵扯出一阵愤恨……
　　他这种人……!
　　没错就是他这种人，可恨得该被剁成肉酱；没错就是他这种人，魅力四射得澄六牙不能自拔地在意。
　　倏地，不远处那尊石像幅度不大地昂起了头，平静的眼眸轻忽地向四下望了一下，便又垂下目光……那视线并没有落在澄六牙身上，可是他的心已经跃出胸膛。
　　因为那故意轻忽的眼神已让澄六牙看穿，他知道禾学序刚才是在寻找。
　　寻找什么呢?
　　禾学序是别区的卫督，不可能认识阶级差一大段的立允哲，更没必要参与别区卫警的殉职丧礼……不可能有人要求他这样做，那么……他来就是自己的意志了。他为什么要来?
　　想……见我吗?
　　澄六牙差点没被这令人窒息的想法给噎住了。
　　会吗?他会是想见我吗?
　　这三个星期，澄六牙完全拒绝跟禾学序联络，也许后者会感到焦急、感到……挂念?
　　明知想法很无聊，但澄六牙就是没办法制止自己血液中的兴奋。
　　他又抬起头了!
　　灵动泛绿芒的明眸，又故作轻描淡写地四处浏览着，可是这回眼中的神韵更掩不住……是那焦躁的神韵，那欲与谁见一面的神韵……澄六牙几乎要扑出去了!
　　「禾卫督，我们再进去吧。」
　　「嗯……」
　　禾学序的背影就这样在门缝间消失，可是澄六牙紊乱的心跳并没有一同消失。
　　***
　　醒来……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是一个光明止步的地方。
　　还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无尽的耳鸣，澄六牙就像失聪一样，连自己奋力的呼救声也听不见。
　　倏地!恐怖的下堕感觉袭向他，地底吸力抓住他的脚跟，把他拉向未知之境——
　　不要——!
　　拉!
　　澄六牙不懂得如何形容那股力量，就是拉吧!强劲的气势把他整个人往上扯，然后……不可思议的，他双脚竟然着地了。
　　接着，洁白的光芒照亮了他身处的空间，在眼睛所及的地方……他看见了大天使。
　　不寻常的欲望由下腹窜起，他试探一般战战兢兢把手伸向对方，结果竟真的换来一个沉静的笑颜，温柔得可以融掉他的骨头……
　　深深吸了口气，他终于不顾一切扑向前，一把搂紧不该属于人间的美丽生物，满脑子想的都只是占有——
　　当强制的吻重重亲上去时，澄六牙才知道自己亲上了粗糙的枕头。
　　脸红耳赤没有消去，紧紧抱着枕头的他，干脆把脸埋了进去。
　　「……怎么回事……」
　　***
　　跟上回不一样的「繁荣饭店」，却同样是1346号房，禾学序站在门前，迟疑着。
　　明知他根本不会出现，双脚还是不听使唤的来了。
　　禾学序把目光垂至脚尖，才开门——
　　漆黑一片，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即是……他的确没来。
　　迅速地关上门，背靠在门后，接着仿佛力量往地上泻的，慢慢滑了下去……禾学序感到的缺氧，一次比一次厉害，他知道在这尚未能回复理智的五分钟，为了见澄六牙一面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明明没有完美的解释或安慰，他明明无法正视现在的澄六牙，他明明只消嗅到澄六牙的气味就会全身乏力……然而不知是哪来的欲望，他还是亟欲相他相见——就算是到约定的地点扑空、就算是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丧礼、就算是——是什么也好，只要有机会看见他，他就会做。
　　也许这是内疚情绪作崇，他无法接受自己是如何彻底伤害了澄六牙——他唯一的卧底，他明知一个无法令卧底信任的上司会引发多大的危险，却依然当上了一个最坏的上司……他现在只希望见他一面，不求原谅的、纯粹的一面……
　　然后——五分钟过后，禾学序颀长的手臂往上伸，「啪」的一声俐落地开了灯。
　　刹那的光明令绿眸不习惯地闭上了一秒，然后下一秒——睁开的眼睛却呆着了。
　　浅红色的床单上，放了一个雪白得刺眼的一封信?
　　禾学序迫下及待去确认，紧急又小心翼翼，想立即读取信的内容，又怕会损毁了它。
　　终于成功拆开，难得地与本人不相衬的娟秀字体跃入眼中——
　　这是最后一次，下星期四——美好码头——软性。
　　然后再多一个字也没有。
　　但禾学序依然把信如像什么珍宝一样，用力揣在怀中，按下澎湃的心如刀割。
　　***
　　「六牙!你干嘛答应去接头嘛!」沙腾气得眼睛也红了。
　　「活腻了才会拒绝直哥吧?」澄六牙横沙腾一眼。
　　「你这样爽快答应才是活腻了!只要垂垂头，跟直哥比个『抱歉』的手势，他就会明白了嘛!你这是干什么的？！」沙腾搓拳擦掌，「不久前才被卫警抓到了一次，你到底知不知危险!」
　　「每个人也只加道自己危险，那『域联』怎么办?」
　　「哎!不是说以后也不管，只是等没那么紧张再去干啊!」
　　「那这段紧张的日子，我们吃什么呢?」
　　「……」
　　沙腾无话可说，蹙紧了眉，闹别扭一样背向着澄六牙坐。
　　「沙腾……」
　　「你跟星北哥都一样。」
　　「……什么?」
　　「你们都以为这样很帅是吗?虽然……你们真是挺帅的……可是!」沙腾的肩大力地抖着，倏地转过身来，「哎呀!算了啦!我知我是劝不动你的，不过……要小心!听到了没有?」
　　你要谨慎些。
　　相近的关心导致短暂的错觉，澄六牙的眼睛中又看见那道身影……
　　「嗯，我当然会喽。」
　　「如果……」
　　「什么?」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杀了那些狗杂种卫警来替你报仇!」
　　听罢，澄六牙友善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办法为这句说话感动，可是这话实在的动摇了他的心。
　　「好啊，是你说的。」
　　「其实……这只是万一啦，你……不会死的吧?」
　　「当然不会。」
　　澄六牙一边在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出童叟无欺的笑容，一边……撒着谎。
　　***
　　美好码头——
　　满心都是苦涩，如快要从杯缘溢出的水一般，尤其是此刻向着黑暗大海的澄六牙。
　　那天，分别在星北和立允哲的灵堂附近徘徊至像现在那么深的夜，当偶尔抬头看见没有众星拱月的漆黑天空时，他的意志无由地粉碎了。
　　「干不……下去了……」
　　仿佛似申明什么一样，他在墨黑的天际下沉吟着。那一刻，他清楚感到自己的心脏少了些什么，那是导致他无法再为伟大的公义去出卖身边的人，又同样狠不下心背叛当天跟立允哲共同定下的目标的东西，所以这个卧底……他干不下去。
　　同时，他知道必定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而当琉亨直提出要他今天来接收这批软性毒品时，他就想到了，所以他答应，而且旋即留下了讯息给禾学序。
　　他自问已没能力再去苦恋桃源，也更没法切换灵魂上真心投入「域联」，故至少……他希望以卫警的身份死去。
　　这批软性毒品，无论如何也要交到卫警手上，这是作为卫警的澄六牙对立允哲的一个交侍，是对他的热血的回应。除此，澄六牙更决定，这夜卫警的子弹也是无论如何都要穿过他的身体……如同穿过星北的身体，这就是对星北的补偿。
　　而且……可以回复桃源卫警这个真正又单纯的身份，死也不惜。
　　不过有一个小问题，那就是……作好了决定后，澄六牙总是偶然会想起禾学序。
　　那个人……正准备着领功吧!
　　澄六牙拧一拧眉，无所谓地啐一口，反正他是要死，亦只想要回自己的身份，这个功给谁揽了也没关系，但当然……在他心底深处，认为这个人最好是禾学序——是这个令他极端失望，却偏偏到最后一刻也能摇憾着他灵魂的人。
　　就算是……报答那些几可乱真的关心。
　　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似乎在回避些什么之下，澄六牙捻熄了香烟。
　　嘈杂的引擎声传来。
　　「直哥的人吗?」
　　循声看去，在船头上站了一个衣着随便的男人，他问罢瞄一瞄澄六牙，就跳了下船。
　　「直哥的人吗?」他再问一次。
　　「是。」
　　「怎会只有你一个?」
　　「一个不足够吗?」
　　那些毒品又不会有多重。
　　「那……」男人脸露难色，却还是说下去：「那钱我是带来了，货在哪?」
　　看着男人一副急着货银两讫的样子，澄六牙的心感应到不寻常的跳快了一拍。
　　「说什么?不是该你带货来吗?」
　　「小子!」男人低骂了一句，「玩什么!今天我是来取你们的……这个!」
　　时钟的齿轮仿佛在此刻停顿了，血液冻结的澄六牙随即倒抽一口凉气，因为男人说罢比了一个行内手势——军火!
　　他是来取军火的!
　　「小子!」男人的表情扭曲到异常挣拧，「我已付了两成订金，别想在这给我要花样!」
　　海风不断窜过澄六牙抖颤的两腿间。
　　滴、滴、滴……
　　澄六牙凝望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左手，呼吸因为气管紧张收缩而变得急速，在琢磨着自己的呼吸之间，他心里狠狠地想着一个人名——琉亨直!
　　半个小时之前，他还珍重着「域联」，觉得无力再出卖这个差不多跟他共存了两年的组织，然而……这样一个组织的龙头，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面不改容地出卖了他!虽然澄六牙不知目的何在，但可以肯定的是琉亨直没有把他的生命看上半眼!
　　真的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
　　那种熟悉的炽烈又在心中燃烧，也许……当天跟立允哲肩并肩立下的重誓，早就植根，不能拔除。
　　「臭小子!」
　　枪口在六、七步以外的男人手上，澄六牙却仿佛感觉到被枪口抵住额头的那股冷。
　　「敢跟我耍花样!」
　　逃跑的体力没有，连震惊的时间也没有，澄六牙以为下一秒就会看见残酷的枪火迫入眼中!
　　……但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黑影。
　　***
　　对方流出的鲜血很烫，可是体温却在不住下降……快要像六、七步以外那个男人的尸体那么冷。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你为什么不把全桃源的卫警召来？！」
　　澄六牙紧紧搂着禾学序单薄的肩，更于事无补地捂着他左肩的枪伤，企图制止血液的流失。
　　「我还以为……我会来不及开枪。」禾学序倚任澄六牙充斥着血腥味的怀抱里，边以淡薄的目光望向天际，边回忆着刚才千钧一发之下向男人开的一枪，老实说他不太相信一颗子弹就能击毙了男人，反而他更感恩左肩内的子弹连澄六牙的一根头发也没碰到。
　　「我问你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来？！你没看到我在饭店房内留给你的信吗？！」
　　澄六牙为对方回避他的问题而气愤不已，更为自己整个计划乱了套而气愤不已，还为对方的血丝毫未止而气愤不已!
　　「……因为失去联络超过两星期，你早被判为变节……克童已取消了卧底计划，不会再有人听我的情报。」禾学序平淡如水的声线，衬着他没有看着澄六牙的眼睛，让心底的情愫欲盖弥彰。
　　搂抱着的手臂变得僵硬，澄六牙整个人震惊得凝定了。
　　卧底计划早已取消?那……不是已经证明了他的失败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僵化的灵魂，开始发抖，科颤的心……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藏在三尺冰层下的温暖。
　　「小混蛋……」禾学序包含了银河系所有星光的眼瞳闪烁着，「幸好没有其他卫警在场……难道你说的最后一次就是这个意思吗?想像星北那样死在卫警枪下?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
　　又是那种命令口气的叮嘱，这次……也不过是「几可乱真」罢了吗?
　　澄六牙住深夜转为幽沉的蓝眼睛中，锁不住那沉重的泪水，就这样……往禾学序的脸上滴。
　　***
　　遇上了立允哲，简直像上天安排的一样，寡言的澄六牙竟然跟他聊起来。
　　「什么?你是因为憎恨自己的故乡才离开了那儿?」立允哲似有什么惊人发现的。
　　「可以这么说。」
　　然后，立允哲侧头想了一想：
　　「那你会不会只是为了报复故乡才故意来桃源这里?」
　　「……我不知道。」
　　澄六牙仿佛不想谈下去的望向另一边，半晌，背后传来对方的声音：
　　「……六牙，你像极伊基素!」
　　忍不住回过头来，澄六牙问了一句：
　　「那是什么?」
　　「是一种只对人有毒性的药，毫无掩饰的、是为毒害人而制的药，一种因过份纯粹而变得多余的药!」
　　因为不相信呆呆的立允哲会说这样损人的话，澄六牙雕琢了数秒，血气才上涌：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再做伊基素吧!」
　　「我根本没承认过自己是……」
　　「伊基素纯粹为毒存在，所以最后才变得让人如此寂寞。不然你自己想想看，在这段你光恨着自己故乡的日子，是不是都孤独一人？」
　　立允哲烁烁闪箸光的眼盯着前方的人看。
　　——是。
　　于是，从那天起，澄六牙下定决心……要爱桃源这个他将要待下去的地方，因为只有爱能让他有立允哲这种同伴。
　　恨是一件寂寞的事……这件简单的事原来澄六牙早已知道，可是却依然没学乖地重蹈覆辙。
　　摸着怀中人冰冷的唇瓣……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恨过这个为他挡了一枪的人。
　　抱怨自己太孤单吗?
　　「嘿。」
　　澄六牙不禁对自己之前的想法冷笑出口。他低头看看很可能不能再跟他并肩的人。
　　「我到底……以为自己是为什么会变成孤单一个的——？！」
　　把脸埋在对方的锁骨上，微弱地呜咽着。
　　他寂寞——
　　他恨故乡，恨不珍重立允哲的桃源，恨冷酷如冰的禾学序，恨出卖朋友的自己——
　　恨是一件寂寞的事，连这么简单的事……他都不知道。

　　第三章

　　和平世界历565年——
　　虽然已踏进新的一年，然而在这一月初的时间，「去年」的感觉还是很强，尤其才两个月前发生的那宗轰动的码头枪击案，至今仍是城中热话。案中因枪杀贩军火集团一重要干事而受伤的卫督，因这次的功劳及综合了过往的功勋而获得「副总警司」这职衔的回报，痊愈后将立即就任。
　　这宗案件如谜一样，其中一个疑问就是贩军火集团的主要干事，为何会只身出现在码头，而在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军火，还有立了大功的卫督又何以会只身走到码头，更可疑的是有未经证实的传闻……说现场有非属于案中二人的血迹。
　　种种谜团，恐怕只有在「域联」中才有真正的答案。
　　事实上在那枪声之后大概一个小时，「域联」的人来「营救」澄六牙，并因以为是被澄六牙所伤的而把当时昏迷的禾学序留下了，而再一个小时之后到码头工作的工人就发现并报警。
　　至于那突然变了质的「毒品」交易，琉亨直事后只字不提，可是枪伤了卫警这事，却好像令澄六牙更获得琉亨直的信任。
　　「真糟糕!新闻说你伤了的那个卫警快出院了!」沙腾拿着报纸在发飙。
　　澄六牙留心听着，然后把脸别到一个没人看见的方向，粉红色的嘴唇偷偷印上稍纵即逝的微笑。
　　禾学序，快点好起来……我只剩下你了……
　　澄六牙摸着口袋中一帧跟立允哲的合照，悄悄划开无奈中带点了然的苦笑。
　　***
　　鲜见吹着轻快拍子口哨的澄六牙，正站住全身镜前检视着自己的仪容，发型梳好了又拨乱再梳，衬衫多扣了颗钮又松开了一颗。跟他同屋共住的沙腾揉着惺忪睡眼经过看见，啧啧称奇地溜到他身后，绕了他几圈并上下打量着。
　　「耶耶!我们平日三天不洗脸冲澡也会迷死女人的澄六牙，今天怎么注意打扮起来哩!」沙腾歪嘴一笑，凑近他耳畔，「把到可爱的小妞?」
　　澄六牙白了对方一眼，就边把两边袖口上卷两折，边悠然地道：
　　「没有，我还是在单恋。」
　　「单恋?你也会有单恋的报应吗?」
　　「嗯，不过嘛……」终于满意自己的外表似的，澄六牙最后架上蓝色的墨镜，回首向沙腾报以傲慢的一笑，「他早晚都是我的了。」
　　被沙腾兴奋的口哨音簇拥着出门的澄六牙，走在喧闹的大街上，被墨镜挡着的天蓝眼瞳因高涨的情绪而左顾右盼，让每个途人也脸红心跳的以为自己被他看上了一眼。然而每位自作多情的途人均不知道，萤亮的蓝眼睛愿意看见的人，早已在「美丽新世界」中的老地方眺望着这烦嚣都市。
　　临窗而立的禾学序，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让肺部充满着清凉的感觉，但料峭的春风又免不了让伤口有点刺痛。
　　「不冷吗?」
　　附有体温的皮革外衣突然披到肩上，左肩的刺痛被温暖了，禾学序自然反应的想回头一看，却科不到来者靠得那么近，故眼角一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冰凉柔软的嘴唇，刹那间触电般的麻痹促使禾学序的脸颊轻微发烫，有点紊乱的思绪让他忽略了身后陶醉地看着这一切的目光。
　　「谢谢，我不太冷。」睽违数月，素白如昔的双手想推开肩上的皮革外衣，澄六牙见状快了一步把大手覆在小手上：
　　「没关系，你就披着。你才刚伤愈，不可再加病了。」
　　「……说归说，六牙你可否站开一点，我连转个身都不行，很难看着你说话。」
　　「喂，当了副总警司也别立即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嘛。」
　　澄六牙调侃着对方并扳过对方的肩，如他所愿地向着他而说话，不过距离没拉远半分。
　　「当不当副总警司我也会如是工作，从来没有摆出一副不同的嘴脸。」禾学序冷下俊脸，澄六牙只是更欣赏，甚至摘下墨镜的盯着。
　　蓦然「扮装蛉蛭」的旋律奏起，澄六牙迫不得已地退开了一步，腾出空间抽起手接电话了。
　　「喂?」
　　「六牙!约会中吗?」
　　竟然是沙腾的声音。
　　「明知还来打扰?我要挂了!」
　　「我独个儿在家越想越心痒嘛，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让你栽进去啊?这样吧，我自己带女伴，跟你们一起来个双组约会好吗?」
　　「神经病!」
　　这一句澄六牙没让沙腾听见，因为他已经挂线了。
　　他才不让其他人看光了眼前这张只属于他的脸。
　　「什么人?」禾学序清扬的嗓音问。
　　「社团的小喽罗。」
　　「嗯。对了，刚才的电话铃声……」
　　「古典乐『扮装蛉蛭』。」澄六牙摇一摇手中的电话，「你也知道?」
　　「在社团中用这种高尚的铃声，不会太惹人注目了吗?」
　　「你太敏感了吧。况且……没有另外一曲更适合找。」澄六牙清澈的目光往禾学序看，「你知道蛉蛭的特性吗?」
　　禾学序拉一拉肩上的皮革，不含表情地道：
　　「混入蚂蚁群的卧底，对不对?」
　　「对，当卧底的那一个还总会分得更多的食物。」
　　「就像我当天对你的利诱，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禾学序冷漠地望澄六牙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故意背向着他。
　　「你又敏感了。我只是想说，虽然当卧底的一个可以得到奖赏，但蛉蛭从来不会因食物而当卧底，它们……只因奉所爱的蛉蛭女王之命，才会去犯险。」
　　看见禾学序的背影仿佛有点颤动，澄六牙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我跟蛉蛭最相像的地方。」
　　我只为了你，你听到了吗?
　　「立允哲的事……你不再追究我了吗?」禾学序硬生生地逃避回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挑起他们之间这个带刺的话题。
　　澄六牙蔚蓝的瞳孔刹那放大了……一句让人始料未及的说话，竟然出自禾学序的口。他期待着什么回忆了？难道是想自己骂他一顿？下一秒，澄六牙从嘴角漾出笑意：「没有什么值得追究你，我明明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之前是在闹别扭罢了。」
　　不对。——不对，六牙。
　　不敢从高傲的外表泄露不安的绿色瞳仁紧紧合上，无法肆意释放的感情在胸口不停搅动。
　　「别说这些了，你受伤后我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之前说取消了卧底计划，现在怎么了?」澄六牙仿佛看穿禾学序对立允哲这个话题的敏感，干脆转换。
　　「没事，我立了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恢复这计划。」
　　「那很好，我今天就有很多情报要给你。」
　　「嗯。」
　　太逼真了。丝毫不犹豫的回答，简直像事实一样告诉了他。禾学序开始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不知道原来一个谎言叠上一个谎言的累积着，是一件如此窒息的事。
　　***
　　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禾学序随便挑一个位置坐下来。没声音的耳鸣，又让他的思路紊乱，
　　根本没有取消过卧底计划——无法这样告诉澄六牙，让他的情绪不曾平复过。
　　当日，他根本可以调配任何一支卫警轻易把疑犯制服，然而他却选择只身前往，还演出了一场挡子弹的壮烈的戏……一切都是安排。
　　就这么一场戏，结实地把澄六牙的心栓住了在自己身边……一切都是预算。他一早向自己表明过，他说什么都不能再失去这个最后的卧底。于是，他牺牲了对方可以摆脱可悲命运的机会。
　　到最后，竟然连放你离开的勇气也没有……因为我只剩下你了。
　　「禾，你还好吧?」
　　刚进来的克童，大概看见禾学序的脸色很难看。
　　「没事，警司。」禾学序转眼修复冷俊的脸。
　　「辛苦了，还没痊愈就要工作。」
　　「没有的事。这是我的卧底给我的一张复制磁碟片的资料，还有另一些口头情报，就是琉亭直突然一口气结束了美好区北的一切业务。」
　　「那不是他一半的业务也终止了?」
　　「是。」
　　「那实在……」克童一直说，眼睛一直没离开手上的资料，倏然震惊地稍为瞪大了眼，「禾，这些资科……」
　　禾学序早有所料地合上双手，为克童续说下去：「这些资科，已经足够证实『域联』和几个主要乌托邦财阀的关系并且起诉他们，是这样吗，警司?」
　　克童紧蹙的眉头，渐次放松。他盯着过份年轻的副总警司，仿佛看见一头已把猎物按在爪下的猎豹，清绿的炫目眼瞳散发着横天傲气。
　　「干得好，你有出色的才能。」
　　「谢谢，警司，不过我亦同时有一位出色的卧底。」
　　「这个当然。距离你们可以同台受勋的日子，并不远了。」
　　彼此有所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禾学序但愿这一秒，澄六牙已能坐在他旁边。
　　***
　　澄六牙白皙的手，紧紧握着厚重的玻璃怀。那是那种最适合盛啤酒的，特厚特重又老气的粗犷玻璃杯，正是牛仔电影中的西部酒吧用的，把里头的酒一饮而尽后大力敲在台面非常有型。
　　可是此时的澄六牙，竟然只是温和地一口一口喝着，姿态高贵得像个王子一般。
　　「搞什么……」
　　突然得到琉亨直的召唤的他：心情有一丝紊乱……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上一回被他出卖，自己差点丢命又害禾学序受枪伤的梁子，他还是气着，他根本不想见那狡猾无情的男人。
　　「六牙!你还在这干嘛?直哥回来了，他不是说他回来你就去见他吗?」
　　他的心情，是这个单纯得不像黑社团的沙腾永远无法明了的。
　　「我一会儿就去，罗唆什么?」
　　「什么罗唆啦!连直哥约的也敢拖延，你是不想再在『域联』混下去啊!」
　　对!就是不想混下去怎么啦?那种不知何时要人没命的反覆男人谁想要跟随?他澄六牙要的人，就只有那一个罢了。
　　又是没法对沙腾解释的情绪，澄六牙拿他没辄，只有半推半就的被带到琉亨直的「御用」会客室，然后经沙腾自告奋勇的当通传小弟，琉亨直就从办公室中走出来。
　　「直哥，六牙在这了，我先出去。」沙腾笑容可掬地对琉亨直点点头，然后不着痕迹地对澄六牙丢下一个「放聪明点啊!」的眼神，才退出房间。
　　澄六牙暗里好笑，这个沙腾真是多管闲事得教人忍俊不禁，但搞不好……他是在这社团中唯一真正关心澄六牙的人。
　　「六牙，要喝什么?」琉亨直非常亲切地问其实并不太相熟的澄六牙，教后者颈背一阵麻痒。
　　「什么都没关系。」
　　于是琉亨直为自己和对方都倒了一杯琴酒，把酒递给澄六牙时，顺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
　　「谢……」目光直接的对望，令澄六牙很有压迫感。
　　「伤都好了吗?」
　　「好了。」
　　拜你所赐、托你之福，我才可以有伤来好!
　　非常小心翼翼地把说话按回腹中，更不可在表情上透露半点。
　　「我还以为你是还伤得要躺在床上休养，才一直不来这边质问我上次的毒品交易怎么变了军火交易。」
　　顿时，澄六牙那杯琴酒的水平线晃动起来，把他手心的颤抖放大了好几倍。
　　「还是你不敢?」琉亨直端正的五官，组合起来有一种邪恶的感觉，「一般的小弟，就算再冷静、再世故，怎样也会有点抱怨吧?即使不敢当面指斥我，向手足们吐吐苦水比才正常。然而我一点风声也收不到，就像完全没事发生的风平浪静。」
　　琉亨直摸摸下巴，把脸抬高了：
　　「你在社团里，不至于有令你舍不得的权力地位，会如此彻底哑忍，除非你有非留在这里不可的原因，难道……你隐藏着什么秘密吗?」
　　澄六牙隐藏的秘密太多，但最终都只归咎于一个大秘密——卧底!
　　他越听越清楚，心脏没命的在跳……他是应该利用他完美的演技来化解危机的，但琉亨直全身上下散发的危险气息令他连呼吸也有困难，「也许会死在这里」的恐惧充斥着他半麻痹的脑袋。
　　「哈哈哈!」就在对方被吓得脑袋也要关掉的时候，琉亨直突然发出几道轻率的笑声，「知道我为何能识破你吗?因为我也是怀着大秘密的人，例如……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心推你去送死，却最后也派小弟赶去营救你?」
　　心中不自觉稍微放心的澄六牙，储起胆量，朝琉亨直疑惑地一看。
　　「这就是我的秘密，也许到一天，你觉得值得的时候，就用你的秘密来换我的秘密吧。」琉亨直笑着用自己的酒杯敲了澄六牙的一下，「干杯吧!当是庆祝你痊愈，还有谢谢你替我打了那个卫警一枪。他是有史以来把『域联』咬得最紧的一个卫警。」
　　琉亨直说罢就把琴酒倒进口腔，为免被怀疑，澄六牙也喝了一口。
　　真的是在向我道谢吗?还是确实已经开始怀疑我，只是在看我反应?
　　「直哥!」门外倏地传来呼叫。
　　「什么事?」琉亨直沉着声回道。
　　「有——」
　　门外的小弟来不及回答，门就被闯开了。
　　然后有六、七个一般高的青年，大约在廿五至三十岁的，有规律感地列在客用沙发上的二人跟前。他们没开口，澄六牙就认出了，他仍然认得那种习气，他们肯定是——卫警!
　　「琉亨直先生，我们是桃源卫警，隶属美好区总部，由商业罪案调查组和非法社团调查组联合的特殊部队，现阁下被怀疑与多宗非法买卖有关，希望可以跟我们回总部协助调查。这是拘捕台，阁下应该认得了吧?」为首的一位便衣卫警趾高气扬地展示一纸雪白的拘捕合。
　　半晌，琉亨直冷笑着放下酒杯，澄六牙感到自己的心跳高了一下，当酒杯敲向茶几面时，他还以为自己的头会被敲破。
　　「我跟你们回去吧，卫警先生。」
　　「还有，请这儿一切有关人等也回去一趟。」
　　「哦?」琉亨直立刻回头转向澄六牙：「那你也要跟我一道走喽。」
　　澄六牙呆了半秒，才赶紧点头。
　　***
　　这儿是全桃源最宽敞、最光洁的口供房，因为这里是把将要关在牢房一辈子的疑人审问的地方，是高贵和圣洁的。
　　澄六牙明明是回到自己的地方，却要站于被审讯的一栏，故来警署的时候……脚步是沉重的，但走进这窗明几净的室房后，这种感觉就清失了，只剩下感动。
　　他深深被这儿的光明气氛吸引着，蔚蓝的眼瞳似会跟光明互相呼应的宝石，隐隐约约闪耀起灼人的光，那就是在两年多前把禾学序牵动的——正气之光。
　　「六牙，去跟外面随便哪一个卫警说都好，告诉他们我想要一杯黑咖啡。」琉亨直跟正身后的澄六牙吩咐道。
　　「好的。」
　　他也非常顺意的应了，而琉亨直本来的近身小弟反而有些不满地瞪瞪他。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时，门把竟自行搬动，更向他这边推开来，只要他闪慢一拍，高挺的鼻子就要撞歪了。
　　「什么事要出去?」
　　「……」
　　澄六牙居然无法回门外的人的话。明明早就预料会碰他的面，但就是没想到是如此突然……就在彼此都同时想开这扇门的一刻。
　　「什么事要出去?」禾学序的表情冰冷木然如一成不变的严肃雕像，但语气明显温和，是因为澄六牙，还是因为终于把琉亨直关进这个口供房而心情太好?澄六牙想到前者感到甜蜜，想到后者又有一阵酸意。
　　「我老大想要一杯黑咖啡。」
　　「我们会有安排，现在请回去你应该在的地方。」
　　澄六牙耸耸肩就站回去，然后看见禾学序跟身后的一个卫警吩咐了几句咖啡什么的。
　　看着装的跟他完全不认识的禾学序，除了觉得对方的演技原来一点不比自己逊外，澄六牙心头还有另一种起落不定的情绪……
　　难道自己一点点令对方心跳频率波动的本事比没有吗?他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但又偏压抑不住令自己益发下甘心的、因对方而急速起来的心跳。
　　正式坐回位置上的禾学序，身边还有负责纪录的女文警，他翻着手中的文件，认真的目光一如往常的散发着令人无法转移视线的深刻魅力，这种不需表情就能颠倒众生的美人，一定是石雕爱好者的梦中情人。
　　审问的程序，就在澄六牙为禾学序的迷人而陶醉，及为那女文警仿佛借故亲近对方而吃醋的交替情绪下展开。
　　「琉亨直先生，请问你是否『域联』社团的最高负责人?」
　　「什么是『域联』，警官?我不知道。」
　　禾学序不着痕迹地对镇定的琉亨直冷笑。
　　「那你身后的几位跟你是何种关系?」
　　「好朋友吧，偶尔来我经营的正经酒吧兼职的小弟。」
　　「兼职啊?所以不用法律合约或工资单据等来证明你的说话，真是聪明。」
　　彼此都不友善地笑着的禾学序和琉亨直，目光间剑拔弩张。
　　「琉先生，贵酒吧该不会想增设售卖医药服务吧?」
　　「没这打算，为什么这样问呢，警官?」
　　「因为我们得到可靠资科，阁下跟本国的第三制药似乎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刹那，琉亨直的眼睛动摇地瞪大了少许。他眼中怎么看都觉得是有点虚假的绿色，正视着禾学序眼中浑然天成兼清透如井的翠绿。
　　眼角的上扬，令禾学序看起来胜卷在握：「实际上，不仅是第三制药，或该说第三制药只是一个入口，助阁下连络到它从属的总部——雅乐丝集团，还透过雅乐丝集团接触它几个姊姊集团，包括龙行、倾大和诺欧奇，这四个组织加起来，与其说是集团倒不如说是财阀，它们旗下的制药、医院、食品、饭店、电脑科技……从二级工业到四级工业也行，贵酒吧如果不是想扩充营业或转营便利店，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与四大财阀的总裁接洽?」
　　说罢，禾学序从文件夹中抽出数帧照片丢到琉亨直面前，那是他与几个财阀总裁用餐时的画面。澄六牙一看就记得，那是他交给禾学序的资料，甚至他口中说的一切，也应该大部份来自澄六牙的情报。
　　站在琉亨直的背后，澄六牙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禾学序那张自信飞扬的脸的反映，琉亨直现在大概是满脸青筋吧。澄六牙有报仇的快感，更有与禾学序共同目标快要达成的悸动。
　　「禾。」
　　蓦然闯入的中年卫警，肆无忌惮地大开着门，破坏了充满张力的气氛。只见他瞥琉亨直一眼，就走到禾学序身边，在他站定之前，禾学序和女文警就站了起来，齐步敬礼：
　　「总警司。」
　　原来是总警司克童，比禾学序要高上一级，经验也丰富了一截。
　　「结束录取口供的程序。」克童的脸色非常难看。
　　「总警司!」禾学序美如白樱花的脸被扭摺了般的皱着，「我听不明白。」
　　克童似早有预科的攒紧了眉，板起脸转向女文警：「立即放人。」
　　「站住!」
　　「禾学序副总警司!由现在开始这儿由我指挥!」
　　两个高级到直顶着天的男人先后吼着，其实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女文警根本未动分毫。
　　「放人。」克童再向女文警发话，这次她没敢怠慢就马上照办了。
　　禾学序感受着女文警离开的气流，突然像个被剪了线的木偶，无力地瘫回座椅。
　　「全部都跟我来。」女文警对琉亨直一干人等说。
　　就在澄六牙临门的一刹，他按捺不住回头一看禾学序那像没了灵魂的躯体，连那双过去总俨如漩涡般吸引着他的绿湖，现下都成了潭没有流动的死水。
　　在门被关上之前，他一直看到的禾学序都是这个样子。
　　「啪」。
　　连女文警都出去了。
　　禾学序看着地下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
　　「不是有连你也无法帮助的阻力，你是不会在这里出现的对不对，警司?」
　　克童知道禾学序的能干，也知道他适应和认清现实的效率，但他同时理解，这毕竟……是多年的心血。
　　「那几个商家不能拘捕，所以不可拿手上的资科起诉琉亨直。」
　　「为什么不能拘捕？！」
　　禾学序对呼之欲出的答案还是锲而不舍，这是他失控的象征。克童没资格觉得对方要他说出事实是残忍，因为残忍的不是他们任何一个，而是现实。
　　「他们市场占有率太高，他们被捕，会令股市大泻，政府不会容许。」
　　克童的冷静，彻底激发了禾学序的怒火：
　　「那桃源政府是否容许有乌托邦的蛆虫在国内图谋个轨？！」
　　「不，只是我们要用不伤害经济的方法消灭蛆虫，也就是我们只可以瓦解『域联』而不能动四大财阀半分。」
　　「这是多浪费时间你知不知?」禾学序终于挺身怒视着克童比他高一点的视线。
　　「禾，你这是什么态度?」克童并非要摆架子，他是要用卫警的纪律基因令下属冷静。
　　不过这次情况不简单，绝不简单。
　　「国民要的，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不是写在地图上的桃源！」
　　他真的受够了这种政治。当年的大屠杀也是因为政治上的手段才会发生，他的父母不是被战争夺去生命的，是被政治分尸的！禽兽的政治是弱肉强食，但人类的政治是不以吃掉为目标的大量屠杀生命。
　　他真的受够了……为什么这个地方还有资格叫做桃源？真是讽刺，讽刺得要命！
　　「禾，如果就此气馁，我们连地图上的桃源也将会失去。」
　　「！」
　　禾学序始料未及对方会这样温和地说话，于是又再度抬起视线，看着那张曾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老去的铁人的脸。
　　「要改变环境是妄想的，我们只可以适应它。因为连我们也无法适应的话，我们所爱的就不能受到保护。」
　　我们所爱的——桃源。
　　顷刻，禾学序在克童深绿色的眼眸中，找到一丁点……跟澄六牙相似的地方。
　　「尚有时间，与其拿来气，不如拿来干实务……还没有绝望的。」
　　克童拍了禾学序的肩一下。沉沉的一下。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明白，但他有冷静下来，是那双近似澄六牙的目光令他冷静。
　　***
　　又是这里「美丽新世界」。这个都市里，充斥着名不符实的东西，一切的丑陋都靠一块薄薄的美丽纱帐掩盖，但其实压根儿就掩盖不住，只是大家都不当一回事的隐瞒着。
　　禾学序觉得自己也是这里自欺欺人的一员。
　　如此想着，他面对玻璃上反映的脸孔，感到极端恶心，他想剖开这副白皙的脸，让里面的黑水都流出来。是的，他早已满肚黑水，由他屈服于政治把琉亨直放走的一刻，他就已经同流合污。
　　也许因此他才突然想见澄六牙，那个总是用充满好感的眼神看着他的卧底，就只有对方不会看见自己污秽的内在，而只看见出色的外皮。
　　「我来了。」
　　禾学序转过头，乌亮的发际宛若夜光饰品，吸尽了光之后任昏暗的环境发亮，澄六牙差点又走了神，但他惯性地压抑着。
　　「上次到底是怎样回事？为什么要放走琉亨直？不会是我的情报出错了吧？你……有没有受到责备？」
　　澄六牙无从掩饰他的担忧，露骨地展示着他的宠溺。他真的一直如此深信——从琉亨直计算机中复制出来的档案，都是幌子，害禾学序受责。
　　可是对方只是冷淡地回过头去，一言不发。
　　「你说句话，不是被处分了吧？」澄六牙为自己的揣测剧烈地动摇了，他绝对承受不了……是自己亲手把心中的模范卫警毁掉的事实。
　　「你说话！想先骂我一场或打我一顿再说也没关系，你就做点什么别一直楞在那儿——」
　　「我要取消卧底计划。」
　　「……什么？」
　　面不改容的，淡薄地说着。这是禾学序一贯的脸。
　　他没法再坚持下去。坚持这总是被政治凌驾着的公义，只是让无辜如澄六牙这样的人，为没有成果的事继续冒险。
　　「你可以选择回复卫警身份，不过别想有任何晋升，而且这对你的人身安全会有一定威胁。你当然亦可以选择直接脱离卫警行列，以后做回一个普通人，或继续待在『域联』都是你的选择。」
　　「你说什么！？我哪儿也不想去！」
　　「那你要怎样？当卧底那么好玩吗？你想当一辈子吗？」
　　「我想！」
　　我想一辈子当你唯一的卧底！
　　听不到澄六牙心底最真的一句，但已够禾学序震撼。他那被笔挺的西装显得宽厚的肩，也仿佛稍稍垮了下来。
　　迷惘的绿眸直盯着不知为了什么而能如斯倔强的澄蓝瞳仁。
　　「我想协助你，我想倾尽所有的协助你！因为我知道你是全桃源最伟大的卫警！」将满十八岁的澄六牙，卯足劲地嘶呼，宣泄着他那成年之前残留的少年热忱，质朴地想要燃点起他最爱的人。
　　禾学序瞋圆着眼……良久，平静地：「真是不自量力的小鬼。」
　　澄六牙亲眼看着眼前人的瞳孔缩小，由激动转为冰封三尺的冷漠。
　　「我最厌恶你这种老是没有功劳地作出牺牲的人，只管给人添烦恼，就像那个立允哲一样。」
　　如丝的唇瓣镇定得将近冷血地掀动着，澄六牙的耳朵似百什隆不祥预感地刺痛。
　　「现在我告诉你也没关系，」禾学序傲然挑挑眉，「我是有份赞成立允哲的丧葬安排的，这是程序，是规矩，是政治。是我令你的好朋友落入这么凄惨的处境的！」
　　终于说出来。
　　禾学序几乎要舒服的感叹着。当日，他不能失去澄六牙而隐瞒着，有限度的心房几乎承担不住那份压力。今天，他要把澄六牙狠狠推开，就正好让一切都昭然若揭，如一发子弹的发射出去！尽管子弹向着的……是他自己的胸膛。
　　「你别以为……说这样的话我就会——」澄六牙发抖的声音，没说完就被禾学序凛冽的嗓音接下。
　　「我是认真的，你有很多办法可以去得到证实。」禾学序双手深深插进裤袋，「怎么样？我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伟大卫警了吧？还想再协助我吗？」
　　没有响应。
　　……过了很久，还是没有回应。
　　禾学序的心变轻了。了结了，他无力挽救的桃源，他放心不下的澄六牙，都再干扰不到他的心了。
　　一转肩膀，禾学序用走在雨后阳光的街上的步伐，了无牵挂地远离那张清蓝与白皙交织而出的脸。
　　「我不想协助你了。」
　　煞时，禾学序像被雷击中的全身麻痹了。澄六牙说出这句话，他不应再感到惊惶的，可是……他没想过对方会从后抱上来，连腰和手臂的紧箍着他。
　　他垂下眼，看着那双紧抓着他胸前衬衫的手，心跳得不像话，不住把多余的血贯到面部，让他的两颊红如牡丹。在这种时候突然被如斯激烈地拥抱，他的脑海……禁不住产生了羞赧的期待，说不定为了报复……清六牙会在此对他做些过份的事……？！
　　「禾学序，我不是想协助你，」澄六牙在禾学序柔软的耳畔沉吟，冰冷的唇一直贴紧上来，「我想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就像蛉蛭一样，一生不是在蚁堆中当卧底，就是待在最爱的蛉蛭女王身边……」
　　啪。
　　什么断了？理智？神经？
　　禾学序没有空间去思考这与预想的景况天差地别的、突如其来的表白，他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再被对方抱着来说话，不然……他一定会失控，为这个目前唯一拥有的宝物而失控……
　　「……放开我……」
　　「为什么？难道我不可以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吗？」
　　这柔入心窝的一句，竟像扯断了禾学序某条神经的让他挣扎起来：
　　「当然不可以！不可以！」一大堆不可以的理由，又明显又简单，多得他都不屑逐一细说，总之就是不可以！「你没听我刚才说什么吗？是我令立允哲得不到安息，是我让他的尸骨二十年后要再被掘起，然后可怜地丢到低廉的坟墓去！」
　　澄六牙的心又再痛了。就在刚才沉默的片刻，他的心真是痛得像裂开了。他靠着立允哲才得以在仇恨中站立起来，立允哲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失去立允哲，他就像失去了一双腿，几乎再站立不住。所以，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应该把禾学序推出窗外。
　　然而，就在禾学序转身离开时，他发丝间的一缕洗发精香气留了下来……然后，澄六牙忽然问自己，为什么失去了立允哲，他现在还能够站得住？由离开卫警学园，他就再没见过立允哲，那他人生最难过的这当卧底的两年多，是怎样撑过去的？
　　他旋即联想到的，是每年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冷言冷语间的叮咛，和偶尔一、两次的欣赏目光……
　　究竟……到了今天，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然后他晃回神时，就已经搂住了惊愕的禾学序。
　　「已经没关系了……」他轻叹般的说话云淡风清，却有那么强烈的存在感，「就算你对立允哲做了什么，你还是为我挡了那一枪。」
　　那一枪……
　　禾学序几乎忍不住立即就冷笑出口。
　　「蠢毙了，那是虚假的。卧底计划从来也没有取消过，我只是知道你开始有异心，才故意演那一场戏——」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
　　澄六牙缓缓放开了禾学序，扳过他的肩，对上他似一勺清汤的眼眸，醺然陶然，毫不避讳地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痴恋有多严重。
　　「无论你干过什么，反正我已经不能自拔了。」蔚蓝的瞳孔慢慢转深，「尽管是你一手把我拉入噩梦，最后把我从噩梦中救回来的，还是你。」
　　是那个当卧底第一年就不断做着的噩梦。
　　「我已经找不到别的归宿，我只剩下你。」澄六牙握着禾学序比预料中瘦的肩，倾吐了这句跟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然后直接把对方揉进怀内，「我的余生，只能像我当初爱这个桃源的……爱你。」
　　余生……
　　一个不适用于未满十八的青年的一个措词，却这么地适合经历沧桑的澄六牙，是禾学序的出现令他变得这么适合说「余生」，但现在……他却无怨无悔地决定把「余生」奉献给禾学序。
　　一个男人。
　　一个比他年长六年的男人。
　　一个比他年长六年的无情男上级。
　　禾学序分不清自己是感动还是感到可笑，总之他就是情不自禁地扬起了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像是艺术品的樱唇，含蓄地笑了。
　　未来，这个由两年多前开始跟他交集的卧底，以往有多爱桃源就会有多爱他，他为桃源做的一切也会变成是为他而做的。他始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像他这种无法保卫家园的男人也可以被爱这个事实，令他无从气馁。
　　终于，又是澄六牙令他恢复斗志。
　　他，像安抚一样轻搂着对方的背。
　　「我现在什么也没办法响应你，可是我感激你的心意。暂时，请继当我的卧底。」
　　「……是！」
　　澄六牙的声音，有着少年纯真得不能掩饰的喜悦。
　　禾学序闭上眼，任对方搂抱直至愿意放开。

　　第四章

　　和平世界历566年——
　　整个洗手间都是那种发型固定剂的气味，虽然澄六牙故意挑了禾学序说过「还不赖」的果香味，但现在因混和了刚冲完澡的水蒸气而令人有点窒息。
　　「嗯～什么味道？果香味？你一向不喜欢的哦，你不是说男人用果香太娘娘腔了吗？」沙腾又在澄六牙打扮的时候路过。
　　是的，他以前觉得果香太孩子气，适合女生多一点，但那次错手用了之后，禾学序居然像被浓烈的气味吸引了的，留意起那他未尝任意过的澄六牙的发剂，还浅浅一笑的说了句：「你今天用的这个很馥郁，还不赖。」
　　自此，澄六牙几乎都不碰其余的两瓶发剂。
　　「你管我，走开，别看着别人在洗手间做事。」
　　「介意什么，我又不是你待会要约的那马子，就算你刚睡醒的样子我也看过啦。」
　　「你怎知我约了『她』？」
　　「除了那梦中情人，你是不会为任何人而这么扭捏的！」沙腾挤在澄六牙旁边找牙刷，「说着说着，好像有一年了耶！」
　　「什么有一年了？」澄六牙心加肚明，却偏暧昧地笑着反问。
　　「当然是说你跟那梦中情人！到底怎样啦？进展到什么程度？她已经让你上了吗——喂！你干什么？！」沙腾被澄六牙随手拎起的刮胡慕思喷了一脸。
　　「哪有这么简单……」澄六牙白他一眼，「很久前表白过了，现在还是慢慢进展着关系。」
　　「什么嘛？她没有立即接受你？」
　　「他不是那种随便就能爱上一个人，或是别人向他表白就尽量yes的人。他心里要装载的东西太多太大，我只能慢慢地钻进去，让他一天比一天重视我。」
　　他有的是耐性，和真正的爱。他冲着镜中俊帅无可挑剔的自己一笑。
　　「真浪漫耶～你这样一头栽进去，真不知有多少女生要生要死了。」
　　「其他人怎样都没关系，世上只剩了我和他更好。」澄六牙冷漠地把衬衫的钮扣到胸前，露出粗犷的银项链。
　　禾学序重视其它所有人比重视他一个人更多，本来就是他最头痛的问题，所以尽管这个想法多多少少有点冷酷，他还真是有期望过世界末日后只剩他们俩。
　　「啊～六牙你的灵魂已经被俘虏了～没救啰～没救啰～」
　　轻蔑地横沙腾一眼，澄六牙就推开挡路的他：「我要走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别找我。」
　　沙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澄六牙，直至听到关门声才确定他已经出门了。
　　此时，电话响起来，沙腾把口中的牙霄泡吐了出来，就跑去接听：「喂～啊！直哥你好！是……咦？六牙吗？那小子一定是刚出去忘了开手机。直哥有急事找他吗？……哦，好的。」
　　***
　　今天的下午，有很舒服的阳光。从下看上去「幸福饭店」的1346号房阳台的话，就会看见享受着阳光凭栏而站的禾学序。
　　现年二十五岁的他，已经是桃园的副总警司，侦破过不少大案，更被委以重任，全权负责怀疑乌托邦恐怖组织——「域联」的案子。
　　拥有纤细鲜烈如栀子花美貌的他，同时有着一副能干的骨子，和一腔永不垂败的热血。他是最热爱和平的执法者，他真正在为全民的安居乐业而努力着。
　　不过，他可以尽力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
　　四年前的今天，克童跟他说过，五年之后军队就会介入，也就是如今他只剩下仅一年的时间去制止战争的发生。
　　面向着浩瀚的大海，他不着痕迹地叹息，然后稍稍垂头，跟背后的人说：
　　「你又不叩门就进来。」
　　本来忘我地盯着禾学序背影的澄六牙，闻言顿抖了抖身子，然后就挂着抱歉的笑脸走上前去。
　　他总喜欢迟一点到，接着无声的闯入，因为每次他都可以欣赏到禾学序沉思的模样。他迷上那个神情，因那就像都市中的海市蜃楼——每当禾学序跌宕在个人的思考空间，他便会如完全不受到这个物质世界的影响，进入另一空间，连风也吹不起他的头发似的。
　　「抱歉，又迟到了。」他陪着禾学序挨到栏边。
　　「奇怪，你不是故意的吗？」
　　依然是那么傲慢地洞悉一切，这是精明的人的专利，澄六牙被抢白得甘之如饴。
　　「咦……」
　　「什么事？」
　　「新的领带夹跟你很配。」澄六牙由衷笑着，是没有受到黑社团的污染，洁净一如他的牙齿的笑容。
　　禾学序不自然地抚着领结，这是他感到尴尬时的习惯。平常那么漠然的人，原来完全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尴尬，澄六牙没想到已经二十多岁的男人，还会有这么可爱的动静，他总是按捺不住的深深看着，然后让对方更尴尬。
　　「谢谢，请你在别的方面出锻炼成如此的观察力。」禾学序故作木然地道谢。
　　已忘了从何时开始，他发现了每次澄六牙跟他碰头，都会注意打扮一番，而且非常在意他的意见，例如那种他不过是随便赞过一次的发剂，对方真的就一直再没有换过。
　　然后，一回比一回有魅力的澄六牙，慢慢对禾学序形成了一种压力，好像他也应该稍微注意外表一下。结果由首次打了新的领带开始，直到这次换了新的领带夹，澄六牙都没有说漏过。禾学序对这种特殊的沟通，有种微妙的眷恋。
　　「别说这些了，琉亨直交给你的工作量是否已经开始多起来了？」禾学序终于把抚在领结上的手拿下来。
　　「是的，不过决策方面的事我还是没有参与。」澄六牙边说边伸手往裤袋裹摸出香烟，每逢开始说正事，他就会抽烟。
　　「两年前那宗可疑的军火交易令人无法不在意，在那之后真的再没有军火交易了吗？」禾学序颇有弦外之音。
　　的确是令人无法不在意的一次交易……
　　就在那天，澄六牙的魂魄都随着那颗子弹钻到禾学序那儿。
　　「六牙，有在听吗？」
　　「有……对不起。」澄六牙象征式的拍拍脸颊作为清醒之用，「黑社团本身应该不会藏有太多军火，大多是转卖来生财，不过因为利润和风险也极高，所以规矩非常严谨，行事亦非常秘密，像我这种小弟，就算曾经帮忙运过军火，也有可能懵然不知。」
　　「其实我有得到一些情报，几乎可以证实『域联』已经私扣了一批军火。」
　　禾学序平淡地看澄六牙一眼，后者却把眼睛瞪大。
　　「已经？我不觉得『域联』内有大批军火的话，会没有人看得见。」
　　「你忘了琉亨直曾一口气结束了美好区北的所有业务吗？」
　　煞时，澄六牙的脸如点亮了的灯泡。
　　「我倒真的忘了。你是要我找出那批军火吗？」
　　「是……」蓦然，禾学序眉梢间却又皱出一点迟疑，「可是……应该会很凶险。」
　　「你不要……」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澄六牙大咽一下勒令自己调开视线。犹如长叶落于湖面般的双眉之间，总是有着一道教人心痛、楚楚可怜的皱纹，虽然那种温柔的神情令澄六牙觉得很赚没错，但……这样他很容易失去理智嘛！
　　「你不要担心，这是我的工作……」澄六牙小心翼翼掩饰了说罢那咽口水的动作。
　　「哦……那用心干。」
　　不知想起了什么的禾学序垂低头，恰巧风吹过，把他的睫毛都吹得颤颤的。
　　澄六牙偷瞄着禾学序，纵然有理想的男性身高，但单薄的衬衫始终把纤细的身体线条暴露了出来，加上他有意无意地垂着头的这种姿态，就更加像个女模特儿，有气质又脆弱得犹如蝴蝶的翅膀，教人好想、好想搂近。
　　我又在乱想什么……
　　发现今天的自己，由跟对方碰面起就没有停止过遐想的澄六牙，唯有把罪咎都归于血气方刚的十八岁身体。
　　此时，禾学序西装袋中的手机响起，他没怎么迟疑的跑去接，甚至好像有点过份紧张的。
　　一直盯着他的背的澄六牙，听见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与对方对话，是机密得连这个最亲密「？」的卧底也不能听的么？说起来，那些「域联」私藏军火的情报是打哪来的？
　　澄六牙不知是吃醋还是什么的越想越多，但倏地破「扮装蛉蛭」的曲子打断了。
　　「喂？」
　　「臭小子！现在才开手机！」是沙腾。
　　「才不是，我已经开了九分钟以上。」他是进房门前一秒才记起的。
　　「你快回来耶，直哥找你！」
　　「他有说一定要我马上去吗？」
　　「你白痴啊？！迷女人迷昏了？男人当然事业为重啦，直哥要是器重你，要什么女人你没有？」
　　从某个角度来说，禾学序也实任应该期待澄六牙被琉亨直器重。
　　「好了啦，现在就回来。」
　　「要多久？」
　　「最快也要半小时。」
　　「出租车！直接坐出租车回来！车资我付！」
　　「……神经病。你别啰唆了，我二十分钟后回来好了吧？」
　　「快哟！」
　　澄六牙受不了的挂线。
　　虽然有时候那家伙是唠叨和窝囊了点，但其实澄六牙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沙腾就像「域联」的立允哲。也许不够正气，也没啥伟人的人生目标，但沙腾跟立允哲关心他的目光都是一样的。
　　相比起来，反而他痴恋着的禾学序平目的表现更冷淡些，可是……他身上偏偏就是有那种令澄六牙欲罢不能的气质。缘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自己过份爱情文艺的想法而偷笑，刚好来得及敛起若被看见就难以解释的笑容，禾学序就挂了电话向这边走来。
　　「我刚好有事，今天就这样。」
　　「啊，好的……我也刚刚有事要做。」
　　澄六牙坦白地跟自己承认，他有些许失望。纵然自己也确实有事要先走，但他本还想抢先提出，然后看看禾学序脸上是否有自己期盼中的失落。虽然，这怎么想都是一个妄想。
　　每次的碰面都想永远持续下去、总是一个劲地期待着对方对自己的反应、对方的每个小动作都能掀起心里极大的迴响……这种种心情，禾学序一定不会理解吧？澄六牙无从抱怨，反正单恋着别人的是他，这就是单恋者的命运。
　　「你没有别的话说了么？」
　　「嗄？什么？」
　　澄六牙不明所以地看着禾学序，那张宛如在晚上被月华映着般白的脸，甚至有点半透明的晶莹感觉，却一点也透视不到背后的想法，令他更加茫然。
　　但见禾学序一直维持着那张缥缈的睑，抱一抱紧西装，一步又一步的靠近，直到可以把澄六牙夹在他与栏栅之间不能动弹的距离才停下来。而澄六牙眼睁睁看着难得的大特写，连发问的时间也没有就听到柔软的声音传来：
　　「你忘了吗？」
　　「忘、忘了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
　　咦！
　　他还真的把它给忘了！反正每年送他礼物的就只有禾学序，没有对方的话，他可真记不住这有的没的。
　　「是喔……」就像发现一件别人的事般，澄六牙没太大感触地「恍然大悟」。
　　禾学序没好气地摇摇头，嘴边的醉人微笑诱发幽香。
　　「祝桃源最出色的卧底，十九岁生日快乐。」
　　他恭贺着，然后以魔术师般的手，从西装中抽出了一份看来颇贵重的礼物。难怪对方今天难得地把西装脱下挂在椅子上而没穿着，一定是怕礼物穿帮了吧。
　　「谢谢桃源最优秀的副总警司。」澄六牙有牙没眼地在笑着。
　　禾学序稍稍把视线抬高，发觉对望十七岁时已经比他高的澄六牙的仰视角又大了。对方究竟会长高到几岁呢？
　　他可真是……一直一直看着澄六牙成长。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你在我离开后十二分钟才走。」
　　「等一下！」
　　情急地拉了禾学序的手一下，又在触电间感到腼腆的放下……澄六牙摸着手中变得沉甸甸的礼物，不想让禾学序走。那是单纯、强烈，又来得太早的思念之故。禾学序似能看穿一切的、清澈却无底的眼睛，眨了眨在看着澄六牙，似是非常漠然，其实目光中充溢了体谅。
　　「你还有事想跟我说吗？」
　　「……我可否再讨一份礼物？」
　　「嗯？」禾学序露出难以言喻的漂亮表情，「真是贪心不足。你还想要什么？」
　　「你的一个答案。」
　　瞬间就从暧昧的要求中，探出了似有还无的大概，禾学序的心仿佛换了一种节拍来跳动，脸像正要盛放的花苞般……有了轻微得难以察觉的颤动。
　　「……你想问我什么？」
　　澄六牙突然昂起头，银发换了个角度折射阳光之后，竟变得异样地璀璨，是教人睁不开眼睛的眩目，又是令人挪不开目光的华丽。
　　「我究竟有没有机会……让你爱上我？」
　　积压在心中多时的疑问，在胸膛的某个缺口迸发出来。他一直深信，自己所付出的都没有白费过，有些什么是不断在进展着的，只是很慢、很慢，比植物的生长更难实时察觉。可是他对禾学序感情的滋长，却没有配合着关系的进展，只是一个劲的在一马当先，好像那颗能通到巨人家的怪豆，一夜之间就长到云层去了。
　　单恋的感情及禾学序，似各扯着澄六牙心脏的一边，感情不住使力，但禾学序一动不动。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制造」一点进展，结果只会是心脏都破扯开了，还只看得见一脸冰冷的美丽。
　　而禾学序听得很明白，亦了解那片破扯着的心脏，可是……
　　「……我不知道。」
　　澄六牙听到了这个残忍的答案，眉头苦恼地皱起。禾学序装作没看见，接着非常潇洒地把西装用一只手指勾在肩上。
　　他向后退一步，仿佛要跟澄六牙保持一个安全距离，但突然……无瑕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蚀骨融心、穷于琢磨的情愫。
　　「目前我最在意的，还是和平，并没有仔细想过别的事。不过我想……最真诚地对待我的人，我是早晚也招架不住的。」
　　然后，好像早知澄六牙会楞在那儿的，禾学序趁这空隙以小溪流水的步伐徐徐离开。
　　到澄六牙恢复活动能力时，他的手脚已经软了，就像刚做完一场剧烈运动一般。一下子掉进地狱，一下子飞上云端，任心脏再强的人也支持不住。澄六牙甜入心扉的笑着的同时，也恨透那个最会折磨下属的上司，恨透那种模棱两可、总令人不安份地有所期待的答案。
　　也不知他陶醉了多久，直至手机再响起，他竟然不谨慎地接听了——
　　「喂？」
　　「还喂什么喂！！你知不知已过了多久?!」
　　噢，又是沙腾。
　　***
　　「咦？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匆匆赶回来的澄六牙，竟然得到琉亨直一个如此不负责任的反应。
　　「那……那是沙腾找我回来的，直哥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是，不过也不急的，我听沙腾说你约会去了，还说别打扰，等你玩完回来再说。」
　　「是啊……」——沙腾！看我今晚把你的皮煎出来！
　　「我是否扫了你和女朋友的兴？」琉亨直幽幽一笑。
　　「不是女朋友……还不是。」澄六牙的笑意从嘴角泄出。
　　「噢，是桃源人吗？」
　　「嗄？」
　　「是桃源人吗？」
　　为了让澄六牙确定他没有听错，琉亨直一字不换地重复。
　　「是……
　　「真的吗？」
　　「……」澄六牙敏感地重新调整了呼吸，「是啊，直哥怎么要怀疑？」
　　「因为我一直以为乌托邦女孩比较适合你。」
　　琉亨直暧昧的地说。澄六牙的心跃动又跃动。
　　这句话有别的理解方法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为调查我跟乌托邦的关系而来」。这样想是否是太牵强附会了？
　　「怎么啦，我的意思只是听闻乌托邦的女孩比较辣，并没有要反对你的意思哦。」
　　「嗯。」澄六牙尴尬一笑……其实，那是心虚一笑。
　　「对了，六牙，还记得很久以前，我说你所怀着的那个大秘密吗？」
　　「开玩笑吧，直哥，我哪有什么秘——」
　　「那个条件到现在还生效啊。」琉亨直正经地笑着打断，整个表情散发着难言的暧昧感，「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也会以我的秘密交换。」
　　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呀……
　　澄六牙总感到黑暗中的危机已经咬住了他的衣角。
　　在同一时间的另一个空间——禾学序的家，他本人正面对着个人计算机，阅读着一个重要又神秘的电子邮件。
　　「……再联络。」读到差不多尾声，他看见最尾有一段p.s.……
　　眼睛轻轻在那一句起两句止的文字中一转——下一秒，他脸色大变，像有什么石破天惊的事发生了！
　　一双眼眸本诱人如水晶世界的小窗口，而且有着让人沉迷的平静，但刻下却只留下可怕的震撼。他用力地看着显示屏，可是就算把它看穿了，还是没办法从那一小串文字中解读出另一种意思。
　　顷刻，本轻柔地摸着鼠标的手换成捏着，而且捏得指骨发红也没法停下来——痛心、气愤、怨恨、恐怖……全都扭杂在自己那反映于显示屏的脸上，形成可怕旋涡。
　　***
　　今天是特殊的约会，竟然用短讯来传呼他，为什么呢？
　　跟之前的会面一样打扮到直至自己为自己打满分的澄六牙，边走边用左手转着耳垂上的银耳环。这只粒状的纯银耳环，正是禾学序给他的十九岁生日礼物，盒中除了紫色丝绒上的这时尚银饰，还有一小张浅蓝色的迷你贺卡，写着——「我最讨厌戴耳环的男生，不过既然耳洞都穿了，一直空着更不好看。」
　　剎那间，澄六牙还感动到差点哭出来。不久前，他就是因禾学序说不喜欢才拿掉进「域联」后就一直戴着的耳环的，但现在……对方却反而赋予了自己这个特权。
　　搞不好是已经爱上我了，今天的见面也是表白的借口？
　　痴心妄想令他自己也不禁嘲笑自己一下。一定是因为公事吧？难道是有危急的状况了？他不禁想起琉亨直越来越变本加厉的暧昧态度，真的不能不怀疑对方开始有疑心了，也许这状况跟禾学序报备一下比较恰当。
　　不一会他就来到1346号房，又是一如以往的迟到了一点，大口吸入空气，他正为等下又要看见的绝美风景做心理准备。
　　「嚓——」
　　门被小心翼翼地开了。但里面竟然没有人？每次准时在约定的五分钟前到达的禾学序竟然也迟到？难道是等澄六牙等惯了，要施点下马威？
　　澄六牙无所谓地耸耸肩，心想着等对方一次也无妨，也许能看见另一种美。于是就跨进房内，更毫无戒心地带上门——
　　下一瞬间，他的后脑已破冰冷的枪口抵着。
　　「……什么人？」是黑道还是白道？他是两方也可能开罪的夹心人。
　　「桃源卫警总部现任副总警司禾学序。」
　　「嗄？！你开什么玩笑？」
　　「别动！」
　　当澄六牙转过来，瞧见那上了膛的手枪，和禾学序恍惚间散发寒气的冷艳容颜，他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玩笑。
　　「发生什么事？」
　　「你隐藏的秘密，是要自己说出来，还是我代劳？」禾学序残酷地笑开了。
　　「什么秘密？一个个都追着我来讨秘密！我的秘密还不是——」
　　理直气壮的男低音戛然而止，那从来都让人想永远听不完的磁性嗓音，现下一声难发。
　　他的秘密……只有当卧底这一个吗？不，还有一个……一个更重大的秘密。
　　那一个秘密，并非有心隐瞒，只是他早就想着要将之尘封，要把它在历史中剔除，当成没有发生过的事，是他面对自己时也要严守着的秘密！怎么会……怎么会被最不应该知道的人揭发它？
　　澄六牙纵然水气汪汪也会有晴天颜色的瞳仁，发出凄惨的光，他哀求着，哀求着禾学序放下枪，跟他说：「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自己不想说？」可惜事与愿违，禾副总警司悠悠把枪口贴近了澄六牙的额头，甘甜的嗓子流畅地说着：「我可以替你说。」
　　澄六牙摇头，他拚命摇头，但皮肤磨擦到枪口的冰冷感觉告诉他，愤怒的大天使不打算轻易终止审判。
　　「或许我该负点责任，我早该揭发这件事。是的，我怎可能不知道呢？一看就能分辨，你当学警时那一头黑发，才是染成的吧？不然，你染发后怎会连眉毛都成了银色的呢？把黑发染成银色，只为掩饰你那不断生长出来的，浑然天色的银蓝头发！也就是你作为乌托邦贵族，想清除出清除下去的生理象征。」
　　禾学序冷酷的目光像刀直刺入澄六牙的喉咙。前者的一句句说话，都让后者有被雷电击中背脊的神经麻痹。
　　「乌托邦的贵族，最低级的也能被封为伯爵，我且称阁下为伯爵，若有委屈了阁下的话，请多包涵。」禾学序刺耳的官腔，令澄六牙想扭碎眉头般把它皱起。
　　眼前这个以枪指着他的男人，不久之前才幽幽笑着送他戴着的银耳环，现在和那时的表情……落差大得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但澄六牙没有生气，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权利……也许让他知道原来禾学序是与杀他父母的人一党的，并且一直对他刻意欺瞒着自己的真正身份，他发的疯会比禾学序更厉害一千倍。
　　「伯爵，你知否你已犯了本国虚报资料的罪名？据我所知，阁下在填报卫警学园的申请表时，并没如实填写乌托邦的国籍。」
　　「……我不想回乌托邦。而且我不都已经成为你的卧底了吗？我有多忠心，你还不清楚吗？」
　　「阁下到底是桃源的卧底，还是乌托邦的卧底，仍是一个很重大的疑问。」
　　禾学序的冷笑，纵然是再合理的表现，也始终彻底挑衅了澄六牙。
　　「疑问？！你到现在还对我有怀疑？」
　　「是阁下刻意隐瞒背景的行为令你自己变得可疑。」
　　「禾学序！」澄六牙注定被看为异族的蔚蓝眼睛，狠狠瞪着不合表情的禾学序，「出生在乌托邦难道是我自己的意志吗？你为什么要为一件我无法控制的事而责怪我？！」
　　禾学序没拿枪的事头不着痕迹地攥紧了。他的剑眉还是一丝不动，但到底心里起了什么样的波动呢？
　　「如果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我负责到底！除了离开那个冷血的国家之外，还是我自愿的事，就只有当卫警、当卧底，还有爱上你而已！」澄六牙提起手，斗胆地抓住了绿眸中起了涟漪的禾学序的手。
　　然而禾学序反射动作一般的重重甩开。他隐约地打了个寒颤，细微得差点就捕捉不到，但澄六牙还是看见了……
　　「……废话。你到底为什么会离开乌托邦来到桃源？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已经清楚地划分了界线，明确得会让人淌血地告诉澄六牙：我们在对立的阵线，壁垒分明，完全没有重迭的立场。
　　「我是为了你父母也受害的那一次大屠杀，才离开那个无情的国度。」
　　「……别跟我说什么你极力反对进行大屠杀的鬼话，当年，你不过是个十岁的小鬼。」而他自己，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十六岁少年。禾学序瞇瞇眼睛，仿佛是一个泪水要滴出来的动作，但他青翠的眸子是干涩的。
　　「当年我的确没有跪在皇座前说过任何话，抗议的是我叔父，然后我看着他一家大小被斩首示众。」澄六牙肩头一震，目光像是无法分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噩梦的延续般恐惧，「就在叔父的头颅滚下来的一刻，我知道那个不再是我可以待下去的家。所以我走，离开了那个除了名字，没有一点与真正的乌托邦相近的国度。」
　　「那跟你要来到桃源，有什么关系？」
　　禾学序的枪直指的角度，一点不肯放下，可是说话的速度却放缓了。
　　「立允哲也曾经问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国家。我答不出来，他就告诉我，也许我是为了报复我的故土。也许吧，谁知道？之后他就带着我，一起走进卫警学园。他让我成为真正的桃源人，并真心爱过这个地方。」
　　听罢，禾学序平坦了的眉间，又再次深坑兀见。
　　「难道你不觉得，桃源眼乌托邦都一样吗？一样的冷酷无情。」
　　「我觉得，由立允哲的事开始就觉得。」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我……」
　　澄六牙一鼓作气到了嘴边的说话，又泄气地吞回去。他还能为了什么？这个桃源，还有什么能留住他？对方怎可能……连这个也不知道。
　　仿佛瞥不见澄六牙的柔情，禾学序巴掌大的睑，竟显得苍白，而且无力地划开一个沉重的微笑……一个跟感动完全没关系的冷笑。
　　「伟大而硕果仅存的乌托邦正义贵族阁下，你真的说不出你是为了什么而留在桃源吗？」没有等到澄六牙的响应，禾学序就径自接着说：「第一，立允哲说的对极，你是为了报复那个被你恨透了的故土。乌托邦对桃源恨之入骨，你偏要来这儿，这是一个证明。」
　　禾学序说得疑真似假，连澄六牙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反而有一种被对方说服的感觉。
　　「第二，你一直待在桃源，牺牲那么多来当卧底……是为了你那无补于事的内疚。」
　　「什么啊——」
　　「别动！」
　　禾学序不客气地向想要抗议的澄六牙发出警告，然后用宛如审判者的声音继续说：「你来到桃源，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自己的国家为这儿带来了怎么样的伤害，因为内疚，你对桃源倾注了无尽的怜爱，你告诉自己要好好补偿给这个国家，然后你跑去当卫警，要保护这里的国民。」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连澄六牙自己的内心，也像萦绕不去的嘤嘤鸟叫般如此自问着。
　　「然后，你知道了我是那次大屠杀的遗孤。」
　　什么？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澄六牙不祥的预感与没有表情的禾学序的说话同步：
　　「接着一如对桃源的，你对我产生内疚，一厢情愿的把我当成受害者，为了补偿而说服自己和我，你已经爱上我。」
　　「不！那——」
　　「我告诉你别动！」
　　「可恶……」
　　澄六牙连牙根也在发痒。岂有此理！天大的岂有此理！这简直是天下间最大的冤枉，为了内疚、为了补偿？他不至于是那种连感情和债务也分不清的傻瓜！为了乌托邦欠桃源的，自己就全心全意的委身禾学序？这种说法横听竖听倒转来听都是牵强！禾学序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能想出这样的东西来！
　　「澄六牙，我现在以桃源卫警的身份正式拘捕你。」
　　「蠢材！！」
　　正要从腰际摸出手铐的同一刻遭澄六牙愤怒的一吼，禾学序几乎想退缩地抖了一下……脑海更顿时闪过一些光！
　　他立即就知道那是什么！他勉强冷静下来，他知道若不快点把澄六牙铐起来，就再也来不及！
　　啊！——手铐掉了在地上。
　　目光不听使唤地无法从澄六牙怒涛般的脸上移开，恐惧从心渗透——当冷汗滑过牛奶色的眼角，他就知道已经来不及。脑海中一闪一闪的光越益清晰，五年没出现过的噩梦，原来并没有被埋葬，只是躲任暗角伺机再张狂。他从来都没有克服过……
　　终于连枪也拿个稳，掉在手铐旁。禾学序往日冰雕的眼神居然展露懦弱、充斥不安，本来莹肌雪肤，现在显出一种青白。
　　「你怎么了？」虽然已经没有立场，但澄六牙还是无法坐视不理，正想伸手抱住快要像山泥倾泻般崩塌的禾学序——
　　「啊——！」
　　禾学序倏地失声叫着推开了澄六牙，在后者回过神来之前，就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呆掉了的澄六牙依然呆着，血液停止了流动一样。
　　刚刚被推开的一剎，他很清楚看见禾学序的表情。对方不是住生气，真的没有一丝愤怒……他是在无止境地害怕，无从掩饰地震恐，是从心底冒升出来的恐怖。
　　——禾学序在害怕澄六牙。
　　后者无力地跌坐地上。惧怕比起恨和漠视，更令他感觉被粉碎……被遗弃。
　　戴着银耳环的耳垂，无由地生出刺痛。

　　第五章

　　身怀将近四年的工作经验，暂时是桃源境内唯一由卫警派遣渗入黑社团的卧底，现年十九岁的澄六牙，在三个星期前跟单恋对象兼直属上司禾学序吵了轰轰烈烈的一场，最后把对方吓得丢下一个恐惧的眼神就拔腿跑了。
　　心情跌到谷底，他选择来酒吧散心。
　　灯红酒绿的境界，仿佛是人类一切丑陋的大熔炉。在这里，有白领、有医生、有老师、有学生、有父亲、有母亲……各有不同的身份，但在此干的都不外乎是酗酒、吸毒、放纵情欲。大家都是白天谨慎地把美丽的衣服穿上，到晚上就迫不及待地卸去一身束缚，把最赤裸的一面疯狂地展现。半日压迫得越紧，爆炸力就越强。
　　所以说，这个都市中的美丽，除了禾学序，其它都是多余的。
　　晃着空酒杯的澄六牙，又不禁如此悻悻地想着。
　　然后向酒保再要了杯鸡尾酒，他盯着蓝绿色的酒精液体，慢慢又把思绪旋进脑海中藏着禾学序的那个抽屉……
　　宛如栀子花丛中的月杪美人——肌肤莹白能融入牛奶中藏身，发丝乌亮仿如丝绢的光泽。幽艳如花的五官组合出一种月色下的迷蒙，但偏偏清绿的瞳眸里，那傲人的凛然却致命的醒目，那是一种仿佛无时无刻都在跟你挑衅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锐利眼光，总是与脸上稍微让人认知出性别的微吊剑眉和高挺鼻梁磨擦出光辉……
　　忽地，那双永远稳定的绿眸子不安地微颤着，瞳孔不正常地缩小，然后把跟澄六牙的距离越拉越远——
　　最后禾学序震恐的失声尖叫就敲碎了澄六牙的梦。
　　酒杯也差点在掌中滑落。抓住快要飘出去的灵魂，澄六牙无言苦笑。
　　「……是呀……他真的应该害怕我，我可是跟杀他双亲的人一伙的。」他跟眼前蓝中带绿的鸡尾酒说，嗓音带着戏谑，瞳眸却噙着薄薄一层泪。
　　「也许他说的对……我只是为了生乌托邦的气，和补偿给桃源才来这儿……」
　　可是，事到如今……我的心情，已经彻底不同了啊！到底还要我怎样……
　　没有管道宣泄的感情，溢出了眼眶。
　　「怎么哭那么伤心？」
　　温柔的指尖点着澄六牙脸上的泪珠，居然一下一下的通电。他睁定朦胧的泪眼，仿佛间看见包容又善意的微笑，几乎要喊出来——「禾学序！」
　　但结果他当然没有，禾学序又怎会像海底软件生物般挂在他肩上？更不会有这一身庸俗的脂粉香。
　　「被女朋友甩了吗？你有多大了？」手中握着一杆粉红色的酒，女人看起来才廿多岁，却非常浓妆艳抹。女人就是永远不会满意上帝造给她们的脸。
　　「多管闲事。」澄六牙用手背拭去泪痕。
　　「喔～你这个表情跟昨晚我遇上的那个帅哥很像啊，他啊，也是坐在这个位置，要了跟你一样的酒，而且看起来跟你一样像惨兮兮的流浪狗吶。」
　　流浪狗？他是吧，连唯一拥有的人都把他遗弃了，他不是流浪狗是什么？
　　就在澄六牙自暴自弃的同时，女人展示她的手机：「告诉你啊～他真是个帅到男人看见也会动心的人哩，来！我跟他用手机拍了照，给你看哦～」
　　兴味索然地想喝一口酒，但澄六牙的脸就僵化住手机挡在他和酒之间的一剎。
　　手机屏幕中，除了那个女人，只占了镜头五分二的，竟然是醉意浮动到潮红的眼皮和脸颊上的——禾学序！
　　「你看！真的是跟你喝一样的酒啊！」
　　是的，一样是那种蓝色和绿色混出来的酒，是他们两个眼睛的颜色……
　　「看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真的跟我说的一样帅吧？呵呵，你早一晚来不就好了？昨晚我可占走了不少便宜啊！」
　　澄六牙的精神突然显然了回来。
　　「……你占了什么便宜？」
　　「哎，就是……」
　　女人的烈焰红唇凑近澄六牙耳畔，低低沉吟了数句……接着，后者的俊脸添了一道抽搐似的笑痕。
　　他看看女人那最新型号，小巧到不得了的手机，又看看自己那杯鸡尾酒……
　　刚刚好……
　　「哇！你干什么？！」
　　当女人发现他的意图，手机已经浸了在那杯倒胃口的酒里了。禾学序醉人的脸上，黏上了一个个酒精小泡泡。
　　「真是不好意思，」澄六牙狠狠把女人挥开，「我最讨厌别人乱碰我的东西。」
　　女人除了震惊地望着难得一见的年轻帅哥，就没法作出其他的反应。
　　***
　　「勒——」
　　禾学序捏扁最后一个啤酒罐，随便丢在几面。刚买回来的啤酒，又被他一下子喝光了。虽然到酒吧喝就可以源源不绝，但巴上来的女人也同样是源源不绝，在家反而清静些。
　　不过，在没有一点声音的高层单位里，刺耳的耳鸣中，总是夹杂了克童的声音——
　　禾，你应该知道失枪是多严重的犯错……现在不是你补偿的机会，是你休息的时候。从现在起停薪留职，直至另行通知。……你应该知道这已是非常宽厚的处理。
　　是，没错。失枪……是可以导致革职的错误，现在只是停薪留职，而且听克童的语气，还是只要找回佩枪就可以复职了，的确是接近徇私的宽厚处理。不过禾学序一点也不感恩，因为他知道克童对他宽厚的原因……
　　你在追捕疑人时掉了佩枪……对方是不是乌托邦藉的？
　　连圆谎的机会也没有，禾学序就被克童的眼睛识穿了。
　　克童是警署内……不，是这个世界上，稀有地知道禾学序有那个心理病的其中一人。
　　十六岁那一年，他蜷缩在一大堆棉被之下，亲眼看着乌托邦的军队，连一发子弹也不用，就这样举着军刀把小村落里的父母砍杀了。
　　自此，他每逢看见有关乌手邦的一切，尽管只是一个瓷杯、一坏方巾，他脑海都会不由自主地闪动着那晚刀光不断的片段，然后轻则全身发抖，重则抽搐昏迷。
　　幸而经过多年的心理治疗，他只留下对那特殊的军刀和乌托邦人的阴影，其他东西都不会再过敏。
　　所以，一直以来那些他对乌托邦犯人格外狠的传闻，全都是谎言。他但愿自己可以做成那样子，但现实是只要知道对方是乌托邦藉的，他就会病发。
　　由于五年来都没怎么特别遇见过那种犯人，他还几乎把这病给忘了。这次突然的复发，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只是他更震惊的是……克童竟完全没有忘记过这件事。
　　克童当时一点没有犹豫，马上就道出他的怀疑——是因为病发才失枪的吧？
　　禾学序冷笑。
　　正式成为卫警那天，克童还跟他说——「你对其他的人怎样我不管，但我肯定你对桃源境内的害群之马不会手软。」
　　因为面对不了乌托邦的人，也不欲一生以报仇为目标，他不去从军而当卫警。本来他也相信克童，自己是可以当个问心无愧的桃源卫警。但原来，一切都错得离谱。
　　「叮当——」
　　平平无奇的门铃响起，有些许醉意的禾学序搀扶着家俱，艰难地去应门。原来是挂号的包裹。他签了字，严格来说只是乱画了一通，然后抱着包裹坐回沙发。
　　平日总是严谨地拆包裹的他，完成这个动作后包装纸还可以完整无缺的摊开来，但现在有点醉糊了的视线，连胶纸贴在哪里也看不清楚了，只能凭本能的尽量撕扯。
　　拆开包装纸，一个端正的长方盒看起来很正式似的。他没想太多地打开——
　　跃入眼帘的东西，颜色黑亮、外形冷酷、重量十足……盒子内被防震棉包裹的，是他丢了在饭店房里的佩枪。
　　他倒抽一口凉气，早知如此，他会拆得更小心。随即，他捧起佩枪来检验……一发子弹也没少。
　　盒底，一直被手枪压着的，还有一张隆重的请柬。他自然知道是谁写的。
　　突然之间，不知是来迟了的感觉还是什么……他的潜意识好像很想说：我就知道会没事。
　　把手枪包在掌心中，他的肩起了一阵阵律动，与其说是害怕……那更像是感动。
　　***
　　饭店的大堂，穿梭着来来往往的人，服务生友善的微笑亲切得像对好朋友发现的，但与客人之间又保持着恭敬的身体距离。
　　禾学序无意识地看着这些，一直坐在大堂的沙发中发呆，没有发现什么人，也没有被人发现过。
　　澄六牙大概已经在房间里等着。
　　禾学序的心一紧。他手中攥着的请柬，只是写了时间、地点，及一行春蚓秋蛇的字——「我一定要你来。」
　　对方的字，本来是很娟秀的，这次他一定在很激动的情绪下写的。
　　故此才充满压迫感和威协性，禾学序一看，刀光就在眼前闪过……光明的大堂都昏暗无比，变成了当晚那个无电的黑暗世界，在那狭小的木屋中……军刀举起又挥落，雪白的刀身满是血丝，仿佛流血的是刀本身……
　　「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服务生凑近一脸苍白的禾学序，「要一杯白开水会好一点吗？」
　　「不，谢谢。」禾学序报以一个微笑，就让服务生离开了。
　　就算刚刚这位服务生是乌托邦的人，他都不会病发。他害怕的，是不怀好意的乌托邦籍眼神，他惧怕乌托邦的犯罪者，只要被他们一相迫，他就会失去抵抗力。
　　他也惧怕澄六牙……对方有火一样的眼神，要把他灼伤一样。他怕再与他相见，不过可笑地，他又不敢不去见他。
　　终于打定主意，他往指定的地点出发。
　　穿过笔直的走廊，目标很快就出现在眼前。快得连自己也觉得没出息的心跳，又不足够构成他掉头离去的勇气，所以……他只得抬手叩了两下门，没回应，就用服务生交给他的钥匙把门开了。
　　「沙……」
　　最近房门的浴室传来水声。在洗澡？禾学序皱起了眉。
　　转身把门关上，他徐徐走进房内……这是小号的那种双人房，一进去就会看见床……
　　禾学序的脸瞬间转为铁青。
　　摆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如此不堪入目的环境。凌乱的床单，散落一地的衣物……床上的遗精。
　　他的恐惧一下子清空，一涌而上的是盖顶的愤怒。野兽一样，不讲道理的扫掉了床头柜上煽情的昏黄柜灯，灯光因电线被扯断而熄灭，然后着地的时候琉璃灯罩的碎片飞散地毯上。他无视那四射的锐利碎片，连脚也不缩一下，只是狠狠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也突现了出来。
　　这算什么？到底要他看见这些是为什么？如果是为了激怒他的，那就实在太成功了！
　　「你何时来的？！」
　　背后，传来惊愕的声音和蒸气的温度……禾学序的怒火正冲上临界点。
　　「女人呢？刚刚还躺在这儿的女人呢？」
　　「那些是——」
　　禾学序扭过头来，发出绿芒的眼角要刺穿澄六牙的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都贴服在耳边，仅穿浴袍的后者，有些狼狈地把说了一半的话停了。
　　「无耻。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有带什么女人来！」
　　啪！
　　毫无预计之下吃了一记耳光，把澄六牙的心脏都甩得停顿了。
　　「没带女人是吗？那床上的东西是怎么弄的？别告诉我你故意要个房间来自慰！」
　　禾学序的脸羞愤地胀红着，鲜艳夺目，魅惑撩人。
　　突然，他「啊」一声的被强制地扯进澄六牙怀里。
　　「我是自慰的。」意外地，刚才那耳光好像把他给打冷静了。
　　「这关我什么事？把我放开！」
　　禾学序的后颈被澄六牙撑着，根本无法挣扎，只有两条胳膊可以无甚帮助地捶着对方的背。
　　「我认识了你两天前上的一个女人，我气到发疯，故意约你来这儿本想就这样把你强暴了，你却姗姗来迟，我憋不住就自行发泄。」
　　禾学序的背一震。澄六牙的犯罪意识像针一样刺进他脑里……
　　「一想到像那样的女人你也愿意碰，我就失去理智了！为什么要给那种女人？就算是强来的，我也只准你给我！」
　　想凑上来的唇被禾学序避开了。
　　「你凭什么？你以为自己是谁？」乌托邦的贵族，面不改容装纯情说爱我的骗子！
　　禾学序几乎要撒开澄六牙壮硕的肩般抓着他，对方却以同样的力度抓着他的下巴。
　　「我不是你的谁，那个女人就是吗？！丢了佩枪就到酒吧借酒消愁，见女人巴上来就上，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是！我不认识什么女人！酒吧里巴上来的女人全都给我挥开了！」
　　明明早就料到是这样，但澄六牙还是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更按不下乘势而起的情欲。
　　「那么我呢？如果我要一辈子黏着你，你是否会挥开我？」
　　下巴上的力度放松了，却还是箝制住，声音里没了急怒攻心的火，反而一转而情深款款……禾学序仰视对方，差点忘了呼吸。
　　「我这辈子……也不会爱上乌托邦的贵族……」
　　「藉口！」澄六牙瞬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甩开了怀中的禾学序，然后一脸委屈的，「你知道我是乌托邦的贵族之前，不都没有说过喜欢我吗？难道你只是因为还要利用我才跟我见面吗？你看不起像我这样的小鬼？如果我不是你唯一的卧底，你宁可立即跟我断绝关系吗？像我这样的人……就算只是单恋你，也会令你很困扰……吗……」
　　素来俏皮、臭美、讨打、高傲的澄六牙，竟然显得无力地坐了下来，眼睛不敢看着禾学序的别向右边，低垂的蓝瞳中……噙着泪。只是一个轻微的误会，却牵出这天大的愁思，此刻的澄六牙敏感又脆弱，只要禾学序说错一句话就会立即自寻短见的模样。
　　接着，禾学序耳际犹响起一阵迷离又婉约的背景音乐，把现下的澄六牙衬托得很是惹人怜爱……那种委屈的眼神，那种撒娇的口气，都令他……大咽一口。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没廿岁的少年吸引，澄六牙那种孩童般的敏感和脆弱……都深深迷住了他。
　　倏地，澄六牙毫无预警地抬起了眼，盈水的蓝瞳和如火的绿眸对上，瞬间扯开了一连串的尴尬——怕被对方一眼看出自己眼内的讯息，羞得想立即退出拉锯，却又舍不得对方那黏腻的、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目光。
　　然而禾学序却像煞时从中清醒过来，有想转身离去的趋势，可惜当他以为自己狠得下心时，澄六牙颀长的胳膊已似麻绳一样绑紧了他的身体，连呼救的时间也没有，身心就已被操控在这个上一刻才在闹孩子气的色狼手上。
　　「别乱摸！」禾学序愤怒的呼喊之中，竟掺杂了失控的兴奋，对盘据臀部和大腿间的大手一点阻吓也没有。
　　「你喜欢我，从你刚刚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你到底还要别扭多久？」澄六牙抚触着指间的柔软，理智即将被亢奋冲垮，浅蓝的瞳色竟也略为加深了。
　　「放……放开我……」禾学序不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尖了，甚至变成舒服而恐惧的呻吟，他已无力挣扎，但主因不是紧扣着他腰间的手，而是入侵裤裆部分的手。
　　简直把禾学序妖媚的拒绝当成鼓励来听，直想长驱直入的澄六牙，吞吐着粗重的呼吸，抓紧那微弱得近如无物的理智：「你为什么就不肯老实？你也喜欢我吧？刚才以为我带了女人来，不都吃醋吃疯了吗？为什么你嘴巴就不肯说？」正是那一记耳光把他掴醒了，在那之后他才顿然察觉，禾学序竟是在吃醋。
　　「……这对你有什么分别？」
　　「什么？」
　　「无论我有没有喜欢你……你都是如此强制我……你根本没打算顾及我的意愿，只凭你自己的欲望行事！那我爱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
　　扑上胭脂一样的玉脸，是羞？是气？澄六迷惘的一刹双手居然松开了，看着立即往后退到安全距离的禾学序紧攒衣领，目光下垂，疲惫又羞愤地不住喘着气……澄六牙刹那害怕得心跳加速，总觉得这一松脱……禾学序就永不会回到他的怀抱。
　　有什么分别……这个人，跟那场大屠杀中不珍惜别人生命的刽子手有什么分别？！
　　禾学序绝望地悲鸣着。第一眼看见的正气蓝瞳，一次又一次的真挚表白，都是假的……始终还是流着乌托邦的邪恶血液的吧！只不过是一点禽兽的欲望就控制不住，连伤害他的事也干得出，总有一天这个人还是会挥起军刀砍在他身上吧？
　　眼泪锁不住的滑落绝美的脸上，坚强、硬朗、冷静、睿智……菁英到不行的禾学序，此刻竟然倚在床边，像个迷路小孩一般呜咽着。澄六牙此刻的心碎，比当日对方带着惧怕他的眼神逃离他身边，更厉害一百倍。他、他到底对自己所爱的人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那样想的！我是很想抱你，可我不是禽兽！不是只有肉欲的！也许我用的方法不讨你喜欢，但我跟一个普通的告白者一样……只是一心希望你全盘接受我这个人……」
　　我只希望等一天，等一天你的筋肉血脉、基因细胞统统都倾向了我；
　　等一天除我以外连风、连雨也不可碰你；
　　等一天天地融合、你我被揉作一团；
　　等一天大地重生、我的记忆仍能爱着你的意识。
　　我爱你……爱到灵魂里，爱到骨头里，爱到……血里。
　　澄六牙哀号一样的痛陈心迹，禾学序盯着那双被掩护在银蓝色浏海后的眉头，皱得人心头勒紧……
　　可是，那一帮冷血的乌托邦军从来没有皱过眉。那些人……那些不是人，压根儿没有过澄六牙这种清幽的蓝色眼神。为什么两者都是那种亮丽的萤光色泽，却能被禾学序如此清晰的分辨出来？根本就完全不同……压根儿一点共通也没有。
　　明明站得很稳的脚，却让禾学序错觉自己不知在哪里跌倒了。
　　「别再说什么我是为了补偿才爱你的蠢话，我没有伟大到为国献身。」鼓起勇气，澄六牙轻如拥抱羽毛一般，抱住看来已冷静了不少的禾学序，「如果我说爱你，就是因为我爱你。如果我说很爱你，就是因为我不能自己地爱上你。如果我说极之爱你——呜！」
　　禾学序受不了地捂住了澄六牙的嘴巴，便拜此之赐，前者的不安和泪水都暂抹走了。
　　「无论如何，我是亲眼目睹我的父母被乌托邦军杀害。」
　　遽然，室内的活跃气氛又沉下去了。澄六牙痛心地绞着眉……难道就因为这样要被拒绝吗？难道就因为他体内流着乌托邦的血就要遭到拒绝吗？他人生第一场爱得如此轰烈的恋情，竟然因为这样而结束？
　　就在他一肚子恨绵绵的怨忿时，散发草本洗发精幽香的头发突然靠向了他的胸膛。
　　「这一直是我的心理阴影，甚至演变成生理上一个几乎无药可愈的病。所以我没有信心，到哪一天又会犯起病来，像完全不认识你的用看着怪物般的眼神凝视你，想尽办法想要逃离你……就算如此，你也希望我接受你吗？」
　　什么……跟什么？
　　澄六牙垂眼看着伏在胸膛上的那团溢香的黑发，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才能发出哑哑的声音：
　　「如果我是如此希望……你就会接受吗？」
　　「……我说过，我是早晚招架不住的。」
　　「我、我怎么确定……这不是在作梦？」
　　「如果是作梦的话你就会不要吗？」禾学序恢复了他一矢中的、一针见血的习惯。
　　「不，只是如果是作梦的……我会大胆一点……哎！」
　　悄悄伸到禾学序后面的怪手被他一把抓住。
　　「你不是刚刚替自己解决了吗？用不着了。」
　　推开澄六牙，他迳自走到玻璃窗前，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沉思的不知在俯视着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不自然。
　　澄六牙拨一拨额前的头发，叹口气接着一步一步迎上去，装作没看见对方又再泪湿的眼眸，搂上了他的腰。
　　「倾心爱我吧，那就一定会把病治好的。」澄六牙在禾学序柔软的耳壳上啄了一口，后者微抖了一下，然后重叠上对方交握在自己小腹前的手。
　　如果不是遇上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一定不行。
　　窗外，蓦然下起雨来，而且雨势非常的大。

　　第六章

　　和平世界历567年——
　　熟练地把足够份量的润滑剂挤到指腹上，澄六牙与身形很合比例的颀长手指就伸进被窝里摸索着，最终目的地当然是早被前戏弄得有点气促的恋人——宝贵的后庭。
　　「唔！」
　　被夹在澄六牙与柔软的床之间的禾学序，感觉到内壁被按摩一般抚慰着，顿时把美丽的五官皱成一团。澄六牙有点怜惜地想用舌头把那脸上的皱纹熨平，却反而令那张脸庞皱得更厉害，还发出在天堂地狱来回交替的呻吟。
　　「真是的……我们可否把所有幽会的日子都定在『1346』？」快要被对方的魅力冲垮的澄六牙，把另一只有余裕的手，不安份地在禾学序粉红色的乳尖附近徘徊，熟悉他的爱抚的肌肤，每一寸也会像含羞草般以收紧来回应他，害得他的欲望总是不断攀升，好几次差点连前戏也做不成。
　　「什么时候……变成了幽会？」禾学序不满地瞪瞪他，然后有着长睫毛的艳美眼睛半阖着，渗透着他本人从来不自知的诱惑。
　　澄六牙感到口干舌躁地舔了嘴唇一下，禾学序为这不怀好意的动作抖了抖，接着果然不出所料的，被澄六牙评为除舌头以外最嫩的乳头在下一瞬间，就被无情地吸吮着。
　　禾学序死命咬着唇，倔强地不让高亢的尖叫脱口而出，但最后始终抵不住澄六牙在花蕾上充满韵律感的舔动的，还是禾学序自己的性别象徵。
　　感觉到澄六牙的舌头停顿了，禾学序不禁跟自己说一声「糟了……」
　　本忘我地享受着那总是颤颤的乳尖，澄六牙却突然被顶着小腹的压力分了神。缓缓把视线移到低处，原来既熟悉又陌生，是属于自己的又不是属于自己的，禾学序的分身正在一柱擎天着。
　　兴奋的浪潮又在澄六牙体内蔓延了一波，他伸长脖子，湿润地亲吻了禾学序的口腔，然后悄声问：
　　「这次你想我用手还是口？」
　　「……」
　　「还是你想要完全不碰前面，就直接进入的感觉？」
　　禾学序不知哪来了一阵感慨，没甚么希望地问：
　　「我可不可以自己来？」
　　澄六牙听罢，震惊地瞪大眼两秒，然后眯起挑逗的浅蓝眼瞳，在对方耳边低喃：「你要我看着你自慰？你知不知……这会让我有多兴奋？」
　　磁性的声音像贯入了春药，禾学序的头脑一阵晕眩未及清醒，胴体又被热烈地抚摸着，下体的温度和质量都急速上升，他焦急地、需索地箍上了澄六牙年轻富弹性的胸膛，用变软、变尖的声音碎碎道：
　　「你要怎样就怎样……我什么都给你！快点！」
　　艳红的颊，在朱唇间伸伸缩缩不知在期待着什么的小舌——被这样一张脸说出「我什么都给你」这样的话，澄六牙真怕会一下子贯穿撕裂了身下的人。
　　「忍耐着！」
　　投下一个让对方放心的吻，澄六牙的前端就轻易地被按摩十足且经验有数的后穴纳入了，禾学序随之而自然张开着两膝，让腿间的人越埋越深。温柔的配合，好几次让澄六牙错觉那并非排拒的器官，而是天然纳入的器官。
　　「嘿……呀……」
　　此起彼落的呻吟，都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然后是禾学序首先按捺不住的扭动了腰肢，靠着润滑剂的帮助，澄六牙成功一冲到了根部。
　　明明是痛苦地吐了一口气，却旋即回复了飞霞的脸，倾心地承受着对方的一切。澄六牙看着这样惹人怜爱的禾学序，憋不住粗暴地吻了上去。
　　疯狂的吻一直牵动着下肢重叠的部份，禾学序抵不住来来回回的几次深吻，就撇开了对方的嘴唇，释放尖锐亢奋的叫喊。
　　一直不太有空顾虑到的、暴露在空气之中的分身，和享受着窄穴的挽留的分身，几乎在同一时间把积攒的欲望迸裂，瞬间禾学序的内部和澄六牙的小腹都黏糊一片。
　　「嗯……」难耐的叹息呼出。
　　当澄六牙在恋人身边躺下时，对方已半阖着眼，胸口稳定而有力地起伏着，然后慢慢的把头靠向他，像猫儿般磨擦着，就这样蹭在他的手臂上休息、调节呼吸。澄六牙迷恋这个神态，喜欢与对方SEX，有一小部份的因素就在这。
　　筋疲力竭的恋人，香汗淋漓、血色犹泛的雪脸，褪去了白天一切为工作所需而装上的冷静和距离感，变得那么地娇柔妩媚。
　　也许任何人在床上都会有些许变化吧？如此想着的澄六牙，其实自己也是，平日那么地想保护的人，只要被丢到了床上，就会想蹂躏他，为他痛苦的表情而兴奋。毕竟是男人吧……可是不对啊，禾学序不像有这种情欲。
　　胡思乱想中，象牙白色的手臂环上了澄六牙的胸膛。
　　「如果想抽烟的话便抽吧。」
　　不抽烟的禾学序，有着普通人对烟味的轻微反感，所以澄六牙只有在谈正事时可以在对方面前抽烟，但自正式交往之后，SEX后也是另一个特许时段。
　　「抽烟啊？」
　　澄六牙有点神秘地重复一次，不知是装作不懂，还是有什么暧昧的意思。然后他用自己的鼻尖点点对方的鼻尖：
　　「比起烟，我还想吸另外的东西……」
　　说罢他又覆了在无力抗拒的禾学序身上，就这样垂直地看着这张脸……清香的发丝，理智的瞳眸，会把人融入去的、没有半点磨擦力的牛奶肌肤……
　　禾学序冷静地瞧着澄六牙几乎只有情欲的脸，对他以呼吸传递的暗示不作一点回应。澄六牙的恋人就是这样，他想要还是不想，总不能在这张比面具更专业的扑克脸上得悉，唯有把这高贵冷傲如枝桠上的猫头鹰的眼神，亲手给扭曲并渗入着难以抵拒的情欲，让他甘甜欲滴的嗓子为自己发出高亢的嘶叫，才敢肯定对方也跟自己同样的想要。澄六牙只是幻想起这一幕幕，气息就变粗了。
　　「我累了。」禾学序没牵动一丝表情，就像说「不知道」、「我不懂」那些敷衍的话。
　　「那我们一起去洗澡。」
　　「不要……跟你一起洗的澡永远洗不完。」
　　「别这么说，我只是想我们各自把发在对方身体的东西清理……」
　　澄六牙说着，在枕边找到了禾学序的手，慢慢带着它摸到自己黏糊糊的小腹，再慢慢下移直到让对方抓住了自己仿佛没有软化过的分身。
　　禾学序的肩不能自制地一颤，一想到刚刚才被手中的东西侵犯过，而且很有可能马上又要再侵犯一次，他不安又兴奋，却不想小心翼翼掩饰住。
　　深深凝视又开始红起来的脸，澄六牙胜券在握的问：「你现在还想不想要？」
　　「……」
　　浴室的距离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远了。
　　***
　　阳光有力得可以穿过窗帷刺入禾学序的眼帘，他眨了眨几下眼，终于睁开了。
　　转头向另一边，澄六牙还是睡得很沉。
　　近几次的碰面都是这样，甫见面就把禾学序推在床上，不让他说一句正事，然后跨在他腰上直至他不能站直才肯下来。结果有什么正事都只能等明天大家都睡醒了再说。
　　这么一点小动作，禾学序早就看出来。他知道澄六牙这小子越来越不满他交待的任务。澄六牙当然半点不抱怨禾学序，他只是一个劲的在牢骚桃源警署不断在为一些无意义的事打转——
　　又是调查那批军火？到底有什么要紧嘛？琉亨直能藏多少军火？「域联」最主要的犯罪活动是运毒耶！
　　是的，为什么要在意那批军火？禾学序自己也不明白。
　　不过，他知道无辜的桃源警署也不会明白……
　　「喂……」
　　「咦，今天醒得真早。」
　　禾学序与刚醒的澄六牙一起靠着床板坐起来，后者从床头柜上找出了一包香烟，终于抽他事后的第一口烟。
　　吸到喉头打了个圈，又完全的把烟喷出来。
　　禾学序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真越来越似黑社团的人，是炉火纯青的似。
　　「啊！」
　　趁禾学序失神的时候，澄六牙用强壮的铁臂勾住了他的脖子，粗暴地拉了过来。
　　「再多陪我一晚，否则我不接受任务。」
　　认真、冷酷的表情，却嵌着一双柔情至深的蓝瞳。态度再轻佻好色，澄六牙眼中的深情始终如一，这是禾学序一直不能自拔地被锁在澄六牙脚边的原因。不过，这不能成为影响大事的原因。
　　「你这是在威协你的上司吗？」
　　拉开对方的手，尽管头发是令人遐想的凌乱，但禾学序那张脸还是威严的。澄六牙看了，没辄，不忿地按熄了香烟，终于找回真正的发泄对象：
　　「我受够了那无聊的卫警集团！难道你觉得他们这年来不停纠缠着那批隐形军火有点过了份吗？其他大好可以逮捕琉亨直的机会，怎么不好好把握？」
　　「上级自有安排。」
　　「上级？今时今日以你禾学序的地位还有什么人可以是你上级？别告诉我这些计划是克童一个人想出来的，还是那些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性的政治家？」
　　「命令既已下达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要你！」
　　话题急转，禾学序吃惊的脸来不及整顿，干脆别开，却被澄六牙强行扳回来。
　　「我不想再理这些累人的东西！你辞职吧，也把我的卫警档案给删除了，然后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那是目前世上最中立的国家，真正的世外桃源。」
　　天蓝色的眼睛，包含着无垠情愫的看着禾学序，似汪汪大海向自己涌来一般。那个认真的表情，那一看就知是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目光，差点就让禾学序答应了。
　　「你当初是为什么跑去当卫警的？你不再爱桃源了吗？」
　　结果禾学序还是选择了责备，并慢慢拉下了澄六牙黏在他下巴的手。
　　「我爱桃源，所以我才当卫警。」澄六牙眼也不眨地说：「可我是因为爱你，才会当卧底的。」
　　禾学序的心脏承受了一下冲击……一下甜蜜的冲击。
　　「由当日在卫警学园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的心跳就跟你的表情挂钩上，你一直是我一个远在云端的梦想。你是一切美好的原因，你是我原谅丑陋的理由。你可以想像我有多爱你，才能支撑着卧底这种非人生活吗？」
　　澄六牙疼惜地用手背揩上禾学序瓷器一样的脸颊。
　　「我经常想，如果只有死亡才是我们可以永远待在一块的归宿，我宁可把你杀掉再自杀。我这种心情，你会明白吗？」
　　你绝不会吧？——表情仿佛是如此说着的澄六牙，无力地垂下手，并冷漠地倚回床板上去，失去焦点的目光再没有看着禾学序。
　　「『不是你无情，只是我太爱你，你承受不住也是应该的。』你是不是想如此可怜兮兮地讽刺我？」盛怒——看见澄六牙那无辜的模样就感到急怒攻心的禾学序，挑衅般道。
　　刹那，澄六牙凝定了想再去取烟的手，视线再加到禾学序身上，却见那张鲜烈的美貌，添了几分更有姿色的怒意。
　　「你一直以来都认为我不够爱你，对不对？你一直在心的暗处责怪我不对你的爱倾情回应，是不是？」
　　绿色的眼神，产生着冷凌凌的光，澄六牙仿佛被点穴地不能说话、不能动弹。
　　「随你喜欢吧。」禾学序满不在乎地轻叱，但眼皮却居然红起来，「尽管责怪我无情无义，我就是冷酷，是一个只会享受被爱的自私鬼。对于亲手把我心中那柄乌托邦的血刃拿走的人，也不会付出半点感情。」
　　尽管说得再漠然，如像在白荷面累积得太重的晨雾终于滴下来一样，禾学序的泪也还是沿着他的脸滑下……渗进了被单。
　　——乌托邦的血脉毁了我的家，而我竟能爱着乌托邦的贵族，这是不是俗语说的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如果一辈子也要与那个病奉陪下去，这种人生不要算了。还好……有你出现。
　　过去的一点一滴，那不轻易透露的感情，随着禾学序在被单中化开的泪，才被澄六牙记起来。他怎可以忘记？那一句句弥足珍贵、偶尔才会出自酷酷的恋人口中的恍惚情话。他怎么……他凭什么去怀疑对方的爱？他明明是这么这么幸福地，被对方的爱像空气般包围着！但他为何要因看不见、摸不着，而怀疑空气那么真实、重要的存在？为何要为那么一点琐碎的事闹起那般不懂事的别扭来？！
　　现在刻下，澄六牙简直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送给对方谢罪！
　　「对不起……」再没有犹豫地把禾学序纳入怀内，把脸埋在他的黑发当中，不住地沉吟着道歉。
　　决定了，他要一天一天爱着这个人……直到不知还可以怎样才能更爱，直至觉得只有这一辈子已不够容纳他的爱！
　　「我的心情、一直以来都跟你一样……是真的……」禾学序像受到气氛感染的说着，「不同的只是，除了你，我同时亦无法放弃桃源，无法放弃这个世界。」
　　「就算是相信我一次，我保证所有事情很快会有一个了结。在那之后……」禾学序的嗓子变得像魔咒一样魅惑，半断的话余音袅袅。
　　澄六牙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接受了禾学序奉上来的吻。反正怀中这家伙一穿回西装，灵魂就会像换了人一样，所以有温柔就必定要尽享。
　　然后，一个吻，一丝温柔，又骗了他接受任务。
　　不断的互相纠缠的过去，纵横交错地编织着桃源和乌托邦、澄六牙和禾学序的未来。

　　第七章

　　现在（和平世界历567年）——
　　澄六牙踩着二十岁的人早不该有的孩子气轻快步伐，横越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慢慢接近着目标。
　　想起刚才在幽暗的街角吻着禾学序欲拒还迎的唇瓣，刺激的犯罪感又袭向他而来。他是第一次在公众的场合（虽然是没人）跟禾学序亲热，如果不是还仅有一丝理智的话，早就把人推倒那里了——谁中那平日穿着西装就冷酷到连个吻都不给的恋人上司，今天突然露出那么无戒备的神情，还一直说着「一定要活命回来」那些可爱的话。
　　想着，澄六牙又不禁扬起嘴角了。他怎会舍得死？给他一百万也不死！尽管这是首次要潜入怀疑收藏军火的秘点——一个根据情报是有重重陷阱的地方。
　　「牙哥。」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招呼，在澄六牙两步之外响起。然后他就见两个小弟弟守在他今晚的目标——曾是迪斯可的地铺入口。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直哥今天说要来看看，让我们站在这儿守着。」
　　「……直哥在里面？」
　　澄六牙不敢太露迹地咽了咽。不会真的这么巧吧，找了数年的「临时军火库」，真的在这个地铺里？还要派人把守耶！
　　「直哥有没有说你们两个也不能进去？」
　　「他说没事就不要骚扰。」
　　「那你给我下去，就站在门口别进去，大声问直哥可否让我进。」
　　以澄六牙奇迹地在「域联」内飙升的地位，他已经不包括在「没事就别骚扰」中的「没事」里。
　　其中一个小弟听吩咐的照办，过了没多久对澄六牙说：
　　「牙哥，直哥说你可以进去。」
　　「嗯。」
　　澄六牙点点头，就走上那条像没有尽头的地牢楼梯……
　　「六牙，正好你来找我。」
　　只是听见脚步声，琉亨直就说了。
　　「直哥。」
　　澄六牙正式走进来，看见只剩下柜凳和琉亨直自己带来的一瓶酒的迪斯可，完全不觉得有任何军火可藏着，看来又扑空了。
　　「你突然跑来干嘛的？」琉亨直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澄六牙坐下。
　　「我是路过，看见两个小弟在守着，才好奇走过来的。直哥又来干嘛？」
　　「我偶尔也会来，你不知罢了。」
　　「哦。」
　　琉亨直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酒，然后就整瓶塞给澄六牙。后者接过手时，才知道原来只剩下不足十分之一了。
　　「六牙，我今天收到一个很有趣的消息，你先猜我是怎么得到消息的，然后再猜那是什么消息。」
　　怎么猜呀，白痴……
　　澄六牙心里咕噜，但嘴角还是要附和：「哪儿收到的消息吗……从女人口中吧？上完床女人的口最易开了。」
　　「哈哈哈……」
　　琉亨直笑得前合后仰，还用力拍着澄六牙的大腿。到他笑够了，才抹着泪水的道：
　　「哈，我是……嘻嘻哈……我是从乌托邦军方人士口中得知的。」
　　煞时，陪笑的脸僵掉了……
　　「乌托邦……军方？」
　　心跳有停顿吗？呼吸还在继续吗？——觉得体温不断在下降的澄六牙，生怕会从椅子上掉到地上。不能置信琉亨直如此容易地把桃源卫警虎视眈眈多年的秘密轻易说出，但他还是谨慎地演绎着一个不知情人士适度的惊讶。
　　「是，『域联』一直都是乌托邦军方在桃源的秘密立脚点，不少军火也经由这个组织秘密在桃源境内收藏或转运，为将来的入侵作准备。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那个跟乌托邦有血海深仇的副总警司，总是咬着我们不放了吧？」
　　「不会吧……」越听下去，澄六牙的专业逼迫他更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的话？又是试探他？他的毛管又竖起来。
　　「嗳，我还以为你的反应会更可爱一点。」琉亨直暧昧地瞄一瞄澄六牙，后者演得再强也还是不自然地直了一直背。
　　「直哥，你跟我说这些是……」
　　「我跟你说这都没什么意思的，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卫警还是可以得知消息的话，我就一定会是那个背叛者吗？
　　「六牙，自那次你替我在那姓禾的身上开了一枪，我最信任的小弟就是你了，好好地跟我混，明白了吗？嗯？」
　　琉亨直的脸非常平静，没有一丝皱纹。澄六牙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寒的表情，他只能像个木偶般点头。
　　「好了啦，把这是个什么消息也猜出来吧。」
　　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琉亨直咧齿而笑。
　　澄六牙还不知道，这将会是个颇漫长的夜晚。
　　***
　　「美丽新世界」的老地方，五年如一日的——荒废、寂寞。
　　俯视璀璨的夜色，澄六牙抚梳着柔软的发丝。
　　为什么要约在这儿？在这儿什么也不能对禾学序做，可是……这儿是他第一次斗胆拥抱对方的地方——就是在除他以外最后一个少年卧底也殉职的那一次。
　　「六牙。」
　　晚上格外有神秘气质的脸迎了上来，那双眼神中有一丝看见对方平安无事的庆幸想浮上来，却一直被按下。
　　「没……」想了一想，他还是把原来想问的「没事吧？」换成：「有没有发现？」
　　澄六牙坐上了窗边，以慵懒的眼神瞄瞄他，然后故意令人着急似地松牙关、抽口烟，一番磨蹭才慢吞吞地道：「没有发现军火，但我从琉亨直口中收到新的重要情报。」
　　「是什么？」禾学序交抱了臂，认真地听着。
　　「桃源卫警有内鬼，一直跟乌托邦军方有秘密联系。」澄六牙又抽一口烟，他每需要力量时就会这么做，接着他用一点没变调的声线道：
　　「那个内鬼……好像叫禾学序。」
　　终于回头瞥禾学序一眼，对方的脸色是想像中的难看……不，美人不会有难看的脸色，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会心痛、并搂住他大喊「当我什么也没说过算了！」的脸色。
　　不过，那只是对于迷恋他美色的小伙子来说。澄六牙却是与他享有共同的生死秘密、有切不断的牵绊的恋人。
　　「我为什么会没怀疑呢？」澄六牙敲敲自己的额头当作惩罚，「自那次克童命令你把本已关到口供房的琉亨直放走开始，你的眼神就变了。而且你还突然多了很多管道似的收到一大堆奇怪的情报，更莫名其妙地突然揭发我的真正身份。这些全都是乌托邦皇军的帮忙吧？嘿，他们居然还记得我。」
　　一连串的句子，没打算等待回复。他望向窗外，「看来你隐瞒我的事也不少。你能爱的乌托邦人不是只有我吗？他们不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帮他们？」
　　声音很平静，但世上没有别个人会比禾学序更清楚他此刻的痛楚，是被心爱的人长期欺骗着，然后亲自揭发的痛楚。情形就跟当天他揭发澄六牙是乌托帮的贵族一样。他们两个，总是这么公平地相爱，和伤害。
　　「我说过……我不是为复仇而来。」禾学序没有退缩，反而走近了澄六牙，看清他许久没再为自己而细心打扮的外貌。那是因为时间告诉澄六牙，对方的爱和自己的外表从来都是两回事……「我不是要毁了乌托邦，亦不仅想保护桃源的人而置其他生灵于不顾。这两种行径都是自私而无知的。」
　　「你明知道桃源要抵抗乌托邦的话就一定会引起战争，涂炭生灵，所以宁可出卖桃源？」澄六牙抽一口烟。
　　「桃源政府根本无能力解决这件事，上下议院都搅着自己的经济利益不放，但又要保卫疆土？那本来就是鱼与熊掌。」禾学序的神色开始有些紧张，说话有些急速。
　　「……就是那样，你牺牲桃源的疆界，把她拱手让给乌托邦？」全天下，本应没有比自己和禾学序更不信任乌托邦的人，但今天，他才发现这种想法与事实有出入。他又要抽一口烟。
　　「要分国分界只是政治家的游戏！人民只是想安居乐业，被谁统治都没关系！」禾学序焦急地提高了声线。如果澄六牙肯回头看他一眼的话，一定看见现下他眼中的说话——求你明白我、无论怎样也支持我！
　　可惜他的希望彻底落空。
　　「禾学序，你以为乌托邦真是那么简单吗？」你为什么会不明白？你是受害最深的人！澄六牙挥开脑海中这些质问，只余下痛心的声音：「你到底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禾学序盯着在黑暗中，澄六牙那因灯光微弱而变了透明灰色的眼瞳。这双平日总是含着浪荡微笑的眼睛，只要非常仔细的看就会察见……在瞳孔最中心处的凛然。那是由心发出、从至终没有改变过的忠善气质，亦是真正令禾学序爱上他的核心原因。
　　正因如此，禾学序很明白自己本应是最容易被这样一双明目收服的人，可惜……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亦也于告诉你。我是在以最有效的办法，拯救最多的人命。人民没有义务，为了政治家的把戏而牺牲。」眉头也没皱一下，他坚决不动摇，发出那犹像修道院钟声般沉重而正气，坚定又悠扬的声音。反正事已至此，不论错对他也只有坚持下去一途，对他来说，分别只是……得到、或得不到恋人的支持。
　　而澄六牙本来一直落在自己膝盖上的目光，还是被那天籁般的嗓音吸引了……徐徐停留在大天使仍如十四五岁少年的、巴掌大的脸，正经的浏海梳在额前，知性的眼瞳，在昏暗之中无惧地发射着绿芒……明明就仍是他心中莹然屹立天际的大天使。
　　「……这样的话，你为桃源付出得再多，总统也不会感激你的。」
　　「宝贵的并不是总统的感激，而是生命。」
　　澄六牙闻言，眯细了眼。是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是在某程序上令人难以认同，然而却不能否认，他依然看见大天使的羽翅发着光芒。
　　此刻的禾学序不再是澄六牙心中的模范桃源卫警……却是不惜牺牲个人荣辱去换取真正和平的——伟人。
　　香烟，从指间无声掉下。
　　澄六牙不再想追赶他，不再想超越他，此时此地……澄六牙只想好好的跟在他身后，为他付出自己所有的力量，哪怕自己只够资格当整个「旷世伟业」中的一只棋子，只要可以一直徘徊在他附近，一直站在最接近他的地方，一直把所有目光花在他身上……澄六牙就会满足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这个人。
　　「六牙，你会不会帮我？」禾学序战战兢兢的。
　　「……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会全面跟你合作。」
　　「什么条件？」
　　「成事之后，放弃一切，跟我移民到香格里拉。」
　　当「伟大的事业」完成，澄六牙希望禾学序真正只属于他一个。
　　「六牙……」
　　「我早就放弃了桃源卫警这个身份，我只记得自己是禾学序的卧底。我根本一直在为你而活，不要骗我说……你一点也感觉不到。」没了香烟的手，拉起了禾学序冰冷的手指，深深亲吻了一下，「所以，完成你所有未竟之志后，请你跟我走。」
　　「……我答应你。」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又或是只要有一个理由去答应就好，禾学序毫不犹豫地把从窗上跳下来的澄六牙拥抱住了。
　　为什么当天第一眼就觉得是你了？为什么上天要安排我挑选了你？也许……为的就是今天？
　　禾学序倚在澄六牙充满淡淡洗衣粉香气的怀中，阖上了眼。
　　「他们……乌托邦军方有没有强烈要求找我？」把嘴唇靠在对方的太阳穴附近，澄六牙低声问曰。
　　「……」禾学序几乎从心跳声中就看穿澄六牙的不安。「有，他们从我传过去的资料中知道你是我的卧底，马上认出你是多年前失踪的贵族，要我把你交给他们。」
　　「然后呢？」澄六牙拉住了禾学序的手肘。
　　「我说后来我想抓住你的时候，被你逃脱了，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你还在我身边。」
　　「为什么？你当时不是应该生气得想杀掉我吗？」澄六牙轻抿嘴。
　　「就算是家里的宠物摔破花瓶这种小事，也会让人生气，但又岂能教人舍得弃掉他？」禾学序把脸埋在澄六牙的胸襟上，承认那早植了根的禁忌感情。
　　「……我是家猫吗？」
　　「因为你不是所以才会令人更伤脑筋，不是吗？」
　　澄六牙轻轻把禾学序从怀中拉起来，就一个暧昧煽情的距离盯着他……头部小巧、脖子细白，胸膛也没这年龄的男人该有的厚，线条优雅的鼻梁、纤薄的嘴唇、璀璨的苍翠眼眸，全嵌在宛如把全天下的美感都收藏了的脸，加上此际淡桃红的尴尬，看来更像个洋娃娃。
　　感激和爱这两种强烈的情感激动地在澄六牙胸膛中搅动着——瞬间，他抓住了禾学序后脑的头发，强迫粉嫩含樱的唇向着自己，然后近乎咬的留下痕迹，不断转换角度的重合着。欲拒还迎之间，禾学序的领带已被扯下。
　　澄六牙搂上禾学序的背，桎梏着后者似有还无的挣扎，正要抚上直接刺激对方中枢神经的地方——
　　「！」
　　倏地，二人有默契地站直了腰，然后对望了一眼，由禾学序开口：
　　「是我的。」
　　接着就从西装里掏出微震着的手机，退开了几步接听。抹一抹从嘴角溢出的唾液，像被浇熄后那堆湿透的灰烬般凄凉状态的澄六牙，没力地随便靠着些什么倚站，仇视着恋人手中那个挑人家最通电子际才响起来的电话。
　　「……一小时后……可以。没有问题，请讲……什么？」
　　靠在窗边的澄六牙，亲眼看着恋人运筹帷幄的脸转为疑惑。
　　***
　　这夜的月，是令人不舒服的满月——因为被浓浓的云层时隐时现地遮蔽着。就像明明有正大光明的东西在，却被邪恶掩盖了一样。
　　按照上司克童的指示，在距离此高厦天台两里的垃圾箱丢弃了手机的禾学序，慢慢平复了在十五分钟前还在忐忑着的心情。
　　丢掉手机——这种指令怎么听都觉得是有所暗示，是有人安装了窃听器或追踪器在电话上的暗示。如果当真如此，就是说刚才跟澄六牙的所有对话都被窃听了，然后禾学序下一步的未来就是坐上电椅，罪名则是——通奸卖国。
　　可是，被约在距离手机两里的地方见面，也像是一种暗示，是「我在帮你」的暗示。
　　但桃源卫警的总司令怎可能帮一个已经证实的卖国贼?
　　禾学序眼中的分析力和眉间的干劲，一切一切把他衬托成为一个完美成功男人的象徵，这刻都被晚风抚乱了。
　　「禾。」
　　从其中一边楼梯口传来的声音，有属于克童的稳重。
　　「总警司。」禾学序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做了绝对不能做的事。」
　　禾学序不发一言，脸色亦没丝毫的动摇。那份冷静，像是坚持自己信念的义士剑客，在刺杀行动失败后那种傲然的束手就擒。对上这张脸，任谁都会觉得克童才是坏人，甚至连他自己也会这么觉得。
　　「你不问我，我们何时开始怀疑你、监听你?」
　　「由半年前我主动提出取消卧底计划开始怀疑，一星期前看到我手机里以乌托邦密码留下的短讯开始监听。」
　　「你——早知道?」
　　「是十五分钟前作的猜测。」
　　克童语塞。他总是被冷傲地洞察事实的眼神折服、虽然自己是上了年纪的人，可是……他还是会觉得禾学序很有魅力。证据是，从在那破旧的木屋中，看见蜷缩在棉被中的对方起，他的眼睛在这十年来就没办法再移开过。
　　「那你在十五分钟前也应该猜到……我其实根本想放你走。我已经瞒过了所有人，以你的精明只要你想的话，十个小时之内一定可以全身而退。是不是?」
　　「不必了。」
　　「禾，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半晌的沉默渗透如墨的黑夜。
　　「总警司，你还要怜悯我到什么时候?」禾学序冷澈的声音颤颤的，彷佛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想破冰而出，「自你把我从父母的尸体边背走起，你就没有停止过的同情我。」
　　以往，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说，克童是欣赏他的能力才格外看顾他。可是，今天已沦为桃源叛贼的他，再撑不起任何藉口。克童仍然帮他的原因只剩下一个——同情。就是那种令受害者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是受害者的可恨感情。
　　月色下的克童，显得老态龙钟，听罢这一番话，更是有点站不稳似的。
　　「……如果令你困扰的话，很抱歉。」他提起了目光，看着跟前那张常令性别之外变得朦胧的脸庞。禾学序正面迎接着那种极端喜欢的眼神，不……那应该是深深爱着对方的眼神。他就知道这双深沉的绿眸中的感情，是这十年来克童一直不敢让他知道的、压抑良久的感情。
　　「没关系，我没有感到困扰……就算有的话，也是身为儿子的那种困扰。」
　　倏地，克童眼中的爱和诧异均加深了。
　　「总警司，十午前还是个军官的你，在我失去父母的同一天，失去随你去镇压屠杀却被暴兵杀害的儿子……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是我们之间冥冥中的一种联系。」禾学序忆起了久远的记忆，勾起了以前的含蓄微笑，「也许因为这样，我对你总是很敏感，尤其是有错失的时候，很容易会对你于我的种种反应有强烈的不满情绪，我想这大概是源于一种不想被父视看不起的神经质。」
　　「……」克童眼中的爱越益清晰，那是一种独特的……父爱。
　　「回应你的期望，当个堂堂正正的桃源卫警是很重要，不过……觉得这也重要、那也重要，什么都无法放弃的话，最终只会一事无成。」禾学序耸了耸肩，突然行了一个笨拙的军队敬礼，向克童的前军人身份致敬，「所以我是甘愿承担后果，才会作出抉择。请你逮捕我。」
　　克童看着慢慢合上眼的禾学序，半晌，自嘲的微笑不自觉浮现着。他真是非常的多余，亦看轻了已经长大成人的禾学序。对方早就从那个染满血迹的被窝中站了起来，一直光明正大的、亮丽的、忠于自己的活着。
　　私放对方，只会破坏了他的光明美丽，克童要为幼稚的决定作出弥补，于是决然掏出手铐——
　　「举起双手。」
　　人生如戏，世事如棋。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戏剧性的情节。
　　在禾学序睁开眼后一秒，他才从诧异中认出反映在绿色眼眸中的——是一头闪银发丝的澄六牙!他直立克童身后，俊逸似月娘诞下的银月之子。
　　一直跟踪而来，他总算没有白带枪。
　　「你——」
　　「不用说，刚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澄六牙用冰冷的枪管对准克童的后脑，目光像一头看上猎物的野鹰般凶根，「你说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是吗?禾学序先生，那请你现在就记起来，你除选择了背叛桃源……也选择了找!」
　　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的因素加进考虑之列，连眼前这个老头也不如!这是澄六牙极之不爽的主因。换句话说，他现下就是在跟恋人闹别扭。明白了这一点的禾学序，太阳穴发痛……说真的，要他被此刻的澄六牙所救，还不如被逮捕……
　　澄六牙见而冷哼一声，然后凑近克童的耳边：
　　「老头!暂时把你铐在这里，没问题吧?还是你不打算放过他?」
　　克童闻言，居然来一句令禾学序更没辄的无责任发言：
　　「我只是不想私放他，如果是『逃脱』的话我也没办法。」
　　卧底计划早在半年前就被禾学序在隐瞒澄六牙的情况下取消了，那么这半年来的任务，一定不是桃源卫警所交待的。想要那批军火的人，也一定不是桃源政府。
　　是乌托邦皇军吧……
　　为什么呢?一个无法藏有大量军火的「域联」琉亨直，同时又跟乌托邦军方人士有联系，居然拥有军方死命要找出来的「军火」。真的是军火吗?还是只是一种代号?
　　这两个星期内，澄六牙就不断的强迫自己在这些问题中打转。因为他脑袋闲下来，就会想起禾学序。
　　「可恶!」
　　一不留意，脑袋又闲下来了。澄六牙像闪到腰的老人家般皱起眉，猛敲着头也不能把禾学序冷淡的表情从脑袋中敲出来。
　　两星期前，禾学序荏澄六牙的拔枪相助下，逃过落网的危机，却丢下一句「我需要时间仔细想想未来的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还跟澄六牙断了联络足足两星期。只是今天又突然从人间蒸发中出现，约了他在「美丽新世界」。其实要被动地等对方不是那么可恨，可恨的是……原来对方只要有大事需要思考，就会毫不犹豫的撇下自己。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成为一个商量的对象呢?
　　他想着又不甘心地把手中未点的菸扭断了。唉，第八枝。
　　「扮装蛉蛭」在非常不适当的这个时候响起。
　　「喂!」澄六牙理所富然的没有好语气，而当听到电话另一方的嗓音时……就更把懊恼情绪提升为激愤，「我叫你别再打来有没有听懂？！要发情的话给我滚远点!」
　　绝情地挂了线，澄六牙气得想边骂着「臭婆娘」边把手机往地上一掷的手，竟被抓住了。接着，俯视着来者的皮鞋尖的视线慢慢上栘，直至碰上那张睽违已久，朝思暮想，恨之入骨又爱入心肺的严肃的脸。
　　「女朋友的来电吗?」禾学序瞪瞪电话，又瞪眼他，看来是听到部份通电内容。
　　「不是啦!」澄六牙条件反射的否认，「烦死了!是沙腾的马子，看上了我，不害羞地整天黏人，还敢偷拍我冲澡的照片，早晚要拆了她的骨!」
　　「真是受欢迎。」
　　「喂……那种表情、难道是在吃醋?」
　　「才不是。」
　　「明明就是。」
　　「你别管我。……呃!」
　　手腕倏地来了一阵痛，到禾学序的神经来得及厘清状况时，原来已被澄六牙狠捏着手腕按到墙上。
　　「不想我掐死你的话，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对我说『别管我』这三个字。」
　　「你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澄六牙大发雷霆，把这两星期的积怨部爆发出来，「我要你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这辈子我除了你谁也不想管，所以不容许再有『别管我』的指令，以及突然失踪的事再发生!还有，吃醋就要马上立即给我老实承认!」
　　禾学序沉下的睑，在暗处浮起一丝并不生动的表情。被捏着的手腕轻转，暗示澄六牙让他放松，然后他竟主动跟澄六牙十指紧扣在一起……让后者顿时心头一荡。
　　「吃醋就要老实承认吗?」禾学序平静地道，让澄六牙感到有威胁，「那你会告诉我你跟娜熙·罔比的关系吗?我为吃她的醋已快酸掉了舌头。」
　　刹那，澄六牙喷出的盛怒气息变冷了。禾学序拧起了眉。
　　「你果然记得她。」他提高了下巴，一睑不屑，「她是谁？青梅竹马的童侣?Puppy Love？她这几天一直跟我炫耀与你孩提代的事，还总是看我不爽。」
　　「不、不呀!她只是普通的儿时玩伴，我没有……」投入了太多精湛的演技，澄六牙险些把重点忽略过，然后他像一头在进食中被主人取走了食粮的小狗，用那种一味想争取回些什么，却一声也不敢哼的语气低响：「你怎么会认识娜熙?」
　　游戏结束了。禾学序盯着澄六牙介乎浅红与白的唇瓣，突然好想亲他……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亲对方，只会被视作要回避问题被推开。但是，可以亲他的机会还会多吗?
　　「她当了少尉，侍在军中。」禾学序还是忍耐了下来。
　　「军中?」澄六牙彷佛过了半晌才把话听懂了，突然像爆发般提高了声音：「别跟我说是乌托邦皇军!你要冷静的这两个星期，就是正式投靠了乌托邦？！」
　　禾学序来不及回应，对方就像要握碎他的手指般在十指紧扣着的地方施力：「不准!立即远离那不择手段的军团!是我不好……我不应一时心软让你作出那么愚蠢的决定，由我知道你跟乌托邦秘密合作开始我就应该把你打包上船跑路了!」
　　澄六牙深刻的五官轮廓阴影兀见，反而禾学序百合般的表情则越来越淡，像随时会消失的一样：
　　「……我的身份已经被揭发，桃源不再是我可以侍下去的地方，但我亦明白你不想回到乌托邦，我不会强迫你陪着我，所以希望你等我——」
　　「要我等我爱的人有什么难?不过，这绝对不是单方面决定的事。不要什么事也命令我去做，我也是自己生命的主宰，我会用自己选择的方法爱你!」
　　闻言，禾学序垂下头，解开了与澄六牙紧扣着的手，然后单手掏出了手帕按在鼻上。
　　难道是在哭?澄六牙倏地心头一紧，正想伸手去抱住对方的肩时，冷不防被一团白雾袭上脸庞!那种气味非常恍惚，吸入肺部后有一种晕眩的感觉，那是……迷晕雾？！
　　单手抱住澄六牙的腋下，禾学序冷眼看着对方的身体越来越重的样子，最后顺着自己的怀抱滑倒地面，才缓缓把掩着口鼻的手帕拿走。
　　他蹲下来，伸手轻拂着银色的浏海，恋恋不舍地、情不自禁地在那额上烙下一吻。
　　「……禾学序……」身体已经不能动弹，微弱的声音却仍坚毅地发出。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要……」
　　犹豫了一下下，禾学序一咬牙还是拥上了澄六牙的背。趴伏在那宽厚的肩背上，感受着对方越来越慢的呼吸……简直像安眠曲一样，令禾学序想就这样伏在这背上睡一辈子，可惜……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只是现在必须离开。」
　　「……你……别小觑我……」
　　澄六牙的眼神似倔强地挣扎了一下，但下一刻眼睑还是徐徐盖上。禾学序庆幸没被对方看见此刻……自己这个快要滴泪的模样。
　　奈何的叹息，微若蚊呐。宣战的限期已至，禾学序始终要暂别安躺在地上的睡王子。
　　***
　　由在「美丽新世界」转醒到回到家，澄六牙一直在碎碎的念着。
　　「可恶!离谱!荒谬!竟然对我用迷晕雾?他以为若他哭着哀求我放他走，我还是会冷血到禁锢着他吗？！」他悻悻地如此想，却不考虑到要禾学序哭求他的话，对方是绝对会选用迷晕雾，「混蛋!蠢——哇!」
　　打开家门，就看见沙腾正伫立在门后，有种在晚道上会遇到的地藏王菩萨的阴森，但对方脸上明显没那种祥和的微笑，所以更煞是恐怖……
　　「你干嘛回家不开灯?」澄六牙擦汗问了一句，然后突然被沙腾推了出屋外。
　　有灯光的地方，「怎么了……幽京玫在吗?」幽京玫正是这几天把他缠过半死不活的沙腾马子。
　　渐渐在光明中露面的沙腾，居然是一脸泪痕，而且手中拿着些什么，而当澄六牙看清楚时——对方手中那柄手枪已指在他头上了。
　　「澄六牙……亏我真心把你当是兄弟!」沙腾的声音异常地沙哑，像哭了很久很久。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这是为了幽京玫？你为了女人向兄弟举枪?」
　　沙腾绝望地向澄六牙摇头，除了星北被卫警射杀那次，后者从没看过他……如此悲伤的表情。
　　「女人算是什么?我只会无法原谅……出卖兄弟的人!」沙腾刚抽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做卫警的线眼？！」
　　澄六牙把眼睛瞪到前所末有的最大，呆楞的看着沙腾光光的头……
　　「我知道幽京玫看上你，所以今天特别跟踪你看会不会看到她……怎科，我看见的竟然是那个副总警司!接着……我也忘了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沙腾用手枪推一下澄六牙的头，「我独个在家中想了很久、很久……究竟，星北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顿时，澄六牙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微抖着……然而他看不见沙腾比他抖得更厉害。
　　这个时候，应该非常有诚意地道歉。可是实际上却是，声带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他们给你多少好处?你连兄弟也出卖?」沙腾丢下了枪，改为揪高了澄六牙的衣领，一拳捶向俊拔的脸。
　　明明已经舔到嘴角有甜甜的血丝……澄六牙却想沙腾继续打。他丝毫不想抚平对方的愤怒——
　　「他们没有给我任何好处……」脸颊很痛……
　　「那为何——」拳头也很痛……
　　「因为我本身就是桃源卫警。」
　　通风的窗口，不住窜入冷风。一定是因为寒气的迫人，所以沙腾的表情都冷僵了。
　　「我由十五岁开始就从卫警学园被挑选出来当卧底，这些年来一直为桃源卫警提供情报。」一直以为这好歹算是人生中一件绝无仅有的、堂堂正正的事，但事到如今，澄六牙居然没办法昂首说出来。
　　沙腾的手则松了，放开了对方的衣领……然后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多年来，谈不上出生入死却是朝夕相处的兄弟，原来……一直都是非你死、即我亡的敌对关系。这些年来，对方有想过一天要给他套上手铐吗?或在他熟睡的时候开枪毙了他?他大力咽了咽，理智或感情出让他无法置信，欲言又止的嘴巴正要张开——
　　钝拙的爆破声取代了他的声音……
　　一颗子弹，由他左边的太阳穴穿入，直线从另一边穿出。用了灭声器的关系，故没有太大的枪声，但血液却毫无分别地直涌而出……
　　直至沙腾仍僵持着那张惊讶的脸向后倒下，澄六牙才把一切的情绪释放出喉头：
　　「啊呀——」他失控地奔到开枪者跟前，疯狂地捶着对方的胸口，每一下都是想要对方的命的用力，却一点也动不了对方，「我才是卧底!你杀我、杀我啊!为什么要向沙腾开枪？！混蛋!!」
　　垂下手枪的琉亨直眯着眼，阴森地笑着，俨如冷眼旁观着被火烧灼的蚂蚁。「桃源卫警的卧底吗？这真是一个世纪大笑话了。你是我重要的手足，为了不让你在其他人面前也贻笑大方，我只好替你杀了沙腾。」
　　四肢并用地发狂中的澄六牙瞬即愣住，简直是血液冻结的僵住了身体……因为这句话，琉亨直竟是用最纯正的乌托邦国语说出……
　　「六牙·回特皇子殿下，终于还是我自己先找出你的秘密啊。」
　　琉亨直说着，散出一叠由幽京玫偷拍的照片。全都是映着澄六牙左肩背位置……一个代表乌托邦皇储身份的含尾蛇纹身。

　　第八章

　　和平世界历568年——
　　烽烟，正式起了。
　　桃源土生土长的禾学序，在这地方之中很少有什么事在他掌握之外……除非那些事与乌托邦扯上关系。乌托邦皇军执行的大屠杀，乌托邦贵族假扮的澄六牙，都在他意科之外。没想到这次由他一手促成的这场战事的发展，亦超出了他的预算。
　　一个月之前，乌托邦正式向桃源宣战，不料同一时间秘密组织「域联」公布要带领桃源边境的四个州独立，自成一小王国，战事由那一刻开始变得紧张和失控。
　　桃源的处境变成腹背受敌，乌托邦不想躺「域联」分一杯羹，却因为多年前被「域联」使诈私吞了的秘密武器而投鼠忌器，传闻那是可以造成毁灭性破坏的兵器。
　　至今，情况最乐观的反而是有四大财阀支持的「域联」。当然要与一个大帝国和一个共和国硬拼是勉强，但源源不绝的财政支持，和那件不属于人间的武器，要自成一个王国，似乎不太困难。
　　因此，乌托邦和桃源两方的攻势都变得急进，因为若此两虎打耗时战的话，最后只会「域联」渔人得利，两军所想的都是尽快击溃对方，然后占用对方的军备捏死那只碍事痒身的蚂蚁。
　　「桃人!」乌托邦御驾视征的少年君主介目·回特，狠狠喝了禾学序一声。
　　「什么事?」禾学序用生硬的乌托邦语回话。
　　「你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吗?」介目的眼神发射出危险气息。
　　「对不起。」
　　「很有诚意的对不起嘛!」介目冷笑，「别再在我面前摆架子了，难道你以为把桃源各大政府大楼的保安资科奉上，就可以骑在我头上吗?」
　　「回特陛下，我没记错的话，我跟你的是合作关系，不分尊卑。」
　　介目的眼睛深深看着禾学序，须臾即转过身去。
　　禾学序突然吁一口气。其实如此被对方看着，他非常受不了。由首次碰面起，他就对这位少年君主有微妙的感觉，因为对方拥有跟澄六牙同样的银发银眼，每当被介目看着时，就会有被那双老是噙着淡淡笑谑、轻狂，又带点少年风流的眼睛盯着的错觉。就算明知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在离别之前绝对低估了的思念，还是被这张混淆视听地相似的脸勾起着。
　　「待罗。」介目近如吆喝的呼唤近身的冷俊谋士，「准备大剂量的液化毒气给那个桃人，给他明天假扮军员潜入桃军指挥总部用。」
　　比冷俊谋士还快地驳了口的，是禾学序：
　　「要液化毒气干什么?」
　　「把指挥总部的人部毒死，然后方便我方攻占。我要的只是桃源的军火资源，只会忠于桃源的士兵一个也不值得留下。」
　　「荒谬!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被猛吼一声，介目稳如泰山地站直，甚卒更形冷漠地盯着面前愤怒的黑发米迦勒。
　　「别忘了，本来由你被桃源揭发身份那刻起你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把你收留在军中，服从我就是代价。」
　　「你也别忘了，当初合作的条件是你会把对桃源公民的伤害减到最低，用最少的血去换取和平结果。我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协助你实践这个承诺，可是你现在的手段……纵使对方是桃军，但如此悉数毒杀又跟屠杀有什么分别?」禾学序忿然质问。
　　「是没有分别，你不忍心的话可以别去。」介目回应极快，更勾起冷冷的微笑，「不过我的皇军早在附近几个平民小镇等候，随时想让自己的军刀去饮你们桃人的血。那你想牺牲的是无辜的桃源平民百姓，还是早就应视死如归的桃军?」
　　禾学序脑海一震，白皙的脸泛青。
　　看着那张几乎单手就可包裹起的纤细俊颜逐渐变得脆弱，介目就残酷地笑得更深了。他是被先皇亲身教育之下，对蹂躏弱者有着不能自拔的心瘾。
　　面前这个冷血的银发恶魔，绝对不是澄六牙。但越看得出分别，只是越让禾学序想见他，想见得……仿佛生命中未曾有过如此需要他的一刻。他后侮当天把应该生死与共的人迷晕在「美丽新世界」并将之撇下，否则现在……对方一定会教他应当如何。
　　波动的情绪，慢慢为势所迫地被抚平。
　　「我知道该怎么办……」刻意习乌托邦语一年的禾学序，到此时还是说得很生硬。
　　他稍垂着头，想要退出房间，就在经过待罗身边的时候，「多亏你，为陛下提供如此充足的疯狂条件。」微弱得除了他们二人不会有第三者听到的声音，还有侍罗轻蔑的睨视，全都只在一瞬间，却已深深剜进禾学序心房。
　　楞住看着待罗从他身边移开的禾学序，反映绿芒的眼眸中充斥迷惘。
　　为什么?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明明都不是他本来的构想。
　　「这样就好了!」
　　禾学序稀罕地露出腼腆的神情，推开了待罗想扣上他胸前的襟钮的手。因为军服的穿着有一定的标准，所以并不是可以随便换上，于是介目特别派一直着意研究桃源军装、军备的待罗来替禾学序着装。
　　就这样，禾学序全身上下被澄六牙看过的地方都几乎被待罗看了，虽然对方的眼神一直都像是看着空气般冷漠，不过禾学序还是浇不熄心头的火……
　　「两年前，在你手下被发现是我国贵族的少年卧底……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达半个小时没有吭声的待罗，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
　　禾学序把最后一颗钮也扣上了，吃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澄六牙。」
　　「你多久没见过他?」
　　「很久。」对乌托邦报告的应该是两年，实际是九个月。
　　待罗瞄到绕着禾学序脸庞那一丝丝如雾般轻忽的情绪。
　　「你是不是有跟他做过爱?」
　　禾学序旋即怒视着待罗：「你说什么？！」
　　「我只是看出你的身体对男人的注视和触碰很敏感，难道你生气是因为我猜错对象了吗?」待罗没说完，就赶紧按住厂禾学序想扯开枪袋的手。
　　动辄拔枪，真是警员的恶习。侍罗的眼睛如此说着。
　　「在军队里，不是训练而拔枪，就只为了杀人，并不如你们这些警员，只用作指吓。」说罢，他感到禾学序抵抗的力度，和紧皱的剑眉也放松了，「你用不着气，我不是要调侃你，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一个纹身。」
　　「……」还不想承认那暧昧的肉体关系的禾学序，紧紧合着樱花般的两片唇瓣。
　　「不想回答的便罢了。」
　　「你问来干什么?」
　　像挽留侍罗要离开的脚步，禾学序口中突然跳出了这问题。侍罗缓缓回转冷帅的脸，一派不以为然。
　　「这多多少少有你不应该知道的成份，总之我所做的任何事，也是为了陛下。」
　　「……」禾学序思屡一转……「可是……你好像一直反对着他主张的残暴战略。」
　　「那也是我为他而做的一部分。」
　　禾学序听罢，深深吸了口气。
　　「待罗光生，我其实也跟你一样……」他倏地仿佛要申明什么一样昂着头，「我也为了所爱的，希望终止残酷的事情。」
　　略带忧郁，有点哑神韵的浑圆大眼睛，犹如在为增加说话的可信性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侍罗。他好像楞了半秒才搞懂对方的话，旋即脸上出现跟禾学序刚才的相仿的腼腆：
　　「那是你的事，什么叫做跟我一样?」不着痕迹地逃避了禾学序的视线，他续说：「况且，让陛下的野心不断扩张的你，现在才说这样的话，不是太没诚意了吗?」
　　「我就是知道你一直这样看我，今天才跟你说这些话。」禾学序充满透明感的白皙肌肤，还有在严寒的空气中变了桃红的鼻尖，组合起一个复杂却温柔的表情，
　　「我承认迄今为止，好像作出了不少错误的决定，因此……就算明知结局将会变得多么差强人意，我也要承受。这也算是我的报应。」
　　他突然静下来，待罗像等他说下去的默不作声。
　　「而对于其他无辜被我连累的人……我深感抱歉。」
　　用力地踏出一步，禾学序行了一个桃源卫警的礼。他一直想对待罗这么做。因为在乌托邦军中，他只看得见待罗的眼中有恻隐。
　　侍罗侧身看着面前这个身穿军服、敬礼标准，却有着一张俊嫩似温室培植出来的脸的男人，顿有为他无补于事的歉意而笑的冲动。
　　「你现在是一副突然顿悟了些什么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回到桃源，就可以看见心爱的人而兴奋吗?」
　　「……我没有。」禾学序决然否认。
　　「可是我是这么相信。」
　　「都说——」
　　待罗突然转过身去，禾学序不自觉噤了声，然后听到前者用很轻的声音道：
　　「我相信你这一去，我和你都会得到最想要的。」
　　看着对方的身影推门而出并弯进军纪室，禾学序的感觉还是很缥缈。
　　侧目盯着全身镜中的自己，他未感觉到有一丝「顿悟」的气息。
　　反之，他觉得正是因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沌，才会为了看见澄六牙那机率微小的期待而肾上腺素上升，因为只有做任何事都能无悔、说一不二的澄六牙，一直是他暗里追赶的目标。
　　他渴望被那双热血冲动的手教训自己一次，然后用那从来都是那么顽固得令人羡慕的声音去告诉他，应该如何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残局。
　　「……当初，我到底是为什么要离开你……」发冷的指尖点着冰冻的镜面，而镜中人除了两行透明的泪之外，就什么回应也没有。
　　***
　　如果成功的话，这将会是对桃军中枢致命的一击——由乌托邦军中唯一精通桃源语的禾学序，假扮成桃军军员，向桃源总指挥部作出暗藏杀机的「求救」。只要总指挥部失陷，桃源全军都将陷入瘫痪。
　　身上只剩下唯一的求生武器，而且浑身是遭严刑铐问灼伤——任谁看见此刻的禾学序，都一定会这么想。
　　从伤口中淌出来的血，没有半滴是假的，几乎全部是介目亲手所赐。他是凝望着那恶魔般的眼神，然后完全不反抗地承受的。因为他想回到桃源，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
　　事到如今，结局已经越来越明显。介目真的会遵守当日的承诺，带给桃源的原居民和平及幸福吗?……谁会再相信那双变得疯狂嗜血的眼睛。但想向桃源通风报讯吗?他又要以什么身份?弃暗投明的叛徒?再说，那种腐败的部队，能敌凶悍近灭绝人性的乌托邦军吗?
　　亲手把自己迫上如此绝路的禾学序，分析力早就见底。他只是盲目地想回来，想见那个人，遵守当日许下的承诺——一定回来找他。但愿对方还在这儿……但愿能遇得上。
　　「你是谁?」
　　爱刺骨的寒风下，拖着几近失血过多的身体，在疲惫的精神和坚韧的意志之间支持着的禾学序，终于听到久违的桃源语。
　　「……第三营第四连的……弘茧……有关于乌托邦的重要情报……」
　　禾学序的敬礼没做好，就感觉到被搀扶住了。
　　终于潜入了桃源的指挥总部。比想像中容易，却没有为禾学序带来兴奋。他要怎么做?真的要杀害这里所有的同胞吗?他不这么做的话……在乌托邦控制之下的那个平静的小镇里，一样会有同胞被杀……无异于那场大屠杀的被杀。
　　「你在这里休息着，我现在去请大佐来。」替禾学序简单包扎了的士兵，跟他互相敬一个礼，就离开这个狭小的房间了。
　　空间静谧到令禾学序出现耳鸣。
　　浓缩了的液化毒气在袋中蠢蠢欲动，要出卖这些保卫家国的同胞吗?其实……在他首次跟乌托邦私通开始，就已经出卖了。如果要谢罪的话，唯有跟他们一起死在这些毒气之下吧……?
　　可是，他还想……见那人一面。
　　倏地，门被推开的「吱哑」声传来，禾学序随即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做好敬礼的动作——然而，他抬起的手却迅速软了下来……
　　进来的……是谁？！
　　肩变宽了、胸膛也好像更厚了，眉宇间甚至整体上变得强悍多了的男人，却依然被禾学序一眼认了出来……不会错的，绝对是把头发染黑了，并戴上了绿色隐形眼镜的澄六牙。
　　「为什么……」
　　澄六牙锁上了门，不含表情也不吭一声地步向震惊到极点的禾学序。
　　身穿跟自己一样的桃源军服，还有那刻意乔装的黑发绿眼……
　　不!他心里混乱着的真的是这些吗?绝对不是……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在为意外地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张脸兴奋地战栗着。
　　然后，连对方的名字也叫不出，禾学序立即就恨不得把对方的血肉跟自己融合的紧抱着他。明明得不到对方一丝回应，却仍然是那么忘我地拥抱着。长久的分离快要把他逼疯，如果不立即慰解思念，他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可以坏掉。
　　从前吝啬表达感情的表现，这刻都被反省成罪过。现在的他，甚至不介意用自己的血来诉说衷曲……
　　然而，对于被曾经疯狂渴慕的身体拥抱着，此刻的澄六牙反而冷淡了，完全冷眼旁观。
　　「只有在什么事都失算了，没有人认同你，甚至连你自己也再无法认同自己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吗?」
　　冷酷如绞刑台上的绳，澄六牙磁性深厚的声线突然狠狠勒住了禾学序的颈，密封的小房间不知哪来了一阵外面来的寒风。
　　「乌托邦因为『域联』的突然介入而暴躁，释放了控制不住的残暴。你预想中一眨眼就完结的平静战争，始终没有出现，很不安吧?」
　　澄六牙不留余地的冲击着禾学序，以未曾对他用过的冷漠语气，冻僵着他的思维。
　　「当日，完全不把我纳为考虑因素，决定了就去做的你，把我丢弃得多么潇洒，到失败了的今天，没办法独个面对承受，才记起了我这么一号人物吗?我早就警告过，乌托邦并不是可以信赖的对象，当时为什么不听?」
　　终于，彻底的无地自容迫使禾学序放开了、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辈子拥抱着的澄六牙。因为天真自负而预算错误，然后更逃避失败的想以对方为避风港——他完全被澄六牙说中了。然后，他狠狠指谪着自己，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想到?只是拚命的在意着自己的感情，却忘了……对方可以不原谅干出那么过份的事的自己。
　　他再次失算，现在才意识到爱与被爱的资格已经同时被剥夺，连最后一个坚持着的信念——澄六牙会爱他，也都错了。浑身都脱力，明明已经快站不住，但他不敢靠向澄六牙，他怕被推开的话会由身到心的粉碎……
　　「呜!」
　　灵魂快要被扯进地底的前一刻，他的脸颊突然被摩擦上军绒服的表面，后脑和腰部都被狠狠按住……按在澄六牙的怀抱里。
　　「谁准你放手？！搂着我!像刚才一样搂着我!」
　　这甜蜜的桎梏来得多么突如其来，上一秒才滑手要掉落悬崖的东西，原来还紧紧勾在衣袖上……禾学序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理冲击，忘了呼吸，连眼也眨不了一下。
　　而无可奈何地叹息着的澄六牙，恨自己连多一分钟也忍耐不下，本来还想好好给禾学序一点教训，让他以后学乖一点，怎料……一切愤怒都被那主动又热情的拥抱收买了。他怎可以容许对方再放开他?他就是为了要把对方永远锁住自己身边而来的。
　　「啊!」
　　倏地从紧搂中又被推开了一步的禾学序，正大惊失色地想「还是要被推开了?」时，却已经被极速脱下军袍的澄六牙按在床，并跨坐大腿上。
　　澄六牙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把手伸到禾学序的裤头，整整五个月没有碰这个身体，对方仿佛为他量身订造的肌肤会对他陌生了多少?他连前戏也做不了，情欲就直接烧上头顶，
　　而军裤被扯到大腿的一刻，禾学序始被入侵的冷空气唤醒，马上抵住了想把脸埋在他股间的澄六牙：
　　「不要!外面……还有人!」如果外面的士兵被情到浓时的亢奋高叫吸引了进来，那就……
　　「不会有人……我已经吩咐他们都离开这里了。」
　　「你吩咐?」
　　澄六牙不再回话，却也转移了目标，把间不容缓的亲吻风暴吹袭上禾学序尚未完全被热起来的脸。一大堆的疑问藏禾学序脑袋中，但久违了的……甚毛好像比从前更渴求的吻袭来，他……舍不得反抗。
　　隔着厚厚的保暖军服，他伸手拥着澄六牙的背，提示着他——还不够，还想要更多的吻……
　　然而，澄六牙却反在这个时刻，突然停止……因为他无意间舔到了禾学序苦涩的泪。
　　「……我太粗暴了?是不是……伤口痛了?」澄六牙紧张得比对方还痛一样。
　　可是禾学序却猛地摇着头。肉体上的伤他早就感觉不到痛，他只是为着无论被他出卖、欺骗、利用多少次，还是没有退减对他的热情的澄六牙而心痛。而且相反地，他忠于这个世界，一直为着要阻止悲剧的发生而穷尽精力，可是世上还是只有丑恶来回应他，一切都徒劳无功……
　　「事到如今，你还想不通吗?」澄六牙仿佛从禾学序泪湿的眼瞳中看出了什么，随即怜爱地拨着他的浏海。
　　说罢，他小心地把禾学序抱坐好，后者一直用眩惑的圆眼睛看着他、期待着他。
　　「你要端坐好，否则你听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会掉下去。」澄六牙说着，已经扶稳了禾学序，接着深呼吸一门气：「我是现任乌托邦皇帝的亲兄，是原本的皇储人选，只因出走而被胞弟替了帝位，还有……我现在算是『域联』军的统帅。」
　　「……」禾学序的脸色无声地转着，每个细胞都说着他不理解，「……你说什么?」
　　澄六牙搔搔头，有如叹息的换另一种方法再说一遍：
　　「我本名是六牙·回特，不是贵族，是皇族。琉亨直看过我还在乌托邦时的旧照，觉得与我相似，就偶然发现这秘密，得以证实后，因为四大财阀其实是乌托邦的前朝旧臣，坚持要有我才会以财力支持他，故就迫我当了有名无实的『域联』军统帅。」
　　「那之前乌托邦军方那么着急要我把你交出来——」禾学序像突然记起的。
　　「是要把我灭口，因为我的存在对现任君主来说是个危机。」
　　那种没有血性的恶魔，的确是干得出弑亲兄的事来。对于曾经觉得介目与六牙相似，禾学序觉得恍然大悟之余亦犹有余悸。
　　「那么你现在这里出现是……?」
　　「跟你一样，扮成桃军军员潜入，本来的桃军部队已经被俘虏了，你刚才见到的所有人都是『域联』一直秘密训练的部队，全部精通桃源语。」
　　「然后呢?」禾学序的眼眸中发出光芒，「『城联』军是不是就可把乌托邦皇军轰出桃源?你会统治桃源吗?」虽然换了一个形式，不过……这个结果不是一样吗?
　　禾学序的心情雀跃起来，但闻言的澄六牙却沉下了脸。
　　「你还不死心吗?你还相信战争可以换来和平吗?」他拉起了有点茫然的禾学序的手，直接把他拉进怀里，用铁臂温柔地把他锁住，「你也是残酷的屠杀中的受害者，难道你已经忘了……是为什么能从那血腥的阴影中，重新得到平安的心境吗？」
　　澄六牙无由的脸红，倒映在绿色的眼眸中……到底他想说什么?
　　平安的心境……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禾学序脑海盘旋，直至某随机的一点，他突然灵光一闪——!
　　「因为……」跟对方一样羞红了的脸，无法把「因为爱上你」说出口。
　　澄六牙心领神会的轻轻亲了那张可爱地欲语还休的嘴，然后融化般的感动溢出口边。
　　「你总算记起了。那就应该明白，用血腥来写的和平很快就会被冲走，战争始终是仇恨和欲望的产物，它不会给你平安。」衷心的劝勉，像抚摸花瓣般轻柔的说。
　　比自己小六年的恋人，居然意外地如此成熟，禾学序紧颦着眉，狠狠咬着唇。
　　这些道理不是应该早就明白吗?为什么自己还是要如此愚蠢执着，连年轻的小伙子也比不上?还是……人越长大，本来就越是迷糊?人类压根儿就是愚蠢、执着的生物，自诩万物之灵，却如禽兽般只为着欲望而狡猾地生活着。企图以欲望制压欲望，最后只会让丑恶无穷扩大。
　　连这点也看不通透的禾学序，忽视倾心向自己的爱护，毅然决然地踏上对方早就预科到的不归路。
　　「对不……对不起、对不……」
　　声泪俱下的道歉，无穷地抽乾着禾学序的力量，他脱力滑倒澄六牙的臂弯之中，断续的抽泣像要逼他哭出血泪来一样哀恸。
　　到底要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抱歉?禾学序的理由和冷静完全失陷，反正那种让他变得如此可恨地自负的东西，早就该丢弃，他只想道歉……就算是下跪、叩头、切腹，他也绝对要谢罪……那是为着把恋人彻底辜负了的罪行。
　　澄六牙看不下去，重新抱起了禾学序的肩，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然后手一直扫着他的头发。
　　我在这裹——连澄六牙的心跳也像如此安慰着。
　　「别哭，你已经找到了我。」颀长的手指点着白瓷一样的肌肤，「我从来没有变过，我仍然是你的卧底。」
　　「……什么?」
　　澄六牙毫不犹豫地重覆：
　　「我仍然是你的卧底，无论我身在何处，假装成什么身份，我的心依然是向着你、尽管我现在是『域联』的统帅，我所做的也只为了你一个。」他把唇凑到对方的嘴角，蠢蠢欲动地说：「所以，你可以继续命令我，你想我怎样做都可以。不过，我要的报酬不再是勋章……」
　　他突然托起了禾学序的下巴，四片嘴唇差点碰在一起，后者的脸「唰」地通红了。
　　「只要你愿意从今以后都留在我身边，我随时可以为你结束一切噩梦。」
　　之前哭得有点筋疲力竭的禾学序，慢慢觉得澄六牙的话像梦呓一样听不清楚了。
　　「你抉择吧，从今以后只可以爱我一个了……愿意吗?」
　　禾学序完全听不到澄六牙朦胧的话，完全没意思要回答他深情的问题，却在看见那张眩目的俊脸之后，突发地想倾吐出如此合时的表白：
　　「……我喜欢你。我爱你……请你永远只拥抱我一个、只亲吻我一个、只看着我一个，我保证……我也会如是对你……」
　　澄六牙惊喜地瞪大了眼。过去多么内敛的禾学序，倏然的倾情夫白……让澄六牙的脑袋有一阵空白。本来只期待一个含羞的颔首，却得到了这么额外的奖赏……
　　下一秒，无法再遏止的情感，已经排山倒晦、风起云涌地覆上了禾学序。
　　无论假装着什么样的身份，真正的心只有一颗，这就是卧底。而由卧底关系第一天的建立，效忠的心就从不打算止息。

　　终曲

　　桃源、乌托邦、「域联」一场如战在弦的大战，在许多人的睡梦中奇妙地结束了。
　　某个严寒的晚上，妥「域联」军突袭的桃军总指挥部，疑因「域」军误用管制性强化武器，以总指挥部为中心引起破坏大半个战场的毁灭性大爆作。其后在残肢现场中，发现与「域」军统帅——前乌托邦皇储的牙齿纪录吻合的尸体，消息传出后桃源四大财阀随即宣布终断一切对「域」军的财政支持，「域」军几乎即时瓦解。
　　同日，乌托邦发生九十年来第一次政变，以资深谋士待罗·凡发起，他全面掌握皇军势力，把介目·回特收押之同时，亦宣布撤军回国。
　　桃源国民陷入要修复伤痕累累的国土的艰苦时代，却每个人也感到终得喘息的平安。
　　而在半年后的今天，远离了烦嚣华丽的都市，在香格里拉西岸的私人海滩上，沐浴在日光下的两个人，也早就收拾了受伤的心灵。
　　感觉到恋人对炽烈的热吻回应得越来越无力，澄六牙再依依不舍也明白到，由昨晚开始就让自己予取予求到天亮的禾学序是时候休息了。重合的唇因而分开，澄六牙俯视着因疲倦半合而显得媚眼如丝的绿色眼睛，忍不住在眼皮上「啾」地亲了一下。
　　「现在让你睡一下……不过我会偷袭。」
　　身上只穿了一件过臀的衬衣的禾学续没好气地笑一下，但亦非常感激地背过身去，立即享受难得的休息时间。
　　趁这空档，澄六牙套起长裤，跑回屋子里掏出了卫星电话，随即又跑出来，在一个不会让禾学序注意到，但又能看着他的位置坐下。然后正想动手拨电话时，它却自行响起来了。
　　「喂，我正好想找你。」知道这个卫星电话的，就只有一个人。
　　「跟你心灵相通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
　　语气是不苟言笑，但其实老是在暗讽别人这一点，对方一直也没变过——他正是篡夺回特皇朝的待罗·凡。
　　「我也没兴趣跟你心有灵犀、」澄六牙不屑地啐一句，「话说回来，伪造牙齿纪录的事，没有被抖出来吧?」
　　「放心，总之你已经消失在桃源和乌托邦，我会尽全力保障你们的甜蜜生活的。」
　　澄六牙宽心地「谢谢」一声，然后满足地盯着还好好睡在那边的禾学序。
　　「禾学序怎样了?」对方刚好问起。
　　「嗯，过得很平静、他喜欢这种生活。」
　　突然插入的一段沉默，让澄六牙错觉对方在世界上的另一端皱着眉，
　　「……我一开始对他很没好感，不知你为什么会爱上那么幼稚又倔强的人。不过后来还是觉得，他始终是个充满盲目爱心的大孩子罢了，但好歹看得出是个有节气的男人……嗯，咳。」
　　「杂七杂八扯一大堆，你到底想说什么?」澄六牙没耐性地逼对方切入话题。
　　「你说他喜欢那种生活……很难想像他会喜欢被人压在下面的生活。」
　　「喂!」连澄六牙也会因在外人面前谈起性生活问题而脸红。
　　「你一直没有跟他说那一次全部是我的计划吧?」
　　对待罗生硬露骨地转换话题的举动，澄六牙总有像「我玩完你了，现在说别的」的被愚弄感。
　　「没有～～!连你就是一直秘密放消息给『域联』的乌托邦军叛徒也没说!」不好的情绪导致澄六牙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毫无信任价值的敷衍。
　　就是这个叛徒让琉亨直揭发澄六牙的真正身份，并在其面前枪杀沙腾，本来在沙腾下葬的那天，在意科之外与侍罗再见面时，澄六牙气得想把他分尸当是沙腾的陪葬，然而这可恨的家伙却在坟前几乎砍下单臂当是赔罪。
　　那天起，这二人就成了伙伴，合作设计并实行了整套计划。
　　半年前，身为恐怖的地狱武器制造者的侍罗，就教授澄六牙让武器威力减半的引爆方法，以最低的损毁结束了一场大战。
　　「我也只不过是故意说一直找不到那三枚手臂大的超级武器，和间或跟琉亨直交换一些消息罢了。根本没做过什么出卖国家的事。」篡掉一个皇朝的人竟然冷静地这么说，「况且，你不跟禾学序说这些，他就会以为所有功劳都是你的，然后感激得不好意思拒绝你超越正常人可以理解的过度欲求。」
　　「……」被说中了的沉默……
　　「不作声不是生气了吧?天天抱着爱人的家伙，连被调侃两句也不行吗?」
　　听得出待罗声线中的羡慕，澄六牙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又带开了话题：
　　「喂，介目他……还是不肯接受现实吗?」
　　「是，兄长居然无耻地配合着近臣来反叛自己，这个现实的确难以接受。」
　　「为什么只有我是无耻的？！」
　　「因为你为的只是自己喜欢的人，而我为的是他。」
　　「这有什么分别？！你喜欢的人不就是他吗?」澄六牙皱着鼻子，「从小你就是我们兄弟的老师，但我一早看出你比较喜欢他。」
　　「那是因为太难去喜欢你、」
　　差点被自己强行吞下去、忿忿不平的一句「混蛋!现在不就有个超级大美人死心塌地的爱着我!」噎死，澄六牙最后还是决定原谅可怜的孤家寡人。
　　「你这是妒忌!不过……别说我是在安慰你耶!我想……介目很快会明白你不想他再沉沦血腥之中的苦心。」澄六牙是如此深信。因为那一场如浩劫般的战争，
　　就是因四大财阀对国家的爱、待罗对介目的爱和他自己对禾学序的爱而化解的。
　　幸福是一定会跟着爱而来的。这都是在拥抱着禾学序时所领悟的。
　　「承你贵言。如果一天他真的明白了，我会带着他来找你。当天他以庶出身份继位，不能正式领受皇储的徽纹，已经受了很大压力，再加上那些流言蜚语，才会对你有误解。其实你们兄弟，没必要为了一个纹身而非得你死我亡不可。」突然，又认真起来了。
　　「嗯，那就拜托你了……我也希望他来，让他看看哥哥所爱的人……咦?」
　　澄六牙抬起头，居然失去了禾学序的踪影!正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按回椅里。
　　「你在跟谁通电话?」擅于侦察、洞悉疑点的一双眼，折射着绿色光芒的嵌在禾学序牛奶色的脸上。
　　「没、没有谁……」他何时站在我背后的？！澄六牙心里暗叫糟糕。
　　「终于被发现了吗?那倒不如把实情全部告诉他吧。」电话另一端的侍罗还这样说。
　　才不行啦!如果把一切和盘托出，那么他未来的无穷「性」福岂非要打折?
　　「真的没有谁啦!」澄六牙掩着收音位置，免得侍罗听到这边的声音。
　　「不、不用了!」
　　「我不认识的人吗?为什么要用乌托邦语交谈?是娜熙·冈比?旧情复炽吗?」
　　「你说什么?我只喜欢你耶!」
　　「郡又何必跟我睁眼说谎？！把电话给我——」
　　就在此时把电话挂了的待罗，冰冷如面具的脸鲜见地掀起一丝笑意。
　　倏地，他掀袍而起，决定也把今天跟澄六牙通电的情况，告诉牢中的介目。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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