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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梦，若惊鸿
　　作者：花落三千

　　楔子

　　我从未料到，自己的结局，原来竟是这样，或者，也许是早已料到，却不愿去承认罢了。
　　我抚上他的脸，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也许……
　　22岁就成为博士的我，荆叶，进入家族企业成为总裁，一直是被人称呼为天才的存在。
　　天才么？也许，但是每次想到这个称呼，就很想冷笑。
　　真正的天才哪里是我？季则常，他才是真正的天才，然而，也是被埋没的天才。
　　从各方面我能了解，他其实完全能够成为举世最年轻的精神科和脑科医师，然而耿直的言行导致他不会奉承吹捧，自幼失去双亲的身世是他没有我如此雄厚的背景而遭受欺凌。
　　是什么时候，我从同情怜惜，到——爱上了他？
　　也许最初我只是想通过自己对他的一点点帮助，能帮他满足他的理想，但是什么时候，他取得了成就，我却比他还要高兴？
　　到底是什么时候……
　　可又是什么时候，从不想有弱点的我，竟甘愿让他成为我的弱点，仿佛被俘虏一样，沦陷，沦陷。
　　我不断地讨好他，希望他能爱上我，只要他能爱上我，全世界我都可以送到他面前，可是他却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我疯狂地嫉妒，甚至在暗地里除掉了那个女人。在那女人的葬礼上，我在他面前垂泪，仿佛在替他伤心，谁能看到我，暗地里勾起的欢喜的笑容。
　　可是，没有想到，原来，他成为我的弱点竟给他带来如此大的伤害，接到绑架他而向我勒索的电话，我感到震惊而又后悔。
　　只要跟他有关的事，我就仿佛智力衰退到负数。慌慌张张地按照勒索电话的内容，独自一人带着巨额现金来到现场。
　　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在那里站着，我仿佛全身都放松下来，大脑迅速恢复到正常状态，我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有多么危险，但是继承如此庞大的集团，我自身也是经过严格的身体训练的，这几个流氓，我自信能够完全应付。
　　正在我赤手空拳干掉其中几个对我意图刺杀的人，突然一声枪响，我仿佛听到自己腹部被什么东西穿透的声音，温热的液体，和我的体力，仿佛都在那里流出来，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能够流住。
　　我吃惊地看向枪响的方向，俊美的面孔，凝视的双眸，以前常常让我觉得沉溺其中，可是现在，那瞳孔里流露出的憎恨和狰狞，让我仿佛心都要纠起来。
　　“为……什么……”我抬起手伸向他，但是身体仿佛支撑不住手的重量，摔倒在地。
　　他瞳孔中的憎恨不减，哀伤却越来越浓，“你，自小就光环笼罩在身上，从来我的出现，只能是作为荆大总裁的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作为季则常的个体。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我的么？他们说，我的地位，我的成就，都是从您的床上获得而来，仿佛我的努力，我的能力，都被抹杀……”他闭了闭眼，声音越来越沉痛，“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可是，你不该，不该杀了她，那是我今生，唯一爱，而且打算继续爱下去的女人，你竟然杀了她，你做的每件事我都可以原谅，但是这件事，我决不会放过你！”最后这句话，仿佛是从他的身体里吼出来的。
　　我不由笑了，是在笑我自己的傻，“呵……呵呵，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神色黯然，“可是……大概……你不知道……那女人……她接近你……本来……本来就是为了……伺机杀……杀掉我……为了商业利益……什么……手段……不能用呢？她……也许真的爱上……爱上了你吧……也许……她死了……反而让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呢……呵呵……”我笑着笑着，也许，变成了呜咽，也许，这种懦弱，只能我自己了解。
　　他满脸震惊，“不可能，不……”
　　我就知道他不会相信，我抬起手伸向他，“你能……能过来一次……最后一次……让我摸摸你的脸……就一次……好么？”
　　他仿佛防备地走近，一步一步，弄得我心好似扭了起来。
　　他终于走到我身边，把我抱在怀里。我抚着他的脸，一次，又一次。
　　“既然……你如此讨厌……我……最后……最后一次了……若下辈子……我不会……再见你……不会……再惹你伤心……再也不会了……再也……”
　　我的手从他脸上划下来，朦胧间，听到他一遍一遍叫着我的名字。
　　然，我，说到做到，只要你能真正幸福，这样，我，就满足了。

　　第一章　借尸还魂

　　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再次醒来。
　　我看着朦胧的窗帷想着。
　　耳边传来一个欢呼声：“公子，公子，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真是谢天谢地。”
　　我看向她，很疑惑的是，她的装束，长长的裙，弯弯的髻，仿佛电视里那种古代丫鬟的装束。
　　再看向四周，木质的桌椅衣柜，包括我自己，丝绸的，又宽宽的袖袍，我记得我死的时候是在路边，而且也不是这身穿着。
　　很戏剧的是，以前电视剧中我觉得很没用的两句话，到现在仿佛很有用处：“你是谁？这是哪里？”
　　看着她长大嘴巴，特别吃惊的样子，我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在心底浮现出来，于是在加了一句失忆人必定会说的一句话：“那么，我又是谁？”
　　--------------------------我是失忆的分界--------------------------------
　　很好，果然我很有猜谜的天分。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一百分之后，我听着她对我说的这些关于现在这个世界的资讯。哦，资讯这两个字在这个世界不应该说了。
　　这里是个二分天下的世界，以长江为界，南北分治，格局似乎与中国古代相似，我所在的国度为北方国度，被成为兼国，国主龙天斩，是个暴虐又英明的人。
　　既暴虐又英明？两个如此反差的词能安到一个人身上？看着这个叫泣儿的丫鬟露出羞涩又憧憬的表情，我大概明白一些。
　　龙天斩虽然果断英明，将颓废的兼国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使之强盛，稳固兼国的根本，兼国百姓将其称呼为千古一帝，可谓证明其功绩。
　　不过龙天斩却是一个喜欢娈童的人，娈童，即男宠，达官贵人狎玩男孩的风气，在兼国，尤其是在龙天斩这个皇帝的带领下，尤其风行。而龙天斩，貌似是一个暴虐之人，常传出有娈童受虐致死的传闻。
　　难道古代也有S M？想到这里不由失笑，这个世界有人知道S M是什么东西么？
　　前宰相殷井空，权力欲望甚重，虽扶持幼帝登基，却暗地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事情暴露以后，为保自己性命及地位，便把自己最不受宠的二子殷人玉，作为娈童，赠送给龙天斩。
　　殷井空如意算盘虽然打的好，不过龙天斩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方面收下这份大礼，另一方面，将殷井空分了一块边疆战乱纷繁之地，让其子孙世袭居住，留殷井空一条命，在不毛之地继续后悔；另外又削减其俸禄，使其再难兴风作浪。
　　殷井空本来就是犯下诛九族的大罪，现在能够活命，而且还有一块封地（如果那算封地的话），他也只能咬牙谢主隆恩。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么？
　　幼帝登基，宰相掌握大权，但是一旦皇帝羽毛硬朗之后，宰相也便不会再有其位置了吧……
　　却难为殷井空能想出这样恶毒的保命方法。
　　不过，殷人玉，这个不幸的家伙，竟然会爱上那个无情的龙天斩，眼见心爱之人不断的扩充后宫，又无可奈何，终于放弃希望，跳湖自杀。
　　结果，他是死了，我却借着他的躯体活了过来。
　　殷人玉，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说他够傻，我又能比他高明到哪里去？
　　情字，最伤人。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可我愿与他生死相许，他，却能接受么？
　　终究，自欺欺人。
　　能够扭转殷井空灭九族大罪，殷人玉必定相貌不凡。当我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模糊中，淡然的神色，却艳丽的容貌，似乎能明白，殷人玉的心情。
　　朝廷第一美人么？泣儿这样描述着殷人玉，我却暗自冷笑，殷人玉跳湖的时候，那艳丽的容貌之下，大概是多么哀伤的表情。
　　哀伤，到透骨里去。
　　想到他，看着镜子里那一抹淡然绝世，却凄婉至极的笑，只能在暗淡的夜里，自己舔舐，而真正的自我，只能藏在一层层面具下面，有时候，深到，自己也察觉不出来的地步。
　　我对着镜子里那张新的脸，模仿着唇形，无声地说道：“殷人玉，从今以后，荆叶，将代替你，在这个世界上，坚强地活下去，永远不会放弃。”
　　也，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我在心里默默加上这一句。
　　那么，你看着我吧。
　　打入冷宫里的生活，悠闲的，让人有点歉疚。
　　不知道殷人玉是如何想的，我是真的觉得，闲得发慌，大概是因为以前当久了总裁，为了家族企业任劳任怨惯了，竟反而不喜如此悠闲的生活，总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不找点事做还真有点难受。
　　闲来，就随着泣儿学习一些琴技来打发时间，在那个世界的时候，我所学主要是西洋乐器，自认有着基础，学古筝并非难事，不过看到与此时完全不同的谱子，才想起来五线谱的好处，也才有一点真切明白，自己已经离那个世界很远了。
　　泣儿，这个名字，还真是好听，然而其中却有着某种哀伤，大概，她也是有一段伤心往事吧，我这样猜测着，看着她如花的笑靥，却问不出口，有时无意间提到这样名字，随口赞叹了一句，她却有微妙的吃惊，瞪着她的杏眼道：“公子，我可是你陪嫁的丫头，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起的咧～”随即她仿佛想了起来，掩口道：“哦，我忘记公子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我却能明白，她那一掩口的动作，一方面是在表示提到我失忆怕我伤心的歉意，另一方面，那晶亮的眸子里，不细看就不能察觉到的哀伤。
　　我想，这个名字大概不是殷人玉起的，她在隐瞒我，却并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殷人玉，也许殷人玉会错漏这个神色，但是曾作为总裁一直御下至严的我来说，那种掩饰却好似欲盖弥彰。
　　这日，与往日一样抚琴，倒是经过这许多时日，我这半路出家的琴技，好似弹的有模有样，连泣儿也有时赞叹。
　　正弹到此曲最难处，突听殿外一个高高细细的声音传来：“圣——旨——到——”
　　没想到我这生，还能领教真正的太监的嗓音。我以为殷人玉早已被人遗忘在世界某个角落里了呢。
　　几个人走进来，领头一人穿着曾见电视里所见的太监服，细细的声音伴着不屑挑眉的动作传出：“殷妃接旨。”
　　我理了理衣服，带着泣儿跪下。
　　我低着头，怕自己会对着那个貌似总管太监的人会笑出来。
　　那太监将手中黄色卷轴打开，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宰相殷井空本暗地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朕念其劳苦功高，饶其性命，不想这厮不念朕恩，竟勾结边境外族势力，胆大包天，意图谋反，本应诛九族，殷妃本为其二子，但服侍朕有功，故免其死罪，因其母本为乐籍，着发配京师‘异径楼’，赐回归乐籍，钦此。”
　　他读罢，便把那所谓圣旨给我看了一眼，仿佛怕我污了它似的，只是确认一下，便收了起来，然后勾起眼，托着长音，道：“殷妃，您打算，何时上路呢？”
　　我正打算回答，突听一声尖锐声音道：“不——”

　　第二章　充入乐籍

　　“殷妃，您打算，何时上路呢？”
　　我正打算回答，突听一声尖锐声音道：“不——”
　　我等吃了一惊，我转头一看，却是泣儿，仿佛满脸不可置信，“公子，你怎能？不——你失忆了，你哪里知道那‘异径楼’到底是什么地方？朝廷第一美人，怎能被如此糟蹋？”
　　即使我刚才不知道那“异径楼”到底是何处，现在也该了解了，不知殷人玉如何想，我却是只觉啼笑皆非，世事无常之感，原来，所谓的悠闲，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前一刻我还是跨国集团的总裁，如今，不但成了阶下囚，地位更还不如一般平民，我是该谢主隆恩，感谢那龙天斩不杀之恩呢，还是跪地求饶，请求他放我一马呢？
　　事实上，我都没想到我竟然如此平静，仿佛那些事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泣儿，”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说，“天下事凡有因果，我非认定死理之人，那龙天斩便杀了我，也不过一条命罢了，若他只是辱我，殷人玉倒该感激他还念些旧情。”我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因为我说出皇帝名讳而露出很激动很想让我闭嘴的神色，我不由耻笑，他们看不起我，我便会看得起他们么？“这位……大人，”念在那太监怕被人说自己短处的考虑下，我把“公公”这两个我觉得不太文雅的两个字硬给转成了“大人”，以免使他神色太过激动，反而受罪的是我，“您想如何做便如何做吧，人玉只管听令便是。”
　　那太监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招了招后面的几个貌似侍卫的人，“给我带走！”
　　我叹了口气，便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能走。”不过这两句体恤话好像起到了反效果，他们的神色反而更激动了一些，我只好交付自己，被那枷锁铐住，动弹不得。“大人，能允许人玉对我的丫鬟嘱咐几句么？”
　　那太监只能不耐烦的照办，我笑着转头，对泣儿道：“从前大概是我束缚住了你，该哪里去，你便哪里去就是了。”
　　泣儿吃惊，“公子，你竟是知道了？”
　　当我还是以前的殷人玉么？我不由微笑，“泣儿，有了爱人，便跟他去吧，何苦逼着自己受苦？后悔的时候，可是没有后悔药吃的，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她终于跪在我的腿边，失声痛哭起来。
　　我便知道，这便是说动了，我安抚了一下她，便转身对那太监几个人道：“走吧。”
　　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我看这宫门，倒是根本不该进去，否则锁住的，是越来越多的伤心。
　　充入乐籍，于他人也许是一生堕落，于我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曾经在商业中的黑暗，我所见过的，比这要多出多少倍，说起来，那龙天斩，还倒是真怜惜了殷人玉呢。
　　忽略了对身后那对殷人玉的一声又一声泣血似的叫喊，我终于，踏出这冷宫，踏出这比冷宫还冷的皇城。
　　说起来，殷井空能够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因着仇恨而起兵反叛，龙天斩能够抛弃自己的枕边人，以防其偷盗情报，他们是无情，还是有情？
　　我不愿了解，伤人者，必定自伤，我在那个世界，早已了解了，希望，他们能不会后悔才好。
　　因为，我早已，不想再尝那后悔的滋味了。
　　于现世，世间最黑暗最无奈之事，其实早已见得多了，对这勾栏中的虚拟情意，倒也不觉如何。忽然想起金庸言道，这天下间，最虚伪狡诈之处有二，一处是皇宫，一处，便是青楼。
　　想到这里不由失笑，在那透骨的一枪以前，怕是我从来没想过，会真有一天，既见识了皇宫，又见识了青楼。
　　而且，是以自己便是剧中人的身份。
　　将我押解的两个侍卫化成布衣，装成因为没有钱只好把亲戚卖掉，其实明眼人一见便知根本并非如此，但是这“异径楼”的老板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尤其在看到殷人玉眉目如画的脸之后，自然更是喜笑颜开。
　　我自知将殷人玉充入乐籍是圣旨，在这勾栏里自然会有人监视自己，不过，圣旨上所写，确实只有将殷人玉充入乐籍罢了。
　　我微微一笑，其实别人觉得很难的事，在我这个穿越时空的人眼里而言，不过如此而已。
　　“异径楼”的老板一袭紫衣，温文如玉，我倒一点也没看出风尘味。
　　那两个侍卫走后，那紫衣老板悠悠闲闲地坐在椅子上，端了茶又喝了一口，我正不耐烦，那老板忽然道：“被卖到烟花地的人，我倒还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苦笑：“老板都看出来了，我殷人玉还说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为了不能扭转的事实哭可不是我的作风，不过，”我口气一变，“但您应该也看出来，我虽于此，却也许只是现在，是否让我真去做事，倒全在老板您——的意思了。”
　　那紫衣老板看了我半晌，忽然起身，走到我身前，我才发现他比我高半个头。手指扶着我的下巴向上抬起，我恍惚的觉得那手指怎么像那个古文说的削葱根？我记得当年在学的时候还嗤之以鼻来着。
　　“殷人玉是么？”他忽然开口说，倒吓了我一跳，我才发现他那张殷人玉见了都得羞涩靠边的脸正对着我面前，热气吹到我脸上，“我倒看你，有什么能耐。”他站直身，斜睨我一眼，“希望你在妓院过得愉快。”说罢，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飘飘的背影。
　　那临走前的是媚眼么？我心里想着，恶寒一下，虽说前世是同性恋，我那时也自认长得不赖，有钱有势，不过还真没被这样一个男极品勾引过。
　　不过，我笑了笑，终于有一种新生了的感觉，虽然地点不对，时间不对，不过，这种感觉不知怎么就是该死的好。

　　第三章　废话连篇

　　其实从妃子变成卖笑人，我倒没有太大的抵触，两者同样是以色侍人，又有何差异。
　　前世虽然我爱季则常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当然鄙夷者有之，赞同者有之，但我对同□情依然了解极少，真正了解，是在某一天我发现每次我硬拉着季则常的手的时候，背后总发出诡异的尖叫声，后来我才从BL小说中了解到那是同人女，以后我就对这种可怕的生物敬而远之。
　　可惜躲过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那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在某天知道了我对季则常的感情后，用一种我感到很茫然的解脱式的兴奋语气说：“原来你喜欢男人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我以后要嫁给你这个木头这下解脱了你这个木头这么不解风情怎么搞同性恋看我这耽美教授来教导你怎么成为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绝世小攻！”说着她从角落里拖出让我这个壮硕的男人看了也会发抖的剧沉的箱子让我看，打开后我发现里面全是书，我开始还佩服她这么博学，如此爱书，但她开始滔滔不绝之后，我才知道那堆书其实是BL漫画和BL小说。
　　我很困惑地听她讲完，然后一本一本拿回去研究，才明白男人和男人原来可以这样或那样make love，当我想象着我能把季则常摆成这样或那样的姿势，我忽然感到鼻子一热，手一摸，红红的。
　　我长这么大冲动一直很少，我还一度以为自己是性冷感，原来我还是可以给我的季爱人性福的。
　　我按照我那青梅竹马所教的方法再去追求季则常，几度未果甚至惨遭拳打脚踢之后我回来再问她我怎么没成功。
　　“你把他压倒了么？”她问。
　　“压了。”我说。
　　“怎么压的？进去了？”她问。
　　我想了足足五分钟，而后她观察了我鼻下长长的红色的东西观察了有足足十分钟得到了一个结论。
　　“我曾以为你是个有钱有势但很霸气又很温柔的阳光强攻，但是我发现我错了，其实你是个有钱有势却很羞涩很妩媚的万人迷弱受。”
　　……
　　……
　　我只能说：
　　我
　　郁
　　闷
　　了。
　　后来我的青梅竹马发誓要将我从弱受训练成女王受，在我成功地诱惑了季则常之后我对她万分感激，但我看到她那种类似诡计得逞的笑容之后我忽然发现我准备好的感谢之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表达了如此废话连篇之后，其实我想说的中心思想是：我曾在耽美穿越小说和武侠小说中幻想了无数次的青楼场景，终于在我不费吹灰之力（当然需要老天的帮忙之下）实现了。
　　穿越后必须旅行之处，必须是青楼，说实话，我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我在现代练了好久的喜怒不形于色功力在当了许久的米虫之后终于破功。
　　于是“异径楼”的老板宁紫疑惑的目光总是不停地追随兴奋的我。于是某一天忍无可忍的宁老板对我说：“人玉。”
　　“嗯？”
　　“你是不是想当清倌，成天无所事是？”
　　“承蒙老板关照，才能保人玉清白之身。”
　　“……那我买你的钱不是白花了么？”
　　我想了想，愧疚了一下，“我会弹琴。”
　　“弹给我听。”
　　我让宁紫分给我的小厮七径把琴给我，我轻拨了下弦，静静地想谱，一曲《梁祝》倾泻而出。
　　这虽不算古曲，我个人认为小提琴会更加动听一些，不过娱人娱己倒也不错。
　　飘渺沾染，拨挑抹拈，那年间梁祝二人虽历生离死别，然化蝶比翼齐飞，坎坷挫折千山万水，也阻不住万般深情，即便人不在，但蝴蝶翻飞，二人终还能一起。
　　可他呢？宁我雌伏于他身下，他仍对我冷心冷情，我一时糊涂的报道却换来终身后悔，和一地的伤心。
　　我静静地想，轻轻地拨拈，直到最后一个音挑出淡去，思绪飘渺，不知曲内曲外，一室静谧。
　　忽听一阵掌声，我抬头，紫衣悠然，翩若惊鸿，是宁紫，而七径则站在旁边怔怔地看着我。

　　第四章　出谋划策

　　宁紫伸指，挑起我下巴，看着我的眼，“你哭什么？”
　　我一抹眼角，才发现那湿润，不由笑了笑，“曲有情，感动琴者罢了。”
　　“哦？”他挑眉，“这曲我倒没听过，是何名目？”
　　我倒未料到他没听过这曲，才猛然想到这时代虽用汉语，衣着服饰业与中国宋时相仿，却并不是中国，便说：“此曲叫《梁祝》，也可称为《化蝶》。”
　　“化蝶？”
　　“名字其实是由此曲的故事而来。”
　　“哦？倒不曾所闻，何妨一听？”
　　我便把那西湖畔感动了数亿中国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原来这殷人玉有着温润如泉的好嗓音，倒很适合讲故事。
　　故事讲罢，宁紫喝口茶，眯着眼睛道：“故事倒也哀婉动听，可惜此间青楼处，这类故事最多，爱情最是虚幻，你殷人玉倒是清高的冷人，可这青楼最不需要的就是故事。”说着，茶杯一摔，碎片四溅。
　　我微微一笑，倒没着恼，我很清楚这个笑容在前世曾让很多明知道我是同性恋的女孩仍会脸红，“宁老板若想发展着‘异径楼’的生意，只怕还就需要这故事。”
　　他眯起眼睛，显出几分洗耳恭听的神情。
　　我道：“这几日我知这‘异径楼’虽是这京城第一男欢馆，却不是第一青楼，这时代男风虽盛行，却仍上不了台面，宁老板能否答应我一事，我保证这‘异径楼’不出数月便能成京城第一青楼。”
　　他鄙夷一笑，“你倒是自信得很，何事说来听听？”
　　“此事说来好办，但却也只有宁老板能成，便是只须在我于青楼此间，便永不接客，不知宁老板能否答应？”
　　他故作思索，道：“若你真能使这‘异径楼’成为京城第一青楼，那倒真不在乎你一个殷人玉，我答应便是，不过，”他笑，“我还以为你会提出离开此间。”
　　我故作不闻，“宁老板也说，青楼最不缺少的就是故事，其实这故事，就是卖点。”
　　“卖点？”
　　我点点头，“不错，既有了说书人，怎就不能有讲故事的人？既可以作为说书的收入，又可以博取客人的同情和怜悯。我知道有些人嗜虐，但那仅仅是由于不知被虐人命运本就悲惨之故，此等做惯了人上人，便认为青楼人是玩物，便以为可以视人如草芥，为所欲为。不过人亦有同情心，尤其同情弱者，世间虽浊，好人仍占据多数，听故事的人，怜惜说故事的人，便自然自发产生正义感，即使不是英雄，也会装作英雄，维护了故事中人，自然就会减少伤害。
　　“很多本以卖笑为生的人，即使出了青楼，其实也是遭人白眼，能以何为生，一样无处可去；以色侍人者也是如此，色衰爱弛，最终会遭到抛弃。若‘异径楼’成为伤害最少的所在，那么——”
　　宁紫插口道：“那受到伤害的人自然就向‘异径楼’汇聚，‘异径楼’自然就会发展壮大了。”
　　我点点头，“正是如此。”
　　宁紫哈哈一笑，“殷人玉啊殷人玉，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再点头，“我知道宁老板是爱我的脑子，但更爱我的身份，殷人玉不敢居功。”
　　宁紫惊讶道：“你知道？”
　　我笑，“殷人玉若是聪明人，当初被卖的时候便不应用真名，殷人玉这个身份，其实有用得很哪！”
　　宁紫忽而冷笑一声，“可惜占着殷人玉身份的这个人，却不安分得很啊！”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用力地往上抬，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脖颈要断掉，他轻轻地以我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答应你做清倌，但是却没说着‘异径楼’ 里的人不能上你。”说罢他在我唇上伸舌舔舐一番，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被SHOCK的分割线－－－－－－－－－－－－－－－－
　　我真的被shock到了，殷人玉这张脸虽然被称呼为朝廷第一美人，我却觉朝廷是不是没有美人，殷人玉的脸和那位宁老板一比，简直天上地下，那个宁大美人居然会对这种，和他一比立刻被比到太平洋的清秀小菜的脸，感“性”趣？
　　这个问题在我研究了许久不得结论后，我便问我的小厮七径，到底我的外表哪点吸引人，谁知道他盯着我惊讶良久后脸忽然变得很红，甚至达到冒烟的地步，他又拧了半天衣角之后，扭捏地说：“公子还是看镜子吧。”说罢丢给我一个铜镜飞也似地跑了，那速度好像后面有野狗追着似的。
　　我抱着铜镜瞪着镜中模糊的脸瞅了半天，除了看出点殷人玉的脸和我以前的脸轮廓很相似，这也许是我穿越到这身体的原因，但仍没看出到底哪里特别吸引人，要不怎么听说那个皇帝对这身体只临行了两天就再也没注意过他？
　　虽然我承认这脸确实有点媚有点冷，但是和人家宁大美人一比就要靠后几百米以防被电死。
　　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便扔了铜镜，暗想以后一定要做个现代明镜照，只不知自己能不能发明出玻璃，水晶那么大块是奢侈品，我前世的财富可没带到这世来。
　　虽然是清倌但为了不被人说是米虫还是要做做样子献献艺，宁紫为了不让人知道我的身份，刻意给我起了个艺名，叫洗璃，说是我像是被雨洗过的琉璃。
　　但是当我看到那么多叫玛瑙、翡翠、玉石的小倌之后，我发现我嫉妒了。
　　是的，你们不要不相信，我觉得我是不是前世的职业病，导致我现在看钱看珠宝如此眼睛放光，我从未发现我如此适合经济类工作。我觉得我有天才的脑力和还可以看的脸，怎么也能达到珠宝级别，为什么我要去当那么便宜的琉璃？
　　当我把我的想法和上级反映后，上级摇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清冷的人儿，没想到——“然后摇头叹息着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我感到一阵冷风吹呀吹的。

　　第五章　事与愿违

　　宁大老板不让我当米虫，鄙人自然恭敬地请出条件，古琴非我强项，便以《梁祝》乃小提琴所奏更佳为由，打造了一把小提琴，既无钢琴，便以前世所熟习的第二号西洋乐器来演奏一番，一曲《梁祝》重新拉下来，直教宁大老板拍案叫好，直问这乐器是何人所做，似胡琴又非胡琴，居然以弦拉弦。
　　我只有暗中喷笑，心说你若知道你也是穿越来的了。
　　我正暗自得意，宁大老板却忽然对着门提声叫道：“焚歌，进来。”声音未了，一人推门而进，红衣黑发，窈窕眉眼，当真红艳如火，红颜醉人。
　　宁大老板示意那人坐下，眯着眼睛对我说：“洗璃，你上次所说的计划，我已决定今日实行。”
　　我点点头。
　　“故事虽哀婉多矣，但若讲故事的人说的不好，也不会吸引人，更不会引起同情心罢？”
　　我点点头。
　　“所以讲故事的人要精挑细选，不可盲目为之，否则你这清倌，是不是也当之不成了？”
　　我点点头。
　　“为了防止你成不了心愿，我得不了利益，眼前既然有个人选，当然要用了。”
　　我看了看焚歌，再点点头，“不错不错。”
　　“那么我就当你是答应了，焚歌一会把他的故事告诉你，你便整理一番，晚上去讲罢。”宁大老板，这次，又只留给了我一个背影。
　　……
　　我终于发现，为什么总是现代人老是赞美古代人？因为古代人要比现代人奸诈得多，所以，现代人特别羡慕。
　　很明显，我又被宁大美人设计了。
　　我转过头，开始研究面前的红衣美人，发现他轮廓很深，黑眼睛里微微地蓝色的波纹，便道：“焚歌可是来自西域？”
　　焚歌本来疑惑地神色瞬间被惊奇取代，“你……怎知我……是西域人？”
　　我挑眉，微微兴味，“那焚歌的身上，肯定有许多的故事了，洗璃愿闻其详。”
　　焚歌虽然相貌姣好如女子，但他的身上仍带着大漠豪迈的气息，神情间虽愁苦却并不自怨自艾，只是偶尔间口齿不清，似乎有些口吃之症，虽不严重，仍未免妨碍到他的表达。其实他的叙述能力很好，故事也很生动，显出他的认真和成熟，但是由于口吃之症，他却自卑，并沉默，所以易使人产生轻视之意。
　　其间七径端茶水数次，挑灯数次，焚香数次。烟雾衬美人，不由竹签击拍茶杯赞叹道：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已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焚歌猛然一震，低声叹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世人说戏子无情，婊 子无义，可怜世人不知那是因为婊 子被伤了多少次心。”
　　我拍拍他的头，“人世间辛苦事那么多，老留在心里不说，小心积郁成疾，想哭的话，哥哥借个怀抱给你。”我把他的头按在怀里，开始他挣扎了一下，但随后的安稳，和我怀里逐渐感到的湿润，我知道他压抑地太久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见他气息平稳了，便笑道：“焚歌，我这里有首诗送与你。”
　　我还是将那古琴取下，撩衣而坐，早有七径焚香于此，倒不需再做其他了，并非我附庸风雅，倒是由于此曲有淡然之雅兴，在前世，我一直认为此曲高洁如菊梅，于是不敢怠慢。
　　手一拨，《广陵散》响彻室间。
　　我微微一笑，轻声吟唱：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怀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歌尽曲收，焚歌鼓掌而笑：“真是好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怀销愁愁更愁，可谓切中要害，我等人便须如此，为那婉约事伤心断肠，真是无聊至极。没想到洗璃好才华，只不知那‘建安’和‘小谢’是何物？”
　　我脸上一红，“洗璃可不敢居功，这两首诗均是我以前遇到的一位高人所著，我只知道‘小谢’指的是他那里的一个姓谢的词人，‘建安’，我也不知道了。”我心说我要说那是汉朝的年号，不是要露馅了？
　　焚歌道：“那可真是一位心胸广博的人，不知焚歌有没有这个荣幸认识他？”
　　我苦笑，“焚歌可是晚了，那位高人阳寿已尽，已经去了。”
　　焚歌叹息，深深遗憾。
　　“不过他的心胸确实广博，生平是个梦，也是个传说，去世的时候，是喝醉酒后，跑到湖中捞月而死的。”
　　焚歌惊奇道：“竟有此事？愿闻其详。”
　　我便把李太白的极尽梦幻和颠泊的一生，一一诉说。
　　焚歌听罢，长叹道：“颠沛流离尚且仗剑，我等俗人与他相比，真是不知自怨自艾到何处了。”
　　我嘿嘿一笑，听人赞偶像的感觉确实高兴，这时忽然想到一事，“焚歌在谈论诗歌的时候，说话倒是流畅了很多呢！焚歌很喜欢诗？”
　　焚歌脸红了一下，“我……一般……而已……是很喜欢……诗歌。”
　　我轻轻叹息，笑道：“有才华的其实是焚歌，焚歌要学这位高人，高人说，人生不得意十之八九，事事忧心，那不是没法活了？”
　　“难怪洗璃……总是淡然……如水……仿佛世间事……不放在心上。”
　　我摇摇头，梦一样地轻声说：“我有啊。”只有一个他而已。

　　第六章　书前叙述

　　这时忽听得叩门声，门外七径清脆的嗓音传来：“公子，天色已经晚了，该用膳了。”
　　我看了看天，不由失笑：“没想到聊这么久了，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焚歌与洗璃，还真是缘分。”我开了门，见七径端着食物进来，笑道：“七径啊，你是想让焚歌看着我吃呢，还是希望人家走呢？怎么都不给人家弄点吃的？”
　　七径放了东西，自掌嘴巴，也笑了，“公子说的是，七径糊涂了。”
　　我拿开他的手，叹息，“我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打自己嘴巴？真是笨，快去端吧。”七径嘻嘻笑着，“七径以前打习惯了，焚歌公子不要着急，我这就去取。”焚歌正要说话，他却不等着便跑走了。
　　焚歌吃吃笑道：“原来洗璃公子……是这么对……下人的……要是公子都对……下人这么好……我也去做下人……好了。”
　　我抚额叹道：“焚歌真是说笑，再说下人也是人，何况最没资格说‘下人’二字的，反而是我们这样的人，这样那样对他，又有什么好了？”
　　焚歌默然。
　　不一会七径把饭菜和碗筷又加了一份来，本来我也是习惯带着七径一同吃的，七径因着习惯大大方方坐下了，倒引起焚歌的奇怪来，但见我没甚反应，便转念罢了。
　　我正边吃着边看着焚歌优雅的礼仪出神，果然于他所说良好的出身，可怜流落至此，不过故事姑且是故事，真实如何，人家的事何必管何必听。
　　“小玉儿在吃饭呢？”
　　这声音之嗲的程度足以让我喷饭，何况说话的人？
　　“宁老板又来吓我了，何况小玉儿这个称呼，我实在担当不起。”我故作镇定，继续执著。
　　忽地觉得脖颈一凉，似乎什么东西在碰触，我抖着鸡皮疙瘩，感觉他那冰凉的手指在我脖颈上揉捏，他说：“我倒觉得这天下倒只有这称呼才衬你，肤若凝脂，人洁如玉，如何衬不起？”
　　我正要说什么，他却忽然将手指移开，对焚歌道：“你可以出去了。”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但是却觉得焚歌的脸上有着不明显的惊恐，但在看我的时候又透着疑惑，他转身出了门，宁紫又叫七径也出去，并把门关上。
　　我背对着他，“你吓到他了。”
　　宁紫不回答，却说：“你却不会被我吓到。”
　　我转过身，“也许只是不明显罢了，也许我已经被你吓到了？”
　　宁紫微微一笑，“你知道了？”
　　“你让焚歌过来说故事，不就是让我知道你的手段？”
　　“抑或，只是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特别。”
　　“不过也只是抑或而已。”
　　他转过头看着灯芯，“是啊，不过只是抑或而已。”他转过头，“你既然明白了，想必也是识时务的人，你的故事，该由今天开始了吧。”
　　“我都还没准备，你就让我开始？我可是怕这第一场会让那些贵人失望，要知道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我倒觉得不会，凭你那《梁祝》，相信这样一个小故事，应该不会让客人失望。”
　　“洗璃都没这么认为自己有这个能耐，宁老板倒对洗璃自信得很。”
　　他笑，“有这么多争辩的时间，早该准备好了。”
　　我摇头叹气，“真不知你对我哪来的信心。”
　　他走到我身旁，对着我耳朵，吐气如兰，“朝廷第一美人，我怎不会有信心？”
　　我也学着他，对着他耳朵呵气，“我若有那么大能耐，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转过身，正要开门而出，却忽听他说：“过去的你要是有你现在一半的魅惑，他又算什么？只怕早就是你的绕指柔了吧？”
　　我推门的手顿住，“原来你一直在偷听。”
　　他淡淡道：“这房有直通到我卧室的管道，所有声音我可一清二楚。”
　　“那岂不是我的秘密，都要被你听去了？”
　　“那倒未必，你心房这么重，独自一人时也未必吐露，我只觉你心里有一人，可是龙天斩？”最后三个字轻轻流出，若非我凝神听，几乎还听不出来。
　　我在心里暗笑，心说若是以前的殷人玉倒是如此，可如今的殷人玉，可从未见过那龙天斩，“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若是，我便把你夺过来，若不是，你也是我的，我只要你这里，”他冰凉的手指覆上我心口，“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震，闷笑而出，震动他的手，“你倒是贪心。”
　　“贪心？”他环住我的腰，“若是贪心，我也和你一样，不在这里了。”他忽然松开手，推开门，一把把我推出去，“好了小玉儿，客人们可都在等你呢，快去接客吧。”
　　……
　　难道美人都反复无常么？（某花：这位同志老是忘了自己穿越到什么身体上，真是白费我脑细胞给他设计剧情。殷人玉：要不是你这个无名作者我能呆妓院里么？某花被PIA飞到墙角：55555，果然美人是反复无常的。）
　　宁紫把七径叫回来，说：“给你主子沐浴净身，弄一件鲜艳的衣裳穿着，一会我带他去接客了。”
　　七径吃惊地呆在那里，我只得揉揉他的头，“你宁老板说笑呢，这也信了？去打水给我沐浴罢，今天开始说故事了。”
　　七径回了神，猛地奔出去，我只能苦笑。
　　宁紫搂过我的腰，“小孩子真是可爱，我怎么会让小玉儿接客呢？”他凑近我的耳朵，轻轻说：“要不要我来帮你洗？”他挑着眉，一脸促狭。
　　我勾着他的下颚，“美人给我洗？不怕我把你吃了？”
　　宁紫哈哈一笑，放开我，拍拍胸口，“怕啊，当然怕，不过小玉儿要真能吃了我，我还求之不得呢！”说着，大笑出门而去。

　　第七章　梁上君子

　　我在浴桶里思索着，果然还是现代的桑拿舒服，在这种条件极差的古代，虽然听说浴霸因为某种问题而发生窒息危险，不过我仍然十分怀念它。
　　洗毕，一脚踏出浴桶，忽然听到一股抽气声，我承认我虽然眼神有时候不太好，不过听觉却一直很敏锐。
　　我反而大大方方量出自己，“看就看，偷偷摸摸做什么。”我看了看梁上，“上面空气很好么？”我还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见到梁上君子，我以为在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江湖事还离我很远。
　　那人一跃而下，打扮真很符合小偷的角色，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全部被黑衣包裹。
　　“没想到殷二公子耳力如斯好。”
　　“哦？”我倒是奇怪了，“你认识我？”
　　那人冷笑，“真……我确实不认识你，认识的是你那权势滔天的爹。”
　　我笑笑，自顾自擦干身体和头发，穿上七径为我准备的新衣，一边说道：“原来你和我爹有仇？你是来拿我报仇的，还是拿我来威胁我爹的？毕竟他其他的儿子都在他眼皮底下，只有我是单。”
　　他盯着我的动作，“你倒是清楚。”
　　“不，我不清楚，”我穿戴整齐，面对着他，“我这个儿子早就被他抛弃了，天下皆知，我倒不知道你是来找我做什么的。若说拿我来威胁我爹，我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如何威胁？若说父债子偿，我没受养育之恩，他未尽教导之责，你要是让我偿命，我死得还真是冤，你还未必解气，那我越发死得不值了，何况你根本没打算杀我，你连杀气都没有，还有闲情看我洗澡。”
　　他擒住我下颚，“也许我是被你美色所迷，没心思杀你了呢？”
　　我手指挑开他的手，“你这招装装骗骗小女孩就罢了，我这个男人连你对我有没有欲望都看不出来么？说罢，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不怒反笑，“我倒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实话说，我这招骗男人也是很灵的，我可不知道怎么骗不过你。”
　　我笑，“也许你长得——不错，”我本来打算说很帅，但怕他不明白，“不过任谁也不会被一个全身都用黑布包起来的男人的脸迷惑吧？”
　　他哈哈一笑，“好，我便让你看看我的脸。”
　　我从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刻于此地见到这样，让我熟悉又陌生的脸。他解下面罩的那一刻，我悲哀地想着，异时空千年一瞬的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虽然一直站在高处，但我一直相信，人的生命中，是有另一半的，我那时觉得，我见到了那一半。
　　但此刻，我只觉心痛。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脸，梦里萦绕了无数次，多少年我一直希望能让那张脸露出幸福的表情，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看到的都只有淡漠，好似我付出了多少，他都没有在意过。
　　而此刻，他却促狭地看着我，“我倒没发现我这张脸魅力这么大，刚才你还挺冷静的，怎么这一会就爱上我了？”
　　我猛地惊醒，方恍然他不是“他”，眼帘敛去我露出的情感，“抱歉，我刚刚以为你是我的——故人，因为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挑眉，“我倒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人长得和我一样，我好像是没有双胞胎兄弟的。”
　　“那是你孤陋寡闻，这世界上至少有三个人是长相特别相似的，只是有些人很容易遇到，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
　　“听起来你似乎懂得很多。”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靠近他，“这个房间，和‘异径楼’的老板的卧居是相通的，你最好祈祷他不在卧室里，否则，很快就会有人来抓你了，”，我用耳语似的声音说，“我的皇帝。”
　　他吃惊地看着我，有幸看到龙乾国君如此明显的表情，我自觉很骄傲。猛听得一阵敲门声，七径在门外传来：“公子，洗好了么？”
　　我提袖用手撩了撩水，大声说：“七径，等等再进来。”我回头沉声对龙天斩说：“你还不走？想被发现么？一国的君主要是出了事影响多大你应该知道，我要先说好，我可保不了你。”
　　他用黑巾再次蒙住脸，“朕只想知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个简单得很，你把我送到妓院来，为了让我安稳地呆在这里，你肯定会叫人在暗处看着我，而这其实也是变相地监视，但是你出现的时候，却没有人有反应。另外，普通人说这个‘我’字，是很容易的，但是说惯了‘朕’的人，可不一定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朕现在发现，把你弄到这里，真是一个失误，朕现在有点后悔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让我到妓院里又要我做什么？别人会相信，我可不相信你这么做是因为我那个爹。”
　　“你忘了？忘了也罢，你早晚会知道的。”说着，他走到窗边，后颈一仰，从窗子掉下。
　　我坐到椅子上，理理衣衫，扬声道：“七径，进来吧。”
　　七径走了进来，见我的样子叹气道：“公子，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这么不修边幅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扣子扣错了一个，带子打了个诡异的结，我想着自己原来刚才是以什么面目还佯装很镇定自若好像料事如神地见那个皇帝，不由尴尬脸红，不敢说是因为不会穿这个时代的衣服。
　　“是七径把我养叼了，我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四体不勤的人啊。”心里默默加一句：虽然以前也是五谷不分。
　　七径佯怒道：“原来公子嫌七径烦了，那七径以后便不再帮公子穿衣了，公子还是一切自理吧。”
　　我忙道：“别别，七径要是不给我穿，那我以这模样出去丢人吧，只是不知道是丢洗璃的脸呢，还是‘异径楼’的脸。”说着，我做势要出门。
　　七径忙把我拉回来，着急道：“公子你可不能这样啊，我以后给你穿便是了。”他忽然看到我促狭的面孔，不由顿脚，“公子，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苦笑，“倒是哪有主子当成这样的，七径啊，你现在比我大，我现在得看你眼色行事才行哟。”
　　“公子，你就别再欺负七径了。”他拉过我坐到梳妆台前，“还有点时间，七径把妆给你上了吧。”
　　“我倒觉得素面挺好的，说故事而已，又不是去卖笑。”
　　“公子，说故事也得笑啊，哪有哭着脸给客人看的？你若是实在不想，就化个淡妆吧。”
　　我无奈点头。
　　化妆的时候我在观察七径，发现其实他年纪虽小，倒是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黝黑，若稍加打扮，只怕也是——
　　我忽然为这一想法打了一个寒噤，青楼中有多少无奈人，我只希望，能通过我一点点微薄之力，使他们能活得高兴一些。
　　也许，这一想法来自于我那前世的母亲，出身寒门，但因相貌美丽，而成为父亲的情妇之一，但色衰之后却悲惨收场，若非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只怕根本不会得到承认。我知道母亲是爱父亲的，否则，我也不会回到本家去。努力的成就自己，不仅仅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也是为了母亲。
　　那时候，我便暗暗发誓，让我的爱人，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依然如此。
　　只是现在，我却不知道，事事并非尽如人意，命运总是在冥冥之中作用着，难免身不由己。

　　第八章　曲中哀叹

　　梳妆之后，宁紫推门而入，我在镜中见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的小玉儿还真是娇媚呢，看这眉，看这眼……”说着啧啧有声。我不禁涨红脸，一拳打过去。
　　“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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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一直憋在房里，这次，在宁紫的引领下，才知道这楼中的旖旎风景，竟真如此于想象中的脸红心跳。
　　宁紫让我先坐在隐蔽处，站在这异径楼的第二层，因为二层只有房间外一层长廊，一楼大厅的人一抬眼便可看到楼上的情景。宁紫轻轻一咳，声音不大，整个楼却静了下来，他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媚眼如丝，丹凤眼内浓浓的娇媚于其中。
　　“诸位，‘异径楼’开了这许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楼发展成如此规模，自然离不了各位的捧场，为了回馈各位的心意，‘异径楼’今日开始，有一个新的节目，观赏只凭心情，算作各位这些年捧场的小小意思，完全免费。”
　　大厅宾客不由纷纷议论，一直一阵喧哗。
　　宁紫继续道：“不过这个节目既然是新的，就需要一个开幕式，那么，歌舞开始，请各位尽情享受视觉和听觉的艺术魅力。”说着一挥袖，音乐起。
　　本来还在宾客怀里衣衫不整的小倌们突然一个一个脱离怀抱。数十只手翻飞，眼睛一眨，各个已经罩上轻纱，白衣，蓝衣，青衣，绕眼而过，舞袖长长拉起，如架桥，如霓虹，纷纷相交，又散开。一双双眼，如秋波，是深潭，是汪泉，在众人眼前一晃而过。刚看清这个，又晃过那一个。似花开，那一抹抹的艳，总不经意，就而进其心。
　　倏地，恍若波澜乍起，那静静的流水似的，忽然就散了开，众人正那番吃惊，却见其中一人，一身艳红如火，也殷红如血，在那白蓝青之间，是那么显眼的一个静的又突兀的存在。
　　难漠视，只能注目着他，看着他柔韧的身体舒展，看着他仿佛透骨的凄彻，在那火，那血之间，猛地扎进你的心，这一番绞痛。
　　画的艳丽的红色眉眼，彷佛在看着你，又仿佛在透过你看着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着他，每个人却都觉得他漠视一切的存在，只是孤独地跳着，尽管有这许多颜色陪伴。
　　音乐淡了下去，轻轻的，那红也如陨落了一般，把人的心，纠起来似的。
　　等众人回过神来，早已舞散了，宁紫的声音透过来，“开胃菜过了，新节目该登场了，洗璃，你准备好了没？”
　　我眯着眼睛笑，“宁紫就喜欢说废话呢，我若没准备，刚才那曲，是鬼弹的？”
　　我知道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带着惊艳，带着淫邪。虽说过去我高居上位，各种目光见惯，倒真没有见过此等目光的，说实话，不失为一种新的感受。
　　我不由失笑，感到宁紫责备的目光，一手起，弦已经拨了起来。
　　“我不过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各位姑且便当我是这‘异径楼’中的说书人，只是大家说英雄的书，我说的，却是妓子的书。”此话一出，顿时哗然，各种鄙夷谩骂声，不绝于耳。
　　我充耳不闻，曲子逐渐静谧起来，大厅中，不知怎么的，喧哗声逐渐减小。
　　“此书，既有我起，便保证一晚一本，一本一人。今日这书中主角，且打个哑谜，便由众位姑且一猜，猜对有奖，猜错，不多，罚酒三杯罢了。”说到这里，众人轰然一笑。
　　“这人，小的时候，其实是个大户人家的儿女，生来相貌好，又是么子，自然家中受宠。那家本是那一县的大善人，远近知名，县里的人都知道，那大善人是有求必应的。可惜，好人不长命，不知这大善人某一天，知道那县县令的儿子仗势欺人，强抢民女，那民女的父亲请求大善人帮忙，大善人自然一口应下。民女是救了，大善人却得罪了县令，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弄到牢里去了。可怜大善人家中财富也被搜刮一空，大善人的儿女，男孩流放，女孩充妓。
　　“按理说，本书中的主角虽然被流放，但若加以保命，却也没什么大事。可他生了一幅好相貌，那押送他的衙差本来对于这个活就不喜欢，见他生的水灵，年纪又不大，暗中起了淫心，竟在流放的两天后，就把他奸污了！”
　　这些喜欢逛妓院的宾客虽然大多权贵，但毕竟善良的有，这时不时传来抽气声，我心说，倒真有良心未泯的。
　　我手上弦铮铮断了两声，继续道：“大好男儿硬被人雌伏身下，一般人早就忍不了了，亏得他硬气，硬是挺了过来。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这两个衙差，淫心满足，又起了贼心，想从他身上捞点钱，可是他家里的钱都被搜刮一空，哪里还有钱，几经转折，便开始琢磨着，抽个时间，把他卖了。
　　“可是他是公家流放的，不能说卖就卖，否则没法交差。两人合计，不如卖给权贵，这样便不会得罪县令，也算给县令出了口恶气。
　　“那衙差之一，和当时的知府有裙带关系，便合计通过家中人的关系，把他卖给了知府的儿子。那知府虽是个善人，却是个妻奴，内弟嚣张跋扈，知府也敢怒不敢言。尤其那知府之子好男色，几个男孩都被玩死了才送出来。本书的主角，不知走了多少次的鬼门关。因为知府之子又喜欢他欢爱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娇喘声，竟用药，使他不能完整说话，人人认为那是天生的结巴，谁知道，那是因为后天才形成的口吃之症！”
　　我手下弦越弹越急，乃至那弦仿佛要支撑不住我的手指，声音挣扎着似要断开。
　　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我缓缓道：“相信各位已经知道，这书中的主角是谁了罢？‘异径楼’中的红颜如火，即便不是爱好男风之人，也知晓此人，那便是方才那舞蹈中的红衣黑发，”我脸上绽开妖异的笑，“焚歌。”

　　第九章　书后尾声

　　曲中悄然，焚香煮琴，琴间有声，声缠如歌。
　　“故事到这里本就是悲剧，那知府的儿子若只是骄横跋扈，焚歌只是他的禁脔便也罢了，可是焚歌生就一个好相貌，脾气却倔强得很，那知府之子便想到一个恶毒的计策，对他施以小恩小惠，动辄以爱为名。焚歌自幼失怙，极重视感情，那一点点甜言蜜语，单纯的焚歌就信了。忘记了那个恶人对他的伤害，不仅失了身，也失了心。但那恶人哪里会宠爱他？某一天，朝廷中的一个大臣到知府家中做客，焚歌禁不住知府的儿子百般哀求，去为那大臣倒酒，谁知那大臣虽一脸冠冕堂皇，其实内里骄奢淫逸，尤好男色，见焚歌清秀可人，便张口讨要。
　　“焚歌以为知府之子爱着他，必不会答应，却未见急着攀附富贵的知府和他儿子的嘴脸。可怜焚歌一片痴心，倒在了泥土里！
　　“那一刻，焚歌知道知府的儿子成功报复了他，焚歌心碎，心殇，心恸，仿佛世间万物再也提不起兴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那之后，焚歌被当成笼络权贵的工具，几经转送，最后一个主人，家境败落，却好赌成性，为了那一点点赌金，焚歌，这大善人的儿子，终于流落青楼……”
　　我挑着弦，弦发出铮铮的挣扎声音，一声声好似喘息。捻转之下，琴声淡漠，归于平静如秋水。
　　“青楼事，勿断风情雨，一分愁，两个相思。却好过，一个相思，长愁秋水演寒冬。”我拨着弦，轻轻一叹，“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但若那一许不过数字了了，却好似赌博，赌的不是钱，而是一生幸福。”
　　琴下，淡淡，终至不可闻。
　　我见宾客默然不语，不由像站在高处的焚歌笑了一笑。焚歌一曲如绕梁，从云霄之上穿入，惊醒了众人。
　　焚歌依然红衣黑发，那一曲，曲如其名——焚尽了哀伤之歌。
　　都恍然，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故事结束的分割线---------------------------- 那日后，没有人料到，这个故事居然有如此强烈效应。
　　焚歌本是如心伤一般，过去从不挑客。可现在许多客人都只是点他的牌子，却每次只是让他表演舞蹈，亮亮歌喉，焚歌倒成了没有明文张扬的清倌了，日子过得比我还惬意。
　　呃，当然，为什么这么说？你们想问我，我才应该是这楼里最惬意的吧？说这话的人，才要掌嘴，真是大错特错。这楼里的每个小倌发现我的故事有这样的效应之后，都争着抢着让我说他的故事，每天我的房间里全是人，想躲了也躲不了，而且让我每每饱受惊吓。
　　什么惊吓？
　　你可以试试当你黑夜里脱了光光正要上床美美地睡个觉之后，发现被窝里居然有个滑腻的美人，美人是没什么，但是美人一般色诱你一边让你记住他的故事可就真的有什么了。
　　所以我每天都顶着一对黑眼圈出去吓人，但是晚上既然还要照常讲故事，只能让七径帮我化妆遮一遮。可是成天的睡眠不足让我没办法，虽然眼见“异径楼”的生意越来越好，果然有许多小倌投奔过来，“异径楼”已经隐隐有与现在的京城第一青楼并驾齐驱的势头，但是看见宁紫美美地数着钞票然后对我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之后，我，终于爆发了。
　　所以这一天，你可以看到楼里的每个小倌都用瞪圆了美眼看着那个叫洗璃的家伙捏着他们的大老板的衣领，像一个喷火龙一样扫射。
　　“你给我说明白了，为什么我工资这么少，还要每天劳心劳力地干活，而你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此话一出，众人黑线。
　　宁紫仍然很有风度的微笑，“我每天有喂你水啊。”
　　我恶狠狠道：“放……”为了风度，我僵硬地把另一个字收回，“我天天讲故事，耍嘴皮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水慰劳过我？！”
　　宁紫一点自己的唇，用一种迷惑的表情说：“怎么可能没有？这几天我经常用这里喂你啊！”周围传来阵阵抽气声。
　　我瞪着他的唇，粉粉的，嫩嫩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想起这两天他确实偶尔给我几个深吻，禁不住脸红心跳。
　　忽然一回神，不由咬牙切齿，我怒：“宁紫，你少给我转移话题，这一个月我劳心劳力，觉也睡不好，穿……好吧，算我穿得暖，你除了包我吃住之外，我一毛钱都没捞着，你都不知道按劳分配怎么写的么？亏我在说书第一天还教给你免费的技巧来着，否则凭你一个古人，能……”我脸一黑，差点就把自己是穿越来的事给穿帮了。
　　他挑眉，“古人？”
　　我咳了一声，“宁紫，你听着，我虽然答应了交换条件，但是没答应白做工，你说一句话，到底给不给？否则你去找个专业的说书先生去，也别找我！我只负责把你的楼搞大，可没答应去为你青楼当劳工，我现在卖命了这么久，已经很够意思了。”
　　宁紫似笑非笑，“你都说了，我包你吃住，你现在待罪之身，又能往哪去？有钱也花不了啊。”
　　“你——”我指着他的鼻子，我只顾着喘气，一口气提不上来，哪里还能说得了话。
　　他抬起手把我指着他的手包起来，眸子荡漾着，好像一汪秋水，轻轻道：“你不需要什么银子，只要我宠着你就好了。”说着，那个我刚刚眼馋了无数次的唇，盖了下来。
　　没听到周围更大的抽气声，心想这家伙的吻甜成这样，怎么老是尝不腻？
　　不过我那时似乎忘了，我刚刚因为什么和这家伙吵架来着。
　　完了完了，这家伙越来越妖孽了。我瞪着他长长的睫毛，默哀我无光的未来。

　　第十章　乍起惊鸿

　　毕竟穿越前总裁不是当假的，虽说奸邪程度比不上宁紫这个大老鸨，不过总还是能夺一点利益。
　　于是在讨价还价之下，我终于搞到了一点蝇头小利——我的说书生涯可以由一天一次改为一周一次。（当然一周之名是我说的）可是我必须摆脱以前只说书什么都不干的米虫生活。
　　换而言之，就是正式开始卖艺。而且，宁大老板发话，说若看我的节目的，人数比不上头牌焚歌的话，我还是要继续每日一个故事的说书生涯。
　　实话说，我自认歌喉虽然不错，琴勉强也弹得不错，可是和人家焚歌一比，立刻比出太平洋。
　　况且，我哀叹，人家是头牌啊，为什么我要和他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绞尽了脑汁让我再度失眠一次之后，我想出了一个绝招。
　　于是，我把宁大老板拉过来，说：“这我可以再说七天书，但是七天之后，我要的东西你要给我做好。”
　　“什么东西？”
　　我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说了个遍，顺便把我这一晚上弄的设计图拿去给他，他才疑惑地点头而去。
　　自然的，我继续经历了七天的苦命说书生涯，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异径楼”洗璃的名头不胫而走，为我七天后的献艺起码做了一点点铺垫。
　　……
　　看着这个东西，宁紫、七径和焚歌都张大嘴巴，焚歌道：“这……似鼓非鼓……似瑟非瑟……的东西……是什么？”其他两个也睁大眼睛瞅着我。
　　我嘻嘻一笑，“这个嘛，是我对焚歌说的那个高人弄出来的乐器，叫架子鼓，敲这东西要很有技巧，才有韵味。”我朝宁紫问：“大老板，我的衣服怎么样了？”
　　他递给我一个包裹，仍然带着疑惑的表情。
　　我打开包裹，一看，乐了，不由咳了一声，“三位是打算看着我换衣服么？我是不介意啦。”
　　焚歌早已满脸通红，正打算出去，我正挤眼让他赶快，却听宁大老板一声：“你既然不介意，那我就留在这好了。”
　　我吃了一惊，却见他自得其乐地站在那，一点也不愧疚地赶走其他两个，瞪着汪洋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小子居然拿眼睛视奸我。
　　我又咳了一声，正要赶他走，他倒先插话道：“你喉咙不舒服么？赶紧换了，小心别冻着。”
　　我禁不住又咳了一声，不禁哀叹自己的不幸，急忙背过身，以我生平最快的速度把衣服脱了再穿上。
　　我走到刚刚造好的硕大的水银镜子前面，看我自己的穿着，哈哈，还是穿了二十多年的现代装舒服。
　　我正在这搔头弄姿……呃，是整理衣着，猛听背后一阵冷风吹来，“我以前给你的衣服不好么？怎么这衣服看着比青楼的衣服还露？”
　　我打了个哆嗦，看看镜子里，上身一个水蓝色外套，无袖，领口开得大大的，颈项上挂着一个链子，下身七分的短裤，模仿现代牛仔裤，并在上面仿乞丐装勾破了几处，打了几个补丁，赤脚穿着木屐，再加上我刻意塑造的颓废式的头型，整个一西部牛仔轻装版。不过我忘了这个身体不是我以前刻意练出来的阳刚的小麦色的身体，而是肤色细腻得女人都比不上，趁着这水蓝色的布料，还真是露与不露之间，有感觉得很。我心虚道：“这布料少么？我看着挺好的。”
　　“挺好？”他声音更冷，手顺着我大开的领口伸了进去，停在我胸口的突起上，我抽了口冷气，拼命推了推他手臂，怎奈他手臂就跟个铁钳似的，纹丝不动。“你还嫌自己露得不多？那我怎么一摸就到这里了？”
　　我咳了一声，“宁大老板，你别这样，弄得我以为你在吃醋。”
　　我在镜中看他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在我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反而叹了一叹，“也许，我真的在吃醋，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你藏起来，谁也看不见。”
　　我猛地感觉眼眶酸涩的疼，看他一汪深潭似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的大。
　　他反倒失笑，“你都猜到了，怎么还这幅表情？难道我这几天都白吻你了么？都没感觉的？”
　　我还是瞪着眼睛瞅着他。
　　他长叹一声，绝色的脸朝我盖了下来。
　　我只感觉大脑“嗡”的一声，彷佛都是回音似的回荡着一句话：“他吃醋了他吃醋了他吃醋了他吃醋了他真吻我了他真吻我了他真吻我了他真吻我了……”
　　多少年后，我想起这一幕都不禁脸红不已，又不是第一次恋爱，怎么跟刚进入青春期似的，纯情到丢脸？
　　不过，那幸福似的感觉，是爱上季则常一直以来苦涩的，第一次感受到心里暖暖的感觉。
　　我从未想到，原来，遇到生命中的那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如此，令人珍惜。
　　--------------------------我是上刑场的分割线-------------------------------------
　　我还真没想到，在宁紫的大力宣传下，我这个相貌比不过焚歌的“传说”中名不符实的朝廷第一美人，还真有这么多人捧场。
　　全场爆满，楼上楼下坐满了人，全仰着脖子瞅我这间房。
　　宁紫见我英勇就义似的表情，不由笑，“你那时让我弄架子鼓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么？怎么这时候就往后缩了？”
　　我装着咳嗽了一下，“那时我没想到这么多人，我又没当众表演才艺过，架子鼓不过自己弄着玩的。”这是实话，虽然我当了总裁有几年，经过媒体不知道有多少次，但那是自己的专业，我从小就被训练成继承人，保险得很，钢琴表演虽也有过，但也是专业训练。架子鼓可才真是自己弄着玩的，从来没有人教。
　　我想这一次只要看我表演的人数比焚歌多上那么一点，我就满足了，我真没料到这么多人。
　　我和宁紫一出门，整个大厅欢声雷动，让我有种Funs看到明星出场的感觉。
　　我向宁紫看了一眼，宁紫点了点头，向大厅上空一招手，突然大厅灯火全灭。
　　楼下尖叫一声，随即寂静，一个鼓声轻轻地打起，鼓点轻盈，随即一大片鼓随之舞动，又一大片鼓声跟随着，只听这本是旖旎之乡的青楼，顷刻间仿佛变成战场，尖锐的号角声，吆喝声，在这片黑暗，惊鸿一梦，打入心底深处。
　　鼓声渐暗，忽然一束光火从上空射了下来，打在大厅的平台上。
　　一排大小不一的鼓后，一人清丽的面貌透出冰冷的俊朗来，穿着现代牛仔装，轻巧的鼓锤，却发出高低大小不一的鼓声。
　　鼓声如旋转不一，螺旋上升，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投入。
　　那鼓上的人，仿佛舞蹈一样，歪歪斜扎着的头发，甩起来似乎抓着你的心。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盯着那舞蹈似的人，狂野着，仿佛失了感，又分不出感，只能渐渐消失在那鼓点声中，随着它起伏。
　　鼓锤上的红绸飞舞着，那人似乎累极，喘息着，爆发着，微微敞开的领口，白皙的足踝飞舞，那片白，渐渐晃动了你的眼睛。
　　每个人觉得，自己卑微地，只要是那人身上的一滴汗水就好。
　　不知多久，鼓声狂舞后，乍然骤歇。
　　众人愣愣间，灯光亮起。
　　我走至台边，行了个绅士礼。
　　那一片欢声雷动，我仰起头看了看宁紫，勾起嘴角。
　　呃，好像隐约看到了怒火，我哪里惹到他了？千万要是我的错觉。

　　第十一章　惊艳女装？

　　当惯了大少爷的我，真没料到，有一天我居然会债台高筑！？
　　在换女装的时候我禁不住想，怎么有人还能小心眼到这种程度？
　　这要从两天前的登台献艺说起。
　　那天我演出前，虽然宁大老板认为我的服装不合时宜，但是在我稍稍收拢衣襟，又拉长一些之后，宁大老板勉强同意我去登台，没想到那天回来他就开始翻脸。
　　一脸愤怒的宁大老板开始甩都不甩我，这样也便罢了，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就是，但是每当我们不小心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一种委屈的表情，只差没在上面写“我被抛弃了”五个大字。
　　我实在忍不了，不由叹了口气，问宁大美人他到底想干嘛。
　　他继续用一种“你在以怨报德”的表情委屈地看着我，“我要精神损失费。”
　　呃？我没听错吧？我不禁小心翼翼地再问：“您老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这位大美人不是精神失常了吧？我以前经常对他说的口头语怎么跑他嘴里去了？
　　可是这一个问句和一个陈述句出来，我就后悔了。他忽然间变成了喷火龙，对着我的脸大声喝斥：“你小子没听清？只准你向我要精神损失费，不准我向你要？”
　　他那张脸离我如此之近，让我感到十分晕眩，我赶紧推开他，摊摊手，无奈道：“我的钱都是你发的，我拿什么给你精神损失费？”
　　“穿女装给我看。”
　　呃？我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最近是不是经常出现幻听？
　　他见我怔愣愣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扯着耳朵大喝：“穿女装给我看！”
　　我赶紧把自己的器官从他的手里解救出来，揉揉耳朵，委屈道：“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他忽然露出邪恶的笑容，“当然有，”视线扫过我的身体，使我感觉一抖，“我不介意，”他轻轻地，尾音甜腻地说，舌舔过温润的唇，梦呓一般说，“你拿自己的身体来还债。”
　　我咳嗽了一声，“要是我穿女装……能不能只给你看？”
　　他眼睛放光，“算你识相。”说着，愉悦地走开了。
　　我茫然地想，我说了什么让他很开心的话了么？
　　……
　　……这就是我还债的真相。
　　从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七径留在房间里的女装一件件穿上之后，我才发现，我忘了——
　　我一直不会穿古代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凌乱的衣衫下若隐若现曲线诱人的身体，我不由想，若这身体里装的灵魂不是我，我恐怕也会喷鼻血了，难道我就拿这身去见宁紫？我一想到那个情景就打冷颤。
　　猛听到一阵敲门声，我吓了一跳，连忙把衣服盖在身体上，“谁？”
　　门外传来七径的声音，“公子，要不要七径帮你？”
　　我松了口气，“进来吧，我实在弄不好这个。”
　　我回身继续弄衣服，猛听得噩梦一样魅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我就知道，你不会遵守承诺，怎么还是让七径进来？嗯？”尾音上挑。我回头看了看他，尴尬笑道：“你怎么进来了？”
　　他冷冷一笑，“你大概不知道我会模仿任何一个人的语音语调吧？幸好我有料到，否则不就让除了我的外人看个精光？”他扫扫我的身体，勾起嘴角，让我把衣服盖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包裹起来。
　　“你胡扯什么？七径哪里是外人？我又不会穿这么复杂的衣服，让七径帮帮我，也没什么不对吧？”
　　背着光，阴影罩住我，真是像恶魔，“我真是奇怪，前两天那么奇怪的衣服，你都能以那么快的速度穿好，怎么我让你穿个女装，你就说不会穿了？你，是不是，”他凑近我，“故意不让我看？”
　　我怎么可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我不禁苦笑，“宁大老板，小的怎么敢违背您老的意思？小的的确是不会穿啊！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小的本来就出身大少爷，之后入宫，到进入青楼，一直都是有人服侍的啊，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不会穿这么复杂的衣服，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直接无视掉我后面的话，只注意到——“您老？”尽管他表情没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更加忿怒，“你还真是卑微啊，‘小的’这两个字，亏你说得出口！”他猛地拉我站起来，狂风暴雨的吻落了下来。
　　我晕乎乎的想，他的吻怎么还是这么甜，就是舌头有点痛。
　　舌头有点痛？
　　我才发现我们两人之间舌头交织地厉害，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真是悲哀，以前虽然和季则常没少做过，但因为心灵交流少，季则常鲜少接受我的吻，更不可能吻我，导致我的吻技二十多岁了，还是停留在小学阶段，在宁紫面前一比，更是跑到幼儿园去了。
　　“喂喂，你又不经过我同意吻我！”我忙推开他，按着胸口喘气。
　　却不知道自己衣衫不整、脸色微红的模样，在这个色狼面前，只会引起他兽性大发。
　　他露出奸狡的邪笑，“小玉儿在诱惑我么？”
　　喂喂，谁在诱惑你啊！我欲哭无泪地被他甩到床上。
　　啊啊啊——恶魔，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第十二章　灾难之夜

　　我惊恐地看着他身体压过来，忙缩进墙角里，大喝道：“停！”
　　他坐在床边，歪着头，无辜道：“我还没对你怎么样呢？”他又凑近了点，咧嘴笑道：“莫非小玉儿想让我怎么样？”那表情神态怎么看怎么像狐狸。
　　我趁他离我更近的时候，一拳揍了过去，“不给你颜色你就自称大爷！”
　　我本以为这一拳怎么着也能搞出一块淤青出来，不料他五指一抓，包裹住我的拳头，我往前伸了伸，又往后缩了缩，不由沉声道：“你这个小人，居然会武？”我自认这个身体虽然没受过我前世那身体的训练，力度准头都有所下降，但也不至于这么弱，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噩梦会武功，无论优劣，有内力的家伙也会比我这个现代人强得多。
　　他微微一笑，电得我七荤八素，“小玉儿果然聪明，在这片地头开这么大的妓院，怎么说也要会一点武才能自保，你说是不？”他一臂览过来，我知道他比我高上半个头，但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渺小到被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靠在我肩头，感到耳朵上的濡湿，我拼命躲开他的唇，但他铁钳一样的臂膀抱得我纹丝不动，感觉到他的唇有下移的趋势，我急忙用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腰，他轻轻一笑，“小玉儿不知道，这个时候摸一个男人这里，可会让人忍不住的哟！”
　　我身体一颤，感觉到他的手隔着一层衣服在我的腰上游移，“宁紫，你别这样，我可是男的耶！”说完这句话，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哦，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异径楼’变成全是美女的青楼。”
　　看着他头颅在我胸膛上游动，猛地胸前一点被吞进口中，我仰起头，努力抑制住呻吟声，“宁……老板，我们……嗯……才认识这么几天……这是不是太……呃……快了点？”
　　他恍作未闻，一手在我胸前的另一点上揉捏，一边赞叹道：“嗯，这个表情好。”感觉胸前越来越凉，露出的肌肤越来越多，猛地两腿间那个脆弱的东西落入手中，我惊喘一口气，用脚蹬他，却被他抓住，分开双腿，整个身体挤了进来。
　　“靠，巴嘎，shit，fuck you……唔……”我恨不得把古今中外所有能骂的文字都骂过去，却被他捂住。
　　我悲叹地想，这家伙怎么又来这招？而且该死的受用。
　　终于下半身一凉，“这么忍着多不好？看，这小家伙都哭了。”
　　我赶紧捂住，“你这家伙在看哪里啊——唔……”又来……
　　感觉到一个东西在后面的褶皱上按压，我吃了一惊，想起前世和季则常做时的悲惨经历，心中一痛，影响到了身体，脚上一发狠。
　　“哎哟！”
　　我赶紧起身用被子盖住自己身体，看看床下那个唉唉直叫的家伙，暗想莫非心理影响到生理，发挥了身体潜能？
　　“小玉儿，这个时候踹人命根子，会让人不举的。”他委屈着，凤眸含着泪对着我。
　　咳，莫非不是我发挥了身体潜能，而是踹到了正对位置？
　　我用被子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嗯？你问为什么我不直接把衣服穿好？废话，我那是一身女装，还不让这个野兽更兽性大发？何况我根本穿不好那衣服。
　　我拖着长长的被子，在他面前蹲下，确认被子盖严了身体之后，伸手在他脸上揉捏，看他绝美的脸变成奇形怪状我就心里舒坦。
　　“胆敢欺侮你家爷爷，小子胆儿长肥了？”
　　他凤眸含泪，楚楚动人地（小玉儿：无良花，那是你没看清他的本质！某花：我看清了啊，他的本质就是吃掉你啊。小玉儿：……）说：“玉爷爷，宁紫哪有这个胆啊？”
　　我正想继续说，忽见他目光根本没在我脸上，而是落在我捏着他脸但露出的白嫩的手臂上，双目露出色狼的光芒。
　　我赶紧缩回手，站起身打算踹他，但想到下身凉飕飕，以这头色狼的个性和敏锐的目光，我一定会走光，不由抱着被子退了几步。转身朝外面喊：“七径——你死哪去了——”
　　倏听背后一人恶狠狠道：“你让七径过来干嘛？”
　　我回头一见，好一张锅贴脸，急忙向后退步，见他要跟上来，忙伸手止住，“你别过来，就站那儿，对，离我十步远。”却见他目光又要落在我手臂上，我赶紧收进被子里去。
　　“帮我穿衣服呗，我又不会穿。”我故作镇定其实感到左胸口那个器官在怦怦乱跳。
　　他的脸又黑一分，“你敢让他看你身体？我要捏死他！”
　　我吓了一跳，心忖这位兄台醋劲这么大。我决不承认自己心里有欣喜的成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脸上肯定黑线的很，从不知道两个大男人会像个幼儿园要不到糖的小朋友一样吵架。
　　“好好好，”终于妥协的是我，“我不让七径帮我穿，但是我自己又不会，那怎么办？”
　　“我来帮你。”
　　“……好，我……我让你帮我穿，不过你不准给我动手动脚。”
　　他忙不迭点头。看着他发光的一双绿眼，我实在信不过。
　　猛听得窗外一人嘻嘻笑道：“真是白看了一场好戏，真是好好看。”
　　又一人道：“不错不错，尤其看那姓殷的小子，长得明明挺一般的，和老大没法比，但是脱了衣服，那身段，那皮肤，真是……”说着，发出啧啧赞叹声。
　　我吓了一跳，居然有人看了这么久，我偷偷瞄了一眼宁紫，却见宁大美人今天肯定经期不调……呸呸，反正是阴阳不调，看那个脸色黑得跟锅底有一拼。
　　听见他把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你们两个，看你们老大收拾你们。”
　　窗外两人“哇哇”大叫，“老大发威了，快跑。”
　　“敢跑？”宁紫一个纵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喂喂，你还没帮我穿好衣服呢——
　　猛想到龙天斩给我安排的暗卫还在暗处，如果这两个人蹲了这么久墙角没被发现，那——
　　啊啊啊啊——宁紫你真是我的灾星——

　　第十三章　归去来兮

　　所谓祸不单行，古人成语真是精辟。
　　我正想到这里，忽听得一人道：“娘娘。”
　　我一惊，这房中果然有人，正四处寻找，那人又道：“娘娘不必寻找，属下正用传音入密之法与娘娘讲话，并不在这房中。”
　　在武侠小说中，传音入密也是一种传说中的绝技，这人什么来头？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回娘娘的话，属下听得到。”
　　我正纳罕自己怎么听得如此别扭，方想到那人对我的叫法，“你能不能别娘娘娘娘的？叫我公子就好。你是龙天斩的人？”
　　那人静默半晌，“公子，属下正是皇帝陛下的暗卫首领。”
　　我疑惑，“如此容易答的话，你刚才为什么在犹豫？”
　　“因为……娘……公子过去最喜欢被陛下的暗卫称作娘娘，而且公子从未叫陛下名讳，因此属下略感吃惊。”
　　……
　　这个殷人玉也太死心眼了吧？爱龙天斩爱到这种程度，连男人自尊都能抛弃。
　　我摇摇头，问道：“你应该是龙天斩叫来保护我的吧？是不是要趁着宁紫不在的时候告诉我，为什么我这个一朝之妃会被你们的陛下弄到青楼里来？”
　　他语声似有苦笑，“公子料事如神，属下正有此意。日前公子也知，陛下曾亲自前来，乃是因为这‘异径楼’并不单纯。”
　　“哦？”
　　“其实自‘异径楼’成立之始，尤其在宁紫来到这‘异径楼’之后，暗卫就一直在监视此楼。公子大概不知，在这京城，暗卫遍布各处，每一个住在京城的人和任何外来者，都会仔细查探他们的身家来历。但宁紫这个人，暗卫竟没有查出来，好像他是凭空冒出来的。因此陛下怀疑此人是否有什么不良动机。”
　　我暗笑如果我不是借尸还魂来的，而是直接连带身体也穿越了的话，那现在有不良动机的也有我一个了。
　　“我等加强深入查访，竟真给查了出来。原来他是天下二国中并国的二皇子，叫凤无。”
　　啊？没想到这小子来历还真不小。
　　“其实这一代的凤国皇子应是言字辈，但凤无是庶出，自小又在民间生长，因此没有经过特别的命名。”
　　其实他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吧，我想。
　　“陛下认为并国的二皇子在我国京城如此久，肯定不是只为了开一个男欢馆，要知青楼是探听消息的最佳所在，很多事情也许会从枕边得到，也许凤无在京城开这男欢馆，正是为窃取我国的情报，或者……”他顿了顿，“是为了我国的镇国之宝……”
　　乖乖，镇国之宝都出来了。“是什么？”
　　“这镇国之宝，陛下没有交代，只说公子只要一听说此物，便会是知道这就是那宝物，镇国之宝已经丢失，看来是已被并国奸细偷走，他希望您能取得凤无的信任，把这宝物取回，陛下自然会撤回旨意，去除您目前乐籍的身份。”
　　我心里冷笑，“你家陛下这么清楚我会为他卖命？何况全皇宫三千佳丽，何必只有我一人？”
　　他沉默，静静道：“陛下只说，整个宫中唯一一个信得过的，只有公子一个。陛下也说，公子会受那凤无迷惑，早已是陛下意料中事，但陛下知道，公子到时自然会回到陛下身边。”
　　他倒自信。我想起那张和季则常一模一样的脸，前世我已说过，若下辈子再见你，决不再阻挠你的幸福，我既已放过了你，你为何还与我纠缠不清？
　　时隔许久，那么长那么深的爱恋，我本来觉得那已是梦一样，该过去了，我已放手，但不知怎的，此时竟觉得那一阵短暂的幸福，仿佛仍像是刚刚发生过。我摸着心口的位置，一阵阵针扎的痛。
　　“让你家陛下继续看吧，我绝不会做的。”
　　“公子……”
　　他正要再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传来，“小玉儿，你在跟谁说话呢？”
　　我回过头，看着那绝代风华的人，一点点走过来，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为我停留？他走到我面前，我伸手抚着他的面颊。
　　他握住我的手，“怎么了？我刚出去一下，就变得这么柔情似水？”
　　我喃喃道：“我都不曾了解你过。”
　　他嘻嘻笑着，眼底却有不容看出的认真，“不必了解，我了解你就足够了。”
　　“我都不知道，你看上我哪一点，即便我拥有着你可以利用的身份，但我仍然一无所有。”
　　他抓过我的手，一指指细细地吻着，“你大概不知道，你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他抚上我的眼，“我只希望，这双眼睛，只看我一个人，你不知道，每天我看到那么多人那么热切地看着你，你却可以把温柔给任何一个人，我就恨不得杀光他们，然后把你绑在我的床上，让你只能看我一个人。”
　　“你还真是霸道得可以。”我听了这样的话，竟然不觉得生气，只会觉得心里隐隐的愉悦，我真是着了魔了。
　　“那个，”他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先放开手，我去洗个澡。”
　　我看着他小心避开我的身体，知道他尽量抑制欲望，不使目光落在我微敞的被子里，我微微一笑，知道这是这个人体贴的表现，便放开他的手，“赶紧去吧，回来帮我穿衣服。还有，冲冷水澡要小心着凉。”
　　他闻言更加瞪着我，只得咬咬牙，摔门而去。
　　我第一次成功地戏弄了他，不由得意非凡，憋不住地大笑。
　　却有意无意地忽视，那耳边清晰的一声，暗卫长长的叹息。

　　第十四章　疑不如信

　　慵懒着趴在案上，我优哉游哉地磕着瓜子，旁边还有美人捶腿，当真无限惬意。
　　一旁的红衣美人见了，终于忍不住道：“洗璃……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他嗫嚅了半天，我打了个哈欠，他还是没说出来。
　　给我捶腿的美人抬起头，媚眼如丝，“焚歌，我还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多事的。”纯情的红衣美人见了他的媚态，不由红了脸，半晌不做声。
　　我扔了最后一个瓜子皮，两手扭着膝下美人的两腮，瞪着眼尽量睁大，咬着牙一声声道：“宁紫，你敢在我面前勾引别人？”
　　宁大美人委屈着，忏悔地，说着和他表情相反的话，“小玉儿的意思，是不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勾引人了？”
　　我狰狞着，扭曲着，看着他脸上被我脸上扭出的两个红红的印子，瞅瞅他泪汪汪的眼睛，我瞬间心情大好。我拍拍他的脸颊，像哄小孩一样吹吹，“不痛不痛，乖乖的。”
　　宁大美人委屈道：“吹吹哪够啊？要吻吻。”
　　“好，给你吻吻。”我“啵啵”给了他两口。
　　回头看到红衣美人张大嘴怔愣愣的样子，不由失笑，正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一人道：“老板，外面有个人说，一定要见您，小的说了您不在，那个人还是执意要见。”这说话人我知道，是这青楼中的护院之一，叫赵三喜，名字虽喜，却长得高高壮壮的魁梧。
　　我们面面相觑，宁紫懒洋洋道：“那人是谁？都说了我要休息，谁也不见，他要是闹事，赶出去就好了。”
　　外面赵三喜道：“可那人是户部侍郎张大人的公子，没有老板的指示，我们不好得罪。”
　　宁紫抬头对我道：“小玉儿，乖乖呆在这儿等我，我先出去看看。”我点点头。他从我膝上爬起来，又恢复他冰山美人的模样，开了门，对那赵三喜低声说了些什么，便一起协同出去了。
　　我斜眼看了看焚歌，笑道：“焚歌，要不要去看看热闹呢？”
　　“可是……老板不是说……让你……呃……乖乖的在这儿……”他脸上一红，亲密的话还是说不下去。
　　我挤了挤眼，伸了个懒腰，“惬意的日子过太久了，我都快忘了以前有多么辛苦了，瞧这身骨头懒的。”
　　他咬了咬唇，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洗璃……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把这个……跟你说……一下……老板……以前是……有很多……情人的……可是……都不能超过……一个月……就被……抛弃了……迳庭……公子……以前也是……这楼里的……而且是……清倌……他也是……老板的情人……之一……但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老板不……不喜欢他了……就……把他送给了……那个户部侍郎……张旭……我……怕你……也被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所有……所有的情人……都遣散了……只留……你一个……也许他是……真的喜欢你的……并不是……我实在不……不想离间……你们的感情……我……”
　　我叹了口气，见他越说越急，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哎哎，伤心犯愁的应该是我好吧？
　　我覆上他的手，叹道：“焚歌，你也是喜欢他的吧？”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着我，眼泪还在眼睛里，本来很哀伤的气氛，不知道怎么的，我反而很想笑。
　　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我这个人，不喜欢后退，他虽然从未明说他喜欢我，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对我还是很特别的。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要是从未争取过，我怎么会知道结果如何？万一可能是好的，我反而把这个机会放弃了，那可真是做了天下第一傻瓜，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让他溜走？我以前也有爱上一个人，尽管我争取过了，也许方法有错误，尽管失败了，但是我知道他确实不能爱我，”我笑了笑，“其实我从心底里，是感觉自卑的。”
　　他好似吃惊地看着我，“我……你那么……我没想到……”
　　“你是想说，我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是吧？”
　　他点点头，“你……不知道……我那天从台下……看到你的表演……也许更早……就觉得……怎么有这么……耀眼的人……青楼里长得……好看的人……多得很……但是耀眼的……焚歌觉得……只有一个……”
　　我苦笑，“焚歌还真是夸赞我呢，我倒觉得焚歌才是红衣美人，第一眼见了，真是惊艳。”
　　焚歌脸上绯红，摇了摇头。
　　我抚额，叹息，“我还真没见过像我们这么和睦相处的情敌。”
　　焚歌笑了笑，“是洗璃……有种……让人很想亲近……的气质……洗璃大概……不知道……那时候屋子里……想诱惑你的……美人……哪里是为了……让你帮他讲……故事……纯粹是想……占便宜……而已。”
　　猛地门“砰”一声打开，一个喷火美人奔了进来，“谁要占谁便宜？！”他怒视着我覆在焚歌的手，猛把我拖了起来，抱在怀里，“你只能给我一个人碰！”他又怒视焚歌，“你以后记得离小玉儿远点！”他又转过头，轻声对我说：“小玉儿，不好意思，我刚才着急大声了点，跟我走，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说着，就要把我拖走。
　　我回过头，给焚歌一个苦笑。
　　侧目看着宁紫——不，应该改称凤无了，真的能够相信这个人么？
　　看着他为我吃醋着急的样子，我却希望能够相信他。
　　前世的爱，已经离我很远，我不知道失去才知道珍惜这种话，我只希望，能把握住现有的，眼前这个人。
　　我只希望，我不留下遗憾和后悔的机会给自己。
　　释然似的，我绽开一丝微笑。

　　第十五章　惊鸿初现

　　看着这个全身肥胖、满脸横肉的小子，我不由叹息。
　　这人就是那个传说中，凤无送公子讨好的户部侍郎张旭的儿子张晓？
　　虽说胖不是罪，附庸风雅也有理，但拿把扇子装儒生也罢，居然还色咪咪地盯着我的凤无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凤无拱手，又恢复我初见他时的那一幅温文儒雅，“张公子，这位便是殷妃娘娘。”
　　张晓转头盯着我，眯着小眼睛，“草民参见娘娘千岁千千岁。”说着一揖到地。我是不知道参见皇帝不受宠的妃子应该是什么礼仪，他动作看似恭敬，我却能感到他视线一直狡在我身上，那目光决不是看到美人而迷恋的眼神，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凤无不着痕迹地挡在我身前，道：“张公子，殷妃娘娘在这，我们也不必避讳，虚伪的礼节都免了吧。”他回过头，对着我淡淡道：“人玉，张公子此来，乃是要讨论反帝一事。”
　　反帝？我吃了一惊，“反哪个帝？”
　　张晓反倒笑了笑，“娘娘不必着急，我等忠君之辈，怎么可能会有此等谋反心理？要反的，其实是并国的凤帝。”
　　我转头，瞄了一眼凤无，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惊涛骇浪——他要反的是自己的爹？
　　凤无看了看我，“人玉，原谅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实际上，我是并国的二皇子凤无。”我盯着他的脸，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对我坦诚，我一向觉得，我若装作不知道，他也不会主动说，虽然不想承认，但说真的，心里还是有些高兴。
　　“那你可以说了，”我咳嗽掩饰一下我的心情，“你这个好好的二皇子不当，做什么要去反自己的爹？”
　　仿佛松口气似的，他释然道：“我还以为你要不高兴，没错，人玉大概不知道，这一代的并国皇子，属意‘言’字辈，而我却不是，这乃是因为我来自民间，母亲出身贫民，是那老头一次微服出访，甜言蜜语骗了美貌的母亲，使母亲怀上了孩子，之后却音讯全无。母亲未婚却怀了孩子，哪里能被人容下，早就被赶出了家门。后来母亲辗转曾通过一些方法，知道了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爹是并国的国君，想让我认祖归宗。谁知那老头知道了我母亲和我之后，反而十分嫌弃，别人都以为母亲是难产死的，其实哪里知道，我母亲，”他咬着牙，闭了闭眼，逃避似的继续说，“是被那老头让下人，生生地剖腹剜出了我，却没有给一丝一毫的救治，我母亲，是生生流血过多而死的！”
　　我心中一恸，见他压抑着的痛苦之色，想起前世我母亲虽然仍然健在，但自诩风流的父亲哪里会专情一人，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不知该有多伤心。
　　我拉下他的头，知道他不愿在人前伤心，便让他靠在我怀里，他掩饰了一下，继续道：“我虽是他第二个儿子，他却仿佛从不知道，凤无，真倒是入景，凤家可有可无的人。倘若他是个明君，我便毫无怨言，但他罔顾人命，如今酒肉池林，骄奢淫逸，不理国事，实在不适合当一个皇帝。”
　　张晓这时笑了笑，道：“二皇子精明果断，张某的父亲也认为，二皇子实是明君的不二之选，另外，也包括娘娘的父亲，宰相大人！”
　　我愕然抬头，“殷……我爹不是被流放了么？”
　　张晓悠然道：“回娘娘的话，宰相大人正在舍下做客。”
　　我看了看怀中这人，不由沉声道：“我本以为我这身份只为这青楼造势，如今竟是为了权势，倒不知我在这戏中扮演什么角色？”
　　凤无眼中闪过惊慌，“小……人玉，此实不得已而为，我承认，我刚见到你的时候确实有此想法，但如今我——”
　　我看他着急，心下一叹，止住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向张晓，“张公子，我想，你们难道想让我去劝龙天斩，向凤——二殿下，借兵？可是我想你们也知道，下堂妻也难有翻身的机会，何况我这个不是正事的？你们大概是高估了我吧。”
　　张晓笑，面目似有扭曲，“娘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陛下对您的情意，家父和小人，甚至是令尊，都是看得很清楚的，若说您失势，小人实在不信。”
　　我看向他，轻声说：“凤无，你也这么认为？”
　　他咬着唇，艳色的痕迹从唇边流了下来。
　　我沉默。若他真如此想，那和龙天斩又有何区别？
　　但我早已决定要信他。
　　我只是执意的看着他的眼睛，要一个答复。
　　他叹息一声，似下定决心地说：“张公子，你先出去一下。”
　　张晓好似吃了一惊，“二殿下，不可——”
　　凤无叹息着，“张公子，出去吧。”
　　张晓无奈，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甩袖出门而去。
　　“小玉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一手打开两层布，顿时流光异彩遍满了室内。
　　我惊叹地看着，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珠子，泛着流光似的异彩，仿佛彩虹琉璃一般，向其中一看，却仿佛人的眸子要被吸进去一样，我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却忽然室内异色的光淡去，我闭了闭眼，再睁开，见凤无已经将布盖了起来。
　　“那个是什么？”我还欲再看，他却已收进怀里去。
　　“不是我不让你看，这个东西叫‘惊鸿’，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器，能显示出你所想的任何事物，但久了也会迷失自己，”他爱怜地看着我，“我也不想你回去找那龙天斩，只是想告诉你，若有了这个，我一样大事可成，并不一定要你去牺牲。”
　　“凤无，”我轻笑，“多柔情的名字，为什么要憎恨它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恶梦一样的名字从你的口中念出来，我这里，”他按着心口，“忽然间柔软了一块。”
　　“那我便多念念，无，无，无……”
　　他黑漆的眼，仿佛深潭，“你从未叫过我的名字，再多念，再多……”
　　我只是不停地叫着，他只是不停地答应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的唇落下，我的唇挨上去。
　　心，从未有过的近。
　　却忽略了，仿佛就我耳边响起的，那暗卫长的叹息：“惊鸿，就是兼国的镇国之宝啊！”

　　“五一”番外一

　　宁紫和他的小玉儿在一起之后，诚如小玉儿所言，是过着王子与灰姑娘——哦不，是王子与平民的幸福生活。
　　虽然小玉儿总是说的话宁紫经常会不懂，但是幸福生活这个字眼，宁紫倒是很喜欢。
　　这日清晨，阳光直射入眼，骚扰着熟睡的宁大美人。长长的睫毛下，眸子睁开，迷朦着，但殷人玉知道，当它们凝视着你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宁大美人手臂一揽，想把旁边的人揽到怀里，却发现旁边凉凉的感觉，不由清醒了起来，环绕四周，室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他披了身衣服，下床而去。
　　刚出了门，正要往外走，差点撞到一个个子矮小、身穿大红衣衫的人，连忙扶住了，定睛一看，这不是七径么？
　　“七径，你这么急干什么？还有，怎么穿这么艳？”
　　七径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老板问问洗璃公子就知道了。”说罢，提着衣服就往外奔。
　　宁紫疑惑，再向外走，突听一个房间传出呻吟声，本来在妓院里，这种声音是很常见的，但是有个名字忽然让他停下脚步。
　　“夏蝉……夏蝉……慢点……嗯……对……就那里……”
　　“你这个小妖精……”
　　“嗯啊……”
　　夏蝉？不是这楼里的小倌么？宁紫记得那是个水一样的人儿，但听这样的对话，那夏蝉明显是在上面的。
　　宁紫不由向那房间的窗内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啪”一声，宁紫把门踹开，房内的两人一听有人进来，那上面的还在动作，下面的却早已傻掉，“老……老板……”上面的夏蝉一怔之间，下面的人赶紧把衣衫披上，推开夏蝉，跪在地上，发抖道：“不关夏蝉的事，是……是饶竹勾引他的，老板要责怪，就责怪饶竹一个人好了。”
　　宁紫看着他不停发抖的模样，冷哼一声，“你勾引的？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倒不知道我楼里的人居然会抱到一起去。”他捏住饶竹的下巴，“你若不给我个解释，就等着接受调教吧。”
　　饶竹绝望地跪在地上，床上的夏蝉趁这时候也穿好衣服，同时跪在地上，道：“老板，若要惩罚，就惩罚夏蝉吧，饶竹本来不同意，是夏蝉强迫他的，夏蝉求老板责罚。”说着，重重磕下头来。
　　宁紫气的浑身发抖，“你们倒是有情有意得很啊，这种事若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不一定怎么笑话‘异径楼’，竟然发生小倌通奸的事呢！”
　　忽听一个怯怯的声音道：“那……老板和洗璃公子……又是……”说到这里，几不可闻。
　　宁紫闻言眯起眼睛，看着好似很怯懦的饶竹，“饶竹，你大胆得很啊——”
　　饶竹连忙磕头，“饶竹不敢。”
　　宁紫正要发火，却听夏蝉也说：“这……如果老板认为洗璃公子是例外，这事……”他壮壮胆，继续道：“正是洗璃公子默许的，他说今天放假，所有的人都可以随心所欲，所以……所以……”
　　夏蝉说到这，忽觉室内温度下降了不知好几个档次，抬头一看，如果说宁紫刚才是喷火龙，现在就是地狱来的死神，全身正散发着阴寒之气，夏蝉嗫嚅着，再也说不下去。
　　“你说——是小玉儿做的？”
　　“异径楼”所有的小倌都知道，“小玉儿”是宁紫叫洗璃公子的称呼。夏蝉自然也知道，只得颤抖着小心肝，点了点头。
　　宁紫勾起嘴角，绝美的脸上，满是诡异的表情，“好，我知道了。”
　　饶竹和夏蝉擦擦汗，恭送着死神出门。
　　宁紫按耐着心，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见到他的小玉儿的时候，他就觉得以前晦暗的生命中，有了光彩，每天总是有不同的心情，所以他默许着他的行为，纵容着他，看着他每天仿佛有着旺盛的精力，他就觉得生命中从未发现的美好。
　　刚才本来应该是很生气的，但一听说是洗璃搞出来的事，他就不自禁地微起嘴角，不敢承认，其实心里还是有着微微的期待的。
　　很想知道，他今天又在搞些什么。
　　拐出转角，正走向大厅，果然发现今天楼内的人相当的少，若小玉儿真的要放楼里人的假，也不和他说一声，他又不会不答应，宁紫摇了摇头。忽听着大厅一角传来巨大的嘎吱嘎吱声，宁紫吓了一跳，探头一看——
　　全楼里有一个公子，是全楼中身材最瘦，以腰如水蛇，走路姿态如弱柳扶风而著称，宁紫就给他起个名字，叫摇枝。
　　为保持苗条的身材，摇枝每次都只是吃上一点，一天三餐倒有两餐不见人影。宁紫以为他胃口小，只吃上那么一点。
　　但看着那角落里左手鸡腿右手酒碗大吃大喝的人，宁紫不敢确定了。
　　“你……在干嘛？”宁紫小心翼翼地问，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心翼翼。
　　摇枝抬起头，看到宁紫的脸，忽然石化了。
　　宁紫见他嘴里满是肉，优美的五官全走了形的可笑样子，不由叹息。
　　“别怕，我不会处罚你的，是不是又是因为洗璃放了你的假的缘故？”
　　摇枝终于恢复知觉，猛喷一口气，嘴里的东西飞一样地跳到纸篓里，没等宁紫赞叹，摇枝忙不迭站起身，道：“老板，您不要惩罚洗璃公子，实在是摇枝好久没吃到好吃的了，一时心痒，摇枝再也不会了……”
　　宁紫见他怕成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我是洪水猛兽么？说了不会罚就不会罚。”
　　“啊？”摇枝如含了个鸭蛋，张大嘴巴傻站在那儿。
　　宁紫见了更加叹息，“告诉我洗璃在哪儿？”
　　摇枝猛合上嘴，遥遥一指，道：“洗璃公子在院子门口。”
　　要知“异径楼”虽说是楼，其实有很大的园子，园中分布各个小楼，否则也不会被称为京城第一男欢馆，哦不，现在该成为京城第一青楼了。
　　而宁紫和殷人玉所住的，是“异径楼”的主楼，也是小倌聚集最多的地方。
　　宁紫转身步出楼门口，摇枝正要松口气，忽听宁紫声音冷冷传来：“以后别光只注重瘦，要吃就吃，但要注意气质。”
　　摇枝只得怔愣愣地站在那儿。
　　宁紫出得房门后，一路上四处见牵着手的两个小倌，也接吻的，甚至打野战的，有的则是穿着比平时还艳丽的衣裳搔头弄姿，平常清秀可人的，这时候也弄上水粉胭脂涂得像红屁股。可是令宁紫非常皱眉的是，这些小倌们每个看到他都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宁紫自问自己平时也没有多严厉，除了最开始为了教导他们如何接客需要一些调教之外，倒也没做什么特别的狠的事，他们若到别的馆里，只怕要遇到比这还要狠上千倍万倍的。
　　饶是宁紫平日精明果断，这个时候也不由脑筋打结，不明所以。
　　可惜他不知道，如果殷人玉了解到这件事，就会明白，在心理学上讲，人们的种种行为是被他们早年或先前的心理事件所决定的，宁紫的调教会造成他们的心理阴影。
　　当然，如果再问为什么殷人玉会知道，殷人玉专家则会告诉你，这是弗洛伊德大师说的。
　　那么弗洛伊德大师又是哪位？殷人玉专家则会再说，不清楚的，可以通过百度谷歌等强大搜索引擎，了解精神分析鼻祖弗洛伊德的祖宗十八代。
　　我们言归正传。
　　当宁紫即将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宁紫开始不以为意，试想大街上如果没有人才奇怪吧？
　　但在越来越近的时候，发现许许多多人都在向门口望，像在展览一样，人群中甚至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纷纷好奇地看着。
　　宁紫快步而出，难怪他觉得很多小倌不见人影，原来这些人都跑到这来了，一个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忙进忙出。
　　他环视一周，看到他的小玉儿也一样身着粗布衣衫，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在门外吆喝着。
　　“光太暗了——再挑亮点——”宁紫一看，原来这是要挂灯笼。
　　“会不会搞啊——本来字就不好看，还敢给我贴歪？”这是一条长长的红布，上面用白布把字贴上去，宁紫知道，听小玉儿说过，这是横幅。
　　“喂喂——快掉了——绑牢绑牢——”这是棍子上挂的鞭炮。
　　“那那——歪了——左边上面一点——过了——下面一点——好——”这是门上的牌匾。
　　牌匾？
　　宁紫看着那匾额上写的“京城第一，异径奇楼”，不由抚着额头，有一种晕眩感。
　　他走向殷人玉，拍拍他的肩，却被殷人玉一手拉胳膊，一手把肩膀，一个过肩摔，宁大美人以一副十分不雅的姿势倒在地上。周围传来抽气声和嘘声。
　　殷人玉定睛一看，傻了眼，忙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苦笑道：“你怎么不说话的？我这是习惯性动作，你没疼了吧？”
　　宁紫心想今天他可是真没什么形象了，干脆什么也不注意，可怜兮兮道：“痛啊，痛死了，你这什么功夫啊，连我这练过武的都没躲过。”眼泪汪汪的可怜样子引起周围更大的抽气声。
　　殷人玉闻言担心道：“真疼了？我这哪是什么功夫，没内力的。你哪里疼了？我给你揉揉。”
　　宁紫加大攻势，眼泪继续流，“这里，这里，这里，都疼。”他指指心，“这都痛了。”
　　殷人玉不知宁紫偷偷吃了他多少豆腐，还在慢慢揉捏，怕他痛，殊不知宁紫心里早乐开了花。
　　旁边的小倌们受不了他们的肉麻兮兮，其中一个道：“洗璃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啊？”
　　殷人玉这才想起，点点头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放鞭炮了。”
　　宁紫疑惑道：“鞭炮？”
　　殷人玉笑着指了指横幅上的字，“‘五·一劳动节，恭贺欣喜。’这是我们家乡的节日，虽然现在过的是农历，没有阳历，不过我算一算也差不多了，在我家那劳动人民被称为是最光荣的，全国放假，既然人人都放假，小倌们为什么也不可以放假？”
　　“这就是你放了全‘异径楼’假的原因？”
　　殷人玉点点头，小心翼翼道：“你不高兴啦？”
　　“哪有？”宁紫心说我敢么？不想活了？“你要做什么随你就是了。”
　　殷人玉闻言兴奋起来，长袖一甩，“蒹葭，把楼里的都叫出来！”
　　那个叫蒹葭的小倌有着穿透的嗓音，唱歌的时候，音律较高的曲子通常交给他唱。用殷人玉的话来说，就是“男高音”。
　　只听蒹葭尖锐一叫：“马上出来咯——要开始喽——”
　　宁紫还在奇怪楼里的小倌仿佛忽然间冒出来似的，立刻都奔了出来。宁紫一想不由失笑，人当然对新鲜事物都有好奇，只怕这些小倌早已躲在左近了吧。
　　“吉时已到，放鞭炮！”
　　一个小倌拿着香烟，在鞭炮的信子上一点，只听得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围观的人不由和着欢呼，小倌们也感染了愉快的气氛，一扫平日里的哀怨，各个兴奋的眼睛放光。
　　鞭炮过后，殷人玉踏上已经铺好的台子，鞠躬道：“劳动人民的节日，‘异径楼’在此节日里特举行活动，由本人洗璃发起，楼内的各位相公赞助，在场的各位均有红包相赠，预祝各位节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众人欢声雷动，殷人玉组织众人依次排队领取，小倌们虽然出了钱，一个个却兴高采烈，一个一个把红包发了下去。
　　等众人领了红包散去之后，殷人玉又笑道：“今日由宁老板掏腰包，请‘异径楼’的诸位吃饭，不知道赏不赏光？”
　　小倌们顿时鼓掌庆贺。
　　宁紫苦笑，低声道：“小玉儿啊，你连这节都没告诉我，害的我最后一个知道，现在又让我掏腰包，你怎么补偿我？”
　　殷人玉斜睨他一眼，“怎么？不愿意？”
　　宁紫只得苦笑，“当然愿意，小玉儿发话了，哪敢不听？”心说这辈子是被他吃死了哟。却又甘之如饴。
　　殷人玉顿时乐开了花，拍手道：“宁大老板说请客了，诸位请提供位置，我等即刻下馆子——呃，是去酒楼喽——”
　　听着小倌们纷纷兴奋地提议吃饭的地方，宁紫摇头叹息。
　　于是在这一天，兼国京城的人们可以看到“异径楼”的公子们浩浩荡荡地游玩京城了一整天，包括平日里特别难见到的紫衣美人宁老板，众位穿着比在楼里还艳丽，让京城的人们好好大饱眼福了一番，而后来许多平凡人家听说“异径楼”发红包的事情，多数红包都在一两黄金以上，甚至有人发现红包里有一个价值连城的金钗，而这个人没多久就成了京城里的富翁之一，令许多人那天没来的人大是顿足，甚至闹出绝望自杀惨案出来。不过，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第十六章　凤无遗恨

　　盈盈的烛火，点燃在萦绕的大厅上，斑驳的影，风过处，摇晃着，羞涩着。犹如一个吻，柔情蜜意。
　　台上的人悠闲似的站着，红色的小提琴在弦下，一点点扬起音符，凌乱着，飞舞着，又静谧着。
　　能让人心平气和的弦乐声流淌着，似泉水一般，姗姗飘出人心灵最柔软的地方。
　　台下的人知道，无论有多少财富，在这个时候都一文不名，那台上的人，也许很美，但决不是这楼中最美。却不知为何，行走多时，奔波多时，也许献媚，也许严厉，也许彷徨，也许忧伤，但在七天中必有三天，“异径楼”会有这样一个人，会忽然带来惊喜，或带来心的安静。
　　尽管“异径楼”的老板使他成为这楼中唯一的清倌，但没有人提出异议，也许是见他谪仙一般的姿态心折，也许，只是不想玷污心里那唯一干净的地方。
　　那提琴声淡了下去，台下的人却并没有鼓掌，只是拼命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台。并非是被他美色所迷，只是知道，那心中的净土在这之后，只能呆在昏暗的某个角落里了。
　　------------------我是好久没来的分割线-----------------------
　　我接过七径递给我的汗巾，擦擦脸上的汗，叹息道：“七径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记得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明明都有鼓掌的啊！怎么之后都没有了啊？是我表演得不好吗？不好还来这么多人？”我摇摇头，疑惑不解。
　　七径掩口笑道：“公子多想了，怎么就不是因为公子的表演太好了，把他们都震住了么？”
　　我伸手弹了弹他脑袋，笑道：“你倒是会说话，要真是这样，那我早就成了音乐家了，哪还会累死累活去——”当什么总裁？忽然想到后面的话是不能说的，连忙住口不言。
　　七径双手捂着额头，眼泪汪汪道：“公子啊，你再这么敲，我早晚要变笨了耶！”
　　我见他眼泪汪汪的样子，不由抚额无奈，“七径，你怎么和紫衣一样这么爱撒娇的？”因为凤无毕竟仍不能公开身份，为了保密，我仍以宁紫称呼他，但凤无却不愿意，非让我换个称呼，我嫌他如此麻烦，便敷衍说那见他天天穿着紫衣乱晃，那我就叫他紫衣好了，他反而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让我“紫衣紫衣”地叫他，弄得全“异径楼”都知道紫衣是在叫他。
　　忽听得一个熟悉声音传来，“小玉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是只在你面前撒娇啊。”随声，一个紫色的东西扑了过来。
　　我连忙躲了开去，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晃在我面前一闪一闪的，“小玉儿，你做什么躲啊？”
　　我恶寒，手捂住他的脸推开一尺远，“有人在呢，你都不嫌恶心的？”
　　紫衣美人立刻挨过来，“青楼里还怕恶心？小玉儿在‘异径楼’呆这么久，一般人耳濡目染之下，早该喜欢我乃至OOXX了，小玉儿都对我没有想法的么？”他仰天长叹，“喜欢的人是小玉儿，我还真是可怜啊。”（某花：想知道为什么凤无会知道OOXX么？相信参阅钻研过“五一”番外的看倌已经了解了，小玉儿拥有穿越人共有的大嘴巴通病。小玉儿：有大嘴巴通病的是你，你这个无良作者，XXOOOOXX@#&％&*@#$^&的……（因为言语过于粗俗，因此缴带播放）某花：听！大嘴巴开始了！小玉儿：……）
　　我决不承认听他说喜欢我这句话我很高兴，但见他委屈的模样，同情心顿起，我一小步一小步走上前，绕着手指，狠狠心道：“你是不是很想？”
　　凤无抬头，眼睛放光，“小玉儿说的是不是我想的意思？”他连忙如小鸡啄米点点头，“想，怎么不想？”
　　我咬咬牙，“好，那走。”我扯过他，忽然想起七径还在，猛转过头，对着对着我们发呆似的七径说：“七径，去休息，今天没你事了。”说罢，我便大踏步英勇就义似的往我的房间前进。
　　一路上紫衣美人哎哎叫，好似被非礼一样，“小玉儿，你怎么这么着急？我知道我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小玉儿也不用这么急切吧！哎呀，好羞好羞！”话虽如此，声音回荡着，整个楼都能听见。一路上楼里正在献艺的小倌，房间里献媚的小倌，正在呻吟的小倌，都不约而同一抖，视线刷刷地向这个方向甩来。
　　我捏着他的手腕，决不承认我已经气得手抖，低声威胁道：“你要是再吼，我就放手了。”
　　他呆呆地看了我一眼，我正高兴这世界终于安静了，却听紫衣美人“呜呜”地哭了起来，“完了，小玉儿不要我了，小玉儿不想要我了，那还活着干嘛，死了算了。”哭声绝对比先前只大不小，现在不止小倌，整个楼里的宾客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心想到底是哪个混蛋惹“异径楼”的宁大美人哭，不想活了么？
　　我隐隐感到头痛不已，手揉揉太阳穴，伸手拉过凤无，他便顺势倒在我怀里，我揉揉他的头发，一边心想他头发又黑又亮真是柔顺啊，一边安慰道：“不哭不哭……我没不要你……”
　　这时全楼静得掉跟针都能听见，只有紫衣美人“呜呜”哭声和我正拍着他的背的安慰声。
　　却听到一个震雷响，吓了楼里所有人一跳，“宁紫，你的手在摸哪里啊？”
　　另一边传来心虚声，“不知道啊，手一抖，就进去了。”声音稳得很，哪有一丝呜咽声？
　　我咬咬牙，“刚才算我走了眼，差点便宜了你这白眼狼，这一个月你要是敢碰我试试看？”
　　“不要不要，你刚才都答应让我XXOO又OOXX了。”
　　我斜睨他一眼，“我答应你了？真抱歉，我刚才只是问了你想不想，你说想，我就说那走。我说什么了？我答应什么了？你这个脑子里全是精虫的家伙。”
　　我扭过头，华丽丽地退场，留下紫衣美人扭着削葱根的手指头咬着手帕哀怨地看着我的背影。
　　凤无啊，别怪我，终于留下华丽丽背影的是我不是你喽！
　　我悄悄在身下比了个“Ｖ”的手势。

　　第十七章　风波萌动

　　我坐在室内，就着烛火，一页一页翻着书，朦朦胧胧间，想起凤无，不禁勾起微笑。
　　正神游，忽然一张黑脸进入视野，我骇了一跳，定睛一看，拍拍胸口道：“七径，你做什么吓我？”
　　七径暧昧笑道：“公子，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看书，至于知道的人嘛——说吧，公子，你在想谁呢？”
　　我脸上一红，“小孩子不要多事。”
　　七径闻言作势欲打，“公子居然瞧不起人？普通人家这个年纪都该结婚生子了，七径哪里小了？”
　　我躲到一边去，笑道：“是是，七径都可以娶妻了，来说说，”我凑近他的脸，“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女孩子了？”我以前就觉得七径虽然眉清目秀，只是脸色黝黑，挡去了他一半的姿色，倒正好逃过了在青楼姿色优美者注定被逼迫接客的命运。这么说，仔细一看，七径还真是水灵灵的，睫毛真是长，眼睛很大很有神，若要娶个老婆也应找能配得上他的才是。
　　我正在这儿品头论足，七径却红了脸，后退两步，“公子，七径哪里——”看那模样，整个一纯情小黑兔。
　　我这才恍然自己刚才怎么把夸奖他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由拍拍自己脑袋，吓着人家可不好了。
　　我正想着怎么诱使他把那个她她的名字说出来，这时却听到敲门声，门外传来急切的声音，“洗璃，快……快开门！”说话人难见他如此惊慌的语气，我也不禁紧张起来，忙去开了门，“焚歌，什么事这么急？”
　　焚歌喘着气，拉着我的手就往外奔，箭步如飞，我感到自己仿佛踏步到地面似的。焚歌边跑边道：“先……先过去……我一会儿再和你说……呆会一定……要安静……别发出声音……”
　　不知道绕了几个弯，来到一栋房门前，我疑惑地看着他，这不是凤无的居室么？
　　焚歌对我作了个唇形，我明白他是要我听。
　　我从不知道凤无的武功深浅，那时我本来也有想学武的欲望，但自知自己年纪不小，虽然这个身体年轻了好几岁，可也已经过了适合习武的年纪，况且由于前世被俗事劳累，穿越了之后，便几乎不再考虑其他，自也不可能自讨苦吃。
　　不过虽然不知凤无武功如何，这时我却不想试探，前世武侠小说看得不少，知道内力高者，五官皆会自然敏锐。怕被凤无发现，我和焚歌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忍着气，侧耳听室内的人说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初是怎么把他交给你们的？怎么没多久，他就变成这样？”这是凤无的声音，从见到他起，我自认从未听到过他如此阴冷的声音。
　　“宁老板，不是主上没照顾好他，只是——”也许是被凤无积威所慑，说话人的声音不停发抖。
　　“我只想问一句话，”凤无的声音更沉，“张大人是不是对我的礼物不满意？”
　　“不，不是，主上说这个礼物满意得很，但是主上也说，如果一个宠物总是想着别的男人，再好的宠物他也接受不起。迳庭公子变成这样，也不能全怪主上。”
　　凤无一声冷笑，“那可劳烦张大人把这个宠物送回来了，改日宁紫再改送礼物，送客。”
　　见有脚步向门口来的趋势，我和焚歌连忙躲在角落里，见门口的小厮把里面的一个中年男人送走，随后凤无跟出来。
　　我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凤无不在我面前时候的样子，我以为他只是稍稍冷漠一些，倒没有见过如此阴沉着脸的他。
　　隐隐约约的，我觉得凤无向这边望了一眼，眉目间有些疑惑的思绪，我和焚歌手捏在一起，心怦怦直跳，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紧张。
　　我几乎以为我们要被发现，却见他忽然转回目光，步伐直直跟随那中年男人而去。
　　我抽回和焚歌握在一起的手，方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转过头，看着焚歌如雕刻着的脸，平静道：“焚歌，说吧。”
　　焚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道：“这房里的……公子……就是我前日里……说的迳庭……那个……被送给户部……张侍郎的迳庭……今天……我见他被……送回来……所以……只是……想提醒你……我……”
　　我站起身，向凤无的卧室门走去，不顾背后焚歌着急的叫唤，我执意要走进去看看那个叫迳庭的人，似乎冥冥之中告诉我，如果不去看，我就会后悔。
　　以前作总裁的时候，虽然别人警告我靠直觉做事要小心，但我自己明白，我的心，总能告诉我正确的答案，而且一次都没错过。
　　我一直怀疑，以我如此懒惰的性情，那时候仍能那般成功，恐怕靠的就是自己的直觉。
　　我站在床头，俯视着床上的人。
　　外面虽然罩着光鲜的衣服，但从露出的衣角可以看出里面衣衫已经被撕得粉碎，露出的肌肤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吻痕，还有很多其他肆虐的痕迹。我越过他的身体，看向他的脸，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有一张很俊俏的脸，而不是我所想的，那种娇媚的脸庞。
　　脸很熟悉，仿佛我曾经身体的一部分。
　　我静静的想，怎么不会熟悉呢？这张脸跟了我二十多年。
　　门外的脚步声走进来，我转过头，抚上他的脸颊。如此晶莹的眼，总是在我面前闪着水光。如此挺的鼻子，透出主人张扬的个性。如此薄的唇，也许薄情，在我面前却总是吐出撒娇的话语。
　　我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你明白，你做的事，我从不干涉，我只想要一个解释。”

　　第十八章　违心唯心

　　“你明白，你做的事，我从不干涉，我只想要一个解释。”
　　凤无看着我，“也许我早该告诉你，”他看了看床上的迳庭，“这个人在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出现在‘异径楼’，我起初不以为意，也没什么兴趣，他长得不娇媚，年纪也大了些，我便寻思着把他赶走。”
　　两个月前，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可是他还在这里。”
　　“是，因为他某天忽然说，”凤无盯着我，一字一字道：“他是这兼国的妃子，宰相的儿子——殷人玉。”
　　我默然，看向床上的人，那熟悉的脸上，眼角满是泪痕，透出的是我曾经没有过的惊人的脆弱。
　　“所以你把他留了下来？”
　　凤无点头，仿佛花尽了力气，“是，知道宫里的殷妃在他出现时投湖自尽了，却没有死成，也没有失踪，我心下疑惑，就派人去查他的底细。”
　　“但这个人你肯定查不出来的。”
　　凤无睁大眼，仿佛很疑惑似的，“不错，我用尽了方法，也没有查出他的底细，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一样。可是他确实能说出殷人玉的生活习惯，甚至是私密小事，包括一些外人不晓得的龙天斩的情况。”
　　我垂下眼帘，“这么好的人不利用，若是我，也不可能。”
　　凤无抚着我的脸颊，轻声道：“小玉儿，只有你知道我的难处。”
　　我想躲开他的手，但仍忍住了，“我明白，为了这个，你可以装作用情至深，这是最好的陷阱。”
　　“不，”他连忙摇头，“我没有对他用情，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也没有装作去动心，毕竟感情是装不来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我，我是和他在一起过，可谁不爱慕虚荣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送给张旭？”
　　“我……只是觉得没有感情的两个人在一起，很累，我只想要快快把他送走，送给谁，无所谓，只要不让我看见他就行……”
　　我接着他道：“而张大人你可以利用到的人，你正好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我说的对么？”
　　凤无眼睛透出惊慌，“小玉儿！”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不再注意他黯然的脸色，我转身离开，到门口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去叫大夫把他治好，我不想看他这么伤痕累累的样子。”说罢，不回头地离去。
　　转角处，焚歌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轻轻道：“你满意了？”焚歌张口欲言，我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没怪你，对情人用手段，没有人会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怪自己为什么要爱上这样的人，怪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走到自己房间，我叫七径出去，让我自己静一静，不顾七径担心的脸色，我在他面前扣上门。
　　一个声音传到我耳边，“你怎么——”声音透出一股迟疑。
　　我吃吃笑着，“暗卫的首领，这戏好看么？”
　　“我没有跟去。”
　　这反而轮到我吃惊，“这么好看的戏你居然没看到？”我摇摇头，“真是可惜，可惜。”
　　“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我歪着头，虽然不知道这人在哪里，我固执地看着房顶。
　　“这么没精神的样子，不像你……”
　　“不像我？”我失笑，“你还真是高看我，为情失意，天下人人如此，有什么不对劲了？”
　　耳朵边不再出现声音，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于是叹息道：“我早已明白他是那样的人，既然喜欢上那样的人，我这是为什么在后悔？其实约莫是在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的是他，恨自己既然喜欢的是他为什么要犹豫。”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忘了“他”。
　　虽然在问为什么，我却很明白，其实让我纠结的真正原因，是凤无毫不犹豫地把我原来的身体当成礼物送给了别人。
　　我以为我对季则常已然忘情，我以为我已经把情都转移到了凤无的身上。
　　我这才悲惨的发现，我没有。
　　前生为了季则常，我忍着欲望，没有碰过任何一个男人和女人，单纯地想，要把自己的身体干干净净地送给他。
　　可这个身体，如今，却被玷污了！
　　直接导致我身体被玷污的，是张旭，间接导致的人，竟是我今生爱上的凤无！
　　明明凤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利用，我曾以为只要他对我的感情是真，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我却错了。
　　我在乎得很。
　　我发泄似的低声笑着，歇斯底里的，暗卫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也许只是听见了，却无法反应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我把头埋在被子下面，被子已经被沾湿了一片。
　　“小玉儿……”叹息似的，从我背后响起。
　　我一震，“谁让你进来的，七径这个小鬼怎么把你放进来的？”我调皮似的说，心里却明白，这句话花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第十九章　真真假假

　　“谁让你进来的，七径这个小鬼怎麽把你放进来的？”
　　“我……”
　　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凤无如此吞吞吐吐的讲话，我心里叹息，便一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他走过去，面向着我坐下了，我垂下眼帘，想掩饰方才哭过的痕迹，但显然不成功，因为他说：“小玉儿，你……刚才……难过？”
　　我揉了揉眼睛，擦去泪痕，“以后，小玉儿这个名字，还是不要叫了。”
　　他吃了一惊，站起来，“小玉儿！”
　　我挥挥手，让他坐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殷人玉。”
　　这句话如平原惊雷，炸得凤无整个人跳起来，扒着我的肩，惊道：“你说什么？！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反而微微一笑，“你冷静冷静，我没有说笑，你也没有听错，那个迳庭公子不是说他是殷人玉么？你不是没想过他是真的吧？”我顿了顿，接着道：“起码在灵魂上。”
　　凤无仿佛被打了一拳，“那你……”
　　我拍拍他的肩，“告诉你让你坐，你怎么不听呢？坐下，坐。”他怔怔地看着我，才坐了下来。
　　我盘膝坐在床上，面向他，“你说了，他是殷人玉自尽那天莫名出现的人，自称是殷人玉，而且关于自己的生活习惯，秘辛小事，甚至龙天斩的生活，他都非常了解。我想，他肯定不像我这样称呼龙天斩，而是‘陛下’吧？”
　　凤无慢慢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我认为他是真的，最重要一点，不是我了解他，因为我在这之前从未见过他，而是，”我一字一字道，“我就是他！”
　　凤无吃了一惊，“你如何——是他？”他仿佛也察觉出什么，低下头来。
　　“想来你也察觉到了，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富于创新，而是因为，我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所生活的时代，大概应该比这里要先进千年，你们所拥有的东西，在我们那里，可以成千上万地仿制，乱真。西方的蛮夷开化的程度比我们还高，我们的技能，只是在拼命追赶他们，铁制的鸟可以飞，车可以奔得比马还快得多，轻功在那里，快不过一个小小的子弹。这样的时代，你大概没有听过吧？”
　　凤无静静地听着，大概经过了很多次吃惊，他已经可以冷静下来。
　　“我就是来自那里，我在那里死过一次，再次醒来，就来到了这里，换了个娇媚的身体，这个身体还是一朝的妃子。”
　　“那……你叫什么？”
　　我知道，他说这句话，就是信了，“荆叶，我叫荆叶。”
　　凤无喃喃着，我继续道：“刚刚你说了迳庭的情况，我就猜到，他就是殷人玉，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也许是因为我们长得相像，所以灵魂换了过来。”
　　凤无站起身，坐在我的床边，他的手抚着我的脸颊，缓缓道：“你，是不是，为了我把你的身体送给张旭而生气？”
　　我看着他，那样美丽的，晶亮的眸子，总是让我沉迷其中，“我没有生气，”我抚着左胸，“只是，这里很痛，痛得很纠结。你知道，我爱你，”我不顾他震惊的眼，“我爱你，所以不去干涉你，我知道殷人玉的皮囊很美，你也说，看到我的皮囊觉得并不如何吸引人，这是你把迳庭送人的原因，我只想问你，如果我不是这皮囊，你，爱我么？”
　　凤无眼帘垂下，我见状笑了笑，“你从未说过爱我的话，那日听到你说喜欢我，我真的觉得十分高兴，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意，至于你接不接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仰面躺在床上，“好了，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记得把迳庭公子治好了，那身体毕竟是我的，毁成那样，我心疼得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好吧，小……你好好休息。”他转身，把门轻轻关上离开。
　　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翼翼呢？哎，小玉儿叫那么习惯了，害得我不听他这么叫都不习惯。
　　我瞪着大眼睛，哪里睡得着，不由又坐起来，大吼一声：“龙天斩的暗卫，来陪我聊天。”
　　半晌沉默着，我正奇怪刚才还在的人，竟忽然不在了？
　　这才听得那暗卫慢慢道：“公子想说什么？”
　　“你都听到了吧？”
　　“……嗯。”
　　“那你还不离我远远的？你那陛下要利用就去利用那个迳庭公子去，你也别再来烦我。”
　　“可是……陛下说除了要公子完成任务之外，还要属下保护公子的安全，属下不得不……”
　　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没办法离开我身边？OK，我让你在我身边呆着，但是说实话，一个人做事旁边总是有人看着，我心里很不舒服，你能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呆呆就好，不要老来烦我？”
　　“这……”
　　那人“这”了半天，我也没看他这出这么东西来，不由叹息，“要是能把身体赶快换回来就好了。”
　　“属下知道什么方法可以。”
　　我闻言惊喜，“什么方法？”
　　“属下也并非特别了解，只是……”
　　我忍不住翻翻白眼，“你别说那么多废话可以不？”
　　那人立刻道：“只有一个，就是凤无现在贴身放着的——惊鸿。”

　　第二十章　分合孰料

　　“要使你的灵魂回归身体，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凤无贴身放着的——惊鸿。”
　　我闻言翻身坐起，疑惑道：“惊鸿？那个玻璃球如何能使我身体和灵魂合二为一？”
　　暗卫道：“惊鸿，其实是取自‘惊鸿一瞥’之意，它能显示出你的所思所想，只要你默念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惊鸿都会显现出来告之于你。”
　　我听了确实心动，凤无确实曾说，惊鸿能显示一切所想之事，我若借上一览，也许真有可能知道。
　　“好，我便信你一信。”我顿了顿，转而道：“你真不去看看你那个真正的……娘娘？”
　　对方半晌没有回话，我只得叹道：“不知道龙天斩怎么选一个你这样的人当暗卫的首领，真是死脑筋，好吧，你若不去，”我拍拍手，“那我去看他了，”我抬抬头，嘿嘿笑着，“你不想跟来可别跟来啊。”
　　“……属下会去探望娘娘的。”我隐约听到他无奈的叹气声。
　　我喃喃道：“果然死脑筋，还得要人赶着走。”虽然是自言自语，我却故意说得很大声。
　　不管他心里如何嘀咕我，整整衣衫，我往水银镜一照，摆了个自以为酷的姿势，我咧嘴嘿嘿笑着，说实话，殷人玉你该骄傲，有了我这个灵魂在你身体里，你看你不是帅多了？
　　我撇撇嘴，推门出去，忽见门外七径垂着头站着，我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上前揉揉他的头发，笑道：“七径莫非失恋了？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然后迅速垂下头去，若不是我仔细地要听他说，几乎忽略他蚊哼一样的声音。
　　怜惜之心顿起，我拍拍他的头，“来，和我说说，你喜欢哪家的姑娘了？要我帮忙赶快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看我一眼，露出奇怪的笑容，“这个人可不好弄，你若能帮得了，世上人人都帮得了了。”他摇摇头，“公子，你不是要去找迳庭公子么？”
　　我心下一动，“我可没说要去哪，你如何知道？”我靠近他的脸，七径好长好翘的睫毛嘿。
　　他往后退了一步，“七径猜的。”说着又垂下头去，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走吧。”我转身往前走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皱眉道：“七径，不跟上来？”
　　“啊？”他抬头，露出欢喜的表情，忙跟上我脚步。
　　我暗自摇头，大步向前，转了几个弯，到凤无的房间，敲了敲门。
　　门内一阵静默，我随手按在门上一推，门“呀”地开了，灯火暗淡着，透出几分影，在摇曳。
　　我环视一周，床上被子隆起，桌旁一人一手撑腮，恍若在瞌睡，恍若在出神。
　　我对身后七径轻轻“嘘”了一声，挥挥手让他站在一边，便走到桌前，看着那人优美的侧脸。
　　不知我站了多久，不知他坐了多久，一个声音打破沉寂，“你……若是来问我的答案，我只能说，我还不知道。”
　　我默然，指了指床上的人，“我是来看他的。”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深潭一样的眸子平时总是会泛起涟漪，让我时常对着它们出神，这时，它们却除却灯火晃动的影子外，只有漆黑一片。
　　我偏了偏头，不去看他，走到床边，看床上的人。
　　“他身上都是被凌虐的痕迹，不过骨骼都还完好，我让大夫看过了，不出十天，就会完好。”他说。
　　“那很好。”我说。
　　室内静默。
　　我一边看着床上的人，一边笑，“什么时候，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了？我怎么觉得我们很欢喜很欢喜的时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低沉地，又轻轻地说：“但是我怎么觉得，上次我吻你，好像只是刚刚才发生？”
　　我一震，回头看着他，他只是执意地看着我，只是执意地看着。
　　我走到他面前，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滑动，“你……我可以认为，这就是答案么？”
　　他的手覆上我放在他脸颊上的手，“随你如何认为，也许我分不出，如果你换个皮囊我还会不会喜欢你，我只想告诉你，这一刻，我不想和你分开，一刻也不想。”
　　我知道，他不是喜欢把爱情挂在嘴边的人，他从不对我说谎，他若说不爱我，便真不是爱我。
　　“我知道，我以前就说，我要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不怀疑。”我唇落在他的唇上，这是我第一次明显的主动，他仿佛很高兴似的，和我唇齿纠缠。
　　忽然凤无瞪大眼睛，几乎眼眶突出来，猛地推开我，我诧异着，倏地听得七径凄惨地大声叫着，“不——”
　　七径，你都不记得我早就告诉你要冷静处事了么？叫这么凄惨，真是没气质，等去好好教育你。
　　我跌倒在地，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碎裂声。
　　他倒在地上，正是我刚才站的位置，无力动弹，脸色苍白的，和渐渐满地的红色。
　　我脑袋一片空白，回头一看，那我无比熟悉的脸，此刻扭曲着，狰狞着，站在我的面前，虽然他在看向凤无的时候，眼神露出惊异的哀伤，但仍执意地走向我，朦胧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长到可以盖住我。
　　“他死了？他死了好，”他眼神空洞地说，从凤无，再看向我，“我再把你杀了，他在黄泉路上好孤单，你去给他做个伴好不好？”

　　第二十一章　喜悦凝殇

　　遍地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看着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冷淡而空洞。
　　“他死了？他死了好，”迳庭眼神空洞地说，从凤无，再看向我，“我再把你杀了，他在黄泉路上好孤单，你去给他做个伴好不好？”
　　我站起身，平静地说：“殷人玉，你适可而止一点。”
　　迳庭一怔，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殷人玉？是谁？哦对，我叫殷人玉。”他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
　　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伤了我的爱人，我怎么不知道？”那个花瓶本来是来砸我的，他却推开了我，自己受伤倒在地上。
　　“爱人？”他歪着头，“什么叫爱人？”他看着凤无，“他是你爱人？”
　　我蹲下，手按在凤无的胸口上，那么扩大的，鲜亮的颜色仍然从那伤口中一点一点流出，“我止不住它，谁来帮我？”我不由颤抖地说，“我止不住它，好红，好红……”前世我为了商业利益，逼死了那么多人，今生，来回报我了么？报复就报复吧，为什么不是我的身上？明明凤无什么也没做啊？
　　他……只是喜欢我而已。
　　我怔怔地流下泪来，旁边一人快速点了凤无的穴道，血一点点止住了，他很利索地撕开凤无的衣服，把怀里掏出的药倒在伤口上，进行一番包扎，我看着那双手，明明应该很黝黑的，却很白皙，和它们主人的手明明不一样。
　　“七径，谢谢你。”
　　旁边的那人静默着，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扬起头，憋回了眼泪，看着迳庭，“你看着我的脸，好好看看，看清楚我是谁了么？”
　　迳庭仔细地看着，疑惑地，惊异地，震骇地，他倒退了几步，指着我，张大嘴，却没有发出声来。
　　我笑着，带着泪，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一巴掌，我指着红印子给他看，“红吧？这一巴掌是给你的。”我指了指凤无，“他是我的爱人，我还听说你也爱他，我倒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你是不是在嫉妒？”我站起来，靠近他，他退了一步，惊骇地看着我，“你是不是看见我们之间很甜蜜的吻，觉得很嫉妒？这么美好的爱情，怎么没有你的位置？怎么凤无没给你一点？怎么龙天斩更没给你一点？”
　　迳庭猛地一震，“不——”后退数步，跌倒在床上，捂着耳朵，“不，我不要听。”
　　“你不听？我偏要说，”我诡谲地笑着，“你伤害了他，就是伤害了我，你不知道，爱情是相互的么？他若没有付出过，我又怎会如此爱他？”我靠近迳庭的脸，“你一定是在嫉妒，你的皇帝，也许也该称为你的夫君，也有付出过，可惜你这个怨天尤人的小人，只知道自怨自艾，自杀了，再换个人来爱，你就找上凤无，来维护你对爱情的感觉。可惜换了一个，这个还是不爱你。你现在悲伤么？痛苦么？那么我，”我指指心，“那你就感受到了我的痛苦，不，也许我要更痛，说不定你拿回了你的皮囊之后，这么漂亮的脸，会有人不要你么？也许我的爱人也会成为你的呢。”
　　看着迳庭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眼，我转身，走到凤无面前，倾世佳人，风华绝代，我仰面，视线一阵模糊。
　　一只手在我的眼角抹去湿润，我才恍然，我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他说，深潭一样的眼，满是流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用脸颊磨蹭着他的手，“你要记得，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帅的，梦里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
　　我说一句，他点一下头，我笑，“你这时候倒成了磕头虫了，平时都没这么百依百顺的。”
　　“我只对我的叶子百依百顺。”
　　叶子？我笑笑，“我的新称呼？”
　　“你若不喜欢小玉儿这个称呼，我便以新名字来叫你，若你不喜欢，那再改别的。”他很温柔地说。
　　“不，我很喜欢，喜欢得要命。”
　　我忽然想起一事，瞪着眼看着他，“看你说话这么顺溜的，莫非刚才你在装死？害得我好一阵紧张。”
　　他笑，“刚才确实有点昏，谁被那一下砸到，都会疼得昏头吧？何况，”他微笑，很轻很轻地说：“我若没昏，哪有你表现的地方？”
　　我一掌拍下去，他一个惨叫，抽搐着，我吓了一跳，“不是打到伤口了吧？”我赶紧要扒开纱布往里看。
　　他苦笑着按住我，“别别，骗你的，叶子要真扒开看，那我才要真的昏了。”
　　“又骗我？”我揪着他耳朵，“刚才答应我什么了？”
　　他痛呼，一边道：“我记着呢，从现在开始，我只许疼你一个人，要宠你，不能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你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你，骂你，要相信你，别人欺负你，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你，你开心了，我就要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了，我就要哄你开心，永远都要觉得你是最帅的，梦里也要见到你，在我的心里面只有你。”
　　我心里一高兴，松开手，笑道：“你记忆力倒好，一下子就记住了。”
　　他撅着嘴，指指唇，“那给点什么奖励？”
　　我拧着他的脸，像面团一样揉捏起来，恶狠狠道：“放心，在你受伤这些时间，我会很好很好地去照顾你的！”
　　可是，我却没料到，我自认说一不二、千金一诺的自信，在这个时候，轰然崩溃。
　　我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这个诺言。

　　第二十二章　千山万水

　　“你们……这么幸福……好羡慕……”
　　我回头，看到迳庭空洞的眼睛里，“爱是相互琢磨出来的，你大概不明白，如果你称呼一个人为你的爱人，这就是幸福了，多么简单。”
　　“我……”他望望天棚，歪着头，“为什么提到感情，很空虚？”他捂着胸口，“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空的，可以把它填实了，”我说，“你会遇到的，这世界那么大，总有那么一个人。”
　　他笑笑，“也许吧，我曾经有过一个，可是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想想龙天斩，“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那种看起来很英俊的，个子高高的，很有威严的人吧？”
　　他摇摇头，“我不清楚，可是不像你说的，我只记得他很平凡，但很温柔，也可以保护我。”
　　我扬眉疑惑，回头看了看凤无，笑，“不管他说的是不是龙天斩，这个人肯定不是你，没想到紫衣美人也有失去魅力的一天。”
　　凤无苦笑，“我也是很温柔的吧？怎么没魅力了？”
　　我捏捏他的脸，好润滑，手感真好，“可是你的温柔只对我。”
　　“是，”他轻轻地说，“我的温柔只对你。”
　　“那，你这伤还能不能起来？能起来就别老躺地上装死。”
　　凤无直勾勾地看着我，委屈道：“哪有？我这里，这里，这里，”他在胸口上乱指一通，“痛得要命。”他把手臂搭我肩膀上，“你来扶我。”
　　我弹了他额头一下，“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捂住，继续泪汪汪的看着我。
　　我叹气，这表情真像要不到骨头的小狗。
　　偏偏我就吃他这套。
　　我回头对迳庭说：“那个谁，把你的床让出来，给伤者。”
　　迳庭无辜地看着我，“为什么要让给伤者？”
　　我再次叹气，一个小孩不够再加一个？我哪吃得消？
　　“人家是你砸的，你速度点，过来扶。”
　　“哦。”
　　他蹭蹭步子走过来，握着凤无那边手肘，我们一用力，凤无好不容易站起来，之后他却一身软骨头靠在我肩膀上，手臂从迳庭手里抽出来，把全身重量放在我身上。
　　虽然他这么依赖我，我很高兴啦，可是——
　　他怎么这么重？平时看着挺瘦的。
　　还有，殷人玉的身体怎么这么不顶用？想当年我那身体可是很强壮的，撑个把人哪有这么累？想着，我不禁瞄了瞄迳庭。我那么俊朗的身体配一个这么幼稚的表情，怎么觉得怎么不搭。
　　我再次看了看迳庭，想他刚才激烈的举动，和明显下降的记忆力。
　　他，莫非神志不清了？是因为什么刺激？凤无、龙天斩的抛弃，还是张旭的虐待？
　　我扶着凤无到床上，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其他的，连凤无几次叫我都没听到。
　　“你怎么了？”他见我一直在看迳庭，不由疑惑着。
　　我晃神，“没有，你好好休息着，我把迳庭也带出去，免得他打扰你。”
　　凤无缓缓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拉着迳庭，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下脚步，感觉到他目光一直在跟着我，我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叫起一个龟奴把迳庭安置了，我转转楼阁，向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拐角处，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斜斜靠着，完全湮没在阴影里。
　　“七径。”
　　七径抬头，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成熟，如此面无表情的样子。
　　“公子，”他没有从角落里出来，“你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么？”
　　“我……”
　　我很想，很想，可又不想。
　　我怕。
　　我知道凤无现在肯定有看到我的灵魂。可是，他不见得欣赏我的皮囊。
　　若我回到身体里去，他不再喜欢我了怎么办？
　　或者，甚至他不再认得出我怎么办？
　　“公子，”七径掏出一个包，“这是七径刚刚从凤无那里偷来的，如果你想要，你现在就可以拿到。”
　　“你从凤无那里偷来的？你说的是‘凤无’？”我没有接，平静地看着他，“你果然就是龙天斩的暗卫，你为什么不直接拿去给他？”
　　他笑，仰起头，很阳光的脸，也很阴暗，“属下本来就明白，公子是聪明人。”
　　“若你现在没拿来给龙天斩，那好，”我接过来，“我用过了立刻还给凤无。”
　　七径却话语一转，很惊慌道：“公子，你不能自己拿去，这个是要拿给陛下的！”
　　我正奇怪他刚才冷静得很，现在却如此惊慌，他目光显然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里面全是很兴奋，很期待，也很诡谲的神色。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忽听身后一人道：“叶子……”
　　我恍然回头，那人月光下，依然翩若惊鸿，紫衣悠然。他依然眸如深潭，很委屈似的，“我只是想去你房间那里，我睡不着，没想到发现这些事，原来这些幸福，都是你用来骗我的。”
　　“我只是……”
　　忽觉后颈一痛，落入身后的怀抱里。
　　朦胧间听到七径的声音，“凤二殿下，殷妃已经完成任务，七径要把他带回，得罪之处，望凤二殿下见谅。”
　　凤无，绝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不要相信，我对你是我的真心，那些任务是什么，我不是殷人玉，那些与我无关！
　　我还没有实现我的诺言，我还没有陪伴你，一直到你伤好，一直到你活蹦乱跳的，在我面前。
　　你为什么要捂着胸口？很痛？我不愿你痛的。我只想把世间所有的幸福都给你，你不要这么痛，不要这么痛。
　　我还没有说过，从现在开始，我只许疼你一个人，要宠你，不能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你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你，骂你，要相信你，别人欺负你，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你，你开心了，我就要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了，我就要哄你开心，永远都要觉得你是最帅的，梦里也要见到你，在我的心里面只有你。
　　我只觉有心中千言万语未说，却掩在唇间，挣扎着，却只是挣扎。
　　我仍然陷落在黑幕之中，无力抗拒。

　　季则常番外

　　慧杰医院，是这个市里最大的医院，率属于“荆海集团”旗下，医学技术处于全国的领先地位，尤其是脑科，海内外知名，甚至达到只知慧杰脑科，不知慧杰医院的程度。
　　“季医师真是好帅呢。”
　　“季医师不光长得帅，还好有才呢。人家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就是海内外都知名的专家，脑科那么难，他都能搞定，好厉害哦。”
　　“光你们知道啊，人家季医师二十四岁就博士毕业了，看我们现在二十四岁了，都还一事无成。”
　　“季医师是很厉害啦，不过，我听说有一个人博士毕业更早哟。”
　　“谁啊谁啊？”
　　她低声对着其他女护士说：“是那个二十五岁就死了的——”她更压低声音说，“咱们集团的以前的总裁，二十二岁就博士毕业了。”
　　女护士们惊叹着，其中一个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叫荆叶是不是？”
　　“嗯对，”她秘密道，“传说长得比季医师还帅的呢，可惜这么年轻，不过听闻，荆总裁是被人杀了的。”
　　“啊？”女护士们惊异，“是谁？怎么忍心杀得了？”
　　“我也不清楚呢，”女护士说，“不过我听说季医师和荆总裁曾经是恋人呢，荆总裁的死，肯定对季医师的打击挺大的。”
　　众女护士们叹息着，正讨论间，忽然一个女护士“嘘”了一声，“季医师过来了。”
　　女护士们马上闭嘴，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却总是不由自主，瞟着那个英俊的身影。
　　季则常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边走边解开白大褂，露出里面的牛仔白衫，随性的穿着却显出他修长的身体。直到走到他走出门去，逐渐看不到影子之后，众女护士们才松了口气，随即笑起来继续八卦着。
　　季则常开了车，到自己的住处去，到地停了车，锁上门，拎着手里装着白大褂工作服的袋子，向公寓大门走去。
　　见到楼下看门的老大爷，季则常随手打了个招呼，按了电梯，上了楼，到自己的那一间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里面黑暗的，他随手开了灯，到洗手间里梳洗了一番，便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是的，发呆。
　　这是他在荆叶逝世后，经常做的事情。
　　这几年，他总是浑浑噩噩的，上班，下班，发呆，睡觉，再上班。
　　以前很健壮的身体，很丰腴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瘦得一点也不剩。
　　每天下班回家，他总是觉得少点什么。
　　阴暗的屋子，灯要自己开，没有人对他说一声“你回来了”。
　　那个人总是很坚持不加班，总是很坚持要把他养得胖胖的，所以总是很坚持自己去做饭。
　　睡觉的时候，那个人从不计较谁在上在下，做过了之后，也从不去清理，只是把季则常搂在怀里，仿佛怀抱里的，就是他的一切。
　　季则常从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总是一脸很开心的为自己打理一切，他季则常有手有脚，明明自己能够做的事，他却总是为他服务，并觉得这样做很开心。
　　季则常也从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一旦听说自己在脑科和精神科取得了什么成就，总是一脸比他还兴奋的样子，总是在他耳边不停地夸赞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导致有的时候季则常觉得这个人好烦，可是他依然乐此不疲。
　　以前自己医院里，季则常总是觉得不得志，以前是因为没有靠山不得志，现在是有靠山而不得志。
　　季则常这么多年唯一喜欢上一个女性，季则常总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如果喜欢上，就喜欢上吧，最好能把自己的性向改过来。
　　可是她却死了。
　　死在那个人的阴谋里。
　　季则常当时想，这个人总是妨碍我，让他消失吧，无论什么方法。
　　所以当“荆海集团”对头公司的CEO来找他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
　　季则常从没想过，为什么自己射出来的子弹，在射中那个人的时候，自己的心是拧起来的。
　　他明明不爱他的啊。
　　那个人最后还是死在了他的怀里。
　　带着绝望。
　　季则常那时只是觉得大脑空白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等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火化了。
　　再见他的时候，只有葬礼白色的花下的，那张黑白照片。
　　仍然笑得那么甜。
　　季则常总是不明白，一个总裁，按理说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为什么他老是笑这么甜？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在那双眼睛里面。
　　季则常看着天棚，想起他总是哭穷，明明那么有钱了，偏偏住在这么简陋的公寓里。
　　可是为什么自己也继续住在这个公寓里呢？他又不缺钱。
　　季则常不明白，一直到现在仍然不。
　　可这天晚上，季则常躺在床上，入梦了之后，看到那样一个人，明明是不一样的一张脸，可是笑容很熟悉。
　　尤其那双眼睛里，总是闪着光，星星都在那里闪啊闪的。
　　季则常在朦胧间笑了，过了这么久，你再变一张脸，我仍然能认出你。

　　第二十三章　身陷宫廷

　　我茫茫然，睁开眼睛，眼前全是白茫茫一片的帘子。
　　“公子，公子，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嗓音在床边响起。
　　我目光调整，看向旁边，长长的裙，弯弯的髻，仿佛电视里那种古代丫鬟的装束。
　　“泣儿？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
　　“公子，这是您的寝宫啊，”泣儿目中含泪，“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可把泣儿急坏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我挣扎着坐起身，泣儿连忙扶住了，“哎呀，公子，您可不能起来啊，御医说了，您郁结于心，身体太虚，不能起来的。”
　　“不，”我拍开她的手，“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出去。”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正要迈步出去，泣儿忽然道：“公子可是要找那凤无公子么？”
　　我不奇怪她如何知道，仍然执意向外走。
　　“公子不好奇泣儿如何知道的么？因为公子在梦中喊了凤无公子一百八十八遍。”
　　我心里笑，原来我这么想他。
　　“公子还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总共喊了两百五十六遍，泣儿不知那人是谁，只听到公子一直‘则常，则常’地叫。”
　　我心头一震，顿下脚步，默然无语。
　　泣儿款款走到我身前，“泣儿不知公子在想的究竟是谁，可是公子如今已经被除去‘乐籍’的身份，就仍然是陛下的妃子，请公子以陛下为重。”
　　“以陛下为重？”我冷笑，“泣儿不知，要殷人玉重视的陛下，在我荆叶眼里，一文不名！”
　　这句话一出，泣儿惊退两步，哀戚道：“公子，泣儿不明白，泣儿只知公子一日在此，一日就是殷妃，请公子以陛下为重！”说罢，跪倒在地。
　　我怒极，“不可理喻，”盛怒之下，不知哪来的力气，大踏步甩袖而出。
　　正要到大门，面前却站一人挡住去路，如我一般高，长得唇红齿白，黑衣束腰，劲装飒飒，倒有几分佳公子的形象。
　　“公子留步。”
　　我见了哈哈一笑，“七径，七径，你骗得我好苦，泣儿说我才三日未醒，我怎么觉得我睡了几年？你不是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么？怎么我一觉醒来，你就和我差不多大了？”
　　“七径只是用了缩骨功罢了，请公子原谅七径隐瞒之罪。”七径神色复杂，跪在门前，叩首道：“七径求公子留步。”
　　这个姿态还真是好，整条门都挡住了，我咬牙，“七径，你若再挡路，我直接从你头上踏过去。”
　　七径没有直身，仍保持叩首的姿势道：“公子若要踩七径，踩就是了，七径绝不还手。”
　　我提起脚，在他的脸上比着看踩哪好，犹豫半晌，不由叹气，“你明知我不忍心，罢了，我又不是真正的殷人玉，你要掳何不去掳迳庭？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么？何必还要让我和凤无嫌隙？我要去向凤无解释，你这么挡着，你是想让我恨你是么？”
　　七径直起身，深深看我一眼，垂首道：“七径只知只有公子才能让陛下真正开心，况且迳庭公子已经神志不清，若留下的不是公子，而是迳庭公子，于陛下，于社稷，都并无好处，七径恳请公子留下。”
　　这个死脑筋！我当初为什么会认为这个小鬼机灵，会选他当小厮？真是自讨苦吃。
　　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泣儿赶紧扶住了。我不回头道：“你赶快把你家陛下叫过来，我要当面和他说清楚。”
　　“是。”
　　不一会，只听得一个公鸭嗓子高高叫着：“皇上驾到！”
　　我差点吓了一跳，心说怎么看电视里不觉得，果然身临其境有不同的效果。
　　这太监声音真是骇人。
　　“人玉，累了这么久，怎么不去歇息？”
　　我被泣儿扶到床边坐着，看到那张和季则常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对襟阔袖，黄衣周身龙纹的穿着，不由晃了晃神，道：“人玉这个词，我可当不起，我叫荆叶，也不是你的殷妃，你能不能放了我，让我逍遥一个人去？”
　　“然后去找那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凤无？”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想到一个皇帝最难忍受最愤怒的就是带绿帽子，只得希望他能相信我，“我真不是殷人玉，我不是你的殷妃，我叫荆叶，不是殷人玉喜欢上别人，你不用担心，不会带绿帽子的……”
　　我捂住嘴，看着对面黑成一片的脸。
　　不好，太顺口了，实话说出来了。
　　龙天斩走上来，手指扳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冷笑，“朕倒没看出来你哪里不是殷人玉，你给朕好好呆着这里！”他凑近我的脸，呼出一口热气，“你是不是欲求不满？放心，朕会好好满足你的，算是你拿回‘惊鸿’的奖励。”他回头对后面的太监道：“晚上让殷妃到‘飞霜殿’侍寝。”
　　“是。”
　　我惊骇着，见龙天斩有要走出去的意思，忙大声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妃子，我不要侍寝！喂，你听没听到，喂——”
　　龙天斩却没理我，走到门口对七径道：“七号，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朕准许你不再做暗卫，你就做殷妃的贴身侍卫好了。”
　　七径很欢喜似的跪下磕头，“谢主隆恩。”
　　龙天斩挥挥手，洋洋洒洒走了出去，后面尾随的一大批人，顿时房间里变得安安静静。
　　什么贴身侍卫？明显是监视我。
　　我郁卒地跳起来踢床铺，反而疼得龇牙咧嘴。
　　荆叶很愤怒，后果很严重。
　　我对七径勾勾手，叫他过来。
　　七径很乖巧地走过来。
　　我再勾勾手，“再近点，对，很好——”
　　“哎哟！”
　　我甩甩手，吹吹拳头，恶狠狠道：“看你以后还敢擅作主张！”

　　第二十四章　宫顶抚琴

　　是夜——
　　“公子，您这样来回走，泣儿头都晕了。”
　　我愤怒地停下脚步，瞪着泣儿，“你头晕？我哪来的闲功夫管你头晕？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独裁专制的，”我大吼，“侍寝？他龙天斩不是已经把殷人玉忘脑后了么？这时候倒想起他了，平时怎么不见他人影？”
　　我怒到极致，再看见跟着我一起来回走的七径，更是没好气。
　　我转身，走到七径面前，这小子原来跟着我的时候还能笑一笑，现在整个一面瘫，面无表情释放冷意的，一张黑脸给谁看呢？
　　他看着我愤怒的眼神，倒是很冷静，依然很面瘫地看着我，只是一边眼睛上多了个青的而已。
　　“刚刚龙天斩走的时候，我听他叫你什么？七号？你快点从实招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现在很愤怒，很想找人出气，你要是说的慢点，”我冷笑，“龙天斩也说，你是我的贴身侍卫，那意思就是，我想怎么蹂躏你，就怎么蹂躏你。”
　　七径立刻道：“七径原来并不叫七径，其实七径也不知自己原来的名字是什么，陛下的暗卫乃是由众多大臣中的孩子和孤儿中选拔出来的，自成为陛下的暗卫起，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一切意志以陛下为转移，自然也不再有自己的名字。七径原是被卖到宫里做太监的，有幸被当时仍是太子的陛下看中，成为陛下的暗卫之一。”
　　我疑惑道：“你该不会正好是成为暗卫的第七个，所以叫七号吧？”
　　七径点头，“正是。”
　　我抚额，仰天长叹，“果然很没新意。”我摇头，“我这里不盛行这套，我也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我就叫你‘漆境’吧，漆黑的漆，境界的境，你们练武的不是说什么达到出神入化之境么？这就这么叫着吧，若叫你‘七径’，我会想起在‘异径楼’里你做我小厮那时候的事，这样我心情不会好，连带着你也不会高兴。既然如此，那便忘了罢。”
　　七径，不，现在该叫漆境，他似欢喜似悲伤地看着我，“谢公子赐名。”
　　我被他的眼神骇到，不敢看他，转头见到泣儿，却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泣儿，那时你教我弹的琴还在么？”
　　泣儿点点头，“公子要弹么？泣儿这就去取。”
　　我再回头，对漆境道：“漆境，去取个梯子来，长一点，最好能达到房顶。”他疑惑着，却没动作，我又想愤怒，“快去快去，我若要逃的话，这么大皇宫我哪里能逃得出去？”
　　他这才回身出去。
　　我走到门外，没多久，泣儿已经把古琴取了过来，漆境也取了长梯。
　　我对漆境一努嘴，“把那个梯子放外面，搭上去，对着房檐，对，扶好了。”我一撩裙摆，手接过泣儿的琴，就往梯子上登。
　　泣儿惊呼一声，“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泣儿，你再叫，我就摔给你看。”我低头看着漆境握着梯子的手，再度叹息，“漆境，你那个手别抖成那样，我会很怕。”
　　这两句话一出，两人立刻安静。
　　我一手取着琴，一手往上攀，身手十分利落。
　　等我坐在房顶的时候，不由心里邪恶地想，我这么多年的攀岩经验，还会搞不定这个梯子？也就骗骗你们两个小孩。
　　盘膝坐下，放置在腿上，我拨了拨弦，铮铮有声。
　　手指一摆，《平湖秋月》于弦上清水而出。
　　借着月华之色，只觉周身幽静，月色杳然，晚风吹拂，拂晓落尘，琴声铮然，我忘了泣儿，忘了漆境，甚至忘了我在屋顶上。只觉天下之大，却独我一人，凌霄此间，微风吹落腮边发，吹起长袖袍衫，飘飘欲仙。
　　身前无湖，便也似有湖，水流漫漫，映月空影。
　　一曲尽处，琴声一转，再挂一曲《西江月》，湖景顿变，不是平湖间，却听流水悄然，月上梢头，月照水。
　　绕绕西江水，杳然天边，接月下尘。
　　但闻《西江月》未尽，又将《汉宫秋月》，曲与前二者却不同，弦重，内蕴，柔弱，一声声，却断愁肠。
　　三月绕梁，曲本寂静，默默而处，拨拈之间，却倾泻直下，一气而成，直绕得宫廷流水月夜意，不绝于耳，直把泣儿惹得拍案叫好。
　　一身影落上屋顶，剑光洒洒，随曲而舞。招招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去势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是漆境。
　　我微微一笑，琴意挥洒不停，辗转激昂之下，硬是从柔声转起。不觉许久，只是挥洒写意。
　　声曲未尽，剑舞未收，倏地插入不和谐音，“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手指慢慢拈着弦，似有似无地拨挑着，歪头笑，“你说我在做什么？陛下莅临，臣妾悠哉坐高处掌琴，恕不能行礼了。”

　　第二十五章　寒玉宝琴

　　遥遥一望，想不到我这琴声有如此轰动效果，不止各色太监、宫女和妃嫔，连御林军都惊动了。看着屋檐下密密麻麻的人，我对着前面站的龙袍男子笑，“陛下莅临，臣妾悠哉坐高处掌琴，恕不能行礼了。”心说我为了你，连“我”这个称呼都暂时放弃了，你龙天斩的面子还真是大呀。
　　龙天斩脸色阴沉，“殷妃如此夜晚，在房顶上抚琴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我拨拨琴弦，“陛下，你道这梯子说爬就爬的么？臣妾这么爬上来，可是费了很多事呢，哪有这么容易就爬下去的道理？”
　　“那你要怎样才要下来？”
　　我笑而不答，“今晚月色真是好，在宫楼上抚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陛下不想上来感受一下么？”
　　龙天斩冷冷道：“不想。”
　　“陛下既然不想，那臣妾只好自娱自乐了。”我对漆境点头道：“继续舞剑罢。”
　　漆境看看我，又看了看下面的龙天斩，犹豫不决。我继续笑，只是周围降了几度，“漆境，此为陶冶宜人之事，月夜抚琴，月下舞剑，真真人生一大快事，你如此这般犹豫不定，真是没用。”我手指将一曲挑了起来，话罢，也不再强求，只是专心弄曲弹音。
　　漆境看了看我，一咬牙，手腕一抖，一个剑花挽出，身姿矫矫，剑势如虹。
　　我垂眸一笑，再拘谨的人，也不会逃脱自由的天性。
　　屋下一阵喧哗，赞叹声鄙夷声献媚声，声声入耳。
　　我只做不闻，却斜眼看看龙天斩的脸色。
　　吾非可忍者，以愚人为乐矣。
　　龙天斩终于忍无可忍，“殷人玉，你若执意弹琴，朕就让你弹个够！”袖子一挥，对身后一侍卫喝声道：“去拿‘寒玉琴’来！”四周顿时嘘声一片，泣儿惊呼道：“陛下，不可！”
　　龙天斩怒极，“快去！”他身后那侍卫立即领命而去。
　　我思忖弹何琴不是弹？龙天斩如此说，只怕那琴有些门道。
　　不一会，那侍卫已经奔将过来，长长的包裹扛在肩上。龙天斩向上一指，“送上去！”那侍卫即一个纵身跳上屋顶来，将那包裹递给我后，便又跳了下去。
　　有了轻功真是好，我羡慕地想，否则就不会如方才一般慢慢地爬上来了。
　　我撤下旧琴，将那包裹横卧在膝，拨开包裹的布，一阵柔和的光亮透出来，和着月色，刺痛我的眼。
　　我眨眨眼，定睛一看，琴身似银非银，似玉非玉，弦也如琴身一般颜色，映着月辉，柔柔泛着冷光。
　　不止我吃了一惊，周围也传来阵阵议论声，我看了看龙天斩的脸色，却见他怡然自得，似乎方才那气极的模样未曾出现过。
　　我心下疑惑，手指碰触琴弦，却一阵透骨的寒气侵入手指，瞬间顺着手臂流到心里。我骇然，心说此琴虽雅，竟如此冰冷。我忍着寒冷，试着拨了拨钱，心里正想着此琴弹《广陵散》，正符合此琴身份，却不想那琴却丝毫不响。
　　这琴竟是哑的！
　　我看了看漆境，眼见他倒有些微的担心，不由心里一暖，再看龙天斩一幅自信，看在我眼里却觉轻视之意，傲气顿起，心念一动，指虽心走，却听琴声而起。
　　琴声铮铮如流水叮咚，却铮铮有声，起始婉转，悠扬而起，轻轻一摇，琴声豪情起，沧桑尽，荡气回肠，一迈红尘万丈处。
　　琴声似怨，似愁，却似笑，琼楼玉宇，却仙般怡然，看世间朝朝，愁肠事，断肠时，流水而已。
　　遥想曲洋、刘正风，一正一邪，却超越尘俗的友谊，视尘世俗套礼教如无物，即便阻隔，笑傲江湖，此生，此死！
　　不如归去，不如相忘于江湖，飘然尘世之外。
　　看世间，云卷云舒，云舒云卷。
　　超然于尘世之外，不于红尘打滚，当真是幸事。
　　不愧玉质宝琴，曲出真真悦耳动听至极。
　　曲声尽，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回神，方觉出方才所弹正是《沧海一声笑》，犹惹出豪情万丈出来，那哑琴不想却弹动了。
　　我惊异于琴声优美，想过去数次试以古琴弹《沧海一声笑》，都觉不出悠扬洒脱之意，不想此琴却正和我心，顿时见猎心喜，如获至宝，对龙天斩道：“此琴当真世间独有，不知是否能赠之于我？”我一兴奋便本性全漏，陛下、臣妾敬称谦称之流整个完全忘记，话一吐出，方才想起，不由心下忐忑。
　　龙天斩却不着恼，只是目光深沉如泥潭。他望了望漆境，又看向旁边的泣儿，泣儿却忽然跪了下来，不停磕头，“陛下，不可，不可！”声音颤抖，似乎是在哽咽。
　　我心说泣儿你怎如此爱哭。
　　龙天斩却勾起意味深长的笑，“若殷妃喜欢，此琴于你也未尝不可。”
　　我顿时欢喜的跳起来，琴却差点砸到砖瓦上，我吓了一跳，正要去护着，却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一歪，滑到在地，滚了几圈，便从屋顶上栽落下来。
　　这瞬间我居然还有我闲心想着，灾星凤无不在这儿，我怎么还是这么倒霉？以后记得要烧高香，好好拜拜佛祖观音、上帝天神，是不是我没照顾好你们，导致我自穿越后老是流年不利？
　　这思绪恍然一瞬的功夫，我闭着眼睛，等着坠地的一刻。

　　第二十六章　侍寝动荡

　　我已经做好准备去坠地，猛地感觉一人拎在我后颈的领子上，我用力仰了仰头，对着漆境帅帅的脸笑了笑。
　　漆境趴在屋檐上，脸色黑了一黑，“公子，抓住我的手。”说着他把手伸给我。
　　我心说古人武功强真是好啊，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抓住我了。
　　我正要把手伸给他，忽然只听一阵裂帛声，听得我和漆境皆怔住。漆境赶紧道：“快拉住我的手！”我还没等把手给他，又听得一阵裂帛声，后颈登感凉飕飕一片，整个人向地面坠去。
　　古代衣服飘逸，我承认。但这做工真的很……
　　换到现代来讲，就是整个一假冒伪劣，这么容易就撕破了！
　　漆境骇然，一个柔柔的掌风扫向我，硬是把我拐了个弯。
　　漆境，我知道你想把我弄到人群里去，但是你也要看好方向啊！
　　我趁着机会对龙天斩大喝道：“快躲！”却哪里来得及，整个人就撞到那黄袍上，由于冲力过大，把龙天斩直直向后硬是撞退了好几步，若非侍卫拉住，只怕他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龙脸。
　　看着面前无限放大的俊脸，我干笑，“陛下，臣妾多有得罪，那个……不好意思，”一紧张，连现代汉语都出来了，我瞄瞄腰上的手，“可以……放开了吧？”
　　我还真没见过这张脸会出现这么……令人震惊的脸色，龙天斩一手箍着我的腰，另一手抓着我的下颚，眯起眼道：“殷妃，这么久没见，你还真是，”他呼出的鼻息几乎落在我的脸上，“令朕觉得十分意外啊！”
　　我一边晕眩着，一边说：“所以我说我不是殷人玉了嘛！你看我现在哪里像殷人玉？”
　　“殷妃借了几个豹子胆，不说行礼下跪，甚至连敬称都不做了，不知需要朕找人，”他眯起眼，“好好调教你么？”
　　龙颜震怒！
　　我终于知道古人为什么说伴君如伴虎了，皇帝都这么小肚鸡肠，连称呼都斤斤计较，能不怕么？
　　“喂喂，你别动，”我感觉他的手有往上移的趋势，我后颈下面的皮肤可都在风里吹着呢，“我都说了我不是殷人玉，你这个家伙到底要我说几遍？”四周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我却哪里在乎？若非龙天斩的手如同钳子一样箍在我腰上，我真想把他脑袋打开看看，到底为什么非要认定我是殷人玉。
　　我斜眼看了看漆境，果然有其主就有其仆，两个都是死脑筋。
　　“爱妃总是说自己不是殷人玉，朕自认并非眼拙，爱妃又没易容，何况你这身体，”他上下看了看我，尤其是撕破衣衫露出的部分，露出诡异的笑容，“朕倒没看出来于以前有何不同。若你执意如此说，朕倒有一个方法判断。”
　　我瞪大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爱妃？我打了个冷战。
　　“你说。”
　　龙天斩回头对泣儿道，“布置下去，朕今晚要在这里就寝。”
　　“就寝？你不是要我侍寝吧？”那我不是白费功夫了？“你敢！”
　　龙天斩自得一笑，“朕是一国天子，何事不敢？”
　　我一手拍了过去，“我没说你！”然后对着泣儿叫道：“你若胆敢去布置，看我怎么教训你！”
　　龙天斩遭到忽视，顿时大怒，猛地把我扛在肩上，咬牙道：“她若不愿，自有人愿意！”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察言观色的太监、宫女立刻为他开路，识时务的已经走到我的屋子里去帮忙献媚（？），周围看热闹的妃嫔也一个一个咬着手帕，哀怨而柔情似水地看着龙天斩，投向我的，则是愤怒，责难，鄙夷，嫉妒。
　　我若是殷人玉，早该大笑三声，自认争宠成功，优者笼络人心，虽不是男人，仍向后位努力，次者从此自居后宫三千宠爱于一身，以男人不屑之女人媚术牢牢拴住龙天斩的心。
　　可是我不是殷人玉。
　　“你快放我下来，你这个死脑筋！”我死命挣扎着，两脚乱踢，不小心一脚踹到龙天斩身上。
　　龙天斩身体一僵，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都不管你的家人么？”
　　我吃吃笑道：“家人？我又不是殷人玉，他家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龙天斩沉吟半晌，忽道：“你真不是殷人玉？”
　　“当然不是。”
　　“那好，”他把我放下来，“若你有证据，朕就相信。”
　　我想了想，忽然看到漆境，有了主意，“我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兼国镇国之宝，”我盯着龙天斩的眼睛，“惊鸿。”众人闻言不由皆惊呼出声。
　　龙天斩沉声道：“你要惊鸿做什么？”
　　“不是说人所思所想，能从惊鸿看到么？我只是要证据，还是——”我歪头笑，“你怕我拿走了它？我倒不知，我明明是拿回惊鸿的功臣，当时没拿走那东西，现在又拿走它做何用？”
　　龙天斩沉吟半晌，“好，朕姑且相信你。”
　　众人大惊，皆跪倒在地，“皇上三思。”
　　龙天斩摆摆手，“尔等无须再言。”他看向我，“殷妃，朕从未同意过拿出镇国之宝给龙氏以外的人看过‘惊鸿’，皆因‘惊鸿’能引起贪念之故，你若想看到，必须发誓，看过后不再透露其他，并且不得对它动丝毫贪念，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我答应，若我看过‘惊鸿’之后透露半点信息，或者对‘惊鸿’有任何贪念，定遭天打雷劈。这下可以了吧？”
　　龙天斩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摆架宗庙堂。”
　　“摆架宗庙堂——”
　　太监尖锐的嗓音一点点传了出去。
　　我心里高兴，若能成功，我摆脱殷人玉的身份指日可待。
　　忽想起一事，我回头对已经从房顶落地的漆境道：“漆境，我那琴记得收好。”不论我能不能成功，此琴我也势必拿回。
　　漆境神色复杂，终于点头躬身道：“漆境谨遵殷妃旨意。”
　　殷妃旨意？我笑。
　　你这是让我继续做这一朝之妃？但我荆叶做事，从不受威胁。
　　只怕到时，漆境你要失望了。

　　第二十七章　再见惊鸿

　　月夜，我随龙天斩一路于左而行，龙天斩有轿子坐，我没有，只得用走的。
　　我知龙天斩是要给我下马威，一朝之妃，没有轿子，并于夜间与众侍卫太监一同行走，当真惹人笑话，可是我却当真不介意，当年每日早起锻炼身体，为了腹部的六块肌肉，什么没做过，龙天斩这一点绊子，当真是小题大作，自然一笑置之。
　　大理石向外延伸着，沿途草木林间，玉宇琼楼从那绿荫之外，一点点来到面前。由于龙天斩受益，于是携带乐官以祭祀之乐奏之，钟声慢响，竽声慢起，众人行于一处盘膝同奏，龙天斩下轿与众人共听，一张张脸肃穆慨然。
　　我自知宗庙自与别处不同，但不想面前是如此静穆的所在，知道古人以祖为荣，不由肃然起敬，嬉笑之事再不敢为。
　　寂静之后，龙天斩道：“请出镇国之宝，不可草率行事，朕携殷妃进庙堂，众卿于此处等候，不可任意走动。”
　　众人躬身，“臣不敢。”
　　龙天斩点了点头，对我招了招手，我提着裙摆跟着他，因触景，只得摆出前世做总裁的气势来，虽然不是这时空人，倒也有模有样。
　　古道一边，离众人渐远，龙天斩于前面走，我在后面跟，龙天斩忽道：“方才见你如此大胆，现在怎么变得颇有礼仪章法？朕倒不知一人还有如此多面貌。”
　　我正想着其他事，听了这话，不由喷笑，“我的皇帝，这世间事不同的多了去了，你当皇帝已经够累了，还想要事事尽在掌握，”我摇头，“若是我，早就瘫在床上，哪去管那么多？”
　　龙天斩笑了，“爱妃啊爱妃，你倒明白朕。”
　　爱妃？我皱眉，“明白你？我可不明白你，我说的可是事实，”我把手垫在头下，眯着眼睛感受风吹着脸庞，“身为皇帝，你有你的责任，我现在没有，也许以后就会有了，人世间，什么都易得，唯自由，”我嗅着花草味，“最难得。”
　　龙天斩默然。
　　“好了，我可迫不及待见见‘惊鸿’，那个玻璃球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个名字，我很想知道。”
　　龙天斩斜眼看我，“朕听到你刚刚发过誓言。”
　　“我是发过，我本不信鬼神，若非——”我灵魂和身体皆穿越到此地，哪里会相信？
　　“若非？”
　　我不答，向前快走几步，对他招招手，“你还真是慢，时间就是金钱，我真不知道你这皇帝怎么当的。”
　　“时间就是金钱？”他失笑，“你不是个守财奴吧？”
　　“是又怎样？”前世我那么有钱，照样住公寓，饭也喜欢自己做，一边再养着季则常一张嘴，那时虽然白天忙得焦头烂额，却是我那时拥有的最快乐的时光。
　　龙天斩叹息，“朕倒真有点相信你不是殷人玉了，否则怎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知道就好。”
　　龙天斩一指前方房子其中一间，道：“到了。”
　　我抬眼一看，见那房上破旧的，好像现代那种违章建筑，草房一堆，上面还挂着一个很令人诧异的匾，匾上面写“败絮其外”，名字倒颇有深意，只是那其中缺点少横，不敢恭维。
　　我奇怪，“不是‘镇国之宝’么？怎么都不去守卫？”我以为以“惊鸿”的身份地位，不说藏到富丽堂皇之处，至少也不应如此简陋。
　　龙天斩道：“难道爱妃不知，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么？况且暗卫遍布皇宫内外，区区小事，又哪里值得挂齿？”话虽如此说，那眯着眼睛手摸着下巴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得意。
　　我嗤笑以鼻，“我看是越古怪的地方越有门道，这些个想法，又不是你想出来的，你得意些什么？况且‘惊鸿’之前不是丢过么？得回‘惊鸿’的功臣还是在下吧？”我也不去看龙天斩的脸色，说罢，当先踏步而进。
　　这房还真是内外相符啊，里面也是一堆一堆的稻草。
　　我转头看看龙天斩进来，这地方如此脏乱，连我小心翼翼，他倒很随性地走进来，似乎如同旅行游览，很怡然自得的样子。
　　我虽然以前很反感他，如此一见，倒不由佩服，能被称为兼国“千古一帝”，自有其不凡之处。
　　龙天斩走到其中一堆草垛旁，大手一挥，草分开来，里面有一个栓，他一个拉动，一块板挪动开来，露出一个密道。
　　我心说古代机关之应用，传说出神入化，我虽认为现代机械远比古代强得多，但却仍不由佩服古人智慧。
　　我知道皇帝戒心重得很，自不会背后与人，便当先而下密道楼梯。
　　却见那密道深处传来一阵白光，我逐渐向里走，发现尽头是一个深洞，墙壁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画，中央一个水晶球其下无物，于半空中微微转动，白光就是从那其中放出来的，照得洞口如同白昼。
　　我看了看龙天斩，“这就是……惊鸿？”
　　龙天斩微微点头。
　　当初因凤无遮掩，我没看得真切，如今一见，“惊鸿”之名，名下无虚。
　　“那……这个东西怎么使用？”
　　“只需于那上面触摸，默念心中所想，自可知显露。”
　　“好，”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你知我没易容过，这身体，这脸，都是殷人玉的，可这里，”我指指头，“不是他，他自杀之后，我的灵魂来到这里。我听漆境说，若我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答案只能从‘惊鸿’中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
　　“我来到这里，不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不是殷人玉，另外也是想得到答案，若这答案难找，我知你一朝国君，也能帮我完成。”
　　龙天斩冷笑，“朕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敢利用朕的，朕能有什么好处？”
　　“对我，好处倒是多多，对你的话……”我转头看“惊鸿”，“还是先知道答案再说吧。”
　　我将手放在那白色水晶球之上，默想着。
　　顿时，“惊鸿”发出一道光束，刺得我二人眼睛生疼。
　　待适应之后，却见那光束末端，几个半人高的大字凭空闪耀。我们仰头一看，只见那是——
　　不 天
　　滅 下
　　之 一
　　魂 統

　　第二十八章　异径之火

　　天下一统，不灭之魂？
　　见了这几个半身高的大字，我骇了一跳，手一下从‘惊鸿’上松开，那八个字又折回光束，收回到水晶球之中。
　　“天下一统，不灭之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龙天斩直直地看着我，道：“你问朕这是什么，你不知，朕又如何能知，你不是在找回归身体之法么？找到了么——爱妃？”说着最后两个字，他凑近我，热气喷到我脸上，我赶紧躲开，“你别爱妃爱妃的叫，我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你那个什么镇国之宝坏掉了，你倒来问我？”
　　龙天斩失笑，“明明是你找不到证据，倒来怪朕的镇国之宝。拿不出证据，朕如何能信你？自然，朕若不能信你，你便还是朕的妃子，你便看着办吧。”他上下看了看我，微微眯着眼睛，“实话说，你倒是比以前更能夺人眼光，以前的你无趣得很，朕倒是很高兴你有这个转变。”说着，还露出色咪咪地表情。
　　我差点呕起来，“你不是皇帝么？皇帝有这么不正经的么？”
　　龙天斩轻轻咳了一声，恢复面无表情道：“朕还在等着你的证据呢。”
　　我翻了个白眼，摊摊手，“若‘惊鸿’只显示字，它又不是测谎仪，我又不了解它在说些什么，那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龙天斩奇怪道：“谁说‘惊鸿’只能显示字了？”
　　我怔了一怔，“那为何它刚刚只告诉我字？”
　　龙天斩哈哈一笑，“世间皆知，‘惊鸿’是你想知道的答案都会告诉你，你想让它如何显示答案，他就会如何告诉你，莫非爱妃方才，只是因为以为‘惊鸿’只显示字，就让它显示字么？”
　　我脸上一红，“那只是潜意识，潜意识而已。”
　　说着，我把手重新放到‘惊鸿’之上。
　　方才我倒没觉得，这次却清晰地感觉到，思绪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从手指间，流入那个水晶球中。
　　若不能告之我回归身体之法，那只要能证明我不是殷人玉即可。我恍惚间这么想着。
　　那水晶球瞬间光芒暴涨，一道光柱从内部射出来，渐渐显出一幅画面来，那细致的样子，精致的轮廓，如现实一般无二，仿佛那其中的人就在面前。
　　而水晶球内，却再无丝毫光亮于其中。
　　火光，闪烁着，蔓延十里，烧遍了楼亭。
　　庭院的被烧得几乎七零八落的红门上，挂着一个很闪耀的牌子，在火焰里，反射着点点星光。
　　那上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异径楼”，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楼旁边许多小倌，小厮，都穿着破旧的衣衫，哭闹着，沉默着，伤心着，颓然着。
　　迳庭被两个人拉扯着，他在其中大笑着发疯，似乎在高歌，似乎也在欢舞，但那英俊的脸上却满是泪痕。
　　他指着远远的，角落里的另一个人，大笑着，嘲讽着，那人却只是默默地，看着被烧的，损毁的，塌陷的房屋。
　　火光在他的脸上，露出妖艳的颜色，红润中，满是苍白。
　　凤无。
　　我吃惊地看着，那么哀伤的样子，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他是多么哀痛。
　　我想你。我喃喃着。
　　我还有话没有说完，你就要走么？要到哪里去？回到你的国家么？但——
　　为什么不带上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
　　别伤心，还有我。
　　我想去触摸他，却不想，手不经意地松开水晶球，那张脸，又再度消失在我面前。
　　只化作一道光柱，消失掉，再无其他。
　　水晶重新恢复晶莹的光亮之色来。
　　我抬起指尖，看着它们，发着呆。
　　忽然旁边一人冷冷地说，如平地惊雷般传来，“这就是你的证据？”
　　我恍惚地指了指迳庭站的地方，“那才是你的殷人玉，他占据着我的身体，成为我。”
　　龙天斩忽然一掌向我面颊挥来，我吃痛，才回过神来，“你打我干什么？”
　　龙天斩冷冷道：“让你的头脑清醒清醒。”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不相信？”
　　“相信？”他用力捏住我的下巴，我吃痛，“朕只看到你在想念你的旧情人，你放心，朕不会放你走的，你小心点。”他正脸色发青，却似乎感到了什么，忽然拉着我躲在暗处。
　　我差点惊叫出声，他却捂住我的嘴，不发声道：“别动，看着。”
　　我疑惑，但见一个黑影从黑色通道悄声走了进来，劲装蒙面，一幅小偷明显做贼心虚的样子在环视四周。
　　“明明听到人声的，那狗皇帝跑得倒是快。”他走到明处，我才发现他有一双印的很深的眼，虽然面部被黑巾蒙住，却隐约有某种熟悉感。
　　他眼睛忽在“惊鸿”面前定住，黑眼似乎泛着兴奋的光。
　　“莫非这就是‘惊鸿’？”黑衣人兴奋地跑上去，用手抓住“惊鸿”，就要往身上塞，却忽然一声惨叫，跌在地上。
　　我吃惊地看着那个人抓住“惊鸿”的手上，黑布一点点腐烂，直至一直腐烂到他的手上。
　　那人再度痛叫一声，迅速把“惊鸿”甩到一边，惨叫着奔了出去。
　　静谧。
　　却只那水晶球却仿佛自在地，又高兴地跳跃着，再度飘到半空中，缓缓转动，那情景，仿佛一点也没发生。
　　我回头看了一眼龙天斩，却跌入他眼中阴冷的深潭里。
　　“有贪念的人，在‘惊鸿’看来，就是威胁，就要被消灭。”
　　我真是太傻，还以为能够和一个皇帝好好地沟通，明明他就是在杀鸡给猴看。
　　我脱离他的怀抱，站起身，俯视龙天斩道：“你不要杀他，我要见那个人。”
　　龙天斩泛起意味深长的笑，“你真要见那个人？若不后悔，见又有何妨？”

　　第二十九章　三更奇事

　　夜，三更。
　　这里是皇宫中唯一一处种满树的林子，微风过处，吹得林子飒飒地响。
　　我靠在其中一棵树边上，仰面看着月亮。
　　依据龙天斩说，如果想见到那人，于三更时分在此地等候，自然见到，我不知道龙天斩为什么突然我说要放过那人，便真的放过那人，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意要见他。
　　预感告诉我，若不见他，会很不安。
　　忽然一人在上面很欢快地叫道：“人玉，你终于来了。”
　　我吃惊，一听那人嗓音，似乎正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来，猛地紧紧地抱住我，头埋在我颈窝里，“人玉，人玉，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这几天我等了好久，天天在这里等，你都不来，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声音哽咽着，一句一句话，似乎吐出得特别艰难。
　　我吓了一跳，此话一听即知，这人和殷人玉有染！
　　我还以为殷人玉从未给龙天斩带过绿帽子，结果发现如此趣事。
　　一时之间，不由啼笑皆非。
　　我缓缓把手抬起，在他背后拍了拍，“先松手，你抱得我太紧，我勒得难受得很。”
　　他微微松开手，脸从我颈窝里抬起，趁着月光下，我一见那人面目，不由失声道：“焚歌？！”
　　那人奇怪道：“焚歌？那是谁？人玉，你不认识我了么？”
　　我再定睛一看，只见他比焚歌年纪稍长一些，面目其实比焚歌平凡许多，只是眉目深印，月光之下，视线不清，自然容易认错。
　　但焚歌真的只是比他的眉目精细，五官却无差，乍看之下，真的很神似。
　　“你……真的不认识焚歌？”
　　“焚歌是谁？”他皱眉，“人玉，这许久没见，你都没想我么？”
　　我沉吟半晌，突然抓起他右手，他赶紧收回手，惊道：“不要碰！”
　　“我只是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他倏地后退一步，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虽然你和人玉很像，但——”他一字一字道：“你不是人玉。”
　　我微微一笑，若龙天斩于此处，当真应该羞愤欲死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微微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发，换来那人片刻的失神，“龙天斩已经知道你有贪念，要夺取‘惊鸿’。正因我要见你，否则你小命早就没有了。”
　　他沉声道：“你究竟是谁，怎地与殷人玉如斯神似。”
　　我笑而不答，“你真的不认识焚歌？”
　　“焚歌是谁？我不知道，”他怒视着我，“人玉呢？人玉在哪？”
　　我叹息，“你真是个莽人，我问你，你家里有没有人曾经失踪过？或者，换一个说法，你想要杀龙天斩——”我盯着他的眼，“是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他大吃一惊，“你如何得知？”
　　“我是不知道焚歌原名为何，不过他曾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县的大善人，母亲则是西域人，父亲曾经因为得罪了一县之令，结果被捕入狱，最后善人的家财充公，男子流放。另外，他的脸，长得和你真是很像，不过，他要艳丽许多……”
　　我待要再说，他却忽然瞪大眼睛如铜铃一般，猛地上前抓住我的肩膀，“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我皱眉，“你抓着我干什么，快点松开！”他怔了一怔，颓然放开手。
　　我悠然道：“你急什么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京城最大的男欢馆听说过么？焚歌就被卖在‘异径楼’里面。”
　　他闻言大喝，“你说谎！‘异径楼’已于三日前焚毁，若是……若是……不可能……不可能……”他捂着头，震惊地弯下腰来。
　　“异径楼”已于三日前焚毁？
　　我闻言心头一震，我本不信邪，却没想到难道我从“惊鸿”中看到的，竟是真的发生过？
　　究竟是谁干的？
　　盗贼？龙天斩？还是——
　　凤无？
　　我只觉心下一阵刺痛，眼前景色晃了一晃，只得甩了甩头，继续道：“我说谎？”我冷笑着，“‘异径楼’的头牌是焚歌，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你别说你不知道。”
　　他怒喝，“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异径楼’的头牌是‘洗璃公子’，我若早知……也不会……也不会……”
　　我怔了一怔，咳嗽一声，道：“另外，还有你的人玉，也在‘异径楼’里面。”
　　他震惊地抬头，眼睛几乎突出于眼眶外，眼白处布满了血丝，增添几分骇人。
　　我赶紧摇头，“你别这样看着我，你的人玉才不是小倌。你看我为什么和他长这么像？我不小心和他灵魂对调了，结果他的灵魂跑到我的身体里，”我打着哈哈，“我那身体不怎么样，‘异径楼’的老板不会让你的人玉接客的。”
　　他忽然诡异的笑了笑，眼中的红色更深了一些，“没关系，我知道什么方法，能让回来。”
　　我倒是很感兴趣，若他能回来，我能回去，那就不会有这么多事端，我也能脱离一切去找凤无了。
　　“什么方法？”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突然伸出手掐住我的颈子，我被他撞到树上，背后传来阵阵疼痛，只觉脖子上的那双手越收越紧，鼻腔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一阵剧痛，我把手按在他的手上，想用力地掰开，他却越发用力，我只得不停挣扎着。
　　“杀了你，”他盯着我的脸，很兴奋似的，“只要你的灵魂走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我绝望着，想挣扎着说出话，无奈喉咙一阵刺痛，哪里张得开口？
　　我从穿越后可还没活够，不是这么快就死了吧？
　　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我真的是灾星普照，应该好好拜拜神保佑了。
　　在眼前几乎一黑的一刹那，我还有功夫想着——
　　怎么我遇到的人都是变态？

　　第三十章　月夜纠缠

　　正当我几乎眼前一片漆黑，星星乱冒的时候，突然脖子上的压力一松，我瘫倒在地上，咳嗽着，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
　　待我回神的时候，看见树林里两个影子刀剑相击。我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是方才掐住我脖子的人，另一个人，却是漆境。
　　我扶着树站起身，静静地看着，那人招招进攻，漆境却只是游斗，仿佛十分游刃有余。
　　龙天斩必定会监视我的行动，我早有预料，对于漆境的出现，我是不意外的。
　　虽然我不明白这里的内力练法，却也知道，以那人只作紧逼的拼命打法，他实不是漆境的对手。
　　我轻嘘了口气，扬声道：“漆境，不用再打了，放他走吧。”
　　漆境快攻一步，引得那人回剑招架，便一个翻身，退到我身边。
　　那人疑惑地看着我，我道：“你不必觉得欠我，我只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只要问，”我盯着他，一字一字道：“异径楼。”
　　那人嗤笑，“‘异径楼’的事，你不是比我要了解么？何来问我？”
　　“我知你皇宫来去自如，我只想让你帮我去‘异径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漆境跪向我，“公子……”
　　“漆境……”我看着这个忽然比我挨了半个身体的人，十分无奈，“我怕你为难，自不会冒险出宫，但若不知他状况，我又十分不放心。借别人的腿去了解这件事，也好过我牵肠挂肚不是？”
　　漆境低下头，我便知他默认了。
　　我看着那人，“我想此事于你并不十分为难，我只是想要知道消息。”
　　“原来你从刚才起，就打算要利用我？”
　　“利用谈不上，”我伸了个懒腰，“我的心眼很小，你知道，情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我那情人正在那楼里，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近况，好想好应对之法，以防他变心而已，何况，”我眨眨眼，“你的人玉就在那楼里，我一直在想换魂之法，若能两个身体集齐，说不定就能换回来了，我的命也保住了，何乐而不为呢？”
　　那人闻言，大笑“好，就冲这句话，你这个忙我帮定了。”说着对我拱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说着，提气纵身，踩踏树梢而去。
　　这句真是……武侠小说所谓江湖告别必说之话。
　　以前倒不如何觉得，现在一听，真是毫无新意。
　　忽听背后一人冷笑道：“情人？殷妃还真是柔情似水呢。”
　　我大骇回身，只见那黄袍人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目光冷冷地看着我。
　　漆境一听，急忙跪下，“陛下。”龙天斩却挥挥手，漆境看了我一眼，眼中不知闪过什么，便几个纵身，背影隐在夜色里。
　　我定了定神，笑道：“皇帝陛下，月夜时空，您还真是有雅兴，要踏青么？”
　　龙天斩忽然笑了笑，“殷妃，朕忽然想起一事，你似乎……还欠着一个侍寝之夜呢吧？”
　　我打了一个寒噤，干笑道：“侍寝之夜？”真是委婉的说法，“陛下不是已经从‘惊鸿’那里看到证据了么？”
　　龙天斩微笑，在月色下却十分阴沉，“你说‘惊鸿’能证明你，可是哪来的证据？你一天拿不出证据，一天就是朕的妃子。那晚朕宽容你，但，妃子怎么也要履行妃子的义务不是？”最后一句话，他轻得仿佛如在梦呓，偏偏我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不由愤怒地走向他，“你要证据？那你怎么不去让方才那个人，把我原来那个身体拿回来，那里面装得就是殷人玉的灵魂，你见了自能认出，这样的证据总足够了吧？”
　　龙天斩眯起眼睛，倏地抓住我的下巴，抬高我的头，“朕不想要殷人玉的灵魂，只要朕面前站的是殷人玉的身体，你就一直是朕的妃子。”
　　我震惊地看着他，这人明显是在狡辩，他根本就知道我不是殷人玉！
　　我嘶声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龙天斩冷笑，“朕如何不能这么做？爱妃忘了，爱妃这身体的父亲，就是因为爱妃这身体，才换来的一族性命。”他猛地抓住我的头发，我痛地仰起头，惊呼一声，一个温润的物体却盖了下来，趁着我张着的嘴钻了进去。
　　我惊骇着，拼命地躲着那嘴里的东西，它却一直纠缠着，非要我与它共舞。我狠了狠心，咬了下去。
　　龙天斩痛得松口，不怒反笑，舌头舔去嘴边的血丝，“爱妃，每日交欢的时候，你都像个木头一样，这次却这么热烈？”
　　我愤怒着，我居然被凤无以外的人吻了！
　　他手环住我的腰，头低下来，埋在我肩窝里，我感到脖颈处一阵湿意，前世历经过情爱，自然不会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我不由一震，我死命挣扎着，他双手却如铁钳一样不动，“你是一国的皇帝！你怎么能不顾人民的希望，做这种肆意妄为的事！”
　　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过去，朕觉得爱妃美艳有余，却无灵性，朕每当宠爱你的时候，总觉得缺少些什么。”他手抚在我眼睛上，“就是这光芒，真是耀眼。”他手顺着我的脸颊，一直在颈间摸索，“无论你是不是殷人玉，朕都不放你走。”他笑，却似乎掩藏些什么，“一国的皇帝？肆意妄为？朕既然是皇帝，为何不能肆意妄为？”
　　我一怔，却听得“撕拉”一声，前襟被撕了下来。我惊恐着，“龙天斩！你敢！”
　　龙天斩叹息，“朕一直不敢的事太多了，总有该能做的事吧？”他手在我胸膛上游移，一边赞叹，“真是玉质的皮肤，每次朕都觉得一点也不腻。”
　　“不——”我挣扎后退，却被他固定在树边上，“这是在野外，你不能这么做！”
　　“不能在野外么？”他舔了舔唇，“爱妃的意思是换个地方么？好，朕依你。”

　　第三十一章　绝心绝意

　　被冷冷地抛在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想逃跑的机会。
　　这个世界怎么会武的这么多？我自穿越后，就处处受制。
　　“龙天斩，若你今日碰了我——你别让我恨你！”我咬着下唇，瞪着眼睛看着他。
　　龙天斩笑了，他摸着我的下巴，“恨我的人，还少么？不差你一个。”
　　“不，不要——”我想如对凤无一般做法，正要一脚踹在他命根上，他却猛地扳住我的那条腿，手一拉之下，我瞪大眼睛，仿佛整个痛的神经都集中在那条腿上，它软软地垂下来，再不听我使唤。
　　我知道，它肯定断了。
　　我怒极，再用另一条腿踢他，他却故技重施，我另一条腿也软软地垂下来。
　　我几乎痛得叫不出来，他却整个身体压在我两条腿上，我挣扎着，扭曲着，想推开他，他却捉住我双手，捆到床头上。
　　“你怎么不把我双手也扭断？”我扭曲地笑着，“我要诅咒你——”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两眼翻着白，估计已经布满了血丝。
　　龙天斩笑着，“天下诅咒我的人还少了？只怕你的情人，也想要诅咒我吧？”
　　只听“撕拉”几声，我身上一凉，再无遮掩，不由绝望。
　　他抬起我的腿，两手分开，没有润滑，没有扩张，直到下身那本不是应该进入的地方毫无预警的撕裂感。
　　我痛得痉挛，仿佛身体被撕裂成两半。
　　“龙天斩，若我有能力，必定要杀了你！”
　　脸上一片湿润，嘴边都是咸咸的味道。
　　流泪了么？
　　我一直以来就对性事十分恐惧，我甚至分不清，身上那个人，是龙天斩，还是遥远时空的那个人。
　　那个人，从不珍惜我的身体，总是很野蛮，我也便装作很快乐的样子。
　　其实，很痛苦。
　　我自从知道那么痛苦，便从不在乎在上在下。
　　我总是以为，幸福已经抓住，快乐已可以寻找。
　　但终归是以为。
　　但每当我绝望，那人又总是转头，对我微笑，让我觉得，若放弃，再无机会。
　　于是总是一次一次受伤。
　　身上那人吻着我的眼睛，拭去湿润，“为什么哭？还没做什么呢。”
　　他总是说这句话，毫不知情，这句话有多么纠结我的心。
　　他总是一边说着无辜的话，一边做着伤害我的事。
　　如同身上那人。
　　“则常，则常……”我轻轻地唤着他，千年以后，千年以前，一直唤着。
　　那人却动作更粗暴，他捏着我的下巴，“你在叫谁？你只准想朕！”说着，霸道地吻落在我的唇上，几乎咬痛了我。
　　是啊，这人不是他，这人是皇上。
　　我身体痛得颤抖着，吐出的话语却很冷静，“怪不得，你会失去这么多人，因为你是皇帝么？狗屁。”
　　他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冷笑，舔着唇边的血迹，他却更激烈地对待我。
　　季则常，我若真欠你的债，若真欠那么多，那么，到了此时此刻，也该全部还你了吧？
　　你若真想让我下地狱，那我想说，我似乎已经在地狱里了呢。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为什么要爱上凤无？爱上你以外的人？
　　我不是说过，我要把全世界的幸福都给你么？
　　可是，真的不是我自愿的，我的心要那么走，不是我的错。
　　我总以为我忘了你，却总是不料，其实那潜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后悔了，我不该爱上别人，我不再想别人，只专门去想你，好不好？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直到那身体里的东西有一股热流进入，我咬着牙，我要记住这一刻，虽然已经痛得几乎失去神志，我也硬撑着，记得他带给我的耻辱，和不好的记忆。
　　这是你给我的，是不是要让我一直记住教训？
　　我听你的，我记住它，绝不会忘记。
　　×××
　　我总是醒来，又昏过去，梦里总是看到季则常的背影，我每次抓住他，他总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你又是这样，以为云淡风轻了？
　　又梦到那天，那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子问我：“你和那个他，现在生活怎么样了？”
　　我微笑，“好得很，我们天天滚床单，你不知道，有多幸福。”
　　我又梦到，我每次给他做饭，我笑得开怀，他吃得皱眉，我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总是嘿嘿直笑。
　　我又梦到，我看着那个骗他的女人，趴在我脚下忏悔，我却一脚踢开，然后命人拉走她，只听一声枪响，连惨叫声都听不见。却回头，看到他冷冷的脸。
　　我想解释，他却转身奔到雨水里，我抓也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在那破旧的公寓里，等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来。
　　自那天以后，他也没有回来。
　　我坐不住了，找侦探社去查，知道他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天天醉生梦死。
　　我从酒吧里把他找回来，他在昏睡时，忽然叫了一声“叶儿”。
　　我心里一暖，觉得他还是对我有情的，只是忍受不了，我杀了人而已。
　　我要第二天就告诉他真相。
　　可是第二天醒来，他却不见了，我慌张着，寻找着。
　　直到那天，我拿钱去救他。
　　直到那天，子弹穿过我腹部。
　　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才想起，那个死了的女人，那个背叛他的女人，其实叫“凌野”。
　　我方才想起，季则常从来只是连名带姓地叫我。
　　原来梦里，他不会放过我。
　　我从来都知道。
　　我忽然见到了，我那房间里，又也许是凤无的房间里，我看着他，对他微笑，他似乎也十分高兴，却与我隐隐有着距离。我很奇怪，要接近他，他却微笑着退了一步，轻声道：“你又忘了，你不是要照顾我到伤好么？你又忘了，你不是对我说‘我爱你’么？原来这些，都是说说而已。”
　　“不，我没有——”
　　他却后退着，后退着，他动作很缓慢，我却怎么追，也追不到他，怎么想抓住他，他也没有伸出手。
　　忽然火起，整个房间仿佛被烧到融化，我眼前晃着，皮肤如焦灼，却忽然见到，火光外，紫衣翩然，惊鸿如梦。
　　凤无微启唇，道：“你，还是回去吧，再莫回来。”说罢，转身离开，仍然，只给我一个背影。
　　“不，我不要——”
　　我猛地睁开眼睛，才恍然，那是梦境。
　　瞪大眼，我盯着面前那憔悴的面容，熟悉的脸，陌生的表情。
　　他抚着我的眼睛，口中满是叹息，“你这双眼睛，究竟在看谁。”
　　“我谁都在看，却，”我笑着，也哭着，“独独不想看你。”

　　第三十二章　凤无临赠

　　“你！”
　　“怎么？”我摸了摸眼角的痕迹，斜着眼睛看他，“还想利用皇帝的无上权威么？真是真龙天子呢？”我摊开手，直直躺在床上，“你可以再来，我就在这，决不反抗。”
　　龙天斩猛地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任谁都能感到室内的低气压。旁边一人忽哭求道：“陛下，太医嘱咐说了，公子的腿是不能动的，您就行行好，放过他吧。”我一看，那不正是泣儿跪坐在地上？
　　我皱眉，“泣儿，你做什么矮他一截？你是我的人，要跪也是我跪，你跪他做什么？只可惜，”我又看了看他阴沉的脸色，“只可惜臣妾现在下肢俱废，恕不能行礼了。”
　　龙天斩忽然叹了口气，重新坐到我身边，“那晚月夜，你说了和现在相似的话，那么风华绝代的样子，为什么朕会将你弄成这样？”
　　我冷笑，“只要你一天仍是皇帝，这种事便会重复发生一千次一万次，你想说什么？”
　　“那朕，不，那以后，我在你面前，再也不称这个‘朕’字，如何？”
　　我怀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心里有鬼。
　　龙天斩叹气道：“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值得信任么？”
　　他果然没说“朕”这个字。
　　我心里一动，扭过头去，“你是皇帝，还需要我这个小人物的信任么？”
　　龙天斩道：“我不知为何，却总是觉得，这么大的天下，似乎只有你，能信任我。”
　　我睁大眼睛看他，失声道：“你疯了，还是傻了？认为我能信任你？你这么对待我，我怎能仍如往常那般待你？”最后那句话几乎只剩下哽咽。
　　龙天斩叹气，“若非见你这三天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我也不会有如此这般想法，若早知能够，也不会……”
　　我略感诧异地看着他，他这是在承认错误么？向我承认错误？
　　我知他以一国之尊，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易。忽想我让那盗宝之人帮我传凤无的消息，我却不料出这事而昏睡三天，若是要那消息，只怕只能从眼前人着手。
　　我咬咬牙，若能得凤无的消息，大不了就当狗咬了。
　　我只作冷笑地看着他，他无奈，取过案几上的碗，道：“先不说这个，喝药吧。”
　　我以为他要用勺子喂我喝，他却将那碗里的药端起，自己喝了一大口。我诧异，他喝我的药做什么？
　　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因我曾经也如此这般喂季则常，只是为了占那一点点便宜。
　　我吃惊道：“你不会——唔……”湿润的东西落在唇上，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俊脸，感到他口中的东西流入我的嘴里，我几乎忘了吞咽，他看了看，舌头也伸了进来，我骇了一跳，嘴里的东西猛地流进咽喉里去，呛到嗓子，不由咳嗽不停。
　　龙天斩松了口，摇头失笑，“我只是让你咽下去而已，你不必……”他忽然咳嗽一声，我只注意把喉咙里的东西呛出来，根本没注意他的神态。
　　“你……咳……用勺子……咳咳……喂我就好了嘛……咳咳……”我鼻涕眼泪几乎都呛了出来，下肢却忽然传来一阵阵剧痛，我眼前一晃，几乎昏迷过去。
　　龙天斩大吃一惊，赶忙道：“来人，快端碗水！”两只手把我按住了，不让我动，“好好好，一会就用勺子喂你，你躺好了，别乱动。”
　　一会一人慌慌张张过来，龙天斩接过她手里的碗，微微扶起我的脑袋，用勺子一口口喂我，我方才酝出一口气来。
　　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那奔过来的人是泣儿，她不是刚才什么都看见了吧？我顿时大窘。
　　泣儿却只是挤眉弄眼地看着我，嘻嘻笑着。
　　龙天斩见我不在咳嗽了，叹道：“这几日你又咽不下去那药，我自然如此喂你，但忘了这时你是醒着的，若有唐突之处，那……”他扭过头，便对泣儿挥挥手，叫她退走，我见了他这姿态，又想他方才所做的事，不由愤怒，“她又不是你的下人那般任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要说也是我说，你少摆你那皇帝架子。”说罢，我便对泣儿轻声道：“泣儿，你……怎么在这？”我方才见她时只是痛恨于龙天斩的暴行，这时才恍然不解。
　　泣儿却红了眼眶，“公子，是……陛下让我来的，也许是因为泣儿是公子的贴身奴婢，熟悉公子的情况。泣儿那天……见了公子的样子，实在……”话语哽咽着，几乎吐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龙天斩，说：“若说真正了解，也只应了解殷人玉，不是我吧？”
　　泣儿忽地跪下，我吓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
　　泣儿却只作摇头，“泣儿不起，公子只说，自己不是公子，在泣儿眼中，却是一样，泣儿不说假话，当初公子入宫，正是因老爷犯下大过，此为身体偿债。如今债未清偿，而凤无，”她咬咬唇，“泣儿虽未见过，但公子遇险，凤无却没有做丝毫争取，实非良人，请公子——”
　　我挥挥手，不让她再说，我只道：“泣儿，良人是谁？我又非女子，何来嫁人之说？何况我又不是以爱情为天为命，一身劲力，仍可卓然其身。泣儿，这番心思，你可了解？”
　　泣儿咬咬唇，却不做声。
　　我见状叹道：“你先出去，我尚且有话和龙天斩说。”
　　“是。”
　　待她走出门口，龙天斩忽道：“世间人都怕我，只有你会叫我的名字，我当了这许久的皇帝，几乎忘了，自己应该叫什么了。”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尚未统一天下，南方之国，叫你如此名字，甚至如那夜那盗宝之人称呼你为……嗯……你是皇帝，可不应如此坐井观天。”
　　龙天斩哈哈一笑，“正是如此。”
　　我道：“我知陛下虽知我的灵魂并非殷人玉，但也不会放我走，陛下说我昏迷了三天，而那晚那人的话，陛下也已经知道了，三天之久，那人该已经去‘异径楼’看过，并已得到消息了，我只想问，他是否有传过话来？”
　　龙天斩眼中一动，“你都不认为，我为了让你再也见不到凤无，已经把他杀了么？何况此人不仅辱骂我，还想刺杀我？”
　　我只是盯着他，道：“我只觉陛下以九五之尊，不可能做此小人之事。”
　　龙天斩脸上闪过奇怪的神色，点头道：“他确实想传信给你，却不想你已经……”他咳嗽一声，“……病倒，便又想来刺杀我，他武功倒是颇高，但仍不及七号。七号把他制住后，便亮出在‘异径楼’的身份，代你问他情况，他却只是抛给七号一个绢布，说这是凤无给你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我，“这上面什么也没有，我倒不知凤无为何要将此物给你。”
　　我看了看那绢布，倒并不十分出奇，只是很大一块，上面什么也没有，却对龙天斩将此物递给我倒十分自然，不由疑惑，“你这么大方？”
　　他失笑，“当皇帝，偶尔自然要大方些的，何况这上面什么也没有，我若给你，说不得倒能知道此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那人毕竟是殷人玉感觉对他很好的人，若能通过一些方法将他放出来最好。我翻来覆去搓着这绢布，真不知这玩意儿到底给我何用。
　　猛地心念一动，我对龙天斩道：“能否帮我取一些墨汁来？”

　　第三十三章　儿女情长

　　墨汁泼洒于绢布背面，正面的字，如拓印一般，白字黑底，清晰可见。
　　忆及当日，我与他互相嬉戏，我以白矾画字，拿白纸叫他来认，他却只是摇头，我便拿墨汁泼在白纸背面，字便如拓出来一般。他则惊奇地拍手大笑，好似一个小孩。
　　我细细地看着，那熟悉的字体，他总是如此写意飘洒，仿佛红尘皆不在眼里。
　　“余数月见汝，只觉此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竟欲以一己之力扩‘异径楼’之声势。几日见后，汝却单纯至斯，余奇之。竟不由被汝吸引，余虽喜之，然深以为悔。
　　“余数年计逐鹿天下，不得有儿女情长之意，竟为汝破。所以余乃烧‘异径楼’，为断绝汝念。余即将归国，因知那男子乃汝遣送，于是赠此绢，借以送信。汝尝言，欲自由天下，余放汝于天下。望汝好自为之。 ——凤无笔”
　　一个一个方块字，我似乎认不出来，我记得我曾经的古文字学得很好啊。
　　为什么，为什么？
　　凤无，你这是什么意思？放弃我了么？我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指出来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手抖着，绢布抖落在地上。
　　龙天斩拾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只是皱眉，见我如此，欲言又止。
　　我捂着脸，喃喃道：“当我是什么？招之则来，挥之则去？为什么要走？我不要自由，我只要你束缚住我……”
　　“你……”
　　我忽然指着龙天斩，大喝道：“都是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来这个世上！若不是你，他也不会离开我！都是你，都是你……”
　　龙天斩只是握住我的手，叹息地说：“是我，是我的错，都是我……”
　　我却猛地甩开他，“我知道我不该怪你，我该怪他，逐鹿天下？何不带我去？何不带我？”若你如此这般，又为何用这个方法，叫我回忆起我与你的岁月。
　　季则常怨我移情别恋，你却厌我不够专一么？
　　我爱你，爱你，爱你啊！
　　我抹了抹脸，平静道：“那个送信的人在哪？”
　　龙天斩道：“他犯弑君大罪，目前在死牢里。”
　　“我要见他。”
　　龙天斩惊异地看着我，“你的腿……”
　　“让我见他。”我只是平静地打断他。
　　龙天斩一咬牙，道：“好。”他顿了顿，叫了声“漆境”。
　　黑影从房顶落下，漆境依然一袭黑衣劲装，面无表情。
　　龙天斩看了看我，“找人抬着他走，保护好他。”
　　“是。”
　　“你何必这么担心地看我？死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些？”我躺在在那类似担架的竹板上说。
　　漆境看了我一眼，扭过头去，“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笑，“从穿越过来，你好像就一直跟着我，我几乎认为，你是我的一部分了。”
　　“漆境不敢。”
　　“你不敢？监视了我这么久了，我和他，这经历，你几乎都知道了，我自最后一次离开他，其实没多久，我却觉得，那么长，长到我几乎已经回忆不起他的模样了，只记得那么紫衣翩然的样子，和我第一次看到他，那种表象，温文如玉。谁知道会是那么邪恶的人？心机那么深的人？我在他面前，简直成了小孩子。”
　　“你不小。”
　　“呃？”我愕然地看着他。
　　“你不小。”漆境只是平静地说。
　　我失笑，“谢谢你的安慰。”
　　漆境只是沉默着。
　　死牢昏沉的气，总是有叫嚣着，每个人都在骂，在濒临死亡的时候，释放出与平常不同的自己。
　　只有一处是安静的。角落里，那影子很熟悉。
　　我只是让抬着我的两个人把我放在地上，便让他们先退了出去。漆境是监视我的，我自然不能叫他退开。
　　也许是我们在外面呆得久了，那人忽然抬起头，没几天功夫，他已经从满富神采，变得失魂落魄。
　　他在见了我之后，却两眼放出光芒，却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又垂下头去。
　　我说，“我都还不知你的名字。”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笑，“杨宗奇，我叫杨宗奇。”
　　“‘异径楼’，到底怎么了？”
　　他似乎在想，“‘异径楼’？那是哪里？我只知道，只有一片灰烬，”他扁了扁嘴，“我那时极欲见到人玉，便趁夜的时候，就去了。我只看到废墟之中，一个人在那，我问他殷人玉在哪？他反而失笑地说，殷人玉不是在宫里么？我只是一阵失望。那人又问我，你是不是宫里的殷人玉派来的？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便十分惊喜地说是。那人便只给了我一块绢布，让我带到你那里。”
　　只有凤无能料到，我必会遣人去找他。听了这话，我十分惊喜，“那个人是谁？是不是……是不是……凤无？”说到惊喜处，我几乎失声。
　　杨宗奇却摇了摇头，“我倒不知凤无是谁，我却知道，他是谁的。”
　　我心念一动，试探道：“焚歌？”
　　“焚歌？我可不管他在‘异径楼’的时候叫什么，他现在叫杨宗贤，是我的弟弟。”
　　我笑，“杨宗贤？真是好笑的名字，以后若见焚歌，定要好好取笑他。”我顿了顿，道：“他没跟你走吧？”
　　杨宗奇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确实没跟我走，我本来还好一番着急。”
　　“那有什么奇怪的？有了心上人而已。”
　　杨宗奇惊愕，“心上人？快说是谁？”
　　我垂眸，“我喜欢的是谁，他的心上人就是谁。”
　　杨宗奇闻言，只是苦笑，“他怎么看上那人？”
　　我心说，若非我熟知凤无的字体，定要以为是焚歌为分开我的计谋。
　　一时间，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不跟去看看？也许就能知道，他们到底去哪了？”
　　杨宗奇道：“你以为不想去么？宗贤给了我绢布之后，我便问他，不共戴天之仇，他可有忘记？他却只说，自己不想报仇，只要好好地过活。我当时还在想他那时是在想什么，现在说来，大概是想要去和那个心上人，比翼双飞吧……”他似乎觉得好笑，又道：“我那时却很是激动，问他怎能忘记仇恨，他却只是很冷淡地看我，之后似乎向我洒了些什么，我便人事不知了。醒来后，只是躺在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里。我醒来后，便想赶快把那绢布交给你，却不想，你便成……”他顿了顿，“变成了那般模样。那毕竟是人玉的身体，这般糟蹋他的，还有谁，只能是龙天斩。我一时激愤，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就想去刺杀他……”他笑笑，“结果你也知道，就是我蹲在这死牢里，等着哪天被杀头。”
　　我看着他，他似乎很平静，也似乎很不平静。我忽然道：“若我有办法救你出来呢？”

　　第三十四章　后宫争宠？

　　这几日，我仍然如以前，大大方方地住在龙天斩的寝宫里。虽然我很想离那张太过熟悉的脸远一点，也怕他会对我再有企图，我本想回到原来的住处去，但是鉴于只有皇帝才能得到最好的医疗待遇，我便也厚着脸皮呆在这儿。
　　自然，床是又搭上的一个便捷的，我可不想和一个皇帝同床共枕。
　　我虽不想得到什么宠爱，奈何自然总不会有人做如此想。
　　这日我正拿着向龙天斩借的书，书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朦胧之间，似乎又在想，过去，现在，未来。
　　忽然一个长长的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冥想。
　　“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随后也有数声附和。
　　我忽地泛起笑容，该来的终于来了，我倒还怕你不来。
　　外面泣儿猛地喝道：“娘娘，这是皇上的寝宫，你不能随便进去！”
　　却听到一个巴掌声，一个女子喝斥道：“娘娘说话，哪有你这丫头插嘴的份。”
　　这声音虽然如黄莺出谷，不过也未免太泼辣了一些。
　　“你——”泣儿还要再说，我却忽然扬声道：“泣儿，做做样子就可以了，挨了巴掌就不必了。”
　　却又听得一个“啪”的声音，我苦笑，“泣儿，你这是做什么？”
　　泣儿只是嬉笑，“公子以前不是说，要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么？我只是回报而已。”
　　“你！”这回倒是那女子无话可说。
　　我抚着额，“我还说过，如果别人打你的右脸,那么你应该把你的左脸也伸过去让他打，你怎么不听？”
　　泣儿笑道：“下次自然会记得了。”
　　却听得殿外一人一阵鼓掌声，“殷妃果然聪明，难怪那日楼上抚琴，众人皆惊为天人呢。”
　　一个宫装女子盈盈走了进来，浅紫嫣红的华服盛装，金步摇在高高挽起的发髻上一步一个摇曳，虽然很漂亮，但我却觉重得很。
　　倒不知，这般打扮，是否是为了显示我的苍白？
　　想必我那日出宫，腿断之事，只怕已经传遍整个后宫了吧。
　　我尚未和她打招呼，她却接口道：“殷妃腿脚不便，不必行礼了。”她比我快，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她扫了我一眼，不知是否眼中有半分轻松，只是很随意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忙道：“这可是龙——陛下的寝宫，你这么坐不好吧？”
　　她还没答话，跟在她身后的绿衣丫鬟却道：“陛下宠娘娘宠得很，自然毫无关系。”口中说着没有关系，却斜斜睨我一眼。
　　我失笑，莫非是在说我，霸占龙床，很有关系么？
　　我咳嗽一声，道：“娘娘若是要找陛下，陛下和大臣们议事去了，娘娘还是请回吧。”
　　那贵妃却忽然道：“娘娘这个称呼太抬举了，还是叫我姐姐吧。”
　　姐姐？我几乎呛了一下，“莫非娘娘也是姓殷？”那我这番功夫岂不是白费？
　　那绿衣丫头喝斥道：“什么姓殷？我家娘娘姓罗，让你叫贵妃是姐姐，那是抬举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还是可以继续计划的。却暗暗好笑，若真是姐妹相称，那我不真变成后宫妃子，和一群男人女人争宠。那时那我到底男子，还是女子？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我叹气，道：“娘娘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贵妃不言，却只是打量我几番，缓缓道：“殷妃虽被称为‘朝廷第一美人’，本宫承认殷妃相貌高过他人，但仍是男儿身，现在是少年之身，还能得宠一些时候，若是成人之后，不知，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况且这‘朝廷第一美人’的称号，也并不符实，男人再美，也比不上女人的柔美，何况，”她那一双美眸，盈盈流转着，“只是‘朝廷’里的美人，又不是全兼国的美人，更非全天下的美人。本宫倒是听说，那并国的凤二殿下，就是个超过‘妹妹’甚多的美人呢。”
　　她这又是在揭我的疮疤了，还重重地在‘妹妹’两个字上面咬。
　　我再叹气，“我这身体大概也已经有十七八岁了，若说成人的话，应该也差不多了吧？我本来很绝望的，没想到投湖自尽过了之后，陛下倒宠爱起我了，前几日还不顾我的意愿，硬抓着我在床上不放呢。”我心说，为了计划为了计划……
　　这句话确实很恶心。
　　显然那贵妃和绿衣丫鬟被恶心到了，贵妃那般镇定，也不由色变，绿衣丫鬟已经怒到走到我床前，抓着我的衣襟，要抓我起来了。
　　我心中却喜，却听那贵妃道：“翠衣，退下。”
　　那绿衣丫鬟犹豫回头，那贵妃只是喝斥，“退下。”
　　翠衣只是恨恨地看着我一眼，转身走开。
　　这样的药剂都不够？看来要下狠的。
　　我悠然道：“其实我那日投湖自尽之后，几乎前尘尽忘，自认是妃子，又是男儿身，本还在奇怪，男儿怎能为妃？却从别处得知，男人在陛下眼中，反倒比女子还受宠一些呢。”
　　那贵妃听了这句，已经坐不住了，翠衣也怒视着我。
　　我见了，看来要再加把力，又道：“那日看我楼上抚琴如何？我倒是自觉挺好的，后来果然受宠了，”我笑，“我这才明白，大概是男人比女人能放得开些，女人嘛，还是太矜持了，说白了，还是不够狂野。”
　　那贵妃恍如被击中一般，瘫软在椅子上，翠衣见状，只是上前，扯着我的衣服，就要把我往下拽。
　　我立刻很夸张地“哎哟”一声，手赶紧抚腿，佯装腿上断骨错位受伤。
　　这时便猛地听一人怒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从未如此觉得龙天斩的声音如此像天籁过，不由暗笑，时间真是刚刚好，泣儿做得不错。

　　第三十五章　入朝为官？

　　“陛下！”罗贵妃吃了一惊，翠衣则傻站在那里，手还在我的衣襟上，忽然吓得一松手，我便一个失力，倒在床上，不由“哎哟”一声，冷汗也涔涔往下流。
　　龙天斩闻声脸色大变，赶快走到我身边来，“腿错位了么？还疼么？”这一句柔声的，我侧目偷偷看着那个贵妃的脸色，黑得和锅底有一拼。龙天斩大声叫道：“太医！”猛地低声对罗贵妃二人喝道：“一会在处置你们！”
　　罗贵妃默不作声，只有翠衣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脆声道：“陛下，这人您都没看出来，那是个妖孽么？”
　　我咳嗽一声，佯装虚弱着，不一会，一个花白发须的老人家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显然是太医了。龙天斩见了立刻道：“看看他的腿，有没有伤到？”
　　那太医在我的腿上摸索了一会，这次真的是痛得我呲牙咧嘴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太医终于摸摸胡须，叹息着摇头说：“娘娘的腿似乎伤了一些，甚至有点伤到皮肉，大概要更多的修养时间了。”
　　我一听，差点呕起来，但为了计划，只得忍了，装作更虚弱的样子。
　　龙天斩听了倒似吓了一跳，道：“不论怎样，用最好的药，给朕以最快的速度治好他！”
　　太医往后退了几步，躬身道：“陛下，臣虽可尽快治好，但手头药方不足，要回去取才可。”
　　龙天斩只挥手，“快去快去！”
　　太医又躬身，“是。”却忽然眯着眼睛，对着我诡异的一笑，才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想起数日前，换药的那天。
　　就是这个太医，在给我换药的时候，我看着他的动作，不由怀疑地问：“不需要上夹板？不需要上钢筋？难道都不需要手术？这能好么？”
　　此话一出，我就后悔了，他反而特别兴奋似的，两眼发光地看着我，“何谓夹板、钢筋？手术？又是什么？”
　　我只得一一解释了，然后他又兴奋地问：“那手术的时候病人不是会很疼？”
　　我说：“有麻药啊。”
　　“麻药是什么？”
　　我又得费劲口舌地解释麻药是什么。
　　以我这种半吊子医生，几乎所有的医学知识都来自季则常，哪能说得明白。他却手舞足蹈，不时还作下笔记。
　　我就在心里做个鬼脸，原理错了，别怪我。
　　不过这倒使我有了灵感，便以此求他帮忙，他自然满口答应，然后又要我以一些西医秘方作为交换，我半吊子的西医自然满口胡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这时等那太医退下后，龙天斩虽然面无表情，但俗话说，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果然，他猛地重重拍在案上，众人吓了一跳，龙天斩这才沉声道：“罗贵妃，你的好奴婢，真是管教有方啊。”他声音一点也不大，罗贵妃却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罗贵妃赶紧跪到他面前，颤声道：“是臣妾教导无方，求陛下责罚。”
　　却一个黄莺出谷的声音接着道：“陛下，你不应责怪贵妃娘娘，要怪，也应该怪他！”一个指头拐了个弯，指了过来，方向正是我的鼻子，我只能无奈苦笑。
　　龙天斩看了看我，我倒是很镇定地看他，知道他因为数日前的事心里有愧得很，心理便会偏向于我。只听他道：“怪他？朕只见到你在欺侮他人。连自身错在哪里都不知道，罗贵妃，你教导得好啊。来人，把这个奴才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再来见我！”
　　马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侍卫，把翠衣架起就要往外拖。翠衣尖叫着，哭闹着，“陛下，不要……是那个贱人……不，是……”她又指着罗贵妃，“是她，是她指使我的，我没有，我没有——！”
　　罗贵妃惊恐道：“翠衣，枉我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
　　两个侍卫见翠衣撒泼，也不知如何是好，龙天斩只是冷冷一哼，“拖出去。”“是。”
　　没过多久，室内登时清净了许多。
　　我只觉啼笑皆非，真没想到会如此戏剧化地发展。这是什么？内讧？窝里反？
　　龙天斩叹息道：“静怡，我一直敬重你，也敬重你父亲，你这又是做什么？”
　　罗贵妃只是跌坐在地上，掩面无声哭泣，“臣妾……陛下不知道，陛下……已经多久没有宠幸后宫了么？臣妾……是姐妹们让臣妾出头……臣妾也是不得已……”声音哽咽，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龙天斩扶起她，道：“我知你不易，后宫无皇后，你只得为难了。”
　　罗贵妃只是哭倒在龙天斩怀里。
　　我揉了揉额头，这是什么？八点档言情剧？我揉揉胸口，忽视掉那里面的疼痛感，心说那龙天斩只是长得像他，你怎么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搂搂抱抱就嫉妒？
　　我心里安慰着，却不多时，屋内已经静了下来，才发现那罗贵妃已经被送走了。
　　龙天斩看着我，失笑道：“你这又是什么把戏？”
　　我心说，糟糕，被拆穿了。
　　我只得干笑道：“皇帝大人，你不觉得，应该再给我添加个人保护我么？要是再发生一个这样的事，我怎么办？难道真要断骨？那我就可真成瘸子了。”
　　龙天斩脸色一沉，“漆境呢？这种事他居然不在你身边？”
　　我心说，就是让他不在我身边。“我早上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吃千层糕，就派他出去帮我买了。”
　　“怎么不派别的侍卫去？”
　　我很镇定地看着他，“那些都是你的侍卫，又不是我的。”
　　龙天斩长长一叹，“好吧，那就再加一个在你身边好了。”
　　我接口道：“我要那个现在关在大牢里的。”
　　龙天斩沉默，只是深深看着我，忽道：“你是不是在那天见过他的时候，就计划好了？那个太医呢？难道也被你收买了？”他凑近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却已满是冷汗。
　　我赔笑，“我知道你不想杀他，只是欠缺一个借口而已，我这不是给你借口么？”
　　龙天斩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还有个事，帮我撤了这后宫嫔妃之名，”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入朝为官。”
　　面前龙天斩听罢，却是脸色大变。

　　第三十六章　接吻笑谈

　　“帮我撤了这后宫嫔妃之名，”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入朝为官。”
　　面前龙天斩听罢，却是脸色大变。他猛地双手架住我肩膀，惊怒道：“你还是要逃离我？我不准！”
　　我失笑道：“我为什么要逃离你？你又不是我的谁。”
　　他沉声道：“你的丈夫。”
　　“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几乎觉得自己是不是失聪。
　　他又重复一遍，道：“我，是你的丈夫。”
　　我哈哈一笑，道：“我不是殷人玉，你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你都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么？”我一字一字道：“我，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龙天斩看着我，忽然似乎很悲伤似的，我被他的表情惊住，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盖了下来，一个温润的东西重重地落在我唇上，牙齿几乎磕破我嘴唇上的皮，只是在我唇上辗转吸吮着。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开，但碍于自己的腿，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躲，一边道：“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他说：“吻你。”便又盖在我的唇上。
　　我已经骇呆了，不知道说什么。他却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似的，只在我唇上吸吮着，牙齿磕在我下唇上好几次。
　　我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错觉，忽然推开他，他仍要努力地继续抱着我，我赶紧在吻的缝隙中支吾地说：“掳我软点，我雨书话。（离我远点，我要说话）”
　　他推开了，我赶紧道：“你……”我猛地又迟疑着，怕伤他传说中那天子的自尊，不由试探地说道：“你真的不会——接吻？”
　　他却像被击中似的，脸上颜色换了又换，眼睛瞪得溜圆，当真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我见了，不由自主地肩膀抖动起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捶着床，笑得打跌。
　　龙天斩咳了一声，道：“不会接吻，那又有这么好笑的？”
　　我忍了忍，抽着嘴角，继续说：“那你……我听说，你有二子一女的，后宫也有不少人，里面男女也有的是，我想说，你到底是怎么上床的？从来……都不……做下前戏？呃，如果您不理解的话，那，”我换了个婉转的词，“都不培养情趣的？”
　　龙天斩，这个千古一帝，现在却是不光脸上五颜六色，脖子上，似乎也红了一些。
　　“那个……”我见他那副默认似的样子，真的不敢相信，惊讶道：“难道你上床，都是真的从来都只是提枪就上的？”
　　我已经实在不忍看他脸色了，忽然想到，曾经听说，这位面前的千古一帝，喜欢狎玩男孩，甚至有凌虐致死的那个传闻。
　　我继续抽搐道：“那，那些后宫据说被你凌虐的男孩，是……”我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笑倒在床上，即使笑得腿都有点痛了，也仍忍不住，“原来是……原来是因为你技术不好……才……哈哈……”我笑到肚子痛，手捶在床上，那模样肯定夸张到不行。
　　我敢说，龙天斩在我面前，已经名誉扫地了，估计这辈子，他都没这么丢脸过。
　　本来龙天斩还能在我这房间里批奏折，这段时间，却都夜宿在后宫各院那里。
　　我虽然后悔，我笑得也许太过，我那入朝为官的想法，因此而泡在水汤里，但是一想到龙天斩在后妃那儿，看似威严的上了之后就不管，其实是因为技术问题，我就实在忍不住笑。
　　不过虽然被笑得太离谱，那位皇帝大人，还是将牢里的那个杨宗奇放了出来，暂时留在我身边做侍卫。
　　杨宗奇原本是不愿意做侍卫的的，但我只说了一句，“若你还要你弟弟和殷人玉的消息，若你还要报仇，这个世界最好的地方，目前，只有皇宫里。”
　　他就因为这句话而留了下来。
　　对于他，我是放心的，现在我用的身体，是他的亲亲爱人的，自然会好好保护。
　　当然，我只要别对龙天斩太过亲近的话。
　　龙天斩这几天蹲在后宫别处，我自然不会犯什么错。
　　但没几天之后，他就回来了，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看到他那眼睛下的黑眼圈，忽然道：“你最近肾虚？”
　　龙天斩立刻给我一个吐血的表情，道：“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会接吻。”
　　一旁杨宗奇早已经脸色铁青，寒光目视着我。
　　我抖着小心肝，对龙天斩干笑道：“不用了吧？”
　　杨宗奇已经开始愤怒地几乎要拔剑了，我赶紧按耐住他，对龙天斩道：“我终于知道了，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了。”我无视他铁青的脸色，道：“，我本来以为你在努力做种马，在后宫遍洒雨露，但是我终于知道我错了。”我指着他，“你这个一代皇帝，这么大年纪了，居然——”
　　“居然花了这么多时间，在练习接吻！？”
　　杨宗奇顿时后退了数步，一脸惊恐的样子。房顶上砖瓦响了一声，我知道那是一直在做暗卫的漆境。
　　更别说龙天斩了，那脸色，五光十色，深具色彩变幻，真真霎是好看。
　　冰块脸终于破冰了，这不是好看多了？经常装什么木头？
　　我正想着，猛地又见那张脸又黑了一倍，杨宗奇已经坐倒在地，房顶上忽然落了一个人，我一见，是漆境。
　　漆境啊，你现在怎么下盘不稳了？
　　我方才恍然回神，好像那句一直在心里讽刺龙天斩的话，今日，终于说了出来。
　　我虽然懊恼，但仍长出一口气。
　　有些话，真是不吐不快啊！

　　第三十七章　一气周瑜

　　“这个是什么东西？”龙天斩指着桌上的图说道。杨宗奇也好奇地看过来，紧紧盯着这上面的图不放。
　　“轮椅，给我这个被你弄瘸了的人用的。”我笑笑说。
　　“那下面的轮子是？”
　　“我总要走路吧，那个轮子能让我走。那天去找惊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古……”我差点把“古人”两个字说出来，赶紧改口，继续道：“我知道你们的机关做得不错，我虽然不那么懂机械，不过这样一个东西，还是可以实现的吧？”
　　“好，我立刻命人去做。”
　　杨宗奇忽然道：“……这东西，能不能让我做？”
　　我知道杨宗奇对龙天斩仍然心怀芥蒂，从来不讲求称呼之类，只是“你你”地叫，龙天斩也由着他。只是杨宗奇果然说一不二，倒真似乎尽忠职守，对我倒十分恭敬。
　　这时听他说这句话，我和龙天斩都不由惊讶地看着他，我疑惑道：“你会机关？”
　　杨宗奇摇头道：“只是偶尔玩玩罢了，小时候倒是父亲请了几个会些机关技巧的师父，只是毕竟被人称不入流，倒没有深入研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颇为复杂地看了一眼龙天斩。
　　我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多谢你了。”
　　这便了了我一桩心事，我也有了一些更多的，入朝为官的筹码。
　　我数月前尚未离开宫廷之时，便已从泣儿口中听说，兼国皇帝素有“千古一帝”之称，自后来进入青楼中，也时常由其他人口中言说，虽然更多的，是敬畏。
　　自数日前，那个令我笑得不能自已的练习接吻事件之后，我便对龙天斩的芥蒂少了许多，便不由地，开始观察起他平日的作为来。
　　他本是日日躲到后宫内院里的，但是估计是觉得烦了，或是因为“练习接吻”的结束，便又回到寝宫里，与我过着双双对眼的日子。
　　其实我只能晚上见到他，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早已不见人影。
　　这一来是我自穿越后，人变得懒了许多的缘故，另外，自然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就是早朝。
　　每晚他风尘仆仆地回来的时候，我们也说不了两句话。
　　你以为他是因为白天累的，在休息？
　　也许过去的上班族会这样，可惜这位，是皇帝。
　　若我穿越前，还对当过皇帝的人，那无上的权力而羡慕的话，现在，我只能说，当皇帝真是个苦差事。
　　只见每日太监取来摞起来有一人高的奏章，我就心里骇然，想当年，在我最累的时候，我要批阅的公文也没有这么多。
　　不过那当然是有秘书已经筛过信息的缘故。
　　他却每天也就睡上数个小时，每次我半夜惊醒的时候，倒有多数的时候，看到他桌前灯亮着。这时代哪来的电灯，只是烛火用灯罩罩着罢了，可是光线太过昏暗，看久了，难免会觉得累极。
　　我终于忍不住，道：“你……这么多奏折，你都没找人帮帮你的？”
　　龙天斩奇怪道：“我是皇帝，怎能找人帮我？”
　　这句话虽然奇特，我却已经恍然。事无巨细皆有所问，虽说是够勤劳，但也显露出放权较少的弊端。
　　我试探问道：“那宰相呢？也不可以么？”
　　龙天斩瞪大眼睛看着我，几乎浑身打着颤，半晌之后，忽地重重拍在案上，冷笑道：“怎么？你也要为那个殷老贼说话么？”他眯起眼，“我明明记得你说过，你不是殷人玉的。”
　　我见他脸色铁青，显然龙颜大怒，才猛地想起这个身体的爹殷井空就是宰相，而且是个叛了国的宰相。我这句话，显然在掀一个皇帝的逆鳞。
　　我苦笑，只得镇定镇定，继续笑道：“我为他说话作甚？我这是在为你说话。”
　　龙天斩挑眉，“哦？”
　　“我听说，曾有这样一个叫周瑜的人，此人字公瑾，传闻说，他料事如神，只在幕后，却能决胜千里之外，谈笑之间，便使强虏瞬间歼灭，敌人闻周公瑾，便肝胆俱烈，闻风而逃，真乃当世之豪杰。”
　　龙天斩听了十分惊奇，“若真有这样一个人，自当揽于帐下，奉若上宾，得之何愁大事不成？”
　　我笑笑，摆手道：“这人已经是有主的了，你呢，是没戏了。”
　　龙天斩倒十分遗憾地叹息。
　　他倒爱才，我心说。
　　我又道：“其实，你更无需遗憾，此人已经过世，但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六岁。虽然周瑜当时身上有伤，却是被一个人，给活活气死的。”
　　龙天斩大惊，道：“这样一个人，如何能被气死？”
　　我见他被勾起兴趣，便悠然道：“那个人，叫诸葛亮，字孔明，是当时混乱时代的智者，辅佐的是另一个明主，出山之前，号为卧龙，已有巨大的声望，人请不动，只为等明主而来。倒真有一位明主，叫刘备，字玄德，倒真三顾草庐，只为见他一人。诸葛亮果然被打动，其实他早已看出将来天下的局势，指出三分天下的大势，更出山为他做了军师。这位明主，当真如虎添翼，果然几度胜仗，本来的颓势，也转而成为三个势力之一，奸佞臣子，动之不得。”
　　龙天斩疑惑道：“此人虽如此厉害，但也不能活活将一个人气死吧？”
　　我心说，这是为了劝服龙天斩，至于公瑾兄，不得已，只得按三国演义的说法，让你变回气量狭窄的小人了。
　　我笑，“不止一气，乃是三气。
　　“若说起第一气，就当说那世上为数很少的，以少胜多的大战，赤壁之战，这一战之后，荆襄之地。刘备和周瑜，都有夺取荆襄的意思。刘备当时已与孔明，屯兵于油江口，准备夺取荆州。周瑜一见，便知刘备有夺取荆州之意，便亲自于刘备谈判，并且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若谈判破裂，便先打下刘备，再去取南郡。
　　“诸葛亮在那之前，已经私下授意刘备，只管允诺，只有当周瑜等人攻不下南郡的时候，自己才去攻打。刘备本在担心，若周瑜攻下了南郡，只怕自己无容身之所。诸葛亮却只是说：‘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
　　“果被诸葛亮言中，周瑜在攻打南郡的时候，十分吃力，自己也已中毒箭。但终将守城的将领击败，进城之后，却发现城池早已被刘备手下的一员大将——赵云袭取。这时又听得消息，荆州已被刘备所夺。刘备本没有土地和势力，荆州竟成了他发展势力的最初的根据地。周瑜当时愤怒道：‘不杀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气！’
　　“这，便是一气周瑜了。”

　　第三十八章　鞠躬尽瘁

　　“刘备夺取了荆州之后，周瑜要鲁肃去责问刘备。
　　“鲁肃其人，字子敬，乃是由周瑜的推荐，成为周瑜的主公的参谋，为其谋划成就帝业的战略计划。赤壁之战中，协助周瑜取得赤壁之战的胜利。可是却有忠厚老实之嫌，这便着了诸葛亮的道。”
　　我再度忏悔一番，鲁肃其人，我倒是很景仰的，此时也难免成为为了衬托诸葛亮的垫脚石了。
　　“刘备在责问之下，却狡辩说荆州是他亲戚刘表的地盘，”我暗暗吐了吐舌，暗忖刘表你确实是他亲戚，我可没说错，又道：“如今他虽然死了，可是他儿子还活着，我作叔叔的，辅佐侄子取回自己的地盘，还是合情合理的吧。
　　“鲁肃一想确实如此，但没人料到，荆州原主的儿子，不久也死了。鲁肃再去讨时，诸葛亮就来个强辩，说刘备是皇族，本就该有土地，何况刘备还是刘表的族弟，这是弟承兄业，何况刘备在赤壁之战中，也曾尽过绵薄之力。
　　“诸葛亮曾经舌战群儒，鲁肃这个老实人，却哪里能辩得过他？终于，荆州算暂时借东吴的，但要取了西川再换，还立下了文书。此时刘备夫人已然去世，周瑜便出一计，劝主公以嫁妹之计，可诱使刘备前往自己的根据土地，便谋时机诛杀，荆州之地，便是无主之地，到时若再争夺，便十分方便。不想此计竟被诸葛亮所识破，诸葛亮使出一招将计就计，让这门亲事成真。等到岁末年终，刘备见机行事，依了诸葛亮之计携着新取的夫人，几经周折离开敌营，周瑜亲自带兵追赶,却被刘备手下军将所阻，刘备的人马只在对面岸上，只是齐声大喊道：“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顿时把周瑜气得再次金疮迸裂。
　　“这二气，便有了一个俗语而来，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便是出自此处。”我斜眼一看，见龙天斩听得兴致盎然，便道：“我讲得口干，实在说不下去。”
　　龙天斩却似乎无意识地倒了杯茶递给我，我捏着茶杯，便往嘴里灌，心里又笑了一番，这世上让皇帝为他人倒水，不知能有几人。
　　我喘了口气，又继续道：“诸葛亮的三分天下计谋中，就有夺取四川蜀地一项，刘备这时没有丝毫夺取四川的迹象，周瑜再遣鲁肃去讨荆州。鲁肃来到荆州，刘备依孔明之计放声大哭，诸葛亮从旁说还了荆州，便无处安身。触动刘备心中伤处，而大哭不止，诸葛亮于是询问鲁肃，能否暂缓讨回荆州。鲁肃将这件事告诉周瑜之后，周瑜无奈说：‘你又中了诸葛亮的计了。’于是便设下“假途灭虢”之计。”
　　我看了看龙天斩，倒不知“假途灭虢”此计，这个世界是否晓得。
　　我便又解释道：“所谓‘假途灭虢’，在此计中，指的是，名义上，是为刘备夺取西川，其实是为了刘备现在所拥有的地盘——荆州。
　　“周瑜带兵往荆州上岸不久，就见城上一齐竖起刀枪。赵云站在城楼上喊叫： ‘孔明军师已知都督的计策，所以留我在此守候。’刘备众将四路杀来，都大叫说“活捉周瑜”，周瑜气得箭疮再次迸裂。
　　“周瑜昏沉将死之间，却仍欲争那一口气。既然刘备等人认为自己取不得西川，便偏要取。却在半途中，被刘备手下二员大将阻住去路。
　　“周瑜这时本在犹豫之间，忽得诸葛亮传书，劝阻他莫取西川，否则北方之兵直下南方土地，他的国家终将不保。此书连周瑜也不得不说，当真说到正理之中。周瑜终于绝望，何况箭伤破裂数次，自觉命不久矣，临终时作书与主公，荐鲁肃代己之职，同时，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
　　“此一代英勇之士，死前，只得仰天长叹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终于气绝而死。”
　　室内静默，龙天斩缓缓道：“不想如此人物，真的被活活气死的？”
　　我终不忍周瑜被贬低如此，不由叹息道：“这，只是故事而已，可是诸葛亮之计，确实超出众人许多。刘备最终仍然夺取了西川，并于天下三分之主，共登帝位。诸葛亮任宰相之职，一切本已就绪，只待东风。却不想，枭雄终有死去的时候，刘备临终托孤时，曾说，若自己的儿子不贤能，诸葛亮，自可取而代之。”
　　“那，诸葛亮真的废了自己的主人之位？”
　　我笑道：“诸葛孔明曾经写了一篇出师表，流传后世。内中言道，刘备‘曾三顾臣于草庐之中’，便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终其一生，就一直在宰相位上，后主虽然不贤，蜀国却多亏了这位决胜的军师，才能一直屹立不倒。可惜，”我摇摇头，“可惜诸葛亮光复的心愿，却没有成功，只其差一招，便死在了战场上。”
　　龙天斩惊讶道：“这是为何？”
　　我睨了他桌子上的一堆堆奏章一眼，诡谲笑道：“诸葛亮虽然深具能耐，却不是个会用人的人。他的几乎成功光复的心愿，正是断送在一个纸上谈兵的人手里，他这个人又事无巨细，全都包揽个遍。若说他是寿终正寝，倒没有人反对，但究其真正的原因，只怕是累死的。”
　　龙天斩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缓缓道：“你说了这么多，还扯出了典故，就是为了告诉我，要善于用人？”
　　我笑，“当然，也是因为我喜欢这个故事，忍了太久，总是不得不讲。”顿了顿，又道，“你的折子太多，你又从不雇个副手来帮你。皇帝不能找外人帮，但分权，总是可以的吧？”
　　“分权？”
　　“既然有户部侍郎，总该有三省六部制了吧？”
　　“何谓——”他疑惑道，“三省六部制？户部算六部之一么？但我朝只有三个。”
　　我惊异道：“三个？”
　　龙天斩点点头，道：“便是户部，兵部，礼部。又何谓三省？省作何解？”
　　我细数中华上下五千年，我以为这朝代怎么也应该在唐朝以后了，但这，是个什么情况？莫非不止比唐朝早，还没到隋朝？但又有三部的呀。
　　那这些衣服的做功和风格，怎么这么像明朝？又看方才说“假途灭虢”之计的时候，龙天斩一脸疑惑的样子。
　　难道连孙子兵法，也没出现么？
　　这个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揉揉太阳穴，真是十分纳罕啊。

　　第三十九章　孤鸿照影

　　“三省，其实就是中央行政的枢纽，包括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的工作，一向由中书省决策，门下省审核，经皇帝的批准，尚书省则负责执行。我所说的宰相，不过是在中书省一类级别上，若你认为一个宰相会专权，倒不如设下三个宰相，互为牵制，另外再设御史台，只作监察的工作。这样你这个皇帝当得又不会太累，又得到制衡，不是很好？”
　　龙天斩思忖一番，又问：“那六部又是那些？”
　　我想了想，“我倒不知我所说的，与你所言的三部有何关系，想来管的应该是差不多的。六省包括吏部、户部、工部、礼部、兵部和刑部；吏部司全国官吏之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等一切财政事宜，工部掌管工程事项，包括屯田、工匠、交通等；礼部除你所说的五礼，还可管理全国学校事务、科举考试及藩属等国往来之事；兵部，自然是管兵，但也管武官选用和兵器书籍、军令之政；刑部管狱案、罪事，另外还有修订法律等等。只不知，为什么这里只有三个部门？”
　　龙天斩皱着眉头，道：“说来，三部管的事与你所说的六部倒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样，似乎更加明确了一些。”
　　我笑，“这天下最怕的，就是权力责任的交叉，划分起来各司其职，也就不会推诿了。你不是怕大权旁落么？这些都是为了集中权力而设置的。”
　　龙天斩冷着一张脸，“为了权力而设置的？”他勾起嘴角，似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起来，你只说你们那里如何如何，我倒不知道这天下有这样的地方，若是有，只怕这天下早已不是龙凤两个姓所管了。”
　　他倒真如此坦率的承认，倒令我不由讶异。
　　我仰起头，忆起自己的家乡，不由怀念道：“我的家乡？是个离这个时代很遥远的地方，也许比这里先进很多，但是也危险很多。”
　　龙天斩疑惑道：“危险？”
　　“不错，若一个东西，爆炸之后，能毁灭一个国家，这样的力量，可不可怕？”
　　龙天斩吃了一惊，“竟有如此力量，朕倒想要见识见识？”
　　我猛地回神，见龙天斩一副神往的样子，不由暗暗打了个寒战，心说这种事，怎能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说？那可是毁灭人类的灾难。尤其在龙天斩神往的时候，不经意说出的那个“朕”字，更让我明白。
　　这个人，是个皇帝。
　　而皇帝，虽然站在权力的顶峰，但是仍是执着追求于更高的皇帝的。
　　我怎么能忘？
　　我苦笑道：“这种力量，以这个时代的科技，可弄不出来。”
　　龙天斩挑眉，“科技？那是什么东西？”
　　“科技的话，如果以现在来讲，大概就算是农耕的器具，水利灌溉的工程之法吧。如果这些发展到极致，全天下，就没有吃不饱，和穿不暖的人。”
　　龙天斩听罢一震，喃喃道：“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我点点头，自古以来，皇帝都不重视这些东西，我倒是希望眼前的皇帝能够重视起来，“国富民强，说来是理想，不过在我那个时代来说，是很简单的事，一个机器做好，甚至不需要人力。你知道我的国家有多少人么？”
　　龙天斩抬起头，只是看着我。
　　我道：“十三万万，这其中，至少有五万万以上的人，不再执着于田地，可以做自己希望的事，而不会饿死。”虽然我国并不很发达，但我一直认为，如此巨大的人口，粮食能基本供养得上，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
　　龙天斩却似乎如被人打了一棍似的，又似乎很快晃过神来，看着我怔怔出神，“你那天在楼台上，我在下面看你，那时只觉得，这人只是灵魂比一般人耀眼一些，倒没料到，是出自一个不同的时代。”他突然目光爆射，盯着我，一字一字道：“你真愿帮我，建设我国？”
　　我会意地笑了笑，道：“那时我已说，我欲入朝为官，你又怎地不信了？”
　　龙天斩哈哈一笑，“你说了这么多，观察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很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计划谈不上，只是，”我盯着他，“若我说，我并非是为了你的国家，而是为了他，你还愿意，让我这个歹人来帮你么？”
　　龙天斩自然知道我说的他是谁，只是道：“歹人？对于能帮助我的人，在我眼里，就不是歹人。若你能一直愿意留在我朝来帮我，即使不做我的妃子，我也可以接受。”
　　“我早说，我不是为了逃离你，若是要逃离，我早就在很久以前，就离开这里了，”我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龙天斩沉声道：“你是为了漆境？”
　　“为了漆境？也许吧。”我看了看天棚，似乎在透过它，看向远方那个，也许已经不再想我的人。
　　龙天斩看着我表情，忽然叹了口气，替我盖好了被子，道：“杨宗奇说，你那个轮椅大概不需要很久，就可以做好了，那时，我的诏书会发下来。”
　　“那多谢了。”
　　龙天斩笑，“你我之间，何来提谢字？”
　　是啊，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一个谢字，也道不清楚。
　　龙天斩离开这里之后，漆境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
　　“你……又做这种蠢事。”
　　“漆境，你这样没征兆地说话，会吓到人的。”我试图动了动自己的腿，仍然一股痛，“我又不是什么有什么能耐的人，我只能凭着，在我那时代所知的仅有的那点知识生存而已。这哪里蠢了？”
　　“为了那个不值得的人，就是蠢。”
　　我嗔怒，看着房顶，“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没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现在对凤无，特别恨。”
　　“恨？！”我如平地惊雷，这个字，震得我耳朵嗡嗡地响。
　　漆境悠然道：“你在恨，他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你，你知道他如果要夺取帝位，有你的帮助，可以如虎添翼，可是他就是不带走你。所以你想留在这里，让他对你刮目相看，让他后悔。”他一字字道：“我说得，对么？”
　　我扭过头，“对，对极了，漆境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漆境叹气，“你总是躲在龟壳里，别人都看穿你了，你还在那自欺欺人，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保护你了。”
　　这么说，龙天斩也早就明白了？
　　我侧着头，忍着腿上泛起的痛，不知为何，眼中的湿润，沾到了枕头上。
　　是啊，凤无，你为什么宁可带走焚歌，带走迳庭，就是不带走我？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番外

　　翻下一章吧……
　　这个番外完结后补齐。

　　第四十章　朝堂之上

　　流光色的金銮殿，映日初晖，照射在砖瓦琉璃之下。
　　红色的长长的布，从门口，延伸其中，延伸，延伸，直到全是金色异彩的龙椅之下。
　　龙天斩一袭黑色纹金龙的袍子，端坐在朝堂上，看着众臣子朝拜，一个个只说是“万岁”的叫着。
　　我在其中，坐在轮椅之上，也许恭敬，也许只是装作恭敬。因为腿上的伤，龙天斩准许我成为特例，成为唯一一个可以与龙天斩一样，端坐在朝堂上的人。
　　龙天斩一挥手，“众卿平身。”声音虽不大，却传遍整个大厅。
　　众臣子肃穆叩谢，站起身来。
　　龙天斩示意站在旁边的太监总管，那总管扬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一侧一个大臣踏上正殿中央，只见他花白头发，似乎和蔼，却在瞟过我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躬身道：“陛下，祖宗礼法，说后宫不得干政，老臣实在不知，这殿中多余的人，究竟为何存在。”说着，他一手指过来，我延他手指一看，这不就是在说我？
　　龙天斩沉声道：“刘卿既然提出，朕正好要和众卿说。”他看我一眼，“众卿虽知殷人玉乃殷井空之子，但朕知道他忠君之心，且素有才学，朕已经下诏，废了他的后宫之位，他既不是妃子，自然不算违背祖宗礼法。朕前几日已赐了他司田一职，全等他伤好了，方才可正是上朝，倒不知众卿家，为何如此疑惑？”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众臣不由议论纷纷，名的暗的，鄙夷者轻视者，皆有之。
　　那站在殿中的老臣当先一步，似乎很沉痛似的道：“陛下，政事岂能儿戏？请陛下三思。”
　　龙天斩道：“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再言。难道已经下了的诏书，还能改么？谁还有本奏？”
　　那殿中老臣摇了摇头，道：“臣还有本奏。”
　　“说。”
　　“我朝最近连年旱灾，流民乱窜，盗贼四起，我朝现在对此用兵并不多，致使镇压之力却并不显著，长远之下，恐怕……”说到这里，那姓刘的大臣躬身道：“请陛下再多加兵力。”
　　龙天斩却只是盯着他，那姓刘的大臣一直躬身，不知为何，朝堂之下，气氛却有些僵硬。
　　忽然从身后走出一人，只见这人长得虎背熊腰，似一个武夫模样。只听他道：“臣也建议，需要兵力镇压，不给这些刁民一点颜色看看，哪会把陛下放在眼里？”此话说来，倒有半数以上的臣子附和的。
　　龙天斩扫了一圈，却落在离他较近的一个年轻男子身上，“景王，你的意思呢？”
　　我在那人身后，却只觉得那男子步履似乎很沉稳，见他慢慢走到大殿中央，却站在那个刘姓老臣前面，道：“臣弟倒有不同看法。”
　　“哦？说来听听。”
　　那男子道：“臣弟认为，天下有了民，方才有君，若无民，君何来治民？所以臣弟认为，镇压之意实在不妥，只怕要因势利导，否则激起民怨，只怕会动摇我国国本！”
　　众皆哗然，这句话在这朝堂之上说，简直是藐视君王，犯不忠之罪。
　　众人有的偷偷觑着龙天斩的脸色，却见他好似嘴角擒起一丝微笑，整个人倒不似往常一般冷硬，不由怔了一怔。
　　只听龙天斩的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上悠然穿来，“景王，你这一番言语，朕可以治你八次罪。你哪来的胆子，竟感说这句话？”
　　那男子却道：“臣弟哪有胆子？臣弟这是从别处听来的言论而已。”
　　龙天斩挑眉，“别处？哪里？”
　　那男子却稍稍侧了身，我登时觉得一个目光向我这个方向射了过来，那男子却又转了转身，躬身道：“京城第一青楼，‘异径楼’。”
　　这朝堂之内，站得可都是颇为封建的老臣，即便年轻一些的，也脸皮特别嫩，此时于此处听来这一句，好像还嫌整个大殿里不够热闹似的，顿时开了锅。
　　龙天斩也好像脸色变了变，道：“朕竟不知那烟花之地竟有这般大胆的人物。”
　　那男子笑道：“谁说没有那般大胆的？‘异径楼’的老板宁紫，本就是个出奇大胆的人物，就连以前的红牌洗璃，也是一个敢得罪权贵的勇人呢，臣弟向来钦佩得紧，你说是不是，殷大人？”他这一转头，却看向我的方向。
　　我刚才果然不是错觉，这一张脸，顿时映入眼帘，我倒是惊骇了一下。
　　其实龙天斩虽然那时下了诏书，把殷人玉充入乐籍，但这种事毕竟不甚光彩，龙天斩除了心腹之外，倒也没让太多人知道。虽然这里面权贵，有一些确实也有去过“异径楼”的，但我那时是化了妆，又站在灯光之下，离得远，也未必能真看清楚，平日里我也并不出门，真正知道洗璃面目的，只有一个。
　　我眼前这人，正好是这一个。
　　一时间，难免有些啼笑皆非之感，我见这势头来了，自然不能躲，只得欠了欠身，道：“臣下腿脚不便，不能给王爷行礼了，请王爷恕罪。”
　　那景王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腿脚不便？本王认识一个江湖郎中，医术颇为了得，不如给殷大人看看？”
　　我只得苦笑，他故意让我说出我是太医亲自看的病么？这是什么意图？“不必了，臣下自有医者。”
　　那景王却拱了拱手，对龙天斩道：“臣弟对那民贵君轻的言论，就是在‘异径楼’里，听殷大人说的。臣弟还听殷大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什么‘百姓，水也；君王，舟也。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臣弟只是在复述殷人玉的话而已。”
　　龙天斩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阴沉来形容了，整个一风雨欲来。我听了只能苦笑。
　　这是什么？又藐视公堂，藐视君主，还呆在妓院里？
　　若这些人知道殷人玉不是在妓院里嫖妓，而是在妓院里做鸭，不知是什么想法。

　　第四十一章　朝堂之上（续）

　　第一次站在朝堂之上面对百官天子，我就成了暴风雨的中心？
　　还真是荣幸之至。
　　龙天斩缓缓：“殷卿真的说过这句话？”
　　我苦笑，道：“臣这样一个小人物，又哪里有这个能耐了？这句话，是古时一个圣人说的。”唐太宗啊唐太宗，你就委屈一下，抬高一下亚圣吧。
　　龙天斩一挑眉，轻轻哼了一声，“圣人？那是谁？”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我继续道：“此人姓孟，叫孟轲，世人尊称孟子‘亚圣’，正是他提出民贵君轻的思想，臣，只是复述他的话而已。”
　　“哦？此人只是亚圣，莫非还有至圣？”
　　我点头，“正是。”
　　龙天斩沉默，大殿一阵低气压，他忽然道：“刘卿，你熟读百家书，有听说过此人么？”
　　那姓刘的大人躬身道：“臣虽自认读过百书，但，”他摇头，“臣承认孤陋寡闻，未曾得知此人。”
　　龙天斩又问道：“陆卿，你曾游历天下，听说过此人么？”
　　臣子中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躬身道：“回禀陛下，臣，不曾听闻。”
　　龙天斩环视一周，沉声道：“你们都没听说过？”
　　众大臣虽然也许能有诸葛孔明舌战群儒之能，此时在天子之威下，却不由打了个寒战。
　　龙天斩没有沉默多久，却忽然站了起来，众人抽了口气，见他缓缓走下阶梯，直至走到那个景王面前，他目视景王半晌，又忽然对我说：“殷卿，你认为，朕与景王孰高孰低？”
　　他这句话看似说高矮，实质，却是在说地位了。我若是一句答不好，就是触犯龙威的大罪。
　　众人目光皆紧紧盯着我，我心中叹气，只得镇定道：“陛下，臣，”我摇头，“不知。”
　　不光龙天斩睁大眼睛看着我，连朝臣也不由议论纷纷。这人分明就是在藐视皇权。
　　龙天斩目光炯炯，道：“你为何不知？”
　　我道：“臣只听说景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但臣又认为，景王虽占居高位，却仍是陛下之臣。”
　　龙天斩笑了，“那却应是朕高一些吧。”
　　“但臣又认为，陛下虽掌管天下，却也是天下最忙碌之人，陛下虽是天子，却是为黎民百姓生计而忧。相反，王爷虽在陛下之下，却似乎神采与陛下相比，更得意一些。臣，实在不知，到底孰高孰低了。”说着，不由摇头。
　　龙天斩一挑眉，“殷卿这话，虽然说朕似乎勤政爱民，但是，实在难逃挑拨之嫌。”
　　我摇头，“所谓定国安邦，就要各司其职，假如把兼国比作是轮船，陛下就是总航舵手，陛下是天子，掌管朝臣，是命令者，而臣子则是实行者，是这船上的桨，而百姓则是受惠者，也是此船的基础，更说，则是船身，若无船，自也就没有桨，更没有舵手了。景王爷虽然处在陛下之下，却是守卫之将，好似船中的重物，若没有重物，船反而易沉，船是靠重物，才能稳妥啊。”
　　龙天斩一听，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殷卿，虽然你这话让那些老臣听了，难免会骂你大逆不道，不过，朕听了，却觉顺耳。”
　　我俯身，“陛下觉得顺耳，那臣以后，就多说一些好了。”此时一看，那些所谓的有资格的老臣，此刻，难免都涨红脸，我心说龙天斩，你这是给我树威，还是树敌啊？第一次上朝，就把这里面的人得罪光了。
　　龙天斩正了正色，道：“众位卿家。”
　　“臣在。”
　　“对于殷卿，朕已任命了司田一职，各位，大概没听过这个职位吧，不过，”他笑了笑，“朕也没听过。”
　　众人顿时咽了一下。
　　我心说龙天斩居然也会开玩笑了，天上下红雨了么？
　　“朕听殷卿说，农为封土建邦之本，而田又是农业之本，朕深以为然，殷卿有志，朕就让他实现，众卿若还有异议，时间自然证明一切，也就不必，老是为难人家了。”
　　众人再躬身，“陛下英明。”
　　他又看了看景王，道：“景王还有意见？”
　　景王回头看我，似笑非笑，道：“臣弟只是见殷大人似乎胸有成竹，既然是司田，大概是司掌田地吧？现在大旱时期，倒不如，就当作是对殷大人的一个检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龙天斩询问似的看了看我，我苦笑，能不答应么？
　　“谨遵陛下旨意。”
　　龙天斩正要说，景王又道：“陛下，臣弟还有个疑问。”
　　“讲。”
　　“殷大人既然是司田，若是办好了，自然嘉奖，若是没通过这个检验，那……”
　　我皱眉，这个景王做什么老是针对我？“那臣下，就辞官好了。”
　　“这样一个惩处，也未免太小了。”
　　“那依景王的意思是……”
　　景王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其实也很简单，殷大人不如在这朝堂上，当众脱去官服，在这奏上一曲即可。”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混乱不已，鄙夷的，轻视的，甚至淫邪的，纷纷向我这里射过来。
　　一时之间，不禁又有些想起，那时在“异径楼”的情景。
　　脱去官服，在这朝堂奏曲？这景王真当我是那青楼的妓子么？
　　一旁龙天斩脸色已经变了，“八皇弟……”
　　我斜眼看了看他，这是在维护我了，我倒是心里一暖，道：“陛下，臣答应。”
　　“你！”
　　我平静道：“可臣不能平白无故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臣牺牲这些打这个赌，倒不知景王殿下，又牺牲什么呢？”
　　景王皱了皱眉，“这是赌？你要本王也牺牲，殷大人，你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一些罢。”
　　“景王爷，这么小的赌注，也会怕？”
　　景王嗤笑，“你这是激将法？也太幼稚了。”
　　我歪头，“景王原来如斯成熟，那殷人玉又为什么，要答应如此幼稚的赌注呢？”
　　景王扯了扯嘴，半天没吐出声来。
　　龙天斩看了看他，不由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八皇弟，朕都说不过他，你又能说得过他了？”
　　“好吧，”景王叹气，“那你若赌赢了，本王输给你什么？”
　　“王爷您输的不会太多，臣只要一样，”我一字一字道：“您只需要把您的官邸，送给臣下，就可以了。”

　　第四十二章　朝堂之上（后）

　　“王爷您输的不会太多，臣只要一样，”我一字一字道：“您只需要把您的官邸，送给臣下，就可以了。”
　　众人听了倒抽一口气，我只是微笑地看着景王，却忽然感到一股严厉的视线，我看了过去，见是龙天斩，眼中满是深深的不赞同。
　　我轻轻做了口型，无声地说：“我一会儿再向你解释。”
　　他眯了眯眼，目光直视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后面一个大臣低声惊叫道：“王爷！”我这才恍然回神，看到景王却是一副微笑看好戏的姿态。
　　景王摆了摆手，点头道：“殷大人，本王答应你，不过若你输了，本王可是在等着你的表演呢。”
　　我笑，“那王爷只能失望了。”
　　正好，皆大欢喜，龙天斩微微点头，向身后的太监总管摆手示意，那太监总管便对着一干小太监说了两句，那些小太监便串成队伍，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一队队来到众位大臣身边，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便退下了。
　　众人只是疑惑，我也接了一份，沉甸甸的布卷拿在手里，打开之后却是一片长长宽宽的布，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每个都是大大方方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决无潦草的感觉，我再仔细一看，登时大惊。
　　这么长的布上，写的却是未来兼国的机构和人员的安排，上分三省各级官员，下设六部各个执行。这竟是一份建立三省六部的拟稿！
　　字虽然密集，却很规整的字迹，谁都能想象出来，大概花了多少心血。我那时只觉三省六部制对分权可行，却没想只这么几天，这个庞大的计划，已经在龙天斩的脑中成形，并且成了一份策划。
　　我这心里，还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倒真不知，是佩服，还是嫉妒了。
　　众臣也不由议论纷纷，指着这个稿子，讨论着自己的观点，但言语之间，也有深深的赞叹之意。
　　龙天斩负手道：“朕，一直觉得我朝如此规模，却没有人能帮朕分担这万世的基业，唯一能帮助朕的，也背叛了朕。”众臣此时不由偷偷看了我一眼。龙天斩继续道：“朕一直在想，如何能使人尽其才，这份拟稿，便是朕听殷卿的想法而延伸出来的，三省六部，各司其职，”他眼睛扫过去，“不知众位卿家，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之间，忽有一人出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这出声的人，却是那游历天下甚广的陆大人了。
　　“陆卿不妨直言。”
　　“臣以为，此制度分工虽然明确，却难免人过多过杂，人浮于事，臣认为，应适当删减。”
　　龙天斩稍稍思忖了一下，“陆卿此言甚为有理，但本朝最大的弊端，并非人手多度，乃是人权力过大，缺乏制衡，朕反而担心，我朝可征选的官员，不足以达到如斯多的数目，所以，朕打算通过民间招揽。”
　　众人大惊，突听一个老臣道：“陛下，万万不可！”
　　龙天斩看过去，“刘卿，这是何意？”
　　那刘大人拜倒伏地道：“陛下，臣以为，市井民间，乌龙混杂，若是扰乱天听，只怕重伤国体啊陛下！”
　　我仔细看了看这位刘大人，我本认为他只是一个反殷党，至少也是忠于皇帝的，却不想还是个迂人，正想着，朝中却有数人拜倒在地上，反对的声音络绎不绝。这其中，官衔颇高的，占据多数。
　　这些保守势力的分子，不论出自何因，都是一股拧起来的势力。
　　我不由想起商鞅变法，和七君子之死，不禁暗暗心惊。
　　却听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陛下，臣倒认为可以。”
　　我一见，不由心下赞叹，我坐在这头，那人只站在右边侧一点，所以看得很清楚。那人倒是一派温文如玉，丰神俊朗，颇有些风姿气度，倒不似朝臣，而是一个正在踏青的书生。
　　只听那人道：“若从民间召用，这等样人，熟悉民情，知民心所想，正是一股清流，二来，也能开阔我等思想深广，所以臣倒是赞同的。”
　　龙天斩听了微微点头，似很有赞许之意。
　　那刘大人反而对那人怒道：“田肆，你这个佞臣，陛下，祖宗历法，您不顾了么？这些下等人，目不识丁，只会扰乱天听，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了？陛下，忠言逆耳啊。”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天天播出扰得我不得安宁的《还珠格格》，那其中的皇后便是经常说的一句：忠言逆耳啊皇上！
　　想到这里，不由失笑。
　　却听龙天斩忽道：“殷卿笑得这样高兴，是不是胸有成竹，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我心里暗叫我平时对你使眼色打暗语你都不注意，这时候倒是会察言观色起来了？
　　我只得硬着头皮道：“臣只是有一个看法，若刘大人认为市井小民目不识丁，不堪大任，那不如就搞考试进行选拔，优者胜出，陛下又能选择良臣，同时又可因才安排官位，又不浪费人才，可谓一举数得。”我垂下眼帘，“这只是微臣的一个建议，不如，建立一个完整的科举制，将名次等级分门别类安排起来，又不失其公平性，只是，”我苦笑，“臣就真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特例了。”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科举虽然在后世难免使人八股起来，束缚人的思想，但在急切选拔人才的当下，却是最合用不过的方式了。
　　我心里明白，所以对于众人赞叹惊异的目光，我只能报以苦笑。
　　历史大戏之科举制，怎能不在该上台的时候上台？
　　说来实在惭愧之至，我只是顺着潮流走而已。本以为自己在这个早朝能一展拳脚，倒没料到拳脚没展起来，倒是剽窃了一干古人之精华思想再兜给古人。
　　真是罪过啊罪过。
　　真是丢人啊丢人。
　　龙天斩听了却是大笑不已，“殷卿此言深得朕心，不如即刻实行如何？”
　　众人只得跪下道：“陛下圣明。”
　　我只得仰望天棚上，数着大殿里比我那皇帝寝宫的屋顶，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一时气氛十分紧张的早朝之后，却如此戏剧性地，落下帷幕。
　　临走之时，景王却在我身旁顿了一顿，邪笑道：“嫂嫂和皇兄双剑合璧，谁能抵挡？”我听了顿时大窘，待要回嘴，他却大笑着出门去了，只留给我背影，实在令我无比郁闷。
　　这时却见那位叫田肆的大人走了过来，忽然对我一揖到底，“礼部田肆，要向大人道歉。”
　　我惊讶，“这是为何？”
　　那田肆却微微垂下眼帘，“大人只需接受田某的歉意即可，不知大人……”
　　我疑惑道：“道歉？你做错什么了？
　　那田肆反倒十分欢喜似的，“大人这是接受了？那便多谢大人了。”说罢，又一揖后，便也转身而出。
　　然后我就见一些大臣也一边往外走，一边用特别另我觉得深奥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甚至又特别打量的，搞得我一头雾水。
　　最后是刘大人，他却对着我忽然摇了摇头，大大地叹了口气，也出去了。
　　这些人怎么了？弄得我莫名其妙的。
　　我摆弄轮椅的轮子，正也打算跟着出去的时候，却听背后龙天斩道：“叶，你又忘了答应我什么了？”
　　我只得顿下动作，抚着额头，“我没忘记啊，加什么‘又’字啊？”我也想叹气，“不就是要个府邸么？我只是想要搬出去而已，”我回头，见那人铁青如锅贴一样的脸色，干笑，“你不至于这样吧？”

　　第四十三章　太子瑞泽

　　龙天斩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你，还是想逃吧？”
　　我震惊地看着他，垂下眼帘，“我现在不是你的妃子，不是侍卫，不是宫人，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名不正言不顺，出宫，是唯一的选择。”
　　他神情复杂，叹了口气，“你要官，废宫名，我都依了，你还是要走，你想当朝臣，到底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逃离我？罢了，你要出宫，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
　　龙天斩摇头不语，道：“你坐着这个不那么方便，反正我也要回去寝宫，那便来帮你吧。”说着，他便走到我身后，推着我轮椅向前行，我惊讶回头，看见他沉静的脸色，和一旁的太监总管紧紧盯着我皱眉的目光，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道，也说不清楚。
　　太监总管也不再说什么起驾之类的话，我静静地坐在上面，一时间，看着宫廷左右时而秀丽，时而静美的风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忽听得一个孩童远远地叫着：“父皇！”
　　我随声一看，见一群锦衣的宫女，为首的，却是个五六岁的孩子，长得唇红齿白，十分讨喜，穿着黑色纹绣缎袍，小脸兴奋地看着我这个方向。
　　其实，应该是龙天斩这个方向。
　　我感到身后一股压力，不禁仰起头，看到龙天斩一脸阴沉的样子，倒是颇为奇怪，看那小孩的衣着，不算绣工质量，便看那黑色，便明显是皇家颜色。
　　这兼国的衣着，黑色、黄色与红色为至尊，平民之家不可乱用，龙天斩平日里的便装是黄色，上朝时却用的黑色，以显庄重。
　　况且那软软的一声“父皇”，再怎么算，也知道这是龙天斩的儿子了。
　　那孩子似乎看到龙天斩的脸色，便诺诺地吓到，不敢上前。
　　龙天斩见了，只得停下轮椅，招手道：“瑞儿，过来。”
　　那小孩顿时很欢喜似的，立刻奔过来道：“父皇，父皇。”
　　“朕记得，学堂应该在那边，”龙天斩眯起眼睛，“你怎么不去？”
　　那小孩嘟起嘴，“夫子讲的课真是好没意思，实在听不下去，倒不如父皇的早朝好玩，瑞儿想早点和父皇一样。”说着，两眼却十分感兴趣似的看着我。
　　我被他热切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龙天斩却忽然对太监总管沉声道：“民间家庭的孩子，不上私塾，会被父亲如何惩罚？”
　　那太监总管恭敬道：“会请出家法杖责，重则打残，轻则也会有重伤。”
　　“民间家庭的孩子不孝，如何处罚？”
　　“罚禁闭三日，以示惩戒。”
　　“那么若从家上升到国，皇子不务正业呢？”
　　那太监总管顿时犹豫道：“皇子的话，大概只需掌嘴即可，但殿下是太子，这……当从轻处理吧。”
　　龙天斩冷笑，“若是这太子是诅咒朕死呢？”
　　那太监总管脸色大变，道：“这……罪当论死罪，可是……”他看了看那孩子，“太子如何……”这咒人死的话，那太监总管终归没说出来。
　　龙天斩冷冷道：“瑞儿想和父皇一样坐在龙椅上，只怕还早了点吧！”
　　那小孩闻言脸色大变，赶紧抓着龙天斩衣袖道：“父皇，孩儿再也不敢了，孩儿……”
　　若是我刚才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也当知道了。帝王之位，除非帝王驾崩，或是让位，否则是不会出现皇位更替的现象的。但龙天斩也未免疑心太重了一些。
　　龙天斩一脸阴沉，袖子一抖，那小孩便跌倒在地上。
　　看着那小孩一脸后悔和害怕，憋着眼泪不敢掉的模样，那样嫩白的小脸若是被打了几个巴掌……
　　我摇头，不由恻隐之心顿起。
　　龙天斩一声断喝：“哭什么，先掌嘴五十！”总管太监便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使眼色，那几个太监正要动作，我实在忍不了，不禁道：“至于么？屁大点小孩还什么也不懂，打又能管什么用？”
　　龙天斩平息怒气，道：“不打不成器，朕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又如何不行了？”
　　我失笑，“你拿自己做榜样？难道你小时候不会想，我长大的时候一定对自己孩子特别好，绝对不会打孩子的，你敢承认么？”
　　龙天斩一时语塞。
　　我见他说不出话的样子，叹气着对那几个太监说：“皇子跌在地上，也不扶一下。”
　　那几个太监方才恍然大悟似的，正要去扶，那孩子却特吃惊害怕似的，赶紧后退躲开了，我这一见，甚为无力，便对对面的呆了的宫女道：“你们主子就这么跌在地上，地上那么凉，生病了怎么办？”
　　那些宫女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搀扶，这孩子这才愿意被扶。
　　倒是和龙天斩一个性子。
　　忽想起漆境，不禁摇头，死脑筋，难道是会传染的？
　　我对龙天斩道：“你若是信得过我，这孩子，便暂时交给我来教如何？三个月内，他若是学不到什么东西，便唯我是问吧。”
　　龙天斩反而欣喜似的道：“他若得你为师，那是他的幸事。”他口中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我倒没听多清楚。
　　“瑞儿，这就是你新的夫子了，今日你便休息一天，明日，就行拜师礼吧。”
　　那孩子听了瞪大眼睛，然后便愤怒地瞪我一眼，我苦笑，强迫你的是你老爹，你怨我做什么。
　　那孩子却只是恭恭敬敬地对龙天斩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明明一般小孩子很崇拜父亲的，父亲老是脸皮板得死紧，难怪孩子都会怕。
　　我忽然想起一事，道：“我知道你有二子一女，这个是老大还是老二？叫什么名字？”
　　“这个是长子，叫龙瑞泽，瑞雪之年生的，便起了这么个名。兼国向来嫡子传位，没有嫡子，便长子为太子。他的母亲，就是静怡。”
　　这个静怡，便是那天代表全后宫对我这男狐狸精行使争议的罗贵妃了。
　　果然好的基因，倒是生出好的品种。看那小孩长得水水灵灵的，还真是漂亮得紧。
　　龙天斩却忽然轻声道：“我本来不想让你见他的。”
　　我奇道：“不想让我见他？”
　　龙天斩却沉默着，转移话锋道：“这两天工部大概就要选些人手，你也找一些合适的，不是还和八皇弟打赌了么？”
　　我苦笑，“是啊，我这个司田，说起来就是个空壳子，要是没人，我可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第四十四章　工部人选（前）

　　眼前，是一个红木做的小提琴，即使过去最厉害的小提琴制作大师，制作出的水平，也不过如此。那旁边，却有一排小鼓并列，踏板等等齐全，明明就是一个现代式的架子鼓。
　　“这两个是……”我犹豫地看着旁边的那张俊脸。
　　“我听漆境说，你在‘异径楼’里曾有把这个红木琴，和这样的鼓，却因为那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恰好当时漆境有把琴的制作图留着，我一想，便做来送你好了。”
　　我叹口气，“你这是做什么，既然没了，便没了吧，何必费那些人力物力？”
　　他伸手过来，似乎要够我的脸，却不知怎地，又落下了，“我只是，从你断腿之后，老是看你一幅寂寞的神色，忍不住想让你高兴而已，你不喜欢？”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却让我发现，那其中有着类似紧张的神情。
　　我摇摇头，只希望自己看错，“你这样做，我只觉得和后宫的妃子也没什么不同，你……还是……”
　　他却猛地站起来，手上本来还端着的茶，顿时翻倒在地上，碎个彻底，他看着，一对剑眉狠狠拧了个死结，“你能接受他，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
　　我猛然一惊，茫然地想，为什么能接受他，却不能接受龙天斩？
　　他？他又是谁？
　　我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却觉得他和一张脸重合在一起。
　　他哈哈一笑，“你总说我不识得你，只认你的身体，我却想问你，”他一字一字道，“你在看我的时候，却一直看的谁？”
　　我悚然一惊，他见我神情，却只是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愤怒之意，仰头大笑着出门去了。
　　我想解释，却忽然觉得左胸里心脏的部分，却忽然像是拧起来一样，不禁汗涔涔地流下来，想说话却只是变成呻吟，手只是紧紧攥着胸口，甚至想要把那部分捏碎。
　　却猛听一人惊道：“公子，你怎么了？”
　　我虚弱地抬眼一看，见是漆境，他伸出手来，我紧紧地抓住他，断断续续道：“只是……旧病……等等就好……等等……”
　　他着急道：“要叫太医才行，你怎么不去叫陛下？”
　　我抓着他，用力地摇头，却有种窒息感，他只得不停答应着，不去叫太医。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轻轻嘘了口气，那胸口里捏起来的痛已经不在。
　　“公子，这到底是多久的事了，你怎么不说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进宫以后吧，这应该是这身体里的旧疾了，也许，就是先天性心脏病什么的吧？难怪殷人玉这身体这么弱呢，叫御医也治不好，反正也死不了，叫御医只是徒增担心而已。”
　　漆境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公子……你……是怕陛下担心吧？”
　　我惊异地看着他，摇头笑，“我又不是你那陛下的妃子，他要担心该担心别人，担心我做什么。”
　　漆境叹息，“公子，你还是承认了的好，否则，刚才又何必那么着急解释？也就不会让属下发现这个病了。”
　　我听此话，只是默然，不觉失意缓缓道：“漆境，有时候总觉得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好像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漆境听了，却脸色一变，忽然跪在地上惊道：“属下绝非有意猜测公子心思，请公子责罚。”
　　我反倒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古代忠君之意么？不由无奈道：“漆境，这点玩笑你也开不得么？起来起来，跪着做什么。”
　　漆境默然起身。我道：“去叫你那倔强的陛下回来吧，我既然想要向他解释，他不来，我又过不去，能解释些什么。”
　　漆境脸上露出欣喜道：“那真正好。”
　　看着眼前一个黑影之后，漆境已经不在眼前，我笑。
　　这漆境，以前是个纯情小黑兔，现在我以为对他该改观了，应该成为冷面忍者了，没想到，他那纯情小黑兔的样子，倒丝毫没变。
　　没有多久，龙天斩便走了进来，看了我一会，我正要和他说，他却扭过头去，生硬道：“我知道了，我要和你说别的事。”
　　我惊讶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龙天斩却双手紧紧握着拳，视线漂移着，就是不看我，只是生硬道：“我为你安排的人已经到了议事厅，你去看看他们吧。”
　　“这么快？不是两天后么？”我疑惑着，道：“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在心虚什么？”
　　他冷着脸，直视着我的脸，“有什么好心虚的？”
　　我看他脖子上泛红的一片，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异样，却冷气飒然，我倒不会被他冷冷的样子骗过去，却冷不丁冒出一个十分好笑的想法来，而且真的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皱着眉头。
　　我憋着笑，“没什么没什么，帮我叫一下泣儿，我把衣服穿上，立刻就过去。”
　　“好。”说着，他冷硬地转过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一会儿泣儿走进来，见了我，惊讶地张大嘴巴，“公子，你怎么笑成这样？”
　　我揉揉笑得很抽筋的胃，摇头抹着笑出的眼泪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件很好笑很好笑的事而已。”
　　泣儿很纳闷地看着我，“很好笑很好笑的事？”说着一边给我穿衣服。
　　我心说，确实很好笑很好笑。
　　从那次奇异接吻事件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见他那样的神色了。
　　明明是害羞嘛，害我以为他根本不接受我的解释。
　　真是奇妙的人，当皇帝，有很高的智商，感情处理上却是……呃，白痴虽不至于，但也单纯到过分，令人忍不住想欺负。
　　想到自古以来皇帝表达爱情的方式，不由叹息。
　　原来红颜祸水，其实是因为皇帝不会谈恋爱而造成的祸乱啊。
　　我翻翻白眼，十分叹息。

　　第四十四章　狂人傅正

　　整理衣衫之后，漆境将我抱上轮椅，我坐稳了，忽然想起一事，道：“宗奇呢？他怎么没来？我倒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帮手。”
　　泣儿笑道：“他早就先去了，没见过这么积极的人。”
　　我也笑，“只怕是特别爱好机关，见了那些人，就聊在一起了吧？”
　　我被漆境推出了门，门外站着龙天斩，和零星几个太监，龙天斩仍接手要推我，我便先扯着轮子躲开了，“你一个皇帝，老是帮我做这件事，影响不好，”我回头对漆境也道，“你是暗卫，就不要跟来了。”
　　我不看他们的脸色，只听漆境道了声“是”，我便知他又隐入黑暗之中了，泣儿也要来推我，我便挥挥手拒绝，让她留守在屋子里，一个人推着轮子向前行，虽然手上累一些，但，现在是要选我自己人的非常时期，平时可以懒散一些，但现在，却不能够了。
　　该是独立一些的时候了。
　　前面一个太监引路，我们一行人跟着，不知过了多久，到一个好似书房一样的房前，那太监便高声叫道：“陛下驾到！”
　　门“呀”一声开了，十几个人立刻跪拜道：“参见陛下。”
　　龙天斩一挥手，“平身。”话音未落，当先而进。
　　我随后跟着，不知为什么，在我弄了轮椅之后，皇宫中的部分宫殿的门槛却被修掉了。
　　我知道古代宫殿高高的门槛，虽说有保护门的底部，阻挡从门底下吹入的风这类的作用，但更多的是，显示主人的威严，如今，倒仿佛是将主人的脖子和脊梁砍掉了一样。
　　我不敢自作聪明，认为龙天斩是为了我，但若非这样，又是什么原因？
　　所有的太监等等，都留守在外面，我进门后，便看到唯一一个决不叩拜的杨宗奇。龙天斩见了，也从不发怒。
　　龙天斩坐在主位上，扫视众人，又看了看我，道：“这位，是司田大人殷人玉，想必众位也知道了，六部建立，非一日之功，你们几个，六部之一的工部，就交给你们了。”
　　这十几人面面相觑，有直接回复禀忠心的，但更多的，还是投向我的质疑目光。
　　一人当先道：“这个人，”他指着我，“对我朝毫无功绩，怎能被任命如此重要的官职？甚至能和户部侍郎张大人平起平坐？难道，”他质疑地看着龙天斩，“陛下被美色蒙蔽了么？”
　　美色？我揉揉太阳穴，听着这个让我小心肝忽然抖起来的话。
　　这人虽然长得并不出众，却白衣飒飒，倒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气质。
　　胆敢质疑皇帝权威？这个人真是大胆。我歪着头，对他十分感兴趣。
　　龙天斩看了看我，皱着眉，倒不似担心，反倒是像责怪我在看好戏一般，他缓缓道：“甄卿，你是在质疑朕的选人？”
　　甄卿？真情？真轻？我差点喷了。
　　那姓甄的人低头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奇怪。”
　　龙天斩忽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奇怪么？朕刚见殷卿那样自信的样子，也觉得奇怪，殷卿说过一句话，‘实践出真知’，朕倒是觉得十分有理，既然实践出真知，那甄卿就不如等实践之后，再做决定罢。”
　　那姓甄的人疑惑地看了看我，便退下了。
　　龙天斩道：“怎么人少了一个？傅正呢？”
　　众人却有些人掩口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道：“大概又是蹲在杂东西堆里了，忘了出来了吧？”此话一出，又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我正疑惑着，却忽然猛听一人在外面大喝道：“你们几个奴才，我是陛下钦点的大臣，你们敢拦我？快放开！”
　　龙天斩便扬声道：“放傅正进来。”
　　却忽听得“啪”地一声，门大开，一人飞一样摔进来，面朝下，摔在地上。
　　众人吓了一跳，却见那人手支在地上，一点一点爬起来，甩了甩头，一点一点再用力站了起来，我见那人的脸后，又吓了一跳。
　　头上全是一团乱草，窝在头上，脸上脏得几百年没洗似的，胡子耷拉着，也不知道这位兄台，现在有多少岁数了，往下一看，方才注意衣着，倒是十分简朴，已经洗得泛白，但刚才那一摔之下，前胸上都沾满了泥土。
　　众人见了，都不由摇头，那人看到我，却猛地眼睛一亮，猛地扑过来，跪在我轮椅旁边，颇脏的爪子，眼见就要向我那刚刚换洗穿上的衣服而来。
　　我吓了一跳，心说泣儿会骂死我的，正想着，那人却闪电般抓住轮椅上的扶手，手摸着轮子，又摇头又点头地叹息，“不错不错，这是你做的？”他抬眼看着我，眼睛直放光。
　　我愣愣地点点头，他立刻眯着眼睛微笑道：“能不能借我研究研究？”
　　我正要开口，却听一人猛地拍桌子，怒喝道：“傅正，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那傅正这仿佛才如梦初醒似的，看到龙天斩龙颜大怒的样子，惊恐道：“陛下，臣只是……只是……”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见他只是出什么东西出来。
　　众人有的“噗”地笑了出来，龙天斩抚着额头，摇头叹息道：“罢了，你旁边就是司田大人殷人玉，你若是真想要知道机关的东西，就别再挑拨他了，那轮椅的设计图，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众人惊疑地看着我，傅正一听，立刻眯着眼睛咧起嘴，四肢着地作五体投地磕头状，长长拖着音，道：“谢——主——隆——恩！”
　　我再度感到头晕，虽然很佩服那种喜欢研究不顾其他的科学狂人，但是——
　　这么疯狂的人，真不是一个合适的当官人选啊。
　　我摇了摇头，同龙天斩一起长长叹息。

　　第四十五章　还田种草

　　只是稍稍交代了几次关于这个轮椅的结构，傅正就基本已经掌握了，但见，那见傅正对着我这轮椅不停流口水，很想把他拆重装好好研究一番的模样，不只我见了心下难免微微颤抖，包括轮椅的最初制造者杨宗奇，也忍不住很想把他拎出去丢掉，免得碍眼。
　　工部这些最初的人选，倒真是颇有些——若用现代的话说——是理科才能，尤其是傅正，简直是物理狂人。
　　在我强调某些杠杆原理等在现代十分普遍的说法之后，他便对我眼冒绿光，似乎觉得我这个人，比那轮椅还值钱一些，所以他那一幅邋遢像靠过来，总难免会被杨宗奇瞪眼睛，把我像保护小鸡一样保护着。
　　我心说殷人玉不至于这么娇贵吧？
　　转念，却不由失笑，其实是因为泣儿天天在他背后交代，一定要让我干干净净出去，干干净净回来，所以遵守诺言罢了。
　　别想歪，所谓干干净净，真的是干干净净，因为泣儿一定要亲手洗我的衣服，谁说也不听，但她又懒得很，为了减少运动量，只好天天嘱咐我，这样的结果，则是不只我被叮咛，包括杨宗奇和漆境这些亲近的人也被挨个嘱咐个遍。
　　真不知，是我穿衣服，还是他们两个穿了。
　　再说龙天斩，又只将这些工部新人交给我，又分别让他们自我介绍一番，便似乎很放心地跑掉了。
　　他倒真是信得过我，我这么一个后宫嫔妃出身的身份，如何立威，他倒也不管管。
　　既然他不管，我只得自己救济自己了，便向他们稍稍了解一些这里农业农具等等方面的发展情况，以作一番了解。
　　但知道现在这个时代的发展状况，仍难免奇怪，因为工具等等的发展，并不似中国一样，是协同出现的，这个世界仿佛出现了某种紊乱，某些东西还是比较先进的，但某些又落后得很。
　　但了解到干旱的区域之后，我却有了一番计较。
　　“我且问，干旱地区，并非黄河流域，黄河尚无断流，干旱区域，根本不是出现在水多的地方，这些地方，”我画了张草图，往上面一点，“以前，可不是农田吧？”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李儒的人道：“确实如此，这一带倒曾是游牧居多，自从兼国向外扩张以后，汉人到那边居住，农田也便多了起来。”
　　我笑道：“这便是了，这个干旱灾祸，正是这些多余的农田造成的。”
　　“多余的农田？”
　　我点头，“正是，请问开拓农田，起先要做什么？”
　　“除草，翻土。”回答的人叫莫友珍，话语中，倒颇有些疑惑的味道。
　　“那么有没有人想问，草呢？”
　　众人似乎略有所悟。
　　我道：“农田不能有杂草，因为草会夺取庄稼的养分，可是草的作用，却被人忘记了。”
　　傅正这时候听着，忍不住问道：“草……又有什么作用了？”
　　我笑道：“农田里的水，需要灌溉，草木，却有固土之效。大概没有人注意到，草与树木的叶子为什么是绿色的吧？”
　　傅正忍不住道：“为什么？”
　　“其实是叶子上，有很微小很微小的类似于泡泡的东西，叫叶绿体，里面有叶绿素，可以进行光合作用。植物也许可以从水中得到一些养分，但太微薄了，真正的养分，其实来源于这些小小的叶绿素才产生。”我不停地用手画着图，翻来覆去地写化学公式，大讲叶绿素，倒不知他们有听有没有懂，最后结尾道：“所以这就是我们走在树林里，会感觉身心愉快的原因。”
　　众人茫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因此，我们最需要做的，只有四个字，”我环视一周，轻轻吐出：“还田，种草。”
　　众人倒吸一口气，李儒惊叫道：“大人，这样做，岂不是更多人没有饭吃？”
　　我似笑非笑，“我还没说完，你们急什么。”
　　“水域之处，没有干旱发生，这证明，我们的水其实是很充足的，这里，是可以提高产量的最佳地点，但并非开拓田地。”
　　我又画了个图，道：“现在的农具，是不是这个东西？”
　　众人一见，那是一个耕犁，便似中国汉朝时出现的二牛抬杠式的直辕长辕的耕犁，便都点了点头。
　　我道：“这个耕犁，虽说两只牛抬着，是很方便，也比较快，但是，为什么不弄成这样的？”我笔触一点一歪，便成了一个多部件的曲面复合装置，各个部件，翻土的翻土，调整深浅的调整深浅，并可以转动方向，众人见了惊疑一声，“原来可以这样的？确实方便许多。”
　　我道：“这个也是耕犁，只是更省事轻巧了一些。”这个耕犁形状，取自唐代的《耒耜经》，已经逐渐趋近于现代的耕犁了。
　　“再说播种，这个叫三脚耧的东西，倒是可以借鉴一番。”我又仔细画了一张图，将这个结构稍稍勾勒一番，只让众人能明白，再说一番如何使用，开沟、下种、覆盖，这个东西，只是作为物品陈列在博物馆里供人凭吊，却也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最好的播种工具了。
　　“时间才是金钱，工具的发展，才能节省时间，若你们选，在耕农只有有限田地的情况下，不知是认为提高一顷的产量更好，还是你争我夺获取更多的田地更好？”
　　众人沉默，却听一人道：“若说提高一顷的量，每个人都可以赚到更多的钱，倒似乎……”说到这里，他却也沉默不语。
　　我看过去，说话的人却是杨宗奇。我知他父亲本是个善人，自看不得人贫苦无依，却也正因善而被抄家，并在流放途中，染病郁郁而终，心里难免有些疙瘩。
　　我笑道：“若你父亲听到你这句话，肯定欣慰不已。”
　　杨宗奇一震，看了我一眼，垂下头去。
　　莫友珍道：“但——还田种草的话，必然会被收了田，那些人，怎么办？”
　　我疑惑道：“你们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收了田，便打发他们去做些别的事，若他们找不到事，兼国如此之大，难道连提供一个劳动的可能，都没有么？”
　　“这……”
　　我忽然神秘地笑了笑，“这件事，虽然不太容易，不过，连你们的皇帝都信不过么？”我回过头，看着窗外那个站了有一段时间的龙天斩，笑道：“陛下不是有事要处理么？若是要进来，整个宫殿都是您的，直接进来便是，受那个苦做什么？”
　　龙天斩俊美的脸上闪过微笑，却不知为什么电了我一下，“只是想知道，你在说朕什么坏话而已。”
　　“坏话的话，臣若是说了，漆境不是早就向您报告了？何必亲自来一趟？”
　　龙天斩摇头叹息，“只可惜漆境如今只是你的侍卫，而不是朕的侍卫，何来告诉朕之说？朕都不知，朕培养他是做什么的了。”

　　第四十六章　杨殷之秘

　　龙天斩，端坐正中，众人于下首，将工部研究出防旱之计划，进行传看。
　　突听一人将那本笔记“啪”地扔在地上，众人一惊，却是那姓刘的大人。
　　龙天斩已告诉我，这人，叫刘子琪，已经五旬奔六旬去，二朝老臣，资历倒是颇丰。
　　说话的时候，龙天斩却皱着眉头。一幅十分厌恶的样子。
　　龙天斩一挑眉，“刘卿家何以如此愤怒？”
　　那刘子琪道：“陛下，臣以为，这纯属一派胡言，还田种草，光合作用，根本没听过，倒不知这种理由，不知如何服众？只怕推行起来，千难万难，何况被还田的百姓，又该往何处去？只怕到时民怨四起，流民遍野了。”
　　龙天斩笑道：“这就不必刘卿担心了，朕已决定，将这些人编入军队，陈将军……”
　　昨日所见的那个倒似雄武彪悍的男子抱拳出列道：“臣在。”这位将军，叫陈简，本来是掌管兵部，但这一次六部大变革，他便从兵部独立出来，独成一家。
　　依我看来，倒应该是与大权在握的景王相制衡才是。
　　“这些人，便由你来安排了。”
　　“是。”
　　龙天斩道：“朕，倒是一向十分相信陈将军，这些人不是小数目，若你安排不当，朕，为你是问。”
　　“臣遵旨。”
　　我侧看着景王的脸色，他倒是脸上神态五官没动一分。
　　龙天斩忽然又道：“刘卿，你还有意见么？”
　　刘子琪道：“对于修水库，此有利于民，臣无话可说，但，新宫已经建了一半，若是修建水库，只怕新宫便不能建了，如此半途而废之举，只怕有损我朝国威，有损陛下之威，将引起错误的表率，若全国效仿，这……”
　　龙天斩眯起眼睛，“刘卿，朕只问你一句，到底是我朝国威重要，还是百姓重要？”
　　刘子琪犹豫道：“这……如今北方蛮夷屡次侵扰我国边境，而南方又有并国虎视眈眈，臣……”
　　“那么，刘卿以为，是我朝国威更重要了？”龙天斩猛地一拍龙椅，“刘子琪，你好大的胆！”
　　刘子琪大骇，立刻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只是为兼国着想，并无过错啊！”
　　龙天斩沉声道：“刘子琪，你倒是不认错，昨日所说的百姓是为水，朕为舟，朕倒是深以为然，刘卿你倒是反对，可不知，是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了。”
　　刘子琪惊骇道：“臣……臣并无此意啊陛下！”我见他那浑身发抖的可怜样子，不由叹息。
　　要知自殷井空担宰相重责，却触怒天颜，虽逃过一死，却仍免不了流放，此后龙天斩疑心之重，我曾在“异径楼”的时候，也难免听说。这刘子琪虽似乎忠心，却难免仍是知道得多了，两朝重臣，功高震主。
　　我只觉，龙天斩似乎是在起杀鸡儆猴的作用。
　　一时间，由于人人不敢为他辩解，以免祸及自身，朝堂上，只觉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龙天斩似乎见他跪得差不多了，方才叹口气，缓和了一下脸色，道：“刘卿，平身吧。”
　　刘子琪只是怔怔地站了起来，连谢恩都忘了。
　　龙天斩道：“工部的这个计划，朕认为十分可行，也很推崇，众卿不必再言，几日之后，便会派发下去，若有什么问题，朕这个作为皇帝的，便承担好了。”
　　众人拜服，“臣等不敢。”
　　龙天斩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张卿。”
　　朝臣队列中，便有一个有几分胖的人走出来，“臣在。”
　　我一见这人，便忽然想起“异径楼”那时，凤无神神秘秘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人却是户部侍郎张旭的公子张晓，虽然眼前这人不似张晓那般肥胖得那么硕壮，我却能一眼便辨出。
　　他们实在太像了，不愧是父子。
　　但若是张旭与张晓一般胖，只怕我也不会这么久才注意到他。
　　“目前饷银情况如何？”
　　张旭皱着眉犹豫道：“若说工部的工程，倒也是可以的，但若是用于赈灾，和对抗北方蛮夷，这粮饷……只怕不够。”
　　赈灾和打仗，本来就是一件极废钱财的事，但张旭说此话，却如此吞吞吐吐。
　　我只觉得，似乎其中，只怕不止于此。
　　但也许可能是我多想，毕竟我确实不了解兼国的财政状况，张旭也许是畏惧，才这样的。
　　龙天斩却忽然大笑道：“北方的话，众位卿家倒不必担心，前日里筑合的真王送信来，要与我朝和亲，使节不日即来，和亲后，将臣服于我国，我朝版图，只怕又要大了一些了。”
　　众朝臣喜色皆现，拜倒在地，“这是天佑我朝，天佑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龙天斩听了，也不由得意。
　　我只是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由于我怕龙天斩这个皇帝跟过来帮我推轮椅，太过惊悚的效应，我受不起，便说让杨宗奇在工部谋个官职，反正他确实对机关物理等颇有研究，也正好能帮我推着轮椅。
　　下朝之后，我们慢慢缓行，这时间，便是静默。
　　杨宗奇忽道：“没想到人玉躯体里这个新灵魂，倒是挺有才的，我那日幸好没杀了你。”
　　我苦笑，“你杀了我，我只有见阎王了，你的人玉也不一定回得来。”
　　“可是我却希望，你不只死掉，而且人玉也能回来。”
　　我惊愕地看着他，杨宗奇的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嘴角上，挂着若隐若无的笑。
　　这张脸却是一副促狭的模样了。
　　我见了，只能苦笑。
　　却忽听一人道：“嫂嫂这个速度，倒是何年何月才能回到皇兄的寝宫去啊？要不要臣弟推您一把？”
　　我偏头一看，杨宗奇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影，因我刚才视线被杨宗奇挡住，而没注意到。
　　我听了那句话，忍住了呕吐感，保持微笑道：“景王殿下，我已经不是那人的妃子了，嫂嫂这个称呼，也不必再说了。”
　　景王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杨宗奇，“是吗？臣弟还以为，是因为他，”说着，景王失笑，“看臣弟这句话说的，真该掌嘴，嫂嫂的计谋好得很，可是还田建水库，这见效，也未免太慢了一些罢，”他轻轻叹息着，“虽然说影响深远，可惜至少要有一两年的功夫，眼前的旱灾，只怕嫂嫂还是克服不过去的吧，只怕那府邸，臣弟只能自己留着喽。”说着，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惊愕着，这景王脑筋很快，一个早朝，便把利害分析清楚，不过对于那府邸的得失，这倒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和杨宗奇对视一眼。
　　他，竟然是知道杨宗奇和殷人玉之间的秘密么？

　　第四十七章　瑞泽拜师

　　回到龙天斩的寝宫，却愕然地见到一干太监宫女拜在地上，对着出口这个方向，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衣的小孩，低着头站在那里。
　　我纳罕地看着已经提前回来的龙天斩，他却冷哼一声，“瑞儿，傻站在那做什么，过来叩拜你夫子。”
　　那小孩听了这话，抬起头，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见这小孩唇红齿白，粉嫩粉嫩的样子，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早上太子龙瑞泽是要来拜我为师的，但看这位太子年纪虽小，脾气却大的模样……
　　我摇摇头，只能苦笑。
　　龙天斩剑眉一挑，就要发怒，我叹口气，道：“也不用这么麻烦，你们说什么拜师要三跪九叩的，我也不需要，不是还有敬茶么？给我喝一口便是。”
　　龙天斩斜眼一瞄瑞泽小朋友，龙瑞泽便赶紧踹了踹旁边拜在地上的太监，低声道：“还不快去！”
　　龙天斩冷冷一哼，道：“这点小事，还需要下人么？你有手有脚，怎么不去？说了今天拜师，连茶都没准备？”
　　龙瑞泽听了，却又看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去。
　　虽然这眼神仍然是在瞪我，却仍然很明显地见到，瑞泽小朋友，眼圈明明是红的。
　　我叹了口气，道：“算了，茶也不必了，瑞儿只须叫我一声夫子便罢，也不强求什么。”
　　我自觉这话说得还算得体，瑞泽小朋友却忽然如炸了毛的刺猬一样，大叫道：“瑞儿也是你叫的么？这个称呼只有……只有……”说了半天“只有”，却只是偷偷瞄了一眼龙天斩，便低下头去。
　　这小孩，才豆丁一般大，就会恋父情结了。
　　龙天斩皱着眉，道：“快过来叫夫子，真是麻烦。”我见他虽然皱着眉，却明明勾起嘴角，似乎很欢喜似的。
　　我不由叹气，这对父子还真是别扭。
　　瑞泽小朋友只得扭扭捏捏走到我跟前，低声道：“夫子……”
　　我听了不由心里一软，手便伸出，想摸他的头，但一想这小孩倔得很，又是太子，这个行为倒是不宜做的，便又收了回来。
　　瑞泽小朋友却看着我的手，怔怔地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既然称呼臣为夫子，臣自会教太子一些实用的东西，臣也不算有什么学问，上课也不做什么要求，至于抄书之类的更不需要，总之，”我又咳两声，“太子只要听课就行了，当然，留下一点点作业也是有的。”
　　他皱着眉头，“叫什么太子，既然叫了瑞儿，叫叫便是，这个臣啊我的，听着真是刺耳。”
　　我愕然，又听他道：“抄书？没有夫子让我抄书啊？作业又是什么？父皇不是说，你很有学问的么？”
　　听了这话，我这才想到这个世界不是儒家的世界，我还以为仍是旧时的八股，便不由大窘，又听最后一句，不由瞪了一眼龙天斩。
　　“你父皇的话，”我斜了一眼龙天斩，他却偏过头去，“也不能全信，自然我教的，也不能全信，夫子不是万能，我当太子的夫子，也不过是传道授业解惑，若说深层的，还是你自己去做吧。”
　　龙瑞泽疑惑地看着我，我失笑，“你这么小，教你这些做什么。”
　　我看向龙天斩，道：“他的学业，我倒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合适一些？若以前的夫子教得好，那……”
　　龙天斩眯起眼睛看着我，“他的夫子，只有你一个。”
　　“这……我教他的并不完全适用于他，这个世界的夫子也许更加适合……”
　　龙天斩忽然大声道：“我说适合就适合！”他扯着龙瑞泽道：“去，先回你母亲那里去。”
　　龙瑞泽惊异地看着他，“父皇，你……”
　　龙天斩却把他拎了起来，猛地一扔，我眼见瑞泽小不点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便掉落到其中一个宫女的怀里，“把他带去丢给罗贵妃。”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能这么丢孩子？”
　　龙天斩不回答，一挥手，叫那个太子的宫女太监一干人等回去。
　　没等这些人彻底清净了，龙天斩便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大骇，猛抓着他，“你发什么疯？这是做什么！”
　　龙天斩将我抱到床上，然后那张俊脸，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无限放大。
　　我几乎要以为他要吻上来，却忽然一柄剑抵在他咽喉上。
　　杨宗奇冷冷道：“皇帝，你要对人玉的身体做什么？”
　　龙天斩低声笑了起来，“杨宗奇，你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他的灵魂么？如果有凤无的消息，那他的消息，不就了如指掌了？”
　　虽然“他”没有说是谁，但我们都知道龙天斩在说谁。
　　杨宗奇眼睛冒出精光，龙天斩又道：“朕可以告诉你，凤无，现在就在并国的国都里，”他死死的盯着我的脸，“虽然没有得到惊鸿，并国皇帝，却十分器重他，他甚至被封为印王，手握重权，这是早朝之后，朕才得到的消息。”
　　凤无？印王？
　　我被这四个字轰得头昏眼花，恍惚间，只听到杨宗奇道：“龙天斩，你的话，我不信。”说着，剑尖推进了一些，龙天斩的脖颈上，顿时出现一丝嫣红。
　　龙天斩冷哼，“朕骗你作甚，即使骗你，朕也不会骗他。”
　　我只觉，一片冷然清冽的眸子，向我望了过来，杨宗奇道：“好，我姑且信你一次。”说着就要收剑。
　　我猛地抓住了，不去管剑锋扎的我手心一阵刺痛，“杨宗奇，你要走么？你要走的话，也把我带走。”
　　二人吃了一惊，杨宗奇怒道：“你松手，你要伤自己我不管，敢伤了人玉的身体，我……”
　　我这才想起，方松了手，杨宗奇便把剑收到剑鞘里，龙天斩抱紧我，道：“你去哪？你腿伤还没好，你能去哪？你还答应我，要帮我治理国家，要成为我孩子的师父，你不能食言。”
　　“我……”我抓着龙天斩，央求道：“我不会食言的，你不要我叫你龙天斩我就不叫，你叫我磕头，我立刻就磕，我只要……只要见他一面就好。”却说着，心脏部位忽然一痛，整个人似乎都要纠起来一样。
　　龙天斩惊异着，看着我一脸冷汗地按着胸口的样子，“你怎么了？”
　　我长长地喘了口气，把胸口的压抑感咽了下去，虚弱道：“臣，只有这么一点要求，求陛下批准。”
　　龙天斩闭了闭眼，道：“你先把你腿伤养好吧，到时，我会让你去见的。”

　　第四十八章　女人妓院

　　龙天斩闭了闭眼，道：“你先把你腿伤养好吧，到时，我会让你去见的。”
　　我顿时一喜，抓住他的手，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天子，金口玉牙，自然说话算话，”龙天斩盯着我抓住他的手，怔怔出神，“若你对我，能像对他一样就好了。”
　　我心下一惊，猛抽回手，默然不语。
　　杨宗奇冷冷道：“你们两个亲亲我我够了没有？”他撕下衣襟上的一块布，抓过我的手包好，“想伤你自己我不管，你敢伤了人玉的身体，我唯你是问。”他眯起眼睛，“刚才你按着胸口，是怎么回事？”
　　我垂眸，“不过是一时情急而已。”
　　杨宗奇冷道：“若非我知道人玉的身体没有病，几乎以为你在隐瞒什么了。”
　　我倒是吃了一惊，“殷人玉的身体没病？”
　　杨宗奇皱眉，“确实没病，你很想他有病么？”
　　我沉默，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
　　龙天斩道：“否则叫御医看一下吧。”
　　“也好。”
　　仍然是上次那个古古怪怪的御医，坐在床边，把着我的手腕，摇头晃脑听了半天，又翻翻我眼皮，吐了吐舌头，才捋着胡须道：“不知公子有感到什么症状么？”
　　我低头想了想，道：“开始是胸闷，心脏部位疼得厉害，后来几乎不能呼吸，头昏沉一下，这之间没有多久，便又一切如常。”
　　那御医思忖一番，道：“依照公子脉相而言，老夫倒是没看出什么病症出来，但公子脸色却不好，倒似乎……”他斟酌一番，才说，“有些肾虚之症，所以……要减少行房的次数。”
　　我听了，顿时咽了一下，再看龙天斩，似乎也脸色颇为不佳。
　　龙天斩按耐着性子，“那如何进行调养……咳……肾虚？”
　　那御医摇头道：“除了一些基本的汤药之外，最有益的方法，自然是减少行房，否则也是治标不治本。”
　　龙天斩又一次语塞，扭过头去，我见他肩头上下起伏，明显是按耐怒气的样子。
　　我只得无奈道：“我现在又不是他的妃子了，还是一朝之臣，自然……那颠鸾倒凤的事，自那次以后，就不再做了。”
　　那御医反倒惊奇似的，“这怎么能是？明明是肾虚之状？莫非……”他揉着下巴，忽然道：“莫非我想反了？而是因为没做，才导致肾虚？”
　　我又晕了一下，但见龙天斩猛地扭过头来，两眼晶亮晶亮地看着我，拍着大腿笑道：“莫非正是如此？那……”他看着那御医，“开了方子之后，朕会好好的赏赐你。”
　　正说着，却听得角落里一人冷冷道：“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允许，除非你踏着我的尸体。”
　　龙天斩站起身，冷笑道：“你以为朕不敢么？”
　　我揉揉太阳穴，颇为无奈道：“御医大人，这颠鸾倒凤的事，若真要调养，是不是找女人更好？”
　　那御医偷偷瞟了一眼龙天斩，才吞吞吐吐道：“自然……是女人更好。”
　　不等龙天斩变色，我便道：“那好，我该去逛逛青楼了，我还没看过咧。”
　　龙天斩冷冷道：“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
　　我知他说的是“异径楼”的事，便笑道：“那全是男人的青楼有什么好看的，自然全是绿肥红瘦的女人堆更舒服一些。”
　　龙天斩冷道：“倒不知殷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去呢？”
　　我伸伸懒腰，“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龙天斩显然怒极，他回头看向杨宗奇，“殷人玉的身体，你也不管么？”
　　杨宗奇懒洋洋似的道：“只要他把后面保留给我就行。”
　　“好好好，”又一连三个好字，龙天斩死死地盯着我，突然一甩袖子，“滚，你赶紧滚出这里，漆境，带着你的主子赶紧滚开，免得在这碍朕的眼！”
　　一袭黑影落下，躬身道：“是。”
　　我见漆境一张脸明明仍是面瘫状，为什么我觉得他像在笑？
　　龙天斩见了他那恭顺的样子，反而更怒，“你去找最大的一家，让他好好享受够了再回来，去吧！”然后又指着那御医道：“你，现在立刻赶紧给我滚离这里。”
　　“是，”那御医跪拜后又说，“那臣下的赏赐——”
　　“没有！统统没有！”
　　那御医一脸可惜状地出去了。
　　我为了怕龙怒扫到我，赶紧叫漆境把我带出去，无论是用轻功还是其他也不顾了。
　　什么？你说我惹出来的事怎么能逃？
　　废话，不逃我敢在这儿等死？
　　那逃了之后再回来你怎么办？
　　怎么办？先凉拌着，回来再说。
　　漆境为了不伤到我的腿，只是打横抱起我，在房梁上施展轻功。
　　看着周围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我叹道：“漆境，你的武功达到这个地步，在别处不说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也起码有很大的生路，何必呆在这深宫内院里，做这些没名没姓的事？”
　　“属下，只是向陛下效忠罢了。虽然，现在要效忠的人，变成了公子。”
　　我轻笑，“效忠的人变成了我？你只是算监视我的人而已，你，还是只对龙天斩尽忠罢了。”
　　漆境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我，神色复杂道：“属下说的话字字出自肺腑。”
　　我笑道：“我又没怀疑你，你着急些什么？只是，”我看看天，“我不能一直在这个身体里，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们的。”
　　“公子……”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既然出来了，就要好好玩上一玩才是。”
　　“那……公子还去妓院么？公子只是想出来罢？”
　　我失笑，“你又看穿我了，不过既然龙天斩批准了，不去，对不起他不是？”
　　漆境抿嘴而笑。
　　我知道，这京城中，最大的女子妓院，却是在城西，叫“风月楼”。这名，恐怕人家不知道它是妓院似的。
　　若说我为什么会知道，其实不需多说，以前凤无天天念叨着超过“风月楼”超过她们这些女人，我想不知道也不行。
　　刚进了门，漆境就丢了一个金元宝，道：“把你们这的头牌叫上来。”
　　老鸨果然如电视剧上所言，一脸白粉，说话的时候“簌簌”地掉。
　　那老鸨虽见了这元宝眼中放光，却仍犹豫道：“若大爷叫的是银月姑娘，这……她正在见客，不方便见客。”
　　“那便……”
　　漆境待要说，我便止住他的话，嬉笑道：“银月是么？她不方便，我倒是方便得很，见见又如何？”
　　那老鸨犹豫道：“这……”她皱着眉看我，大约是奇怪我一个男人为什么要被人抱在怀里吧。
　　我一伸手，从漆境怀里掏出一叠纸，挑出其中的一张出来，丢给老鸨，道：“这是我们银票里数目最小的一张，若可以的话，自然可以给得更多。”
　　那老鸨见了脸上顿时放光，猛点头道：“好好，贱妾去想想办法。”
　　贱妾……
　　我望天，无语凝噎。
　　我将剩余的银票塞回漆境的怀里，却见漆境红着一张脸，我奇怪道：“漆境，你烧了么？”说着，便要去摸他的头。
　　漆境赶紧躲开了，道：“公子，你先坐一下。”
　　我这才收回手，歉意道：“看我给忘了，你手酸了吧？”
　　他将我放在椅子上，便坐在另一边，低头道：“属下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四十九章　又见张晓

　　正说着，忽见老鸨回转，赔笑道：“这……两位公子，还是请回吧，楼上那位客官不让，所以两位公子还是重新挑个姑娘吧，我们这儿梦儿，潺潺，都是一等一的脸蛋，一等一的功夫，不会……”
　　漆境忽然一拍桌子，沉声道：“你们怎么做的生意，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还能有些什么？”
　　老鸨一惊，“公子，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人，确实没有……这实在……”
　　漆境待要再说，我赶紧阻住了，道：“那就叫你们那什么梦儿和潺潺伺候着吧，呆会儿弄两个干净的屋子，”我神秘道，“用作办事……”
　　那老鸨立刻会意一笑，道：“好的。”说着，一扭一扭地走了。
　　漆境疑惑地看着我，“公子，不是你要……”
　　“这个嘛，先不声张，那两个来了，你我也尽管抱着。”
　　漆境只得疑惑着点点头。
　　却听一对如黄莺出谷一般的声音传来道：“两位公子，梦儿（潺潺）这厢有礼了。”
　　见对面一对玉人，均披着纱衣，只是一个红衣一个绿衣，那红衣的立刻便向漆境那儿凑了过去，绿衣的也想往那儿凑，但见红衣的霸占了有利地理位置（漆境的腿），只得嘟着嘴，也要有样学样坐到我腿上。
　　我知道我现在这张脸很没有男子气概，但也不至于这么差别待遇吧？
　　十分怀念我原来的那张脸。
　　漆境却一伸手，将她挡住了，沉声道：“他腿脚不便，你就不用坐的了。”
　　绿衣女子眸中闪过一丝什么，才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柔若无骨的身子靠在我身上。
　　我知道那眸子中留下的，是鄙夷。
　　怎么我脸不受人待见了，你还嫌弃我是瘸子么？
　　不由激起我仅剩的那一点争斗心，邪笑着抬起她的下巴，道：“你是叫潺潺？”
　　我知道自己这个笑的魅力，果然她脸上一红，“公子怎么知道？”
　　我笑道：“我哪里知道什么了？我是猜的。”
　　她便一手拍到我胸膛上，“讨厌。”
　　我握住了，不让她挣脱，“讨厌么？我就讨厌给你看。”说着，便要吻上去。
　　却听得身后“啪”的一声，我悚然一惊，回头一看，却是漆境铁青着一张脸，死死地盯着我，背后的美女，甚至比我怀里的更美，他却连抱也不抱，仍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漆境，你这是做——”
　　“回去吧。”
　　“啊？”我愕然。
　　他低声一叹，“回去吧，公子，我受不了脂粉味。”
　　我侧目一看，那两个女子已经花容失色，我只得打着哈哈道：“他这是着急了，梦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罢。”
　　梦儿会意一笑，站起来拉着漆境就往里走。
　　漆境脸色一变，“公子，这……”
　　我只是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让姑娘等着，今天主要，还是让你开开荤。”
　　漆境低下头去，“如果这是公子的意思，”他猛地仰起头，站起来，“那好吧。”说完，他便顺从地被梦儿拉着过去。
　　我皱眉，心说他临走这个表情是个什么意思，壮士断腕么？
　　我正在这想着，却听得一人道：“殷大人，张某这厢有礼。”
　　我仰头一看，见一人站在楼梯高处，满脸横肉，十分肥胖，怀里抱着一个绝色美女，比我怀里的还要美上几分。
　　他这一叫，整个青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几对正相互撕磨的男男女女都瞧了过来。
　　他不怕丢人，我又怕丢人么？
　　“原来是张公子，日前一别，不想今日又遇上了，别来无恙否？怀里的绝色佳人，可是银月姑娘？”
　　张晓哈哈一笑，抱着那女子一同走下楼梯，一直到我的椅子上坐下，“听闻殷大人想要这个美女，若真如此，反正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服，你我也算是兄弟，这女人，便让给你便是。”
　　“这……”我微一沉吟，却忽听怀里的女子叮嘤一声，“不要嘛，是不是潺潺服侍得不好？”
　　我松了口气，抱紧了她道：“潺潺好得很，再好的女人，我不需了。”
　　张晓哈哈笑道：“没想到许久不见，殷大人倒成了多情种子，可怜宁紫……”说着，啧啧有声。
　　他不说凤无，却说是宁紫，一见周围的姑娘听了这两个字，脸色全变了，我这才想起凤无烧了“异径楼”前，本就在抢这“风月楼”的生意，不由拧眉道：“不知张公子此话何解？”
　　张晓笑道：“殷大人这话都不知道么？”他点点头，“也是，殷大人本来就是陛下的人，如今又当了官，自然就不会记得‘洗璃’的那番日子了。”
　　我心下一惊，他这是要揭穿我的身份么？我怀里的女子也是一抖，暗道不好，只得打了个哈哈，笑道：“这是在说我以前的风流韵事了，哎，以前的日子，也荒唐了一些，反正‘异径楼’都烧了，忘了就忘了吧。”
　　却听张晓淡淡笑道：“殷大人，原来你是这么看宁紫的，也罢，大概殷大人不知道吧？那在下，便让大人了解了解好了。”他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茶，便把怀里的女子挣了开去，走到我面前，突然托起我的下巴，一口吻了上来，口中的东西，也一并灌进我嘴里，手指向上一托，口中的东西便几乎呛到我嗓子，只得咽了下去。
　　我骇了一跳，“你给我喂了什么？”
　　他轻笑，“让你明白一些的药。”说着，便将我怀中的女子推到一边，将我抱了起来，我惊了一跳，“你快放我下来！”
　　张晓笑道：“放你下来？殷大人，你的腿怎么了？”他故作恍然大悟，“是被陛下折断了吧，陛下倒也是好狠的心，若是你这样的美人儿，到了我这儿，心疼还来不及呢。”边说着，边往楼梯上走去。
　　我本碍于腿伤，不敢如何挣扎，这时听到他做如此说，不由大惊道：“你如何知道……”
　　张晓笑道：“满朝文武，这事传为笑谈，大人虽然是司田，即便有文韬武略，但这种事，只怕也……”他叹口气，“男宠就是男宠，即便脱了身份，也仍是男宠。”
　　“你！”我推着他的胸口，“放我下来，你敢！”即便我摔在这楼梯上，即便腿残了，也不去惧怕于他，只是死命挣扎着。
　　他倒是一惊，只是抱住我，大踏步走，一脚踹开一间房，便把我放在床上。
　　重重的身体便压了上来。
　　他身体重得可怕，甚至压到了我的腿，我只顾着疼痛，却忽然觉得一丝热热的感觉从小腹一点点上升到四肢百骸，却只有沾到上方的张晓才能感到一阵清凉。
　　“你……”我咬着牙，废了好大的劲才没有呻吟出声，“你刚才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那能是什么？不过妓院里常用的东西，一点点春药而已，茶里都是有的。”
　　“你……”
　　他摸着我的脸颊，一直向下，将我的衣领一点点解开，手指在我的锁骨上滑动，“真是漂亮的身体，二殿下也舍得送给我。”
　　二殿下？！
　　我如平地一声惊雷，直轰得我头脑发白，不由颤颤道：“凤无？”
　　他笑嘻嘻点点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二殿下说了，事成之后，你这个身体便成我的，我想怎么对你，就可以怎么对你，哎，他不要，我可想要的紧咧。”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不停。
　　凤无，你真能如此对我？我不信！我不信！

　　第五十章　笑也似非

　　凤无，凤无……
　　我念着，一遍又一遍，心碎地，流泪地。
　　“你哭什么？那样的人，不要也罢，把你自己给我，我会让你享受荣华富贵……”张晓的手 指顺着我的脸颊，一点点向下，身体感到一丝丝凉意，才发现已经半裸。
　　我却不想反抗。
　　也不去望他。
　　只是看着天花板，佯装着自己身体对身上那人的碰触毫无反应。
　　“荣华富贵？”我冷冷地笑，“去做龙天斩的妃子，也可以得到荣华富贵，你竟以为我稀罕么？”
　　他一声冷哼，他另一只手顺着我大腿划下，直到腿上的伤处上，用力地捏住。
　　我闷哼一声，冷汗下了一半。
　　“装么？你继续装吧，我就喜欢这样倔强的，玩起来才够劲。”他啃咬着我的颈子，好似要把我的肉也撕裂一半，手上在我的敏感处挑逗。
　　待他要撕裂我身下的裤子时，我才猛地惊觉，我这是在放弃自己么？
　　“不——”我拼命抬起腿，想要去踢他，即使痛得要命，即使腿上真成了瘸子，我也不再顾了。
　　他冷笑，不屑一顾似的，把我的两只手抓住，扯下自己的腰带，将它们绑在床头，然后裤子“撕拉”一声，被扒落下来。
　　我闭上眼，绝望着，被分开双腿。
　　凤无，别让我恨你。
　　凤无……
　　漆境，救我……
　　闭眼等了许久，对方却毫无动作，我这睁开眼，却见张晓惊呆了似的，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一只手掐在他的脖颈上。
　　床旁一人长身而立，一袭黑衣，俊朗的面孔，此时，正冷冷地看着张晓。
　　漆境。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漆境冷笑道：“张公子，别来无恙啊。”
　　“七……七径？”张晓惊骇，“别……是我……在下，喝多了酒……喝多了而已……”
　　漆境点头，冷笑道：“喝多了？我怎么没闻到酒气？想活命，去和陛下说吧！”说着，一指点了张晓昏睡穴，张晓便瘫倒在我腿上。
　　我忍着没出声，笑道：“漆境，你怎么过来了？那个姑娘没服侍好么？”
　　他一手将张晓拎起来丢在一边，瞄了我一眼：“公子，若属下享受完了，你早就被人享受了。”
　　我咽了一下，他走到我床边，把我双手上的绳子解开，将我扶起来，抱在怀里，一边皱着眉，“哭哭啼啼的，真是难看。”
　　我抹了抹脸，“我哪有在哭？”
　　他轻轻笑了一声，却一只手顺着我的腰向下滑，一把抓住我两腿间的那个东西。
　　我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你不是被喂了春药么？不发泄出来，不难受么？”
　　我脸上一红，“我自己来。”
　　他又皱眉，“你还有力气？我们还要赶紧回宫，把这头猪交给皇上，属下来会快一点。”说着，手指在那上面揉搓着，自下向上，一点点动，抚着一点点褶皱，间或揉动着下面的那两颗小球。
　　我本来想抗议，却被他这一串动作弄得说不出话来。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法很好。
　　却让我羞耻。
　　我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死命扣住将要溢出的呻吟声。
　　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大脑空白着，轻声叫了出来，泄了他一手。
　　我瘫软在他身上喘着气，他看着我的脸，目光复杂，便将我放倒在床上，将被子拉过来暂时盖在我身上，忽然站起身。
　　我扯住他的袖子，“你去哪？”
　　他不回头地说，“公子衣服破了，属下只是去找。”我只得松开，任他而去。
　　看到地上的张晓，想起了凤无。
　　我始终不信，那样一个人，会将我送给别人。
　　他若是发誓，必会遵守诺言，他若是说要宠我，即使我逼着他，他既然同意了，也必会遵守。
　　难道是因为我那不算背叛的背叛么？
　　那一次，却是由于漆境，才将我二人分开，而我深陷宫闱，不是我愿。
　　我心里，其实总是埋怨他，若非是他，也许我与凤无，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我刚才却第一个想到让他来救我。
　　我轻轻一笑，见到门一推，漆境走了进来，拿着一堆衣服，走到我床边，就要为我穿上。
　　我挣扎道：“让我自己来罢。”
　　“你来？”他怀疑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你若能穿上，便由你来。”
　　我沉默，刚才伤骨隐隐有错位的迹象，现在疼的要命，哪还能有力气穿衣服？
　　“公子以前不就是属下来服侍的么？属下只是恢复以前做的事而已？”
　　我想起那段在“异径楼”的日子，那时漆境还只是七径，那时的七径也不如漆境那般白皙俊俏，把自己的脸涂得黑得发亮，让我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我自穿越之后，本以为的幸福，都集中在那个时期。
　　转眼间，还没有多久，就仿佛已经千年一梦。
　　他坐到我床边，将衣服一件一件帮我穿上，我沉默着，他也沉默着。
　　我一指张晓，“我现在这个样子，他又那么重，你怎么带走？”
　　他给我穿好最后一件，道：“刚才顺便拿了这个。”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倒是巨大的可怕。
　　我失笑道：“你不是要把他装着走吧？”
　　漆境倒是很平静地点点头。
　　我想起了“布袋和尚”说不得，又见这袋子，不由噗嗤地乐了。
　　在房顶上，眼见漆境怀中抱着我，一手拎着袋子，奔驰的速度与来时比，有增无减，看不出有一丝负担。
　　风，吹拂着脸颊，顺着面孔一点点流了过去。
　　景色倒退着，越来越快。
　　“你刚才笑了，你好像好久没那么真心地笑过了……”
　　风和着这句话，落到我耳边。
　　我这才惊觉，是漆境在说话。
　　“我一直都有在笑啊……”我不由失笑道，“你看走眼了吧，我现在就在笑。”
　　他不回答，只是依然故我地说：“好像……我从没带给你笑过……你伤心的时候，总是和我有关系……”
　　“笑？”他摇头，“一个人是不是在真笑，当暗卫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就装笑吧，心思那么重，好像挺单纯的人，谁都能看透，我……却看不透……”
　　“我……希望能像凤无一样，能像陛下一样，也能带给你笑容……”
　　我沉默着，任风吹拂在脸上，将方才那说不出的泪意感，憋回到心里。

　　第五十一章　苦衷秘密

　　我半躺在龙天斩的寝宫里，泣儿在一旁又是流泪又是抹鼻涕，“怎么搞成这样？这个张晓……简直目无法纪！”说着又抽噎了几下。
　　“大人的腿伤基本没什么问题，”老御医检查了一下我的筋骨，然后号了脉一边说，“这病，似乎也好了一些，”他摸着胡须，微微点头，“果然发泄了之后，就好了很多。”
　　一旁龙天斩冷着一张脸，“你说他有发泄？”
　　我连忙给老御医使眼色，他却似没看到似的，点头道：“不错不错，脉象平和，看来已经好了大半。”
　　我抚着额头，叹息。
　　龙天斩扭过头盯着漆境，“你不是说因为张晓的事打断了么？这是怎么回事？”
　　漆境恭敬道：“陛下，张晓给公子用了春药，春药又无解药，只能发泄出来方可。”
　　龙天斩一甩袖子，冷哼道：“姑且原谅你。把张晓弄醒。”他回头对老御医道：“你也下去吧。”
　　“是。”
　　这个罪魁祸首倒是溜得快。
　　张晓躺在地上，昏睡穴被点，依然昏迷着。
　　漆境上去点了他周身其他的大穴，再拍醒他，方才退到一边。
　　张晓悠悠醒转，茫然环顾一周，看到龙天斩的时候，不管他是不是朝臣，见没见过龙天斩，那黑色龙纹的袍子，总也认得，便不由猛地一震，吃惊道：“陛下！”
　　龙天斩上前捏住他的下巴，面色凶狠，“朕的人，你也敢动，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张晓猛摇头，“不不，陛下，草民……草民只是喝了酒……草民不敢啊陛下……”
　　龙天斩眯起眼睛，“你还知道朕是皇帝，真是好家伙，”他微一点头，似乎很赞赏似的，我却知道那背后的阴冷，“什么叫事成之后？凤无给了你什么好处？”
　　张晓猛摇头，“不不……那是草民胡乱说的，二……凤无根本没有……”
　　龙天斩冷笑，“你不说？新建的刑部，有的是能让你说的法子，那些法子，不仅有你知道的，也有你不知道的，不知你这户部侍郎的儿子，能不能受得起……”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
　　听得张晓打了一个寒颤，“没有……草民……”
　　龙天斩忽然道：“漆境，去把户部侍郎张旭叫来。”
　　张晓吃了一惊，“陛下，你不能——”声音尖锐到，几乎变了个掉。
　　龙天斩冷笑道：“怎么不能？儿子无权，这些肯定出自老子的授意，你以为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人物，能起什么风浪？”
　　“我……陛下……草民都说，不关家父的事，真的……真的……”
　　龙天斩盯着他，“若你刚才说，我自会信你，但现在……”龙天斩冷笑一声，对漆境道：“去吧。”
　　“是。”
　　张晓眼睁睁地看着漆境远去，颓然一般，望着天花板。
　　“张晓……”我忽然道，“你倒不如全说了，免得你父亲也少受点罪。”
　　“这……”张晓看着我，颇为犹豫。
　　这一犹豫之间，漆境却已经提着张旭走了进来。
　　我本来还是十分佩服漆境的轻功，此时却想摇头，张旭方才明明有着动摇之意。
　　张旭本来瞪着漆境，四肢挣扎着，“我是一朝肱骨之臣，你这个匪人怎么能这样——！”猛地看到屋内静静站着等他的龙天斩之后，方才大惊，恍然知道这是龙天斩的寝宫。
　　漆境一把将他扔在地上，他却不敢反抗，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跪好了，作势磕头，“微臣叩见陛下。”
　　龙天斩却静默着，既不说平身，也不说惩罚，只是静默地看着。
　　不知多久，龙天斩方才道：“张旭，你跟了朕有多久？”
　　张旭恭敬道：“自被提拔后，有二十五年了。”
　　龙天斩仰面叹息道：“二十五年，朕对你如何？”
　　“二十五年多谢陛下赏识，方才有臣今日之位。”
　　龙天斩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一拍案几，他似乎怒极，这一拍几乎用了真力，案几顿时四分五裂。“二十五年，朕都不知道，朕居然养出了你这样一个蛀虫，真是让朕寒心。”
　　张旭大吃一惊，叩首道：“陛下，臣——”
　　龙天斩本等他继续说，他却似乎卡住了一般，半晌说不下去。
　　龙天斩见状叹息，“朕，不想对你施刑，朕在等你自己招。”
　　张旭只是怔怔地出神，“臣……臣不敢说……”
　　我见张旭这浑身发抖，显然十分害怕的可怜样子，明明怕成那样，却仍然不说，心下疑窦，便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张旭二人吃惊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招了，会影响到谁？你们有把柄落在凤无那里？”
　　张旭惊异道：“你怎……”他看了一眼龙天斩，垂下头去。
　　我对漆境道：“去把寒玉琴拿来。”
　　泣儿惊道：“公子，这……”
　　“去吧，记得再拿一些棉花来。”
　　漆境转身走到内室去，寒玉琴，自从龙天斩送给我后，便一直放在内室中的案几上，我一直未动它，没想到，却有机会能拿出来。
　　龙天斩皱着眉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微笑道：“既然要做这个时代的臣子，就要了解这个时代，寒玉琴又不是什么秘密，泣儿那天那么小心翼翼地不让我弹，心里既然疑惑，问了自然便知道了。”
　　“那你还……”
　　“公子……”泣儿对着我猛摇头，“那琴……不弹也罢。”
　　我笑笑，“我想，张大人和张公子只怕是想说的，却碍于可能伤害到别人，所以没说，既然不能说，我便给他们机会说，这，也就不算是违背什么了罢。”
　　张旭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张晓则扭过头去，肩头抖动着。
　　不一会，见漆境取了一个长长的包裹过来，因我是躺在床上，不便抚琴，龙天斩便将我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吩咐漆境将琴放好了，我将那布拿开，顿时一片白色的柔光，照满整个屋子。
　　张旭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却哀戚似的，“竟真是寒玉琴，也罢，也罢。”
　　我扫了他一眼，让龙天斩、漆境和泣儿将棉塞到耳中，我也塞好了，双手放到寒玉琴上，琴上的寒气透到手指间。
　　这琴，本身是哑的，我那一次，本身只是侥幸摸出了道理。
　　那时前三首都只是古曲，我对那曲中确实无所感，只是为技巧而技巧，而最后一首《沧海一声笑》，却是耳熟能详，向来钦佩东方不败虽然自己身残，却有奇志。
　　那一曲，却是物我两忘，只记得东方不败最终仍然失去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为了权力，为了证明自己是谁。
　　穿越到此处，占着不是我自己的身躯，我，又能是谁？
　　想到这里，心中一笑，指尖拨动，曲子从手指间处流出。

　　第五十二章　催眠之能

　　一首《渔舟唱晚》有多少人熟悉呢？
　　不止老一辈的人对此曲有莫名的感情，只怕天天听央视的天气预报的人，会明显知道，不说能说上来名字，但也起码有所了解。
　　耳熟能详之曲，富于感情的几率，比较大一些。
　　这也是我选了这一首的原因。
　　直到最后，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宫廷内院，是在这俗世繁华里。
　　一曲弹至一半，便戛然而止。手从寒玉琴上下来的时候，见众人惊呆了似的看着张晓张旭二人。
　　我示意他们可以将棉花拿下来了，漆境首先反应过来，将耳中的棉花拿下来，走上前看了看张旭张晓二人。
　　只见他们面无表情，口水直流，倒似一幅痴呆状。
　　漆境手上五指张开，在他们面前晃了一晃，然后对我们摇摇头，道：“完全没有反应。”
　　龙天斩走到他们面前，皱眉道：“竟真的没有反应？这琴究竟……”
　　“是催眠。”我截口道。
　　“催眠？”
　　我点头，“也可以叫摄魂之术，只是这寒玉琴，是可恢复的罢了。现在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
　　龙天斩疑惑，漆境拉了椅子让他坐下，龙天斩便道：“这下，你们该说凤无究竟叫你们做什么了吧。”
　　张旭皱眉，看那情形似乎在挣扎，张晓却已立刻答道：“凤无要父亲拿出五千万两白银，否则，就杀了我母亲。”
　　他母亲？我前日却听说张旭是个鳏夫，妻子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试问死人如何做人质？
　　“你们倒真是一个伉俪情深，一个母子有意，张晓，你母亲不是几年前就去世了么？难道还活着？”
　　张晓倒似颇为开心似的傻笑道：“正要感谢凤二殿下，他救了我母亲的命，所以……”
　　“所以凤无为了以她为质，你们便骗朕，说她死了？”
　　张晓毫无所觉，点了点头。
　　哎，这不是欺君大罪么？也亏得他们说得出口。只怪催眠之效，否则，这几句只怕龙天斩已经叫嚣着砍了他们的头了吧。
　　龙天斩深吸一口气，按耐着怒气似的，继续道：“这五千万两，可是从国库中拿的？还真是借花献佛？”龙天斩顿了顿，道，“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如何运出去的？”
　　张旭似乎因为儿子答出了话，这时便全身放松了似的，不待张晓说，便道：“从钱庄，凤二殿下在建立‘异径楼’的时候，便已经一首建了钱庄，我们便是通过这钱庄转出的钱。”
　　“什么钱庄？”
　　“钱庄只有一个名字，叫‘兑’。”
　　兑？
　　龙天斩看了看漆境，漆境立刻道：“它是全国最大的钱庄，属下并不清楚它与并国的联系。”
　　张旭道：“它本就是并国贵族的洗钱之处，要在兼国发展，也不是难事。”
　　我听了不由大奇，这个钱庄几乎掌握了两国的金融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看向龙天斩，倒不知这位皇帝，如何处理呢？
　　龙天斩似乎也明白其重要性，不由一挑眉道：“漆境，看来你的情报网并不如何完善啊。”
　　“属下明白。”
　　龙天斩继续道：“凤无可说，他要做什么？”
　　“二殿下如今被封了王，但兄弟中封王的也有多数，二殿下只说，若有大业，钱财为一，所以……”
　　“事成之后，可有好处？”龙天斩似笑非笑，“一口一个二殿下叫得那么欢。”
　　“……只是二殿下说，不仅归还我妻，还属我一块田地，在归隐田园的时候，以免我朝陛下，认为臣子功高震主，使臣……”
　　功高震主，能有什么结局？只怕，是因各式各样的罪名，一刀杀了吧。
　　龙天斩听了一震，沉默半晌，站起身，向我摆摆手，道：“把他们恢复神智了吧。”说着，便转身向宫外走。
　　那身影，却似原来的笔直，弯曲了一大半，这兼国的皇帝，似乎颓然了不少。
　　我心中恻然，赶忙道：“你这要去做什么？”
　　龙天斩脚步顿了顿，“皇帝也要散步，你，也不必管了，既然入了朝堂，老想着出宫玩，也不是个事儿，何况过几日，北方的使节，马上就要到了，这段时间，即便国库空虚，也不能辱没了兼国的脸面。”说着，便要大踏步，迈出门去。
　　我叹了口气，看着这皇帝，真只有两个字。
　　就是寂寞。
　　我便叫住他道：“罢了，既然要找点事，太子已经拜了我做师父，若是不教他些什么，也说不过去，本来不该今日就教，若要教他，难免仍要排斥于我，你总是做父亲的，说的话，他总也是会听的，第一次授课，我这个做夫子的，毕竟不便。”
　　龙天斩听了，却似乎轻笑道：“哪有你这样做夫子的，既然是师父，师父说话，徒弟哪有不听之理，要叫便去叫，大不了就说是我的授意好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直接出去了。
　　我苦笑，这是做什么，只得招呼漆境道：“既然如此，只得麻烦你去叫了。”
　　漆境眼中闪过笑意，“主子说话，怎地还用麻烦二字？那属下便去叫了。”说着，便转身退了出去。
　　这时，我对张晓轻声道：“我想知道，凤无要把我作为礼物送给你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晓保持着呆滞的表情，“二殿下只说要事成之后送给我，但不是现在，我不知道或早或晚有什么差别，就……”
　　我摇摇头，双指按在寒玉琴上，迅速地弹完后半段。
　　寒玉琴催眠前虽需要感情，但曲子弹过前半段之后，约莫类似于激活了某种能力一般，这琴便不是哑琴。
　　只见不多时，张旭张晓已经迅速清醒了。
　　他二人见室内龙天斩已经不在，不由惊异着，正要说什么，却听得一声尖锐声道：“太子殿下驾到！”
　　声音未了，太子殿下龙瑞泽整个人蹦了进来。
　　确实是蹦了进来，不是雀跃的，而是愤怒的。
　　“你这个夫子要教刚才不教，反而现在才开始，你以为这皇宫很小，让本宫转着很有意思么？”
　　我摆摆手，叫漆境将张氏父子二人先抬出去，让皇帝去处理，便对瑞泽太子道：“若有得罪殿下之处，只能通融一番了。臣只是要给殿下上课而已。”
　　“好！”他反倒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本宫倒看你要教些什么。”
　　我只作不见，“臣只想问，太子殿下过去学了些什么，臣好看看太子殿下的水平授课。”
　　“水平？什么是水平？”
　　我咳了一声，到现在也改不过来这些现代话，只得道：“太子殿下尽管说，自己学过些什么罢。”
　　他掰着手指，“斗蛐蛐，偷鸟蛋……挺多的，本宫怎么数得过来？”
　　我只作一本正经状，“这是各位夫子所教授的，还是殿下天资聪颖自学的？”
　　他故作思考，“……除了本宫聪明自己悟出来之外，若有不懂之处，也不必刻意去问，只需把死了的蚯蚓放到夫子面前即可。”他摊摊手，“夫子都挺帮忙的。”
　　这孩子，真只有五六岁？
　　我失笑地摇摇头，我小时候在做些什么，虽然被母亲管得很严，但没事翻翻女生裙子，拿死了的虫子吓唬小女生，倒真没少做。
　　我探过身子，摸了摸他的头，“不错，太子确实很聪明。”
　　他反倒吃了一惊似的，惊异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收回手。
　　“你……这是在称赞我？”
　　我摊摊手，“当然，也算是称赞我自己而已，多做做这个事，挺增长创造力的。”
　　他又疑惑，“什么是创造力？”
　　“呃……”我咽了一下，“大概是，可以动手之类的能力罢。”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扶额，要克制住总是喜欢现代语的习惯，要是我解释词语错误，或是不小心说了现代的三字经，教坏了小孩，可怎么办？

　　第五十三章　论语至圣

　　“可有学过《论语》《中庸》《孟子》等文？”
　　“什么是《论语》《中庸》《孟子》等文？”龙瑞泽瞪大眼睛问。
　　“那……有《道德经》么？”
　　“什么是《道德经》？”
　　我翻翻白眼，明明上次和老御医谈论现在医学的时候，还是有黄帝内经的，奇经八脉学说也与医学相类似，这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时代？发展情形怎么不按常理来的？
　　“你是应声虫么？”
　　小朋友瞪着圆圆的小眼睛继续问：“什么是应声虫？”
　　我咳嗽一声，正经道：“《论语》《中庸》《孟子》《道德经》这些，都是儒道大家的真经，我也不是这一类的博学者，只能尽力教你一些，不过既然教过的，就是需要好好背的，知道了么？”
　　瑞泽眼睛滴溜溜地转，大大地点头，“嗯。”
　　这孩子还是调皮的，我摇摇头。
　　瑞泽其实是很聪明的，他过去虽然不如何认真听过课，但一些字早已认得很全了，便也省去了我这个半吊子篆字盲去教他。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句是《论语》的第一则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我看看瑞泽，“这一句，太子有什么看法？”
　　瑞泽甩甩头，“只觉得这个‘子’好虚伪。”
　　我惊讶道：“虚伪？”
　　“学了温习它，旧的东西看了那么多遍，都滚瓜烂熟会背了，还需要看什么？朋友从远方来，有什么高兴的，想他还不如去看看他，凭什么朋友要来看你？人不知道就要问，生不生气，和是不是君子又有什么关系了？”
　　话虽如此……
　　我承认，这些在我小的时候也想过，但越来越大之后，就不再去想了。
　　归根结底，大概是因为有些思想凝固在自己身体了吧？
　　譬如八股，譬如……
　　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儿子，自然顺理成章地接掌财团。
　　从未想过，自己是否达到这个能力了没有。
　　我摸摸瑞泽的头，“说的好，但不很对。”
　　“哦？”龙瑞泽歪着头看着我。
　　“书所谓由薄读厚，再由厚读薄，好书精读，差书略读，所谓‘由薄读厚’，是指在阅读过程中，对书中的每个问题，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或参考更多的书籍记载来了解。在书中批注心得，写上了许多有关的记载，所以越读越厚；通过读，自己获得了许多比书上的内容更丰富，更深刻的东西，这就是‘越读越厚’。
　　“所谓‘由厚读薄’，是指在刚才的基础上，对内容有了概括性的了解，抓住了其中最本质的东西。
　　“至于次等的书，读法又不相类似，只需像你方才所说，略过一遍即可，不需反复阅读。
　　“至于‘朋友自远方来’，‘人不知而不愠’，这些，都是大人的想法了，太子可以不必考虑这些，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瑞泽静静地听着，这时忽然插口道：“本宫可不是小孩子，你可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我连忙点头，“是是……太子是未来天子，自然与此不同。”
　　他仿佛十分满意似的，庄重地点点头。
　　我心中笑，又道：“曾子曰：‘吾日三省乎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一句，太子又有什么看法？”
　　瑞泽皱眉道：“每天反省三次？又要忠义，又要信义，人活着这么累？”
　　我心中一动，又道：“那这一句呢？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瑞泽面色动容，“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这……”
　　我摇头道：“其实人活这么久，能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
　　瑞泽默然。
　　“这位大家虽然说每天反省三次，却未必是反省三次，常人，能反省一次，便是最佳了。于将睡未睡之间，想今日之事，是否有错，知错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后一句，也是这个人说的。”
　　瑞泽皱着小鼻子，“这人这么厉害？”
　　我心说，控制我们两千多年的思想，不厉害也不行啊。
　　“上次在上朝时提到，提出民贵君轻的人是‘亚圣’，这位，就是‘至圣’了。”
　　“至圣？人怎么能成圣？”
　　我笑笑，“是啊，人怎么能成圣？可是他所说正确的东西，我们便继承下去罢。”
　　又说了一些，瑞泽总是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虽然令我十分头疼，却对这样肯动脑筋的孩子特别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我向窗外一望，天下竟已暗淡下来。
　　“天色这么晚了啊……”
　　我向外喊道：“漆境，漆境……”
　　进来一人，却是杨宗奇，我奇道：“漆境人呢？”
　　杨宗奇抱胸，挑眉道：“你不是让漆境送张氏父子去龙天斩那儿么？龙天斩皇帝脾气上来，正在大发雷霆。”
　　我失笑道：“你这话，听着这么酸。”
　　“酸？”杨宗奇冷冷呼出一口气，“你到底要叫漆境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龙瑞泽，“这么晚了，该送太子回去了，呆在这里太久，终归不方便。”
　　龙瑞泽忽然蹦了起来，“怎么？嫌我烦了？你怎么不走，反而住在父皇寝宫里？你能住，本宫也要住！”
　　我摇摇头，道：“这地方我也快离开了，太子，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今天也有和你说了一些，既然是太子，虽然你认为自己有权力自己做什么别人都无力管，但，你毕竟是太子，这么多人在看着你，若你想……顺利成为一个皇帝，错就是一点也不能犯的。这个……不必我告诉你，你的母妃也应该早就说了吧。”
　　他颓然低下头去，“当个太子这么麻烦……真不好玩……”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中冒出两道精光，“那你要亲自送我回母妃那里去。”
　　我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抱胸靠着门边的杨宗奇，叹道：“好吧。”

　　第五十四章　遇罗贵妃

　　我在朝中虽然名望低，又并非大官，但太子不同，太子坐轿而来，自然也要坐轿而回。长长的队伍，如斯多的护卫。我见了，反倒苦笑着，真是瞎操心，太子根本不需要人送着回。何况我这个暂时的残疾人。
　　我能与太子同坐，倒真是三生有幸。
　　我仍一如既往，是被杨宗奇抱上轿子，又弄好了衣襟，这才坐好了。
　　龙瑞泽见了，嗤笑一声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走路都不会，还要人抱么？本宫都不要娘来抱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后面的人扬声道：“起轿——”
　　虽说四平八稳的，我仍骇了一跳，死抓着垫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倒。
　　不知走了多久，龙瑞泽忽然道：“你腿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伤？刚才我说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反驳？”
　　“谁弄的？”
　　“你告诉我，我是太子，肯定给你报仇。”
　　我摇头失笑，若他知道这腿是因为他父亲，会怎么想？“报仇的话，就不用了，至圣可是说，圣朝以仁义治天下，仁德的君主，可不会做什么报仇的事。”
　　龙瑞泽嗤笑道：“可是你不是说不能照本宣科么？”
　　……
　　这孩子已经会举一反三了。我点头微笑，“学而为之用，不用学又做什么，我都没急，太子又急什么？”
　　龙瑞泽皱着鼻子，“本宫怎么觉得这话这么别扭？”
　　我心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句，能不别扭么？
　　我可不敢提醒他。
　　又静默了一会，龙瑞泽从主座上绕到我旁边，眯着眼睛笑道：“本宫准许你以后不叫我太子，记得叫我瑞儿……”说着拍拍我的肩，一幅哥俩好的姿势。
　　我微微困窘，“这……于理不合……”
　　“谁管与理合不合，可没见你有多尊重本宫，装些什么？上次让你叫，你不叫，这次本宫命令你叫，看你叫不叫。”
　　怎么跟绕口令似的？
　　我只得点头叹气道：“好吧，太子。”
　　却忽然听外面一人道：“落轿——太子驾到——”
　　我同情地看了龙瑞泽一眼，“走个路都这么费事……”
　　龙瑞泽皱着鼻子，“就是，还不是皇帝就要这么多礼仪压着，真是麻烦。”
　　说到这里，顿感轿子往下一坠，我连忙抓住他，他反而嬉皮笑脸道：“腿脚不好就不要逞能，本宫去叫刚才那个家伙抱你下来。”说罢，龙瑞泽便一蹦一跳地走了。
　　没有多久，杨宗奇便出现在轿子门口，走进来把我抱了下去。
　　我赶紧抓住他衣服低声道：“不是就这么抱我走吧？”
　　杨宗奇一挑眉，“我可是带着轮椅过来的，放心，不会让你丢脸的。”
　　我脸上一红，便见杨宗奇将一个很扁都是棍子的东西放在地上，脚往上一踏，那东西便瞬间膨了一起来。
　　我这一见，不由失笑，“你什么时候弄的折叠的椅子？”
　　“早就弄好了，就等着什么时候用呢，我可不想让人玉的身体丢脸。”
　　说话之间，杨宗奇已经把我放到轮椅上，正要推着走，却被一旁的小手拦住了。
　　龙瑞泽拍开杨宗奇的手，道：“这东西有意思，本宫要推。”
　　杨宗奇一挑剑眉，正要说些什么，里面却一个宫装女子带着一群丫鬟迎了出来，“瑞儿，你可回来了。”
　　我这一见，这宫装女子却是贵妃罗静怡，她见了我脸色大变，我也觉自己的脸色不会好。
　　“母妃。”龙瑞泽叫道。
　　罗贵妃见了我，便勉强笑道：“没想到殷大人亲自送瑞儿回来，本宫在此谢过。”
　　“贵妃娘娘不必如此，臣下只是送一送太子就回了。”
　　我巴不得赶紧走，却听龙瑞泽道：“夫子着急什么，坐一坐再走罢。”
　　我实在想摇头，但太子亲邀，若是拒绝如何也说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点头道：“那好吧。”
　　龙瑞泽不待我反悔，便赶紧推着轮椅向里面走去。
　　到那个那么高的门槛的时候，我犯愁了，龙瑞泽也惊异了一下。
　　这儿根本不像龙天斩寝宫那般，刻意把门槛降低，轮椅是不可能过去的。
　　正烦恼间，却忽然看到那些丫鬟之中一双怨毒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袭绿衣。
　　我还要再看清楚，轮椅却一上一下，我便到了殿里。
　　耳边传来杨宗奇的嘲笑声：“多简单的事，一下就过来了。”
　　龙瑞泽则是绷着一张小脸，怒视着他。抢过轮椅，便一直往前走。
　　我这才知道原来刚才是杨宗奇将我抬进来的，杨宗奇本就是成人，又练过武，龙瑞泽根本就不能和他比。
　　等众人坐定，而杨宗奇在我身后站定，罗贵妃对侍女招招手道：“上茶。”
　　“是。”
　　我接过侍女递的茶，点头谢过了，正要喝，却被杨宗奇阻住了，我只得意思意思抿上一下，却不喝下。
　　何必如斯小心？若罗贵妃在她寝宫处下毒，那岂不是嫌疑最大的就是他？
　　我看着杨宗奇，眼神如此说。
　　杨宗奇却只是摇头。
　　只听这时罗贵妃道：“听说，殷大人是瑞儿的夫子，本宫在此，先谢过了。”
　　她说谢过，眼中却全无谢意，明显是怕我教坏他家的小孩。
　　我微笑道：“娘娘不必如此，臣下只是尽力而为。”
　　龙瑞泽趴在罗贵妃膝上，笑嘻嘻道：“母妃母妃，夫子课教得很好哦，好多那些老头儿根本教不出来……”
　　这话，也可能引起其他的歧义。
　　总之，罗贵妃脸色一冷。
　　正要说话，我却突然眼前一黑，倒在椅子上。

　　第五十五章　醒后风波

　　我缓缓睁开眼睛。
　　感到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我偏头一看，却是龙天斩卧倒在床边。
　　我试着抽出手，却被他用力地攥住。
　　我以为他醒了，结果试探地叫了几声，他却并没有醒的迹象。
　　我摇头叹息着，我难道是中毒了？那时全身都麻痹状，头脑中也是恍惚一片，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人说死的那一刻，定会回忆今生往事。
　　我那时，却是一时前世今生的记忆，纷纷扰扰而来。
　　但记忆里，回忆最多的，仍是在现世。
　　我细细地看着龙天斩的侧脸。
　　其实他虽然和季则常长得特别像，但终归还是不同，譬如说他比季则常的睫毛长上那么一点，剑眉更挑一些，硬气一些。
　　当然，性子也是南辕北辙。
　　季则常虽然也不常笑，但脸上的线条不那么冰冷。但龙天斩不同。
　　我那时在“异径楼”的时候，曾听到一些这类的说法，即龙天斩并不是嫡系的太子，而是通过杀伐一路爬上来的，尽管他现在施行德政，过去的事已经随时间的流逝尘封起来，但仍会有人记得，会害怕他。
　　至于后宫为什么会没有皇后，其实后宫是有皇后的，龙天斩大婚的时候，普天同庆，但婚后一直没有儿子，后来龙天斩便纳了妃，有了儿子，再后来……
　　某一天，皇后的宫女发现，皇后自缢在自己寝宫的房梁上。
　　……
　　忽见龙天斩睫毛动了动，我笑道：“你醒了？”
　　龙天斩猛地坐起身，“你醒了？”他扎进我怀里，死死地抱住了，“我几乎以为……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我拍拍他的背，“我这不还在呢么？你这样子，真是失皇帝体统，来，起来。”
　　他从我身上爬起来，起身道：“我去叫太医过来。”说着，便转身出了门。
　　这时，忽然一个黑影走进来，见了我，也是满脸堆欢似的，赶紧走到我旁边，“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笑道：“怎么都喜欢说这句话的？漆境，我是醒了……”他却猛地抱住我，“告诉我，我这不是在做梦，你醒了，你真醒了……”
　　我捏了他腰一下，他痛得松手，“你这是做什么……”
　　“告诉你不是在做梦啊。”
　　他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真要撒手离开，”他倏地抓住我的手，“我见你昏迷不醒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想掩饰自己了，我要告诉你……你……”
　　猛听门外龙天斩断喝道：“漆境，你在干什么？”
　　漆境吃了一惊，见龙天斩和身后的御医在门口，龙天斩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漆境忽然跪在地上，“陛下，属下跟随陛下多年，但……但属下现在只有这一个愿望，只希望，能和……和爱人长相厮守，求陛下成全……”说着，漆境便叩了三个头。
　　和爱人长相厮守？
　　我吃惊地听着，即使我再迟钝，也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龙天斩听罢，勃然大怒，“来人，给朕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人关进大牢！”
　　立刻外面闪进两个侍卫，走到漆境面前，轻声道：“得罪。”
　　漆境也不反抗，只是回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刻到脑中去。
　　我心中一恸，低头道：“陛下，若您觉得他有罪，那臣就罪得更重了，既然如此，那也请把臣关进大牢里去吧。”
　　龙天斩眯着眼睛看着我，“你这是在威胁朕？”
　　“陛下，您是皇帝，您说了这个朕字，就证明，您已经拾回皇帝的身份，臣并不是威胁，臣只是想让陛下，再做回皇帝而已。”
　　“再做回皇帝？”龙天斩冷冷一笑，“他的话，你就觉得相信，我的话，你就不信，你竟说没有威胁我？”他一挥手，“太医，先给他检查，你们两个，把漆境给我绑到椅子上，一会朕亲自来审问。”
　　老御医巍巍颤颤步到我面前，我把手递给他，他几指按在我腕上，微微沉吟。
　　过了半晌，他方才面有喜色道：“大人的毒已经基本清除了，只要再静养几日，就基本无碍。”
　　我道：“陛下，贵妃娘娘和太子怎么样了？”
　　“竟给朝廷重臣下毒，自然关起来严刑审问。”龙天斩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说。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是他们两个人做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罗贵妃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龙天斩斜着眼睛看我，“罗贵妃是做不出，但若不把她关起来则难以服众，除非能查出是谁下的毒，否则……”
　　我截口道：“瑞儿的太子之位会不保么？”
　　龙天斩不答，却反问道：“你不是要和我撇清关系么？太子的名讳，可不是你这个臣子叫的。”
　　“是，臣知道……”
　　我还没说完，龙天斩却大怒拍桌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双肩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听御医诊断说你中了剧毒马上就可能丧命的时候，我一想你可能再也不能睁开眼看我，我就有多懊恼，多害怕。当了皇帝这么久，从没有一件事让我这么怕过。若宫中不是恰巧有珍奇的药物护住你的命，还有高手逼出你的毒，你早就没命了。
　　“我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天，你倒好，漆境说了几句，你就心软了？想和他走是么？我是皇帝，说不放你走，就不会放你走，你这一辈子，都要在朕身边！”

　　第五十六章　下毒真相

　　牢房外，我坐在主审的旁边，恍惚间，又在想着前两天发生的事……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您是君，我只是臣，说这些又能有什么用？你我之间，终究隔了一层权力，你只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很新鲜，过了些时候，我也会像那些妃子男宠一样，被丢弃在宫廷内院，以泪洗面，我终归不是女人，不想成为你笼中的金丝雀，只为每天得到你的眷宠……”
　　龙天斩手指摩擦着我的脸，“你这样的人，怎可能会成为笼中的金丝雀？即使你愿意，我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人，也就不是你……”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这个皮囊才对我感兴趣，以前的殷人玉，你并没有如何宠幸，我宁愿相信，是这皮囊中的灵魂吸引了你的注意，也许还可能得到了你的爱，可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皇帝，你曾经为了皇位，杀了你的父亲，你的兄弟，你的登基之路流尽了亲人的血，我很怕，像你的皇后一样，在某天被发现，自缢在皇宫内院深处，尸体腐烂，却无人问津。你的皇后死，是因为没有孩子，而我又是个男人，唔……”
　　他的唇扣住我的，一点一点地吸吮，我挣扎着要出声，他却舌却长驱直入，进入我的口中搅动着，翻滚着，要刷过我齿间的每一个部分，最后勾住我的舌，硬拉着我和他嬉戏。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陶醉的样子，感受到齿间的一点点酥麻，我不想因为这个吻失去理智，手却背离我的头脑似的，攀上他的脖子，让他在我的唇间吻个足够。
　　直到几乎窒息了，他才放开我，手指在我唇间摩擦，我恍然回神，连忙松开放在他脖子上的手。
　　“我就知道，只有你的身体最诚实……”龙天斩盯着我的唇道。
　　“你——”无论我多么不想承认，无论我多么想说，我对他没感觉，但……我刚才的反应已经无法再掩饰我自己。
　　我低声轻笑，“好，你赢了，你赢了……”
　　“你别……”他把我抱了个满怀，“我无意伤你，只想宠你，一直宠着……”他说着，轻轻的，几乎成了呓语。
　　在他的吻又一次盖在我唇上的时候，恍惚间，我看到了被绑在椅上的漆境，苍白的脸色，和发颤的身体。
　　“把漆境放了吧，”吻毕，我轻声道，“他没做错什么。”
　　龙天斩冷冷道：“没做错什么？除非——”他低下头，目中满是清澈的涟漪，“除非，你答 应让我一直宠着你，不再说什么要离开我的话，不要再拿话挤兑我，如何？”
　　我轻笑：“这是威胁？”
　　“不，这是实际。”
　　我看了看漆境，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赞同，但……
　　“好吧。”
　　漆境，只能说一声——
　　对不起了。
　　……
　　“大人，大人？”
　　我猛地回神，听到旁边的主审官轻声叫我，我赶紧答应了，道：“审得怎么样了？毕竟这件案子兹事体大，要公正严明才是。”
　　“大人，他们都不答应，看来非严刑逼供不能招，小人只想请示大人，要不要上刑？”
　　我不想因为这样一个嫁祸事件而让瑞儿的太子之位不保，所以便请求龙天斩让我亲自来审。
　　没想到龙天斩倒真的答应了。
　　所以虽然刑部上，我根本够不上职责，官衔也不如旁边这位的大，但因有皇帝口谕，这位便叫我为大人了。
　　“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之身，怎能轻易用刑？只问招与不招，这是审案么？这是在浪费时间。把牢门打开，我进去审。”
　　“是。”
　　门方一打开，我便要推着轮椅进去，旁边那位大人赶紧道：“大人，进到犯人牢房里，若是……”
　　“行啦，”我摆摆手，“那么厉害的毒我都没死成，何况他们现在被绑，根本没有力气对抗我。”
　　说着，我便推着轮椅进去门里。
　　牢房中本来几个人正在审案，见了我，便恭敬道：“大人。”
　　我摇摇头，让他们都出去，“我要单独与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说一些话”。
　　“是。”
　　牢中的罗静怡和龙瑞泽两个人都被链子困了个结实，这时注意到我，龙瑞泽忙叫道：“夫子，夫子，你没事了么？本宫还担心你来着，怎么忽然就昏倒在那儿了？你快和父皇说，不是我们放的毒，快把我们放出去吧。”
　　我苦笑，“这不是我说的算的，我来就是要了解那次毒的真相，你们只需讲讲，那天有谁知道我会送太子回太子府？我那天可是临时起意，谁又有这个机会下毒？”
　　罗静怡母子两人面面相觑，罗静怡道：“那天你会来的事，连本宫都不知道，这……”
　　龙瑞泽忽然拍手道：“儿臣想起来了，那天夫子说要让儿臣去父皇寝宫，儿臣本来不愿意去，想和母妃说这件事的，但母妃那时却不在，儿臣便去问了翠衣姨娘，她那时说，只要儿臣能把夫子带来，翠衣姨娘有办法不让他再找儿臣上课。”龙瑞泽低下头去，“夫子，本……我没想到，她会下毒……”他扬起头，“夫子，你放过她好不好？我乖乖跟你上课，决不会捣乱的。”
　　原来我那天在人群中见的一袭绿衣和怨毒的眼神，果然不是错觉。
　　难道那个翠衣，是因为那天的五十大板么？（忘了翠衣被打五十大板原因的亲，可以翻看第三十五章）
　　我见龙瑞泽不再摆太子的架子，一旁罗静怡好似极大打击的神情，心中不忍，道：“相信翠衣为什么会憎恨你我，娘娘也心知肚明了，太子殿下，放过翠衣，其实并不如何难，但是若想为你们二人洗清罪名，无罪释放的话，就必须有人担罪，希望娘娘和太子想好了。”
　　龙瑞泽道：“那好办，便找一个死囚说是他下的毒，反正他也要死了，担一个罪名，还是很容易的。”
　　大约罗静怡见我听了这话，脸色不太好，便连忙阻住了他。
　　我叹息，这样一个长在宫廷里的孩子，天真地说出这样的话，怎能让我相信，抛开权力的身份，龙天斩能是为爱而爱我？
　　“好吧，那我来想办法。”

　　第五十七章　作为方法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漆境，你说，我若是某一天不在这儿了，会不会真有人想我？”
　　漆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指拨着葡萄，一边道：“公子，我……”
　　一人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你叫我？”
　　我靠着漆境之力坐起身，“杨宗奇，今天只是让你帮忙演一部戏。”
　　杨宗奇挑眉，“演戏？”
　　“等等会有个女人到这里来，到时，你只要装作是我的恋人即可，反正你对着殷人玉的脸，总也一样会有感觉。”
　　杨宗奇一翻白眼，“好吧。”
　　“漆境，你也……”
　　漆境深深看我一眼，垂下眼帘，“是。”说着，人已经窜出窗外。
　　我叹了口气。
　　对着杨宗奇，我俩大眼瞪小眼，单独一起的时候，总是毫无共同语言。
　　一时间寝宫内一片静默。
　　“我曾想问，你去杀龙天斩的时候，为什么会对惊鸿眼红不已？甚至起了贪念？”这些语句回荡在寝宫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说话。
　　“我一直认为，你是为了找到殷人玉，但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去处，为什么还是要去偷盗惊鸿？”
　　杨宗奇静静地听着，这时忽然惊异道：“你怎可能知道，这件事连龙天斩都没有发现，”他猛地抓住我的肩，瞪着眼睛，“说，你是不是已经告诉龙天斩了？说！”
　　我拧起眉毛，“你快放开，捉痛我了。”
　　他赶紧放开我，我笑笑道：“我告诉龙天斩做什么，你又没偷盗成功，而且自那以后，你再没有动过惊鸿了。”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我想了想，“我倒不知为何，自那日我摸了惊鸿之后，时不时有些画面会闪到我脑海里，甚至在我中毒之后，这种情景更为强烈，这其中，也包括惊鸿被动过的迹象……那画面里，显示的图像，却是你……”
　　杨宗奇苦笑道：“看来你本也并不确定，是试探我的吧？可笑我却以为你知道了。”
　　我摇摇头，“我只觉得那画面越来越真实，我只是忍不住想知道，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而已，那么，你现在可以说，你到底因为什么原因去盗惊鸿了吧？”
　　杨宗奇冷冷一笑，“我只是一瞬间想到，拿惊鸿在手，即可有报仇之望，我只希望知道通过什么方法，能够杀了那个狗皇帝！”此话说罢，他瞪圆了眼睛，满脸杀气。
　　“我若告诉你，你即便得到了惊鸿，也只有失败的结果呢？”
　　他吃了一惊，“我不信！”
　　“这也是那些画面之一，你若是反叛……也许，会死掉吧……”
　　杨宗奇闻言哈哈一笑，道：“死又何妨？生死在天，我只图死得其所而已！”
　　“可是你却再没有去偷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想反叛龙天斩么？”
　　杨宗奇闻言默然，道：“龙天斩害我家破人亡，我要杀他，又有什么不对了？”
　　“龙天斩若真如此做，他也就不配称兼国的皇帝了，”我道，“你最应该找到的，是那些真正害了你们的所谓青天父母官，否则，你就是害了整个兼国百姓的罪人。”
　　杨宗奇仰天长叹道：“可惜，迟了……”
　　我待要再问，杨宗奇却忽然把我抱在怀里，我一惊，正要挣扎，杨宗奇却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人来了，听脚步声很轻又虚浮，像是个女人，泣儿不在这儿吧？”
　　我摇头，“泣儿我刻意将她遣走了。”
　　杨宗奇忽然道：“人玉，那个皇帝这么久都不放你走，我好想你……”
　　“你怎么还是不回来？我等了这么久，问了这么久，天天盼，天天盼，期待你能在我身边，你却总是推脱……”
　　“你放弃那些人好不好？只看着我，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却似要流下泪来，看着我这张脸，全身好似发着抖。
　　我觉得，这些话，应该是他一直想对殷人玉说的，只是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
　　我忍不住抚他的脸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我是替殷人玉说，还是为了我自己耽搁了他寻找殷人玉的脚步，还是因为我不小心占据了他恋人的身体。
　　我只有不停地道歉。
　　忽听窗边漆境丢了一人进来，杨宗奇连忙拭去眼角的痕迹，向那被丢进来的女人一指，道：“就是她？”
　　我点点头，这女人一袭翠衣罩衫，一身丫鬟装扮，明明颇有几分姿色，此时却发髻凌乱，惊得失了魂一般，“你，你——你这个贱人，竟敢背着陛下和男人偷情！我要去告诉陛下，我要去告诉陛下——”
　　那如黄莺出谷一般的声音，此刻也变了个调。
　　“你要去告诉陛下？”我耻笑，“你现在是握在我的手里，在我的窗户旁边晃着这么久在干什么？”
　　“我……我是……”
　　我笑道：“算了，我来说吧，你主子下了牢，你开始觉得解气，现在又觉得不踏实了？你主子倒台，你也活不成，你来我这儿，是害怕吧？觉得能抓到一点机会，就抓到一点机会，你大概也不知道，是要再毒死我，还是想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
　　“你觉得握住我和他的把柄了？”我冷笑地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可是你敢讲出来么？你不敢，”我看着她惊慌的眼，“你别这样看着我，你难道真的敢么？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只有我能够提供给你方法，让你活命。”
　　“什……什么方法……”她颤抖地说。
　　“去向陛下说，是你放的毒！”
　　“什么？！我会死的！陛下会判我的死罪——不——”
　　我无视她惊愕的样子，不急不缓道：“然后我会让人给你一种药，之后你会呈假死状态，你若不想死，就只能保密，我和杨宗奇的秘密作为交换，你只要恪守我们的秘密，我们就不会抖落出你没死成的事。”
　　翠衣脸色苍白着，微微点头，颤抖地说：“……好。”
　　我拿出已经在老御医那儿要到的药，递给她，“有因才有果，好自为之吧。”
　　翠衣接过药，看了看，忽然卧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泣。
　　我微微摇头，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
　　翠衣走了之后，杨宗奇忽然道：“什么我和人玉之间的秘密？这根本不需要，她情势所逼，自然会顺从，”他扭过头看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挑眉，“故意的么？也许吧……”

　　第五十八章　修剪税制（前）

　　景王道：“殷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啊，听说你中毒了？也不知道好了点没。”
　　“多谢王爷关心。”
　　“殷大人，”礼部大人田肆走过来笑道，“殷大人终于康复了，上次提出的那个思想，我等可是相当佩服的，亏我前日里还大骂后宫无智者，那日之后，实在愧疚，多亏殷大人胸襟广阔，毫不在意。”
　　原来那日他突兀的道歉源自于此。
　　我闻言不由惭愧，便只笑笑道：“那并没有什么。”
　　听得旁边不远一人冷笑道：“有陛下又是医又是药供着，反正也死不了，可是本来明明是殷大人想的农具推广之事，虽说大家为官都是为民，没想到殷大人却中途撒手不管去卧床，只可怜了我们替大人劳累了半个月之久。”
　　我一见，这位大人却是认识的，正是户部为数几个高官之一，此前是张旭的副手，叫尤恒。
　　龙天斩告诉我，在我昏迷的半个月里，张旭已经被处置了。按他的罪责本应关进死牢问斩，但张旭妻子，即张晓的母亲尤氏，却被凤无握在手中，张旭泄露秘密这件事，若被凤无知道，只怕尤氏性命不保。
　　又念其劳苦功高，龙天斩便秘密赐了杯毒酒给他，说是留个全尸，答应保他全家性命，张旭爽快地喝下之后死去，龙天斩以一品大员之礼厚葬了他，主持葬礼的人则是礼部的田肆大人。
　　而张晓虽称是守陵三年，实则是被软禁了起来。
　　面前这位大人，因为张旭“病死”，所以顺理成章成了正的。
　　忽听一人笑道：“大人该烦恼筹集银两才是，若要说殷大人的不是，应该我们来说才对吧？”
　　说话的人却是工部的李儒，我见状微微一笑，道：“那看来我要自立检讨，以免诸位讨伐我才是。”
　　“正该如此，否则大人您长几张嘴也不够哦。”说话的人正是莫友珍。
　　我微微摇头，无奈笑道：“好吧好吧。”
　　“大人，您没什么事了吧？”
　　我倒是首次见到狂人傅正用如此小心翼翼的语气对我讲话，倒是真不习惯，“没什么了……”
　　正要再说，猛听尖锐的声音穿透过大殿，“陛下驾到——”
　　百官赶紧跪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龙天斩疾步走到龙椅上落座，“众卿平身。”
　　众人刚站起来，太监便继续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过了半晌，众臣却无一人有本。
　　龙天斩见状环视众臣道：“自朕有早朝以后，倒没见过无本的境况，那么朕便要问诸位爱卿，农具推广得如何了？还田后的农田上的人，已经全权安置了么？”
　　朝臣中一人步出恭敬道：“陛下，这些人事已经安置妥当，但水库还急需银两，臣以为，不如适当增加税收，否则，只怕银两不足，到时不止水库无法建成，旱灾也无法治理了。”
　　我一见，这人正是户部的尤恒，目前正值春风得意，此前倒未听说有所作为，这时候，倒开始想要感受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来了。
　　“哦？”龙天斩一挑眉，“各位爱卿也觉得增加税收更有效么？”
　　“臣以为不可，”老臣刘子琪道，“税乃农之本，农乃国之本，无根由增税，只怕会加重百姓负担，殷大人不是说，要‘以民为本’？万望陛下三思。”
　　上次见到刘子琪的时候，他还迂腐地说陛下不可，这次虽然又说陛下不可，但居然赞同了我“以民为本”的观点。
　　这位刘子琪大人，有时难免让人觉得出奇啊。
　　估计刘子琪毕竟官衔颇大，积威颇久，那尤恒听了这话脸上一窘，便上前一步道：“建水库也是利民之事，既然同为利民，为何百姓却不得增税？刘大人此言差矣。”
　　尤恒所说这句，我倒是暗暗赞同，税确实应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尤恒这一句话，几乎已经说到了现代税制上。
　　刘子琪看了看尤恒，道：“但大人可认为，即便你我，和现在的各位大人没有私拿税钱，下方官吏也不可能拿么？”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众臣哗然之声，尤恒听了，也不由半晌哑口无言。
　　这话虽然大逆不道，却是各朝中潜藏的事实，贪官污吏，何处不在？
　　但刘子琪竟敢在早朝时说出此等言语，众臣已经开始偷偷瞧着龙天斩的脸色。
　　龙天斩倒是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他有丝毫大怒的迹象。
　　但也失去了方才看起来十分愉悦的表情。
　　尤恒手指擦着冷汗，一边道：“陛下，臣认为……臣认为……”
　　我失笑，看来这位尤恒大人并不善于说话，认为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龙天斩忽然道：“诸位爱卿，”这四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朕自十八岁坐这个龙椅，已经有七年光景，不说本朝，先皇在位期间，光税制之事，民间已经发生数次叛乱，虽遭镇压，但民怨四起，朕即位之时，就已决心，要改革税制，如今七年有余，却进展颇缓，朕的朝堂，是供给诸位爱卿进谏之处，而并非吵架喧哗之处，明天早朝，六部各递交一份改革税制之策略，不交者，赏大板五十！”
　　众臣只得听令拜跪道：“谨遵陛下旨意。”
　　口上虽恭敬万分，表情上却十分无奈，使人莞尔。
　　龙天斩一摆手，“退朝。”
　　眼见龙天斩毫不留情地离开，众臣子只得摇头叹息，傅正夸张道：“陛下怎么能这么干？税制不应该是户部去管么？我们……哎，”他顿足，“我们不是工部么？现在推行农具还做不过来，这，这也太……”
　　莫友珍拍拍他的肩，“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你也不必如此担忧。”
　　傅正看我一眼，忽然眼睛放光道：“大人一定知道陛下的意思是吧？大人既然在陛下寝宫里，不如探探陛下的口风如何？”
　　他这话不大不小，周围人却都静了下来，只听到“口风如何……口风如何……”的回声在大殿回荡。
　　我苦笑，傅正大人，你以为这是办家家酒么？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怎能混为一潭？
　　何况，我自醒来后，确实不知道龙天斩到底要做什么啊。

　　第五十九章　修剪税制（中）

　　议事厅中——
　　“大人，下官以为，农具虽以得到推广，但百姓仍未有增收之状，其他各部已经开始耻笑工部进度缓慢，这……”
　　因我毛笔字一般，又不熟篆字，便要莫友珍代笔，这时忽听李儒这句话，不由笑了笑，道：“那些本就是慢功夫，急不得的，新奇之想，可深究，可探讨，但却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机关之学，何来进展？”
　　“李儒受教……”
　　正说着，却见莫友珍笔触其上，赶紧叫道：“友珍啊友珍，这句没让你写啊！”
　　莫友珍茫然道：“什么？”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如今之税只怕涨税势在必行，但百姓毫无资本，又如何是好？若是……”我忽然一拍手，大笑道：“国家是做什么的？国家不就是为民服务的么？友珍，在给陛下建议上，再添一句：以国之民为本，以国之商为渠，民粮通商贩，则可立民又立国资矣。”
　　莫友珍正要写，却忽然疑惑道：“大人，这商人如何能为渠道？只怕到时，官商勾结，这粮……”
　　“大乱之后必定大治，民要售粮，商人有方法售粮，正好可以一条龙服务……”
　　“什么叫……一条龙服务？”
　　我噎了一下，干笑道：“其实就是把需要办理的事项，和相关的服务联系在一起，成为一套完整的，譬如产出了杂物等用具粮食之后，可以打广告，然后卖货，送货上门，再来加上售后服务等……”
　　“什么是服务？”
　　“广告？”
　　“售后服务？”
　　全工部的人七嘴八舌地问。
　　我揉揉太阳穴，“这……”
　　忽然一人破门而入，我赶紧欣喜道：“傅正可算来了。”傅正，你可算解救我了。
　　我正想着，就见傅正仍是一头乱发，衣服乌七八黑地走了进来，手里扯着一张纸，欢天喜地地叫道：“我终于拿到了户部的税制想法，这下不用愁了，快看快看！”
　　众工部的人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纷纷走上前去，七嘴八舌道：
　　“傅正，好样的！”
　　“干得不错！”
　　“套大人的话就是——”
　　“帅呆了！”
　　我抚着额头，叹息，“你们这些家伙……看那东西，不是在抄袭么？”
　　傅正连忙走到我身边来，“大人啊，这怎么能说是抄袭？这叫借鉴，借鉴……”
　　我盯着他，“嗯？借鉴？”
　　他忙不迭点头。
　　我便扯过他手中的纸，“好，那我要看。”
　　……
　　众人黑线。
　　我打开纸张之后，读了半晌，方才道：“这个东西，你们传看一下吧……”说着，我便递给了还在旁边站着的傅正。
　　傅正接过了，疑惑道：“我看着还挺好的啊，有什么问题吗？哎哟！”他愤怒地转过头去，“李儒，你做什么打我脑袋？”
　　李儒笑嘻嘻道：“你脑袋里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东西你能看懂么？还是拿来给我看吧！”说着，一把抢过来，放在眼前看了起来。
　　不待傅正发怒，李儒皱着眉头，把纸张递给下一个人。
　　看过了的人皱眉深思，没看过的人也十分疑惑。
　　待众人看过之后，我缓缓道：“诸位，有什么感想？尽管说。”
　　莫友珍沉吟道：“下官不知说这句话恰当不恰当，那位户部的尤恒大人，未免操之过急了些。”
　　李儒也道：“下官同意莫大人的想法，如果税这样改，只怕这些百姓，这个天下……”他摇了摇头，半晌不语。
　　我笑道：“这正是陛下要你们避忌的地方，税若是真这般改，便辜负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哦？”
　　“自古以来，税，便是国颁诏令，朝廷让缴的税，这是一个基础，而地方各级，又会收地方之税，一次税改，名为为民改税，实则，是将朝廷之税与地方税合并，之后，地方又增税，国家再度税改时再将地方税合并进来，层层滚进之后，税便越来越多，这个雪球越滚越厚，人民也不堪重负，最终揭竿起义，进而改朝换代之事，不胜枚举。”我叹息，“陛下，实则乃为我兼国忧心啊。”
　　众人面面相觑，李儒惊异道：“竟真如此，这……”
　　话到半截，只剩叹息。
　　“这税，确实是一朝一国的弊端，若能从根本上改除祸患，便真是一国之幸，一民之幸。”
　　众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傅正忽然拍了拍我的肩，“果然只有大人您才能明白陛下的心，下官，说实话，真的很支持你，若是能比翼双飞，神仙眷侣啊。”
　　“就是，就是……”
　　“这个就叫……什么来着？”傅正抓抓头，疑惑道。
　　李儒一拍他脑袋，“笨，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对，对……”
　　我看着乱成一团的众人，再看看肩上那被拍上去的黑色爪印，听着他们乱成一锅粥的胡搅蛮缠的话，叹了口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心有灵犀好不好？
　　我只能再度无奈地叹口气。
　　忽又听得一阵敲门声，一个声音长长地拖着，“太子驾到——”
　　太子？瑞泽？
　　我赶紧道：“门没关，太子进来还需要敲门么？”
　　门“呀”一声开了，龙瑞泽蹦蹦跳跳地进来，一点也没有太子的样子。
　　众人正要行礼，龙瑞泽便一挥手，“不必了！”然后便蹦到我怀里，蹭了蹭，然后仰着头视线对着我，大眼睛眨啊眨地说：“夫子，你今天怎么没叫瑞儿？瑞儿还等着你教书呢。”
　　我一向对这样可爱的小孩没辙，只好苦笑道：“你父皇重担交给我们了，明天就要交了，只好向太子请假一天了。”
　　龙瑞泽道：“什么重担？要这么紧？”
　　“倒不甚难办，只是要花些功夫罢了。”
　　“殿下，”李儒忽然躬身道，“臣等还未恭迎太子被释，求太子责罚。”
　　众人这才恍然，赶紧都跪下了，傅正本还在纳罕发着呆，这时见所有人都跪了，他便也跪倒在地。
　　瑞泽一摆手，沉声道：“叫了你们不要跪，怎地不听？都给我起来！”
　　他虽然仍是一口童音，不大的年纪，这时生气起来，却颇有些龙天斩的威严。
　　众人赶紧站起来，“谢太子。”
　　他甩甩头，大眼睛又盯着我，“他们这些人，根本没夫子好玩。”
　　我好玩？
　　我苦笑。
　　发现自离开“异径楼”留在这宫廷后，我叹气和苦笑的次数便越来越多了起来。
　　到底是这宫廷的气场与我不合？还是什么问题？
　　我摇摇头，十分不解。
　　……
　　即便在早朝的时候，拿出了工部商议一天所得出的税改方案，朝中众臣仍然忐忑不安。
　　龙天斩坚持要在早朝时便将这六部所出的六个方案全部看完，一时间，大殿内静悄悄，众人只得低着头，等着。
　　“尤恒——”龙天斩忽然道，这一声在寂静的大殿如平地惊雷。
　　尤恒大人又忐忑又欣喜似的走上前去，不知自己是要等被批评，还是要被褒奖。
　　龙天斩一脸似笑非笑，“尤恒，你当了多少年的官了？”
　　尤恒赶紧道：“回陛下，有十四年了。”
　　“哦？那你比张旭还短一些，他比你多出整整十一年。”
　　尤恒静静地听，恐怕不止他，我们也不知龙天斩到底想说什么。
　　龙天斩继续道：“难怪你一直在当副的，拼了这么多年，还没拼过他，可巧，张旭终于有老的一天，终于有死的一天，你怎么着，也该成正的了。”
　　尤恒抹了抹额上的汗，“臣……臣决无此心……臣一直尽心辅佐张大人，向来一丝不苟……臣……”
　　“一丝不苟？”龙天斩将一张纸扔了出去。
　　那纸却似没受过空气阻力似的，平平到了尤恒面前。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一股手劲，可只在武侠小说中看过，龙天斩向来不如何显露自己的武功深浅，这下，我可知道，这一手，武林中的高手也未必能及啊。
　　尤恒待要去接，那纸却在他手上翻转了个圈，落在地上。
　　尤恒只能怔怔地被晾在那里。
　　群臣中已有人笑了出来。
　　龙天斩摇头道：“尤恒啊，朕原本认为，你只有头脑不够用，原来这手，也不怎么样啊。”
　　这明显就是在当众故意让尤恒丢脸了。
　　年纪不大的臣子还在笑，有些年纪颇大，资历颇深的大臣，却一脸严肃。
　　龙天斩，到底想要做什么？
　　尤恒赶紧将那纸捡了起来，“臣，臣……”那脸色当真五颜六色。
　　龙天斩道：“尤恒，拿稳了你手里的纸，念念你那纸上的内容。”
　　“伏惟圣朝以民为本，以农为本，以商为末，数代之后，尤陛下勤政为民，今国富而民强，商与农相较，为农者富，而为商者穷，臣以为，为抑制农富于商，则必征重税，以平衡农商之差……”
　　念到这里，已有些朝臣实在忍不住了，大笑出声。
　　旁边立刻有人提醒着，那些人方才掩住口，但肩膀仍然耸动不已。
　　龙天斩叹道：“尤恒，你还能坚持继续再念下去么？”
　　尤恒纳罕道：“臣……有何不能……”
　　我又想叹息了。

　　第六十章　修剪税制（后）

　　大殿内，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龙天斩，尤恒又用袖子抹了抹汗，道：“臣……不明白……”
　　龙天斩道：“尤卿，你再把你要怎么改再念念。”
　　“是，”尤恒再翻开纸，大声道，“臣以为，若将商税减半，农税增三成，而既减商人之重担，又可激增百姓种田之极，便促商之发展壮大，又可增农之收成，可谓一举数得，此为国之幸甚，天下之幸甚，亦百姓之幸甚……”
　　正读到这里，却听大殿中一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虽不大，却在这大殿中回荡不已。众人偏头一看，见却是刘子琪刘大人，此刻抚着胸口，一幅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尤恒念到这里，却已读不下去了。
　　我正松口气，他若再继续读下去，我只怕也忍不住，要和这些大人一起笑起来了。
　　龙天斩悠悠道：“刘卿，要不要请个太医给你看看？”
　　刘子琪赶紧摆手，“不……咳咳……不必……臣……一会就好了……咳咳……”
　　龙天斩摇头道：“爱卿，还是去看一看吧……”
　　刘子琪只作摆手，咳嗽不停，根本已说不出话来。
　　我摇摇头，看着尤恒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在这大殿中好似被人遗忘，不由叹息不已。
　　龙天斩目光向我转了过来，“殷爱卿为何叹气？莫非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我赶紧也摆手，“臣只是觉得刘大人该去就医了，咳嗽若是拖久了，对身体不佳。”
　　刘子琪长长地喘了口气，把咳嗽声压了下去，“臣倒觉得，殷大人肯定有甚高见，臣的病反倒是小事，不如让殷大人先说罢。”
　　众臣的目光又随之晃到我这里来，我只得道：“陛下，不止臣的想法，及工部的全部想法，都已在陛下的手里了，臣实在是没什么可以说的。”
　　“哦？”龙天斩挑眉，“朕却觉得，这张纸上，还没写尽啊。”
　　我赶紧道：“不知陛下还想让臣说什么，臣愚笨，实在不知。”
　　“诸位爱卿，朕似乎还未说，殷卿已经是朕的太子太傅了。”龙天斩不顾下方众臣相互议论之声，继续道，“朕听闻殷卿数有惊人之论，殷卿虽经常谦虚谨慎，朕却仍十分欣赏他的一些见解，前日里，朕也坐听了殷卿之讲，提到那屡屡说到的‘亚圣’对税之解，朕本以为殷卿会在这张纸上，”他甩了甩手上的一堆东西，“说一些惊人之见解，但看来，殷爱卿却十分藏拙啊。”
　　我闻言恭敬道：“臣不是藏拙，只是这些想法，于当今税制有一些作用，却只紧紧限于修补，臣想，若从根本治之，则必须另辟蹊径。”
　　“哦？就是你写的这些东西？”
　　我干笑道：“这不是臣写的，这么漂亮的字，臣还没有那手功力。”
　　只听得一声冷哼，我便知道那是莫友珍。
　　我硬着头皮继续道：“亚圣孟轲说，农为本，我朝的财富，根本来源于土地，而如商这般，财产会流动者，将伤国本，对商减税，从商者自觉有利可图，便从商者众，从耕者减少，国将吃不饱，穿不暖，此为不易。但——”
　　“但？”龙天斩颇有兴趣似的道。
　　“但，臣此时，却觉尤大人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众人之间顿起一片哗然之声。
　　尤恒本尴尬地站在那里，这时也不禁打量了我一番。
　　“工部此前，早已推广新农具多时，另外工部已经开始改良织布之法，本来还有甚多瑕疵，不欲于今日便拿出，既然如此，那臣便将图先呈上吧。”
　　总管太监向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便躬身应是，向我走了过来，将我手中的纸接了过去。
　　莫友珍在背后捶了捶我，我回头见他疑惑地眼神，只好苦笑。
　　这根本不是在工部研究的结果，是我中毒前，便已打算和农具一同推广的，不想却忽然中了毒，一睡便是如此之久，这图，还未和工部众人看过。
　　不想今日却拿了出来。
　　待那小太监已经将纸张递送到龙天斩手里，我便继续道：“这只是织木棉之法，以脚踏之，便可纺布，比缝线手工的，要迅速得多，也均匀得多。”
　　龙天斩看罢大为惊叹，“确实如此，”遂又疑惑，“殷卿拿出此图，与税制有何关系？”
　　“工具有利于单产增收，织布者，耕地者，工具改良，平日里所需的人手已经多出，再无需用于耕地，那人力闲置起来可用于何处？臣不说，陛下必定已经想出。”
　　龙天斩略一思忖，便即大笑道：“殷卿，你这一法，当真解决朕之难题。”
　　众人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龙天斩又笑道：“尤卿，朕本来打算降你的官，但看来，这次反倒要给你些奖励。”
　　尤恒惊异道：“臣……臣不敢当……”
　　“哎，有什么不敢当的？你那官衔是接替张旭的吧？朕有意设尚书一职，不如你就成第一做这尚书的人吧。”
　　“尚书？”众人疑惑，我只做偷笑。
　　这根本就是照搬我当日里随口一说，六部不是尚书更大么？龙天斩便觉尚书似乎比侍郎好听一些，便一锤定音。
　　尤恒，你这到底是升官还是平调，我也说不好啊。
　　说到这里，龙天斩又道：“这税制嘛，总也要有人去做改革的，尤卿，不如你着手执行如何？这些个东西，”他甩甩手中的一叠纸，“你就挑挑拣拣弄些有用的，就去做吧，既然是户部，总也该做些户部的事不是？”
　　直到退朝的时候，尤恒还端着手里的纸，怔怔地发呆。
　　刘子琪走到他面前，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恭喜尤大人升了官啊。”那一副作揖恭敬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讽刺。
　　尤恒倒似没看出来似的，笑眯眯道：“那还要多谢刘大人提点。”
　　刘子琪哼了一声，又扭过身，向我这边走来。
　　我本来已打算让杨宗奇带我回去，这时见刘子琪一幅来意不善的样子，我只好道：“刘大人，你那会儿真没有事么？要不要让太医去看看？要知道肺痨这种病，可是会死人的。”
　　刘子琪一翻白眼，“殷大人，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陛下的寝宫住得好么？住太久，可是要说闲话的，当然，”他神秘一笑，“若是能偶尔看看陛下的眼色，对我们这些人稍作提点一番，自然，今日之事……”
　　我失笑，“大人，臣也是今日方才晓得，陛下的用意，我等俗人又如何能了解了？大人才是明查秋毫，大人在下官这等小人物面前说这些，不是抬举下官了？”我不顾刘子琪的脸色，转头对杨宗奇道：“回去吧。”
　　“大人——”
　　我只得无奈回头，“田大人。”
　　田肆快步走到我面前，一脸欢喜似的道：“大人今天的话，真让田某茅塞顿开，殷大人，田某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人玉力有所及，必当尽力。”
　　“这……半月后，北方小国就要有使者来到我朝了，田某虽是礼官，但……这毕竟涉及和亲之事，田某不知陛下认为应当如何是好，只能……拜托殷大人，能否……田某不敢说探探陛下口风，只希望陛下能稍微透露一点，田某也好知如何行事。”
　　我微微一叹，这又是做什么？
　　我又不是龙天斩的什么人，怎么老说让我探探他什么口风？
　　刘子琪一边斜着眼睛看我，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正要说话，却听又一人道：“殷大人——”
　　我这一看，却是一人高大健硕，正是将军陈简，走到田肆身边站定，此刻也一脸殷切地看着我。
　　“陈将军不是又要下官去探陛下什么口风吧？”
　　陈简一脸喜色道：“殷大人果然明查，陈某是想……”说到这里，却脸色一变，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没什么……”
　　我从来觉得自己眼神颇佳，倒没有过看走眼的情况，似乎是田肆做了些什么，导致陈简忽然一脸严肃正经。
　　我眼睛扫视着这二人，却觉得其中似乎有些奇特的气氛。
　　田肆看了我的眼神，便道：“殷大人，不知殷大人答应不答应呢？”
　　我只好笑笑道：“这……田大人何不亲自去问？”
　　“这……”田肆抓了抓头，“田某每次想问，都会被陛下皇威所慑，田某每次的话都会被吓回去，每次早朝的时候，都不敢说话，只是偷偷摸摸地递上奏折，实在……”
　　我只好叹息道：“那好吧……”又转头看看陈简，“陈将军真的没什么事？”
　　陈简摇摇头，“真没什么，真没什么。”那脑袋甩得如此大力，我都颇为怀疑他似乎在隐藏什么。
　　但也许涉及人家的秘密，我也不便去问，正想着，刘子琪忽道：“田大人和陈将军还真是看得起殷大人，这么重要的事，也托付给他，也罢，”他吸口气，“靠着父荫攀上了皇帝的人，怎么也该有所贡献才是。”说着，刘子琪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陈简和田肆脸色均是一变，田肆低声道：“殷大人，对刘大人，还是小心一些吧，他以前就和殷宰……殷井空政见不合，时常做出出人之事，如今……”
　　那就是说，刘子琪算是殷井空的政敌了？那我这个本应该呆在冷宫，或者随父流放的人，他当然看不顺眼了。

　　第六一章　犹豫抉择

　　我正在梦里，一张妖魅的脸，老在那里笑，我想躲开他，他却老是跟过来，又“叶子叶子”不停地叫，我一手挥开他，便听到“啪”的一声，我正高兴得很，却听到一声怒吼道：“殷人玉，荆叶，你快点给我起来！”
　　我猛地睁眼，看到一张俊脸，一边一个红红的，清晰的五指印，不由干笑道：“龙天斩，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他深吸一口气，“天。”
　　“呃？”
　　“叫我天。”他一脸按耐，“你老叫我龙天斩，又不叫我陛下，我听着不舒服。”
　　叫你“天”你不是一样不舒服？我纳罕着，“什么时候了？”
　　他扯扯嘴角，“早朝早就过去了，都要吃午饭了，你怎么还在睡？”
　　我摊摊手，“这不是很正常么？”
　　他抚着额头，一脸无奈的样子，“你已经是朝臣了，也想出了很多不同寻常的想法，但也不能这么偷懒啊？为什么我累死累活地拼命，你却在这悠闲？”
　　我陪笑道：“那不是你的国家么？你不忙，谁忙？”
　　“倒不知谁在耍心计一定要去当朝臣，现在倒来说我的不是了。”他摇摇头，看着我的衣着，咳嗽一声，“你快叫泣儿帮你整整装，瑞儿都等了你很久了，也没见过学生等夫子的。”说着，便赶紧走了出去。
　　我见他那样急切的样子，倒似后面有什么在追他似的。低头看看自己，把露出锁骨处的两个扣子扣上，对外面扬声道：“泣儿，泣儿。”
　　泣儿立刻慌慌张张进来，道：“公子，怎么了？”
　　怎么一个一个都跟火烧屁股似的。我伸伸手，“泣儿，帮我穿一下衣服。”
　　泣儿听了，取过一些衣服走到我面前，笑道：“公子您是大少爷，说让泣儿服侍着，泣儿怎敢不听话？”说着，替我脱了睡衣，将内衫和罩衫一件件套上。
　　我苦笑，“泣儿啊泣儿，你这是在讽刺我么？我虽然会穿一点，但这衣服，这带子，我就是弄不明白，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泣儿失笑道：“什么时候要泣儿放过公子了？公子才不要惹麻烦才是，真不知，若泣儿以后离开了公子，公子还能不能正常生活了……”
　　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注意了，不禁道：“怎么了？难道是有谁又让你心动了？”
　　泣儿愕然地看着我，“又？”
　　“我那次接到圣旨，让我离宫去青楼的时候，你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人去找他了么？”我看着她飘移的眼神，疑惑，“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泣儿转过头去，“没……没错，是泣儿错了……那人……他不接受泣儿，也许是因为泣儿是女流……女人怎能去追男人……”
　　我看她脸色黯然，不由拍拍她的肩，“追求幸福又有什么错了？泣儿，想得太多，人会老，眼角会全是褶儿的哟！”
　　泣儿噗嗤一笑，“公子又在胡说些什么了？那时我还以为公子不知道呢，公子说要给我自由，却原来是给这样的自由，可公子到底如何知道的？”
　　“过来人，”我整理衣服一边随意地说，“一看一个准儿。”
　　“那……”她试探地说，“公子还是在想宁紫，或者说……凤无？”
　　我被她问得一怔，自从张旭张晓事件得知，凤无要将我作为礼物送给张晓以后，我便几乎不敢去问，甚至不敢去想。
　　凤无，到底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我从不信凤无会做出此等之事，也许他是有些其他的什么想法，那总有他的理由。
　　否则，张旭怎会说出，“事成之后”才会将我送给他？
　　就连张旭也不理解，为什么是事成之后，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
　　凤无对权力的欲望，确实比常人来得深厚，也许是因为自小的境遇有关。
　　这一点，却与经历了血流成河，才登上了帝位的龙天斩相似。
　　他们曾经都不是太子，如今一个是一国帝王，一个是印王，也许，凤无离他所梦想的帝位，只有一步之遥。
　　难道是因为我，和迳庭一个原因？
　　他曾说，迳庭的外貌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而迳庭那时又说爱他，凤无觉得不厌其烦，便把他丢弃了。
　　至于如何丢弃？便是将他送给了张旭，作为礼物。
　　迳庭的身体，正是我的身体。
　　难道，凤无已经觉得，看着迳庭便会连我也厌恶了么？
　　而我见到那样对待我的身体的张旭，居然毫无反应，仿佛他根本没对我如何。
　　可是，他确实对我的身体施虐，他甚至将迳庭逼疯。
　　而凤无，却不止送走了迳庭，还想要将我送给那施虐的人的儿子？
　　我抱住自己，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全身冷得令人瑟瑟发抖。
　　这些思绪，只是一瞬间在我脑中闪过，但恐怕泣儿发现我脸色变了，不由紧张道：“公子，公子？你别这样，泣儿不再提凤无了，不再提了……”她抱着我，缓缓拍着我的后背。
　　我拼命将这些可能导入黑暗思绪的情绪抛在脑后，方觉得，自己好似刚被水捞了出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我虚弱地笑了笑，“泣儿，你怎么像我奶妈一样？用这个姿势拍我后背，怎么像哄孩子似的？我可是会觉得自己小了好多。”
　　泣儿松开了我，笑道：“那，不拍就不拍，”她靠近我一点，小声地说道，“若是那个某人不好，泣儿觉得陛下真的不错，对公子也很好，你真不打算考虑一下？”
　　我窘了窘，“泣儿，你说什么呢？”
　　“真的，泣儿刚才明明见到陛下一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出去了，直到进来，见了公子那睡眼惺忪，衣衫半褪的模样才知道，公子啊，陛下有坐怀不乱之能啊，按公子的说法，这可是好男人的典范。”
　　我失笑，“好男人的典范？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有什么好坐怀不乱的了？”
　　“公子，”泣儿皱眉，“公子废了宫妃之名前，可还是陛下的妃子，泣儿可不认为，你们之间还是清白的。”
　　我愣了一愣，那一次，可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泣儿啊，可以不要再说龙天斩了行么？我们换一个人谈吧。”
　　泣儿故作惊讶似的道：“看吧，公子，谁敢说陛下的名字？那是杀头大罪的，陛下准许你叫，还私下里不称‘朕’，而称‘我’，若是陛下也这么对我……”她捂着脸羞涩似的，“那泣儿立刻就抛弃那个负心人，跟了陛下……”
　　叫陛下的名字？
　　那泣儿若是知道刚才龙天斩让我叫他“天”，那得多大的反应？
　　我见她越说越离谱，只得苦笑道：“只要你忍受得了深宫寂寞，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泣儿瞪大眼睛看着我，“公子怎能将心上人往外推？怎能不嫉妒？公子，陛下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啊。”
　　我赶紧摇头，“你们女人不是推崇三从四德的么？最大的一个忌讳不就是嫉妒么？怎么……”
　　却见泣儿一脸奇怪似的望着我，“三从四德，那是什么？”
　　我只得仰天长叹，“好了好了，泣儿，你别这样扯着我的腰带，弄好了，就走吧。太子可在等着我呢。”
　　泣儿这好似才想起，赶紧给我弄上腰带，又悄声道：“公子，你真不喜欢陛下，要不，还有个人选……”
　　我正打算再套一件外衫，却听得泣儿悠悠吐出两个字：“漆境……”
　　我顿时如被人揍了一拳，哀叹道：“泣儿，你这又是扯的什么？”
　　泣儿笑嘻嘻道：“公子啊，漆境都对你说了，他想和你共度一生啊，泣儿真是羡慕，公子就不必反驳了。”
　　“你从哪知道的？”我郁闷到极致了，那天除了我，漆境，龙天斩之外，就那一个老御医，但以龙天斩的性情，这种话不会让人乱说的。
　　难道那个老御医真的惟恐天下不乱？
　　他真等着杀头的大罪呢吧？“不是真从那个老头儿那听说的吧？”
　　“公子真是聪明，”泣儿摇头晃脑地，一边摸着不存在的须子，一边装低沉地声音说：“漆境啊，这孩子老夫就是看着长大的，老是一个闷葫芦，好不容易看到他喜欢一个人，却是陛下的妃子。说起来殷妃这个人，老夫还是很满意的，陛下和他又弄那么僵，你这丫头不如帮帮漆境，这可是牵一个姻缘的功德哟！”
　　我苦笑，这么冠冕堂皇的话确实是只有那个老头儿能说得出口。
　　“老人家有时候未免糊涂，看不准事儿的。”
　　泣儿一笑，“御医大人若是听到公子如此说，是怕要辛酸呢。”她最后弄好了我的衣衫，又弄了点水沾湿了毛巾擦了擦我的脸，方退了几步，看了看我，满意地笑道：“公子怎么打扮都是漂亮得紧。”
　　我无奈摇头，这又不是我的身体，何况男人，漂亮也没什么用。“漆境不是还在暗处吧？”
　　忽地一个黑影跳了下来，“公子。”
　　我又叹了口气，这是明目张胆地窃听么？“将我放到轮椅上去吧。”
　　漆境走了过来，一手贴在我后背，一手在我腿弯，便横抱起来，放到一旁的轮椅上。
　　实在不得不说，刚开始这个姿势，让我十分羞愤，现在却已经习惯到淡然了。
　　我摇了摇头，“也不知太子有没有给我这个饿肚子的夫子准备点早膳。”

　　第六二章　经世致用

　　“喂喂，你那里灯笼少挂一个！”
　　“这里，对，拿布过来包上，对对！”
　　“你会不会用剪刀？要这么剪！”
　　我眼见宫里太监和宫女四处流窜，好似都有事在忙碌，只有我们一行人这么悠闲，我不由奇怪道：“这是怎么了？宫里怎么乱成了这样？”
　　泣儿掩口笑道：“公子，看你睡傻了吧？难道忘了北方小国的使者要来么？这就是在弄场面了。”
　　我纳罕地摇摇头，“那我们无所事事？”
　　泣儿笑道：“陛下说了，公子只需负责上朝、教书和养身体，我呢，就只服侍好公子就可以了，至于漆境嘛，”她小声说，“陛下说，让他守好本分，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我根本不敢看漆境的眼神，便道：“说这些做什么，赶快去太子那里罢。”
　　“明明是公子要泣儿说的……”泣儿小声嘀咕着。
　　由于上一次的事件，龙天斩根本不让我再去太子府，也不再让我去见罗贵妃，便专门立了一个小些的宫殿，供太子读书所用。
　　那宫殿本不是一个可以供人吃饭的地方，但我的轮椅推进去之后，却觉得仿佛自己进错了空间。
　　但那桌上的龙天斩父子正襟危坐着，我又确信我没走错。
　　我看着那饭菜摆满了一桌，三个碗，三双筷子，龙天斩父子一对相像的眼睛看着我，只差筷子未动了。
　　我咳嗽一声，道：“在这里……吃饭？”
　　龙天斩点头。
　　“那……他们？”我指指泣儿和漆境。
　　龙瑞泽皱着眉，“这里地方，不够吧？”
　　“泣儿，漆境，你们吃过了么？要不要一起？”我没打算等龙天斩和龙瑞泽两人脸上变色，便如此问。
　　泣儿看着龙天斩和龙瑞泽，立刻点头，“吃了，吃了。”
　　漆境却迟迟未答。
　　我疑惑道：“漆境，你吃了没？”
　　漆境本来面无表情，这时却忽然缓缓摇了摇头。
　　我一拍手，“陛下，再加两把椅子和碗筷吧。”
　　龙天斩的脸色已经不止用阴沉可以形容了，却见瑞泽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龙天斩方才下定决心似的，向外面叫了声道：“再加碗筷、一个凳子和一把椅子！”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奔进来，带着凳子放到下首上，又将椅子放在一旁，供泣儿坐，又进了一个小太监将碗筷捧进来，放在桌上，然后双双退下了。
　　我不是说是椅子么？怎么改成凳子了？
　　我看向漆境，他却依然面无表情，仿佛漠不关心，也不提出异议。
　　我疑惑着，伸手让漆境将我带到椅子上。
　　这个角度，龙天斩却便要坐在我对面了。
　　龙天斩却立刻站起来，把漆境推到一边，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朕来！”然后把我放到椅子上，将凳子换了一个位置，这次，我却坐在龙天斩和龙瑞泽旁边，漆境坐在我对面了。
　　我再度疑惑着，对漆境道：“坐，坐。”
　　漆境看了一眼龙天斩，这才撩衣坐下，仍是身板挺得笔直。
　　我看着众人一脸严肃，便抬手道：“吃，怎么不吃？等我么？”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龙瑞泽碗里，“来，吃。”瑞泽小朋友对我笑得像朵花一样。
　　我再夹了一口，正打算夹到另外两人碗里，却见他们两个像眼睛在放光一样，盯着我的筷子看。
　　我不知自己心里担忧些什么，那筷子绕了一圈，便不再送给他们，我自己一口咬下来吃了。
　　他们两个一怔，我边嚼着边口齿不清道：“吃啊，嗯，御膳房做得就是不错啊。龙天斩，你有福啊。”
　　龙天斩苦笑着，拿起筷子，也帮我夹了一些，“既然喜欢，那就多吃点。”
　　漆境也赶紧夹了更多的东西到我碗里，也不说话，就是默默地望着我。
　　我眼见着饭被越来越多的菜遮住，最后看不到影子，只得叹道：“我是没吃早饭，但也不用这么夹吧？米饭怎么吃？”
　　他们便立刻停下，手里拿着筷子，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
　　我赶紧埋头解决这些东西，余光却见龙瑞泽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对着他的脑袋一掌拍下，“快吃，一会开始教书。”
　　龙瑞泽只好动筷子，一脸委屈道：“吃饭还要被打，夫子不疼我。”
　　我差点呛住，掐住脖子猛地咳嗽起来。
　　龙天斩赶紧对外招呼道：“快快，拿水来。”
　　漆境腾地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拍拍我的背。
　　龙天斩见状，也站了起来，却走到门口大喝道：“水呢？再不去拿，通通砍了你们！”
　　我只有苦笑。
　　不多时，水拿来之后，龙天斩要喂我喝，我坚持拿过了，方喝了一大口，这才将咳嗽压了下去。
　　龙天斩和漆境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纷纷落座，龙天斩沉声道：“瑞儿，万事不可这么任性。”
　　龙瑞泽便低头轻声道：“是。”
　　我看他那委屈的模样，心里却觉怜惜，便道：“也没什么，吃吧，吃吧，吃饭的时候生气会肠胃不好的。”
　　见他们这才重新动筷子，我才心说，我才要松口气咧。
　　余光却瞟到瑞泽小朋友吐舌头做鬼脸的样子，心里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总算在好似上刑一样度过了。
　　太监宫女收拾碗筷的时候，泣儿也在一旁帮忙，偶尔却偷偷在我旁边说，“果然陛下和漆境都很好呢，公子真不要选一个？”
　　即使她说得很小声，我也一样十分惊骇，这屋中可是有两个高手，她若不小心让人听到了，该多么……
　　我一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泣儿却冲着我神秘一笑，便端着手里特别高的碗筷出去了。
　　我摇摇头，见龙瑞泽已经正襟坐好，好似已经做好了聆听授课的样子，可我推着轮椅上前的时候，却见他已经睡着了。
　　我只得叹息着，叫小太监再加个毯子盖在他身上，他也毫无醒来的征兆。
　　龙天斩见状，只是怒道：“这小子，天下若都是这么睡便昌盛了，那要朕做什么？”
　　我叹息，“瑞儿还太小，陛下若是怜惜他，便不应如此逼他。”
　　“天。”
　　我愕然。“天？”
　　龙天斩仿佛满意似的，“都说了让你叫我天，老是叫我陛下，叫我龙天斩，我听了不习惯。”
　　“听说北方小国的使者不日就要到了，陛下……”我看他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赶紧改口，“天，可有了什么准备？”
　　龙天斩直勾勾地看着我，“你想我，有什么准备？”
　　“不是，要和亲么？我还不知道，到底是对方要嫁公主过来，还是我们嫁公主过去？”
　　“那你，希望是哪种？”
　　我皱眉，这种事也能是希望的么？
　　“若是嫁公主过来，只怕是要我朝适婚的高官男子较为合适，虽然不多，但未婚的还是有很多的……”
　　他截口道：“譬如眼前？”
　　我愕然，“你，我？你算是未婚么？”
　　他笑道：“若是你又如何？若是我又如何？何况本朝没有皇后，我还不算结婚。”
　　我摇头，“小妾也算是结婚了，至于我……”我本性向就不正常，哪有女人能嫁给我？我只是摇头一叹。“无论嫁娶，只怕都是一个悲剧，至于能对历史有所造就，那个牺牲了的女人，也就给她一个什么美人的名号，算是补偿。归根结底，还不是男人的想法？”
　　龙天斩默然不语，漆境这时忽然道：“公子，既然太子已经睡下了，便回去了吧，陛下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正要答话，却听龙瑞泽大声道：“夫子要走？”我一愣，见他推开毯子，蹦到我面前， “学生还没等夫子教完书呢，夫子可不准走！”
　　然后就见他对龙天斩一阵耳语，我则十分纳闷。
　　转头去看漆境，却见他本来绷紧的脸，现下却一阵愤懑。
　　入宫以来，还是头一次见漆境如此生动的表情。
　　我待要再看，龙瑞泽便道：“夫子，我们开始罢。”
　　我只好转过头，道：“我们上次说到哪里了？”
　　“上次夫子说到‘经世致用’了。”
　　我便道：“‘经世’即‘经国济世’，以远大的理想，抱负，经理国家，达济天下，侧重的是‘形而上’；而‘致用’则是指‘“学用结合’，指从书中所学用于实际，注重实际效用，侧重的是‘形而下’。瑞儿，这一句，你可理解是何意？”
　　龙瑞泽想了想，道：“大概是要心存远大的抱负，然后勤恳做事吧？”
　　“意思上差不多，但此句讲究务实，光看书不做事，看得就是白子书，毫无效用，只有用到实处，才能有扭转乾坤之能，这四个字，就是让你不要死读书之意。”
　　龙瑞泽恍然大悟道：“那和亚圣所说的‘尽信书不如无书’，是差不多的意思了？”
　　我笑道：“按我所解，便是如此，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姑且听之吧。”
　　龙瑞泽笑笑点头。
　　却听龙天斩忽然道：“那岂不是这天下之书，都可能是错的了？可有方法断之？”

　　第六三章　心有所念

　　却听龙天斩忽然道：“那天下之书，都可能是错的了？可有方法断之？”
　　我只得道：“若说史家之说，可以进行各家比对，若是如同工部做农具之法等说，只有一个方法，我一字一字道：“就是用。”
　　“用？”
　　“前日里不是说了，实践出真知，何者能证明，非实践不得已。”
　　龙天斩只作深思。
　　忽闻漆境道：“那武学，是否一样也是如此？用于搏斗当中，才能知道招术是否合适？”
　　难得漆境也会打破沉寂，我笑笑，“武学一道，我是不懂，但若非过招，没有对比，不知招术能否伤到，伤的程度是什么样的，是不会了解自己招术的威力的，否则，练武的时候师兄弟打斗比武时做什么用的？就是这个原因。”
　　“打斗，比武……么？”漆境垂下眼帘，沉默着。
　　我方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因为漆境是暗卫，他曾说暗卫是竞争残酷的。
　　没有生存。败，就是死。
　　我看了龙天斩一眼，龙天斩似乎也有觉察，虽然脸上总是严肃，此时却露出一番苦笑来。想来也似乎怪不得他。那时他也没有多少岁，又能如何呢？
　　“瑞儿也有暗卫么？”
　　龙瑞泽则是奇怪的看我。
　　龙天斩缓缓道：“瑞儿年纪还小。”
　　“那就是总有一天也要有的吧？”
　　龙天斩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宫廷中总有些无可奈何，是人力所不能制止的，我只惟有一声长叹罢了。
　　又说了一些话，龙天斩和漆境二人也只是听着，偶尔问上一问，我便稍作答复，难住了，便胡说八道一番，他们却完全当真理听着，我唯有肚子里暗笑不已。
　　其实若论才学，也只能教教孩子吧，像他们这样生活中的经验已经极其富足的人，只需稍作点播，便可把经验串成系统的思想，根本不需我这个半吊子来说。
　　正说到兴奋处，却忽见一个太监轻声叩门道：“陛下，田大人求见。”
　　这议事都弄到这里来了，这不是耽误太子的学习么？
　　估计我怨恨地眼神太烫人，龙天斩已经不敢看我，直接起身往外走了。
　　而泣儿，因为不需服侍，在方才已被遣退。
　　漆境忽道：“公子，要漆境去看看么？”
　　我摇摇头，“若说如何，大概也便是因为那接待使者的礼仪吧，”我微微一笑，“刚才我还以为在过节，弄得如此忙碌，原来这里接待贵客都是这么繁杂么？”
　　漆境摇头道：“倒不完全如此，只是因为这一次……似乎使者要带一位公主而来。”
　　“公主？”我瞪大眼睛，“这么说，原来是我国来娶了？难道龙天斩打算自己取？否则刚才怎么问也不说。”我摸摸龙瑞泽的头，叹息，“瑞儿，你又要有后妈了，苦命的孩子。”说的时候，怎么就觉得心里少了一块地方？
　　我决不承认那是嫉妒。
　　龙瑞泽忽道：“后妈？是什么？”
　　我摇头晃脑道：“后妈，即是亲生父亲在你被生下来之后又娶的人。”
　　“那本宫的后妈不就是你么？”瑞泽小朋友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大眼睛水灵灵地看着我。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却听漆境道：“太子，这话不能乱说，否则会扰乱纲常的。”那一本正经地神态，仿佛是要天塌了一般。
　　龙瑞泽似乎不懂，“扰乱纲常？夫子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那终身为母，也是可以的呀。”
　　我咳嗽了一声，“我是个男人，不能当你后妈。”
　　龙瑞泽又道：“没关系呀，本宫见了父皇那么多男妃，也一样叫母妃，你若嫁了父皇，也是本宫的母妃，放心，” 他人小鬼大地拍拍我的肩，一幅哥俩好的架势，“本宫不会嫌弃你的。”
　　我盯着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一时无语。
　　只听一旁漆境冷冷的嗓音说道：“太子殿下，现在还言之过早，公子还是孤家寡人，若说如何，倒不如娶个美娇娘，生几个孩子，一家欢乐为好。”
　　娶个女人？自从前世知道自己只爱男人之后，便没再想过自己可以娶一个女人。
　　我看了看龙瑞泽可爱漂亮的脸，那时想着自己只爱男人时，便不再想自己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
　　若娶个女人，成家立室，也未尝不可。
　　我倒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只觉现世经历了许多，男人情爱，倒不觉如何了，只愿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让我能放心地呆在那里，不再想一些有的没的就好。
　　猛听龙瑞泽喝道：“夫子，你不是真有那样的想法吧？”他抓着我的衣服，“你若说敢，本宫，本宫……”
　　我见了失笑，“太子想如何威胁我？”
　　“本宫……”他却忽然哇地哭了起来，“本宫就哭给你看！”然后便哭得天地崩裂似的，泪流满面，悲惨兮兮。
　　我和漆境皆愕然，若是一会儿龙天斩见自己的儿子哭成这样，万一认为是被我们欺负了，那我们不是冤死？
　　我只得赶紧安慰道：“我还没说要娶媳妇呢，太子也不必这样……”我不是一个能安慰人的人，此时只能皱着眉头，暗暗翻白眼。
　　龙瑞泽却忽然扑到我怀里，猛止住哭道：“又叫本宫太子，本宫叫瑞儿，又不是没有名字。”说着又开始哽咽起来。
　　我叹息着，拍拍他的背，道：“好吧，瑞儿……”
　　“那你不准娶个女人回家。”
　　我点头。
　　“那你以后都要叫本宫瑞儿。”
　　我点头。
　　“那你以后要嫁给父皇做我后妈。”
　　我赶紧摇头，却见他一扁嘴，又要大哭，只得心说哄孩子嘛，说说就算了，只得再缓缓点头，手里偷偷比了个说谎的手势。
　　这一点头，却听“啪”的一声，我一看，漆境手里一直握着的笔，却忽然断了。
　　我心说漆境对不起啊对不起，我这是在安慰小孩子，说谎虽是罪恶的，但善意的说谎也是可以原谅的是不？
　　龙瑞泽又举起右手，对着我，伸出小指。
　　我怔了一怔，这是要我拉勾？
　　我苦笑，可是我在说谎啊。
　　一见龙瑞泽又有要哭的趋势，我只得叹道：“太子怎么也知道这个？”
　　龙瑞泽却仰起头，“本宫是太子，自然要了解民情。”说着又像要哭。
　　我只得伸手和他拉勾。
　　这么大个人了，还玩小孩子的把戏。
　　龙瑞泽立刻破涕为笑，脸上犹有泪痕，我便忽觉得刚才所作的事也是微不足道的。
　　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自己卖了。而且反悔不得。
　　忽听门外一人推门而进，我转头一看，果然是龙天斩。
　　却见他一脸疲惫似的，我疑惑道：“按理我是不该问的，但，田大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龙天斩叹道：“田肆刚接到的信，使者要提前到了，大概只需七日。”
　　我吃了一惊，“怎如此之快？不知礼部已经准备好了么？”
　　“倒是已经没什么问题。”龙天斩却毫无一丝愉悦的样子。我不由纳罕，“既然如此，那么……”
　　龙天斩忽然截口对龙瑞泽道：“时间不早了，瑞儿向你夫子告别吧。”
　　龙瑞泽也吃了一惊似的，只得站起来恭敬道：“恭送夫子。”
　　漆境则站起来推我出门，而龙天斩只是目送着。
　　龙天斩急忙将我送走，也不回寝宫，我倒是十分疑惑，自见了田肆之后，龙天斩那神态脸色便不佳，似乎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
　　我忍不住将这个疑问抛给漆境。
　　漆境却想了想，便淡淡回道：“大概是觉得那公主来得太早了吧。”
　　我几乎忘了公主要与使者一同而来，而龙天斩无疑是和亲的最佳人选。我终于忍不住承认，想到龙天斩可能会娶公主，我便心理确实有点泛酸水。
　　其实他的宫妃已经很多了，我向来忽视，但此时的和亲，却逼我正视这件事，也逼我正视我心中所想。
　　我确实心有嫉妒。
　　但为什么会产生嫉妒之心？不是向来只有心中有一个人，才会嫉妒么？
　　我几乎不敢承认。
　　那我对凤无的心算什么？
　　是因为对季则常的移情作用？
　　还是因为，纯粹被龙天斩这个人……
　　吸引？
　　难道我真的三心二意？难道在龙天斩一句一句重复着，让我留下的时候，我的心，其实并没有抗拒，而是……
　　欢喜？
　　那我向来所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那仿佛一个素来所坚持的信念，突然间崩倒在面前。我几乎被这个想法惊到，甚至发起了抖。
　　漆境的声音打破沉寂，“公子，你冷么？要不要等下加一件衣服？”
　　我抬起头，目光忽然落入了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潭里。
　　这个人，那时候几乎等于是冒着砍头的危险，虽然不是对我表白，却也表明心志。我从没想到， 他会对我产生感情，一直以来默默地付出，我都有所看到，但……
　　我忽然道：“漆境，对不起……”
　　漆境那双黑眼愕然地看着我，我只好目视前方，不再去看他的表情，“对不起，漆境……你，终究不是我所要的，对不起……”
　　因为，我自己也信不过自己。

　　第六十四章　宴会萌生

　　竽声和着奏起，大殿外，两盏灯，高高地挂着，长长的队伍，前面一人行进，长发，深印的瞳，穿着并不如何华丽。
　　司仪念的冗长的场面话，我等百官都知道那没什么用，却只是都偷偷地看着那个人。
　　对于我这个见惯了金发碧眼的人来说，这样一个少数民族血统的人，也并不如何稀奇。只是 那人，却似乎有一些不同的气势，令我不由侧目。
　　等司仪终于将场面话念完，龙天斩这才与他寒暄，也不说什么特别客气的话，只是让所有人于大殿落座，不久酒水饭菜便都端了上来，其间乐曲绕梁，中间舞女献艺，一时觥筹交错，欢声 笑语，加之舞女绫罗飞舞，倒也颇为惬意。
　　我不巧与那位使者只隔了一位景王，按说我是没资格坐在这个位置的，但景王位高权重，众人也不想与这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人有什么交集。
　　这个位置又不能空下，我便只好坐在这里。
　　为了解决我腿脚的问题，虽然宴会上所有人都是跪着的，但仍允许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只是椅子偏小一些，让我不至于成为太过突兀的存在。
　　龙天斩坐在首位，缓缓端起酒杯，百官见了只得跟随，龙天斩便扬声道：“使者远道而来，朕无以为继，便敬使者一杯。”
　　那使者也端起酒杯，却微微一笑，“天朝陛下敬酒，岂敢岂敢，不过——”
　　“不过？”
　　那使者继续道：“一杯似乎太少了一些罢，以天朝陛下之威严，三杯也不多。”
　　此话一出，众人皆窃窃私语，我心下点了点头，此人不卑不亢，难怪会委派他出使。
　　龙天斩哈哈一笑，“三杯确实不多。”说着，便一口气饮了第一杯酒，便要旁边的侍者再满上一杯。
　　待三杯酒都尽了，那使者哈哈一笑道：“天朝陛下果然豪爽，那身为臣子的，也要三杯才是。”说着便欲倒酒。
　　景王却忽然道：“身为臣子，只怕不光三杯，三十杯也应饮了。”这话，是在显示威严了，众人本似宾主尽欢，此时却不由寂静下来，都看向这里。
　　那使者本是满面笑容，此时却也怔愣了一下。
　　“阁下，可是大名鼎鼎的景王殿下？”
　　景王微微一笑，“大名鼎鼎可不敢当，只怕阁下才是大名鼎鼎，嗯？对吧，”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将军拓跋游……”
　　百官中有些人已经拿不住杯子了，一些人几乎要站了起来，但看了看龙天斩的脸色，便又颤颤地坐下。
　　拓跋游我倒是知道的，北方小国过去屡次骚扰兼国，正是面前这位拓跋将军统领，兵力虽小，战术却佳，使得我方军力颇为吃力。众臣如此动作，也显见这位拓跋将军之威，由边境乃至朝野知名。
　　没想到拓跋将军会亲自出使。
　　那拓跋游似乎毫无吃惊之感，“景王阁下好眼力，倒不知如何看出来的？”
　　景王对龙天斩一拱手，“我朝天子之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何事能瞒过天朝陛下？”那模样之恭敬，倒与以前颇有不同。
　　我不由暗想景王这是在为龙天斩树威？
　　拓跋游看了看龙天斩，龙天斩却道：“景王，拓跋将军远道而来，说这些做什么，将军答应的三杯酒，可还没有喝哟！”
　　拓跋游抿嘴一笑，“三杯哪里够？既然景王阁下不满意，那某便改成三大碗，三十杯的话，某可不觉有如此能力喝得尽，若是抵挡不住各位敬酒，某那可就要大大得丢脸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哈哈大笑，绷紧的气氛一松。
　　我心说他倒是太极打得好，这一句四两拨千斤，景王倒似打在了棉花上，拓跋游倒是毫无动静。
　　三大碗下去，拓跋游用手擦擦嘴，众人大声叫了声好，拓跋游笑道：“我这点酒量在我族人里，可是微不足道的。”
　　又谦虚了几句，拓跋游游移的目光却向我这里瞟了，试探地问道：“这位大人，外表秀丽，却眼神坚毅，可是殷人玉殷大人？”
　　我怔了一怔，可不敢认为自己的名字还能传到塞外去。
　　“岂敢岂敢，正是殷某。”
　　拓跋游却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站到我面前，“殷大人，某敬你一杯。”说着，唇接在杯沿上，一仰头，便干了。
　　我纳罕至极，只得让侍者倒了一杯，“拓拔将军远道而来，应是殷某敬你一杯才是。”便一仰头，也陪着干了。
　　我原就不是好酒的人，穿到这个身体之后，也几乎没有喝过，即便方才众人饮酒时，我也是抿了一小口罢了。却没想到，敬酒也会落在我的头上。
　　拓跋游哈哈一笑，“既然殷大人要敬，应该再来一杯才是，刚喝那杯可是某敬你的。”他对着侍者摆摆手，“来来来，再来一杯。”
　　侍者把两杯一起满上了，我只好苦笑着再喝一杯。
　　等拓跋游走开之后，我却忽觉头脑似乎有些发胀，脸也憋得出奇，一时几乎滑下椅子，赶忙坐下了，才没出洋相。
　　这回可真要苦笑了，没想到殷人玉的身体连这点酒也受不了。
　　我伏在案上，等拓跋游又转回来时，我几乎已经双眼迷离，头脑中几乎是一片雾，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停了，什么时候歌女下了，什么时候酒宴散了。
　　一个人环住我的腰，将我拉起来，我赶忙靠紧他，以免自己摔倒。
　　“这身体……怎么这么容易醉……我想念自己的身体了……”我靠着他，喃喃地说。
　　“可我不想你走，怎么办？”他说着，胸口震动着。
　　“你颤个什么劲？”我使劲瞪大眼，努力去看他是谁，却总是透着一层雾，看不清，看不明。“要说颤，应是我，应是我……”
　　“你颤什么？”他声音低沉地说着。
　　“我颤什么？我不知道，不知道……只觉的这里，”我指指胸口，“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我揉着头，努力地想，“怎么想不出来？痛……”后脑像被捶过一样疼。
　　他柔声说着，仿佛全是怜惜，“那便不想了，不想便不痛了……”
　　“我偏要想，偏要……”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可那是谁……是……
　　“漆境？漆境……”我喃喃地低声地说。
　　他似乎听了很生气，“漆境，你就想着他？那我呢……”
　　“你？”我歪着头看他，似乎看得清了一些，“你总是逼迫我做这个做那个，我不要你……”
　　他笑了一声，但那声音仿佛似呜咽，“你心里有凤无一个，我不在乎，但你怎能忽视掉我，又加上漆境？你的心是肉长的么？”
　　“什么心不是肉长的？”我吃吃笑，“反正我没见过……”
　　“你若能……因此离不开我……便好了……”他把我横抱起来，一直向一个方向走，沿途似乎有人跪拜，似乎有人拦住他，不停磕头，好似哀求一样。
　　抱着我那人却只是问了我一句，“叶儿，要不要再往前走？”
　　我茫然着，好像听清了，也好像没听清。
　　管他说什么，点头就是了。
　　那地上那人见我点头，却跳了起来，对我们大喊大叫，大声哭泣，几乎什么也顾不了似的，也仿佛是挣脱了绳索。
　　我纳罕着，“怎么还……不走？”
　　那人这一瞬间，却几乎怔愣在那里，再也不说话了。
　　抱着我那人冷冷一哼，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之后，再也没有人拦阻。
　　一直走到一处，似乎又是一间房，房门上，两盏红色的灯，晃了人的眼，抱着我的人推门而进，将我放在一处软绵绵的上面，伸手解开我衣扣。
　　我一愣神，几乎觉得即将发生的事，是会让我害怕的，我只是往后靠了一些。
　　他却阻住我的动作，柔声道：“你别乱动，再乱动我又要伤到你，我可不想伤你……”他似乎十分伤心似的，“我上次那样伤了你，到现在也在后悔，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肯定又要让你伤心了……”
　　旁边似乎传来簌簌的声音，之后他走过来，抓起我的手，绑在床头，我挣扎了几次，却因为酸软，而挣扎不开。
　　似乎很多不好的回忆，都在这个时候涌现出来，过去的，现在的，可能会发生的。
　　我似乎好像也经历过这个，但那记忆被我尘封在记忆的最底处，一旦翻出来，全是献血淋漓。
　　他抹了抹我的眼睛，“别这样，别这样，这一次，算是我补偿你……”
　　他解开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直到我全身赤 裸。
　　我恍惚之间，却只见一个哀伤的脸庞，“我在你那杯子上，放了点药，要不，你也不会这么容易醉……”
　　“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你能从此，将我放在心里就好……”
　　“我大概马上又要娶公主了，身为帝王，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大概，永远也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多么无力……”
　　他抚着我的全身，让我不由自主的呻吟出声。
　　我想克制住，却不能自已地发现下身的敏感处一点点站起来。
　　最后进入一个温暖的所在……
　　绝望的，撕裂的。
　　再也不能回到当初。

　　第六五章　承诺负责

　　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这才恍然惊醒。
　　面前一张俊美的脸，我过去看了无数次，却也因为这张脸，而忘记了无数次的记忆。
　　我稍稍动了一动，才发现他四肢纠缠在我身上，而我们两个浑身赤 裸，而我下肢的重点部位却似乎还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部分。
　　我吃了一惊，正要动一动把分 身抽出来，他却像怕我走似的，四肢抱紧了我，分 身似乎又进到更深处。
　　我们同时呻吟了一声，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我这时才发现，他独自在我面前的时候，几乎没有如何展露过皇帝的威严。
　　有时候往往会忧愁地看着我，一幅我抛弃他不理他的样子。
　　我忍着越来越膨胀的欲望，轻声叹道：“让我出来吧。”
　　“你，”他惊慌地看着我，“你又想走，我不准，不准！”
　　他怎么这个时候还这么强横？
　　我无奈，“我不走，我没说要走，只是这个姿势，你不去早朝了么？使者还在外面等，你还要……”
　　他截口道：“你是不是说我还要娶公主？”
　　我不答，只是看着他出神。
　　他却生气似的，忽然就着这个姿势爬起来，坐在我身上，似乎又进入到更深处。
　　我惊道：“你别这样……会受伤……”
　　“不……”他的手支撑起来，又坐下，再起来，再坐下。每一次都到他体内的最深处。我一直知道他身体的线条是很流畅的，此刻却一副隐忍的模样，难以理清的销魂感，让我不由呻吟出声。
　　他盯着我的表情，很满意似的，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唇，喉咙，胸口，直到再次动作。
　　直到我爆发在他身体里。
　　他似乎累极，便跌在我身上，微微笑着，喘息着，“这次，你还能跑，还跑得了？”
　　我垂下眼帘，“我不走，也走不了。”我抬眼，摸着他的脸，“你总是隐忍，我……”我偏过头，“我承认，听说你要娶公主，我心里是嫉妒的……”说完这句，我觉得自己仿佛抛弃了什么重担，心一下子轻了很多。
　　他扭过我的头，直直盯着我，“真的？”
　　我缓缓点了点头。
　　“真的？”他又试探地问，小心翼翼的。
　　我再度缓缓点了点头。
　　他一瞬间眼中绽开了大大的笑，一时间脸上发出更多的光似的，让我觉得刺目。
　　“这是不是表明，你心里……”
　　我轻声叹息，“我，我承认。”
　　他惊喜地落下吻来，长驱直入的，在我口腔里扫荡着。直到我几乎觉得缺氧，他才放开我，笑道：“这么多年，似乎今天才特别欢喜。”
　　“你……”我试探地问，“痛不痛？”
　　他扬眉，笑，“你这是在关心我么？若知道这样能让你表明心意，我早就……”
　　我皱眉，“你还是让我出来得好，若是痛了或者闹肚子，我可不管你。”
　　“你这算是关心？”他又亲了我唇一口，这才抬起身体，让我的分 身滑落出来，而缠绕其间的，是一片白浊，和绕在其中的血丝。
　　我赶紧偏过头，“你，哎，我不能站起来，你快去清理。”
　　他轻笑道：“又不是你……有什么害羞的？”说着，他随手抄起一件开襟的长衫穿了起来，又随手弄了被子盖在我赤条条的身上， 便要出去。
　　我惊疑道：“你就这样出去？起码也给我件衣服……”
　　他摊摊手，“你自己又弄不好，我又不会服侍人，自然要会服侍的人来服侍了。”说着，门一拉开，龙天斩的脸色便一整，“是不是，漆境？”
　　我吃了一惊，果见漆境站在外面。
　　虽然我昨日几乎神志不清，却也知道，漆境拦住我们，磕着头又哀求。
　　而我做了什么？
　　我几乎想自己打自己嘴巴。
　　漆境面无表情地看着龙天斩，低头，依然恭敬，“陛下，请您……出去一下好么？属下还有些话，要和公子说。”
　　龙天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漆境，一挑眉，“有何不可？”便真的推门而出，还随手将门合上。
　　漆境走到我面前，忽然跪在床边，“公子，公子……您真的，真的……”
　　我只得以尽量不伤害他的方式道：“他……我昨晚不小心……弄痛了他，我还是要负责……”
　　“真的只是负责？”
　　我长大嘴巴，几乎说不出话，然后终于忍不住咬着牙点了点头。
　　漆境垂下眼帘，“公子若是……若是如此，漆境……漆境也可以……”他缓缓解开衣扣，露出一片锁骨。
　　我赶紧转头，“漆境，不是，不是这样的……”却忽然觉得一个温润的物体落在我的唇上，辗转着，却不敢进。
　　我赶紧推开他，触手一片滑腻，便知他几乎将前襟都袒露了。我咬牙，尽量看着他颈部以上的位置，一掌拍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被打得一怔。
　　我叹道：“漆境，你别这样，终究你会找到心爱的人，会和他共度一生，我不是你要的人。”
　　他靠过来，“公子怎么知道我不是？陛下能做的，我也一样能做得好……”
　　我叹息，“这不是……大概，是觉得一个人是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的感觉，我……”我看着他 那个眼神，几乎说不下去。
　　“公子……”他怔怔地看着我半晌，自嘲道，“公子，漆境逾越了。”随之，便扣上扣子，整理好衣襟，又将我的衣服拿来帮我穿好了，这才站起来，推开门，又看了我一眼，垂着头出去了。
　　我一时叹息。
　　漆境，切莫怪我……
　　不知多久，龙天斩便推着门进来，坐在我床边。
　　“你真是对我，只为了负责？”
　　“这……”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偷听，却不知道怎么答话。
　　“罢了，你只要能接受我便好。”他将那单薄的长衫脱下，精壮修长的身材袒露在我面前。
　　他却毫不羞涩地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好，我忽然想起一事，迟疑道：“你……上药了么？”
　　这位一代帝王这时才有了些羞恼的样子，硬硬地吐出两个字，“上了”。
　　“真的？”
　　他一咬牙，“真的”。
　　我这才放心，知道他这个金口玉牙，说一不二，既然说是，那便肯定是了。
　　他又将我抱了起来，走路姿势却明显有问题，我不由皱眉，“你倒不如把漆境留下来，何必让他直接走掉？”
　　龙天斩冷哼一声，“刚才让他给你穿衣服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从今以后我要亲自抱着你。”
　　我叹了口气，他再把我放到轮椅上，道：“这玩意儿确实很方便，不过，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呀。”
　　“御医说我这身体年纪不大，复原得很好，大概不久就可以做复健了。”
　　龙天斩挑眉，“复健？”
　　“类似于直立行走的练习，促进愈合的。”
　　“我倒是真希望你能好得快一点，这样我也会很放心。”
　　龙天斩推着我到门外，并未走多久，便听隐蔽处一人在哭泣。
　　我和龙天斩对视一眼，这才慢慢走到近前。
　　恍惚觉得，那哭泣声似乎很熟悉，忽听远处一人大声道：“天朝陛下，殷大人。”
　　我们一惊，一看远处那人却是小国的使者拓跋游。
　　似乎是拓跋游的声音惊到了那个人，哭声顿止。
　　我叹了口气，龙天斩便只得推着轮椅迎了上去，我偏头一看背后，余光见是个女子的背影，只闪了几闪，便消失在视野里。
　　那背影十分熟悉，而哭声……
　　我恍然，却是泣儿。
　　但泣儿为何未对我诉说过？
　　这时拓跋游已经走到我们面前，不待他说话，我便道：“不知拓拔将军出现在这里，这可是皇宫内院，按说，拓跋将军是不应该进来的。”
　　拓跋游挑眉道：“某既然不能进，那殷大人又是如何进来的？”
　　我一时语塞，龙天斩沉声道：“拓拔将军远道是客，这些事，本是我朝的闲事，还请拓拔将军勿理为妙。
　　拓跋游盯着龙天斩，气氛有些僵硬。
　　忽然他却微微一笑，“不知天朝陛下打算何时安置公主呢？”
　　我等均知所谓的安排公主，不过就是龙天斩娶公主和亲而已。该来的总是要来，又如何能挡得住呢？
　　若是因为政治需要而结婚，现代已见得多了，何况是皇帝？有权力，也有该履行的义务。
　　龙天斩却笑道：“我朝未婚的才俊颇多，公主可有什么想法，朕好来安排？”
　　不光拓跋游，连我听了这句，都不由怔了一怔。
　　拓跋游连忙恭敬道：“公主倒没什么，只是……天朝陛下难道不认为，这亲……由陛下亲自来结，不是更合适么？”
　　龙天斩哈哈一笑，“朕后宫三千，公主在朕这里，只能受苦，如此这般，朕倒是心有过意不去，不如这般，”他目光炯炯，“拓跋将军是将军，我朝也有个陈将军，陈将军年少有为，朕看，公主和陈将军，倒是颇为合适。”
　　我虽然并不如何，却也难免赞同。
　　毕竟人有私心，我毕竟不希望龙天斩真的娶公主，何况陈将军论家世才学，也确实是个十分好的人选。
　　再者，这也是龙天斩不仅笼络人心，也是控制人心的手段。
　　陈简为将多年，若是没有景王的牵制，只怕早已有功高震主之嫌。按照帝王来说，若是能用一个现成的人质来牵制他，当真再好不过。
　　忽听得一声脆响，我等回头一看，却是田肆，带着一脸惊异的表情站在那里。
　　而碎裂声，正是因为他脚下碎了一地的瓷片。

　　第六六章　人生奈何

　　田肆一脸惊呆了似的看着我们，双手依然保持着刚才端碗的姿势。
　　龙天斩沉声道：“田爱卿，你在这里做什么？”
　　“臣……臣只是觉得……”他看着我，语无伦次地说，“殷大人似乎需要一些补品……臣……”
　　补品？我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到龙天斩促狭的神色，只有苦笑。
　　不是我昨日被龙天斩抱着带走，被这些人都看到了吧？可惜所有人都猜错了，没想到这位皇帝是来对我献身的。
　　虽然明面上我似乎是被压的那个，但……
　　想到这里，不禁有几分得意。龙天斩似乎经常锻炼，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若是能再……
　　我赶紧擦擦口水，不敢再深想。
　　这时听到田肆颤声道：“臣……臣退下了……”
　　我记忆中，田肆是礼部的能臣，对着百官宣读也不逊色，面貌也颇为俊朗，颇有风神如玉之感。
　　但今天田肆的表情神态却很不正常。
　　而不正常的因素，似乎是在方才的对话上，否则田肆也不会失手打翻了手里的碗。
　　田肆说了话之后，几乎落荒而逃似的，把跪拜之礼都忘了，我心中疑惑，赶紧叫道：“田大人！”
　　田肆顿住脚步，却不转身，“殷大人可有事情？”
　　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法荒谬，便摇了摇头，“没有……”
　　田肆这才赶紧加快脚步，好似后面有人在追，不多时便已看不见他的踪影。
　　我看了龙天斩一眼，却忽听拓跋游笑道：“这位田肆大人，可是有意思得紧啊。”
　　我和龙天斩疑惑地看着他，拓跋游继续道：“倒不知天朝陛下，这个旨意还能继续决定下么？”
　　我惊疑地盯着他，“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拓跋游笑道：“到时田大人自然自己就能解答了，也不需某来替他讲。”说着哈哈一笑，“不说这些了，来时沿途见天朝民间百姓，都颇为勤快地做些种草的事，我国倒没有出现这些情景呢。那时某还奇怪，为什么明明是田地，却用来种草。于是便听说是殷大人让做的，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来的时候，还希望殷大人做一番解答。”
　　我苦笑，“却也没什么，只是今年有一些地方出现旱灾，便把这些地方用于种草而已。”
　　“哦？种草如何能防止旱灾？”
　　我自从做了太傅，又在工部做了如此之久之后，讲解几乎已成了家常便饭，此时讲解的瘾上来，就要口沫腾飞大讲一番，却听龙天斩咳嗽了一声，我立刻转头看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龙天斩淡淡地哼了一声，我便赶紧道：“那还不赶紧回去。”
　　却见他微微一笑，我倒从未见到他如此笑过，若是以前，我决不信，现在见了，却似乎有一种淡淡的感动。
　　我便转头对拓跋游点头道：“拓拔将军，既然如此，这……”
　　我还未说完，他便点头，“嗯，去吧。”
　　我怔了一下，他笑说：“不是天朝陛下身体不适么？若是有些病症，可是某的不是了，还是快去休息吧。”
　　“不周之处，希望拓拔将军见谅。”
　　拓跋游笑着点头。
　　龙天斩推着轮椅往回走，直到再也看不到拓跋游的时候，我忽然道：“拓跋游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龙天斩沉吟道：“田肆真能说出他要讲的话？难道这个赐婚会有什么变故么？”
　　我摇头不解，想到一事，不由笑道：“枉你昨日像是上刑场一样，我还以为你真要娶公主了，哀兵政策，果然必胜啊。”
　　龙天斩停下脚步，抬起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说了，决不会让你伤心，我是皇帝，千金一诺，既然说了，便一定会做到。”
　　我笑了笑，“那我还该不该接受你？”
　　“当然要接受。”他轻声叹息，“我都把自己的身心都给你了，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都要负责。”说着，他便吻在了我的唇上。
　　自从很久以前的那一日，他突兀地吻我，之后霸道地宣布我是他的，我那时从未觉得，和他的吻，会这么辗转，这么柔情。
　　这么甜。
　　我任他撬开我的唇，温润的舌头钻到我的嘴里，舔过每一处，和我的舌纠缠，也许至死方休。
　　我几乎要瘫软在轮椅上，直到他终于放开我，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然后愤怒地盯着他，“你不是不会吻的么？怎么？是不是练习终于有成果了？跟哪个妃子练出来的？”我连珠炮地问，也不管他答不答。
　　他终于笑了似的，捧着我的脸，“我不是说了，决不会让你伤心，你说我是在哪练的？”
　　我郁闷极了，明明我才是经验丰富的那个，为什么他会突然间超过我，我比比中指，“反正你是在下面那个，会不会吻有什么区别？”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今晚你就知道了……”
　　我猛觉得自己打了个寒噤，好像有不好的预感。
　　回到寝宫的时候，却见门外泣儿俏生生地站着，我偷偷看着她，那眼中似乎还犹有泪痕。
　　“陛下，公子……”
　　我虽自觉她若不愿告诉我们，便不强求，毕竟人人都有隐私，但见泣儿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纳罕道：“泣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泣儿却只是嘴唇嚅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叹息着摇了摇头，“你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态，我怎么觉得你倒似乎是失恋了一般？”
　　泣儿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幅“你猜中了”的模样。
　　我抚额，没想到真猜中了，心里便不由很想八卦一番，但因为怕伤她心，另外也是龙天斩刚才似有不适，只得先道：“……天，”我暗暗吐了吐舌头，这个称呼还是不习惯，“你是不是应该先去休息一下？”
　　龙天斩却似乎没有什么疲惫的样子，便道：“我的寝宫本来就已经成为你们的地方了，我也没什么好休息的，泣儿有话，不如进去再说。”
　　我便挑着眉看着泣儿。泣儿便微微点了点头。
　　龙天斩推着轮椅走进去，又把我抱到床上，我拉着他的手，“你也要休息吧？不如也躺上来……”
　　龙天斩迟疑道：“你……这……”
　　我知道若是不能解开心结，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更难进步，便只是执意地看着他。他这才欢喜似的，立刻脱了鞋躺到我身边。
　　我这才看向泣儿，她却看着我们两个，一副奇特的神色。
　　“你……”
　　泣儿偏过头去，“公子，看来已经接受陛下了。”
　　“我……”
　　她立刻道：“公子不必说，这……泣儿本就觉得，只有公子是最适合陛下的人，你们两个能在一起，当真再好不过。只是……”
　　“只是？”
　　泣儿忽然跪了下来，叩首道：“求陛下和公子为泣儿做主。”
　　我吃了一惊，“是谁欺侮你了？”
　　泣儿缓缓摇头，却两眼流出泪来，她赶紧拿出手帕拭去了，“泣儿并不是受人欺侮，泣儿……”她一闭眼，下定决心了似的道：“泣儿希望，能名正言顺地嫁给拓跋游！”
　　我吃了一惊，龙天斩也是惊疑地看我一眼。
　　“难道那个时候，所谓你喜欢的人，竟是……”我说到这里，几乎再也说不下去。
　　泣儿只是点了点头。
　　龙天斩却缓缓坐了起来，直视泣儿，“你可知道，我朝与外国随意通婚，可是重罪！”
　　“泣儿知道。泣儿只是希望，陛下能恩准。”
　　龙天斩冷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怕……”
　　我赶紧止住他的话，“泣儿，你可是想清楚了？那个人到底喜不喜欢你？我可是听说他的国家也是不许通婚的。”
　　“泣儿知道，他是喜欢泣儿的，”泣儿低下头，“也是因此，他不能接受泣儿。”
　　“这……”
　　我迟疑着，按照拓跋游的地位和能力，只怕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泣儿到那里，只怕要受苦。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所思所想，“所以，泣儿希望，陛下能赐给泣儿公主的身份。”
　　龙天斩脸色阴沉地看着她，“以便能嫁给拓跋游？”
　　我知道龙天斩向来疑心颇重，此刻只怕又要想泣儿做什么通国投敌之类的大罪，便赶紧对泣儿道：“公主的身份，又能有什么助益？”
　　“泣儿知道陛下是不希望娶公主的，倒不如嫁公主过去，无论泣儿嫁给谁，只要泣儿能日日看到他，便心满意足。”
　　“可是……”可是即将要决定让陈简娶公主了呀。
　　我没说出这句话，只觉此刻并不合宜，却不知为什么。
　　泣儿赶紧又道：“若是陛下要他的国家的任何讯息，泣儿也可尽力去打听，泣儿……”说到这里，泣儿却哽咽起来，“泣儿只要，能呆在他身边就好。”
　　我沉默着。
　　龙天斩却缓缓道：“公主已经到了兼国，和亲之事必须进行，否则兼国之威何在？泣儿，如今之事已成定局，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泣儿听罢大哭，我只能长叹一声。
　　如今之事，只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倒不如问问拓跋游的口风，慢慢应对才好。
　　最怕的，不是他们能否结合，而是拓跋游是否真的喜欢她。

　　第六七章　不眠之夜

　　待泣儿出去，我盯着天花板，“你怎么看？”
　　龙天斩冷哼道：“你的好婢女，我可不知她是如何认识拓跋游的。”
　　“我倒宁愿希望，泣儿能如她所愿，她一直跟着我，错过了好的年华，我也没想去找个好的婆家，她若是能得到幸福，自然再好不过。”
　　龙天斩却沉默着，也不知为着什么只看着我怔怔出神，半晌无语。
　　不知自何时起，他总是喜欢盯着我发呆出神，眼中透出一幅难过的样子，我却似乎从未发现，也不去注意，而是总痛恨于他的纠缠手段，怀疑他身为皇帝难有深情。
　　我见状只能叹气，“你若是也想要幸福，我给你就是，何必如此看我？”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脸颊处磨蹭，“我总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我似乎又用了手段逼迫你，若是只因为负责，但你答应了，即使后悔，我……”他却微笑了一下，露出坚毅的神色，“我也不会再放手。”
　　我失笑，“皇帝也说这么柔情的话？”
　　“谁说皇帝不能又爱江山又爱美人？”我看着他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放大，直至吻到我的唇上，辗转，辗转，我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如邀请一般，他立刻欢喜似的，迫不及待突破我的唇，牙关，在我口中搅动。
　　唇齿纠缠之意，我方如此理解。
　　他每一次的吻，我都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感情，我相信他不是去宫妃那里练就的，因为这么深，这么重的感情，他只有在吻的时候，才能更深地传达给我。
　　我几乎要腻在那里。
　　这时只觉脑中思维混乱，好似什么也没有想，什么都在想，恍惚之间，我忽然推开他，他愕然地看着我，我喘匀了气，方才道：“我，有一个帮助百姓售粮的方案，前两天刚写好的，却忘了给你看，就在……”
　　他却忽然用嘴堵住我的嘴巴，辗转了不知多久，方才放开我，眼中满是笑意，“让你总是说一些煞风景的话，情调好的时候，要学会闭嘴。”
　　我十分郁闷，怎么他却忽然变成了大情圣似的？明明更多情史的应该是我这个现代人才对。
　　虽然我在前世只爱过一个人，穿越之后喜欢上了凤无，而现在……
　　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对这样一个人有感觉，他霸道，疑心重，因为是皇帝，有时候还颇为无礼，而且还是个有着三千后宫的人。
　　天天看着他之后，我几乎忘了还有季则常那个人。
　　我似乎越来越习惯他的霸道，习惯他的性情，他长着一副季则常的脸，却总是做着季则常做不了也做不出的事。
　　也许看到我如此沉默，他便问：“在想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在怀疑，我该不该试着爱你。”
　　“我不准你怀疑。”他霸道地说，“反正你要负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失笑，“你这话说得像个孩子。”
　　“孩子又如何，只要能得到你……”他凝视我半晌，忽然翻身下床，我吃了一惊，“你要去做什么？”
　　龙天斩把衣衫整理好，方道：“只是让御医看看你的腿，”他眯着眼睛笑，“这就离不开我了？”
　　“自恋的皇帝，赶快去吧。”
　　龙天斩低头吻在我额头上，这才走了出去。
　　我几乎难以适应这种晕眩的感觉，爱情会让人痴呆，我莫要痴呆了才好。
　　想到这里，不觉摇了摇头。
　　未过多久，老御医便推门走了进来，仍然一副颤巍巍好似要随时摔倒似的样子，也不知他这样子怎么治我的腿的。
　　又取出一大堆工具之后，他又如往常一样，手在我腿上伤处大大地揉了揉，又捶打一番。
　　好在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腿又好了大半，倒不觉如何痛楚。这时他又挽起我的裤腿，在皮肤上又检查了一番，然后抓住我的足踝往外一翻。
　　我郁闷又窘迫，他都不事先知会一声么？好的腿也禁不起这么折腾的。
　　估计龙天斩已经见我开始有抽搐的迹象，赶忙握住我的手，喝斥道：“也不小心些，只是让你看看好到什么程度而已。”
　　老御医反而一脸纳闷似的说：“臣这就是在检查，不知陛下是想……”他忽然一脸暧昧地看着我们，“是为了房事？臣记得陛下曾向臣讨要抹在伤处的软膏，莫非是为了……”
　　我咳嗽一声，我知道这位老御医算是看着龙天斩长大的，有时候难免出现为老不尊的情况，连皇帝也敢戏谑。
　　估计他是觉得戏谑的是我，反正我像是被压的那个，若是如此，龙天斩反倒会得意。
　　可惜龙天斩两度在下，那软膏也没用到我身上，而是用到了这位皇帝陛下身上，老御医这个马屁，只怕要拍到了马腿上。
　　想到这里，我不由色心一起，眼睛瞄到龙天斩的下身上，话说龙天斩腰是腰，臀是臀，身材颇佳，那一股韧性，和昨夜与今早的那感觉……
　　我舔了舔唇，不觉有几分口干舌燥。
　　果见龙天斩脸色阴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寝宫内气温顿时下降了好几度，老御医几乎被盯得汗如雨下。
　　龙天斩移动目光看向我，老御医这才松了口气，龙天斩却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沉声道：“你知道你说错了什么话么？嗯？”
　　老御医浑身一抖，“臣……臣知罪……”
　　龙天斩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道：“若是你……”他俯身对在老御医耳边说了一些什么，又不时偷瞄了我几眼，方才站直了身体，“朕便放过你，如何？”
　　老御医露出会意地笑，“臣明白，”他看向我，露出一脸怜悯，“殷大人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若是做一些什么……运动，倒也并不妨事。”
　　说着，他对我露出森森的白牙，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龙天斩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到老御医终于检查后落荒而逃，我便终于觉得这个情景很熟悉。
　　然后才恍然老御医每次都是颤颤巍巍地来，奔逃似的走。
　　“喂，天都黑了，拓跋游还等着你接待，奏折还没批，你就在和我耗时间？我怎么不知道皇帝有这么空闲？”
　　龙天斩则笑道：“今天皇帝休息。”
　　“你大概不知道有首诗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你要想保住你的江山，便要去勤快地做事，我可不想去当什么历史罪人。”
　　龙天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春宵苦短？可惜我还没享受到，不如今天享受一下如何？”他一个翻身便压在我身上，我抑制住揍他的欲望，学登徒子摸摸他的脸，“皇帝陛下，你不是在下的么？”
　　他一挑眉，“你教我的，‘君要取之，必先与之’。”说着，用唇堵住我的嘴，终究不满足于唇之间的吻，他的舌进入我的口中，在每一处敏感处流连，之后一个东西忽然滑落至我喉咙里。
　　我完全没料到，一不留神便吞了下去。
　　我咳嗽两声，也没咳出什么来，“你……给我吃的什么？”
　　他脸上堆满了狡诈的笑，“老御医给的，说是能让人听话的东西。”
　　我肯定是露出惊恐失色的表情，他便很满意似的，在我的脖颈处印下一个一个吻，手伸进衣襟里，在我腰间摩擦。
　　我忽觉小腹一股热流向上攀了上来，脊椎上也有了些酥麻的感觉，而我却浑身无力，只能任那感觉越来越强，而龙天斩的手指也向上游走，直到胸口的突起上，忽地一掐，我终于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试了便知道了，这种新奇感我还没有过。”他在我锁骨处辗转吸吮着，然后到胸口的另一边突起处，舌头微微一舔，便含住吸吮起来。
　　“别压抑着，我喜欢你出声。”
　　我仍是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
　　他只是一笑，手指划了下去，直至裤子腰带处。
　　而我完全抵抗不了身体的热度，只能扭动身体去摩擦他，以缓解我过度的热量。
　　他见了我这样子，终于忍不住要动手……
　　“龙天斩，我说了什么？殷人玉的前面怎么样都可以，后面一定是我的。”一把剑斜斜地架在龙天斩的脖子上。
　　龙天斩动作一僵，没有进行下去。
　　他推开杨宗奇的剑，从我身上下来，冷冷道：“第二次了，杨宗奇！”
　　杨宗奇微微一笑，“若不是殷人玉的身体，随你们如何都好，但，”他语气转为严厉，“既然是他的身体，休怪我……”
　　解热的热源跑了，我只好寻着将能解热的热源抱住，身体不停地在他身上蹭。
　　龙天斩回身抱住我，冷笑道：“可你不知道刚才他吃了药吧？”
　　“泄出来便可。”
　　龙天斩一挑眉，“那你站在这里，是想看看我是怎么摆弄殷人玉的身体么？”
　　杨宗奇回剑入鞘，“只要你不对他身体的后面有什么念想，便没什么。”说着，便又隐在暗处。
　　龙天斩叹了口气，“怎么阻碍的人这么多？”
　　我听到他们这么说，心里虽松了口气，却觉心里似乎有些什么失落。
　　但见他要脱我裤子，我赶紧道：“我……我来……”
　　可是半晌也一分动作，皆因身体瘫软得可怕，没有半分抬手的力气，只得无奈，“这……这什么药？”
　　他好笑着，手指伸入我裤中，捏住那个可怜的东西，揉搓着。
　　我仰起头，靠在他肩上，喘着气，他盯着我的脸，直到我泄在他的手上。
　　他拿起手，看着手中的白浊，又看了看我，长叹一声，“你倒是舒服了，那我怎么解决？”
　　我瘫在他怀里，忽觉小腹中又一团热气涌了上来，“这……怎么又来……”
　　龙天斩又一声长叹，只好继续解决我的欲望。
　　真是个不眠之夜……

　　第六八章　戏中之戏

　　我虽来到这个世界比较久了，对这个世界的礼制文化也基本有些了解，却独独对这个世界的戏知之甚少。戏曲本是我那原来世界独一无二发展的，国粹京剧也在清朝时才有，变脸更是一绝，而这个时代虽赏戏，但却只在宴请贵宾时方有，且都是皇家的伶人才做，当真算是完全的垄断艺术了。
　　龙天斩与拓跋游居首位，臣子于一旁陪侍，我坐在这里，却从未有前世看戏那种一丝一毫的惬意感。
　　龙天斩和拓跋游二人虽然好似看戏，相互又十分客套，但气氛却一直剑拔弩张，臣子中有些胆小的，已经在抹汗了。
　　这戏也并未有什么新奇之处，甚至有一些老套，只是一个男子一时爱上了一个婢子，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而导致的悲剧，最后婢子自杀，男子也后悔莫及。
　　戏中的伶人却有些不同，尤其是那演婢子的，却是个女子。
　　即便皇家伶人也罢，在这个世界，演戏者通通为男子，如今加上一个女子在戏台上露面，众臣都颇为惊奇。
　　且那个女子却颇为眼熟。
　　至少我看到拓跋游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女子的时候，便不由满意地笑了。
　　戏罢，龙天斩便道：“不知拓拔将军对这个戏感觉如何？”
　　拓跋游淡淡地鼓掌，“戏不错，演戏的人也不错。”
　　“哦？”龙天斩挑眉，“这戏是好戏，演戏的人也是精挑细选的，尤其那演婢女的女子，颇有些天赋，令朕颇为欣赏。”
　　“不知天朝陛下的意思是？”
　　龙天斩哈哈一笑，“朕只是很羡慕他们。”
　　“羡慕？”
　　“人间恋情，终是美好的，难道拓拔将军没听过我朝牛郎织女的故事？”
　　拓跋游脸上颇有些了然，“就是七七鹊桥相会的故事嘛，某倒是知道一些。”
　　“有时候人不抓住一些东西，就难免后悔莫及。”
　　拓跋游见龙天斩如此只是绕圈子，却半天说不到重点，不由愠怒，“天朝陛下到底想说什么，某不甚明白。”
　　龙天斩笑道：“拓拔将军不明白，朕也不好强求，反正是个戏，看过了笑过了耶便罢了，朕今日请拓拔将军来，是要打算安排个良辰吉日，让贵国公主和我朝的陈将军完婚。”
　　此话一出，顿时如千层浪一般，激起群臣议论，而我则偷偷看了眼陈简，却见他表情紧绷，似乎极度压抑着自己做什么。
　　而这时只听“砰”地一声，众人皆骇了一跳，寻声望去，却见一人站在那里，他的椅子翻倒在地上，而他一脸茫然似的站在那里。
　　这却是田肆了。
　　龙天斩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田大人可是有什么意见？”
　　田肆脸色惨白似的，张口欲言，却半晌没说出话。
　　拓跋游缓缓道：“不知陛下是不是认为我国的公主配不上陛下。”
　　这话却是有些严重了，龙天斩摇头笑道：“拓拔将军是将军，我朝的陈简将军也是将军，有何配得起配不起？朕倒是认为般配得很啊。”
　　他倒是拿拓跋游和陈简比较，拓跋游不好发作，“某岂敢与陈简将军相比？我国闻陈简将军名字而色变，陈将军用兵如神，在我国也是十分知名的。”
　　龙天斩一挑眉，“那岂不是正和两国心意，结为秦晋之好？”
　　看拓跋游脸色，心里虽不满意，但也无话可说。
　　却听一人大喝一声，“不行！”这一声显见用了内力，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内潮翻涌，不能忍受。
　　一人大踏步走到近前，一撩衣襟，猛然跪在龙天斩面前，“请陛下收回成命。”铁铮铮一个汉子，跪在那里，他的战甲却在瑟瑟发抖。
　　龙天斩低头看着这位肱骨之臣，沉声道：“陈将军，有何不可？”
　　“臣……”陈简嗫嚅着，却和田肆一般，半天说不出话。忽而半晌这个汉子双目含泪，几乎颤抖。
　　他这一神态，不止我吃了一惊，众臣也有一些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觉得不可置信。
　　龙天斩盯着他的脸，硬声道：“陈简，你这是在抗旨了？”
　　陈简跪在那里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之后叩首道：“臣辜负皇恩，便是去了这身朝服，臣也毫无怨言。”
　　龙天斩怒极，猛一拍案，“好，你宁犯抗旨之罪，也不愿娶公主，不如……”
　　却见一人奔过来，在陈简旁边跪了下来，连连叩首道：“陛下，求陛下开恩，是田肆的错，是田肆的错，求陛下开恩……”
　　陈简却把他拉了起来，不让他继续磕头，“陛下，臣抗旨不遵，是臣之罪，只是陛下念在臣多年侍奉……”
　　田肆怔愣愣地看着他，“你还是把公主娶了吧，何必犯那抗旨之罪？我也不会……”
　　陈简却微微一笑，“你不会在意？那方才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的人，又是谁？”
　　我惊异地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冒出一个不合理的念头。
　　他们不说自己为什么要抗旨，也不求情理可原，况且陈简抗旨，与田肆有什么过错？为何田肆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陈简娶不娶公主，田肆在意不在意有什么关系？
　　当然，也有可能是田肆想娶公主，而陈简只是帮忙而已。
　　并不是我性向不同常人，就认为别人也和我一样，但以这情景……
　　我忍不住脑中的念头越来越茁壮，便扬声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我斜着眼看着不远处正在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景王，笑道：“景王殿下是陛下的同胞亲弟，”景王闻言色变，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只作不理，“殿下又颇有名望，似乎由景王殿下娶公主，更为合适。”
　　此话一出，陈简二人顿现喜色，更印证我心中所想。
　　龙天斩闻言抚掌大笑道：“八皇弟，殷卿提醒朕了，朕倒没料到你也是个人选。”
　　景王赶紧起身，恭敬道：“臣弟家中妻妾过多，只怕公主来了要受委屈，臣弟……”
　　龙天斩摆手，“这有何难，八皇弟你便……”
　　拓跋游忽然道：“天朝陛下。”
　　龙天斩转过头，“拓拔将军有何看法？”
　　拓跋游冷笑道：“我朝公主难道见不得人，被各位推来推去，天朝陛下当以表率才可。”
　　这却是一定要龙天斩来娶了。
　　龙天斩脸色一沉，“拓拔将军，朕在位如此久，倒尚未听闻和亲一定要皇帝亲自出马的，不知这是何道理？朕虽继承基业，倒也有一些开疆扩土之志，却也不想拿一些弹丸小国来作此等练习之用！”
　　龙天斩此言，众人皆不由屏息，在此之前仍维持着和平的假象，现在倒有撕破脸的倾向了。
　　我不知龙天斩何以如此沉不住气，但见他脸上绷紧，面无表情，他本有帝王之威，在此之前，一直在拓跋游面前收敛，此刻全部展出来，拓跋游气势上已顶不过他。
　　拓跋游闻言变色，“天朝陛下不必如此，不如从长计议，某回去与公主商议一番。”
　　龙天斩微微一笑，“正当如此。”

　　第六九章　夫君是谁

　　没想到自那拓跋游出使之后，似乎兼国的局势便开始风起云涌。
　　只怕连拓跋游都没有料到，他会在兼国逗留如此之久，而且他的公主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按照中原礼仪，婚前双方是不得见面的，但那公主又尚未找到合意的夫婿，因此便成了兼国 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外国公主朝见中原帝王。
　　北方小国本是游牧民族，倒不似中原大陆那般衣衫绫罗绸缎，礼仪繁琐乏味。
　　我第一眼见到这个公主的时候，便不由惊奇。
　　虽然她仍然拖着长长的队伍而来，但她却一袭胡服，脸上脂粉不施，却是丽质天生，双腿架在高头大马上，神态高傲，从上方俯视着众人。
　　我本以为她见到龙天斩，起码会下马，她却昂着头，让马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众朝臣皆惊呆了似的看她，连我也不禁十分惊奇。
　　几个侍卫立刻奔到她面前，怒喝道：“见到我朝天子竟不下马行礼，好大的胆子！”说着便要去拉她的麻绳。
　　龙天斩一摆手止住了，微微一笑道：“公主让朕和朕的臣下抬着头看，是让我们干脆累死么？”
　　那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嫣然一笑，“你这个皇帝倒是会说话，不像我国那些迂腐的大臣。”说着果然一个翻身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我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有侍卫要牵她的马，她却躲开了，将马交给了后面的人。回头对那侍卫笑道：“这可是本宫的宝马，要熟悉的人来照顾，你是养不好的。”
　　然后走到龙天斩面前，仔细地打量了龙天斩一番。
　　半晌，龙天斩一挑眉，“不知公主看朕的模样如何？”
　　“虎目，薄唇，你长得虽俊俏，却刻薄寡恩。”
　　这话并不十分中听，但若按龙天斩以前的性情，由民间对他的看法，到我最初所见他的印象，倒确实有些刻薄寡恩。
　　想到这里不由一笑。
　　“公主还会看相？”
　　那公主露出几分得意，“那是当然。”说着这话时，她却并没有对着龙天斩，而是目光往我这个方向看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一抬眼瞟到这个方向的景王，心说莫非这个公主要每个备选夫君挨个验过？
　　瞟到景王的手掌握了又松开，他脸上却毫不在意似的。不知为何，景王虽位高权重，我却总有想逗他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那时他出言讽刺我，后来我们之间的赌注又不了了之，甚至没料到他会知道殷人玉和杨宗奇的关系。
　　想到这里不由又是释然一笑。
　　那公主大踏步走过来，在景王旁边顿了顿，景王几乎脸上变色，那公主却眼睛一亮，向我这里看过来。
　　“刚才是你在笑？”
　　我苦笑，这里这么空旷，别人都没听到，这位公主难道也是练过武的？练这么小的笑声也能听到？
　　我赶紧佯装不知，“公主，并不是……”
　　她却好似忽然明白了，“果然是你，一听声音就是，否认也没有用！”
　　我只好硬着头皮道：“公主勿怪，只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我应该怎么自我称呼，只好继续道：“只是身体不适罢了……”
　　正因我还是特殊化，坐在轮椅上面，矮了众人一截，那公主却似没注意我的尴尬似的，疑惑道：“你腿怎么了？怎么不站起来？明明别人都是站的。”
　　“只是腿脚有些不便而已，没什么大碍……”
　　龙天斩这时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满是关心，我心下一暖，回他一个我没事的眼神，回头却见那公主十分感兴趣地看着我，“你们兼国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是瘸着的，叫……叫殷……”她皱着眉头，努力思忖。
　　我看她想得那么辛苦，心说姓殷的，不会是说我吧？
　　果然她拊掌大笑，“我想起来了，是叫殷……殷人玉。”她似乎为自己终于想起来一个重要名字而欣喜，满脸堆的都是笑。
　　我心说果然。也不知心里这滋味是好笑还是叹气。
　　她指着我道：“那你，是不是那个殷人玉？”
　　我只得缓缓点了点头。
　　她顿时咧开嘴，一点淑女形象也没有似的，攀住我的手，“原来那个殷人玉就是你，我听说你做的那个什么法，特别好用的。”
　　我苦笑着，旁边龙天斩则是低气压传导给我，“公主，这样抓着一个男人的手，似乎并不好，我朝说这叫‘男女授受不亲’。”龙天斩语调很平静，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我赶紧偷偷安抚地拍拍他的手，顿时我感觉多云转晴。
　　这天气好多了。
　　那公主却丝毫不放手，忽然仔细盯着我的脸，直到我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她才忽然笑道：“厚唇，代表忠厚老实，长得秀气，代表人很温柔，”她忽然站起身，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我找到夫君的人选了。”
　　我只觉有不好的预感。
　　果见她对着她带来队伍中，站在最前面的拓跋游大声道：“就是他！”然后一手指过来。
　　我仔细盯着那纤纤玉指，很秀气，很修长，四个指头并在一起，一个食指绕了过来，正正当当指的是我。
　　嗯？是我？
　　我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真的发现，那个食指确实指的是我。
　　而周围嫉妒的，鄙视的目光，随着这食指都向我射来，也证实了，我确实没有看错，那指头确确实实指的是我。
　　一旁龙天斩又开始转他的低气压，而我已经没心情制止了。
　　因为我也不想抑制自己了。
　　这位公主是什么眼光，看中了谁，也不应是看中我啊。
　　我揉着太阳穴，十分叹息地想。
　　“公主，我身有残疾，站不起来的。”我推着轮椅说。
　　“没关系，你只要坐着就好，我来养你。”公主跟在后面说。
　　我郁闷了。
　　如今宫里的人已经习惯一人拨轮椅跑，一人在后面追的情景，开始没有人想到拨着轮椅也能奔得飞快，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以前对于我能不能站起来，倒不觉得如何艰难，伤筋断骨，本来就较难愈合，不能站，也可以忍耐，但现在我却无比痛恨自己的这双腿。
　　皆因这个视兼国宫廷如无物的公主。
　　她之前深居简出，倒并不如何，却不想自露面之后，她富有极其缠人的毅力，令我和龙天斩都十分烦恼。
　　龙天斩每次见了她，都阴沉着一张俊脸，好像欠了他钱一样，但对这个公主又十分无可奈何。
　　因她对中原礼教几乎不懂，也敢作敢为，龙天斩虽不喜欢她，却不能不承认，她的这个个性很让人欣赏。
　　当然，也令人头痛。
　　每当拓跋游也跟随着出现在内庭的时候，看着他那幸灾乐祸的眼神，我便十分无奈。
　　拓跋游若头脑不精明，也不会成为将军，想来对于我和龙天斩的关系，只怕他已经看出三分。
　　而他却并不对他的公主说明！
　　我曾对龙天斩表达了一番我对陈简和田肆关系的看法。
　　龙天斩当时则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代表他并未往那里想。
　　“陈简，和田肆真的有……”我记得他当时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只怕他们，正如你我。”
　　龙天斩沉吟，忽而面露了然之色，“难怪陈简当时宁可抗旨，也不娶公主，但……”他盯着我，一脸阴沉，“你难道想娶她？我不准！”
　　我只好叹气，“你又霸道了，我是不会娶她的，但她经常这么……”我忽然想到一事，不由惊疑不定，“若拓跋游看出了我们的关系，自然也不会看不出陈简和田肆之间的关系，他却任由事态发展，到底……”
　　“你说，他看出了我们的关系？”龙天斩惊异道，我知道不用我说，他自然便会了然，便见他皱眉道：“若真如此，他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城府很深，我如何能将泣儿交给他？”我也皱眉，看了龙天斩一眼，摇头叹道：“因你后宫不止女人也有，男人也为数不少，兼国的男风似也有颇为盛行之势，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出来，也不会如何动乱朝纲，拓跋游自也威胁不了我们，但，实不知他到底是做何想法……”我忽然手上一暖，见是龙天斩的大手将我的手轻轻盖住，不由愕然地看着他。
　　龙天斩也并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忽然微微一笑，“听那时她对殷人玉的脸的评价，倒是颇为切合，可惜这不是你的脸。”
　　我抚了抚脸颊，摇头笑道：“看相之说原就不如何准，我也不如何信他，还有人说男生女相，命运多舛，倒也没觉有如何道理。”
　　龙天斩却笑了笑，轻声道：“我只是，很想看一看你的脸，你自己身体的脸。”
　　我发现，他经常眯起眼睛看人，眼中总是精光，虽然睿智，却也颇有威严，常看得那些大臣瑟瑟发抖。
　　但在看我的时候，他总是刻意放柔了目光，只怕吓到我一样。
　　可是我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
　　“我自己的身体么？”我笑笑，“我原来的世界有一种画法，叫做素描，技艺高超起来，甚至能把一个人的脸画得栩栩如生。我虽没有如此技法，倒也稍有涉猎，可以教给画师，让他帮我画上一张。”
　　龙天斩眼中一亮。
　　此时，我仍以为，会继续呆在他身边，也许会忘了凤无，忘了我欠下漆境的恋情，只是继续在他身边，让他不再寂寞。
　　但，命运总是扭转得如此快，常常让人措手不及。

　　第七十章　原身似梦

　　我自认自己前世的脸秀美不足，却也十分俊俏，倒没想过有人会对着我的脸而皱眉的。
　　前日里，我找了些炭笔，试着做一下素描，虽然技法颇为劣质，拿出的作品交给宫廷画师的时候，那画师则是一脸如获至宝的欣喜表情。虽然水墨之风大行其道，但拓展技法，不止是工部里的那些怪人发明者，也包括艺术者。
　　水墨画讲究写意而不写实，我这一幅画偏偏是写实的，我那世界中，西方画师多为写实派，无论油画与素描，都讲究入木三分。所以印象派的颠覆作用，反而如此之大。
　　直至我说明我要的画是个什么样的，他方才明白过来，便道：“臣下能力不足，只怕画的并不如何满意。”
　　我笑道：“那倒不怕，只要满足一个字，就是‘像’即可。你的皇帝陛下一定要看，若是不像，我也会稍加说明，不会有问题的。”
　　他一听，反倒惊异似的，战战兢兢地听我把我那前世时，看了无数次的脸，再度细细描绘一番。
　　经过改了又改，修了又修，完成之时，已经一天过去了，我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专心作画。画成后，我拿起那张图纸，欣赏了我那张跟了我十几年的脸半天，才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真不愧是宫廷画师，竟真把他画足了，真是像，真是像。”
　　那画师也颇为欣喜。
　　送走了画师，没过多久，龙天斩便已进门，我迫不及待拿着这张画拿给他看。
　　“喏，本少爷的俊脸，赏给你看。”我得意地说道。
　　没想到龙天斩见了这画之后，却脸色大变，双眼直勾勾地盯在上面，那神情似乎恨不得把这画看出个孔。
　　我见他那样子，不由好笑，“本少爷这张脸不至于帅到让你一看就呆了吧？”
　　龙天斩将那画放下，叹道：“原来你长得是这般模样，倒是与现在颇有几分相像。”
　　“你似乎话里有话，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龙天斩执起我的手，贴在脸颊上，“你应该知道，我是一朝天子，开疆扩土，本是自然，敌对之国，自也要洞察内情，知己知彼。”
　　我点点头，仍然疑惑于他想说的话。
　　“而我国最大的威胁，不是那个昏庸的皇帝，而是现在这位不是嫡子的印王。恰巧他发生了一些事，让那皇帝十分失望，因此贬出了京城。”
　　我惊咦了一声，凤无虽并非嫡长子，但自我在兼国时，常常听说他治理国家大事颇为决断，在民间有些声望，甚至传言皇帝也打算传位给他。
　　但贬出了京城，这却是一件大事了。
　　龙天斩看了看我，缓缓道：“其实那件事，已是在并国不是秘密的秘密，并国皇帝之所以贬他，乃是想要将相国的女儿嫁给他。”
　　“这……算是恩宠吧？”我虽不愿承认，但以凤无之名望，娶一个地位相当且漂亮的女人，确实理所应当。
　　“可事实上，凤无却拒绝了。”
　　我忍住心里的一丝窃喜，愕然地看着他，“为何？”
　　“原因，则是一个男宠，凤无对他十分爱护，束之高阁，金银珠宝，百般讨好无所不用其极。凤无就是因这个男宠而拒婚的。并国皇帝因此震怒，便将他赶出了京城去镇守边疆。” 龙天斩直直地看着我，“这件事我原怕你伤心，一直隐瞒不说。”
　　我垂下眼帘，“那为何现在又说了？”
　　“我那时听了这件事十分震惊，你知道我肯定会在并国安排探子的，我倒想见见这个吸引了凤无眼光的男人究竟是长什么样。” 他笑了笑，愤声道：“那时我听了这件事的时候，真的很震怒，也恨不得把那个男宠也撕了，你答应我，也不过这几天的事。大概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愤世嫉俗。我痛恨他，也羡慕他，你一直把心放在他身上，一直不理我，而那个明明幸福的男人，却变了心，变了情。”
　　我听着他如此愤恨压抑的话，不由心有所念，盯着他的眼睛，半晌也说不出话。
　　他语声一转，轻声道：“直到今日，你拿起这张画给我看了之后，我才发现，他一直没有变，那个男宠，长得和你这画，一般模样。”
　　我吃了一惊，想到迳庭，又想到凤无那篇，要放我自由的信，我忍不住心里一酸，涩声道：“也许只是他真的爱上了那个人，我那身体，也不知怎地到了这个世界，而我的灵魂却在殷人玉的身体里。殷人玉的灵魂，却在我的身体里，也许，他终于爱上了殷人玉。” 说到后来，我声音颤抖不能言语。
　　我才发现，一想到这个事实，我几乎不能忍受。
　　我以为我淡忘了他，我以为我在龙天斩的怀抱里，会逐渐幸福起来。
　　我从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贪心的人！
　　“怎可能？”他抱住我，“我见了殷人玉的脸和灵魂这么久，也没有对他产生感情，唯独你，只有你的灵魂，才让我有了如获至宝的感觉。你应该有自信，吸引住我们的，是你的灵魂，并不是其他，是你的灵魂才让这个身体充满了活力。”
　　他捧着我的脸，轻声道：“你知道，我看遍了美人，对殷人玉的脸，我也颇为熟稔，但我初见你那时，你在楼台上抚琴，我所见抚琴的人那么多，却唯见你令我惊艳。那时我还想这殷人玉如此大变，耀眼了那么多，我怎地以前没有发现？”
　　我苦笑地听着他蹩脚的安慰，无奈道：“若真如此，杨宗奇怎会没被我吸引住，唯独要殷人玉，你这安慰可说不通。”
　　龙天斩一怔，“这大概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杨宗奇唯独只要殷人玉。”
　　我叹息着摇摇头，“你大概是缺少安慰人的经验，”我笑了笑，“不过我觉得好多了。”
　　龙天斩无奈，“岂止是没安慰过人，你是第一个。”
　　“那我当有这个荣幸？”
　　龙天斩笑着摇头，又看了看手中的画，笑道：“说来这技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倒真惟妙惟肖。”
　　我奇怪道：“水墨画那么不清楚，那你原来是怎么看出我那张脸和这纸上的一样的？”
　　龙天斩反倒更奇怪，“水墨画也是工笔画人脸的，怎会看不出？”
　　我抚额，十分无语，忘了古代人既然发明了水墨画，自然有他的道理。
　　虽然我仍然觉得水墨画虽然尽了儒雅，但也稍逊实际。
　　龙天斩忽然严肃道：“光说这画的事了，我本来是要告诉你，那日公主当着众多朝臣的面，点名指你是她的夫君，如今已传遍朝野，你现在，应该算是朝中的红人，又是平步青云便成了朝中重臣，又被公主点名作驸马，只怕攀关系者比比皆是。
　　“那殷井空将殷人玉献上后免于死罪，虽然流放，但并未波及九族，当时殷井空势力庞大，很多人仍在朝中任职，你可要小心应对。”
　　我一挑眉，“朝中的红人，你的红人？”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当然是我的红人。”他搂紧了我，我微感不适，却觉心里甚暖，也便不在意。
　　“若我怀里的，是你自己的身体，又不会有那个姓杨的阻挡，那该有多好，”他仰天长叹，好似十分郁闷，“我好想和你能结为一体。”
　　我脸上一红，转念一想，不由笑道：“结为一体？你在下面，自然就结为一体了。”
　　他失笑，“你想得倒美，”说着却不掩失落，“天天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觉，真是不好。”他愤愤地咬牙，“你说实话，又没有杨宗奇这样的人管的，凤无有没有……有没有对你……”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虽然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却不由故作茫然，“什么有没有……”
　　他剑眉一挑，恶狠狠道：“你装什么，以你的聪明，还不理解我的意思？”
　　我见他那佯装愤怒，其实连在朝堂上一分气势也没有的模样，实在不由好笑，却不知为何觉得心里一酸，轻声道：“没有，真的，被我拒绝了……”
　　他脸上顿现喜色，却也有些愕然，“你……拒绝？”
　　我点点头，“我虽然承认，我很爱他，但……”我顿了顿，长长叹息，“我忍不了他在碰触的人，那身体，不是我……我忍不了……”
　　“那你也说实话，”他双手放在我肩膀上，掰正我的身体，直视我的眼睛，“那日，我逼迫你碰我，你是不是，也……”他顿住，终于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忍受不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想起那一夜，他一副殉道似的，我那时醉酒，虽有些片段回忆不清，却也承认，心里微微的，有些欣喜，也许我是故意放任他去做的，“不是人人能忍受在下的，我知道，以你帝王之威，若非逼得急了，怎会如此做？我——”
　　我一字一字道：“必不会辜负你。”
　　他闻言心里一喜，“你真如此决定……我……你那时说是负责……”
　　我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哪有一丝一毫帝王的决断，不由截口哂笑道：“要我证明给你看么？”
　　他愕然地看着我。
　　我双手伸去过扯住他的头按下来，然后唇盖了上去。
　　嗯，不得不承认，这位纯情的帝王，吻还是很甜很美的。

　　第七一章　龙阳春宫

　　人间一梦，来去数十年，便如眨眼一时间。
　　柔肠百转，惊回千里一梦。同一个吻，两个人，两种柔情。
　　也许有一种预感，亲吻一阵，唇齿纠缠，仿佛谁有不愿分开。仿佛分开后，再不得纠缠至一起。
　　无论多少缠绵，终是有一个尽头。
　　龙天斩放开我，我微微喘了口气，“你且说，这吻技，到底你是如何练的？”否则为何我每次和他吻的时候，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没……没什么。”
　　“你在说谎，”我怀疑地看他，却发现他脸上顿时出现的一片通红，“你……难道真是去找宫妃练习？却不敢告诉我？”
　　龙天斩赶紧摇头，“我怎么会去找什么妃子练习？”他小声说：“我要找，也该找你练习才是。”
　　后面一句话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龙天斩又忙不迭摇头，“没什么，”他脸上又现出一片绯色，“你一定要看的话，我……”他犹豫地转头向床头的方向，看来关键应该是在那里。我推着轮椅到他那龙床，他也并不阻止我。
　　我掀开被子，什么也没有，又双手去抓枕头，那枕头却纹丝不动，这枕头有这么重？
　　我又用力抬了一下，那枕头却转了个圈，床边便弹出一个暗盒。
　　这皇宫无处没有机关，连这里也有？
　　我看那暗盒里面，一叠的纸，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图。
　　我见那图案，顿时一呆，所有的纸张全是这一种，我拿起其中一张纸，对着龙天斩晃了晃，“你的吻技就是从这里学的？”我那声音所压制的怒气，任谁都能感觉得到。
　　龙天斩一抖，犹豫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这图上本无甚出奇之处，画得也并不好看，只是其中画着各种小的图，图上都是一样的两个小人，这张纸上的还很是纯情，两个小人唇齿相依，用现代的话，就是在“啵啵”。
　　每个小图上则是各式各样的“啵啵”图案，下面还有注解，譬如唇如何用力，舌顶在哪里。当真十分细致。
　　这张图确实很纯情。
　　因其他的图，从两个小人的下身来看，应是两个男子，如果是卫道士，大概会大呼“无耻”，“竟行那等苟且之事”。
　　下面的注解也十分全面，各种各样的姿势也都有，当真素材十分丰富。
　　嗯，这些图应该是那种典型的龙阳绘图，画得很一般，却讲解很细致，若在这个时代，确实不可多见。
　　我放下这些东西，又拨着轮椅到龙天斩面前。
　　自觉自己腿残之后，也没什么魄力，待人又没有以前的那张冷脸，向来微笑对人，从不至于让这个世界的人感到威胁压迫。
　　但龙天斩却从未有过的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惊惧。
　　我不由好笑，“这些图有什么？我见过比那更让那些卫道士不耻的，而且更为全面，你如果想要，我可以提供给你，当然，那些技巧……我还是不想尝试的。”我可不想被S M死。
　　龙天斩听了我这句话，仿佛惊地呆了，“你……真见过比这还……”那声音颤的，仿佛经受了一次巨大的打击。
　　我点点头，奇怪道：“当然见过。”
　　这话确实是真的，以我前世那世界，行为作风想到之开放，黄色网站铺天盖地，政府管也管不过来。何况在刚知道自己性向那时，还曾一度往GAY吧里钻，当真为求“知识”无所不用其极。
　　以龙天斩这般纯情，想了解一下龙阳之事，倒也是十分正常的。
　　嗯，不过要加以引导……
　　龙天斩继续颤声道：“那……那些图……”
　　“你若是很想要学，那我也可以教你。”
　　“教……”他一副要昏倒的表情。
　　“你不就是想学么？”我笑笑，“我知道，你以前虽然做过很多次，但没有技巧，想学的话，我也可以做你的启蒙老师……”
　　龙天斩终于翻了翻白眼，“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奇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龙天斩咳嗽了一下，吞吞吐吐道：“那日我……因不知道技巧，弄伤了你……所以……”
　　“……所以你是为了……”我也吞吞吐吐起来，“学了之后……不会再弄伤我？”
　　龙天斩点了点头。
　　我好笑，心里又有些微微的感动，“你何必……还故意去看那东西？我知道你决不会想要弄伤我的。”
　　“我以前只是为了快感，虽然你……那时嘲笑我，但我仍觉得，还是知道一些比较好……可是……”他又咳了一下，“我没想到那图里还有那么多……”他想了半晌，终于想到一个比较适当的词，“……花样。”
　　我也叹道：“你若是真要把那些东西用在我身上，我才要……”说到这里，我毕竟也不是那等十分开放的人，也不由窘迫。
　　他试探道：“你……当真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你也是为了我好……何况，之前我曾讥讽你对于那个……”我发现我也开始斟酌词汇，“男人的技巧，你若因为一时气愤而……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见我那样子，也不由摇头叹息，“也只有你能理解我所做的意图，你虽说我决不会在那性事上伤到你，但……我听说行那龙阳之事，毕竟不同于男女，下方的人一旦不注意，便会受伤，所以……”
　　我白他一眼，“那时你英勇就义献身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这个？”
　　“我是怕……我知道以你的个性，决不会对我弃之不理，就算只是为了负责……何况，那时……”他顿了顿，苦笑道：“感受到了才知道，做下方确实不易。”
　　“你是想说我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我磨牙，“那我现在就抛弃你。”
　　他摇摇头，柔声道：“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而不是一个行尸走肉。”
　　“那吻的时候呢？”
　　他轻笑，“自然更不是了。”
　　不知谁起的先，我又一次吻在他的唇上。
　　迷迷糊糊之间，还不由有闲情地想，那公主说他薄唇，便是刻薄寡恩，我看倒并非如此，他那唇吻起来，还是很肉肉的，暖暖的，哪里薄情了？
　　只怕那公主也是看走眼了吧。
　　却忽听得门那边传来“呀”地一声，虽不愿，却只得立即分开。我微微喘了口气，才向门那边一看，却吓了一跳。
　　漆境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对于他的感情，我始终觉得难辞其咎，此时见他脸色非常不好，不由心下一叹，知道他必是看到了我在和龙天斩拥吻。
　　只得正了正神，我道：“漆境，你是来。”
　　漆境却踏了进来，我侧目看龙天斩，却见他眯着眼睛看着漆境，明显一副不悦的样子。
　　漆境本为暗卫，无论如何，也不应如此大摇大摆地，不经过通传便进入龙天斩的寝宫。此时漆境这姿态，却显见不合礼数了。
　　漆境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难怪……”他神色一动，又道：“殷大人，同样有一位姓殷的人来找你。”
　　“哦？”漆境向来叫我公子，从不叫我殷大人，我见他神情不对，只认为他似乎是因被刺激所致。
　　龙天斩握住我的胳膊，扬声道：“那位姓殷的人姓甚名何？即使要见，也不该你来通报，何况这里是皇宫内院……”
　　漆境突然打断道：“那又如何，见见便是。”
　　我惊异地发现，漆境竟会打断龙天斩所说的话，这似乎是第一次。
　　虽然漆境不再愚忠，对我而言反倒是好事，但此时却觉一阵心酸。
　　龙天斩被打断了话，似有愠怒，我反握住他的手，道：“你引路吧。”
　　正要漆境帮忙推轮椅，龙天斩却推开他的手，“朕亲自来。”
　　我好笑地摇摇头，龙天斩也不觉自己是不是争得太多了，连这也要和漆境争。
　　真不明白刚才他如何劝我要对凤无这个情敌有信心。
　　漆境却对他这个举动并不生气，只是平静道：“那人说，要殷大人一个人去见，否则谁也不见。”
　　龙天斩抑制着怒气，沉声道：“朕是皇帝，他如何能不见？”
　　漆境也不作声，只是坚定地看着他。
　　我摇头叹息道：“便我一个人去见，倒也没什么，反正有漆境保护我。”
　　龙天斩盯着漆境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漆境将我推出门去，眼见越走越偏僻，我终于不由叹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漆境。”
　　“漆境”顿住脚步，惊异道：“你竟知道？”
　　我点点头，“你毕竟不够了解漆境，方才露出了那么多破绽，例如漆境从不叫我殷大人，他从不会对着龙天斩大声讲话，即使是反驳，也是很恭敬的。甚至你虽看到我和龙天斩的吻，却一脸惊讶，漆境早就知道我和龙天斩的关系，若是他，我也不会避讳。但你却似不知道似的。漆境很少走正门，因他是暗卫，难免做事上，”我轻笑一声，“让我觉得偷偷摸摸。我倒没见过像你这样大摇大摆进到龙天斩寝宫里，却还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你进门时，那副惨白的脸色，只怕是因戴了人皮面具，因此面无表情的缘故吧，我竟以为是漆境在伤心。”
　　“漆境”冷笑道：“难道我进门时，你便看出我不是漆境了？那你何必单独一人随我出来，难道不怕我有什么阴谋？”
　　我摇摇头，“我本以为他也许是有原因才会有这样的反应。那些反应，也是我所希望的，但……”
　　“漆境”冷冷道：“可是在我这里，终究是破绽。”
　　我点点头，“说吧，你是谁？到底要我一个人随你出来，是要做什么？”

　　第七二章　诡计阴谋

　　“说吧，你是谁？到底要我一个人随你出来，是要做什么？”
　　“漆境”忽然笑道：“你这么聪明，何不猜上一猜？”
　　我摇了摇头，“我算什么聪明，人世间狡诈处，宫廷为最，我能猜出你是谁又如何，猜不出，又能如何？”
　　他笑道：“猜个谜也能让你说出一番道理，也罢，既然已经知道了，便让你知道个明白。”他从脸颊边缘拨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脸。
　　“没想到拓拔将军不止做特使，还喜欢偷偷摸摸。”
　　早该料到，以他这番气度，本就颇有大将之风，唯一没料到的是，他却以人皮面具遮挡自身面目，做此等样事。
　　拓跋游哈哈一笑，“偷偷摸摸？殷大人可太抬举某了一些，既然殷大人已经随某出来了，便让殷大人姑且弄个明白。”他仍继续脚步，推着轮椅向前走。
　　我叹道：“拓拔将军真当我是个残疾，竟对我不做什么防备的么？”
　　“我知道殷大人向来以诚待人，决不会做什么旁门左道狡诈多端之事，何况，”他一指前方 颇为角落的小屋，“该到的地方，也将到了。”
　　“真是惭愧，不知那屋中人可真是殷姓之人？”
　　拓跋游笑道：“不错，有一点天朝陛下可说的对了，那人确是你的亲戚，只是，要更近一些罢了。”
　　“哦？”我也不去猜测那人究竟是谁，却忽然道：“拓拔将军对那日的戏，可有什么看法？”
　　“不知殷大人所说的，是台上的戏，还是……”他顿了顿，颇有深意道：“那戏中之戏。”
　　我知他必是想说陈简和田肆的戏，果然他也已经看出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我却道：“自然是戏中之戏，但此戏非彼戏，那台上的戏，和台上演戏之人，可都是我精挑细选之下，专门送给拓拔将军欣赏的。”
　　我目视前方，自不知拓跋游脸色如何，但觉后方顿时沉默，不由心下一笑，轻声道：“我那泣儿，可还在宫中，等着将军呢。”
　　拓跋游脚步顿时顿了一顿，我便知他心里触动，便再接再厉，“她天天以泪洗面，自知要让你看一场戏，便哀求我让她当戏中的角色。我本不愿，怕她演不好，不想泣儿倒颇有天赋，那角色被她演得入木三分，活灵活现。”
　　拓跋游不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时沉默，到屋前门口，他也不再言语，只是敲了敲门，扬声道：“宰相大人，某已经将殷大人带到了。”
　　宰相大人？！
　　现今兼国，自殷井空下台以后，宰相一职几乎虚设。我知道龙天斩为此事颇为烦恼，因宰相本就可以将皇帝之事分担一些，龙天斩那时天天批阅奏折至深夜。
　　倒是自提出科举后，龙天斩打算过段时间开秋试，选拔一些人才，再说明白一些，便是心腹之臣，也可以采用三省各设一名宰相，互为牵制。
　　倒便可排除如殷井空如此一人独大，导致不可收拾的局面。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游儿？进来吧。”
　　“是。”
　　我惊异地发现拓跋游对待屋中人的态度竟十分恭敬。谁能有这个能力，让这位拓拔将军信服至此？
　　拓跋游推开门，将我推了进去。
　　屋中灯光昏暗，一人站在阴影里，见我们进来，便侧了侧身体，待我适应了屋中的阴暗，这定睛一看，阴影中那人一袭儒服，倒也纤尘不染，腮下胡须皆是花白，年逾古稀，见到我们，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疑惑地看着那人，他却亲切地看着我，“玉儿，你可算是来了。”
　　我自觉并不认识此人，他却好似对我十分熟知似的。
　　那人走到我面前来，端详我半晌，“玉儿，这么久不见，也不知你在宫中呆得好不好，”他看了一眼我的腿，叹了口气，“他竟将你的腿弄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为父大为通心。”
　　为父？！
　　我心中如遭雷击，面前此人竟是殷井空？这个身体的父亲？
　　龙天斩曾在我面前多次表示对这个人的痛恨，及对皇位的贪婪。此刻见他这般慈祥的样子，又是嘘寒问暖。若非我听过龙天斩对他的评价，若非我不是殷人玉，只怕已经要对殷井空痛哭流涕，不能言语了吧？
　　所以我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也许是我神情中的冷淡，他本还要继续说一些慰问的话，此刻却一愣，“玉儿，你怎么了？”
　　拓跋游冷冷的声音传来，“父亲，他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只怕是龙天斩给他灌的迷汤，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父亲？
　　我心中一冷，殷井空不愧老奸巨猾，一怔之间，已经迅速恢复冷静，轻声道：“玉儿，你可还认得为父？”
　　我看着眼前一派慈祥的人，平静道：“你是殷井空。”
　　我倒是不知道殷井空是要做什么，只怕是还有什么阴谋，我若是装作自己还是殷人玉，只怕会露出破绽，倒不如还是装作失忆为佳。也许会更容易发现殷井空的阴谋。
　　殷井空听我这句话，不由一愣，“玉儿，我可是你爹，你以前一直亲昵地叫我爹爹的，你不会真被那姓龙的小儿灌了迷汤，忘了自己吧？”
　　“我真的，以前那么亲昵地叫你？”
　　殷井空一笑，但我瞬间发现到他眼底的不自然，“这个当然，来，叫一声爹爹。”
　　我不答，对身后那拓跋游一指，“这人除了是那小国将军之外，还是谁？”
　　殷井空惊讶道：“那是你二哥，你忘了么？”
　　殷井空的第二个儿子？
　　我倒是听说殷井空的第二个儿子虽然最是出类拔萃，却英年早逝，传言说是不知是得了什么病死的。
　　没想到倒是化身北方小国的拓拔将军，此刻却变成使者带着公主来和亲，只怕其中不怀好意。
　　殷井空还要再问，却被拓跋游阻住道：“父亲不必再说了，人玉，这段时间叫你殷大人这三个字，你可算是捡了个便宜，我可还没叫过任何人大人呢。没想到父亲的几个儿子，你却是最争气的一个，虽是男妃之身入宫，却能入朝为官，还得到了龙天斩的感情，当真收获颇丰啊。”
　　我这才恍然明白，看来殷井空是打算利用亲情，来让我为他做事了。
　　殷井空立刻接口道：“玉儿，这些时日，你受苦了，为父却没来得及救你。”
　　可巧我那时被贬出皇宫时，若他真关心殷人玉，自会知道殷人玉被赶去了青楼，若是真有亲情，只怕那时便该现身将殷人玉救出。
　　此刻说这些慰藉的话，倒不知是来安慰殷人玉，还是来安慰他自己。
　　可惜我却不是殷人玉，他那亲情，对于一个自小不受宠的孩子，只怕还有些作用，但对于我来说，却分文不值。
　　“爹爹，”我忍住不知为何冒出的反胃的感觉，叫着这两个字，“您不是被流放了么？怎么？”
　　殷井空捋着胡须笑道：“自有锦囊妙计，那龙天斩虽命人关押我等，却仍有突破之法，找个替身，不是难事。”他顿了顿，又柔声道：“玉儿，为父那时送你进宫，乃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全家将灭九族，为父也是有苦衷的，你不会责怪为父吧？”
　　我心说，若是殷人玉，只怕在你那三言两语亲情劝拨下，已经弃甲投降，不再追究了。可我却不算那等宽宏大量的人，对于殷井空，也从心底中反感，他也并非真正悔过，我如何能原谅。
　　但此时却毕竟仍说不得，便摇了摇头，手上偷偷打了个说谎的手势。
　　殷井空见状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膀笑道：“你果然是我的好儿子，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内心之喜悦。
　　只是此喜悦并非彼喜悦。
　　我暗中替殷人玉同情，又道：“爹爹，我数月前因投水，记忆伤损过半，陛下倒颇为怜惜我，倒并未给我灌什么迷汤，爹爹不应如此说。”
　　殷井空安抚我道：“好好，爹爹不说，爹爹不说。”
　　我向来有盯着人眼睛看的习惯，因为觉得人的身体各部分，只有眼睛不会骗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确实十分同意。但此刻殷井空虽在安慰我，却明显眼神漂移，偶尔和拓跋游，不，应是和殷子游在眼神交汇。
　　其实人之所以说谎时，眼睛会漂移，只是因当一个人在创造某些事物的时候，眼球会向右上方转动；当他们真的在回忆某事，眼球则会向左上方转动。
　　于是编造谎言的时候，眼睛便产生转动的感觉。
　　殷井空虽一副长者面容，能骗尽天下人，但毕竟却骗不过我这个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只怕殷子游，也是被他所蒙蔽的人之一。
　　一时间，却觉得殷井空有些可悲，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真正信任，只能用骗来达到目的，生活何其可怜。

　　第七三章　二问魂身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话倒是颇有道理。
　　殷井空本是安慰我，此时却一叹道：“但龙天斩是你的仇人，是我们全家的仇人，你既知龙天斩曾动过灭我殷家全族的念头，便知他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对一个人好，只怕是别有图谋，你又怎能相信他？”
　　我淡淡道：“那我若不去相信他，那我去有谁可以相信？”
　　殷井空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正色道：“自然是你爹爹我，和你二哥我们了，你还小，这世间阴谋诡计太多，除了家人谁也不应该信任。”
　　我听着心中暗笑，这阴谋诡计，可不就在面前这位大人心里么？
　　以殷人玉自小庶出，又被传言说文不成武不就，若不是因还有利用价值，只怕殷井空连看也不会看他一眼。
　　我回头一看殷子游，“你真是我二哥？”
　　殷子游微微一笑，“自然是。”
　　我一挑眉，“那我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你知道自我失忆之后，前尘尽忘，本来也记不得多少。”
　　殷子游露出迟疑之色，“你……颇为寡言少语，我……”
　　我暗自摇头，看来连这位所谓的拓拔将军，也曾一度漠视掉殷人玉的存在，此刻吞吞吐吐，显见是说不出平日殷人玉的行为。
　　也难怪我明明破绽百出，他们却没有丝毫察觉。
　　我见他窘迫，也不再追问他，只是道：“爹爹，你今日让我来，只怕不是叙旧吧？”
　　殷井空却明显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怎能这么说？我……为父……”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不由暗暗嗤之以鼻。
　　“爹爹，有什么事，您便直接说吧，孩儿能办到的，自然会尽力为您办到。”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后退两步坐在椅上，“其实为父来，只是要告诉你，一个在皇宫内宅中，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之所以算不上秘密，只是因为这是皇宫中皇族代代相传，而有为数较少的大臣，能够获知这件事。而为父，有幸成为这较少的大臣的其中之一。而为父，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叛变之心，却恰巧因为这个秘密，才有了牢狱之灾，差点家破人亡。”他笑了笑，又道：“你肯定心中有疑问，这秘密究竟是什么，竟有这么大的危害。”
　　我微微点了点头。
　　殷井空道：“其实为父所知依然甚少，只有八个字，”他一字一字道，“不灭之魂，天下一统。”
　　我吃了一惊，这八个字正是那日我在惊鸿上所见到的，当时我问龙天斩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龙天斩还嗤之以鼻地说，我若不知，谁能知晓？
　　但殷井空却说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显见那时龙天斩在说谎。
　　“这八个字，有什么解释？”
　　“听闻此言的人，皆认为，只怕是找到不灭之魂，天下一统指日可待，于是，”殷井空对着皇城方向抱了抱拳，“为父为酬答皇恩，决定追查此事，却刚刚得到一点眉目，便被陛下察觉，可怜为父一片老臣心，陛下却认为为父要叛变，于是几乎被灭九族。”他看了看我，“若非是玉儿，只怕你已经看到的，只是一片白骨了。”
　　我听此话，心中震动，一向认为龙天斩并不会欺瞒于我，但这个秘密，他却并未对我说。
　　而“惊鸿”在显示这个谶言之时，龙天斩却故作不知。
　　但家事国事毕竟不能混为一谈，也许龙天斩是另有思量。我终归不相信那样总是小心翼翼，恐怕我有一丝一毫委屈的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
　　殷井空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又道：“为证明为父清白，只有查明‘不灭之魂’究竟是什么，才能真正洗刷我们殷家的冤屈。玉儿你，现在是陛下的红人，为父知道，这难免会使你深陷麻烦，但也只有这一途，为父，也只能拜托你了。”
　　说罢，他站起来对我深深一揖，我连忙扶住了，“长辈怎可向晚辈行礼？会让孩儿折寿的。”
　　殷井空倏地瞪大眼睛道：“那玉儿，你这是答应了？”
　　我缓缓点了点头。这本就是权宜之计，你若是想我如此，那又何不将计就计？
　　殷井空一脸欢喜地抱住我，“玉儿，殷家有望了，玉儿，是为父对不起你，为父……”说着，他竟是呜咽着要哭起来。
　　我看了一眼殷子游，他摇了摇头，拉过殷井空道：“父亲，在玉儿面前哭，影响不好。”
　　殷井空便连忙用袖子抹抹眼睛。
　　我疑惑地看着他，却分明见到他没有丝毫的眼泪在眼中，刚才那一时的真情感动，当真是个笑话。
　　不由心中恻然，我道：“爹爹可还有什么吩咐？也一并交给玉儿罢。”
　　殷井空看了殷子游一眼，“倒是没有什么，只是游儿却终于在兼国是个逝者的身份，为父仅有的心愿，便是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兼国的土地上，以殷子游的身份。”
　　“这只怕……”估计我皱眉的样子让殷井空看了烦闷，他便赶紧道：“无妨，无妨，这事一时半刻既然成不了，只要……”他看着我笑道：“只要能将那个秘密弄明白，让殷家大白于天下，不愁游儿不能恢复身份。”他顿了顿，又道：“但龙……陛下，疑心有些重，所以这个秘密了解后，最好先告诉为父，由为父弄清楚了，再告之陛下，以免节外生枝。”
　　他方才还龙天斩龙天斩地叫，这时却变成陛下了。
　　可见他的话十成也许只有一成是真的。
　　若说他不想知道这秘密，只怕也并不可能。否则若要洗刷冤屈，直接告诉龙天斩便可，又为何要先告知于他？
　　告别了殷井空的时候，我依然有些好笑。
　　这位传说中如斯狡猾的宰相，这时似乎如狗被逼得跳墙，也未免太过急切了。也许他认为殷人玉很注重亲情，只要以亲情打动，便不会出什么差错。
　　身后殷子游依然面罩人皮面具，装作是漆境。
　　殷子游若不是北方少数民族之人，而是纯汉族的血统，只要稍加辨别，便可知晓，以此血统，自然当不得将军。
　　可是他的相貌却仍有几分少数民族之貌。
　　忽然想到殷子游的母亲，却便是西域中人，也因血统不正，殷子游本来地位一直得不得承认。
　　最后竟连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了。
　　想到这里，不由叹息，“你，对那屋中人的安排，很甘心么？”
　　“什么？”殷子游惊异道。
　　我继续道：“他剥夺了你的继承，甚至你的姓氏，你的身份，让你变得不是自己，你甘心么？”
　　他却并不说话，只是默然。
　　“只怕，你不是对泣儿无情，而是根本无法保证自己给泣儿幸福吧？”
　　我感到轮椅一震，虽然身后悄然无声，我却知这句话触动了他的内心，便笑了笑，“机会，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你要是不去抓一抓，它总是会溜走的。若是我，说不得，便要去争取一下。”
　　否则，前世哪里可能去洞察商机？
　　只怕自父亲将集团交给我的那天起，就等着关门大吉了吧？
　　他愕然，“你难道，并没有打算听从父亲的话？”
　　“为什么只叫父亲？而不叫爹爹？”
　　我眼睛余光瞟见他握紧双手，不由笑道：“我为何不去听从？”
　　因听不听从，在我也没什么区别。
　　因我确实有些疑问，要从龙天斩处了解。
　　那个时候，“惊鸿”所要告诫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他对我的心，究竟是什么？

　　第七四章　父皇母妃

　　忽然想到一事，我道：“漆境呢？他被你们弄去了哪里？”
　　“这么久才想到他？可见你对他也没什么情意，”殷子游叹了口气，“可惜他却一直汲汲于对你的安危。”
　　我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殷子游悠然道：“没想到小弟以前只是空长了一张脸，单说受尽了欺凌，也是因你那文文弱弱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现在却处处欠情债，欠了男人的，又开始欠女人的。”他顿了顿，笑道：“我那公主可是本对和亲一点也不满意的，见了你却一头心思扎进去，连我这样一个人，成天拼死沙场，也没见公主对我有半点感情，真不知，是你魅力太大，还是……”
　　我见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说重点，便截口道：“我只问你，漆境在哪？”
　　殷子游推着轮椅，“你当真这么关心他？”
　　我默然地看着他。
　　关心？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关心。
　　我便点了点头。
　　殷子游哈哈一笑，“若非你和我那弟弟的身体长相一模一样，我几乎要以为坐在我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表情、神态、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他摇了摇头，我听着却觉心中仿佛起了惊涛骇浪。
　　“明明是一个人，你只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语，却能让人明显感到你的存在，而你以前……”他说到这里，却如卡住了一般。
　　我笑笑，原来以为自己还能瞒过的，结果其实事事都在别人眼中了。“大概是失忆了之后，明白了很多事的缘故吧。”我叹息地加了一句，“别忘了，泣儿，可还在一直等着你呢。”
　　我不等他答话，便道：“快到了，我自己过去吧。记得若想真让我为你们做事，那就让我在黄昏前就看到漆境，否则，我看不到漆境，就会心慌，一心慌，就事事没有心思做。若没有心思做，那你们要我办的事，我恐怕一丝一毫也问不出来。”
　　“那又有何难？”他忽然伸手摸摸我头顶，叹息道，“没想到当年的孩子，现在已经学会威胁了……”他语音倒是有吾家孩儿初长成的感觉，令我顿时黑线。
　　“好了，”我拨动轮椅，“殷……你那父亲大人不需要你护送回去么？让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呆在宫里，会被人发现的，你也赶快走吧。”说罢，我便再也不去看他，向前行去。
　　即将到龙天斩寝宫时，却听得一女声尖叫：“本宫知道他住在这里，你这个皇帝，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
　　我一听，便知是那位公主，此时站在龙天斩的宫殿，双手叉着腰，明明是一身胡服，英姿飒飒的模样，那姿势却硬是让我想到了茶壶。
　　原来鲁迅先生认为的豆腐西施，是这样的？
　　而且明明是龙天斩的寝宫，让这样的女儿家进去，虽胡地风气较为开放，不如中原这般拘谨，但也是注重女儿家的清白声誉的呀。
　　我摇了摇头，果见对面龙天斩一脸阴沉，“公主，找丈夫找到朕这里，你若是真想嫁给朕，那便进去吧。”
　　这话说的公主果然一怔，脸上顿现绯红，无端艳丽。
　　这一副女儿的娇态，在这位公主身上还真不大容易见。
　　我见了不由啧啧有声。
　　却见这公主顿时向我这里望了过来，我一晃身，她已经到了我面前，惊喜道：“你果然在这儿！”
　　我隐隐感到头痛，这位公主真是锲而不舍，粘在身上，甩也甩不掉。
　　“公主。”我只得低头，为表示恭敬。
　　她眯起眼睛笑道：“你前两天说考虑考虑，那到底考虑好了没有？”
　　“这……”我吞吞吐吐，希望她能主动打退堂鼓。
　　“本宫已经回禀父王，说找到夫婿了，整个草原可都在想着我把你带回去呢，”她一指龙天斩，“这样本宫又可以不用嫁给他，又可以回到草原，当真那个叫什么？一箭双鸟？”
　　我叹道：“一箭双雕。”
　　她闻言拍手道：“对对，本宫选中的夫婿果然聪明，那，你答应了没？”
　　我看了一眼龙天斩的脸色，简直惨不忍睹，只得小心翼翼答道：“臣……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脸色一变，“心上人？”
　　我看了一眼龙天斩，果见他脸色缓和很多，不由微微一笑，点点头。
　　她顿时发怒道：“不准，本宫不准！”
　　忽听得一个童音道：“谁不准？”
　　我闻声一看，见我们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被一堆宫女簇拥着，一步步走了过来，此刻小手向我一指，“这是本宫的后妈，你不准有什么用？”
　　后妈？我翻了个白眼。却见龙天斩眼睛里满是堆着笑，频频点头。
　　我虽然郁闷，但对龙天斩冰块脸以外的表情总是缺乏免疫力。于是只能低头不语。
　　公主果然一愣，“后妈？是什么？”
　　太子殿下一副小大人样，仰面用鼻子一哼，“夫子说，后妈就是继母，自然是本宫的母妃咯。”
　　“母妃？”公主疑惑道：“你到底是谁呀？什么母妃继母的，本宫夫婿明明是男人。”
　　我纳罕。什么时候我直接变成她的夫婿了？
　　太子殿下人身虽小，却颇有气势，此刻走到公主面前，“你真是孤陋寡闻，告诉你，”他抬起手，指着公主的鼻尖，一字一字说：“他是父皇的，谁也抢不走！”他见公主一副震惊的表情，又一副睥睨状看着她，“连母妃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公主？”
　　公主顿时变脸，“你说什么？居然敢怀疑本宫不是公主！”她一看龙天斩，“这就是你们中原的待客之道？这个死小孩到底是谁？”
　　龙天斩很平静道：“他是朕的孩子。”
　　公主顿时震惊了，“你的孩子？”她哆嗦地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龙瑞泽，“那他说的父皇，原来是你？”
　　龙天斩继续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公主又看了看我，“那你……”
　　我不忍心打击她，但也不得不说，“我刚才所说的心上人，”我对龙天斩努努嘴，“就是他。”
　　这位草原上的，英姿飒飒的，似乎什么也打不倒吓不到的公主，此时一翻白眼，倒在地上，登时昏了过去。

　　第七五章　惊鸿一问

　　毕竟公主倒在一朝皇帝的寝宫前面不是个事儿，所以赶紧又掐人中，又捏肉的，数这位太子殿下做得最欢。
　　当然，他好似在凝聚心神研究公主的表情。
　　公主终于悠悠醒转，长睫毛一眨一眨地睁开之后，也许她本来神智并不清楚，倒还没什么反应。
　　然后愣住几秒钟之后，终于放声尖叫。
　　当然，不会有人理睬。
　　我看瑞泽太子笑嘻嘻地抱着她，一张小脸硬是拧成鬼脸凑到她跟前，此时吓得她尖叫跳脚之后，便拊掌笑道：“好玩好玩。”
　　我不由叹息，看了一眼龙天斩，忽然道：“你若是以后要打他，想做什么家法，就做什么家法，我也不管了。”
　　未等龙天斩说些什么，龙瑞泽便跳脚，奔到我面前一头扎进我怀里，仰面盯着我道：“夫子，你真……真要罚……我？”大眼睛水汪汪的，眼看就要掉泪。
　　我最见不得小孩子哭，只得心软，何况他又没自称本宫，而是叫这个“我”字。
　　我心知他与龙天斩一般，心高气傲，年纪虽小，却最不容自己承认错误。不再自称本宫，也算是一种承认错误的表示，我也不好处罚他，只好板着脸道：“以后若再这样捉弄他人，那……”
　　他立刻举手发誓道：“绝对不再捉弄！”
　　我叹了口气，却见一只大手像提小鸡一样，将龙瑞泽从我身上提了下来，手的主人沉声道：“以后不要随便跑到你夫子身上去。”
　　我又想叹息，龙天斩连孩子的醋也要吃。
　　龙瑞泽立刻又举手再发誓，“绝对不再跑到夫子身上，夫子身上的位置是父皇的！”
　　于是我咽到了。
　　我回头，见公主已经呈惊恐状，只好道：“公主，你还是回去吧。如意郎君遍地是，也不必要殷某这样一个废人。”
　　龙瑞泽本来嘻嘻哈哈，此刻却忽然止住声音向我这里看了过来，龙天斩也不再说话。
　　公主顿了顿足，“你若真是废人，也不会……也不会……”她埋怨地看了一眼龙天斩，说了几个字便哽咽了，然后掉头就跑。
　　我苦笑，龙天斩拍拍龙瑞泽道：“今天你做的不错，要什么奖赏？”无论如何掩饰，龙天斩的口气难免得意。
　　龙瑞泽瞪大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父皇，天真道：“真的什么奖励都可以？”
　　龙天斩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儿臣要和夫子睡。”
　　……
　　我仰面，看着这左右一小一大，小的睡得香甜，有时咂了咂嘴，微微笑笑，再往我怀里拱拱，睡得香甜无比。
　　大的一见他的动作，便脸上漆黑一片，一时间根本不睡，只是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脸咬牙切齿。
　　这样的热天气，怀里还要抱着这样一个娃娃，我便也睡不着。只能和旁边这位大眼瞪小眼。
　　终也有忍不住的时候，我便问道：“你……还不睡？”
　　他好无平仄声地说：“不睡。”
　　我叹息无语。一时间室内又是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道：“今天，你到底跟着漆境去哪里了？”
　　我知道他必会问这件事，只是什么时候问而已。
　　而殷井空，按道理我本就应告诉龙天斩他的出现，但想到龙天斩隐瞒我，关于“惊鸿”的事，我便无法言语。
　　但一件秘密埋藏得太久，终究不能忍受。
　　“惊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话一出口，我便知还是问出来了。似乎问出口，倒觉心里一宽，便继续道：“它为何能显示人最想要的景象？即便如此，也不当称为镇国之宝。”
　　龙天斩一惊，沉默半晌，方才悠悠道：“惊鸿，其实是建国的时候才被先祖发现到的。
　　“在最初，只有一个天下，就是幽国，比现在的兼国和并国还要大。那时的人，都以为千秋万载，幽国会一直继续下去。可是后来君主昏庸，朝政腐败，民不聊生。百姓各地皆有起义者，先祖则为其一。
　　“其实先祖本来已经失败，退居到一处山洞里之后，没有人知道在那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便带出了‘惊鸿’。‘惊鸿’能告诉他预想的结果，甚至战机，对方人数，无所不包，先祖得到它无往不利。最终获得了北方大权，建立兼国。”
　　我疑惑，“可是并国？”
　　他轻声一笑，“兼国并国，兼并兼并，何来二分天下？兼国和并国仿佛约定好了一样，一国叫兼国，一国叫并国，可是彼此纷争不断，谁也奈何不了谁。这答案，就在这一个小小的‘惊鸿’里。”
　　我听到这里，平静道：“可是那句：不灭之魂，天下一统？”
　　他惊愕，随即叹息，“正是。据先祖时期的史书记载，先祖得到‘惊鸿’之承认，正是‘惊鸿’要他答应一个条件。
　　“先祖本以为这个条件会十分难做，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想‘惊鸿’却只要求，建成后的国家，要叫兼国，而且只有天下一半，如果答应，‘惊鸿’便认先祖及其后裔为主。先祖本想姑且答应，只要建了国，国家的名字还不是随他意？何况若占据一半后再吞并其他国家，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谁也没当回事的‘惊鸿’的话，果然应验了。随后而起的并国，不知是否为巧合，与我国合而为‘兼并’。”他苦笑一下，“你也看到了，如今对并国依然奈何不了。而并国，对我国也无可奈何。”
　　他看了看我，低声道：“维持这种僵局自然不愿，先祖也有去求过，问解此局的关键为何，‘惊鸿’只给了八个字，”他盯着我，一字一字说道：“不灭之魂，天下一统。”
　　我生为现代人，本是个无神论者，也向来鄙视迷信，但穿越时空，“惊鸿”显像，这种匪夷所思之事，都已在我面前一一发生，由不得我不信。
　　此时听到如此，我只有叹息，“那么那时候你说不知道，明显是在骗我了？”
　　龙天斩看看我，沉静地点了点头，“开始时，自你说自己不是殷人玉，而是装在殷人玉身体中的其他人的灵魂，我便已在怀疑，而八个字的出现，更让我确定一点。你，就是不灭之魂。”
　　我很想放肆地笑，但若是吵到怀里的龙瑞泽就不好了，便只能闷笑道：“你何来如此相信？也许我只是个巧合。你想要的人，又不会是我。”
　　他摸着我的头发，忽然柔声道：“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你何不问我，为何那时我不告诉你的事，现在却反而告诉你了呢？”
　　我也止住了笑，“我也想问你，为什么？”
　　“你是不是要说，那时你不喜欢我，觉得我有利用的价值，现在喜欢我了，我又喜欢你了，那便讲了吧，顺便说清楚秘密，又表示对我坦诚心扉，真是一举数得，不说白不说。”我忍不住越说越快，明明觉得自己偏激，自己不应该小心眼，自己应该大度，应该原谅眼前这个人。
　　他初衷是坏的，反正结果是好的，就放过他，何况这事，在于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就是没有办法。
　　也许换个人对身体和灵魂的事，就不会如此烦恼，大概有人还会说我，占了个好皮囊，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真是偏激得可恶。
　　但这就是我。
　　也是我拼命坚持的一点，如果我不是我，那荆叶也不再称为荆叶，他便消失了，再也不再存在了。
　　这对于我，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勇敢的人，但是有些事，又不得不面对。
　　他听了我这句话，立刻道：“你难道忘了，我曾说，楼阁上那个弹琴的人太耀眼，我很想接近他，但是我这个帝王开始萎缩了，害怕这个人对自己影响太大。于是我找了一个理由，我说服我自己，我是为了统一天下的梦想去接近他。”
　　他摆正我的脸，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若真是有那八个字的梦想，我不会把自己赔进去，什么情啊爱啊，我可以把你供在朝堂里瞻仰，你是不灭之魂，你既然有统一天下之力，我为什么一定要爱你？”他一字一字，语调中难掩苦涩道：“只因，我还是爱了你。”
　　“天，”排除了以前我羞涩的，无奈的境况，这是我正式地叫他的昵称，无视他刹那间欣喜的表情，“若非我不是信你爱我，我早已掉头就走，决不会回头。否则，无论你对我说多少句天花乱坠的话，我都不会信。”
　　他惊喜道：“真的？那你原谅我了？”
　　我咳嗽一声，“我可没说我原谅你。”我低下头，对着怀里的龙瑞泽低声斥道：“你既然醒着，就快起来。”
　　龙瑞泽一睁眼睛，嘴一扁，眼睛又要流泪，“夫子可以不要父皇，但夫子连瑞儿都抛弃了？”
　　我咳嗽一声，无视一旁的黑脸，继续道：“欺骗你父皇的是欺君之罪，欺骗我的话……”
　　龙瑞泽接口道：“欺后妈之罪！”
　　我眼睛一瞪，他立刻闭嘴。
　　我笑道：“欺君之罪要抄斩，那欺骗我的话……”
　　龙天斩接口道：“难道我也要抄斩？那瑞儿就没有父皇，自然就更没有后妈了。”
　　为什么老是提到后妈？
　　我扶着额头，十分无力。

　　第七六章　漆境离开

　　我又瞪了龙天斩一眼，“你这是让我原谅的态度？”
　　龙天斩立刻也不言语了。
　　我微微一叹，“天，我也没打算罚你。”我看着他的眉眼，虽然与季则常一般轮廓，却完全是两个性子，“我又没有皇权，没有财势，若不是经过你的同意，只怕那朝堂，也不是我当有的去处。”
　　龙天斩一惊，正要说话，却被我用手指按在唇上止住了，“你有心待我，说实话，我很感激。”
　　“我不要你的感激。”他的唇在我手指上一动一动，我微微有些痒，便要收回手，却被他扯住握在手心里。“我只要你能呆在我身边。”他轻声地说。
　　我心微微一动，总觉得这样一条龙，本当是游荡天下无所畏惧的，却被我困在小小的浅滩里，遭到我这个虾子的戏弄。我微微偏过头，却见龙瑞泽晶晶亮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叹息，才过了多久，我便觉得生命里已经少不了他们的存在。
　　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漆境……”
　　既然龙天斩都将“惊鸿”的秘密告诉我了，那对于殷井空的事，我还是告诉他的好，希望他能防着殷井空一些。
　　龙天斩翻过身，压在我身上，我惊呼一声，便要推开他。他冷哼一声，“你就知道漆境。”他偏过头，对着龙瑞泽阴恻恻道：“小子，是不是该出去了？”
　　龙瑞泽一双大眼一眨不眨盯着我们，歪头道：“出去做什么？”
　　龙天斩提起他的领子，手一甩，便听得“哎哟”一声，龙瑞泽人已在门外。
　　“父皇，父皇！”
　　龙天斩冷冷一笑，也不理会。
　　“父皇，儿臣不会打扰的，不是说夫子身上的位置只有父皇么？”
　　……
　　龙天斩抿抿嘴唇，也不去管，对外面扬声道：“送太子回宫。”
　　外面立刻有人应是，便听得龙瑞泽开始还理直气壮大声吆喝道：“父皇你不讲信用，明明奖励儿臣和夫子一起睡的，你不讲信用！”
　　龙天斩还是不理会，嘴角一勾，“睡多久我可没答应。”
　　我瞪大眼睛，龙天斩居然捉弄人，我惊异了。
　　“你这是做什么？”
　　他低下头，又扯扯嘴角，“跟你学的。”
　　“什么……唔……”我忽觉他的脸无限放大，直到唇上一片濡湿温润，方才知道他在吻我。我吃了一惊，在吻的缝隙中挣扎道：“漆境……我还没……唔……”
　　他微微抬起头，离开我的唇，“我知道，黄昏前，漆境就回来了。”
　　我瞪大眼睛，“什……唔……”他怎么总不让人好好说完话的？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早就知道白天的事了？
　　直到他吻够了，我方才喘着气，但他的吻已经开始向我脖颈处蔓延，我赶紧按住他，“等等等等，难道你派人跟踪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怎会放心让你一个人离开我的视线？虽然当时有漆境，但也可能会有问题，没想到果然看到了殷井空这个老匹夫。”
　　“那你还……”我双手死死掰着他的头，让他的目光和我对视，“你看着我为你的隐瞒烦心很愉快是么？”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轻轻道：“我怎可能愉快？我几乎以为你要离开我了。”他似有所回忆，满是伤感，看到我，却满眼高兴。
　　“你不知道，公主明明就在我面前要闯我的寝宫的时候，我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但我却失神了两次。”他抱紧我，“我看到你回来了，我不知有多高兴。你就是要罚我，要我怎样都行，只要别离开，别离开……”他似乎全身劲力用尽，头靠在我肩窝处，半晌不动。
　　我本以为他只是用尽了力气，一会便起来了，谁知他半天不动，不久便呼吸均匀。
　　居然在我身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自己有多重么？
　　我愤愤不平，我还没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殷井空呢，还有漆境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来找我。
　　这人倒好，说睡就睡。
　　我本以为自己身上压着个人，肯定是睡不着的，结果打了哈欠，便晕晕乎乎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到了早上，身上那人早就不在了，肯定是压得我太久，自己愧疚躲开了，罪魁祸首丢下我跑了，我倒更是愤愤不已。
　　我一抬眼，却见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不由吃了一惊，“漆境！”我欣喜道：“你可回来了，天告诉我你回来了，怎么不出来见我？……”
　　漆境轻声道：“你叫他天？”
　　我疑惑道：“是啊，怎……”
　　他却不理我，仍是执着着这个字眼，“你叫他天？”声音却似乎有些悲伤似的。
　　我点点头，却觉他有些不对劲，“漆境，你没什么吧？那对殷家父子没为难你吧？”
　　他摇摇头，扯扯嘴角，那表情似乎是个笑，“我……也有了个名字……”
　　我这才想起他原是没有名字的，在暗卫之中，他只叫七号，后来隐藏在“异径楼”里做小厮，才有了一个不是名字的名字，叫七径。
　　而后来我气愤于他的欺骗和背叛，为了不再想起七径这两个代表背叛的字，便取了谐音，叫他“漆境”。
　　他如今却说，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这个心里，还有些复杂的滋味。
　　原以为我是那个能给他名字的人，却如今他告诉我说，我并不是。
　　过去，没有名字意味着没有亲人，没有家庭。
　　如今，有了名字，那就是说，他已经有家人，有亲人了？
　　我也扯扯嘴角，“那说说看，你那个名字比我起的‘漆境’如何？”
　　他轻轻道：“也不如何，很普通。”他用更轻的语声道：“叫殷子天。”
　　殷……子天？
　　我不觉怔怔出神。
　　这名字，和殷家有什么关系？和殷子游有什么关系？
　　和我这身体，又是个什么关系？
　　“你……应该也知道，这名字是个什么意思了吧？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知道自己的家人，”他道，“公子，恕我再不能自称属下了，”他又笑了笑，“没想到我居然是公子的哥哥。一时间好难改口，也不知道是应该叫弟弟，还是叫公子得好。”
　　他走过来，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本来打算和你告别的，这个身份，暗卫肯定是当不了了，我原还想……能一直在你身边，可是看来没这个机会了……”
　　我本来怔怔地在那里发呆，几乎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此时见他往后退，便急忙拽住他的手，“别……”
　　我本以为他要挣脱，他却任由我牵着，“别走……”
　　我想不出他若是走了，在这个少了他的宫殿里，会是个什么模样。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我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他不在，我几乎觉得不能忍受。
　　“若是以前，你叫我不走，我便决不会走。可现在……” 他叹息，“再也不能够了……”他执起我的手，一指一指掰开，他本就练过武，手劲比我大，我想握住，终究是一场空。
　　松开我的手之后，便转过身，向窗户走去。
　　我眼见他一点一点离开我的视线，漆境，你竟就这样丢下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伸手想抓住他，不知是否因为身体过于用力，听得“砰”的一声，我掉下床去。
　　若是以前，他必会紧张地来接住我，生怕我受一点点损伤，而此刻，他却只是顿了顿足，便推开窗子翻出窗外去。
　　窗外的风，隐隐吹来两个字。
　　再见。
　　他是什么意思？再也不见么？
　　门“啪”地一下推开，一个人跑过来抱住我，“叶儿，你怎么在地上？”他赶紧把我放在床上。
　　我抓住面前这人的衣襟，胸口心脏的部位一阵一阵的痛。
　　哈，老御医，你说什么肾虚？这心脏不还是痛得要命？
　　我想起那次在妓院里他抱着我，为我宣泄欲望。
　　那天早上他很坚定地说要为我献身。
　　献身？
　　狗屁！
　　我很想破口大骂，可是胸口痛得要命。面前这人紧张地对我说话，但嘴巴只是一张一合，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只是轻轻一声，便让他闭了嘴。
　　“天，他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看他怔在那里，我便又加了一句。
　　“他走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第七七章　重新站立

　　“天，他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走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问了这两句，看到他脸色一变，我便后悔了。
　　可是我仍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胸口仍是痛得要命，心脏那个部分仿佛要跳出来一样。
　　我捶着胸口，恨不得将心砸烂。他抓住我的手，我却死命挣扎着。
　　哈，连你也无可奈何了吧？
　　还能事事预料么？
　　最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
　　恍惚之间，只听得龙天斩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你不是说他只是肾虚，只要阴阳调和就好了么？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你也太不淡定了点，这点小事就对人咆哮，怎么能当个好皇帝？
　　“殷大人脉象奇特，这……”手指在我腕上摸了半天，便突然松手，“臣……臣知罪……臣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老御医，你不是向来胸有成竹么？这也看不出来？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眼前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全都是影子，连点轮廓也没有。
　　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什么心脏病，也能把眼睛弄贫血了？
　　我是不懂医理，一些零零散散的医学知识，也还是季则常不耐烦教给我的。实在不懂这是个什么病。
　　老御医中医那么厉害，不也是一样不懂么？
　　我歪过头，一个穿黄衣的人走过来，“你醒了？”声音掩不住的惊喜。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御医跪在地上干什么？我既然醒了，那你不是有功么？”
　　老御医还没什么动作，龙天斩已经赶紧道：“对对对，下去领赏吧。”老御医便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我笑笑，“你这是把他吓成了什么样子。”
　　龙天斩摸着我头顶，柔声道：“只要你能醒过来，那又有什么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原谅我了？”
　　我又笑，“你犯了什么错么？”我轻声道：“肯定是殷井空将自己的孩子混在那些训练的孩子里，以备不时之需，”我笑了笑，“反正出现了一个殷井空的孩子，再出现一个，也没什么。”
　　龙天斩只是看着我，虽然只觉他脸面在我眼中十分模糊，我却仍能看出他眼中的柔情来。
　　我偏头稍稍躲过了一些，又道：“何况，妒忌本就是应该的，只因你妒忌，我才能知道你确实爱我。”
　　龙天斩默然。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我倒真不知道，是希望你生气，还是不生气了。老是憋在心里不说，很好受么？”
　　我忍不住道：“好不好受你不是最清楚么？有事不说的明明是你。”
　　他又苦笑，“你果然是在怪我。”
　　这人怎么这样？难道我在和他鸡同鸭讲么？
　　我实在烦闷得不行，便翻了个身，躲开他的视线，“我还没睡够，你等等再来叫我。”
　　耳边传来他幽幽叹息，“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怎都不陪我说说话的？还让我心焦得很，要睡，应是我睡才是。”
　　我翻了个白眼，又转过身，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戳戳他胸口道：“老御医应该说我这腿差不多了吧？等等去弄个拐杖来，待我再醒了之后，便开始做做复健。”
　　“复健？”他惊讶道：“你这么急？”
　　怎么能不急？
　　我又戳了戳他胸口，又疼得我收回来。
　　怎么练的，这么硬？
　　想我那身体天天运动，也没这么结实的。
　　真是令人嫉妒。
　　便改成赶苍蝇一样对着他扇风，“快去快去。”
　　他摇头叹息道：“真不知道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了。”说着，基于我的瞪视，他终于磨磨蹭蹭出去了。
　　废话，当然你是皇帝。
　　套句龙瑞泽的话，“后妈最大。”此言……嗯……
　　还是应该说是“一物克一物”，好一些吧？
　　……对吧？
　　至于谁是被克的，谁是克人的。
　　You ask me. I ask who?
　　说拐杖等等东西，本也好找得很。何况在这个时代，有得用已经不错了，至于双杠什么医疗器械，自然是妄想。
　　我只休息了些个时候，也不顾别人的想法，便开始进行复健。
　　虽然腿上依然还有些细微的疼，但也可以忍受。
　　只是体力大不如前，这身体本弱，刚走了几步，便开始气喘吁吁，旁边还有两对担心的眼睛天天盯着我，看看不对，便要来扶。
　　但既然是复健，怎能老是依赖别人？譬如儿时练习走路，若是心软搀扶，便一辈子不得走路。
　　我现在这光景，不就正如儿时一般。
　　倒幸好还不需重新呀呀学语，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
　　龙天斩天天看我这般一边擦汗一边练走路的可怜样子，满脸愧色。我也不好去看他，以免这时产生怨怼心理，那便使他心里更不好受。
　　真不知我何时变得这么心软了。
　　有时手拄着拐杖累极了的时候，总是恍惚间想起漆境留给我那个背影，若不是这双腿，也许我已经拉住了他。
　　这么想的时候，便又郁卒，漆境他武功比我好，那轻功使起来，我即使长了十条腿也赶不上。
　　但总有那么一丝庆幸。
　　看到自己腿上总是哆哆嗦嗦站立不稳的时候，又难免痛恨。
　　自己这腿怎就如此不争气？
　　因上朝毕竟躲闪不开，我之前便经常称病。虽自己佯装不知，但朝堂上很多人已经颇有微词。自己也不能因复健而不上朝，自然工部的有些官员已经知道我在做复健的事，偶尔安慰安慰我，让我什么放心之类，尽管好好去做复健，他们能管好事情云云。
　　这话我听了倒真颇为舒心。
　　甚至连傅正也去了癫狂，脸色严肃地对我说，“你尽管谈情说爱去吧。”
　　此话倒让人十分郁闷。
　　傅正果然还是脱离不了那番癫狂习性，真是不知悔改。
　　然那位刘大人经常在我面前晃悠，偶尔对着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陈简将军也眉目深锁。
　　殷子游那时带着公主似笑非笑般请辞，只说本国的大汗因想念公主，想要辞行。
　　我听了这个理由很是惊异。
　　公主本就是来和亲的，即便北方小国的国君再如何想念，因着想与兼国交好的心理，也断不会愿说回就回。
　　而且殷子游也并未向我提供什么原因。
　　我冷笑，还以为殷家认为殷人玉有了些作用，看来也不过如此，大事还是依然隐瞒。
　　朝堂上本没什么事。
　　但田肆大人在我身后轻轻一声吐出口的几个字，倒教我心头一震。
　　“看着情景，似乎要变天了。”
　　这时我忽想到漆境，殷家放漆境在龙天斩身边这么久，看漆境的样子，好似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本来不管不问，这时却突然召回。再加上殷井空的政敌刘大人的诡秘心思。
　　我禁不住对龙天斩提醒。
　　龙天斩反倒哈哈一笑，“若是如此，便让他们来即可。”
　　看样子，似乎胸有成竹。
　　闻言，我便不由放下心来。
　　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场宫斗中，我究竟，会失去什么。

　　第七八章　兼国风云

　　“殷大人，人贵有自知之明，该做好份内的事便可，别人的事，还是少插手吧。”
　　我眼见这位刘子琪刘大人一副道貌岸然，谆谆教导似的口吻，总难免好笑，“刘大人，我自有分寸，何况工部所作之事，虽说以工程为准，但钱银若是不够，既然户部没钱，我等总该要自己想些钱才是。”
　　刘子琪眉毛一挑，眼睛一瞪，“你说什么？当众敛财，还厚颜无耻，殷大人当真天下第一人啊。”
　　我不由失笑，“当众敛财也许是，厚颜无耻只怕未必吧？万事百姓为先，刘大人还是应该知道的。”
　　刘子琪重重一哼，转身而去。
　　我叹息半晌，其实他说得也并没有错，我确实当众敛财，只怕真有些厚颜无耻之嫌。
　　只是为了朝堂龙椅上的那人罢了。
　　如今我腿上的伤已大好，走路已经不算什么问题，旱灾方面，虽然农具农桑虽然更新换代，但在农业上，科技仍然反映较小。
　　主要的内容，还应当是售粮的问题。
　　旱灾粮少，物价高，其实若从国库中出钱买粮，是最便捷的控制物价的方法。
　　可惜现在国库钱太少了。
　　前世毕竟是做商业的，脑筋总是动到商之处去。
　　但财政把持仍在户部手里，我若是过于操心，反而会被人说是以权谋私。
　　六部分开虽是我提议的，但人若是过多，难免人浮于事。
　　况且最近田肆和陈简总是皱着眉头，我本以为这一对情侣似乎有什么嫌隙了，否则怎是不止一个皱眉。
　　但田肆一句话提醒了我。
　　“似乎要变天了。”
　　这一句话，我自然不会以为是天气的变化，看刘子琪一脸紧绷，天天向我问话，言语间和颜悦色，直令我受宠若惊。
　　但在他叫我“殷大人”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个殷字他念得咬牙切齿。
　　“叶儿。”一人轻声叫着。
　　只有一人会这么叫我，我抬起头，看到他，不由摇头笑道：“大殿里你还这么叫我？会被人听到的。”
　　“那有什么关系，”他笑，“被人听到反而正好，也不必人来从我手里抢你。”
　　我听了好笑，明明是因为大殿里已没什么人，他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偏偏我听了受用。
　　他一拉我的手，“走吧。”
　　我笑笑跟上，虽然自己腿脚不利索，但大步走路已经不在话下。
　　可惜踉踉跄跄的姿态，常常被泣儿嘲笑。看那滴溜溜转的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自我某天于某处，碰到泣儿呜呜地哭。
　　想到泣儿在人前还是强作坚强，背后却是如此，不由心下叹息。
　　殷子游毫不留恋地带走公主，完全弃泣儿于不顾，泣儿虽表面没有什么，但终是伤了她的心。
　　殷子游这一趟行走，本来就是为了和亲，但其实说起来，几乎一无所得，虽然在殷家来说，并非如此，但北方小国如何能够容忍自己的公主竟选不到如意郎君？
　　殷子游如此这般，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我们这一主一仆，都是一副隐忍的性情。受了欺负也不说出来。
　　想到这里，我不由睨了旁边这位皇帝一眼。
　　也许是龙天斩注意到了，便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掩饰道：“殷家到底有多少个兄弟？怎么殷井空的孩子越冒越多？”
　　龙天斩想了想，“具体多少，我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殷家的子嗣只比我的兄弟少上一个。但我的兄弟有多少呢？”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数出来，只说，“十几二十个吧。”
　　我张大嘴巴，殷井空这么能生，光儿子居然能和皇家相比？
　　“那……”漆境明明是殷家的孩子，怎么会被抹去名字成为龙天斩的暗卫？
　　我嘴巴一张一合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来。
　　他看我一眼，似乎看出我想说什么，不由眯着眼睛笑了笑，“殷井空妻妾成群，本来又是有权有势，只要有心，要个女人也不是难事。”
　　……那也要有辛勤耕耘的精神啊。
　　闻言不由十分叹息，虽然喜欢孩子，但自知自己是不会有的了。
　　龙天斩一瞧我神色，揶揄道：“羡慕了？齐人之福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
　　我倒还没说他，他倒说起我来了，“莫非我们的万岁爷，已经能消受得了了么？”
　　龙天斩一怔，咳嗽一声，“朕也……”
　　见状我不由哈哈一笑，“朕什么朕，反正你是皇帝，当种马去吧。”为了他不扁我，我便赶紧快步走开，却一下子被拉到他怀里，“你这样子还能逃得了？”
　　感到脖子上濡湿的感觉，我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推开他，“皇宫里对着朝臣嬉闹，你还真是有胆子。”
　　他一脸无所谓，“我是皇帝，谁敢说？”
　　“是是是，若你还这样，简直败坏你千古一帝的名声，真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得到的。”我小声说。
　　“什么？”
　　我大声说：“我说你英明神武，世所不及！”
　　他满脸得意，“你终于认清我的真面目了。”
　　看他那张明明很英俊的脸，却得意得很“扭曲”。
　　我终于知道“千古一帝”这四个字怎么来的了。
　　原来是吹出来的。
　　正想着，忽听远处一人大声道：“陛下，陛下！”我们寻声一看，那人一路跑过来，突然到我二人面前跪下。
　　“陛下，臣万死！臣万死！”这人说着，连连磕头，十分用力，不几次，额头上便都是血迹。
　　这人是兵部的人，更是龙天斩的心腹之臣。
　　虽然全国各大将领都有各自的兵符，但龙天斩握有全部的兵符，他将这些兵符分给各心腹掌管。
　　此人，就是掌管南方对抗并国的精兵兵符的人选
　　我和龙天斩对望一眼，龙天斩沉声道：“爱卿何错之有，何来万死之说？”
　　那人蹲下身去，几乎不敢直起腰来，声音几乎哽咽。
　　“陛下，兵符，被盗了……”

　　第七九章　兵符被盗

　　“陛下，兵符，被盗了。”
　　兵符被盗？！
　　龙天斩一把将他抓起来，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他虽然语气镇定，但我仍能听出他话语中蕴含明显的怒气。
　　那人听了全身一震，“陛……陛下……臣……”声音直打颤，连话也说不好了。
　　龙天斩惊怒不已，即使我不知军国大事，也知道对抗并国的兵将被调用，这件事可大可小，见龙天斩一脸铁青之色，那人更是打哆嗦，摇摇晃晃，脚都站不稳了。
　　我心下叹口气，轻声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不必着急。”
　　那人方才缓下脸色，咽口唾液道：“皇恩浩荡，才让臣去照管兵符，臣一直恪守，半点不敢怠慢，但前日……臣……”他又猛地跪下，趴在地上猛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臣去了勾栏院……见一女子可怜，这才为她赎身，同床共枕之后，不想贴身放置的兵符，竟和那女子一样不翼而飞，臣有罪，臣有罪！”说着，声音呜咽，不能自已。
　　龙天斩冷冷道：“朝廷重臣，竟会呆在勾栏院之地，还因此犯错，朱容啊朱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朱容被吓得几乎蜷缩起来。
　　我怕龙天斩一怒之下，就真的要了这人的命，便赶紧去握了握他的手。
　　龙天斩看我一眼，这才对他冷冷道：“朱容，你既知罪，如何将功赎罪，也不必朕来说了。”
　　那人赶紧叩首道：“是，是，臣知道，臣已经派人去寻兵符，不日就能取回。”
　　龙天斩重重一哼，“你知道，若是能找到，你的脑袋就稳稳地在你的脖子上，否则……”
　　“是，是……”
　　龙天斩看他那猥琐的可怜样子，仍是心烦，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龙天斩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你可知这人掌管的兵符，是何处的兵？”
　　“对抗并国的兵……”
　　龙天斩哈哈一笑，“不错，对抗并国，可并国那位印王，就是驻守在对抗兼国之处。这盗兵符之人，真是不难想象。”
　　我心头一震，说凤无被调去边疆，原来竟是在对抗兼国之处么？
　　又听龙天斩道：“虽说是驻守，其实本来并无实权，但若他还有闲心盗什么兵符，只怕……”
　　我垂下眼帘，“只怕他已夺了实权，随时可以反扑，或者成为并国皇帝的助力，攻打兼国。”
　　龙天斩勾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你……还在想他，真不知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好，我明明在你身边，你都没那样想我。”
　　“我……”我只觉什么语言也说不出，他的眼睛黝黑黝黑的，那里面的波澜，似乎能把我溺毙。
　　他一指按在我唇上，“别说话，现在应该是像你所说的，有气氛的时候，我不想听你说什么煞风景的话。”
　　我惊讶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脸越来越放大，唇上柔软的感觉传来。
　　他其实并没有深入，只是在我的唇上舔舐，吸吮。
　　如对待珍宝。
　　他虽然妃子很多，但若非必要，他几乎不去宠幸那些人。而我，若非是自己的身体，也不会轻易把自己交出去。
　　他从我这里，得不到完整的爱，得不到欲望的纾解。
　　我总是觉得满心愧疚，想更多的怜惜他，回应他。
　　但我知道，以他皇帝之尊，最不屑的，就是愧疚。
　　而我除此之外，又什么都给不了他。
　　想到这里，我几乎不能自已，只能回应他，再回应一些，再回应一些。
　　把我那些污秽的想法，能掩饰一些，就再掩饰一些。
　　他的手勒住我的腰，紧紧地贴着，不愿放手。
　　而我，一向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安全感，这是我的错。
　　我手伸上去，想去抚他的脸，却忽然余光见一人从暗处走出来，轻轻说道：“陛下，奏折均已经呈上，陛下该去御书房批阅了。”
　　我的手僵在那里，龙天斩放开我，那人便赶紧上来将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他这才转身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去歇息吧。”
　　我微微点点头，他才转身离去。
　　那个人——龙天斩的太监总管，微微侧身向我行礼，便也跟了上去。
　　他那姿态似乎很恭敬，但虽然掩饰了眼神，我仍能看出里面的意思。
　　蔑视。
　　什么时候不出现，却偏偏是我要抬手想去抚龙天斩的脸的时候。
　　我只希望是我自己想的太多。
　　而朝臣却与皇帝关系暧昧，谁不会蔑视呢？何况他是知我甚深，将我打发到青楼去，宣读圣旨的人，就是他啊。
　　那圣旨写成那般，遣词造句几乎不用，一张纸，殷人玉便成了男娼。
　　而如今借皇帝之力，成了朝臣。
　　即便殷人玉做了多少丰功伟绩，仍脱不了他曾是宫妃，阶下囚的事实。
　　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是这般看我，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相待。
　　想来，我也心中有数吧。
　　正要转身而行，又听一人叫住我，“殷大人。”
　　我只得无奈转身，迎上远处那人，“不知王爷叫臣下有何事？”
　　景王嘿嘿笑道：“无事就不能找你么？”
　　我叹息，“景王殿下自然……”
　　他瞄了一眼我腿脚，“看你现在走路也没太大问题了，皇兄照顾得你不错。”
　　我咳嗽一声，“托陛下的福。”
　　景王鼻子哼了一声，“和亲的事，还真多亏了殷大人啊。”
　　我连忙道：“不敢不敢，是景王殿下鸿运，哪有微臣什么事。”口中虽这么说，其实肚子里面已经笑到打跌。
　　景王脸色变了一变，也笑道：“其实殷大人的福比我要大，没看到那位公主追你跑追得厉害么？其实那位公主也很可爱的。”
　　“哎？臣哪有那么大福分，那位拓拔将军根本看不上微臣，这还是领着公主回去了，臣实在……”说着只是叹息着摇头，表示十分可惜。
　　景王拍拍我的肩，“那也没什么，毕竟还是皇兄的吸引力大一些。”
　　我听着这句话，不由神色一动，他显然看到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便低头在我耳边道：“殷大人，现在形势，只怕你也知道，自己处在夹缝当中。该当有抉择了，毕竟皇兄，”他用更低的声音说，“可是对你倾心有加啊。”
　　我眉头一皱，“王爷，这些话，臣可是有听没有懂，陛下何时对我倾心有加了？”
　　景王微微一笑，“殷大人，这时候若再装蒜下去，只怕皇兄的皇位，就要坐不稳了，你可是皇兄的心肝宝贝，若是有些什么事情，皇兄的打击可是非常大的。”
　　我愕然地看着他，他却呼喝一声道：“得罪了。”手指在我身上一点，我便动弹不得。
　　我不由苦笑，这什么？点穴么？
　　真是有幸感受到啊。

　　第八十章　奇耻大辱

　　尽管我现在有着生命危险，旁边坐着的这位景王殿下好坏尚无定论，我这生死恐怕就是在他一念之间。
　　尽管我听说有些点穴方法持续几个小时，但有些特殊的手法可能要持续得更久，那么在解穴之前，我要一直持续这一个姿势，连转转头都不能，等我即使解穴了，只怕也已经成了木头人。
　　但如果我把我被点穴这个经历拿到现代去，恐怕会有一大票的人羡慕我有如此经历。
　　只怕龙天斩若是知道我竟会不见了，恐怕会很担心，恐怕还会很后悔，然后再自责，再慌乱地寻找。
　　然后再想到他慌乱的脸，与平日里的镇定自若全然不同。
　　我便不由傻笑。
　　只因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这边想东想西，心情陡然百转，脸上忽悲忽喜，那边景王已经忍不住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说着似乎恍然了一些，便冷笑道：“若是皇兄的话，你尽管放心，本王已经命人仿了你的字，给皇兄留了书信，说你要去见见本王的宅院，皇兄绝对会放心，不会来找你的。”他语声一转，又道：“真不知你那字是怎么写出来的，堂堂太子太傅写出来的字，竟如此……如此……”他似乎特别惊讶，半晌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才硬生生说，“龙飞凤舞的，让人仿了好几次才写出来。”
　　我直接漠视他后面的那句话，侧目看他一眼，“景王殿下原来知道这么多？竟是下官肚子里的蛔虫么？下官真是惶恐。”
　　景王重重一哼，“全兼国倒没有人像你这么放肆的，真以为有皇兄的宠幸，你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我叹息一声，“全兼国怎么没有像我这么放肆的？至少还有一个吧。”
　　“谁？”
　　我嘻嘻笑道：“你皇兄呗。”
　　景王脸色一变，我几乎以为他要当场翻脸，他却忽然扭过头去，语声平静道：“其实殷大人，前宰相大人，应该早已与你见过面了吧。”
　　我闻声愕然，此事除了殷井空父子三人（包括漆境）、我和龙天斩，本应再无他人知晓。景王却是如何知道的？
　　但转念一想，朝廷局势如此这般，景王知道此事，也不足为奇。
　　“王爷，那怎么说，也是我该叫父亲的人，下官这个当儿子的，连尽尽孝道都不能，也未免……”不知道他的意思的情况下，我只是打着哈哈，并不说些实话。
　　景王不耐烦截口道：“你怎么废话这么多？我只问你，殷井空与你接头，是不是为了陷害皇兄？”
　　开始叫殷井空为前宰相大人，现在又直呼其名，语意又颇为为龙天斩担心。
　　我可不可以认为，他对那个全兼国至高无上的宝座，似乎亲情更重要一些？
　　当然，在这个时代，我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在权力的诱惑下，世人眼中的兄弟亲情，会在皇家正常发展。
　　虽说他们二人一母同胞，也不能怠慢。
　　“陷害？”我失笑，“下官在家里本就是不受宠之流，否则也不会……王爷这种事，自然是知道的，臣可是无一丝一毫的能力，除了弄弄农具，耍耍小聪明之外，能成什么事？父亲大人可是知道臣有几两重的，何来什么任务了？”
　　不就是什么“惊鸿”的秘密么？在我眼中，根本毫无价值，虽号称是能见心中所想之事，告之答案，但以我看它反而隐晦得很，我可不敢自认什么天下一统是我能完成的。我可没有那份情商，当不了什么英雄。
　　这些事龙天斩也清楚得很，我觉得也没必要告诉眼前这个，十有八九心怀叵测的手握重兵的景王。
　　“一会儿为殷大人引荐一个人，希望，”景王眯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我却觉似乎打了个冷战，“殷大人还会这样说。”
　　我心头疑虑，景王却已不再看我，自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你要引荐谁给我啊？喂？喂？”叫了几声，他却纹丝不动，不一会儿竟打起鼾来了。
　　我只觉愤懑不已，眼见微风吹拂门帘，还未出皇宫。
　　我赶紧趁着守卫还在的时候，扯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有刺客——有刺客——唔——呜呜——”
　　不知什么东西在我脖子上一点，我就一点话也说不出来了，然后从座椅下面传来“啪嗒”一声。
　　我极度惊怒，见景王还在那里昏睡，似乎刚刚他什么动作也没有，但刚才点我哑穴的人，除了旁边的他之外，决无别人。
　　二十多年，除了龙天斩那一次，我还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如果目光能杀人，景王已经被我砍了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
　　可是看他如此稳稳的胸部起伏，我可以肯定他活得好好的。
　　刚才那两声毕竟不是白喊的，周围的侍卫果然引起一阵骚动，一人扬声道：“请问，马车上的车主是何人？”
　　我心下安慰，终于有机灵的。
　　门外车夫道：“大人，这是王爷的车，王爷要回府上，还需要你们来说话么？”
　　门外果然有人在犹豫，“这……”
　　但马车半天不动，我便知道他们虽在犹豫，但又不想放过，却听门外一人道：“王爷，若宫中有刺客，我等不好交代，只得得罪了。”说着，只听帘子被撩起，车夫怒吼声，还有车内景王的声音。
　　“怎么？不知这位大人见了本王，有什么意见？”
　　那人环视马车，没发现什么异样，又见景王在里面，一时骇了一跳，赶紧下车叩首道：“王爷息怒，臣只是奉公守法，决无半点不敬之意。”后面清一色侍卫也赶紧叩首。
　　MD，这个景王又不是皇帝，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跪什么跪？
　　不要怪我骂人，因为方才那人撩起门帘的时候，座椅下不知道什么东西掀开来，我便倒在里面，姿态扭曲地蜷成一团，然后上面的机关合上，就是一片漆黑，只有听觉好用。
　　景王冷冷道：“不知者不怪，本王回府，你们各自职守去吧。”然后马车启动。
　　我等景王把这机关开开，却见半天仍是黑漆漆的。
　　MD，景王啊景王，我若是一辈子不出来便罢，若是出来了，我一定要你好看。

　　第八一章　屋中主人

　　也不知马车走了多久，黑漆漆得等了好久，我都快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上方白亮了起来。
　　一张俊脸凑到我视线里，扯扯嘴角笑嘻嘻道：“殷大人，本王为了让你能透透气，这下面可是有空隙的。”他指了指我身后。
　　他这倒是为我好呢么？我还要感谢他没把我闷死？
　　他似乎知道我心里所想，又笑道：“本王知道殷大人不会感激，本王也懒得将殷大人弄出来，所以这里还是有个机关的，正好从那个缝隙里出来，殷大人也便利了，本王也乐得高兴。”说着在床边按了一按。
　　我猛地感到一阵失重感，“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什么为了我透气？这个机关根本就是故意让我从马上上摔到地面上。这个景王就是来捉弄我的。
　　我呜呜地想破口大骂，却受穴道被点，根本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只有无尽的郁闷感。
　　而马车车轴眼看着就要从我胳膊上压过去，难道我竟要除了断过腿，连胳膊也要断上一回了么？
　　我唯有在心里仰天长叹，这个变态。
　　估计他终于觉得够了，才叫马车停下，我方松了口气，他才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嬉笑道：“殷大人，实在不好意思，一时失手，一时失手。”他在我脖子上一点，我赶紧大大吸了口气，仰天郁闷道：“王爷，您这是拿下官开心么？下官自觉向来奉公守法，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王爷，明人不说暗话，您头脑英明，行事难测，下官愚钝，您的意图，下官真的是一点也猜不出，您就把实话说了吧。”
　　他笑笑道：“殷大人的话，本王可不敢相信，殷大人嘴里夸本王，心里肯定在骂本王。殷大人聪明着呢，本王这点小事，殷大人怎能猜不出？来来，殷大人躺得太久了，身体会不好的，”他解了我腿上的穴，一把把我拽了起来，环住我的腰抱在怀里，“这样就好多了。”
　　我十分无奈，这姿势在外人眼里虽然暧昧，但其实完全断了我的退路，解了穴与没解又有什么区别了？
　　“王爷不是让我见一个人么？那人在何处？”
　　“反正已经到了，这栋房子里便是。”
　　我侧目一看，这街道房屋根本没几间，也没什么人出现，荒芜得厉害。而马车停的地方，就只有那一间房，根本不会错认。
　　那房子破旧不堪，真不知有什么人能呆在那里。让我见的这人，要么就是个什么隐者，要么就是没钱买不起房子。
　　但这破旧屋子的主人会让景王这般重视，会是个没能力买房子的人么？
　　我心里摇头，十分不解。
　　景王让那车夫呆在外面，便抱着我的腰走近了门，敲了敲便扬声道：“殷公子，天翼到了。”
　　龙天翼是景王的本名，这般亲切地自称名字，只怕是交情匪浅，而那个殷字，实在令我啼笑皆非。
　　这屋里的主人竟也是姓殷么？
　　殷井空还真是能洒精子，而且还一个一个都是男孩儿，有人求一生都求不到的。
　　真不知有人是为了抱儿子才一个一个媳妇地娶，而他却是为了美色么？
　　殷井空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财力，美色，都占全了，要不要那个皇位，也没什么稀罕。
　　若是我，才不会做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站在顶峰的感觉，根本不会如想象中的好。
　　半晌，屋中人才道：“天翼兄么？门没锁，进来吧。”
　　此言一出，我如遭电击。
　　因为这个声音，伴随了我数个岁月，门被推开，那里面的身影，是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跟随着我，我一直以为，他会一直继续跟随下去。
　　可某一天，他竟说要准备离我而去。
　　因为，他是我这身体的兄长。
　　因为，他姓殷！
　　我脚下如坠千斤重，根本挪动不开，直到景王将我拖了进去，我才恍然回神，抬腿走进。
　　那身影本是面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我跟着他目光看去，却只有一片荒草。
　　景王放开我，走近两步笑道：“殷兄，天翼来了就是客人，怎么主人也不招呼一下？”
　　我听了他这句话，不由重重看他一眼。
　　那眉目生动，与对待群臣那种只是笑，却笑不及眼底的表情完全是两个样。
　　竟真不是我的错觉。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脸对着景王微微一笑，“吴兄什么时候拿自己当过客人？这居室这般简陋，还需要子天做什么招待客人的事么？亏得吴兄说得出口。”
　　果然是漆境。
　　他似乎变得有所不同，又有所相同，脸仍是那般黝黑之色，却神采飞扬，俊朗无比。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却从没见过那般颜色。
　　似乎挣脱了什么束缚，再也不需为什么牵绊一般。
　　景王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指了指我道：“这便是你的弟弟了，真是红人，你可想好了，如果想要里应外合，找他准是没错。”
　　里应外合？那是什么意思？
　　不管了，我且等着那双眸子转过来看我，心扑腾扑腾地跳着，他却淡淡看了我一眼，“里应外合？弟弟也只是他的枕边人吧，虽说枕边风有些作用，但只怕作用也不甚大，那皇帝真的宠幸他么？”
　　语气之淡漠，语意之冷然，简直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他看着我的目光，直如一个陌生人。
　　我想上前说句话，却听景王忽然道：“子天，你真认准了？皇……龙天斩宠幸他，你该最清楚才是。”
　　他看了景王一眼，“什么意思？”
　　景王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半晌才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他确实有些能耐，能把龙天斩迷得晕头转向，过去你们家本来要被抄斩了，就是因为献上他，才免于被抄斩的命运。”
　　他走上前，捉起我的下巴在脸上上下看了几眼，皱眉道：“龙天斩美人见得多了，就他这样的，也不见得有多么吸引人，莫非，”他又看看我身体，又是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他床上功夫很好，很吸引人么？看这身形腰肢，倒是有可能有些能耐。”
　　我本还有些希望，只这一句，便凉了一大半。

　　第八二章　漆境威胁

　　“莫非，他床上功夫很好，很吸引人么？看这身形腰肢，倒是可能有些能耐。”
　　我本还有些希望，只这一句，便凉了一大半。
　　他本是我以前的暗卫，行事以我为主，即便之后离开我，对我一丝感情也无，也绝不会说出如此侮辱人的话。
　　我几乎呆傻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
　　说出这句话的人，绝对不是他，他不会，也……不能……
　　他似乎被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便松开了手，回头对景王道：“这般呆傻，怎么讨好那皇帝的？”他又转过来，却不是看我的脸，“估计也就这身段还凑合着。”
　　……
　　景王看了看我，一副原来如此的鄙视表情，只这一眼顿时让我气炸心肺。
　　我想抬手指着漆境鼻子破口大骂，但手根本动不了，我方才想起自己上身还是被点了穴道，便侧脸对景王怒目而视，“赶紧把我穴道解开。”
　　一看景王那张脸就知道他在犹豫，我赶紧加一句，“你们两个高手在，我能跑得了么？”
　　他这才为我解开穴道。
　　我全身束缚一解，便对着漆境的鼻子重重给了一拳。
　　饶是漆境武功超群，也被我打了正着。
　　但我也不好受，被他的护体神功震得手一阵阵发麻。若非我以前也被训练过，否则这只手还真不一定被震成什么样。
　　若是以前，不论他是心中有愧，还是因为尽忠职守，即便要被我打，也会刻意把护体神功去掉，不躲不闪的。
　　想到这里难免觉得委屈。
　　漆境捂着鼻子后退一步，剑眉一挑，“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亮亮拳头，“为了揍你！”我还要上前再来一拳，却一把被景王扯住封了上半身大穴，我又动弹不得。
　　“你！”我怒极，扭过身体用能动的腿飞他一脚，却被他一把捉住。
　　“你再乱动，我连你腿上穴道也点上！”
　　我恨恨看他一眼，用力挣脱了他的束缚，盘膝坐在地上。
　　然后就死死盯着漆境看，很用力，很用力。
　　漆境抽动嘴角，偏头去看景王道：“吴兄，这个真是我弟弟？有弟弟打兄长的么？”
　　没等景王说话，我插口道：“你今天便见识到了，竟对弟弟说这种混话，你是皮痒了吧？”
　　漆境微微一笑，“那是我的不是了，哥哥这厢与你赔礼了。”他果然对我一揖到地，我颇为吃惊。
　　漆境过去向来是做错了事，也不会真的对人道歉，那时他那般欺骗了我，即便心中有愧，也并未道歉过，此时这般作态，真真令我大是吃惊。
　　景王笑道：“兄长教训弟弟，也没什么，子天，无论如何，令弟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兄弟俩不如多亲近亲近，”他扯了扯我，解开我上身的穴道，“兄弟之间以和为贵，哪里有什么隔夜仇？你说是不是，殷大人？”
　　我又要瞪他，他却凑近我耳边轻声快速道：“他早已不记得你我，想要如何让他恢复，殷大人该怎么做，自不必本王说了。”
　　然后不管我被这句话骇得动弹不得，他便上前又去对漆境说话，说话间眉开眼笑，但其内容，我却已无法听清。
　　我还奇怪，漆境怎会称呼景王“吴兄”，怎会与景王如斯亲近，怎会神采飞扬，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怎会，对我说出这般话。
　　原来，他竟是忘了我。
　　那我，竟成了他的束缚么？
　　他在我面前，从未有那般恣意的神色，总是满脸愧疚。
　　或者是满脸心痛心焦。
　　我是不知此刻心中一团乱麻为何，却觉他似乎不像以前那般愚忠，那般麻木的样子，好像在他身上多了什么。
　　也许是因他失去的那些东西换来的。
　　一时之间，我又不知，多的那些，和失去的那些，哪个比更加重要一些。
　　也许对他，那些不必要的，黑色的记忆，失去了更好。
　　但对我……
　　头脑之中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却见漆境一张脸无限放大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漆境却眯着眼睛笑道：“弟弟想些什么呢？哥哥是在和弟弟说笑来着，弟弟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这是在对我戏弄么？有哪个哥哥会这么戏弄弟弟的？
　　何况，何况他……完全忘了我。
　　我也咧了咧嘴，道：“你确定你真是我哥哥，不是别的什么人冒充的？”
　　我这句话本为戏谑，他却脸色变了一变，虽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恢复正常，我却尽收眼底。
　　我敢肯定他必定是漆境无疑，因即使真的冒充，但他的小动作依然不会变。
　　漆境在我身边这么久，那身体那长相那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他刚才那副表情神态，又是怎么回事？
　　景王笑道：“兄弟之间说这些有的没的，子天，这么久没见令尊，也不知道他身体是否有恙，人玉也不去看看你的父亲，跟那个昏庸的皇帝寻欢作乐，除了看着他花钱之外，也没什么真能做出来的大事，倒不如跟着令尊好好学学，说不得，将来会有更多的荣华富贵呢。”
　　景王这句话，竟是要谋反么？
　　若是为了拥立殷井空，而他自己却没有丝毫想法的话，我却是不信的，且外姓人成为皇帝，也不如皇家的人。
　　真不知他为何要隐瞒自身姓氏，与漆境套近乎。
　　也不嫌天太热。中了暑什么的，怎么办？
　　“怎么？荣华富贵过眼云烟，我要那些做什么，毕竟……”我扯扯嘴角，“皇帝我是真心爱的，自然要陪他过这一生一世，你们说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我不懂，也不想懂。”说着，拂袖走到角落里去。
　　我这句话，有真有假，真没料到会在外人面前扯露我和龙天斩的事。
　　反正我确实真心，对于殷井空的谋反之事，我身份敏感，本就不应介入。
　　否则，只怕纵有粉身碎骨之心，也不会从那漩涡之中再爬出来了。
　　却听漆境悠悠道：“我虽记不得你这个弟弟，但市井之中，宫廷侯爵之中，你的传言倒也不少，以我之见，那些亲情之感，于你身上无用，即便我是你哥哥。”
　　我抬眼看看他，又垂下眼帘去，抱胸就在那里站着，偶尔翻翻眼皮，表明我听到了。
　　漆境啊漆境，聪明是会传染的，你看你在我旁边这么久，果然被感染得比你那貌似精明的爹，聪明了几百倍去了。
　　他忽又接道：“兼国皇帝在深宫里，我们动不了，但若是……并国的印王呢？我们也一样动不了么？”
　　我猛地抬头。
　　漆境的眼中，不知何时，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第八三章　异路奇径

　　“并国的印王？”我吃了一惊，殷家竟有能把触角伸向并国的实力了么？
　　漆境忽然微微笑道：“看你，眼睛一眨不眨的。骗你的，以我们的能力，又怎能动得了他？”
　　我赶紧松了口气，却又听漆境道：“但印王最喜欢的，就是天下大乱，而他又能坐收渔翁之利，我们所做的，他又怎能不高兴？”
　　听这一句，似乎他们所拥有的实力，竟有凤无资助么？我冷冷一笑，“印王既然喜欢，那随你们去搞便是，要我做什么？皇帝又不是耳根子那么软的人，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大力量？何况我爱他，他又没说爱我，皇帝三妻四妾有什么稀罕，我又是男人，没能力给他留后。真不知道殷家当初为什么没嫁个美丽的女人进来。”我摇了摇头，表示十分惋惜的样子。
　　漆境似乎被我说得怔了一怔，景王冷笑道：“怎没嫁过女人？但你那朝廷第一美人的称号，虽有些过了，但毕竟朝中大臣子女没人及得上你的容貌，你若是答应了，真真是少吃些苦头，你说是不是？”
　　“哈，你这番威胁，于别人来说，大概还有些用处，但于我来说，真真好似狗屁。”我不等他勃然大怒，便又道：“若我没提醒您，您只怕忘了您还欠我一座宅院呢，我都没说您什么时候应该搬，现在旱灾早就克服过去了，人多力量大，有什么过不了的灾呢？若我朝都像您这般，不管什么事都大惊小怪，喊打喊杀的，那兼国早就被并国吞并了，还有您咋呼的位置么？”
　　景王明显被我这话说怒了，我知道他不想让漆境知道他的身份，我并不能明白他隐藏身份是为了什么，若他真是以景王身份做了交易，除了会让殷井空提防外，反而有更多好处。
　　我知道他本就会怕我将他的身份说出来，这会儿他只怕十分惊恐。
　　我便要他惊恐。
　　他待要发作，却被漆境制止住了，漆境走到我面前，忽然笑了笑，“其实你心里又那么喜欢皇上么？我可是记得他还把你贬到了妓院里去的。”
　　我眨眨眼睛，“是景王告诉你的吧？你是不是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对着弟弟也这么说话，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漆境偏过头去，“以前的事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还知道，你真正喜欢的人，不是龙天斩，而是，”他转过来仔仔细细看看我，“那‘异径楼’里的宁紫，或是……并国的印王吧。”
　　我心下一震，对着漆境的脸，忽而失笑，却越发忍不住大笑起来。
　　漆境看着我失态，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抹抹笑出来的泪，轻声道：“也不知谁那时还说喜欢我，现在又是这般语气说话，连一丝嫉妒都没有了，嫉妒没有了，连愧疚也没有了么？”
　　我不知他听没听到我说的那些小声的话，但愿他听到了，又希望他没听到。
　　漆境再度皱眉，“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没有什么，我只是笑你傻，凤无如何，他离我如此远，而龙天斩于我如此之近，我何必舍近求远，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飘渺？哥哥，我也不知道你是我第几个兄长，我现在嘴里尊敬你，也不过是虚假。如二位所言，我只要抓住了陛下，那权力，金钱，什么不能满足？我没什么可供你们诱惑的，也无甚长处，你们再在我身上下力气，也是白费，不如便放我回宫，也好过在这里做这些无用的功夫。”
　　我撩起衣襟，也不怕这处这般脏乱，便坐在地上，看他们一惊一乍，脸色阵红阵白，好不开心。
　　半晌，漆境方才叹息，“若真如此，那再争辩什么，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一阵惊喜，这两人总算放弃了么？
　　漆境对景王使了个眼色，景王便走上前，快速往我身上一点，我便瘫倒在地。
　　我惊异道：“这是做什么？你们不是要放我走了么？”
　　景王笑了笑，却脸色阴沉，“放你走？既然带你出来，哪有放你回去的道理？”
　　我惊怒道：“景王，你竟……”
　　他一指点在我的哑穴上，冷冷道：“你说话如同放屁，免得你再说出什么没意思的话来，结果反而你我都不好过。”
　　一直以来我因偷懒，且身体不佳的原因拒绝学武，但此次竟在他们这些会武的面前好似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生，我还没这么栽过。
　　漆境……
　　往往有什么危险，漆境总是在我旁边保护，我便横冲直撞，自觉无后顾之忧。
　　如今，漆境却成了谋害我的人之一。
　　我侧目看了看他，却见他脸上一片森然之色。
　　过去他也是一副扑克脸，并不常笑，却没有这般森冷，现在的漆境，虽然好似超然物外，不受什么牵绊了。
　　但其实连笑，也是冷的。
　　他看着我的目光，全然陌生。我从未料到，当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时候，当自己完全没在他心里发生过的时候，那种感觉，如被拧起来一般难受。
　　因人本活着的证明，本就在世人的心里。
　　我这时，却觉自己是不是死了，又到了哪里去？
　　只因那我自觉在这个世界很亲近的人，却忽然变成了另一个。
　　漆境道：“天翼兄，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这么骂他，我心里也不好受。他不会武，帮我把他绑了就算了，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我哪里敢骂他？这小子刁得紧，若放在你这里，只怕……”
　　漆境笑道：“你还怕我被他吃了么？他有这个能耐么？倒是你，家业那般大，若不在，能照顾得过来么？我是不会离开这个房子了，你也回去吧。”
　　景王深深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他这才把我拽起来，绑在这破屋子里唯一一处有牢固的柱子的地方，绳子绕了无数个圈，我几乎以为自己被拧成了麻花，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漆境，轻声叹道：“那……保重……”他又看了看我，又道：“即便他哑穴解了，也不要和他说话，这小子最喜欢胡说八道，你别要着了他的道才好。”说着，又好似不放心似的来回走了走，最后才跺跺脚，转身向外大踏步出去了，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听着似乎马车这才渐渐远去。
　　我看了看漆境，他依然那般神色淡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我一直觉得他有一张挺有型的脸，若非他是暗卫，不能在人前显露，个性又那般沉闷，只怕宫中有大半的宫女会被他迷了去。
　　反正我哑穴被点，不能说话，身体又不能动，便看看帅哥养养眼，也无甚不可。
　　他又走到窗前，是我刚才进来时一般的姿势，此时因看着是侧脸，他的神态表情便十分清楚。
　　而此番，却觉得他整个人透出了一股哀伤之色。
　　我看了看窗外的景色，近处荒芜的草，远处光秃秃的山，虽然有些荒凉之气，但仍不明白他只是看这景色，便透出那样一股哀伤。
　　良久，漆境被我看得不耐烦，侧过头对着我恶狠狠道：“你老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抬抬眼，拼命打眼色，示意我不能说话。
　　漆境冷笑，“他点穴手法很独特，我不会解，你也不必想让我帮你解。”
　　什么？你不知道点穴太久了会对人体造成伤害的么？
　　也是，他忘了我了，他也不在乎我身体怎么样了。
　　我十分委屈地想。明明以前我出一点事他都吓得脸色苍白，现在真真是忘记我了。
　　但我这身体怎么说也是他弟弟呀，我明明记得我的漆境很单纯很纯良的，怎么几天不见便这么邪恶冷漠了？
　　殷井空这个变态人种，竟这么对待漆境，真是应该XXOOOOXX无数遍，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估计我脸上露出的表情太扭曲，漆境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忽然笑了笑，道：“你的心思都这么清楚地写在脸上，怎么做一介朝臣的？”
　　我把脸变得正常一些，心里说以前你知道的，可是你忘了，却又觉忘了好，你以前太愚忠了。
　　虽然现在也愚忠，只是对象不同而已。但终归束缚得少了，神采多了一些。
　　漆境摇摇头，“你这副表情我可是不懂了，又冷硬又欣慰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向外望，“按说你是我弟弟，我不该如此对你，但……有些事又不得不做。”
　　房子破旧，连风也挡不住，窗外的风吹得他衣袂哗哗地响。
　　“我觉得我其实一直在错，我不知道过去有没有犯过错，却总有自己是在错的感觉，而现在，我似乎错得更多了。”
　　不只是你错，也许，我也在错吧。
　　我同样望向窗外。我不知道光秃秃的外面那种景色有什么可看的，但似乎能驱走一些感觉，又带来一些感觉。
　　“但是，若我不做，只怕也是错。眼前的雾太厚，太重，方向在哪里，只能靠着自己的手。”
　　我听着，忽然想到那日里，他说，他也要给我快乐。
　　但同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流露出痛苦，似乎失去记忆，也并没有脱去累赘。
　　这才恍然，只怕我也，从未让他快乐过。

　　第八四章　找寻记忆

　　绑在柱子上，也睡不了觉，穴道被点，也不能说话，当真是酷刑。
　　我是一刻也不能安稳的人，平日里找不到事情做，便抓心挠肝。这番被绑在柱子上，连天棚上有几个窟窿我也能说出个具体数字来。漆境又是一个喜欢沉默的人，刚说了两句，便老向窗外望，也不再理我。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肚子早叫了一遍又一遍，前胸都贴到后背了，穴道终于自动解开，我拧了拧僵硬的身体，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心满意足道：“殷子天大爷，反正你也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你把我扔在这儿有什么用？倒不如把我送回去，免得我那亲亲着急，要四处寻找，又相看两生厌，若是看成了斗鸡眼，我可便不能媚主了。”
　　漆境沉默。
　　他还是那个姿势往窗外看，根本不理睬我。
　　我又道：“殷子天大爷，你看我本来性向就不正常，你若是执意要把我放在这里，我肯定会以为你对我有意思，我说，你不会真的对我有什么意思吧？”
　　听了这话，漆境猛地回头，狠狠地看我，眸中露出的凶光，直直向我射过来。
　　我颇为委屈，这话有错么？你以前确实对我有意思的，目光那么凶，小生可是怕怕得很。
　　“你别那么看我，怎么那么笨，玩笑话你也信。你是我哥哥，我能和你闹出什么事？”
　　漆境这才放心似的，又扭头看窗外。
　　我叹息，“你现在快乐么？”
　　室内沉默，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半晌，他才道：“快乐？当然。”
　　那么淡然的语气，我根本不能相信。
　　“真的？那这窗户外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倏地转头，走上来抓住我衣襟，怒喝道：“难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看他一脸急切，不由失笑，“我能知道什么？你不想离开这房子，不过是在找寻一些东西而已。”我顿了顿，又笑嘻嘻道：“只是这东西，是实的，还是虚的，就要你来告诉我了。”
　　漆境一震，后退两步。
　　我叹道：“你还是不想承认你失忆的事实么？”
　　漆境冷冷道：“我没有失忆。”
　　“你真没有失忆么？”我直视他的眼睛，直至他受不了地躲开。
　　我长叹一声，“我本觉得，你若是忘了，也是最好，你若是开心，忘了便忘了。”
　　“那你说这些是做什么。”
　　“因为你并不开心，我是不知道殷井空是怎么对待你的，他为了自己，什么都敢做，自己的儿子也能利用，当真是禽兽不如。你还不如放了我，我帮你去寻找记忆。”
　　“那也是你的父亲，你怎能这么说他？”
　　我冷笑，“若是自己父亲，也不会为了使自己脱罪，便把儿子生生送进宫来当妃子，自己的儿子成了宫中被嘲笑的对象，这个当爹的，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光么？也许只怕是知道，还恨不得更发光发亮一些吧。殷井空拿走你的记忆，肯定又会说你是他最爱的儿子，发生了什么灾祸导致你失忆了，他想当皇帝，让你帮他。可是以你的善良，能真得狠毒么？他肯定对你很不满意吧？”
　　漆境默然，“你……当真，能帮我找回记忆？”
　　我冷哼，“数月里，我就是你最亲近的人，若是谁能帮你找回记忆，当然非我莫属。”
　　他沉吟半晌，终于给我松了绑，我眯着眼睛笑，“这才对。”
　　我抖了抖手，拍拍腿，真是麻得很，这个景王也不知道我是大病初愈么？太医可是说我要勤活动，少受伤，血液不能固流的，他倒是能给我加重病情。
　　“你怎么认识景……吴天翼的？”
　　“他只是我父亲的客卿，自荐进入的，父亲很赏识他。”
　　景王隐瞒身份成为客卿？但殷井空怎会不认识景王的脸？我无法明白。
　　“罢了，我这个人很讲信用，既然说要帮你恢复记忆，便不会食言，但若你不配合，我也无法告诉你。”
　　漆境点点头，黝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我忍不住有一种欺骗小朋友的感觉。
　　我甩甩头，丢掉这种想法，便道：“你有个名字，叫漆境，是我给你起的，你可有印象？”
　　“是怎么写的？七个的七，路径的径么？”
　　我一阵惊喜，“你想起来了？”
　　漆境脸上满是茫然，“没有，真是这么写的？”
　　我不由失望，“原来是猜的啊，真是无趣。”
　　“七径……”他低着头，喃喃道。
　　我不忍心看他伤心，便又道：“殷井空骗你，你母亲难道从不对你说明真相么？”
　　“我母亲……和我并不亲近。”
　　可怜的娃，爹爹不亲，妈妈不爱的，我摸摸他的头，他惊愕了，赶紧退了一步，躲了过去。
　　他走到窗前，“这窗子外面的景色，我觉得很熟悉，好像很多东西能从脑海里浮现，觉得自己不是空的。这个屋子，我也不想离开，总觉得若是离开了，就会永远失去自己了。这屋子里，肯定有我过去的记忆，这景色，肯定有我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趴在窗边上，手捂着脸。
　　我也走到窗边，拍拍他的背，“你找不到人帮你，我不是在帮你么？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去宫里只怕能找到的记忆更多，因为你本来就是皇帝的暗卫，自小接受宫廷中的训练长大的。我不明白你怎么就忽然成了殷井空的儿子，不过若是……”
　　他忽然直起身，对我冷笑道：“你想让我把你送回去，想得倒是美，可是我告诉你，若是你三日里没让我找回记忆，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我赶紧双手捂住脖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暴力？！”
　　“……”他还是只看窗外不说话，只是目光森冷。
　　我对他摇头叹息，“若你真不想去宫里，便带我去你父亲的地方去，总也可以帮你找到记忆吧。”
　　“你想要知道我父亲在哪好告诉龙天斩么？”他冷笑，“告诉你，花花肠子你少想，三日里没让我找回记忆，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我无语凝噎，这句话是口头禅么？漆境啊漆境，你是报复我以前欺负你么？
　　“好吧好吧，那你把我带到你母亲那里总可以了吧？”
　　漆境看我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我终于松了口气，便又道：“漆境啊，我这么长时间没吃饭，你也不让我吃，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漆境看着我，不动。
　　“你真的想饿死我？我真是好，被你这样虐待，也不吵不闹，还帮你找回记忆，哎，世间怎么能有我这样大公无私、无私奉献的人？”还不动？还不动看我呕不死你？
　　在我满是唾沫星子的情况下，漆境终于动了，但却不是把我扔在这儿，而是把绳子在我一只手腕绕了三圈，又想绕另一只手腕。
　　漆境你当戴手铐呢？“你要干什么？！”
　　漆境冷淡道：“带你一起走，怕你跑掉，就绑上。”
　　我赶紧指指他手腕，“绕你手腕上。”
　　漆境看了看我，这才把绳子绕在自己腕上转了三圈，绑了个结实。
　　我甩了甩，怎么还是手铐？
　　这时代有手铐么？我记得以前我对漆境说过，绑犯人就应该铐上手铐，还连手带脚一起比划手铐该是什么样的。
　　看来漆境即使失忆了也没忘记我说的话。但这东西却用到我身上了。
　　那我是应该感谢他把我话当成圣旨，还是怨恨他当我是犯人？
　　漆境看了看绑结实了，这才点点头，十分满意地把我拽了出去。
　　“喂喂，我腿脚刚好，走不了那么快！喂喂，说你快你还用上轻功了，让你慢点，喂喂……”
　　一瞬间风飒飒从旁边过，好不快速，他看我脚步踉跄的样子，终于叹息了，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才施展轻功，一时间比刚才快出三倍不止。
　　我一直觉得他既然有了这副武功，若只当暗卫，确实可惜了一些。
　　但我的希望是他去那个所谓武林的世界去一展拳脚，而不是对抗龙天斩。
　　这条道本就荒芜，不光土地荒芜，房子也少，行人更少，否则我们大白天在这里疾行，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一些。
　　轻功果然快速，眨眼间便看见市集了，漆境放缓了速度，轻声道：“风大，没事吧。”
　　这官道真是灰尘极大，我轻轻咳了咳，摆手道：“没事。”
　　漆境笑了笑，“那就好，去买一些果腹吧。”
　　我怔了怔，便见他扭过头往前走了，绳子拽得我只好跟上。
　　刚才那眨眼一过的笑容，在如此之久的时候，我仿佛第一次见。
　　那光芒连太阳也能羞涩得多起来。
　　“老板，来两个馒头。”
　　我恍恍惚惚地听到漆境如此说，不由吃了一惊，抬头一看，面前都是蒸汽，蒸汽之间隐约可见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要掀开锅盖，那里面清一色白花花的。
　　真的是馒头。
　　我两眼一翻，“漆境，我饿了这么久，你就让我吃这个？！”
　　他并不理我，“老板，来两个馒头。”
　　蒸汽中胖胖的中年人笑眯眯地抄起两个馒头递给漆境，漆境从怀里掏啊掏啊，终于取出几个铜板，“这些够了吧？”
　　中年人脸色僵了僵，“够了够了。”
　　漆境这才笑着把铜板给他，把两个馒头都递给我。
　　“喂喂，我可是你弟弟，你就这么对我？我要吃大鱼大肉！”
　　“你不是叫我漆境么？为什么叫我喂喂？”他微微一笑，我闪了闪神，拿起手里的东西就吞。
　　“啊哦，痛痛……我的手指！”

　　第八五章　映眉朱红

　　“漆境，我还没吃完呢，你也不可怜可怜我，你再走那么快，我可就叫你喂喂了啊。”
　　虽然两个馒头是少了点儿，但起码也是个馒头不是？我正抓紧时间填着肚子，漆境便扯着我拐个弯儿往前走，吓得我手上一抖，馒头差点飞出去。
　　“漆境，你就不能慢点？在赶着投胎啊……”
　　漆境回头看我一眼，脚步不停。市集上道路不宽，但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走路颇费上几分力气。但以漆境的身手，自然不怕撞到人。
　　但我腿脚本就刚刚好，走路很不自在，手上还绑着绳子，一边要遮遮掩掩，免得自己像个犯人被周围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一边还要被身前这个人扯着走，这人又步伐飞快。
　　漆境忽然脚步顿了一顿，我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了，知道我的难处了。
　　却听得一个女子声音笑道：“公子今天也来街上逛？”
　　哪个狐狸精敢勾引我家漆境？
　　我寻声一看，见一个女子摇摇曳曳地从对面走过来，打扮虽然并不如何华丽，粗布衣衫，无一丝一毫首饰绫罗，却生生让她穿出一副惊艳之感来。
　　漆境快走几步，我脚步一个趔趄，他抬手要对那个女子拱手行礼，我却直着手臂，绳子带得他动不了，他便只得作罢，躬身道：“凌姑娘，在下只是顺路，另外来看看令尊。”
　　好啊，连岳父都见了？我竖着耳朵赶紧听着。
　　那姓凌的姑娘娇笑一声，“家父也颇为想念公子呢，只可惜，公子只是为了顺路来看看，倒真令人……”说着，又笑了一下。
　　你这个女人，其实不过就是好看了点，女人了点，捏着嗓子笑些个什么？我想说漆境你不是为了我吃饭才来市集的么？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忍着儿子终要娶妻，女儿终要嫁人的想法，揪着心痛之感，侧目看了看漆境眼中一亮，更觉心中酸涩。
　　儿大不由爹啊……
　　“那便由凌姑娘带路了。”漆境躬身一个行礼，倒真是优雅翩然，颇为翩翩贵公子啊。
　　我带着越发酸涩的感觉，跟着漆境往前走。
　　“家父若是知道公子如此挂念，必定十分欢喜，莲儿也……”她扭着衣角，低着头走，当真不知是羞怯是淑女，还是因其他。我倒是见她侧脸十分鲜红泣血。
　　漆境打断她道：“令尊身体不佳，全靠姑娘一个人照料了。”
　　那姓凌的姑娘好似有些失望，轻声道：“莲儿辛苦与否，不足挂齿，只望家父健健康康最好。”
　　漆境一脸欣慰。
　　闺女照顾孝顺爹不是正常的么？漆境那表情是个什么意思？我心中疑惑，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是不是忽然有了孙子的不是很良好的感觉。
　　一直到一个破旧破旧，比漆境住得房子更破旧的小屋前停下。在这样热闹的市集旁搭建一个如此简陋的小屋，本也是十分特殊的存在。但众人似乎都习惯了，漆境更是神态自若。
　　那姓凌的女人并不敲门，直接推门往里进，大声道：“爹爹，你看谁来了？”
　　天上的太阳还是照射得人很耀眼，里面的陈设一清二楚。
　　屋子倒是一尘不染，却极为简陋，家具陈设也简单明了，只是屋子明显不是朝阳，阴湿了一些。居中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我就着太阳光仔细打量里面那个人，本以为一个花季少女的爹爹，不说老态龙钟，满脸皱纹，起码也应该可能是个中年男子。
　　却没料到竟是一个年轻男子，柳叶弯眉，眉间一点红，唇上更是不点而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透出几分病弱来。
　　我见之骇然，并不是因这人面貌有多么端丽，我承认，他确实应是比殷人玉的脸更加美丽一些。
　　漆境走上前，轻声道：“文宣。”那声音，似乎怕多了一分，眼前的这人就会碎了。
　　那人站起身来，“你当我是玻璃娃娃呢，说碎就碎的？今日怎么有功夫来看我？别不是什么有事相求吧？”
　　漆境叹息，“我可是给你带好消息来的，你怎么这副口气？我又怎么是这样的人呢？”
　　“你的好消息也等于是坏消息。莲儿，”他对那姓凌的姑娘道，“贵客临门，怎么不去倒杯茶来？”
　　那姓凌的姑娘赶紧走到他旁边，扯着他手臂娇声道：“爹，有什么茶好沏的？殷公子也不是第一天来了，既然是熟人，那……咱家不是已经揭不开锅了么？何必……”
　　那人截口道：“殷公子估计是不需要了，但这位……”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也还是应该要一杯才是。”
　　那凌姑娘这才瞪了我一眼，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我有些怔愣，他见了我的模样，竟是丝毫不惊讶的。
　　“这回，你便说吧，这相像的人，你可是一个又一个地找，这位又是谁？”他笑着看看我，“瞧这一身贵气的，怕是被你折腾不小吧？啧啧，满身都是灰了，你也不怜香惜玉着点儿。”
　　漆境冷哼，“若是怜香惜玉，那我早就该对你怜香惜玉才是。”
　　我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两人。刚才见那位凌姑娘，我还以为漆境果然还是和姑娘适合一些。但此话一出，不论调侃与否，我都惊觉漆境竟真的还是短袖么？
　　尽管……尽管面前这人确实和殷人玉长得一个样，但也不能……
　　尽管我承认，他确实真的比殷人玉稍稍好看一点，真的只是稍稍好看一点而已……
　　“殷公子，你看你这话，差点把人家吓到，你看他震惊成这样，别让人真以为你是什么饿狼。”
　　漆境微微一笑，“明明是你先说的什么怜香惜玉，何况吓到谁，也吓不到我旁边这位，你真当别人和你一样白纸一样呢。”
　　“那能是谁？总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长得倒和我还真是像。瞧你和人家栓得那么紧，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之间真有些什么呢。”
　　漆境笑道：“那便是了，我便要这像，你猜得对极了，他还真是个大人物来着。”
　　“哦？”

　　第八六章　不知所谓

　　漆境笑道：“那便是了，我便要这像，你猜得对极了，他还真是个大人物来着。”
　　“哦？”
　　漆境待要说话，我却止住他话语笑道：“我呢，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我顿了顿，又道：“阁下是叫凌文宣？”
　　那男子怔了怔，“正是。”
　　“你是不是身体不好？”
　　凌文宣叹道：“只是有些哮喘症罢了，不好却谈不上。”
　　“哦？”我一挑眉，侧眼看了看漆境，“我也有点儿小病来着，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夫，也查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病，只说也许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见他似乎有些兴趣，便笑道：“肾虚。”
　　凌文宣脸色变了变，却听得漆境惊得咳嗽，半晌也没缓过气来。我没有理他，又笑道：“检查了之后，既然是肾虚之症，便去了青楼，没想到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姑娘，倒是陪我去青楼的人找到了，真是让人扼腕不已。”
　　凌文宣也笑笑，“确实很扼腕。”
　　我拊掌笑道：“就是呀，其实这还不是最让人扼腕的。”
　　“那最让人扼腕的是什么？”
　　我笑着眯起眼睛，“就是那个陪我去青楼，又找到了姑娘的人，最后一下子不知道因为什么，把我给忘了，而且忘得干干净净，一丁点儿也不剩。”
　　凌文宣点点头，“确实很让人烦闷。”话说着，便听见外面传来那凌姑娘的声音，“爹爹，爹爹，莲儿弄到茶了。”随声而进的，便是那姓凌的姑娘俏生生活泼泼的身影，手里还托着个盘子，盘子上茶杯茶壶放得整整齐齐，茶壶盖子嘴儿还冒着热气，显见是已经沏好了的茶。
　　凌文宣惊讶道：“这么快的？”
　　那凌姑娘笑道：“当然快的咧，是东头儿的张大叔送的，说泡好了的茶没人喝，就先拿给咱了。”
　　凌文宣皱眉道：“这怎么使得？你张大叔弄的都是好茶，我们受之不起。”
　　“张大叔硬要给我，说没什么用了，沏了的茶浪费了又不好，我们正好需要，他既然给，我们为什么不收？”那凌姑娘一扁嘴，“爹，你就是不疼我……”
　　这么大的人还撒娇？还对这个明明和自己年龄相当的人撒娇？我摇头叹息。
　　那凌姑娘显然看到了，便大喝道：“你摇头作甚？我说的不对么？”
　　我赶紧点头，“对对，怎么不对？茶便是茶，能喝就是好茶。”我不等那凌姑娘把茶放下，便抄起茶杯便倒，仰脖子一口干了，喝罢还大笑着，吐出四个字，“果然好茶！”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殷公子还没喝呢，你怎么能……”那凌姑娘瞪圆了杏眼，对着我跳脚，大是不满。
　　我叹息道：“我都喝了，你从不至于叫我吐出来吧，反正你‘老’爹不是叫‘我’们客人喝的么？难道我就不是‘我’们客人？真是不讲道理。”我加重“老”和“我”字，想必凌姑娘十分明白我话中讽刺之意，更是跳脚，半晌说不出话，忽然“啪”地一声将茶具放在了桌上，茶具发出清脆的晃动敲击的响声。然后她捂着脸，竟哇哇大哭起来。
　　我从过去便最怕女人眼泪，见了不由慌了神，这玩笑莫非开大了？“喂，那个，你叫凌莲吧？你别哭啊，我没……”
　　她还是掩着面，带着哭腔回道：“我不叫……凌莲，我叫凌……若莲，我哭怎么……了？我就要哭，就要哭……哇……”
　　我眼见她有眼泪成河的趋势，更是无奈，不由侧目看了一眼凌文宣，你孩子这么哭，你也不去管一管。
　　却见凌文宣双目含笑，毫无父亲见女儿伤心的烦恼担心之态。我不由疑惑，又看了一眼漆境，更是满脸堆笑，全是宠溺。我便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冷冷道：“凌若莲姑娘，真诚待人，人人尊敬，这般做作虚伪，说哭就哭博取他人同情，不知骗我殷某人，可是有什么好处？”
　　此话一出，凌若莲顿时收声，收回手瞪大眼睛看了我半晌，脸上何来半点泪痕？却不知怎的，忽然顿了顿足，便跑了出去。
　　“莲儿？莲儿？”漆境赶紧叫她，凌若莲哪里理睬，顿时便跑得不见了影子。
　　漆境瞪我一眼，正要追出去，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我扭头一看，那凌文宣对着他含笑摇了摇头，“莲儿自有主张，我等不必为她忧心。”漆境这才松懈下来。
　　凌文宣转头对我道：“莲儿连我这个当爹的，都管教不好她，今日倒多亏了小兄弟一句话点醒，相信她此后便不会再有骗人的念头了。”说着，微微一笑，他本就长得端丽，此时一笑，当真有如沐春风，百病全消之感。我还哪里有不满，只得道：“不敢不敢，令媛漂亮乖巧，我是个直人，说话不会拐弯，冲撞了令媛就不好了。”
　　客套了半晌，凌文宣又道：“方才小兄弟自称姓殷，可巧了，殷兄也是姓殷。”
　　我看漆境一眼，他仍是一副面瘫表情，既不说话，也无反应，我叹了口气，“我呢，和他没什么关系，”我隐约感到他胳膊震动了一下，只作不理，“他我是不知道，我倒觉得我和你也许有些亲戚关系呢，否则怎长得这么像？”
　　“天下像得人多了，也许并未有什么……”
　　我截口道：“最好是如此，可惜有时候就是奇怪，什么事儿一和前宰相有些关系，便会真的很奇怪，你说是不是？”
　　凌文宣脸色变了一变，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笑笑，指指漆境道：“他不是说了我就是个大人物么？其实我还不想承认自己是什么大人物来着，不过你既然非要知道，不论你是要崇拜我还是讽刺我，还是为了其他目的，我也决定把我那个不知所谓的身份简单说上一说。”我顿了顿，喝了口茶水，又继续道：“我呢，现在应该是在新设立的部门工部干事，偶尔出点馊主意，有时候和皇帝又有那么一点在别人眼里很暧昧的关系。大概人办的事多了，树大招风，总有些人会嫉妒。所以就有人来找我避祸，结果，你就看到现在的我在这儿了。你说是不是，嗯？我的，”我扭过头去看漆境，“兄长？”

　　第八七章　凌氏文宣

　　漆境听了我这句话没什么反应，那凌文宣却是神色微微一动，“你们是兄弟？”
　　我笑道：“是兄弟，只是没什么亲情的兄弟罢了。”我见凌文宣只顾沉吟着，不由笑了笑，“兄弟又怎么了？为了权力财势杀人放火泡妞，哪个做不出来？何况殷家兄弟那么多，谁也不理谁，譬如我和这位殷子天兄，八竿子打不着，你说叫殷兄，我倒是很清楚你叫谁，因为啊，”我把嘴唇凑近他，微微露齿一笑，轻声说道：“我和你的关系，和他一样，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正满脸得意地说，忽觉手上绳子动了一动，漆境一把将我扯了回去，冷冷道：“既然他说出身份，那我也直说吧，他，就是殷人玉。”
　　凌文宣本来面目端丽非常，一举一动温文尔雅，书卷气颇重，此刻听了这话，竟面目有些扭曲。
　　我惊讶地盯着他，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错觉，再用力一眨眼，却仍觉他清秀平和，并不如何惊异。
　　凌文宣微微一笑，“殷人玉？这名字倒是有趣，连凌某山野村夫，也知道此名，看来他果然是殷兄的兄弟。”
　　漆境一阵冷笑，“兄弟也好，朋友也罢，他既与你相像，更难得如此神似，本来兄弟，我还不好下手，但既然不是，那可真容易得很。”他扯过我手上的绳子，恶狠狠道：“是不是？殷人玉？”
　　他本就练过武，力大无穷，我根本无法与他相比，半晌挣脱不开之后，不由震怒，“殷子天，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漆境手划上我的脸颊，声如喃喃细语，“真不知，竟能如此神似……”恍恍惚惚地，也不知是看见了谁。
　　自穿越以后占据别人身体，我最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替身，他这副眼神，实在太过熟悉。
　　想至此处，不由哀痛，眼见漆境那恍惚的眼神，恨不得将之打碎。
　　“啪！”
　　这一声出，那眼神碎了，我也吓了一跳。
　　漆境半张俊脸一个鲜红的五指掌印，整整叫他的一张脸扭了个变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自觉没那么大力过。他自成为我的暗卫之后，一直尽心竭力，并未有半点疏忽，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挨这个巴掌。
　　想到这里，我不由失声笑出来，便也要对着自己的脸颊给了一下。
　　随着凌文宣传来一声惊叫，我的手腕被人捉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殷子天，你这是做什么？”
　　漆境深深看我一眼，忽然转过头去，“我还需要你的脸，打坏了只怕……”
　　我一声冷笑，还以为他是因为愧疚了。可惜失忆之后只怕没了愧疚的感情吧？
　　“松开你的手，我知道我的脸对你很重要，我不会下手的。”
　　漆境缓缓松开手，我摸摸自己捏得青肿的手腕，“说吧，我的脸到底有什么地方值钱的，让我的哥哥，如此费心？”
　　漆境看看我，半晌不语，忽然对凌文宣拱拱手，“文宣，过些时日，我再过来叨扰。”
　　凌文宣笑道：“叨扰什么这不是些废话么？想要来便来就是。”
　　漆境微微一笑，这才拉着我转身要走。
　　我巴不得离开这里，自然不会拒绝。
　　漆境当先迈出门去，我正要跟上，却听得一个女音传来，“殷大哥，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一听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说话说到一半就跑掉的凌若莲么？
　　我还以为她只顾着哭，女人就是女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漆境本来已经站住了，被我推了一推，“你出去了倒好，让我不进不退的，怎么成个事儿？”我赶紧把他挤了出去，我也一脚迈出门来，本来还在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却忽然发现面前出现一只红色绣花鞋。
　　我不由叹道：“姑娘，你挡着我们去路了。”
　　凌若莲指着我的鼻子，“说，是不是你让殷大哥走的？茶还没喝，还没好好坐一坐就走，肯定是你……”
　　她还没说完，我赶紧以手握住她的手指，免得她当街指着我的鼻子让路人看到了不好。
　　她反而一声惊叫，“你……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占我便宜？”
　　话语一出，顿时周围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我一时无语，顶多碰碰小手，这搞在现代，简直就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我一时还真没注意什么礼仪问题。
　　她还在那边跺脚，漆境一扯我拽着我手腕的绳子，“走了走了，凌姑娘，我们下次再来拜访。”
　　凌若莲听了漆境一句话顿时微微一笑，本来凶神恶煞的一张小脸儿，顿时变得像花一样，“好好，殷大哥一定要经常来才是。”
　　漆境嗯了一声，“好好照顾好你爹。”
　　凌若莲笑道：“那是当然。”
　　漆境还要嘱咐，我便扯了扯他，当先一步往前走，他被我拉着只好对凌若莲招招手。
　　眼角余光见他跟上了，才笑道：“真不知道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一对儿父女，你还都留了情。”
　　漆境沉默，根本不搭理我。
　　我禁不住又讽刺道：“老的也要小的也要，失忆之前你明明不是那么多情的人，真不知道殷井空是怎么教的你……”
　　我还没说完，漆境却忽然回身捂住我的嘴。
　　我惊怒了，你不想听你就直说，我绝不会多说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那儿想些有的没的，他忽然一把将我的腰搂住，把我的头按在怀里，一个转身我便背靠在墙边，而他只是低头。
　　我本是惊怒不已地盯着他，却见他眼睛飘忽，根本没看着我，忽地十几个人脚步声整齐踏过来，我一听，时序整齐，根本不会是这个市集里的人。
　　偷偷一望，却见他们一袭蓝黑衣裳，整齐划一。我吃了一惊，黑色本为皇家之色，而内宫近卫，才有资格穿这种颜色相近的衣裳。
　　“让开让开，不想被抓走的就不要出声。”当先那个人说。
　　市集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宫内的近卫，一个个惊呆了看着。
　　当先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看着年轻的人就上去仔细地看，对着手里的那卷东西比对。
　　“不是，这个也不是……”
　　整个市集本来喧哗得很，这些人一来，便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一见，却心里一喜，看来龙天斩派人来要找我回去。
　　我赶紧动了动要挣脱漆境的束缚，漆境却手臂如铁钳，纹丝不动，我力气微薄，根本动不了丝毫，不由愠怒不已。
　　我心中一急，便对着他捂着我脸的手重重地咬了一口，他险些惊叫，我便要呼叫出声。他赶紧在我哑穴上一点，我便一点声也发不出来。
　　然后又在我身上各大穴点上一点，顿时我只能瘫软在他怀里。
　　我心中又急又气，这漆境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冥顽不灵，又臭又硬像厕所里的石头。
　　一时间怒火攻心，竟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染湿了面前的衣襟。

　　第八八章　人间一世

　　我心中又急又气，这漆境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冥顽不灵，又臭又硬像厕所里的石头。
　　一时间怒火攻心，竟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染湿了面前的衣襟。
　　然后就觉得头脑中昏昏沉沉的，眼前一阵发黑。
　　却并不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漆境才解了我全身穴道，“你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我勉强抬抬眼皮，恍惚着看他一张好好的俊脸，此刻满是惊恐，不知怎地，竟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快说啊……”
　　我嘴巴一开一合，想说什么，却不知是无力，还是因为其他，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倦倦地想着，明明自己哑穴已经被解了，自被劫出宫之后，几乎没说几句话。
　　模模糊糊地，却见漆境衣襟上都是黑色的血迹，我还以为吐在自己的衣服上，这是一报还一报，让你逮我不让我回去。
　　我看着看着，不由怔怔发笑，他大概是看到我的视线，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迹，却惊慌失措地扳着我的肩膀，“你中毒了？怎么中的毒？哪里痛？哪里痛？你倒是说话啊！”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看看他的衣襟，倒真是黑色的，好好的，中什么毒？
　　头脑模糊地，却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
　　他忽然一合掌，“是那杯茶！”
　　漆境扯过我的手，就要往前走，我却一个踉跄，脚下无力，根本一步也迈不出。
　　他吓了一跳，忙抱着我的腰，我这才靠在他怀里借着力往前走。
　　什么时候他的胸这么宽阔了？我始终觉得，他本应是一个孩子。
　　我笑，却是一个值得依靠的孩子。哪家姑娘这么好命，能嫁给他？
　　不过几步路，竟走得这么久。
　　忽然听得一声叫喊，“就是他，就是他！”
　　一个女声惊道：“不，你们不能拉我爹走！我爹犯了什么法，你们要这么对他！”
　　另个男人冷冷道：“什么你爹，现在是通缉的要犯，给我带走！”
　　我吃了一惊，这女声这男声皆如此熟悉，那女人明明就是方才刚回来的凌若莲。
　　却听一个温和的声音说，“官爷这是做什么，在下一介草莽，什么时候犯的事都不知道，官爷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这声音分明就是凌文宣。
　　看来是凌文宣竟被当成我带走了么？
　　我看了一眼漆境，却见他一脸担心，却只是扶着我到房子后面的树林里，找到一处清静的所在，轻轻把我放在地上坐好，才柔声道：“你切莫发声，我一会儿就回。”
　　看来是要解救凌文宣去了，那也没什么，走就走便是，还怕我这点时刻就死掉么？
　　我说不出话，就只是无力地挥挥手，让他赶紧走开。
　　漆境担心地看我一眼，皱了皱眉，方才转头一步步走出树林去。
　　我不由好笑，担心有什么用，救人才是正经。不过若是要救人，把我这个罪魁祸首交出去不是最好？免得担惊受怕，中了毒还怕宫廷里没有解药？
　　隐约听得房子那边一阵打架声，漆境生为宫廷暗卫，自然这几个官差不在话下，一会儿就打跑了，我根本不需担心。
　　我听着林中漫漫叫着的鸟儿，阳光那般明媚，透过树林一点点照射下来。
　　虽然，阳光在我这里，只留下黑暗潮湿阴冷。
　　不过，既然鸟语花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安心闭目养神即可。
　　至于过了多久，我脑中，并没在想，只觉天地之间，我如此渺小，却在此地，在此时，只有我一个人，独坐这山中花落，如饮山中清泉水。
　　我自知漆境必是要去好好安慰惊慌失措的凌氏一家，凌文宣长得如此年轻，却还有那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儿，人世间真是什么亲情都有，何况他那一家还都对漆境有些好感。
　　既然不能回应漆境的情，忘了我也好，找到一个新的归宿也好，去照顾别的人也好。
　　……把别的人放在比我更重要的位置也好。
　　那便只是他的事了。
　　我真不知，方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甚至是谁可能下毒我都没发现，现在却头脑思路清晰得很。
　　显然本来那茶本来是要毒死凌文宣的，却被我误打误撞喝下，那什么大叔也许是下毒的人，也许不是，可是却是唯一的线索。
　　想到这里，却忽然心念一动，要赶快找到他，否则……
　　突听得树枝断裂声，我猛地回头，一见原来真是个人站在离我这树不远的地方，阳光下人影是谁清晰可见。
　　我松了口气，叫了一声，“漆境！”
　　漆境一脸惊喜地走过来，“你能说出话了？”
　　我怔了一怔，竟真的能说出话来了，只是刚才为何……
　　我靠着树站起身，他本来要扶，我却推开了，走了几步，却觉得身体比往常还要灵便一些，“我没事。”
　　他满脸怀疑，“真的没事？”
　　我笑笑，“有事我不会说么？有什么好隐瞒的。”我顿了顿，又道：“刚才怎么样了？”
　　“怎么样？这些酒囊饭袋还难不住我。”
　　“那是，你武功好，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是不是还想去找那些官差？让他们带你回去？”他一阵冷笑，“你别妄想了。那个皇帝竟想把你当犯人一样抓回去？还下了生死不论的命令，若是真抓住了你，恐怕你也活不了多久，一点也不念些旧情。你还老想着他么？”
　　生死不论？
　　我吃了一惊，“生死不论这句话，是你听谁说的？”
　　“那个官差，还能有谁？”
　　我摇摇头，“我不信。”
　　猛听一个温和声音笑着说：“那官差确实如此说。”
　　我一听便知是凌文宣，不由冷淡道：“你不是没什么事了么？跟过来做什么？”
　　漆境忙道：“他会医术，我对他说了你中毒的事。”
　　我看了一眼凌文宣那张和殷人玉一般无二的脸，就禁不住心里有些厌恶感。我度量并非宽广，因他而中毒，实非我愿，但既然他会歧黄之术，看看也无不可。
　　只是本来就是要下给他的毒，他能解得开？
　　并非我怀疑他的医术，乃是事实确实如此。

　　第八九章　调虎离山

　　自被那茶弄得几乎吐血之后，我对凌文宣房内总是缭绕的茶香味儿烦闷不已。
　　虽然屋子破旧不堪，但茶香的味道却始终不散，我虽不尽爱好茶道，但也略知一二，可茶使人中毒，终究不能释怀。
　　凌文宣把着我的手腕，静静地感受着。凌若莲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回踱步，而漆境则面无表情，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的手腕发呆。
　　本就中过毒，对再次中毒几乎没了什么深刻的感觉，虽然上次我昏迷了半个月，具体发生了什么，根本一点印象也无。
　　凌文宣脸色越来越凝重，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我反倒有些好笑，“莫非凌兄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凌文宣倒没说什么，漆境却喝斥道：“先别说话，让文宣看完！”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心忖若是看得出，早便看出了，若是看不出，还差这一句么？
　　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凌文宣缓缓抬起头，手拿开来轻声道：“这毒，不会致命，但也不易解。”
　　我轻轻“嗯”了一声，漆境却站起身来，惊道：“不致命？但不易解？什么意思？”
　　凌文宣皱眉道：“实则他毒虽重，但倒不会致死，只是受些折磨。解药易配，却十分难求……”
　　他话语之间，明显有着犹豫，似乎还有些话没有说尽。
　　我叹息道：“你有什么话，也不用吞吞吐吐的，尽管说了便是。”
　　凌文宣看了漆境一眼，轻轻道：“这毒叫鸩意，顾名思义，鸩意即情为鸩，无解药也有对付之法，只需平心静气，无大悲大喜，则性命无碍。”
　　无大悲大喜？又不是情花，要求不能动情。
　　我小声嘀咕着。
　　但没想到凌文宣竟赞同地点点头，“动情最易造成大悲大喜，当然是不动情为宜。”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真当是情花怎地。
　　倏地听漆境一声断喝：“来者何人？”
　　周围一片寂静，根本没有半个人答话，漆境剑眉一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便是刚刚留下的影子，也瞬间消失不见。
　　我和凌文宣面面相觑，不禁迷茫不已。
　　却听房上传来一阵狂笑，随声而落三个人，落地却无声，不沾染一尘。
　　三人皆暗红巾蒙面，着暗红劲装，露出明显健硕的肌肉纹理，一举一动孔武有力。
　　我咽了咽口水，看了看自己那具殷人玉柔弱得风一吹就倒似的模样，又瞅了瞅凌文宣那副文弱书生相，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弱智女流凌若莲，她见了他们三个便开始脸色发白，瑟瑟发抖，若是正常男人，当真要爱慕怜惜一番，我便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我叹道：“这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么？”
　　为首那人上前几步，冷声道：“凌文宣，快快束手就缚，本座念你多年劳苦功高，不去逼迫于你，但若敬酒不吃吃罚酒，休怪本座不客气！”说着，随身兵器一亮，就着他那副膘肥体健的模样，还当真能唬得住人。
　　他冰冰冷冷的目光直直向我射了过来，我见状打了一个寒噤，不由吞吞吐吐道：“阁下……不会以为我就是那凌……”我偏了偏头看了看凌文宣，没等到我吐出后面两个字，那人便愠怒道：“凌文宣，装傻充愣，可没什么用，鸩意之毒为你而下，但只有你印堂发黑，显然是中了此毒，快快束手就缚，本座上达教主，教主仁慈，说不定会将解药赐予你，否则那千刀万剐之刑，我倒不信你能受得住！”
　　快快束手就缚，你当这话是顺口溜，还是口头禅？重复一遍又一遍，你说的不累，我耳朵都听得生茧了。
　　印堂发黑，我还有血光之灾？你这人还会看相？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毒，是你们下的，什么毒这么厉害，还千刀万剐，我明明好好的，印堂发黑，显然是被你们这些人的霉运给传来的，要不怎么这么倒霉？”
　　我见他眼中凶光爆射，显然就要勃然大怒，便拍拍胸口，故作害怕道：“你以为中了你的破毒我就解不了了么？何况这里还有个大夫，我也不惧你，我说老兄，”我走上前，身姿矫健，全然镇定自若，他见了便惊疑不定起来。我心中暗笑，就要这种效果，便咳了咳，清清嗓子继续说，“你真的要找凌文宣？多年旧识都认不出来，难怪他要逃跑，我说啊，凌文宣不是……”
　　“我”字话还没有出口，便忽听一个男子冷声道：“洛迦，你不好好做你的分坛坛主，却在这里与凌文宣为难，耀武扬威，想来是不把我殷子天放在眼里了。”
　　话语之冷，连我也觉前所未见。那三个人听了更是吃了一惊，顿时掰开一副防备的架势，四下环视一周，却哪里能见到漆境的半分影子？
　　我一直盯着面前那三人的动静，却觉四周一片死寂，半晌无声，显得他们三个人越发困窘惊骇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便听为首那人放弃似的低吼一声，仰面大笑道：“殷子天，你不要以为本座怕了你，若不是教主……”他说到这里却猛然顿住，因我见到他身后一人拍在他肩膀上，似乎用了些劲力，他闷哼一声，才将将没有说下去，半晌才恨声道：“我们走！”
　　这一句显然用了内力，我只觉耳朵嗡嗡一响，等回过神来，屋内的不速之客也悄然不见。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由笑嘻嘻道：“漆境人还未出，便惊退敌人，真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可没想到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说是不是，莲儿姑娘……”
　　面前寒光一闪，我吃了一惊，支起一根指头想推推架在我脖子上的剑，但又怕剑太锋利，只得无奈道：“莲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凌若莲手一用力，我顿觉脖子一凉。
　　“莲儿也是你能叫的？”

　　第九十章　是否留情

　　凌若莲手一用力，我顿觉脖子一凉。
　　“莲儿也是你能叫的？”
　　我只觉脖子一痛，知道必是流了血，虽并不甚深，却也麻烦，不由叹息。
　　印堂发黑，看来真的是有血光之灾咧。
　　凌文宣一声惊呼：“莲儿，你这是做什么！”
　　凌若莲涩声道：“爹爹，这个人……这个人抢了殷公子，又……既然中了毒，不如就让他死了干净！”
　　凌文宣闻言面露惊骇道：“莲儿，子天……会怪你！”
　　我见他一脸担忧绝望吃惊害怕，只怕未必见得是怕漆境会怪凌若莲，而是怕漆境会怪他自己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一声冷笑。
　　凌若莲呵斥道：“你笑什么笑！”
　　“我笑你徒有才华，一身武艺，甚至能改变声音惊走敌人，却是非不明，善恶不分。我又笑你爹，与你一般，情根深种，却三缄其口，终日惶恐，得过且过。”我摇头啧啧有声，“你们这一家子，我倒未见如何温暖，却只觉得一个字。”
　　说到这里，我却不再说下去了。
　　凌若莲忍不住好奇，问道：“什么字？”
　　“累。”
　　这个字一出口，凌若莲脸色阵青阵白，突然将剑收了回去，双手抓住我的领子恨恨道：“你怎么知道刚才是我改变了声音模仿殷公子？怎么就不能是殷公子亲自前来，惊退了敌人？”
　　我无辜道：“姑娘，那个时候，是你嘴巴在动，我看的分明，想装没看到都不行。其实，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我又顿在这里，不再继续说下去。
　　凌若莲仍是禁不住好奇，“那是什么？”
　　我悠悠道：“因为他觉得不会见你拿剑指着我，却还只是看着而已。”
　　“你！”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更加愤怒，只是更加用力地拽着我的领子，好似我的领子就是我的性命一样。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干什么？莫非对我有相思之意？”我露出猥琐的笑容，色狼似的伸出手摸着她在我领子上的纤纤玉手。
　　她显然倒抽一口气，登时松开我的领子，把手背到身后去，好似如此这般，我便不会碰她似的。
　　我露出更加猥琐的笑容，“现在装什么淑女？我可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男人。”
　　我语调之慵懒，语气之诚恳，从前生到今世，保证绝无仅有，只与脸上神态有所不同而已。
　　但凌若莲却尖声叫道：“你无耻！”
　　我哈哈一笑，讽刺道：“我若是没有牙齿，那你爹就是没有脸，若他是你亲爹，一大把年纪了还老不休，喜欢上年轻人。但我见他那副面如冠玉的模样，哪有半分苍老，只怕是你不知怎么认的爹，但可惜年纪轻轻，却犹犹豫豫，半分年轻人的朝气也无，依我看……”
　　我见凌若莲脸色越来越惶恐，不由更加得意，更加口沫腾飞地说。但却听得“啪啦”的碎裂声，我骇了一跳，回头一看，见凌文宣颤抖着慢慢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我一见，剩下的讽刺的，更加恶毒的话便忽然说不出口了。
　　凌若莲本来被我说得惊疑不定，我却忽然吭不出一个字。
　　室内忽然静谧下来，她好似忽然回神，如梦初醒，对着我张张嘴，那神态显然就是要破口大骂，完全不在乎淑女气质。
　　却听门外一人笑道：“这些喽啰，当真不堪一击。”话语开始时还隐约听不清，这几个字过后，人却已经从门进来了。
　　凌若莲见了他，顿时露出甜甜一笑。“殷公子。”
　　本来一副恶婆娘似的模样，转瞬间就变成了甜美佳人。变脸功力，实在让我叹为观止。
　　漆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怎么了？”
　　凌若莲轻轻摇了摇头，偷偷看了我一眼。
　　但那一副偷偷的模样，显然是刻意让漆境看到的。
　　我这一见，暗叫不好，这丫头竟然陷害我！？
　　我赶紧摇了摇头，向凌文宣一指，“他脸色那么不好，你还是先去看一看吧。”
　　漆境闻言一脸担忧地走过去，凌若莲却如炸毛的刺猬，指着我道：“明明是你……是你……”
　　她一时气愤，竟半天没吐出后面的字来，哪有半分淑女气质？可是那瞪着杏眼，双手叉腰的模样，却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北方小国的公主，虽然娇蛮，却娇蛮得可爱，却被那伪名拓跋游的殷子游拖走。
　　由想起宫中生活，和这兼国最高处的所在，龙天斩。
　　此刻他必定因遍寻不着我而暴跳如雷吧？
　　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一笑。
　　却不觉，室内越发静谧起来。
　　“你……这里怎么流血了？显然是利刃割伤的，刚才就不应该放那些人走！”
　　这句话让我回了神，漆境那张脸凑到我面前，鼻息喷到我脖子上。
　　我退后一步，警戒道：“你干嘛离这么近？”
　　漆境伸出手来摸在我脖子伤口上，“这些人……竟敢伤你！”
　　我看了一眼凌若莲，见她满脸惊慌之色，不由意味深长道：“是啊，真是没有公德心，随随便便就把利刃拿出来，只是不知道我这血，够不够让她那种高洁的剑蒙尘。嘶……”我忍住脖子伤口上的痛，一手推开他，“你干什么？本来都结痂了。”我一摸，手上都是红的，“看，都流血了！”
　　漆境顿时手足无措，“我……”
　　我看他那副样子，只能甩了甩手，自叹倒霉。
　　“那些人是什么教？说什么教主的，莫非是江湖中的邪教？”
　　漆境听了我的疑问，我本以为他会立即回答，他却脸色一整，面无表情冷冷道：“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我惊讶道，“我可是中了他们的毒，你居然说不关我的事，”我摇摇头，“自你失忆之后，我真是怀疑，你是不是连心都失去了。”
　　漆境看着我，依然面色一点也未动。
　　我顿了顿足，“好吧，那个茶是什么张大叔那里来的，我现在很想要解药，既然配制解药很难，现成的解药拿给我总可以吧？”
　　漆境深深看了一眼，方才微微点头。

　　第九一章　老翁惨死

　　牧野山林，草屋其间，栅栏围出一块空地来，一老翁于空地之中劈柴，手法十分熟练。
　　凌文宣走上前去，拱拱手道：“张大哥，文宣有一事讨教。”
　　那张姓老翁头也不回，手里劈柴不停，一边道：“有事快讲，老夫手里还有活儿，没那些闲工夫。”
　　凌文宣一声苦笑，随即面色一整，道：“张大哥，文宣敬你重你，但，”他一指我，“这是怎么回事？”
　　张姓老翁手下顿了顿，顺着他的手指瞄了我一眼，目光深沉，似乎能看穿我的内心，这眼光所见，哪有半分老态？我不由一惊。
　　张姓老翁又转过头去，继续劈着他的柴，“贤弟，老夫只见到一个和你长相颇为相似的男子，你若有话想说，就不要说了。老夫现在，不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想明白。”
　　凌若莲顿时沉不住气，趋前几步冷声道：“毒是你下的，你不明白谁明白？！”
　　凌若莲竟会为我出头？天上下红雨了么？
　　那张姓老翁停下手，我本来以为他要放弃劈柴，坦坦荡荡地和我们说话。他却捧起劈好的一部分柴火，推开草房的门，走了进去。
　　我怔了一怔，漆境赶紧追了上去，“老丈，等等……”却听“啪”的一声，原来是那张姓老翁一甩手关了门，漆境若非轻功好，几乎撞在鼻子上。
　　我摸摸鼻子，想想就痛，“看来这个人的架子比我们还大。”
　　凌若莲恨声道：“明明是他下的毒，他装什么无辜？”
　　我惊奇地看着她，莫非不是我的错觉？不由笑道：“没想到怜儿姑娘如此担心在下，在下还真是不胜感激。”
　　“谁担心你？”凌若莲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声道：“是因为那毒本来要毒死我们，结果却被你这个冒失鬼喝了，我只是替我们自己讨回公道而已！”
　　我才不信，明明见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掩不住脸红脖子粗。小姑娘真是不诚实。
　　正要再说，却听漆境在草房前敲着门，“老丈？老丈？”
　　里面却不发一声，我无奈叹息，“这个姓张的大叔，脾气真是古怪，我们又没真的说是他下的毒，他躲进屋子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凌若莲大声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心虚！”
　　我赶紧捂住耳朵，“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凌若莲瞪了我一眼，却不吭声。
　　我只好再摸摸鼻子，女人心，海底针，宁惹小人，不能惹女人。想到这里便心下坦然起来，上前几步对漆境道：“他再不应声，不如直接撬门进去算了，反正，”我用指尖推推门，“这门一点也不结实。”
　　漆境闻言点头，便一脚踹开门来，那门本来就不算结实，这一下子，竟一时间四分五裂，碎成几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是撬门？
　　漆境当先走了进去，却一下子又退了回来，脸色苍白得可怕，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见状惊讶，漆境向来多大的难处，也不会露出这般惊慌的神色来。
　　“你……”他又看了看里面，脸色似乎更加苍白。
　　我诧异，推开他进入屋中去，却见那刚才还是十分淡定漠然，脾性古怪的老翁，此刻嘴边尽是黑色的血，仿佛还流不尽似的，染黑了衣襟，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还不可置信，惊恐的神色几乎扭曲了五官。
　　背后传来凌若莲一声惊叫，“张……张大叔？”
　　我叹息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颈项脉搏，毫无一丝波动。
　　虽然后面的这几个人一个一个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但我也只得摇了摇头。
　　凌若莲凄厉地尖叫一声，跑过来奔到老翁面前，跪下伸手要推他，“张大叔，张大叔……你醒醒，你醒醒啊……”
　　我赶紧拉住她，“别动他！”
　　凌若莲猛地回头，怒视着我，“凭什么？凭什么不能动他？他……”她又看了看老翁，忽然又跳起来抓住我的领子，“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若不是你，他怎么会……”
　　凌文宣赶紧拉住她，叹息道：“莲儿，你明知道，这不能怪他。”
　　凌若莲直勾勾看了我半天，忽然两行泪淌了下来，一下子扑倒在凌文宣怀里，低声轻泣。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脑子里全是那两行泪，心里一阵发疼，好似烫到了我的心。
　　我轻声道：“凌文宣，你是大夫，不如去看看他，究竟是中了什么毒，还是有什么伤。”
　　凌文宣点了点头，放开凌若莲，走了过去，翻了翻老翁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从怀里取出个盒子，打开却是无数根针，他挑了一个短一些的，在老翁吐出的血中挑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闻，便一副秀眉皱了起来。他站起身，对漆境使了个眼色。
　　漆境会意，拉着凌若莲向外面走去。
　　凌若莲却挣开了他，大着眼睛瞪着老翁的尸身，“你们不要管我，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凌文宣无奈，“好吧，但一会儿若有什么问题，切莫出声。”
　　凌若莲用力地点了点头。
　　凌文宣这才解开老翁的衣服，不一会儿老翁便袒露胸膛。
　　凌若莲几乎要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巴。
　　凌文宣检查了老翁的上身，又皱起眉毛，想着，又要脱他的裤子。
　　凌若莲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
　　我摇了摇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凌文宣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等凌文宣几乎全部检查完毕，又把老翁的衣服全部穿好，从怀里掏出一卷白色手帕擦了擦手，才站起身，皱着眉道：“奇怪奇怪。”
　　漆境疑惑道：“奇怪？”
　　凌文宣道：“他吐出的血虽然是黑色的，可是却无毒。”
　　我吃了一惊，又听他继续道：“我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伤，可是身体上却没有什么伤痕，死法十分奇怪。”
　　漆境沉吟道：“会不会是中了极细的针似的暗器？”
　　凌文宣摇了摇头，“我也想到了，刻意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过，可是都没有这些症状。”
　　凌若莲恨声道：“张大叔……我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我疑惑道：“到底是什么地方？若并不是这位老丈放的毒，那会是谁？”
　　凌若莲摇头，“那茶他说儿女不在，沏好了也没人喝，就送了给我，我也没有留意过，就直接拿来了。”
　　漆境忽然道：“他儿女在何处，报给他们消息了，便找时间葬了吧。”
　　此话一出，凌文宣脸色微微一动，凌若莲更是满脸悲愤之色。
　　我十分疑惑，“报给他家里知道很正常啊，你们这是……”
　　凌若莲几乎用很艰难的语气，道：“他一对儿女都不在，”她顿了顿，几乎无声地说，“都比他还早就去了。”
　　我默然。
　　凌若莲走上前，突然跪在老翁面前，“张大叔，不……二爹爹，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儿女，爹爹是大爹爹，你就是二爹爹，我必定如对待爹爹一样侍奉你。”说着，叩下头去。
　　我呆了一呆，忽然感到有些欣慰。
　　凌文宣把她扶了起来，轻声道：“你既然认他为二爹，他的话，就该听，以便……早日入土为安得好。”
　　凌若莲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和凌文宣因为体弱，便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在这草屋中最高的一棵树下，挖开一个坑，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对比我这个男儿身，其中反而以女儿之身的凌若莲干得更加卖力。
　　但我觉得她一下一下地挖，似乎更是越发增添一点一点的心痛。
　　我希望她不要再挖了，但又希望她继续挖下去。
　　因为我知道，她需要以此，来降低她的悲伤情绪。
　　漆境用袖子擦了擦汗，看了看这个坑，觉得差不多了，便放下手里的工具，往屋里走去。
　　不一会儿又奔了出来，我本以为他这一进，起码应该把老翁的尸身抱了出来。
　　结果他却仍是空着手，脸色发灰地说了一句，惊得凌若莲几乎手抖扔了手里的工具。
　　他说：“他的尸体，不见了。”
　　×××
　　草屋内，几乎没有被动过的迹象，甚至连可能溅到血迹的地方，都没有。明显地缺乏了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翁的尸身，不翼而飞了。
　　凌若莲几乎呆傻在那里，我则站在那里，忽然道：“我这个毒，是不是还有救？”
　　凌文宣点了点头，“有救是有救，但只是……药不易取。”
　　我看了漆境一眼，“不想我送命，就把药方给我，送我回宫吧，宫中的药材多一些。”
　　漆境本来坐在那里，皱着一张俊脸，不知在想什么，此时听我这么说，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我，目光复杂，断喝道：“我不准！”
　　我好笑着摇头，“那你是要让我对着毒送命？就像这位老丈一样？”
　　漆境震了一下，“不……还有一个地方，可以……”他犹犹豫豫地说着。
　　凌文宣吓了一跳，“子天，不可！”
　　漆境走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你放心，我……我会救你出来。”说着，伸手在我昏睡穴上一点。
　　我眼前一黑，心里只剩一句话。
　　漆境，你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啊？我穴道你点这么过瘾。
　　但仍挡不住黑幕降临，只得昏厥在他怀里。

　　第九二章　拜月教主

　　“公子，公子……”
　　我缓缓睁开眼睛，风吹过，纯白的纱帐飘曳，帷帐上，挂着一个风铃，发出一阵叮铃铃地响声。
　　一个女子，梳着丫鬟的发式，一袭古装纱裙，此刻惊喜地看着我。
　　我几乎以为，是不是我眼睛花了，是不是我又回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殷公子，你终于醒了，奴婢等了这么久。”
　　我看到她满脸喜色，但却恍惚地知道，那喜色终不是为了我。
　　她自然不是泣儿。
　　就算是泣儿，也不会真的为我而高兴。
　　我坐起来，却听到更清脆的叮当声。
　　那不是风铃声，而是类似于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
　　我抬起手腕，皱着眉头看那个丫鬟，“这是什么东西？囚禁？”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一下子滑了下来。
　　冷。
　　那婢女一见赶紧把双眼捂住了，我扫她一眼，并没打算把被子再盖好。
　　全身赤条条的，真不知道哪个混蛋脱光了我的衣服。
　　我又举举手腕，指指手腕上的那条锁链，“这是什么东西？”我顿了顿，又道：“你不用捂着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在偷看我。”
　　那丫鬟尴尬地拿下手来，“公子，这……”
　　我叹了口气，“漆境呢，叫他来见我。”
　　我见她一脸茫然，又道：“就是殷子天，叫他来见我。”
　　那丫鬟还是一脸茫然，“这……公子，奴婢不知道您想叫的是谁，若是那……那什么殷公子，奴婢确实一点也不知，奴婢只是个下人，不能……”
　　我赶紧止住她罗嗦的话，揉揉太阳穴道：“那我总可以知道，为什么要锁住我吧？”
　　她笑笑道：“这个奴婢知道，这个叫绞魂锁，平凡的利器都是斩不断他的，教主说要这么锁着你，以免你武艺高强逃跑了……”
　　我打断她，“教主？教主是谁？”
　　她捂住嘴，“教主……是睡觉的一个主，这，这奴婢怎么能说得清楚……”
　　我翻了个白眼，睡觉的一个主？简称觉主么？怎么古代人还会掰现代语？
　　我忽然笑了笑，我自然知道殷人玉的脸是张多么漂亮的脸，何况是前世在镜子前练就的最有味道的笑容，这小姑娘顿时着迷地盯着我的脸看。
　　我却蓦地沉声道：“姑娘，我不是阶下囚，锁着我，这又是什么待客之道？我且问你，你们是不是就是要追杀凌氏一家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教？教主又是谁？”
　　丫鬟惊慌道：“教主？这……这……”
　　却听一人冷声道：“月眉，告诉他无妨。”
　　我听这人声，却怔了一怔，那人声音冷淡，却十分妖媚入骨，似乎说话的人，能引导出男人心底深处的一团火。
　　但那声音显然，仍是个男人。
　　话语未尽，走进来一人，一袭翩翩白衣，面容姣好，宛若女子，明明是个男人，却给人一种亭亭玉立之感。
　　我怔了一怔，那丫鬟反倒惊慌道：“叩见教……”她似乎要拜下去，那人却冷冷扫他一眼，那叫月眉的丫鬟便开始手足无措，“这……”
　　我看了她一眼，对着那男人冷声道：“你原来是教主？漆境呢？”
　　他听了忽然一声笑，犹如百花齐放。
　　美丽的男人，我自然见过，前世见到不少，此生归来，穿到的这个身体，和不久前见的凌文宣，皆是此类，更是异径楼中面容美好者更多。
　　但即便妖娆如凤无，一袭紫衣翩然，也似乎并不如这个少年一般，艳丽非凡的样子。
　　那脸上明明是个笑，却在我看来，只是一个悲字。
　　明明一点笑意也无。
　　只听他轻声道：“漆境，那是谁？”
　　“在我来这里之前，曾听漆境说有个地方，可以解去我身上的毒，是不是就是你们的教？你们教叫什么？”
　　他却不答，转而对月眉道：“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教主？连杯茶也不奉？”
　　月眉赶紧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去端茶。”她连忙提着裙摆往外走。
　　那教主皱着眉，却见他手指对着月眉背影一动，指法一弹。
　　我一见不好，不由失声道：“姑娘小心！”
　　月眉连忙回头，却一滴血顺着脑门正中央淌了下来，她看着她所谓的教主，一脸畏惧，却惊恐，不可置信，各种各种的声音，似乎都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我见状，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因为一个这样的理由，便可以杀一个人？！
　　“你，”我嘶声道，“她有什么错？你竟敢，你竟敢－－”我哽咽住，不能自已。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手便向我的脸颊伸过来。
　　我吓了一跳，眼睛一花，似乎能看见他手上留有的血痕。
　　他的手终于抚上我的脸颊，在脸颊上流连了一会，他便抚上我眼睛。
　　我几乎以为他要把我的眼珠字挖出来。因为我看他如此阴狠的表情。
　　但他终是没有，只是在又滑下来，经过鼻子，嘴唇，喉咙。
　　他大拇指在我喉咙上顿了一顿，又往下，一直到胸膛，腹部，还要再往下。
　　我赶紧按住他的手，“你不想杀我，要再继续，我恐怕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他冷冷一笑，“我对你有意思？”
　　我赶紧点头，“明明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你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悲哀，痛苦，还有……”我顿住，沉默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因为我见到他凄苦更甚。
　　他反倒反问道：“还有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还有嫉妒。”
　　他登时脸色大变，忽然挣脱我的手，反手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
　　他手劲其大，我嘴角几乎被打出血来。
　　但我又庆幸，因为他没有用内功。否则我决不是嘴角出血这么简单。
　　他哈哈一笑，“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他一把抓起我的头发，逼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用这张脸诱惑他的么？他怎能不爱我？他怎能……”他似乎癫狂，美丽的脸几乎扭曲。“凌文宣，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你？！”
　　他对着我吐了一口痰，满脸满眼都是嫉妒，愤怒。
　　我觉得他不应适合白色，反倒应该适合红色。
　　像一团火，不仅燃烧他人。
　　也要焚毁自己。
　　我伸手抹去脸上的痰，静静道：“你叫我什么？凌文宣？”
　　他一咬牙，“是，你处处和我抢，不止抢了她，还要抢子天，你是什么人？你配和我抢他么？”
　　漆境，原来这个替身，看来就是用于此处了。
　　但真不知，我这个替身虽然与凌文宣有些相似，但他明显更加艳丽一点，眼前这个男人，对凌文宣恨之入骨，你如何认为，他会认不出我？
　　我盯着眼前这个人，忽然一声冷笑。
　　他瞪着我，“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什么都笑，红尘万世，什么都烦恼，以你如此这般态度，即便你长得再美，只怕，他也不会爱你。”
　　他死死地盯着我半晌，才恨声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他猛然站起，对外面大声道：“凌若莲，叫人把那个尸体收走，我不想再看见她！”
　　凌若莲？！
　　我吃了一惊，往外一看，果见一个人，一个很美的女人，一点点莲步踏进来，那一番面貌，那番姿态，彷佛这屋子里，不是什么修罗场，没有什么死了的人，也没有一个裸着的很没用的人。
　　而是一间充满花的屋子，而她在这里面散步。
　　她对那男子微微一笑，“你又乱杀人。”
　　那声音甜美的，仿佛之前的事，都是一场梦。
　　其实我反倒觉得，现在才是一场梦。
　　而且是噩梦。
　　那男子脸上的冷硬之色，这才稍稍退散了一些，对她道：“把她弄走，我不想再看见她。”
　　凌若莲嘻嘻笑道：“好吧，我就喜欢你这个脾气，要是你哪天不杀人了，我反倒觉得奇怪。”她对身后招了招手，“教主发话了，你们还不过来？”
　　果然进来两个蓝衣的大汉，一把就把月眉的尸身抬了起来，走了出去，动作之迅速，表情之漠然，仿佛见了千遍万遍，根本一无所动。
　　凌若莲拿出手帕，在鼻子前挥了挥，似乎在赶什么脏东西一样，这才对着那男子笑了一下，然后又对我笑了一下。
　　她对那男子的笑，显然是饱含着深深的感情，但对于我的笑，我只觉得汗毛竖起来。
　　我赶紧拉上被子盖在身上。
　　凌若莲见状掩嘴笑道：“你盖什么盖？刚才在月眉面前怎么不盖？”
　　那是因为月眉显然心怀坦荡，而且远比你善良得多。
　　我却不答，只是道：“我以为……你是一个无辜的人。”
　　凌若莲款款走到我面前，笑声如这床帏上面挂着的风铃，“我若是无辜，那天下人便纯良了，是不是？爹爹？”
　　我皱着眉，明明她知道凌文宣不是我，却叫我爹爹。她就不怕我会拆穿她？
　　她却对着我做了个唇形，虽然极快，我却看得分明。
　　－－不会有人信你的。
　　我默然，“张大叔，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下的毒？”
　　她笑了笑，对着那艳丽男子道：“看，他还想找那张大叔呢。”她对我做了个鬼脸，“根本没有这个人，是我杜撰的，正好你这么傻，偏偏来中我的计。”
　　我心中好笑，从前被人说天才，现在便是傻了，我倒是不知，世间有些女人，比男人的心肠还歹毒一些，就像眼前这个，是条艳丽的赤练蛇。
　　我倒是不知，若她不喜欢凌文宣，那便干脆让他中了计即可，但却并没有，若是她喜欢凌文宣，又何必，做眼前那艳丽男人的走狗？
　　或者，是情人？
　　我只见到她对那男子的依恋，而他显然并不接受，淡淡地看我一眼，“聊够了？”
　　凌若莲她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去。
　　他道：“这么大了，还这么贪玩，若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凌若莲立刻抬起头，瞪圆了杏眼，“反正我只承认你是拜月教的教主，别的人，我不要，也不服！”
　　他闻言一笑，却依然只是那一番清冷的表情，但我仍是见到他眼中的一抹感情的光彩。
　　他转身，对着我，那一抹淡然的感情又尽消，“凌文宣，你欺我感情，我必会要你欠我的，全数偿还。”

　　第九三章　恨愁如是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浓眉大眼，一副粗枝大叶的皮相，若是给他安个白胡子白头发，弯弯腰，佝偻着，而不是站这么直，倒有些像那个所谓的张大叔。
　　此刻他忙忙碌碌的左转右转地，做着那些婢女做的事，却利利落落毫不嫌烦。
　　我忽然道：“听说那个张大叔，膝下无子无女很久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大汉打扫地面的动作顿了一顿，才继续，“这个……是真的。”
　　我又道：“又听说那个张大叔，很会沏茶，这个，又是不是真的？”
　　那大汉点点头，“不错。”
　　我接着道：“那凌若莲的话，就是假的咯，她说张大叔是虚构的人物，我可不信，若真是虚构的人物，这村镇还容得了那样一间虽然破旧，但还很典雅的房子？何况房子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住的。”
　　那大汉放下扫帚，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抹房内的桌椅，“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忽然笑了笑。
　　那大汉虽然目不斜视，但显然还是时刻注意我的，“你笑什么？”
　　“估计你是谁，我也能猜出来了，倒不知这凌若莲是安的什么心，一会儿说个骗人的假话，一会儿又要你这个人来服侍我，你说是不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张大哥？”
　　那大汉抹布落在地上，转头瞪视我，“你……”他几乎顿住，不能言语。
　　我歪着头看他，“你究竟是受了他们什么好处，要装死骗我？”
　　那大汉显然木讷，根本对不上我的话，只得支支吾吾愣在那里。
　　我笑道：“容我猜上一猜，你也许是你爹受过他们的恩惠，结果死了，所以你就继承他的遗志，要好好报答他们。”
　　那大汉捡起抹布，重新开始擦着桌子，只是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
　　“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么陷害我有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个凌若莲，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了他那个年轻的爹好，不过他爹呀，细皮嫩肉的，就是年纪大了点，要不然……”我啧啧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那大汉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我，那怒火看得我心口一滞，“你竟敢说恩公的坏话，我……”他显然没有骂人的经验，怒火一时之间发不出来。
　　我暗叫不好，君子不动口，显然就是要动手了。
　　果然他扔了抹布，大踏步向我走过来，就要抓我肩膀。
　　可惜我身子都是光溜溜的，他这一抓，本来是要抓我衣服，我本来是躲在被子里的，此刻被他抓住肩膀，保证殷人玉的身体触手一片滑腻。
　　他愣了一愣，脸上忽然变得绯红，“你怎么……怎么不穿衣服？”
　　我哈哈一笑，“你是不是还要说，这人好不羞耻，又骂人又赤身的，叫你张大爷好不自在。”
　　“我……我……”他一时愣住，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猛地在他脸上打了一个巴掌，怒喝道：“竟敢猥亵你爷爷我？一个巴掌也不够！”巴掌是出去了，手上的锁链还是跟着晃悠。
　　他盯着我的脸，视线飘忽的，也不知道在看谁。
　　我靠，怎么在哪我都是个替身？
　　“你那什么恩公，不会就是凌文宣吧？”
　　他一副痴像的点了点头。“你不就是恩公？”
　　我……我翻个身缩到被窝里背对着他，闷闷道：“谁是你恩公？我要真是你恩公就不会这么烦闷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滚了吧，真不知道死了一个丫鬟，要你这样一个大男人做女人的事，我见着了，会心里烦。”
　　背后传来愣愣的嗯了一声，又是一阵摩擦声，脚步声，翻倒东西声。
　　然后就是来回踱步声。
　　不一会儿，就听到踱步声顿住，那汉子低声道：“教主……”
　　“你还知道我是教主？”这男人的声音总是冷得像冰，好似没有感情，此刻似乎暗含杀机。
　　我愣了一愣，赶紧裹了被子，翻身坐了起来，这男人说杀人就杀人，别要是也把这个无辜的汉子也杀了才好。
　　那男子仍是一袭白衣，似乎风度翩翩，实则全身冰雪。他身后那赤炼女子柔声道：“先放过他吧，毕竟……我也算是他的恩人……”
　　那男子皱着眉，“凌若莲，这家伙你把他放在这儿，他虽然身份低贱，但不当将其做女人看待，用完了，就让他回去干自己的事。”
　　凌若莲看我一眼，似笑非笑，那男子显然没看到，只会听到她用一副柔情似水的语气道声“是”。
　　一群虚伪的拜月教众。
　　我冷哼一声，又躺了下去。
　　谁晓得那男子耳朵尖得很，“你在哼什么？凌文宣，别以为你在前教主那里有一些身份，到了本教这里，就容不得你放肆！”
　　我哈哈一笑，忽悠一下又坐了起来，“我放肆？那个我说……拜月教的什么教主，真不知道你那什么眼神儿，糊涂得很，说话做事又拖沓，一点也不干脆，难怪你们那什么拜月教，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在京城这么久，都没听过你的什么名声。”
　　他脸上阵青阵白，“凌文宣，少给我装傻，拜月教现下元老只剩下你一个，若说你不是凌文宣，那谁是？”
　　我悠然道：“我又没承认自己是凌文宣，我的话都被你说了，那我说什么？”
　　他眯起眼睛，“你不是凌文宣？”他偏头看了一眼凌若莲。
　　我想凌若莲绝对没想到我会倒打一耙，此刻脸色微微一动，虽不明显，但以那教主既然能当教主，自然有些眼力，此刻见了她这般模样，只怕也明白大半。
　　“你好大的胆子！”他一声喝，显然是动了真怒。
　　凌若莲一下子跪了下来，“教主……不是……”她摇头，泫然欲泣，“若莲……凌文宣虽不是若莲的亲生父亲，却对若莲恩重如山，若莲不能……”
　　那男子重重一哼，面如表情道：“那你就来欺骗本教？”
　　“不，若莲……”她低下头，忽然指着我，大声道：“若莲只是为教主鸣不平！”
　　那男子一挑眉，“哦？”
　　我一见，这什么？峰回路转？狗急跳墙？几乎蹦起来，却见被子散了，忙裹好了被子，忍不住冷笑道：“好大的不平，好大的私心，也不怕天谴？”
　　却没想那男子却看了我一眼，凤眼里面全是波水流动，直直让我看得发窘。
　　若说天谴，该是眼前这个滥杀无辜，却一身哀怨之色的白衣男子才是。此话不是正好犯了他的忌讳？
　　只得翻了翻白眼，静待不语。
　　凌若莲泣声道：“因为……因为若莲知道……殷子天……爱的不是凌文宣，而是另有其人，若莲自知在教主眼中就如尘埃，但若莲也想为教主做一些事，以偿还教主的恩情……”
　　那男子冷声打断道：“谁？他－－爱的是谁？”
　　凌若莲不答话，只是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我。
　　我摸了摸鼻子，以那男子的偏执，若他信了这话，只怕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便赶紧道：“凌若莲，饭可以多吃，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看殷子天对你那爹挺好的，怎么可能没有情感？何况他也对你挺好的……”
　　那男子忽然道：“你没有叫他漆境。”
　　我怔了一怔，“什么？”
　　“你没有叫他漆境，”他一步步走过来，很缓慢，但却令人感到压力，“我记得，你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一直都在称呼他漆境，他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有的。”他眯起眼睛，问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陈述句。
　　我暗叹不好，硬着头皮道：“这只是我叫他的一种称呼，也才用了几个月，自不比他本来的名字……”
　　他又打断我道：“几个月？这几个月，你在哪里？本教对他了若指掌，连小时候的事也通晓一二，但本教却不知道你这么个人？”
　　我苦笑，“我是他亲弟弟，你不知道我也不奇怪……”
　　“亲弟弟？”他似乎语气更加危险，“在他知道自己身世之前，却又有了名字－－”他顿了顿，忽然哈哈大笑道：“你原来是殷人玉……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吃了一惊，原以为胡搅蛮缠有些作用，怎地……
　　他干脆走到我面前来，伸手抓住我的颈子提起来，我全身重力都靠着脖颈上他那只手支撑，哪有功夫去拉扯被子。
　　他目光放肆的打量我全身，我憋得满脸通红，吃力地说：“你……放开……”
　　“啧啧，本教倒真没仔细看，你这张脸莫不是什么移情作用，他怎地会喜欢上你？应该是他先见了凌文莲再见了你才对。”他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凌文宣，可是我的哥哥，我还有个姐姐，长得和凌文宣特别像，叫凌文莲，大了，留不住了，就嫁给了殷井空……”
　　我听得全身一震，不由强自镇定道：“你不会说，你那姐姐还生了个儿子，恰巧还叫殷人玉，那我那什么娘得漆境多大的时候见到啊，现在早就老了吧……”
　　他微微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不错，你脑筋比我那傻瓜似的姐姐强得多了。即便五六岁的时候见了我那天仙似的姐姐，即便春心萌动，也在半醉半醒之间，”他用更轻的语气说，“只怕，对他以后的那番想法，影响更大一些……”
　　自见他之后，我嫌少见到他如此开怀的表情，不由赶紧抓住时机道：“那我就是你的侄子，你先放开我……”
　　他眉毛一竖，恨声道：“你们全部凌家，我都痛恨至极，只怕你们就算是死光了，也解不了我的痛，不如……”
　　他松开我的脖子，我赶紧跪在床上大大地喘了口气，才发现房间里，早已没有人了。幸好如此，否则若刚才那副蠢相又裸着身的样子被人瞧了去，当真要羞愤至极了。
　　至于面前这个变态，我才不将他当成男人。
　　他见了我的神情，不怒反笑，“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凑到我嘴边。
　　我吃了一惊，他能给我的，能是什么好药？赶紧捂住嘴巴。
　　他却挡住我的手，在我下巴上一扣，那粒东西便扔到我喉咙里。
　　我呛了一下，那东西便咕噜一下进到食道里，我便色变起来。
　　他微微一笑，艳丽的脸上，满是不尽的风华，“我倒要见你，如何能让漆境爱到彻底？”那一句话柔情蜜意，却阴狠非常。

　　第九四章　灯外入梦

　　如果说，一群女人，跑到你面前，恰好你还是个男的，给你梳洗打扮穿衣。
　　恐怕有人会说，这真是人生乐事，齐人之福，天下少有。
　　但又恰好，你全身赤条条的，一点遮掩也没有，那些女人又没有把你当男人，梳洗过了就穿衣，穿的是“异径楼”里常常能见到的那种薄衫，该露的地方一定露个透，该遮的地方也半遮半掩。
　　又恰好，她们还会拿那些胭脂水粉，弄得你男不男女不女。
　　最无奈的，就是有个变态喂了你一粒药，药本身没什么毒性，我本来还甚是害怕来着。
　　但天下总有恶俗之事，譬如说，这个药，正好是什么春药。让你欲火焚身，见女者想扑。当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克服住不往那些女人身上扑过去，做那些头脑中转了一遍又一遍的龌龊的想法。
　　男人最可怕的丑态，恐怕就是自己的欲望和内心，被一些女人给看了去。尤其是那些女人还瞧不起他。
　　此刻看那些女子看着我，只是咯咯地笑，一边摆弄我的身体，我只能僵硬在那里稳稳地坐着，压抑着不呻吟出来。
　　一袭白衣飘然在我旁边，我知道那是那个一脸艳色的变态。
　　他凑到镜子旁，镜子里映出他桃花一样的脸庞，几乎能比得上我这副化了妖艳的妆的脸。
　　他啧啧两声，“殷公子果然天姿国色，难怪能迷得住那些个男人，果然有些门道。”
　　我被他那药弄的几乎只能成一汪水，根本不能对他说话。我倒要感谢那妆容，让我看起来脸色没有那么潮红。
　　他忽然冷冷道：“好，可以了。”
　　女人们的笑声顿止，一脸肃穆地对他万福，这才鱼贯而出。
　　他猛地拉我起来，我腿一阵哆嗦，几乎站不稳，理智几乎被身下那可恶之处夺走。
　　他看着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笑意道：“那药，可是与你脚上的绞魂锁可是一对，被人叫做绞魂香，专门治你这样儿随地乱跑诱惑人家男人的人……”
　　“你……唔……”我连忙咬紧牙关，绝对不要在他面前哼出来示弱。那原来绑在我手腕上的绞魂锁，因为他防止我乱跑，又要从床上拆下来，最后便直接挂在我的双脚上。
　　“这就受不了了么？”他将我搂在怀里，手伸进我半敞的胸襟里，手指落在那处的突起上，微微一拧，轻轻地叹息着，“那一会儿，你岂不是要哭出来？我可是怜香惜玉得很啊。”
　　我双手推拒着他，想尽力离他远一点，却根本使不上劲，他随手一捞，我便靠得他更近了点。
　　“还真是欲迎还拒，你倒是不嫌羞。”
　　“你……”我低着声音喘息着，硬是说出几个字来，“今日羞辱，我定要你十倍奉还！”
　　他微微张嘴叫唤道：“张角！”
　　“是。”一个大汉走了进来，我余光一见，显然就是那张姓老翁的儿子。
　　“咱们教，不是有那么些喜欢玩乐的人么？拿他去给她们玩玩，但小心了，若玩儿坏了，我是要拿你们赔的。”他似笑非笑地说。
　　那大汉看了我一眼，微微有些窘迫，低头道：“是。”然后就一步一步挪过来，拽着我的手，微微颤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男子又道：“殷人玉，如今你为鱼肉，我倒要见你，拿什么十倍奉还。绞魂香，可是必须与男子交合方可解，否则如何能叫绞魂香？殷人玉，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微微靠在那大汉的怀里喘息着，那药几乎已经不能抑制住理智，甚至想在那大汉身上磨蹭一番，好解那药性。
　　那大汉有意无意间将臂膀环得牢了一点，男子似乎见了，又似乎没见，只是向我腰间瞟了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去吧”。
　　门渐渐关上了，外面只是地道，似乎这个拜月教，只是建在地下。
　　脚下挪着步子，眼前已经开始花起来，五颜六色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也在耳边环绕。
　　我似乎能见，凤无紫衣翩然，却于那日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龙天斩黑袍龙威，却对我柔情一片，目光总是怕我，见了他会害怕，于是总也放低了声，对着一个无用的人弯腰。
　　而漆境……
　　一个不记得我的人，有什么好想的？世间那么多关心他的人，包括那屋中里面的那个艳丽的男子，他都不记得，只会对那似曾相识的凌文宣，有那么细微细微的感情，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对我，也有觉得我只是与那女人相像。
　　少儿时期便怀春，还真是早熟。
　　我嘀嘀咕咕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腿下软得很，也不知道什么拒绝不拒绝的，便只是跟着那汉子走，浑身燥热的时候，间或在那汉子身上慢慢地蹭一蹭，不明显地，也尽量忍着。
　　绞魂，绞着魂，还真是有趣啊有趣。
　　脚下突然不再动了，我微微抬起头，“怎……怎么不走了……”我微微喘息着说。
　　他只是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虚弱地笑一笑，“你是不是……怕不好交差？没……我尽管当狗咬了去……”
　　话没说完，却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冷冷道：“你不在乎，我却在乎得紧。”
　　这话声，怎么这么熟悉？哪里是什么愣小子的声音？
　　我吃吃笑了，“杨……宗奇？你扮这副鬼样子，我都没认得出，”随即嘀咕着，“天下也恐怕，只有殷人玉能认得出你……”
　　杨宗奇死死地盯着我，恨声道：“你怎么能……我根本不应该……漆境离开了，我早应该料到……”
　　“早应该料到？”我歪着头看着他，“料到总会有……拜月教，做那等……嫉妒之事？忘了你是……江湖人……早该知道有……这么个教……真是个邪教……”
　　“你就不在乎自己么？至少也要在乎陛下！”
　　“陛下？”我失笑，“你不是最……不认他……是陛下的么？怎么现在……倒开始效忠起来了？”
　　他语塞，盯着我满脸愤怒，“若被他人沾了这身子，倒不如是我……反正你占了殷人玉的身子，早晚也该还他的，我不该让他就这么死在这种药之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知道……你对这副身体想……想要的很，是我占得太久……你该有一天……拿回去的……”我颤抖着微微解开衣服上的带子，本来就是薄薄的一层衫，带子解了，衣服便滑落在地上去。
　　“我也还不想死……”我微微喘息着说，感觉到精神似乎放松了一些，意识一点一点沉在最下面那层。
　　心脏处，有一点疼痛，越来越扩大。
　　隐约之间模糊地听到一个人声，满是怜惜，“宗奇，何苦为我？”
　　何苦为我……
　　他抱着我的身体，不，应该是殷人玉的身体。
　　我却觉得他又没有抱着我，也许只是他。
　　那样膜拜一样的眼神，那是他的全部，他的爱恋。
　　他人生所为的一切。
　　都只在这副躯体上。
　　应该决不是我。
　　殷人玉，和他之间，是没有人能插进去的。
　　即使我在殷人玉的身体里也一样。
　　我似乎是一个旁观者，殷人玉和杨宗奇，旖旎的风情，流转了这个地道。这里似乎是他们的新婚之所。
　　似乎，也是埋葬之所。
　　我看着殷人玉回应他的吻，他的爱恋，他的情感的寄托。
　　忽然有种绝望到流泪的感觉。
　　而我终于没有来得及流下泪来。
　　殷人玉两腿环在他的腰上，一落一起，背脊弓起来，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某种欢愉，长长的发，飘落之间，勾着对方的指头。
　　十指相扣。
　　也不知多久，我只是那里旁观着，打扰不了，也不想打扰。
　　那地道间的灯火，似乎也成了红色的。
　　但绝不是血的颜色。
　　我正这么想着，却听一声冷笑，“你果然是个奸细，难怪干那女孩子的活儿不如以前利索，本以为是个朝廷的人，却能和殷人玉有染。”
　　我看了看杨宗奇，忍着欲望的一张英俊的脸。
　　那声冷笑又说：“殷人玉，你果然淫 乱成性，连我教的人，也能勾搭上，当真佩服。”
　　那冷淡之声，教主独有，在这空旷的地道里回荡。呻吟和喘息声，反而缩小。
　　殷人玉似乎愣住了，杨宗奇怔了一怔，忽然大声道：“别走，不，别走！”
　　殷人玉看了他一眼，泪，落了下来。
　　我睁开双眼，赶紧从杨宗奇身上退下来，忍着一身粘腻，对大殿扬声怒喝道：“你这个姓凌的混蛋，打扰人家小两口做什么！”
　　那声音只作冷笑，“张洛，本教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我？”
　　杨宗奇一边拿了衣襟披在我身上，又整理好自身衣物，一边道：“我不是张洛，张洛已经被我杀了。”
　　“哦？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便拿命来抵吧。”
　　杨宗奇往前踏上一步，站在我面前，“不关他的事，让他走。”
　　“他这般淫 乱下作之人，本教可还有用得很。本教不杀无名之人，你报上名来。”
　　杨宗奇一字一字道：“杨宗奇！”
　　那声音十分惊奇道：“杨家被朝廷所灭，朝廷又抢了你的爱人，你倒是能容得下去他们。”
　　杨宗奇恨声道：“到底是谁害了我全家，凌文昕，若非我找龙天斩查明真相，岂不是早就被你瞒了过去？”
　　凌文昕冷笑一声，“你被灭全家，倒来怨本教，龙天斩胡言乱语一番，你便信了，你也不想想，你那刚才的身下人，原来是被人夺走的！”
　　杨宗奇脸色一变，“噌”一下亮出剑来，“凌文昕，偷偷摸摸算什么好汉，你给我出来！”
　　随着一声冷笑，拐角处，灯火昏黄，白衣飘飘，男子脸颊艳丽无方。
　　“杨宗奇，今日，倒叫你死个明白！”

　　第九五章　宗奇势危

　　相思草，两重天，一弦一声思华年。
　　凌文昕白衣飘然如水，与杨宗奇乱斗在一起。
　　我虽然曾于前世被刻意训练过一些搏击的技巧，但毕竟日子久了，技巧生疏，再者，他们这些所谓的武林大家的武功，我是几乎看不出门道的，只会觉得绚烂神奇。
　　甚至他们动作越来越快，我以肉眼几乎看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杨宗奇显然已呈败象。
　　我其实很好奇，为什么凌文昕会想要以一己之力来对付他。以他教主之尊，完全不需如此。
　　杨宗奇猛地如离弦的箭一样撞到墙上，随即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湿了衣裳，我心下一震，没料到竟这样快。
　　我赶紧去扶他，“喂，杨宗奇，喂……”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我，捂着胸口，又咳出一口血，叹息着叫道：“人玉，人玉……”他目光涣散，似乎没有在看什么东西，又似乎在看着。
　　我恨恨地咬牙，“凌文昕，你耍着我们很好玩么？要么就做一个了断！”
　　凌文昕一步一步踏过来，我暗自戒备着，他却在杨宗奇身旁五步处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道：“这个人，很好，很好。”他微微点着头，好似赞赏，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脸凄苦。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明日太多了，也……太短了……”他负者手，像是要仔仔细细把杨宗奇印在脑海里，“若是有一个人……也能这么对我，我就算……”他喃喃地说，幸亏我全身戒备着，才听得清楚。
　　他又踏上一步，手伸过来，落在杨宗奇的头部上方。
　　我吃了一惊，赶紧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休得伤害他！”
　　凌文昕看我，眼神很奇特，“若不是你不会武功，本教不会任你抓着本教的手腕要害，你以为你能阻得住么？”
　　我一咬牙，“你倒是真要了结他？我以为你不会杀他。”
　　凌文昕满是好笑的表情，“你这个人，如何能理解本教？没有人理解，没有人。”他说着，手掌往下一落，我大叫一声：“不－－”我根本抓不住他的手，他的武功太强，我根本是以卵击石。
　　眼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就要挨上凌文昕的天灵盖，我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停下了。
　　“你这么伤心，不是真爱上他了吧？”他说，“他有龙天斩的地位高？有凤无的才情样貌？”
　　我苦笑，“你怎么不说他还没有漆境的武功超绝？”
　　凌文昕脸色一变，重重一哼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本教掌心劲力一吐，他的性命可就在旦夕之间！”
　　我淡淡道：“那又如何，反正我也抵抗不了你，他不是我爱人，又不是我亲人，我照看他关心他，或者是对他冷漠不管他，又有什么区别？”
　　凌文昕眯起眼睛，沉吟半晌，“既不是爱人，又不是亲人，还能有什么？”他眼神一黯，“莫非是朋友？”
　　“朋友，”他冷笑着，“朋友是个什么东西，朋友不过都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最信任的人，就是伤害最深的人！”
　　“那你伤得真是深，”我怜悯地看着他，“你是眼中，世界都是黑色的，没有阳光，全是黑暗，你的眼中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快乐。”
　　我一字一字道：“这是因为，你自己陷进了漩涡里，怨不得别人！”
　　他一怔，忽然哈哈大笑，“好，好，说的好，说的好！全都怨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倏地瞪我一眼，“你还握着干什么？”
　　他将盖在杨宗奇头上的手蜷曲起来，我见他劲力一松，忙放开了。
　　他的手掌却登时落在杨宗奇天灵盖上，只听“啪“地击掌声，却并未出现我预料中的脑浆迸裂，又接着在杨宗奇前胸大穴点了几个穴道，我惊道：“你干什么？”
　　凌文昕冷笑道：“本教既然不杀他，但也不能随便放了他，他知道了拜月教的所在，本来就不该留下性命，何况他受了我的寒冰掌，全身寒冷，不出数日，就会死于非命。”
　　“这……”
　　凌文昕似笑非笑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么？你既然只把他当朋友，不把他情人，他又那般爱着你，反正也是痛苦，倒不如让他痴傻，疯疯癫癫一生－－”
　　我吃了一惊，他那一掌，竟是让一个大好青年变成一个傻子么？那他一直等着的殷人玉呢？他一直想与殷人玉相聚，想活着回去，想着报仇，想着无数美好的未来，竟因这一章，就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你懂什么！？”我嘶声地吼出来，“你这个禽兽！不，你连禽兽都不如！”
　　他怔了一怔，不怒反笑，“对，我就是禽兽，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帮你解了毒性，帮你做了这，做了那，反正他替你活了，你就不如知足一些，本教封住了他前胸的大穴，寒冰流不快，虽然会减了他几年的寿命，但终归还是死不了，这样，本教就会十分放心地送他回去，他还能活着，岂不是……”
　　“你懂什么？”我又轻声说一句，“他想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和他相见了……”我看着杨宗奇痴愣愣地眼神，只是盯着我的脸看，咧着嘴傻笑着，那样一副十分快乐的样子。
　　那样一副找到了他所铭记的爱恋。
　　他明明过去是一副透过我看别人的表情。
　　“好不容易和他相见了……”
　　我刚才明明感觉到，殷人玉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好像等了那么久，终于有机会和他相聚了。
　　我也终于明白，殷人玉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那个时候。
　　“你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我轻声说，“这决不是诅咒。”
　　凌文昕哈哈一笑，“本教知道，又不需你来讲，本教手染了那么多血腥，不差这么一个。”他顿了顿，“来人。”
　　立刻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教主。”
　　我微感好笑，原来凌文昕从没考虑过单打独斗。否则，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把地上这个人，送给凤无身边的那个焚歌，让他好生看着，免得这个疯子四处乱跑。”
　　“是。”
　　焚歌？！我惊道：“焚歌？那凤无……”
　　凌文昕意味深长地说：“凤无，想知道的话，先打理好你自己吧，一身放荡之色，你那情人若是知道了，自不会怪责于我。”

　　第九六章　拜月因果

　　还是围着那一群女人，但个个脸色肃穆，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调笑之色。
　　只因为水池上的那个白衣男子。
　　我看着自己的脸终于被洗掉了那一脸浓妆，变得素净，也不再穿着那身透明诱惑的衣服，似乎是因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并未有真正受过物质上的苦，我对那些女人服侍洗澡，并不觉有什么不自在。
　　巨大的水池，荡漾的波纹，缓缓上升的蒸汽，逐渐盖住我的身体，我仰面瞅了瞅水池岸上的凌文昕，他即便是站在那里，也还是一副寂寞之色。
　　此刻大概是因为我盯着他太久，他斜眼瞧了我一眼，调笑道：“你再这样看下去，本教要以为，你对本教产生一些什么想法。”
　　我挥开旁边的女人的手，游了过去，“这么大的温泉，你倒是舍得给我用。”
　　“你是本教的上宾，自然要好好招待。”
　　我睁大了眼睛，“本教的上宾？本教的上宾还带着这个？”我晃晃两手间的链子，“还打伤了我的朋友，若非我不是殷……恐怕早就和你拼命，你真的确定，要把他送去给焚歌？”
　　“你是不是想说，焚歌是杨宗奇的弟弟？”
　　我惊异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样做？焚歌……杨宗贤，他会……”我话语还未说完，他便打断道：“因为，本教不打算留下你，你便回去凤无那里吧，也许，”他俯下身，低着头，轻声在我耳边如呢喃一般说，“杨宗贤就会认为，你是出于嫉妒，或者……”他泛起一丝妖魅的笑，“你这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瞪大眼睛，“你知道？你知道竟还……”
　　他站起身，“本教什么也不知道，你，或许是殷人玉，或许不是，但……”他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既然你占据了这具身体，并且让漆境对你产生感情，那么你就活该，做这场斗争的牺牲品……”他一声轻笑，“真不知道凤无若是知道，他尚未碰过的身体，已经被人沾染了如许多的气息，会是个什么表情？那，就是龙天斩该担忧的事了……”
　　他微微笑着，脸庞白皙，却邪魅无比。
　　忽然门呀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女子急匆匆地奔进来，“子天……殷子天他来了……”她脸颊殷红，缓缓地喘匀了气，才说。
　　是凌若莲。
　　凌文昕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满是惊喜，“真的？带我去！”
　　他这一急，连本教这两个字也不说了，白衣飘飘，几个窜步就出了门。
　　殷子天？漆境？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也要去见他……”我赶紧要起身，也不管凌若莲是不是还没出去。
　　她却一声冷哼，“你要见他？”她凤眼眯起，秀丽的脸上，全是阴气。足莲款款，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来。
　　我并没有后退，无论她是如何看待我的，都不能退缩。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妖异之色，直直地盯着我看。
　　那眼中之色，似乎越来越浓，一点点红色，从那黑色的瞳孔中泛了起来。
　　“不如，”她魅惑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在耳边，“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忘了这个地方，忘了拜月教，忘了漆境，只记得凤无就好，回去吧，回去……”
　　她缓缓说着，声音从那殷红的唇里流淌出来，在我耳边飘荡着，也许是在脑中。
　　凤无，我好久没有见他了，我……想念他……
　　那一身紫衣翩然，那一刻哀怨叹息的声音。
　　那是我心底里，无法忘记的声音。
　　他某天忽然的书信，如在我眼前。
　　愿放我自由。他悔了，因遇到我……
　　但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我应该记起的？还有谁，一个人，总是僵硬着一张脸，不愿束缚着我，让我能立在众人面前。
　　还有谁，月下舞剑，我抚琴，只为怡情，傲视宫廷。
　　我扶着头，似乎脑中的什么东西断掉了，引起剧烈的疼痛。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呻吟着，控制着情绪的波动。
　　公子，若是如此，漆境……漆境也是可以……
　　漆境是……谁？
　　我觉得自己在发怔，脑子里空空如也，记忆像漩涡一样，越来越陷了流走。
　　我捏住自己的心脏，那里一片疼痛，过去都有一个人，照顾我这种情况，如果我心痛，我心痛，能是为了谁？
　　我晃了晃头，一个人，如呢喃细语地说，“对不起……”
　　谁在对我说这句话？而那个人，两袖清风，忘了债，说走就走。
　　我还没问他讨回来！容得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顿时睁开眼睛，脑子里清醒了一大半，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站起身，对旁边的女人轻轻谢道：“帮我擦擦身。”
　　那女人羞红了脸，拿毛巾走了过来。
　　我斜眼一见，凌若莲脸色大变，“你……我的摄魂术连他也躲不过，你竟然……”
　　我穿好衣物，这才坦然对着这个女人，以免我自己这个男人会害羞得紧。
　　“带我去见漆境。”
　　那女人本是满脸惊恐之色，闻言忽然对我冷冷一笑，“龙天斩为了你，竟然会发兵剿教，官差和江湖帮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倒是三心二意，惹了这个，又招了那个。”
　　我全然不顾她说的胡言乱语，“带我去见漆境。”
　　那女人忽然嫣然一笑，“不如，先带你去见凤无如何？”
　　凤无？我惊道：“莫非？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凌若莲笑道：“干什么？以殷人玉在朝廷兴风作浪之能，还会猜不到么？见到凤无之后，你便可明了一切因果了。”
　　“只怕你那教主，不会让我走。”
　　“走？他只怕特别希望你走，”她低声叹息，喃喃道：“你走了之后，他也许不会再过于执着了吧？”
　　“那这个东西……”我晃晃晚上的链子，这链子叫做锁魂链，必是有其不凡之处，我偷偷试过一些锋利的东西割它，却连一丝声音也无，更别提断裂。
　　凌若莲冷笑，“我倒是觉得，凤无见了这链子，必定会十分欢喜，你便带着好了。”

　　第九七章　背后人声

　　凌若莲冷笑，“我倒是觉得，凤无见了这链子，必定会十分欢喜，你便带着好了。”
　　“那我所中之毒，如何解法？”漆境将我送到这里，我知道他虽然有想过将我作为凌文宣的替身，但应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将我身上的毒解掉。
　　凌若莲冷冷道：“你的毒？反正你身上的毒并不致命，一时半刻又不影响身体，解药来之不易，为何要为你解毒？”
　　“你！”我惊怒不已，凌若莲却只是冷哼一声，“择日不如撞日，教主在和殷公子商讨事情，教主此时自然不会分心，你若是此刻便走，教主自然不会察觉。”未见她如何动作，只觉她袖子一动，周围侍女齐齐一声惨叫，登时倒地。
　　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那些侍女丫鬟皆嘴唇发紫，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代表死不瞑目。
　　一个侍女站在角落里，并没有中毒而死，此刻瑟瑟地站着，盯着凌若莲的目光满是恐惧，此刻，恐怕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你竟然如此草芥人命？！”
　　凌若莲悠悠道：“江湖人，动手杀人本就是常事，你若是看不惯，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她手指指向那个侍女，那个侍女一见，顿时打了一个哆嗦。
　　“奴婢……奴婢知道……”那个侍女全身瑟瑟地点头，弯着腰恨不得多多往下一点，让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脸一般。
　　凌若莲冷冷一笑，“既然知道，就去好好做事，要敢吐露半句，我会让你死得比她们更加难看！”
　　“是……是……”她忙不迭点了点头，又对我道：“公子，那请随奴婢来。”
　　我缓缓跟在她后面，移步之间，仿佛看到了凌若莲眼角点点润泽的光闪烁着。
　　大概……是我的错觉。
　　那侍女缓缓地向外走，我慢慢地跟着，我发现她虽然满脸卑微之色，腰也微微地弯着，后背却挺得笔直。
　　这种情况，只有在军队里长期被训练过的人，才可能有。
　　在地道里绕了无数个弯，总能躲过那些巡逻着的拜月教人。虽然，在这个地道里呆久的人，知道这种事，是自然的，但我却奇怪于她的侍女身份，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躲过无数个拜月教人，走到一个拐角处后，我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手，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她却完全没有惊讶感，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几不可闻地“嘘”了一声。
　　我赶紧住口，便听见拐角另一处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男子道：“这个人，教主说要带给印王手下的杨宗贤，你们几个弄辆马车带走，但要好好看着，以免出现什么状况，有负教主所托。”
　　“是！”
　　那侍女死死地盯着他们那些人看，我也屏住了呼吸，直到说话的那个男子转身走回去，侍女对我招招手，便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
　　前面那些男子整齐划一，步伐矫健，其中一个手里拽着个人，走路却丝毫不慢。
　　最前面的男子往后看了一下，我和侍女赶紧躲在一边，那男子看了一眼四周，对着那个拽着人的男子低声喝道：“你别走那么快，这个人可是个重要角色，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连忙点头，“只是这人痴呆了一些，我不拽着，难道他还能走么？你还是赶紧走吧，误了时辰，教主要怪罪的。”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男子手里扯着的就是杨宗奇，一副流口水的痴傻像。
　　回想起他一身武功，机智英明，尤其善于机关技术，此刻却成为废人，一派痴傻，想起来，就满心皆是痛惜。
　　我想，殷人玉的身体仍是有着感觉的，那种痛，非一般的爱恋，不会有此感受。
　　而我，心甘情愿地承受。
　　在这地道里，憋了几天，终于看到了阳光的感觉，却有一种重生之感。
　　那几个男人果然雇了马车，将杨宗奇带上了车，然后一个男子在外面驾车，另外一些人上了车，撩起帘子坐了进去。
　　我和那侍女在附近盯着他们的动作，丛林茂密，倒也不是如何担心被他们发现。
　　那侍女轻声道：“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公子好自为之。”说着转身便要走。
　　“姑娘，”我赶紧叫住她，“想请教姑娘芳名，日后好作答谢。”
　　那侍女站住，回头一笑，“我叫凌飞，是教主的族弟。”说着，便再也不回头。
　　教主族……弟？
　　我登时吃了一惊，那是个男人？方才竟一点也没有看出。
　　我正在这里发愣，虽然出了拜月教的地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走，如何去找凤无？若是跟着那辆马车，马车自然比人更快速，何况……
　　我还未有和龙天斩报个讯，不是要围剿拜月教么？说不定我可以遇到他的人马。
　　我心里正做如此想，却听一个男子断喝道：“谁！？”
　　我骇了一跳，心忖莫非自己被发现了？
　　却听一个魅惑的声音哈哈一笑，“是……你爷爷……”
　　这个声音，十分耳熟。
　　我抬头一看，见一个红衣人影从树林上飘然而落，红衣黑发，虽是男子，却十分动人。
　　焚歌。
　　我怔在那里，焚歌何时竟有了武功？若是焚歌在旁，那凤无……
　　不等我多想，便见那车上驾车的男子瞪着焚歌，一脸怒意，“你又是谁？给我滚开！”说着，手上鞭子便像灵蛇一样向焚歌鞭打过去。
　　焚歌却冷冷一笑，一把便扯住了，那男子惊怒，又要扯鞭子，焚歌轻蔑一笑，“撒……手！”手腕一动，那男子便连忙松了手。
　　我离得远，看不清楚，却也能依稀看到那男子虎口处一片红。
　　焚歌学了武功，我倒还不算太吃惊，但他的武功竟如此之高？
　　那男子气得哇哇大叫道：“你，你报上名来，我……”
　　焚歌道：“报上……名？去问阎……王爷吧！”说着，手上不知如何多了一把剑，一下子便捅进那男子腹部。
　　男子瞪大眼睛，如铜铃一样，捂着腹部，斜斜倒了下去。
　　几个辗转，便杀了一个人？！
　　我几乎要惊呼出声，也不知焚歌是否发现了我，有意无意向我这里看了一眼，嘴角勾起，然后便跳上马车，剑尖挑起帘子，里面的人只是发出了隐约的闷哼声。
　　我见状骇然。这些人，转眼便死了？
　　焚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手辣？
　　不多一会，焚歌便从马车里抱出一个人来，轻声说了些什么我，我离的远，听不清。
　　但若从口形看来，只怕应该是“哥，你受苦了”。
　　我心里一叹。
　　杨家，倒真不知，谁能继续那所谓的血海深仇了。
　　我不想和焚歌叙旧，正要转身就走。
　　却听后面一个清冷的声音轻声说：“叶子，你就不曾想过我？”
　　我全身一抖，这个声音，便是过了几辈子，我也不可能忘得了。
　　纠缠了我那么久，几乎能刻在心上，想问他一句。
　　你为什么当初……不带我走？

　　第九八章　浮生乱世

　　“叶子，你就不曾想过我？”
　　我转过身，轻轻道：“无……”
　　面前这个人，面如皎月，唇红齿白，淡淡的悠然之色，仍是一派温文儒雅，但那脸上透出的一股浓烈的英气，让我觉得，他与我，都不同于最初。
　　我正要说话，他却把我搂紧怀里，手指放在我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我暂时，不想听到你的回答。”
　　“不，我要说，”我移开他的手指，“我一定要问你，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带我走？”
　　否则……否则，我也不会对别人动心。
　　我并未将这句话说出来，他却微微一笑，“反正你从今以后，都是我一个人的。”他目光向下，忽然紧紧地盯着我手上的链子。
　　“这是怎么回事？绞魂锁？该死的！”他咒骂一声，“这个凌文昕，竟敢锁着你！”
　　我盯着凤无，他的紧张和愤恨，我能觉得出，那并不是假装。
　　但是他为什么会放手？为什么不回答我？他在犹豫和疑惑些什么？
　　忽然听得远处一片喧哗声，虽然离得很远，却仍很真切，听数目似乎不少人。我吃了一惊，“这是……”
　　背后传来焚歌冷静的声音，“龙天斩的兵看来已经打上山了，主上，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向来民不与官斗，江湖和官府也尽量不对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无冷笑一声，“龙天斩还怕他何来？既然来了，当然不能空手回去。”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凤无捏起我的下巴，仔细看着我的脸，笑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他眼睛一眯，手指滑到我脖颈上，“这是什么？你让别的男人碰你？”
　　他当时走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倒来说我？我扭过头去，“不关你的事！”
　　凤无闻言，顿时脸色一黑，“不关我的事？”他猛地把我打横抱起，我惊呼一声，赶紧抓紧他的衣服，他却执拗地让我抱住他的脖子，然后便对焚歌冷哼一声道：“去把凌文昕接出来，其他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记得保护好你那个哥哥！”说着，便直接往回走。
　　我瞪大眼睛，“凤无，你到底是要干什么？莫非……莫非你本来是和拜月教联手的，你要对付龙天斩？！”
　　凤无一声轻笑，“你倒是知我甚深，”他喟叹一声，“你以为以你这样一个人物，囚禁在拜月教之中，会没有人知道你的位置么？何况……”他笑着说，“无论如何，七径，也会为了救出你，把你的位置刻意告诉给龙天斩。”
　　我听着他的话，不由涩然道：“你……竟利用我？”
　　“利用你？”他仿佛听得很吃惊似的，“这只是一步棋罢了，能挑起纷争，为何不用？”
　　“我要你亲眼见我，将兼国，和你那个情人的基业，毁于一旦！”他说着这句话，脸上仿佛冒着兴奋的光似的，明月一样的脸庞，忽然间亮了起来。
　　这个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倒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我总不希望，我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两个男人，会因为权力之争，而斗得两败俱伤。
　　“你在解释些什么？”我听了有些想笑，而且真的笑了出来，“顺势而为，大丈夫做事的本色，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若是不利用机会，才不能够成为真的帝王。”
　　他把我放下来，“叶子，这个天下，还是只有你最清楚我。”
　　他的脸在我面前无限放大，甚至能看到那长长的睫毛，只是那眸子，已经不复清澈。
　　我轻轻叹息着，“你我……已经不复从前了，你变了，我也……”
　　温润的唇落在我的唇上，一如既往记忆中的甘甜，他的舌顶在我牙关处，打算撬开我的唇。我闭着嘴巴，只是静静地被他吻着，努力不对他的吻作出反应。
　　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只是盯着他。
　　他轻轻一笑，并不如何在乎，只是手从我的背向下滑到我的腰上摸索着。
　　我赶紧推开他，“你！”
　　“你还是那么敏感。有何变之处？”他笑，满脸都是了然。
　　“变的……是我的心，我……”我扭过头去，“我已经将自己给了龙天斩，包括我的心，还有……”还有一个人，但……
　　“住口，你给我住口！”他怒喝着，重重地吻住我的唇，撕咬着，十分用力，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他吃掉，头脑昏沉着，浑然在梦中。
　　前胸一凉，他的手钻到我衣襟里，我方才恍然，“不！不要！”我用力地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
　　“不要？”他冷笑，“你这副身体，既然能让别的男人沾染，为什么我就不能？我要把当初的份都补回来！”他抱着我的腰，衣襟几乎被挣开，杨宗奇留在殷人玉身体上的吻痕，全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越看越怒，甚至要解开我的裤带。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不，不要在这里，求你……”殷人玉这副柔弱的身体，根本阻挡不了他练过武的身体的力量，我不想任他宰割，因为我还有很多没有问出来，还有很多……我只能不断哀求，希望他能就此住手。
　　但只能听到“撕拉”的声音，裤子被撕开，我觉得自己似乎如被打了一个耳光，脑中嗡嗡作响。
　　不，我印象中的凤无，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
　　我几乎有些绝望，却见凤无又将我身上的衣物迅速弄好，将我搂在怀里，一把抱了起来，一个起纵，落在丛林深处。
　　便听得一个人声，“将军让咱们探路，但这个荒郊野外的，怎么能找到拜月教的总坛，真不明白具体进入的地址在什么地方。”
　　另一人道：“让你探路你就探路，废话少说！”
　　我就着绿色的林子，看到那边有两个人，慢慢地走过去，一脸警戒地四处看，我连忙缩起来。
　　余光却见到凤无勾起的嘴角。
　　我扭过头，心忖自己决不是因为怕凤无被发现，才不去报信的。
　　等那两个人走远，凤无站起身，将我稳稳搂在怀里，轻声道：“我真希望把你锁在怀里，这样，你就谁也不会去勾引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不过，”他顿了顿，调笑道，“但你那副身体，我可有替你好好保留，那副身体，可不会那般勾引男人了吧？”
　　“你？”我怔了怔，“你有办法让我回到原来的身体去？”
　　他手掌摸着我的脸颊，“我可有试过很多次，让你能直接回到那身体里，跟着我走，但真不知道，你为何会那么顽固，就是不跟着我走。”他顿了顿，道：“是不是总是会感到心脏处疼痛？”
　　我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可惜了我这番功夫，招你的魂魄回来，你却总是不回，真不知道你在眷恋些什么，我一想，莫不是被那龙天斩迷惑住了，你这人心软得很。可惜了倒是让我亲自来接你，不过正好，”他一副释然的表情，“兼国的江山，必然落入我手，这开国的皇帝，怕是由凤无来做，换不了别人。”

　　第九九章　调虎离山

　　我被凤无拖拽着，以我个人，根本没有武功，以他之前的性子，他必会嫌我缓慢拖累，直到弃我而去，如果是这般，我定会咬牙跟上。
　　盼了这么久，我牢牢抓住他，根本不打算让他逃脱。
　　我却没有注意他，他用更大的力握住我的手，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容。
　　拜月教的出入口本就是一个开关，我本以为拜月教是建在地下的，却发现这原来是个山，出口在半山腰上，也不知这山是哪里，叫什么，问凤无，他也笑而不答。
　　一路上草木横生，并不如何好走，凤无看不过去的时候，却抱着我的腰，或者直接打横抱起我，走了这么久，丝毫不见累状。
　　不知走了多久，我却恨不得这山更高一些，更挺拔一些，以免我去面对，这现实中的争斗。或者，与凤无相处的时间减少。
　　我总是觉得，凤无来找我，这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来，我是很高兴的，可是自那时的一封信，便彻底将我打到地狱里，灭绝了我无尽的幻想。
　　他烧了异径楼，带走了殷人玉，带走了焚歌，却不带走我，我以为，那些宏图大业，绝对比我重要，我坏了他偷盗“惊鸿”的事，让他在他的父皇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
　　而现在他却出现在我面前，说他曾试图让我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说他一直在保存着那副身体，等着我回来。
　　我，不敢相信。
　　不论路有多么长，总有走完的那一刻。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却显然能听到人声，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晃着。一个个帐篷，四处巡逻着的士兵。
　　虽然夜色很黑，但就着如照白昼的火把光，我仍能看到那扎营的大旗，上面一个大大的“兼”字，大旗迎风招展，十分醒目。
　　我偷偷地注视着，想靠近一点，却被凤无拉扯到怀里，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道：“我可不准你去找龙天斩，你可知道带兵的将军是谁？”
　　我摇摇头。
　　“陈简。”
　　我吃了一惊，那不是兼国的大将？兼国的兵力，就是景王和陈简相抗衡，若陈简带兵而出，而景王是敌是友尚且不明，但以他和漆境的关系……
　　我登时出了一声冷汗，“不……不行……他不能这么做……”我忍不住道，龙天斩这是在将自己的国家断送！
　　我蹭地站起身，因为过于激动，我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过大，已经引起了对面巡逻的人的注意。
　　“谁在那里！？”
　　顿时更多的火把被点燃，巡逻兵已经往我们躲藏的这边走来。
　　“该死的！”凤无瞪了我一眼，火光晃在他的脸上，透出一脸的坚毅。
　　我忽然想起那时候，“惊鸿”所显示的，凤无在烧异径楼的时候，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脸的坚毅之色，与他此刻的神情，十分相似。
　　他扭过头来看我，“你还在发什么呆？这么想回到龙天斩身边么？我决不会让你走！”凤无手臂环住我，另一只手在地上抹了两下，便擦在我脸上和自己的脸上。
　　“到底是谁？快点出来，饶你不死！”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心里怦怦直跳。
　　凤无倏地一手扣住我后脑，脸挨上来，温润的嘴唇落在我的唇上。我吃了一惊，他却趁机舌头窜了进来，在我口中搅动。我仰着头，奋力抵抗着，他却顺势靠着我躺下来，压在我身上，本就凌乱不堪的衣衫更加凌乱。
　　我赶紧握住他在我腰间乱动的手，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欲望，在这个场景多么不合适，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巡逻兵终于扒开草丛，注意到了我们，我见了他们呆滞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兵怔愣道：“这里也可以搞这种事？”
　　另一个兵回过神来，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手握兵器对着我们怒喝道：“在军营旁边做这等猥亵之事，你们不想活了么？”
　　凤无微微抬起身，方离开我的唇，作出一副刚从情 欲漩涡里出来的样子，轻轻喘息道：“大人，您知道，有些事一来，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声音低沉得很，根本和那时“异径楼“的老板是两种样子，毫无魅惑之态。
　　那兵闻言哈哈一笑，“这倒是真的，你们小两口以后注意着点，这荒郊野外的，野兽多得很，别在那个啥的时候被狼虎吃了才好。”
　　这几个巡逻兵一听，都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军人一般笑话很少，所以荤素不忌，此刻都是借故舒缓心情，不由心里微微舒缓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旁边这人。
　　凤无恭敬道：“正是因为在大人们的军营旁边，这才感到安全，何况这山下都被大人们的兵马给围了起来，小人夫妇也走不出去，这……小的们这就走。”他拉起我，扑打一番我身上的灰尘，却一手仍按着我的脑袋在肩窝里，我也并不抵抗，知道他并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脸。
　　凤无此番也并没有穿十分鲜艳的衣服，以前他习惯于一身紫衣，而现在粗布麻衣，面上又抹了灰，头发理乱，在昏暗的夜色之下，倒看不出什么形色来。
　　那兵挥挥手，“走吧走吧，下次注意着点，倒是让我们这些人白跑一趟。”
　　“给大人们填了麻烦，甚是过意不去，娘子，拜谢大人，我们就走吧。”他挽了我的手，便要向他们低头哈腰，然后就向一旁走。
　　我只觉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放回了原位，他便是让我如何，也不去在意了。
　　这时却听得一人大声呼喝道：“两位等等！”
　　我听这四字，登时心里一凉，这声音我熟悉得很，之前在上早朝时，天天都能见，他虎背熊腰，一脸冷硬，却独对田肆爱怜有加。
　　便是陈简。
　　一个将军居然可以随便出营？我心下疑惑，他虽不见得认得凤无的脸，但定能认识我。我正要听他的说法顿住脚步，凤无却一拉我的腰，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走。
　　陈简见状怒喝一声，“果然是奸细余孽，快点，抓住这两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他果然看出了破绽！
　　这时别提凤无要不要加快脚步，我也是健步如飞，后面数人奔跑跟上，但我知陈简必不会离军营太远，只要能摆脱掉他，剩下的便好解决。
　　“站住，别走！”
　　凤无闻言哈哈一笑，“说停就停，你道这天下人，都如龙天斩那般器重你？以我看，你平庸之才，不过如此。”此话说完，他便搂过我，足尖点地，如蜻蜓点水，一身好轻功施展开来。
　　我心忖这句话不就是要刺激陈简么？怎么不去想要不要摆脱陈简？
　　果听得背后一声断喝，“你这小子，好狂妄的口气！”
　　一阵虎虎生风，衣袂破空声，我便知道陈简必定是追了上来。
　　我心下一叹，凤无拉着我这个不会武功的人，来和陈简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赛跑，胜算几乎没有。
　　但事实证明凤无的轻功几乎能与漆境媲美，几个回转，似乎是在转弯，总能把陈简戏耍一通，让他懊恼地团团转。
　　但陈简既然有手握重兵，几乎不败战绩之能，功夫仍然剩上一筹，几个起落，便要跟上，凤无却对着我微微一笑。
　　他本就是皎月脸庞，这一笑，当真叫那天上的月亮也羞涩过去。
　　我正一时失神，他便搂紧了我，在一棵树上一个踏脚，顿时转了180°，向反方向而去。
　　陈简本是紧紧追着，凤无忽然转了个弯，向他对面而去，他根本反应不及。
　　凤无一阵大笑，“陈简将军，轻功了得，但在下不能奉陪了！”说着，便拉着我扬长而去。
　　良久，他才降下速度，翩翩落地，根本不像个刚才和一个高手赛轻功的人。而陈简，自然是不可能追上来了。
　　我轻轻道：“你这般戏耍他，有什么意思么？”
　　凤无本在拍打自己的尘埃，听闻我这句话，不禁眉毛一挑，“你这是在为他打抱不平了？我以为你只对那龙天斩和漆境感兴趣，居然还和田肆抢起男人了。我本不是在戏耍他来着，但你若如此说，我还真就是要好好戏耍他去。”说着，硬是扭过头转身要回。
　　我赶紧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什么叫……和田肆抢男人……”我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和焚歌是来做什么的？你若是不说，我根本不明白，我想帮你！”
　　凤无深深看我一眼，扯扯嘴角，约莫是个笑，“你想帮我？我说是为了对付龙天斩，你也要帮我么？”
　　“我……”
　　“优柔寡断，真不知当时，是谁在我耳边天天念着我爱你，真当这三个字不值钱似的？可别忘了，我凤无既然对你有了感情，便不会容得他人，”他冷哼一声，“陈简这个将军，名不副实，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他都会中计，只怕现在……”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这会儿，拜月教已经大多全身而退了。”

　　第一百章　并国侵军

　　我并未能看到陈简到底有没有成功围剿拜月教。
　　因为凤无专横而霸道，他不允许我离开他的视线很久，如果我想逃，他会干脆抱起我，怀里抱着一个大男人，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劳累。
　　空旷无垠的平地，我第二次看到那么多帐篷。
　　还有那么多兵将，穿着和兼国队伍完全不同的服装。
　　凤无看到的时候，嘴角勾起，一脸的肆意自得。
　　“叶子，这个军队，你觉得怎么样？”
　　我瞪着那迎风招展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龙飞凤舞的“并”字，那字并不如何张狂，却似乎突然刺到了我的眼睛。
　　“你居然会带兵到了兼国境内，你不想活了么？”
　　“不想活？”他冷笑一声，脸上尽是轻蔑，“帝王本应绝情，毫无弱点，但龙天斩却为了你，理智尽失，竟会将自己的爱将派出，专门为了剿灭拜月教，也勿怪边疆无守卫，让我乘虚而入了。”
　　我垂下眼帘，他注重权力，对自己手中应该掌控的东西，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自知以我微薄之力，根本阻挡不了。
　　统一天下，这个世界分裂如此久的两个国家，到底谁才会真正地统一？成为最后的赢家？
　　我却几乎有了一种想逃脱的欲望，我是个凡人，并不想被这个漩涡带进去。
　　我并没有这个能力，去承担那可能出现的后果。何况，谁得到了最终的胜利，我都终将会痛失一个人。
　　也许凤无已经看出我的想法，他环住我的腰，让我靠在他胸前，调笑道：“想逃，没那么容易，”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吐气，“说了让你来看着我如何将龙天斩打败，这样，你才能成为我的专有。”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我，我并不是战利品，不是你获得战争成功的筹码。
　　我霍然觉得有些悲哀，他却不以为意，只是大踏步向前走去。
　　巡逻兵有的已经看到了他，立刻惊喜大叫道：“统帅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王爷回来了！打败兼国，打败兼国！”
　　一时间整个营寨中无数的兵将涌了出来，齐声欢呼着。即便如此，他们也那般镇定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全军兵将皆是满脸严肃，只是掩盖不了那一刻的激动。
　　我抬眼望向凤无，已然不是身穿紫衣的他，温柔的神色，此刻一片冷然，嘴角一丝笑，带着浓厚的自信。
　　“众将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远远地传出去，盖住了这些人的声音，顿时，众人一片肃穆，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凤无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似的，“兼国占了我大好河山，如今，正是可以夺回江山的时刻，本王，为我国兵将祈福，兼国皇帝无道，各位，皆是顺应天命之人，两国统一大业，必将众将领身上实现！”
　　众人一声欢呼，“并国万岁，并国万岁！”欢声雷动，震遍天下，若是旁边有山，恐怕这四处便皆是回声了。
　　如此言语，当真嚣张，也不怕兼国人警觉了？
　　凤无环视一周，等众人声音渐渐淡了下去，便又缓缓道：“而本王此次出行，是为带回一个有福之人，得此人者，顺应天道，于本国秘典之中，乃至兼国镇国之宝‘惊鸿’，也曾显示谶言：不灭之魂，天下一统。本王既然责任重大，自然不敢怠慢，便将此人千辛万苦带回，助我军一臂之力！”
　　众人听了这话，便是无比镇定的军队，此刻也不由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目光，皆向凤无怀中的我射来。
　　有人怀疑，有人惊讶，有人沉默，有人鄙夷。
　　我则是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只是一派沉静，任由事态发展。
　　我不管凤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那时，他没有将我追回，如今，却忽然说我成了他的福星。
　　凤无轻轻一笑，本就皎洁的面庞，当真魅力无阻，无论多大的议论声，都在这一笑中瓦解。
　　“诸位想必皆已猜出，不错，他便是我军之福星，”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温柔一笑，“各位应知道，殷家的小公子，殷人玉的大名吧？”
　　此话一出，议论之声大起，众人又是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全是不可置信。
　　我仍泰然处之，对此毫无评论。
　　军队其中一人披着战甲，络腮胡，虎背熊腰，颇为虎虎生风似的，此刻步出队伍一步，拱手道：“王爷，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兼国人，如何能真心为我军做事，莫非……”那人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是为了借他的声名运势？但如此一个不可靠之人，放在我军中，只怕……”
　　凤无微微一笑，“汤将军的怀疑，当然在情理之中，但，既然殷家小公子，能为兼国效力，为何却不能为并国效力呢？”
　　“这……”他脸上透出犹豫。
　　凤无轻笑道：“汤将军，所谓人有一时之错，跟对了明主，便是弃暗投明。以殷大人与我军联盟之能，还信不过殷小公子么？更何况，本王与殷小公子……”他语意意味深长，一手从我腰上划上来，抚在我脸颊上，一指在我唇上摩擦，我本想躲开，他却紧紧地搂住我，轻声道：“我这可是在为你立威，你可要乖一点。”
　　为我立威？我心下冷哼，他这一番惺惺作态，显然是想暗示众人我与他“交情”匪浅，因为感情因素，必然不会背叛他。但如此这般，我又与男宠何异？
　　众人果然目光转为暧昧，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搞得我心下更是五味掺杂，无法言语。
　　凤无继续道：“既然如此，可有谁有异议么？”
　　众人皆是一片沉默。
　　凤无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正好，各自先作休息，随后，进行一次交换灵魂仪式，倒让各位见一见，是否为不灭之魂。”
　　“是！”众军将大大应了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你……”众人皆散了之后，我抬眼看了凤无一眼，一咬牙道，“你当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所谓的不灭之魂？”
　　他深深看我一眼，“你果然知道不灭之魂。”
　　我“啪”地一声打掉他的手，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忍受了某些东西，便继续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让我走？即使我被带进了宫，即使我可能会喜欢上龙天斩，乃至爱上他，你也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而让我回来！”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想放过他一丝一毫，我不想他对我支吾以对，那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受到了蒙蔽。
　　凤无轻轻叹了口气，偏头躲过了我的眼睛，对旁边一个正在巡逻中的，其实似乎是在鬼鬼祟祟听着我们的谈话的兵道：“去给殷小公子打水来，让他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晚上开始换魂仪式。”
　　那个兵脸上顿时放了光，仿佛受到了重用，重重道：“是！”他大踏步走到我面前，“公子，请随小人来，小人给您安排住处。”
　　我看了凤无一眼，便淡淡地应了一声，跟着他前去。
　　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凤无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换魂之后，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我听了，脚步顿了顿，便仰着头大踏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虽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也不算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人对我有恩，我必会十倍奉还，但若人对我有仇，我也会冤有头，债有主，必不会怪责到别人身上去。
　　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似乎神经紧绷，随时想的是迁怒。
　　面前这个兵对我并无恶意，但对着殷人玉这张脸露出痴迷流口水的神情，便让我极度嫌恶。
　　“水既然已经打好了，你便出去吧，我洗好了，自然会去休息。”
　　那兵似乎恋恋不舍似的，眼睛往我领口处打转，直到我严厉地看着他，他这才无奈地走出帐篷去。
　　换洗的衣物，也帮我找好了，我摸着那布料的质感，凤无的出现，确实让我惊异，他没有穿着紫色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而这一身衣物，却都是纯紫色。
　　想在我身上，找寻过去的影子么？
　　我摇了摇头，伸手将衣带解开。那时离开拜月教时，凌文昕怪我身上沾染别人的气味，非要我以水洗掉。
　　这才过了几天，我便又有水可用，也该知足了。
　　泡在水里，氤氲的水汽弥漫着，这里当然没有那样的温泉，但也算是个享受。
　　我闭起眼睛，忽然听得门外一人叫了一声。
　　听起来似乎很远很淡，却很尖利。
　　似乎是临死前的恐怖叫声。
　　我打了个寒噤，赶紧向门外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倒是清闲，这样也能勾到男人，可怜我本还是重用他的，杀之可惜。”
　　门口一人悠然地站着，话语声即是出自他之口，怀里还抱着一人，那人有着我无比熟悉的面孔，却一片痴傻，偶尔投向凤无的时候，眼神却满是恐惧。
　　我差点惊呼出声。
　　悠然站着的，是凤无，怀里的，却是我原来的那副身体。
　　或者说，那其中装着的，才是真正的殷人玉。

　　第一零一章　换魂仪式

　　凤无将怀里的人抛到了地上，对我一笑，“这个人，应该不需要我来介绍了吧？”
　　我趴在水桶旁边，对着那个半天爬不起来的人，试探道：“殷……人玉？”
　　那人似乎僵住了似的，怔愣在那里，半晌，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仔仔细细地，目光在我的脸上，上下探寻着，却突然捂着脸，开始大哭起来。
　　我吃了一惊，“你哭什么？”看着自己那么刚阳俊朗的一张脸，忽然痛哭的感觉，当真五味掺杂。
　　他抽泣了半天，才哽咽道：“我……我哭，关……关你什么事？”一句一句抽噎着说，半点也没有那般冷然的姿态。
　　我怔了一下，微微感到好笑，“你用我的手臂挡着脸，用我的眼泪洗脸，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听了似乎愣住了，目光从指缝中向我透了过来，眼中似乎满是问号。
　　凤无大踏步走进来，殷人玉看了他一眼，顿时如见到蛇蝎一般，拼命往后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凤无却并不理他，只在水桶旁站好，居高临下看着我，“晚上的换魂，你们是主角，叶子，你可有准备好了？”
　　我垂下眼帘，“当然。”我做梦，都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那好，”凤无勾起嘴角，侧目觑了角落里的那人一眼，“倒是可惜了你这样一副美丽的面孔和身体，我可还记着那时候你在‘异径楼’，全场惊艳，只有你这样的灵魂，才衬得这样一副身体。”
　　“身体都是皮囊，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淡淡地说。
　　凤无冷嗤，“若只是皮囊，那你为何一定要回到自己身体里？”
　　我登时语塞，只得扭过头去。
　　“羞涩了？”凤无在我耳边轻声道，“你不过是想有一副自己的身体罢了，至于是不是原来那副，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水“哗”地一声大片流到外面去，我也不理会，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要一个解释。
　　他却并不答话，反而调笑道：“你这样，我要以为你在诱惑我。”
　　也许他只是为了回避话题，但那样炽热的目光仍教我羞愧难当。我赶紧缩回水里，让他赶快出去。
　　他脸上放松了一下，微微在我额上一吻，“我在你拥有自己的身体之前，不会动你。”他低语着，话声轻得让我几乎听不见。
　　我怔了一怔，他便扭过头，视线落在角落的那个人身上，那人便立刻瑟瑟发抖，看向凤无的目光皆是恐惧。
　　我十分奇怪，凤无既非猛虎，又不是野兽，为何如此怕他？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见角落那人脸上神色越发惊恐，甚至达到扭曲的程度。
　　凤无却忽然扭头对我一笑，百花齐放，温润如玉。
　　“晚上的时候，我亲自接你出来。”他说了这一句，便转头向外走去。
　　我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人松了口气的样子，忽然想起之前在帐篷外面的那声惨叫，心里不知为何阵阵发寒。
　　夜空，火光映着人的脸庞，摇晃着。地上的光，几乎把天上月亮的光给掩盖过去。
　　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盘膝坐着的，在帐篷里偷偷看着我的，偷偷看着凤无的脸色的。
　　都是一片肃穆，一点欢声笑语也没有。
　　我站在场中，我那原来的身体，就在旁边站着，只是满脸不在乎和漫不经心，让我那原来的身体明明阳刚严肃的脸，却填了几分放荡不羁。
　　火围着我们周围，火的外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白色的袍子几乎拖到地上，白面无须，脸上却全是油彩，头上插着翎羽，身上挂满了铃铛，一举一动叮当作响。
　　整个就是一个神棍的模样。
　　若在现代，我必定对此嗤之以鼻，神棍骗钱，世上何来神明之说。
　　但自从我的灵魂脱离身体穿越时空，看到一个玻璃球竟能告知人的所思所想，一把琴，能伤人心神，我便觉这世间，神明魔鬼之类，也许是存在的，只是躲在一处角落里，让我们看不到他们罢了。
　　至于换魂，若是能，便更好，若是不能……
　　我也并没有什么好失望的，因为并没有如何希望过。
　　那神棍在火圈外面周围游走着，跳着人们看不懂的步子，口中念念有词，也许是在唱，也许是在说，手中的铃铛摇来摇去，和身上的那些铃铛应和着。
　　我盯着他的动作，尽管身旁这人漫不经心。
　　那人口中念着什么，摇头晃脑的，不一会脸上开始放光，眼睛本来是半眯着的，这时候忽然视线直视着我。
　　我几乎被看得一个冷战，好在他并不一直看着我，而是目光转向了我身旁这人。
　　殷人玉本来疯疯癫癫的样子，其实他是呆不住的，但脚上绑着的绳子让他动不了，此刻掰着自己的手指，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一直在傻笑。
　　火圈外那人忽然手臂抬起，手指直直地指着殷人玉，“王爷，这个人为什么会三魂七魄不满，少了一魂两魄，导致他如此痴呆之状？”
　　凤无是除了那个神棍，唯一一个站得离火圈这么近的人，此刻听了这句话，便微微一笑，道：“他这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少了一魂两魄，我倒是不知。”
　　那神棍听了，又摇了摇手中的铃铛，又念了一会，便摇了摇头，“不对，这明明是被人力硬生生抽了魂，那一魂两魄也不在阳间了，绝非是受了刺激，应是……”他顿了顿，眼神看向凤无，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打了个哆嗦，“不不，若是如此，反而更加便于施法，等小的马上就好。”
　　凤无微微一笑，火光照得他脸庞如天上的月一样柔和，“那便麻烦法师了。”
　　那神棍赶紧摇手，“不麻烦，不麻烦。”说着，他便又开始摇头晃脑，口中念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来。
　　我在这边越听越吃惊，目光盯着殷人玉，这人，竟是因少了魂魄，才变得如此痴呆么？莫非，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为了他拼死的杨宗奇了么？
　　何况……何况杨宗奇也疯了……
　　我脑中胡思乱想了一会，只觉得如此苍凉，这世间似乎只有我一人，那样的感情，也克服不了，这样或那样的一些外界因素么？
　　猛听得外面那神棍喝道：“着！”手上的铃铛以更加快的速度摇了起来。
　　我猛地抓住胸口，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一样，狂乱而没有顺序，如以往的发病的症状一样，甚至更加凶猛。
　　原来果真并不是心脏病，而是……
　　我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耳朵忽听得凤无一声惊叫，“叶子！”
　　“王爷，王爷……”人声如炸开的锅，本来静谧得很，这时凤无周围的人都拉住他，“王爷，这是关键时期，差一点会功亏一篑的！”
　　“王爷，法师已经说了的，您且等一等！”
　　我捂着胸口，弯下腰去，浑身冷汗冒得厉害。心脏病居然是这种疼法，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越来越凉，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这次疼，比以往还要漫长。
　　面前的那人，他满地打滚，胸口疼得似乎比我还要厉害，俊朗的脸完全扭曲着，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帅气了。
　　我虚弱地想，你也至少给我的身体保留一点骨气啊。
　　神棍口中的话越来越急，铃铛一片乱想，甚至风也刮了起来，火光攒动着，似乎要吞噬我们。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似乎胸口也不再疼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在火光上游走。周围一片寂静，我能看到四周的人在动，嘴巴也在动，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也听不到推攘声，寂静的，连火的燃烧声也听不见。
　　面前似乎也有个人，身影淡淡的，那张脸，和我的脸不同，似乎又有些相同。
　　他慢慢走近我，我轻轻叫了一声，“殷人玉……”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面朝向我，笑了一下，果然温婉可人。我一直很奇怪，他的五官和我那么像，却很阴柔，脸上满是脆弱。
　　“该是初次见面呢，还是再一次见面呢？”他笑着说。
　　“大概……应不是第一次吧……”
　　“也许，”他歪着头，俏皮地看着我，“你长得比我有男子气概多了。”
　　我笑，“谢谢夸奖。”
　　“我的灵魂……已经不再完整了，我也没有什么抱怨的，毕竟，父亲并不满意我，而他……我也不能带给他幸福，”他侧过头，“我知道，凤无，是绝对爱着你的……”他看向火圈外面，一脸焦急的凤无，“你将来会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都是为了你，而我，”他脸上淡然地笑着，“我也不会怨他。”
　　我看着他的神色，那样飘忽着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还在等你。”我说，我没有说明“他”是谁，但面前这个人肯定是知道的。
　　他满脸忧伤，“我想，我不能等到他了，叫他，也不要等我……是我对不起他。”他直视着我，淡淡一笑，“你也，保重……”
　　说着，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火中央走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我吃了一惊，“你别走，我还没说完……”我正要去追他，却觉一股大力把我硬生生往后拽，我根本无法够到他衣角。
　　眼睛一闭，我便跌进黑暗之中。
　　再睁眼之前，我能感到身上的火的高温，已经消退不见，身体，有说不出的轻松感。
　　远远的，似乎听到神棍焦急气馁的声音，“失败了，法术失败了！”
　　失败了么？换不回身体，也好……

　　第一零二章　不人不妖

　　我怔愣地躺卧着，总有一种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的感觉，周围已经没有火了，人潮涌动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凤无，此刻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诧异的神色，布满在脸上。
　　周围的人看了我，都倒抽一口气似的，后退了两步。只有凤无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突兀而萧瑟。
　　我缓缓坐了起来，我原来的那副身体，已经不在身旁了，但殷人玉的身体，也不在这里。火圈用木炭堆出来的，而这个圈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
　　神棍用着一种惊骇的眼神盯着我，甚至惊骇的程度超过周围的这些人，我站了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向凤无走了一步。
　　凤无没有动，周围的那些人却一起后退了一步。
　　凤无忽然笑了笑，“叶子，恭喜你有了自己的身体。”
　　莫非，我真的有了自己的身体么？可是我回到了我自己的身体么？殷人玉的身体呢？
　　为什么这些人用这样惊异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神棍猛地跪了下来，对着凤无泣声道：“王爷，王爷……是小人的错，小人本以为，只有那个人的灵魂是不完整的，若是合体，消除了那个人的灵魂即可，两副身体便可融为一体，但是……但是小人并不知道，这位大人的灵魂，也是不完整的啊！”
　　凤无闻言全身一震，如遭电击一般，他缓缓转头，看向神棍，“你，再说一遍？”
　　“王爷……他的灵魂，也是不完整的，但并不像另一位的灵魂，少了一魂两魄，而是……而是本身灵魂如被蚕食一般。小人忘了，若要真正合体，需要兼国的镇国之宝‘惊鸿’的辅助，若是没有，合体便只能成为这般模样！”
　　“灵魂……不完整？蚕食？”凤无喃喃自语着，突然大踏步上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疯狂摇晃着我的身体，“你不是不灭之魂么？你怎么灵魂……也能被蚕食？！”
　　他的话语声歇斯底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要吃了我一样，我瑟缩了一下。
　　他一只手从我的肩上划到脸上，拇指摸着我的眼睛，忽然脸上满是哀伤。
　　我微微躲过他的手指，轻声道：“殷人玉呢？他到哪里去了？”
　　凤无如被惊到，“只是……不再需要他了而已。”
　　“不再需要？”我扯了扯嘴角，“他的灵魂消散，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凤无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似乎是默认了。
　　我又道：“那他的灵魂，为什么会少一魂两魄？这你也是知道的？”
　　“这……我承认，我只是想让你更加容易地回来……”
　　“啪”！
　　我握住手掌，没有想到我会打他的脸，我根本一点也不想伤害他。这个人，他的冷漠，对无关的人漠不关心，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草菅人命，为了自己的目的无所不为，我又不是第一次才认识这个人。
　　他似乎也很震惊似的，眉毛开始如川一样皱起，那是他怒气开始聚集的表示。在这么多人，这么多部下面前，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打了脸，以他那么自傲的脾气，怎么可能不发火？
　　我和他僵持在那里，我闭了闭眼，如果他要处罚我，我也并不在乎。
　　隐约之间，听到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他的部下冷声道：“诸位可见了，法师已经说过，不灭之魂并不在他的本体身上，而只有不灭之魂，才能与他的本体合体，这可是最真实的证据。”
　　周围一片沉默，我注意到很多人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只是碍于凤无的面，并不反对。
　　但总有几个心眼直的人，此时立刻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声喝道：“王爷，你也说了，不灭之魂怎么能被蚕食灵魂，这个证据，我们不能信服！”
　　此话一出，似乎印证了众人所想，一时间有许多人纷纷附和道：“对对，不能信服！”
　　我看着凤无还是很镇定地站在那里，似乎气定神闲，但是他颤抖着的手，泄露了他心里的所思所想。
　　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诧异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诸位……”话音方落，顿时一片寂静，“诸位可有人知道，什么叫做不灭之魂？”
　　众人面面相觑，我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神棍，“那么法师可知道，什么叫不灭之魂？”
　　神棍仔细想了想，道：“所谓不灭之魂者，应该是身体换过，但灵魂仍是不灭，即是永恒。”
　　我笑道：“那我不是身体换过？这又是我原来的身体么？所谓蚕食灵魂什么的，我是不清楚，但我灵魂，”我正色道，“被消灭了么？”
　　众人皆相互看了看，摇了摇头，我道：“其实不论各位承不承认我是不灭之魂，都无关紧要，因为……”我看了一眼凤无，“不灭之魂，天下一统，不过也就是八个字而已，真正的显现，应该是在这里，”我指了指太阳穴，“否则，何来天下一统之说？毕竟能成为一介朝臣，怎么说，也是有点头脑的。”
　　众人似乎若有所悟，凤无也一脸惊喜似的看着我，我轻声道：“这……只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凤无眼中的光亮，顿时黯淡了下去。
　　我坐在镜子前面，总是有种忽然认不出自己的感觉。
　　我虽然有了自己的身体，但镜中的那个我，却显然不是我。
　　他有着和殷人玉相似的轮廓，也许和我本来的身体，要更加相似一些，五官硬挺，眼神深邃，象牙一样的皮肤。
　　这些，随处抓一个美人，都可以见到。
　　但是唯一一点，就是他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如海洋，如天空，很深邃，流转之间，全是波痕。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样一双眼睛，难怪他们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在这样一个古代社会，没有人真正了解白种人的存在，却像我一样，双瞳不是汉人的黑色，而是蓝色的妖瞳。
　　是的，应该是妖瞳吧，没有人愿意去仔仔细细看，这张脸是不是汉人的脸，因为这双眼眸，在那片夜色里面，太突兀了。
　　一双手环过我的肩膀，脸靠在我的脖颈旁，“这样一张脸，倒是很漂亮。”
　　我垂下眼帘，“难怪法师说，换魂并没有成功，其实你是知道，应该是换魂，而不是合体，是不是？”
　　他并没有回答。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眸，“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怪你。”
　　“你的错？”他硬拉我站起来，转过我的身体看着他，“你的错？若是你的错，你早该恢复正常的身体，而不是这样……这样一副不人不妖的样子……”
　　“你原来也认为我是妖？”
　　他死死地盯着我，“你就这么信不过我？那好，我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认为你是妖！”
　　“别！”我抓住他要伸进我衣襟里的手，“凤无！我还没准备……”
　　凤无重重一哼，“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说罢，他便低下头，唇盖在我的唇上，手按住我的后脑，让我回应他。
　　“你这是……强迫……”我口齿不清的说，拽着他的胳膊，想让他离远一点，他却紧紧环着我的腰不松手，让我下半身紧紧挨着他。
　　他腰间的热度，几乎贴在我的身上，完全能感到他身体的变化。
　　我骇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想逃离他的掌控，他却向前迈了一步，一条腿伸到我两腿之间。唇仍然辗转在我的唇上，逼迫我和他缠绵，我想要说话，他却趁虚而入，舌头在我的口中翻搅，他那么用力，恨不得在我口中全部扫上一遍，我几乎能听到唾液的吞咽声。
　　“不……”我想拒绝，话语却转而成了呻吟。
　　“这副身体，似乎更敏感了一些……”他离开我的唇，低声笑着。
　　我伸手推拒他，却根本使不上力，若不是他拖着我的腰，我几乎就要脚软。
　　我根本没有力气阻挡他的手解开我的衣带，在我腰上摩擦，转而手掌落在我胸膛上。他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我的身体，我微微推拒，“不……你不要看我……”
　　他反倒笑了，“不看？你不知道你多漂亮……”
　　“不，这不是我……”我抗拒地说。
　　他蓦地动作静止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你……到现在还认为你现在不是自己？你知道我等了多久，盼了多久？这副身体就是你，最契合你的灵魂，是根据你的灵魂塑造出来的，你竟敢说，那不是你？！”他越说越愤怒，环住我腰的手，重重把我丢到床上。
　　我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爬起来，他的身体便压了上来，“那不是你？”他手指在我胸膛上突起的一点勾勒着轮廓，我闷哼一声，他的身体压到我了，我想推开他，他却单手扯住我的手扣到头上。我的力气根本没法和他争斗，他的手指还在我胸前画着圈，我忍住全身的战栗感，不想认输。
　　“如果这不是你的身体，那么你这个感觉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向下滑，直到小腹，又再向下，我骇了一跳，双脚要去踢他，他却分开我的腿，身体挤到我两腿间，手指顺着伸到我裤子里。
　　直到摸到我两腿间那个东西，我迅速弹跳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觉得自己似乎喘不过气来，两眼冒着星星。
　　“如果这不是你的身体，那我摸着你这里，你为什么也会有感觉？都沾湿了我的手指。”
　　他抽出手，让我看他两指之间粘稠的东西。
　　为什么？我有些想笑。
　　因为……这都是我的错……
　　也许是我放弃似的眼神让他注意到，凤无皱起好看的眉毛，“你这是什么眼神？”他手起落之间，我就已经赤条条的，被剥了个精光。
　　但我还是放任似的，即便身体有了感觉，仍不回应他。
　　“好，你若再是这样，我便认为你同意了。”他分开我的腿，让它们环到他的腰上，“你若还没有反应，我便直接进去了。”
　　你便直接进去又如何？又不是没有过。
　　我斜睨他一眼，表情满是不屑。

　　第一零三章　身心结合

　　凤无盯着我的眼睛，此刻眼神一黯，轻轻笑道：“这个眼神好，想勾引我么？”
　　勾引你？我很想打掉他脸上的得意，但他的手比我两手还有力，我根本挣脱不了他的束缚。
　　他在我腹部摩擦着的手，顿时扯下我的裤子，我便顿时全身光溜溜地躺在那儿，任他上下其手。
　　“唔……你这个混蛋……”我咬着牙齿，拼命抑制呻吟声，他的手指在我胸膛上打转，在那突起的一点上辗转着，我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越来越往下滑，直到握住我两腿间的那个东西。
　　那与我自 慰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突然他手指在我分 身的顶端处摩擦，我仰起头，身体几乎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呻吟压制不住。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这个表情好。”
　　“你TMD……要做……就做快点……”我愤恨地看着他，却引起他的轻笑声。
　　“你可说真的？”他握在我下身的手，一点点像后滑动，很慢，很慢的，我微微感到痒，便向后退了一退，他拉住我的足踝，整个身体压过来，手指微微一挑，曲线优美的身体，便袒露出来。
　　我几乎瞪圆了眼睛，“凤无，你居然里面不……”不穿衣服？
　　我后面的话还没吐出来，他便整个手指试探地插进来。
　　“嘶……你……你轻点……”居然能这么疼，我还以为上次被龙天斩强了的时候，直接插进来才是疼，结果一个手指就能让我全身的欲望彻底消退。
　　凤无放开我的手，轻轻吻了吻我皱着的眉头，另一只手也按到我的分 身上，轻轻揉搓。在穴口中的手指，一点点弯曲起来，一点一点地动，并不是暴风骤雨一样，却能让我脚趾尖都颤抖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
　　“你……你没用润滑剂。”
　　他怔了一怔，“润滑剂，那是什么？”
　　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现在是古代，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怪不得总被人说自己没情趣。
　　“润滑……你还不懂？”我忍着他又伸进来一根指头，两个指头慢慢的动着，忽然在里面的一个点处按了下去。
　　“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泻身。
　　他看着手中的那个东西，轻笑道：“还挺能忍得嘛。”
　　我哼了一声，想当年小爷也是能迷住商界的许多千金小姐的，要是没这点能力，怎能……
　　“吓！”我吃了一惊，感受着身下那个敏感的东西在口腔中温润的触感。
　　“你……你别……”他舌头动了起来，眼神邪魅地看着我。他竟能如此……如此为我……那样一个自傲的人，只是为了我……
　　我忽然眼睛一阵湿意，心里的欲望无限放大，很快就在他口中泄了出来。
　　他将我的东西吐在手上，月一般的脸庞，嘴角那一点白……
　　我脸上一红，转过头去。
　　凤无笑道：“你哭什么？我这可是有代价的。”他吻去我眼角的泪，将手中沾满白色的手，探向我的穴口。
　　我惊了一下，他却不依不挠地一点点进来，直到把三根手指塞进来，微微一弯，细细地摩擦着。
　　“你……”可恶！
　　我忍着喘息，他笑道：“你不是要润滑么？这东西好用的很。”
　　我越发忍不了，只能微微透着气，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双腿紧紧地扣住他的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满天都是星星一样，五光十色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该……准备好了吧……”他断断续续地说，脸上的汗，能看出他忍得很辛苦。
　　我想摇头，又想点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怕，因为过去的性事，都是难堪的记忆，只有与龙天斩那一次，而我……却在上面。
　　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凤无见了却脸色一沉，“在我怀里的时候，你不应该想着别人。”他抽出手指，我克制住想扭着腰，那种心里空虚的想法，正要喘口气，他便一个挺身，硕大进入我的身体里。
　　我几乎能感受到那份脉动。
　　我终于属于他，他也终于属于我。
　　在这么久，分隔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他成为了我的。
　　我紧紧搂出他，抓住他的背，是不是痛，我都能忍。
　　“你……”他摸着我的脸庞，“我有没有说，我也，爱你。”
　　他抬起我一只腿，让它搭在他的肩上，然后一个用力，几乎全部齐根而入。
　　我似乎自己要被顶穿，但那三个字，也同样炸晕了我的耳朵。
　　他从未说明过，他爱我，即使那个分离的一刻。
　　“我不要再放你走了，孤独的日子，太可怕……”他低声说着，似乎在说给我听，又似乎在自言自语，然后便微微退出来，又顶进来。
　　我抓住他的背，感受他在我体内的动作，“凤无……无……”你真的这么说么？
　　真的不会晚了么？
　　我叫着他的名字，重复着，重复着，想要把他刻在我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泄在我身体里，我也吐出欲望的精华。
　　阳光，洒在脸上，我微微睁开眼睛，面前好一个美人。
　　眉间如柳，面庞如月，温润如酒，这样一个清高冷傲的人，此刻在我怀里。
　　我微微一动，全身酸痛，尤其是后面。
　　他的那东西，还在我身体里。
　　想到这，我不由脸上憋得通红。
　　昨天他似乎要把这些不见的岁月都补回来似的，一直做个不停，直到我几乎累得想求饶，他也不放过我，非要拉着我和他一起。最后我终于顶不住，睡了过去。
　　本以为逃脱了，结果这人，竟把那东西还那样放在我身体里。
　　我想脱离他的怀抱，尤其是他腰间的那东西，让我感到自己似乎多了什么。
　　谁知他却一搂紧我，那东西反而顶得更深，让我几乎眼泪直流。
　　这家伙也不体谅一下，这是我这身体的第一次！
　　我忽然恍然，第一次，按说我那原来的身体，在穿越过来之后，自然是没有第一次的，而殷人玉的身体，自然也没有，那么这副身体，便是全新的。
　　我面前的这人说，那是根据我的灵魂塑造出来的，是我自己的身体。
　　是我……自己的身体么？我拥有了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总觉得，这一切，似乎在做梦，梦一旦醒了，我便又不是原来那个我，而是什么也不是的，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一个人。
　　包括他，龙天斩，漆境，还有其他什么人，如果梦醒了，我还能和他们再有什么关系么？
　　我抚着凤无的脸，被心中忽然涌出的念头吓到。
　　却忽然陷落在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你……你醒了？”我惊吓地要坐起来，却忘了他那玩意儿还在我身体里，此刻一动，碰到我身体的那一点，我身体一震，差点就有了欲望。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来一大清早，还挺精神的，要不要再来一次？”
　　我赶紧摇头，笑话，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有老命么？
　　“这是晨间正常现象，我又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发现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吓得我几乎不敢出声。
　　“是么？”他笑道，“那我也是正常的现象。”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故作沉闷道：“哎，看来叶子不太喜欢，那咱们，还是做一些能让叶子高兴的事情吧。”
　　他一个翻身就压到我身上，用力地退出来，然后又用力地插进去。
　　我靠，又来！？
　　我默默地对自己的腰抹了一把泪。

　　第一零四章　君意无悔

　　“杨参将，杨参将，您不能进去，王爷已经交代的，参将，参将……”
　　呼喝声从外面的帐篷传进来，我吃了一惊，连忙推开凤无，低声道：“你还要做到什么时候……”
　　他笑着，又顶了我一下，“一辈子。”他轻声说。
　　那笑那么邪恶。
　　我咬住呻吟声，他则把床帏放了下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重重地踏进来，凤无冷声道：“杨宗奇，你是认为我太宠你了是么？连我下的命令也不听？”
　　杨宗奇？
　　脚步声止住，沉默了半晌，外面那人才淡淡道：“王爷，属下不辱使命，拜月教人已经顺利逃出，兼国军队在进行追捕。既然属下的兄长已经回来了，那么，殷人玉是不是可以……”
　　凤无猛地扯开帘子，一下子退出我的身体。因为体内的摩擦，而且纵情过久，我不由喘息了一下，他回头看我，眸子加深了一些，却翻身出去，将被子盖好我的身体，这才缓缓地穿着衣服。
　　优美的曲线一点点被绸缎衣物掩盖起来，我偏头看了一下杨宗奇，即是焚歌，他在凤无没有注意的时候，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但凤无穿好了之后看向他的时候，他便低下头去。
　　阴狠的目光却斜到我这里来。
　　我吓了一跳，他却还是低着头，仿佛刚才那是我的错觉。
　　“王爷……请把殷人玉还给属下的兄长。”
　　凤无走近他，我发现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的画面，几乎让我看不下去。
　　和谐，而优美，因为他们都是长相秀丽的人。
　　何况焚歌本就爱慕着凤无。
　　“他不在这里。”凤无面无表情地说。
　　焚歌瞪圆了眼睛，“明明他就在……”他的视线瞄到床上的时候，话语便忽然顿住，他眯起眼睛，瞪视着我，“你是谁？殷……人玉？”
　　我脸皮可没有凤无那么厚，只是裹着被子微微欠身，“焚歌。”
　　焚歌好似倒抽一口气似的，大踏步走上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你既然是殷人玉，就跟我走，去见我哥！”他弯下腰，作势就要掀被子。
　　却被后面伸过来的手阻住，“你别得寸进尺。”凤无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得寸进尺？”焚歌一字一字咬着牙念出来，脸上的神色似乎难过到不能忍受，“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他仿佛喘不过来气似的，“那是我哥，那是我哥！”
　　他对着凤无喊了出来，“我为了你，宁可放弃一切，只愿随在你身边，你让我去谋个官职，我便去攀关系，弄个功名在身上，你让我去帮你征战，我便放下得来不易的官衔，去当你的参将，我明明不会武功，我是为了你，为了你才去练那……你如今为了他……”
　　他那样悲痛欲绝的神色，我见了不由恻隐之心顿起，启唇道：“我……不是殷人玉……”
　　“你不是？”他转过身来看我，“你若不是，那你是谁？那你刚才默认什么？”
　　我垂下头，“我只说，我是洗璃，但我不是殷人玉。”
　　焚歌忽然后退两步，脸色瞬间苍白，没了血色。我知道他是明白了什么，只是轻轻道：“如你所想，早在我是洗璃的时候，殷人玉已经不是殷人玉了。”
　　“那真的殷人玉呢？真的殷人玉在哪里？我哥明明说了他见到过的，他那么努力想去寻找。”
　　我侧目看了一眼凤无，“他……不在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灵魂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也许我说的话，让他不明所以，或者不敢相信，我微微张嘴，打算把前因后果告之于他。
　　凤无却冷声打断道：“杨宗奇，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焚歌听了却如炸毛的刺猬，“适可而止？你以为……”他颤抖了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我的王爷，你连掩饰都不掩饰，是我没了魅力了么？我……我还可以……做些别的……”
　　凤无插口叫道：“来人！”
　　立刻进来两个兵，躬身道：“王爷。”
　　“带参将去休息。”
　　焚歌好像被惊骇到了，立刻甩掉那两双攀在他胳膊上的手，“王爷，你若是觉得我没用了，我还可以……我可以做很多的，王爷！”
　　“带出去。”
　　两个兵立刻应和，拉着焚歌的臂膀道：“参将大人，得罪了！”说着，就把他硬架了出去。
　　我感觉自己似乎从头到尾看了一场戏，凤无对漠不关心的人，都是无情的，这我不是最清楚么？此刻这番心痛，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若非是我，殷人玉的魂魄怎么会没有了呆的地方？都是我的错……”我捏着胸口，感到那里似乎还没有消退掉那种痛。
　　也许是因为灵魂不完整，或者还是因为什么，我反倒希望它更痛一点，这样我会消掉对殷人玉，对杨宗奇的愧疚。
　　他坐到我旁边，伸手抚着我的脸颊，“这不是你的错，若是错了，也是我……”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明明气质淡雅出尘，做事却雷厉风行，独断得很。恐怕若非如此，他便会驾驭不了自己的野心，因为不够如此能力。
　　因为他生来具有成为帝王的能力。
　　“那也不是你的错，你明明不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我还没有说完，他便手指勾起我的下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不，我仍会这样做。”
　　我不由自主地躲闪他的眼神，他却逼迫我看着他，“因为你说，你想要拥有自己的身体，因为你一直呆在自己的身体里，就不会接受任何人，包括我。我想去掉你那个壳子，让你能够出来，好好地看我一眼。”
　　“所以，我从未后悔过。我希望你也不会！”
　　空旷的场地，帐篷已经收了起来，密密麻麻站满了将士，全部都庄严肃穆，整装待发。凤无站在最高处，悠悠地说着话，声音不大，却似乎能钻进每个将士的耳朵里。
　　“如今，我们已经早已突破了边城，突破了兼国的防线，现在正踩在敌人的心脏处。胜利可在望，但，”凤无一脸肃穆地说，“现在也是诸位，最容易松懈的时期，本王希望你们能够压住心神，拼这一击，并国的希望，山川统一，可就在你们身上完成了！”
　　“并国万岁！并国万岁！”
　　众人欢呼着，长矛顶得高高的，似乎要往天上戳过去。
　　我只是束手站着，并不作任何言语。
　　旁边，就是那个所谓的法师，此刻他铃铛已经全部收回，只有手里还时时刻刻地抓着他，此刻也闭目沉静，并没有什么说法。
　　此刻忽听得凤无道：“如今我军得到神助‘不灭之魂’，我军一直缺乏一个智囊，所以，本王今日决定，军师一职，由他来担任。”
　　顿时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我吃了一惊，他并没有与我说过这件事，我几乎怔在哪里。
　　对于凤无要得到兼国这件事，我虽然在众人面前说，自己可以出谋划策进行一些帮助，但我的私心里，我是逃避的。
　　我不想和龙天斩有任何可能的正面对决。
　　因为……那是……背叛。
　　我虽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显然逃避不了。凤无叫着我的名字，我几乎不能明白，自己是应该叫荆叶，还是叫殷人玉。
　　似乎天下人，都认为我只是殷人玉。
　　我走上前，一直到凤无的面前，单膝跪在地上，向面前这个人俯首称臣。
　　凤无似乎微微感到诧异，“既然是贤士，自然也不必跪了。”他伸手想要拽起我，我却并不起身。
　　“军令如山，臣下，只是遵照军令而已。”
　　凤无无奈，只能同意，“那好吧，既然执意如此，那么，可愿接受军师一职？”
　　我微微抬起头，凤无背后的阳光，洒到他的背上，我一瞬间，似乎有些看不清楚。他在他的军队里，说要授予我这个职务，他知道，若是私下里已经告诉我，我必定会推拒。
　　而现在，我却只能点头。因为他在他的将领面前，需要权威。
　　我，则是因为需要他。
　　“殷人玉，愿意。”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第一零五章　天下在心

　　虽然这里是平地，却还是一片山岭。我虽然被凤无称为神子，但毕竟在这军队里，我并不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对于凤无认为我是军师，所以不必和军将们一起走。
　　但是我却觉得并不该如此。因为我并没有功勋，并不足以服众。能成为军师，不过还是借助什么不灭之魂的名声。
　　虽然稍稍修养了一天，但那天的纵情，还是让我的身体有了不小的负担，不过这副身体，却似乎比我以前的身体，更加强壮一些，即使仍是没有半点肌肉的迹象，皮肤白皙到连殷人玉都比不上。
　　我迈开步子，混迹在一些军将里，不远的前面，凤无和一干高等将领们坐在高头大马上，马一个个膘肥体健，满身都是力量。
　　我垂下眼帘，尽量不让别人见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双蓝眸。
　　不远处一个同样在走步，却穿着一身高级将领的红色战甲的人，微微停下了脚步，偏过头来看我。我微微苦笑，干脆不必他来等，快步走上前去，“杨参将，你为何也不随他们骑马？”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还不是怪你？”他跟着我迈开步子，“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王爷让我顾着你点，免得你身体不好，还连累到我。”他小声说，却很愠怒。
　　我微微笑了笑，视线却没有看他，“那倒是谢谢你了。”
　　他侧过头，闷闷地说：“不客气。”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由好笑，他明明就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记恨他人的人，如此这般模样，倒似乎才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焚歌。
　　我轻轻道：“你哥哥的事，对不起。”
　　他沉默一会，才缓缓道：“他们的故事，我并不知道多少，我本家是书香世家，历代为官。到了父亲，他不愿为官，就举家搬到了一个小镇里，每天乐善好施，生活还是惬意得很。
　　“杨家本来就是书香门第，与朝中各要人都还是交好的，与殷家也是一样。殷人玉虽然自小便长得漂亮，但并不得宠，向来沉默不合群，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真不知道家兄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家兄很保护他，也许是那时候，他们便互相喜欢对方了。
　　“没想到殷人玉会成为殷伯父留下性命的工具被送进宫里去，他们各自被拆散，紧接着我家便遭逢变故，家父入狱，本来家兄寻找朝中的朋友来帮忙一下，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却不知有什么力量从中作梗，没有一个大臣愿意帮忙。家父绝望之下，在牢中自尽，家中也被抄家，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这两个人，便离得更远了。”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想承认，但命运似乎总有种力量在牵引，谁也不能抗拒。”
　　但毕竟这天，还是蓝的，这世界，总是没有个尽头，还是有希望的。我这么想着。
　　他似乎咬了咬牙，“我不怪你，更不怪他。”他直视凤无的背影，皱紧了眉头，这么说。
　　“还要我再谢谢你么？”
　　“不必了！”他不耐烦地说。
　　我忽然有些想笑。
　　“你笑什么？”
　　我悠然道：“想听听我原来的世界的事么？”
　　“哦？”他挑眉。
　　“我的国家，原来并没有多么强大，甚至到了哪个国家都可以来掺一脚掠夺一番的程度。后来，先辈们把那些人赶跑了，建立了一个国家，逐渐发展昌盛。为了向外族示威，显示国力，便在那个建国的节日里，几年搞一次大型阅兵。那个步子，真是整齐，那么多人的步伐走起来，就像一个人一样。”我笑了笑，“我们国家把保卫国家的军人，称为是最可爱的人。”
　　杨宗贤听了，有些惊异，有些沉默。
　　我们本来就在队伍之中，我想我的话，也传到了周围的兵将耳朵里。他们虽然并不明目张胆，这时却偷偷瞧了我一眼。似乎隐隐挺直了腰板，步伐也似乎更整齐了一些。
　　我只是笑着，有些怀念。因为那个场景，我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半晌，杨宗贤才说：“你真的很喜欢你原来的世界。”
　　“是，”我大方地点头承认，“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家园。”
　　杨宗贤嘴角勾起，嘲讽道：“那我还真不是个爱国爱家的人，我背叛了兼国，倒真是个叛徒。”
　　“也许……是兼国对不起你。”我听见自己这么说，“也许，我也是一个叛徒。”
　　他沉默了一下，我并不再说这些纠结人心的问题，“你的口吃之症，好了？”
　　杨宗贤撇撇嘴，“这本来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有些人这里比较扭曲，”他指指脑袋，“王爷找了药，将我治好了。”
　　“那可真是恭喜了。”
　　“恭喜？”他眼中露出嘲讽之色，“如果当真如此，那反倒好了。”他眼睛透过军将，直视着，最前面在马上的凤无，自言自语道：“只怕我死了，他也不会知道吧。”
　　他这句说得很轻，我想他是认为我没有听到的，但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隐隐不以为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也许我知道，凤无的心中，除了个别人会放在心里，大多数的人，都会将他们漠视掉。
　　忽然遥遥看见凤无一抬手，在他后面的一个将领策马快步上前，问了些什么，凤无便道：“邝海，离丰州城还有多久？”
　　距离如此之远，我都能听见他所说的话，显然这句话是给众人听的。
　　果然很多微微感到有些劳累的兵都脸上正色起来。
　　那将领大约是明白凤无话语中的含义，也大声道：“回王爷，只需两个时辰便到了。”
　　凤无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这里恰好空旷且隐蔽一些，诸位都有些劳累了，就先在这里扎营歇息一番。”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若是两个时辰之后，就要日落了，这时候扎营，再起兵就要明天早上才可以，莫非……
　　我隐隐有了某些感觉，却不知自己想得对不对，这时却听得凤无又道：“各自准备去吧，杨参将，殷军师，也随我等来一下。”
　　军人本就十分迅速，一眨眼功夫，扎营便准备好了。
　　我微微有些奇怪，和那些将领一同走进其中一个帐篷里。
　　凤无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放在案上，帐篷里有些昏暗，有人便将油灯也点了起来。灯火晃动着，卷轴摊开来，我定睛一看，那上面勾勒了一些群山峻岭，在平地和水源相接的地方，也有一些叉叉点点。
　　这个图形，我怎么见怎么熟悉。
　　“中国！？”我失声道。
　　众将领皆表情奇异地看着我，我这才觉得自己似乎是个傻瓜，以这个世界这个礼仪文化语言，不是中国是什么，只是没有那史书上所写的某些朝代罢了。
　　但这不是我吃惊的原因，是因为中国的古代版图，与我所处的时代版图，从没有过完全一致的时候，而这张图，那个公鸡一样的图形，怎么看怎么和原来世界的中国相类似。
　　这个卷轴上分明是张地图。
　　凤无也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军师竟是知道这图？本王得到此图之时，只是觉得这图助于谋略和战役，与所走旅途各个关卡重合，看来军师是知道此图的来历了？”
　　我摇了摇头，走上前几步，仔仔细细看了一下那个图，所勾勒的山水，已经占据我脑中所能记得的半数，尤其这图上黄河和长江两水的路线，画得十分准确。另外则是一些城市，我虽有半数不知道它们的名称，此刻一见，却仍不由拊掌喜道：“这个地图，当真是很精致，那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
　　凤无在黄河往上的某处微微一点，“这里。”
　　“邯郸？”我怔了一怔，“那兼国的都城是……”
　　我知道我这句话问得很无知，众将领都露出轻蔑的神色，杨宗贤更是给我一个白眼。
　　但凤无手指在那公鸡脖颈处一点的时候，我只得叹息。
　　那位置分明是北京了。
　　我举手道：“那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么？”
　　凤无看着我，眼中露出笑意，“你问。”
　　“并国的都城，在哪？”
　　这帐篷里的将领，有些人压抑着愤怒了，此刻如果目光能杀人，大概我已经被穿孔几百次了。
　　凤无却并没有生气，只是在江南的某处上指了指。
　　那是南京，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看着他们，微微笑道：“看来我是能有些用处帮到你们了。”

　　第一零六章　邯郸之计

　　摊开一张纸，油灯在纸张上撒出一片昏黄的暗色来。我拿起毛笔，沾了一些墨汁，在上面稍作勾勒，顷刻间，崇山均现。
　　画毕，我将毛笔搁置一旁，抬眼一看，众将领皆露出激动之色，其中一个更是指着这图，手臂微微发着抖，“这……邯郸……邯郸……”他颤着声音说。
　　我笑了笑，“这是邯郸的地形，我只是凭着一些细微的记忆来画，只怕有些微之处，并不完全。”
　　无论当今科技如何，这制图技术，也不会比得上现代。徒步走遍天下山川，也不会比卫星图照得全面。
　　我恰巧因为在过去的世界，经常做一些商务洽谈，当然会顺路到各处去旅游，一些古代名城的地图看了个遍，虽然记忆上有一些模糊了，但总体，还是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得了这张图，何来邯郸取之不下？”凤无哈哈一笑，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道：“叶子，我就知道得了你这个宝物，何愁天下不成？”
　　他气息吐在我耳朵上，令我不由瑟缩了一下。帐篷里，有些人注意到了，脸上皆露出暧昧的神色。
　　我赶紧甩了甩头，丢掉满心的羞涩，正色道：“邯郸毕竟不是小城，你们所带的人，有多少？”
　　“只有两万。”
　　“两……两万？”我吃了一惊，“两万何谈打下一个国家？你们疯了么？”
　　凤无冷冷一笑，“这两万都是精英部队，兼国这段时间旱灾方过，伤到国本，若不现在攻下来，等到兼国强大了，就只有并国被吞的份。”
　　众将领也跟着点头，凤无道：“我方带兵若是过多，则粮草供给不上。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必定会功亏一篑。何况……”凤无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并不再说下去。
　　凤无在那图上一指，“依照此图方位来看，都尉府就在这里，”他指了指某处，忽然断喝一声：“邴留山！”
　　“臣在！”一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将领走出来，大声答道。
　　凤无盯着面前那人高马大的将士，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本王命你率三千轻兵混入邯郸城中，入夜后就将邯郸的都尉杀掉，夺取兵符，到时候，你该当如何做，恐怕也不需本王来说了吧？”
　　那邴留山一拱手，“是，臣－－得令！”
　　“去吧。”
　　邴留山一甩手，便大踏步出了帐篷。
　　凤无所说的命令，令我不由有些怔住。率领如此少量的轻兵，去暗杀都尉？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你……要兵符是为了……”
　　凤无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慢慢瞪大了眼睛，这种事，在古今战争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他却能将这种事做出来，我闭了闭眼，不知是佩服，还是其他。
　　凤无对着众将领道：“各位先歇息去吧，看晚上的好戏。”
　　众人齐声应是，才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我也跟着要往外走，凤无却叫住我，“叶子，你先等等。”
　　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这么亲密的称呼，他也不怕遭人白眼。想归想，我还是退了回来，“可有什么事？”
　　凤无拉过我的手，“行军不比平时，你那伤处……”他犹豫着，还是没说出口，“看来我那时不该那样急迫……”
　　我脸上红了一红，“我若是不答应，你便能得手？以后少说那种笑掉人大牙的话，也不怕别人听了寒碜。”
　　凤无深深看我一眼，“那你寒碜了么？”
　　“我……我有什么好寒碜的……” 我一怔，扭过头去，转移话锋道，“只有三千兵马，真的就能拿下邯郸城？”
　　凤无露出自信的笑，“我的手下，我信得过。”
　　我隐隐还是有些担心，凤无却伸出手来，“来，你过来。”
　　“干嘛？”我警戒道。
　　凤无只是笑，“过来就是了。”
　　我斜眼看他那副怡然的样子，才微微迈出步子，一点点蹭过去。
　　直到他面前。
　　他还是将手伸出来，示意我将手放上来。我这才磨磨蹭蹭放上去。
　　他一下子握住我的手，一把扯过来。我惊呼一声，整个身体便落到他怀里。他便顺势坐了下来，在我脖颈间嗅上一嗅，“好香。”
　　我不由大窘，居然公然……“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我低声说着，想起身挣脱他的怀抱。他却双手牢牢地环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
　　“你若是再动，我可就要不客气了。”他在我耳边说着，气息喷在耳蜗的敏感处，我登时汗毛竖了起来。
　　“你满脑子龌龊的思想……”我扭过头要骂他，唇却正好擦过他的嘴唇。
　　我怔了一怔，脸上顿时“腾”地一下红了。
　　凤无凤目含情，如一汪春水，我看着，似乎陷落到其中去。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他轻声说着，唇落在我的唇上，开始只是一点点吸吮，并不深入，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目视着他，这人，皮肤水嫩的，连毛细孔都看不见。
　　他喉间发出一阵叹息，手便盖住我的眼睛。
　　我只觉眼前一暗，直觉想拿下他的手，却听到他的声音从耳边钻进来，“别那样看我……”我怔了一怔，动作一缓，便觉得唇上一软，知道是他。我的手垂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身体靠上去。
　　他似乎动作停了一停，便灵舌长驱直入，探入口中，仿佛要探遍我口中的每一角，不知足似的，他手臂环得我那样紧，我微微感到窒息，他却仍觉得不够，呼吸越来越炙热，越来越散乱。
　　我脑中浑浑噩噩一片，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将手拿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的手指在我衣襟上一挑，我便脖颈下面一阵凉意袭来。
　　似乎是因为迷情，似乎又是因为脑中的浑噩，我并没有推拒，微微扬起脖子，接受他的亲吻，一直向下延伸，绕过喉结，绕过乳 珠，他并不在我身体上的敏感处流连，但挑逗意味十足的动作，仍是让我微微起了情 欲，甚至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记忆之间，我好似还没有那么疯狂过，竟会在这里，和一个人失去理智地，想要拥抱彼此。
　　衣衫半垂半挂的在身上，他手指又要去扯我的裤子。我恢复了一点理智，微微推拒着他，他却又是一个吻，在我唇上缠绕着情感。
　　然后便落在我锁骨上方的空隙上，吮吸了一下。我身体一阵哆嗦，背脊绷紧起来。他轻轻一笑，知道我的屈服，手指便在我裤带上流连摸索，甚至欲往里探入。
　　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一人大声呼喝道：“王爷，不好了－－”刚说出五个字，声音便顿在喉咙那里。
　　我吓了一跳，迷茫的神志登时恢复了大半，忙扯好衣服，匆忙之中，却越发凌乱。凤无一扯收在一旁的一件长衫，便披在我身上，对门口那人怒喝一声道：“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眼神之凌厉，语调之冰冷，前所未见。
　　那个兵显然被凤无骇了一跳，忙跪倒在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只是……”他犹犹豫豫半天吐不出来。
　　凤无一见，顿时一拍案几，发出一声巨响，“快说！”

　　第一零七章　援助邯郸

　　那人赶紧道：“是邯郸……邯郸出事了！”
　　我怔了一怔，凤无瞪大眼，将我放下来，沉声道：“其他的将士呢？”
　　那人面露喜色，“都在外面候着呢，王爷可是现在就要见他们？”
　　我顿时大窘，难道是因为我和凤无在此处嬉戏，所以将士们才只是站在外面而不提醒么？
　　凤无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是笑。他帮我披好衣衫，我这才找到衣带一一系好。凤无轻声道：“怎么这么久之后，你还是穿不好衣衫？我以为龙天斩和七径将你照顾得很好。”话语声也不知是悲是喜，我不敢搭腔，自己情人搞外遇，我可不信他能忍得了，便赶紧承认错误，“这么多带子绳子的，不会穿也没什么奇怪的，你还是先去顾你的部下吧。”
　　凤无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往外走。
　　门外那个小兵连忙手一递就要搀扶过来，凤无却一侧身，便避开了。
　　那小兵登时尴尬地愣在那里。
　　我系好最后的一条衣带，便也往外走，经过那小兵身旁的时候，却忽然一阵凉意随风而来，我赶紧侧了侧脸，那股凉意才擦耳而过。我偏头一看那小兵，却见他眼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虽然他收敛得快，但我看得清楚。
　　那其中，是鄙夷。
　　我微微昂起头，向外面走去，夜色的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天宇。凤无就站在那些披着各色战甲的军将面前。
　　几个军将一脸慌张地看着他，“王爷，不可啊王爷！”“王爷，您是千金之躯，不能做出冒进之事！”“是啊王爷！”
　　我怔了一怔，看向凤无，虽然只有背影，却站得标枪一样笔直。
　　“吾意已决，诸位无须再言！”
　　我踱步到其中一员大将身边，虽然很多将士名字我都记不得，但这位将士我还是知道的，叫做仇厉，凤无曾说，仇厉是他的心腹大将，作战勇猛非常，是不可多得的良才。
　　“仇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那仇厉见了我，却眉毛一皱，并不理睬。
　　旁边几个人见了我，更是眉毛一皱，有些直接露出厌憎的表情。
　　我只得苦笑。这什么意思？是认为我是勾引他们王爷的人么？本来他们就觉得我这双眼睛说不得是个妖孽，现在只怕更是有什么想法了吧？
　　一旁一人叹息着，拍拍我的手臂，我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叫邝海的将领。凤无曾说他对兼国很是熟悉，又通晓军事。旁边人见他这个动作，都是一脸不赞同，他摇了摇头，对着我低声道：“军师，王爷要亲自去援兵了。”
　　我吃了一惊，“他是王爷，也是大帅，怎能做出此等样事？”
　　邝海点点头，“不错，王爷千金之躯，不能收到一点伤害，否则就会动摇军心。但王爷认为出师便不利，这才是真的动摇军心，王爷为了震动士气，决定亲自援兵。”
　　我默然。
　　邝海又道：“军师，你去劝劝王爷三思吧，”他又小声道，“只怕，这里只有军师你能劝动了吧？”
　　他后面一句话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却听得清楚明白，这一句，显然也是有意无意对着我说的。
　　我有些好笑，上前几步，对着凤无大声道：“王爷，这里所有的将领都劝你不要亲自增援呢，臣想知道，王爷为何一定要亲自出征？”
　　凤无见了我，微微一笑，月般的脸庞柔和非常，“那军师认为，本王为何不应亲自挂帅增援呢？”
　　“不，臣以为，王爷反倒应该亲自增援！”
　　此言一出，顿时众人之间大是哗然，默然者有之，不屑者有之，谩骂者有之。
　　凤无一挑眉，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哦？”
　　“其一，此为王爷与兼国正面交锋第一次，王爷自应身先士卒，才不负将士表率。”
　　凤无微微点头，众人皆慢慢静了下来，我又道：“其二，臣想问诸位，并国有何人有可与王爷匹敌之威望，有何人有与王爷匹敌之才华？”
　　众人面面相觑，皆默不作声。
　　我冷冷道：“既然如此，臣也便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王爷是千金之躯，且更可能是万金之躯！”
　　众人大惊，我这句话，显然就是说凤无是并国将来的皇帝了，众人一脸惊恐之色，似乎是被道破了心事一般。
　　我一一扫过这些人，勾起一丝笑，“诸位，莫非不敢承认么？难道诸位都不作如此之想？”
　　众人大多面露犹豫，终于有一个将领一咬牙，“是，臣一直追随王爷，认为王爷是将来帝王的不二之选！”
　　我一看，正是心直口快的仇厉。
　　有人如此说，便有更多的人附和了。一时之间，许多人都颇为点头，议论纷纷。
　　我只是微笑着，静等着这些人讨论完。
　　终于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我道：“王爷若是继承大统，则更不应亲自增援，应注意玉体才是。”
　　“那反倒是错了，”我笑笑，“为王者，必定为众人之表率，必定爱民如子，真不知，一代帝王缩头缩尾，躲在他的子民身后，那是个什么意思？”我一瞪眼，“王当应有保护子民之能，否则何谓王者？”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寂静，将领们一脸呆滞地看着我。
　　我又回头，“其三，王走前锋，既然生为不灭之魂，生为福祉，自有保护王之义务。”我一抱拳一低头，“臣愿跟随一同增援。”
　　又是一阵静默，我只是低着头，保持着这个动作，垂下的眼帘似乎看到一双鞋子在面前，衣衫飘飘的，对面那人并没有扶起我，“军师，你可决定好了？战场不是儿戏。”
　　我微微一笑，“王爷认为不是儿戏，臣又怎可能认为是儿戏？”
　　他扶起我，“好，便让你看看便是。”
　　“王爷！”身后一干将领惊呼出声，“臣也愿往！”“臣也是！”
　　凤无一摆手，“你们好好守在这里，人若是带了太多，恐怕出入城门可就没那么容易。”他一转头，“邝海，你且留守在这里，本王只需一百骑，即刻出发！”
　　“是！”
　　说是一百骑，不过仍只是带了一些柔弱的战马，所以速度上并不如何迅速。我在前世时，与父亲学过骑术，虽不十分精湛，但也速度尚可。
　　凤无见了十分惊奇，但事情紧急，自然不可大意。
　　我们半途之中，便把那些战马丢弃，上面的鞍缰绳等物，本就没有安，自然也不会有甚需清理的地方。至于我等，皆装扮成老百姓，凤无和我相貌上不好瞒过，便由军中军医调和了一些药物的残渣，在脸上揉揉抹抹，便成了一副蜡黄的样子。至于我的眼睛不好对待，只能将帽子压低，做些掩饰。
　　等我们徒步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城门已经紧闭。
　　凤无侧耳靠在门上，我见状也如此模仿。
　　门内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看看凤无，这情况十分令人诧异，不是说我等三千轻兵陷于邯郸么？三千虽然不多，但都是精兵，且以邴留山为最，他身体壮硕，使一对板斧，有万夫不当之勇。至少造成邯郸内乱，是十分可能的。但如今邯郸城内一片寂静，这一城能有如此实力，以这么快的时间将这样一个兵将擒住？
　　我心下怀疑，凤无让我后退，一摆手，顿时五个人走上前，四个拳头，重重地砸向城门。
　　那门厚重无比，竟被这两个其貌不扬的人砸得一个震动。
　　他们又是重重砸了数下，顿时连那门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我赶紧往后再退一退，这灰砸得人灰头土脸的。
　　忽然城楼上一人大喝道：“是谁在城下！？”
　　我抬眼一看，借着月色，城楼上隐约几个影子站在城楼上。
　　凤无又一个摆手，顿时哭声直升云霄，我怔愣在那，便见这些平时一脸肃穆的兵士，一个个痛哭流涕，如丧考妣一般。
　　“何人在此处哭泣？”
　　我心里一喜，看来是只要守城人下来，那我们便有希望进去。
　　其中一个兵士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们是这附近的居民，这两天忽然出现很多外乡人，我们好心好意的给他们提供食物，他们却恩将仇报，竟然放火烧了我们的房子，还想把我们全部杀光，我们这些人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语气真是哀戚，装得还真是像。
　　我也抹抹泪，装着一副也很悲痛的样子，其实一点泪也流不出来。
　　这时只听得巨大的城门“呀”的一声开了，整个邯郸城的夜色，倏地呈现在我们这些敌军面前。

　　第一零九章　邯郸之险（后）

　　我硬生生吐出口气来，“原来，邯郸的都尉，是你。”
　　“殷人玉，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他握住我脖颈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一阵窒息感传来，我轻轻咳了一下，他反倒笑了，“印王，这么一个废物，本就是你这次行动的绊脚石，你把他带来，又有什么用？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把他当宝。”
　　凤无面如冰霜，他身后的兵纷纷拔出家伙来，每一把都指着我这个方向。
　　“印王，我既然手握人质，就不会轻易把他放开。你是投降呢，还是，等着被射成马蜂窝呢？”
　　凤无手握成拳，上前一步来。我身后那人一惊，立刻又在我的脖颈上加了力，“你真想他死？”
　　凤无忽地冷笑一声，“他死不死，与我何干，你不知道凤某对于天下事，只有一事在乎。”说到这里，他反倒闭口不语。
　　我身后那人被他勾起胃口，不由道：“甚事？”
　　凤无神色冷淡，轻轻吐出两个字：“权力。”
　　我身后那人沉默半晌，忽然仰天长笑，“好好好，说起来，本都尉最佩服的，便是有勇有谋之人，那我手中这个废物，既然是王爷的绊脚石，那印王应该也不需要了。”说着，掐在我脖子上的手，便用力收起来。
　　我赶紧扒他的手，想为自己征得一丝呼吸的空间，却未想他越收越紧，在我几乎感觉缺氧得头昏眼花之际，只听凤无道：“怎会不需要？”
　　“哦？”他手指一顿，我便赶紧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耳朵嗡嗡作响，喉咙处十分疼痛。
　　凤无笑笑，“他是龙天斩的心肝宝贝，更是颇有些名声的贤臣，就算是没有这些，”他舔了舔唇，“那样的容貌和身体，而且还是龙天斩的妃子，是个男人，怎能不想尝一尝？”
　　那表情之猥亵，神态之邪恶，凤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也能出现这样猥琐的表情，几乎让我惊呆在那里。
　　但显然有人误会了我，我身旁这人挑起我的下巴，一点点转过来，还仔细端详了一下，也露出相似的猥琐的笑容，“那倒是真的，那时候见他趴在你身上一副陷入情 欲漩涡的模样，倒是颇有些……”
　　他正说在这里，我越发听得不对味。
　　剑眉一挑，眼睛一瞪，月色之下，水蓝色的眼睛，经常会让人误认为是别的颜色。
　　譬如－－绿色。
　　面前这人怔了一怔，就在这一怔之间，我忽然一个拳头，就落在他腹部上。
　　虽然这功夫确实很久没练了，但这个拳头还是力道不小的，而且出其不意，足以把他打得弯下腰去。
　　然后是提起一脚，落在他的头上，再一个回旋踢，他便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就在我拳头出去的时候，凤无已经一个摆手，身后一百精兵向后齐退，然后分两路，见窗即跳。
　　一时间便听得各个窗子中踢打上，刀剑砍在肉上声，唉唉痛叫声，混在其中，煞是好听。
　　我便知道，这显然是那些弓箭手被攻击，凤无果然与我心有灵犀。
　　一百精兵再强，毕竟数量也不算多，仍有一些人不停放箭，因我有那都尉的身体挡着，并没有人敢向我这边射过来，便通通都射到凤无那里。
　　眼见凤无避无可避，我心里打了一个突，“小心！”
　　却见凤无微微一笑，脚下一点，便腾起一丈来，第一波箭便躲了过去。弓箭手连忙搭上箭，接着向他射过来，凤无处在半空中，空门大开，毫无躲闪之处，我为他捏一把冷汗。他袖子一挥，又打落了一些箭，但这次箭的数目太多，仍是有擦过他脸颊而过的，留下一丝血痕来，他在空中一踏，硬生生又拔上了一丈来。
　　我见状真想喝一声好，这不是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梯云纵么？凤无智谋厉害，武功当真也不在话下。
　　我正要鼓掌，却忽地感觉到背后生风，暗叫一声不好，连忙直接打横趴在地上，微微侧头的功夫，便见那都尉手握成拳，往我身上砸下来。
　　刚才怎么没打晕了他？
　　我暗暗叫苦，手臂一使劲，便翻了个身转到另一边，那个拳头便直直砸到了地上。
　　我定睛一看，那地上似乎裂开了几个缝，不由咋舌。我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落到他身后去，正要拳头打上来，他便转过身，拳头直直向我的脸而来。
　　那拳头，虎虎生风，绝对比我拳头有力，比我的拳头快速。
　　明显刚才是出其不意才打到他，而现在……他有武功，正牌的古代的内功，而我只有花拳绣腿，孰强孰弱，一眼就分晓。
　　我当机立断，脚踝一扭，身体向后一转－－
　　跑！
　　打不过当然要跑。
　　逃命的功夫，在我随着凤无行军的时候，就发现我这新身体的一双腿，速度明显比旧身体快上不知多少，似乎天生就是一个练轻功的料子，只是现在只是跑步快而已。
　　但这也足够了。
　　有喊杀的地方，有箭的可能性就会比较低，因为这些人都忙于打斗去了，哪有时间去拉弓射箭？
　　我便顺着这个方向，这个区域，在小巷的这边到小巷的那边，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逃命的时候，谁还去管身后那个都尉怎么叫“你给我站住”，这时候谁还会给他站住？
　　我只在这里跟着他绕圈圈，但估计他也是知道我能跑的范围，转来转去，就是甩不脱他。
　　我见他跟着我这么紧，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快速，不由放慢了脚步，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
　　果然他一见欣喜，反倒加速向我奔来。
　　便在他手臂要接近我的时候，我忽然身体一弓，头一低，微微一侧，步子缓了一缓，他便一阵风地从我身边急速而过。
　　果然上当。
　　我急忙一个转身，向着他的反方向以我最快的速度冲去。
　　我就知道他不会转弯。
　　凤无上次甩掉陈简的方法，确实不错。
　　直到眼前又是一阵大亮，我一见，不由呼喝道：“凤无，干什么在这恋战？赶紧去找邴留山将军才对。”
　　凤无将几个弓箭手甩出几丈远去，“不错！”我还未走到他身前，他便直接足尖一点，落在我身边，大喝一声道：“听见没有？都给本王去寻邴将军，寻到者，重重有赏！”
　　周围传来齐齐的应是声。
　　凤无又是一把箭射来，凤无冷哼一声，袖子一挥，那箭便拐了个弯，射向另一个方向，又听得一声惨叫，我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手拿着弓箭的人，捂着腹部栽倒在地上，不由吐了吐舌头。
　　凤无搂过我的腰，一跃到一旁房前树梢上，扯下一根枝条来，然后向下一按，树的枝干便将我二人弹了出去。
　　风吹拂在脸上，这速度比之轻功，也丝毫没有逊色。
　　又是几把箭向这边飞来，凤无手中枝条扯下一半，甩了出去，那几把箭便被击落，之后我们也落到了都尉府的围墙旁，凤无微微一踩围墙边缘，这墙那么高，他也能如履平地。
　　都尉府前厅的几个房灯火通明，我正心说这不是要被发现了么？凤无又将剩下的枝条捏在手里，双手微微一捏，便成了一段一段的，然后手指一动，手里一段段的木头，便一个个穿过纸糊的窗户，登时本来明亮的灯火，便通通灭了，变得漆黑一片。
　　都尉府中引起一阵骚动，凤无轻轻喝道：“走！”
　　凤无提着我的腰带一跃到屋顶，反正在他怀里掉不下来，我也就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眼见凤无越走，方向越是偏僻。我不由微感疑惑，“不是要救邴将军么？”
　　凤无眼睛一眯，偏过头忽然笑了笑，“你也这么认为？”
　　我顿时一噎。
　　我知道他待人刻薄寡恩，只要和他关系薄弱的人，他都会觉得牺牲他们是值得的。
　　但对于自己手下的一员大将，也会如此么？
　　想到这里，我不由叹息，“你是去找兵符？”
　　凤无坦然承认，“不错。”
　　我沉默。
　　凤无在一间极为褴褛的阁楼前停下，他将我放了下来，当先推门而进。
　　我有些疑惑，这阁楼当真破旧不堪，却能让我想起“惊鸿”所在的那间房，也是如此破旧不堪。
　　莫非内有乾坤？还是这些人都喜欢把一些珍贵的东西掩饰在平凡的外表之下？
　　我正想着，却见凤无忽然退了出来，身形摇晃，我几乎以为他就要倒在这里。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他，却忽感手上一片粘腻温热。
　　我缓缓将手翻过来，月色之下，手掌之中，一片鲜红。
　　抬眼一看，凤无脸色苍白，袖子上手肘部位，红了一大片。
　　刚才那种箭雨的情况下，凤无也丝毫未伤，现下却手肘处这么大一处鲜红。我眼前一阵发黑，心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凤无却笑了笑，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摆了摆，“无碍的。”他这才正色，扬声道：“在下并国凤无，敢问此间主人，能否将邯郸的兵符，送与在下？”

　　第一一零章　邯郸之乱

　　“在下并国凤无，敢问此间主人，能否将邯郸的兵符，送与在下？”
　　微风萧瑟，卷走阁楼上，胡乱搭上的几根草，这屋子虽然似有几分挺拔，却根本受不住风力，我看它，似乎就要倒在那里，不知凤无何以如此恭敬地对这屋中主人说话。
　　凤无语声方落，便听得屋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子声音，“凤无？凤是并国国姓，你是凤旗鸿的什么人？”
　　凤旗鸿？这不是并国当今的皇帝？这屋子主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凤无神情越发恭敬，“正是父皇。”
　　此话一出，登时屋中一阵翻滚东西落地声，一阵脚步声，踏了过来。
　　门，“呀”地一声，摇摇晃晃地开了，从中走出一个人。
　　我本以为，那样苍老的声音，该当是一个老婆婆，至少也当是一个前辈级的人物，此时一见，却诧异不已。
　　只见她眉目如画，两腮艳若桃李，腰弱柳枝，虽粗布麻衣，也挡不住她万种风情。我本以为她要直接走出门来，她却站在那里不动，本是期待的神色，见了凤无，却忽然脸色大变，失声道：“范艾情？”
　　凤无神情不变，平静道：“前辈原来认识先母。”
　　原来……他母亲叫范艾情？
　　我虽来这个世界不长，但也听过此人，传言她是一代歌妓，妖媚惑人，许多公子王孙为她一掷千金，却不知为何，在某日销声匿迹，这样一个绝世佳人，就只在野史艳书里出现过了。
　　先母？难道凤无的母亲，竟是去世了么？
　　那女子显然也发现了，顿时大笑道：“好好好，当年那般祸害，终于也去了，好，好，好……”她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神情欢悦，不停地笑，却声音苍老粗噶，这几声笑，十分难听。她明明是在笑，两行泪却直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凤无仍语言并无波动，“前辈，往事已矣，望前辈能将邯郸兵符给予晚辈，晚辈不胜感激。”
　　那女子走上前，微微颤颤的，我几次以为她要摔倒。她直到凤无面前才站定，抬头，水眸直直地看着他，叹息地说：“你长得和你娘，真是像，我刚才，都恍惚以为她在世。确实，往事已矣，多说无益，”她挽起袖子，皓腕一翻，一块金色三角形的牌子，便在手掌上，“你拿去吧。”
　　凤无拱拱手，“多谢前辈。”说着便要伸手去取，手指将要触到的时候，那女子忽然手指一收，凤无便摸了个空，不由愕然道：“前辈，这是何故？”
　　那女子转过头，看了看我，皱着眉头道：“这人，眼熟得紧。”
　　我一愣，不由心想，这女子不是还认识殷人玉的母亲吧？不是说殷人玉的母亲虽有相貌，却并无才名么？看殷人玉这般不受宠，他母亲只怕也不是什么大家门户，更不可能是什么祸国妖姬了。
　　那女子还是皱着眉仔细看着我，我瞟了一眼凤无，却见凤无眼睛眯了起来，这显然是他发怒的前兆，不由怔了怔。
　　那女子道：“你……是像母亲多一些吧？”
　　我低着头，微微点下去。看殷井空那模样，想来殷人玉也是像母亲多一些。虽然他母亲早逝，我尚未见过。
　　那女子缓缓点头，“这便是了，你父亲，可是殷井空？”
　　我一怔，失声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那女子露出凄然的神色，“我怎么认不出？我也为他生过儿子，便是这邯郸的都尉……” 那女子又哭又笑，“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他保卫疆土，他却来卖国么？我这嗓子为了他，人也为了他，到现在，还是不过如此，罢了罢了，兵符还是给你得好，给你得好……”
　　那女子手腕一抖，黄澄澄的东西就抛到凤无面前。凤无却一把接住了，便一揖到地，“多谢前辈。”
　　那女子却恍然未见似的，凤无便道：“天色不早了，我等该回了，前辈，告辞。”说着，便牵起我的手，转身要走。
　　隐约之间，还听得那女子喃喃道：“可怜范艾情的另一个孩子，可怜这世事纠缠，红尘都是浮华，什么不是骗人的？什么不是……”
　　凤无带我渐行渐远，那声音，终究再也听不到了。
　　我见凤无冷硬着一张脸，便反握他的手掌，轻声道：“这些事，你从未和我说过。”
　　凤无看看我，眼睛如一汪春水，“我以为你不需知道。”
　　我笑，“什么不需知道，什么可以知道，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你这是绕口令么？”
　　“随你怎么说。”
　　凤无摇摇头，“有什么可知道的呢？不过是一个痴傻的女人，以为攀上了一代皇帝，从此荣华富贵，却不知无情最是帝王家，这样一个身份，怎么能在后宫立足？最后还是就那么一个结局罢了。”
　　“那她……”我向后看那个女子的方向。
　　凤无叹口气，“这个女人更傻，明明出身名门，又一身武艺，明明爱的是父皇，也成功地将父皇带离了娘的身边，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作茧自缚，父皇不爱她，她便愤而找了另一个男人，结果毁了自己的一生。”
　　“那她的声音……”
　　“殷井空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么？”
　　我想了想，凭殷井空如何对待殷人玉，如何对待漆境，便知他这个人如何刻薄寡恩，亲人尚且如此，何况结发之妻……
　　我忽然浑身一冷，凤无道：“怎么？冷了么？”
　　我摇摇头，忽然环住他的腰，“我怕你冷。”
　　凤无浑身一僵，我抬头看着他，他一直冷漠的脸上的线条，顿时柔软了下来，“若说是冷，早先便冷了，也不需等到现在。”
　　我不说话，只是摇头。
　　若真如此，说起自己身世的时候，他何必露出那样的神色？
　　正沉默无语的时候，倏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我吃了一惊，往那边一看，只见一片大火，熊熊燃烧着，将都尉府的几间房子包围起来，喊杀之声，也是从那里传来。
　　我看向凤无，凤无缓缓点了点头，一把搂过我的腰，足尖一点，上了房顶，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离得近了，便能见原来两方厮杀，只是混战，各自拿着兵器挥舞着。当中有一人，手持着一把粗木棍燃起的火炬，当着兵器挥舞，敌方谁靠得近了些，他便将那火炬火星直冒之处，重重按在对方身体上，被击中者无一不叫声凄惨。
　　我愣住，惊喜道：“是邴留山？”
　　凤无加快脚步，直到火场一边，才站定不动。
　　“王爷！”
　　“王爷！邴将军找到了！”
　　四周传来我方惊喜之声，凤无一张俊脸，肃穆飒然，这样一个威严的时刻，我可不想当个碍眼的人，正要放开他的腰，他却臂膀如钳子一样锢着我，我只得伏在他怀里干瞪眼。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立在当场，众人一见，我方齐声欢呼，另外一方气急败坏，一人怒吼道：“贼人，你竟敢……”说到这里，似乎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我偷觑他一眼，这不就是那个都尉？
　　凤无眼睛弯了起来，“这是哪个废物？兄弟们？是不是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是！”
　　话语气冲云霄，吓得那人面无人色。
　　凤无冷笑一声，“冲着令堂的颜面，本王不为难你，”他环视一周，“兄弟们，兵符寻到，邴将军也找到了，该是收手的时候了，把家伙收起来！”
　　“是！”
　　众人整齐划一，还剑入鞘。
　　凤无微微一笑，对那都尉道：“还望都尉，好好在龙天斩面前，美言几句才是。”
　　一句话说得，硬是让那都尉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都尉！”
　　我只见一片混乱，看来无须再战了，凤无一招手，便揽过我的腰，当先施展轻功，在这房屋上行走，如履平地。
　　忽听得一个怒吼声，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邴留山将手中火炬画了一个圈甩了出去，那火炬本就粗大，这一甩，当真虎虎生风，火却不灭，直直向着都尉府的那些兵而去。
　　一时间踩踏声踢打声尖叫声络绎不绝。
　　然后便见邴留山向这边奔过来，速度一点也不弱。
　　我只是好笑。
　　凤无忽然一声大喝道：“都给我去抢马！”他
　　这个时代，只要颇有些小钱者，尤其是商贩，便如现代有钱者买车一样，必定会有的工具。凤无专挑大户人家而进，后院不过都是一样，尤其是马厩，凤无手起刀落，便砍了几匹马的缰绳，然后双腿一开，便落在上面。
　　我以为我要单独骑一匹，他却根本不放开我，直接将我放在前面，双手绕过我的腰握住缰绳，折过一旁的鞭子，在柱子上一甩，便惊了其他的马匹，一个个速度飞快奔了出去。
　　然后他便在自己马上甩了一鞭，马嘶叫一声，四肢一登，向一方而去。
　　这次带的兵，本就一个个是临危应变身手灵活的好手，几个已经一跃而上，将凤无惊到的马驯服了，也跟着奔走。
　　其他的兵有样学样，纷纷找了大户的马厩，一时马嘶声，大户人家的吵闹声，鞭子赶马声，络绎不绝，十分悦耳。
　　凤无当先而行，马奔得飞快，一眨眼到了城门处。

　　第一一一章　邯郸之役（尾）

　　凤无当先而行，马奔得飞快，一眨眼到了城门处。
　　邯郸城门紧紧地关着，只听得远处大叫那都尉手下的人大叫着：“快守城门，别让他们出去了！”
　　城门上顿时一群人影冒了出来，来回走动着。
　　我吃了一惊，城门紧闭，来回进出不得，守城兵将如此多，只怕到了这最后关口出事。
　　“给我放箭！”城墙上一人高声叫道。
　　背后凤无却一声冷笑，搂紧了我的腰，大喝一声，“抓紧了！”说着，便提着我站在马上，风声呼啸着，马在颠簸中前行，我靠在他胸口里，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手一拉缰绳，那马便拐了个弯，明明是冲向城门口的，却转着向墙上撞了上去。我怔了一怔，却听凤无一声断喝，“都随我来，撒手！”
　　我一回头，却见这数百骑人也如此这般，马随着凤无的马这边而来，凤无抱着我一个跳跃，这一百人则齐齐在马屁股上扎上一刀，马吃痛，发了疯似的乱窜，有的甚至速度更快地向我和凤无这边来，顿时一匹，两匹，三匹……更多的马撞到我们所骑的马上，相互绊着，践踏着，凤无一声吆喝，搂住我的腰，“小心了！”便足尖一点，踏在马背上，向城墙上而上。
　　我大吃一惊，这是要以人力奔上城墙么？何况他还抱着我这么大一个男人，如何能上去？
　　凤无一个用力便上了两丈来，但见后面那些人也是如此，纷纷借着马与马被绊倒之后的冲击之势，虽不及凤无所跃上之高，却也了了无几。
　　凤无势头冲劲已摔，正要下滑，正好后面有一人跟上，他便在那人肩膀处一点，又跃上两丈。被借力的人本在此时便要滑下，却也如凤无这般，借着他下面那人的身体借力。
　　以下人依次逐人借力，我正想最后的那个人没有借力之法，岂不是要落后？
　　却见一个长长的绳子前面带着一个巨大的钩子，顺着耳边风中呼啸着，飞到城墙最上面去，在我这个方向，看不到头似的。
　　我惊异地瞪大眼睛，上方忽听得一阵哗然声，一人怒喝道：“把这东西砍断！”
　　便见上方寒光一闪，似乎便是一人举着刀往下砍了下去，我心里正咯噔一下，却见凤无手腕一抖，上面一人惨叫一声，竟跌了下来。
　　那人落势很快，却并没有砸到任何一个正往上跳城墙的人，而是经过者纷纷在他身上借力，使得他落势更快了一些，不一会便只听得砰地落地声。
　　这边还没有落地，又听得几人惨叫声从上面落了下来。
　　我便知道，定是这些人如凤无一样，人手拿着一把石子，便是专门对付这样要砍绳子的人。
　　眼见凤无已经攀上了大半，若是这些人还没有采取措施，我们便要爬到城墙上去了。
　　我正暗暗得意，回头一看下面，却见一个隐隐的寒光，忽然便向着我和凤无这个方向而来。
　　是箭！
　　我吃了一惊，“凤无小心了！”
　　凤无大约察觉到了，忽然袖子抽出一段长绸子刷地缠住我的腰，他攥着石头的手像长了眼睛似的，弹向那射来的箭，那箭便瞬间断成了两截。
　　我正要欢呼，凤无却登势缓了一缓。这高空缓上一缓，只怕便要在正城墙下跌得粉身碎骨。
　　凤无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刷地一下插在城墙上，我和他便落在这半上不下的地方，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再来一箭就要致命！我心里一惊，我倒是不怕死，只是他……
　　“王爷！”
　　众人不由惊呼出声，我知道在这时候最怕真气懈怠，他们这一个出声，只怕便要功亏一篑！
　　果然几个人已经支撑不住，便要往下跌，同凤无一样，手上一把匕首，顺着城墙的缝隙插了进去，挂在半空中处。我忽见一个寒芒过来，去势却是向着那挂在最上面的绳索，不由大叫不好。
　　若是这绳索断了，只怕我等今日就要困在这城之中了。
　　却听得一人怒吼一声，“都尉，你有种！”只听得“当”一声，那箭被重重地挡了下去，我一见，却是那大将邴留山。
　　我听说他是专门练硬功的，为了这次战，还把心爱的千斤大斧换成了轻斧，这时也不愿换一换兵器，刚才那“当”一声，便是斧头和箭头的撞击之声，但邴留山毕竟轻功不佳，这一撞，整个人也要往下跌。
　　凤无惊呼，“留山！”
　　我几乎闭目不忍去看，忽见上方传来一片混乱之声，一条长绳顺着城墙顺势而下，邴留山连忙抓住了，那绳子一用力，邴留山便如飞一样被甩了上去。
　　是谁来救我们了？！
　　我忍不住欣喜异常，激动地看向凤无，却见他一脸释然之色，却并无一分激动。我知他释然是为了邴留山被救，但所有人被救，却应当激动万分才是。
　　我正想着，便见一条绳子甩了下来，凤无将手中的石子通通向下面抛去，便听得下面一些人哎哟哎哟地痛叫，凤无拉住那绳子，抽出匕首，绳子也是一个用力，便带着我们两个人飞了上去。
　　困境中被解救，当真十分欣喜，那绳子带着凤无和我到了城墙上来，被甩到了地上。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子，我怔了一怔，抱着凤无爬起来。
　　眼前这个人，一副神采飞扬之色，额头上绑着红色的丝巾，对着我和凤无咧嘴一笑，“我们倒是有些迟了一步。”
　　凤无淡淡一笑，“不迟，十分及时。”
　　又听远处一人怒喝道：“殷子天，和他们罗嗦些什么？过来帮忙！”
　　眼前这人看了我和凤无一眼，笑了笑道：“就来了。”说着，向着这城上混战的方向而去。
　　殷子天？漆境？
　　我怔了一怔，向着方才所见那样神采飞扬的影子发了一会呆。
　　忽听凤无冷冷道：“他与我合谋打击龙天斩的国家，在这个时候救援，也没什么不对，我倒该早点告诉你才是。”
　　我愣住，“他与你……合谋？”
　　凤无冷笑一声，“不多时便知道。”说着，便抽回缠住我的绸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在月色下一晃，大喝道：“各位，住手，看看本王手里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登时一片寂静，打斗声全止，忽然一人惊叫道：“兵符！”此话一出，顿时城上城下哗然一片，凤无冷冷道：“可看仔细了，本王可有伪造？”
　　众人只是互相嘀咕着，一时间都只是看向这个方向，默默不语。
　　凤无忽然喝道：“既然如此，尔等听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说了一声，“是！”接着，便有更多的人应声，直至整个城墙内外的兵将们。
　　凤无一指城下，“本王受陛下之令，至邯郸查访都尉贪污之事，查证属实，意欲捉拿，不想邯郸都尉竟枉顾皇命，竟率兵抵抗，各位，给本王将这个叛徒绑了，本王不追究各位犯上之罪，毕竟不知者不罪。”
　　“是！”
　　倒真有拉拉扯扯地将那都尉捆了的，那都尉不服，大吼道：“你们被他骗了，他是并国的印王，你们被他骗－－”
　　凤无怒喝道：“拿东西把他的嘴堵上了！本王是陛下的八皇弟景王，此等诬陷之罪，罪加一等，须就地正法！”
　　我吃了一惊，他不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放了这都尉的生路么？这是……
　　凤无对着旁边的一个兵将道：“开了城门，本王要即刻回京向陛下禀报此事。”
　　“是。”
　　“本王回京，须带五千兵马，你可帮助我筹备一番。”
　　“是。”
　　邯郸的大门，在这混战之后的此刻，由着两个人拉着，大大地打开了。
　　晨曦的光，从大门的那一边，隐约地看见。
　　这一战，我想，凤无并不是为了得到兵符，也不是为了得到城池，而只是示威。向兼国示威。
　　龙天斩，你可有了迎战的准备么？
　　在国家的大门让这些人长驱直入的那一刻。
　　而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一一二章　漆境身世

　　地平线的那一边，晨曦的光，逐渐越来越亮了起来。
　　我单独骑着一匹马，低着头，只是尾随地跟着。
　　凤无将那都尉用绳子捆了绑在马的后面，让他自己尾随着，马奔得这样快，他哪里跟得上，一路上只听得阵阵想叫骂却只能呜呜的声音，因为他的嘴巴被堵上，虽然发不出连贯的声音，但也是扰人。凤无充耳不闻，只是往前驾着马，脸上表情淡漠。
　　远处，一人在马鞍上，白衣飘飘，晨曦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只有一股妩媚之意。
　　我看着他，却忽然心底冒起一股冷气来。
　　正是凌文昕。
　　他一见了众人，只是面无表情，便是凤无，也只是有点淡淡的笑。目光转到漆境身上，却忽然脸上泛起光似的，一拉缰绳，迎了上来，对凤无道：“上次多谢王爷，才使得‘拜月教’成功脱困。”
　　他身后，一袭长裙，姿态婀娜的凌若莲，面无表情地坐在另一匹马上，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凌文昕。
　　凤无只是一笑，“此等样事，何足挂齿？倒是如今‘拜月教’来解凤某之围，凤某才要感激不尽。”
　　“这不是解围，只是报复罢了。”凌文昕淡淡道，回头一见漆境，担心之色溢于言表，“身体可有损伤？”
　　漆境一脸平静，“印王随机应变，片刻便解了自己的困境，根本不需殷某出手。”
　　凤无故作诧异道：“殷公子此话何解？凤某真的是差点丧命于城下，若非殷公子相助，凤无只怕已经……”话音未落，漆境一把剑已经架在凤无脖颈上，凤无后半句便再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动作，这时便策马快上几步，冷冷道：“凌文昕，我来和你算算杨宗奇的账。”说着，我将刚刚又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凌文昕见了我，我知道在这晨曦的阳光之下，这双蓝眸会显出多么妖异的神采来，他见了我仿佛很吃惊似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我又策马往前一步，沉声道：“凌文昕，我只是眼睛有些变化，长相却未变，你不会认不出来了吧？”
　　凌文昕又仔细看了看我，惊异道：“你是殷人玉！”
　　此话一出，漆境脸色也变了一变，他回头看着凌文昕，“难怪我问你他的去向，你却支支吾吾讲不出来，原来……”他策马向我这边走上几步，手臂伸出来仿佛要触到我的脸，“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没摸到我，便被凤无用手臂挡住，凤无冷冷道：“殷子天，或者，我该叫你七径？虽来相助本王，本王不胜感激，但本王的人，殷公子还是有些距离为好。”
　　漆境听了忽然脸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我以为你……只和龙天斩……难道你竟也和他纠缠不清……”他转过头盯着凤无，他似乎很多话要骂出来，整个脸都变了颜色，似乎也是碍于修养，或者是因为其他，但他终究是没有说出来，本来炯炯有神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忽然心里一痛，想起那时，他说着为什么我不可以的时候，那样痛苦的表情。但他，已经没有了我与他所共同拥有的记忆，让他拥有自己的生活，我自以前便深信不疑，现在也……
　　我用力握了握拳，对着凌文昕冷冷道：“凌文昕，也许你并不觉得我是个威胁，但你姑且小心一个人，算是我的一个警告。”
　　凌文昕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凤无插口道：“教主既然是我们的助力，有些恩怨情仇，姑且放置一边，先回营。”说罢，他忽然一扯我手中缰绳，我惊呼一声，便觉得一个绳子拉住我的腰，我便被一股大力扯到他的马上去。一双手稳稳地搂住我的腰，抱我在怀里。
　　我怔了一怔，背后的胸怀搂得我那样紧，我几乎以为他在颤抖。
　　他一打马鞭，马便当先飞奔出去。
　　我有些羞恼，但却听得身后那男人轻声道：“你，不要再用那样的目光，去看除我之外的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越发搂紧我，“我当初，真的不应该就那样将你放在兼国宫廷里，我以为我不会后悔……”他搂着我的腰更加用力，“我以为我不会……”
　　我默然着，他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许多，传入我耳中的，只剩下只言片语。但已足够使我只能静静地听着。
　　所有人的表情，也许各异，但我这个时候，只能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
　　远远的，看到一袭列阵，长长的排列着，整齐而有序，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容光焕发似的，了然而通透的脸色，忽然一声欢呼，如平地惊雷一样，瞬间爆发出来。
　　“并国万岁！”
　　所有人这样说着。
　　我忽然感到心中有着微微的触动。凤无搂住我的腰，马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射出去。我微微偏过头，看着他如帝王一样接受膜拜一般，身姿健硕，态度高傲。
　　凤无抱着我，翻身下马，立刻有几个兵将迎了上来，“王爷，恭喜！”他们纷纷说着。
　　凤无怡然一笑，一指身后，凌文昕带着的一批人，在方才路途中，一点一点地加入，拜月教众皆如漆境一样，额头上蒙着红巾。
　　而另一边，则是以漆境为首的……
　　殷家殷井空的人。
　　殷井空背叛兼国，勾结并国，却没料到，会让漆境来带兵。那朝中的景王，是个什么态度？
　　而凤无何以能伪装景王？
　　我正在这里胡思乱想，便听得凤无哈哈一笑，“本王的这条命，还是这些英雄救回来了，本王可没有通天的能耐，你说是不是？留山？”
　　邴留山脸色通红，不知是胀的，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凤无见了只是好笑，一甩衣袖，“将我马后面跟着的那个人解下来，好生看管着。”
　　马后面那个人，不就是都尉，此刻他五花大绑着，还是横眉竖目，瞪着一对铜铃般的眼睛，虽有几个兵上去抓他，但看他那眼神，也有些心里惴惴。
　　凤无冷笑一声，走到他旁边，扯着他的衣衫，手起刀落。
　　我惊呼一声，却忽见那人身上绑着的绳索，被根根切断，那都尉脱了束缚，便赶紧将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凤无，你给我的这个羞辱，我来日必定十倍奉还！”
　　凤无却并不说话，只是悠然地看着他，那都尉几乎被他看到发毛，不由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凤无回头看了一下漆境，“殷子天，这个人，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
　　漆境漠然地看了那都尉一眼，吐出三个字来。
　　“不认识。”
　　我几乎失笑，但一想，漆境就算没有失去记忆，以前的记忆中，也应该是没有这个人的。
　　那都尉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失声道：“殷？你是－－”他指着漆境，半晌说不出话来。
　　漆境点点头，“殷井空的儿子，不知道排行老几。”
　　我摇了摇头，有些发笑。
　　“那你母亲又是谁？”那都尉瞪大眼，这样说。
　　古代时，女子大多是男人的附庸，显见有人会上来就问他的母亲是谁，那都尉这样问，我颇感到一些奇怪。
　　漆境看了他一眼，“家母已经离开红尘世事多年，你可有事？”
　　我一直就知道，漆境的身世十分孤单，他母亲去世，他自小就被送进宫里当侍卫，连亲生父亲也不能相见。
　　那都尉露出复杂的神色，“你母亲，可是姓范？”
　　漆境表情有些奇异，那都尉一见，忽然大笑道：“可是叫范艾情？”
　　漆境眯起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我吃了一惊，看了一眼凤无，却见他也有些惊异似地看向漆境，那都尉猛地大笑道：“好好好，真是亲兄弟，范艾情，亏得你抢了父亲的关爱，现在死了，倒是正好，反正名妓还怕什么名节……”
　　他正说着，漆境便一个箭步窜上去，捉住他的衣领，低声怒喝道：“你说什么？！”
　　那都尉却并不管他，回头对凤无笑了笑，“你何不去问他？”
　　漆境一怔，微微松开了手，看向凤无，凤无却并不理会，一甩袖子大声道：“诸位，先去歇息片刻，我等稍作研究，便向下一个地点出发！”
　　“是！”
　　“带军将帅先在外面等候片刻，这里有些家事。”
　　那些将领皆惊疑不定，也应了一声，凤无便对那都尉道：“看在你母亲的面上，我先放过你，这次只是一个教训，回去了，去给龙天斩报个信，好叫他做些准备，免得都打到他家门口了，他还一副睡梦中的样子。”
　　那都尉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凤无一看漆境，手向着其中一个帐篷一伸，“请。”
　　漆境看他一眼，大踏步当先而行。
　　我怔了一怔，正思忖着姑且在外面等待片刻罢，便听到凤无也道：“你也过来。”
　　我轻轻一叹，步子迈了出去。

　　第一一三章　风雨欲来

　　我站在帐篷门边，静静地往里看着，忽然心里有些惴惴，有些揣测，一时间，竟是脚步重于千斤，再也挪不动一步了。
　　凤无神色怪异地站在那，对面则站着漆境，凤无忽然道：“你居然会是本王的弟弟？七径，那时你从宫里来，扮成小厮，结果将本王心爱之人带走，似乎过了许久，但本王仍记得你就在我的面前将他带走。而本王却并未追究，如今你是以着什么身份？龙天斩的暗卫？殷宰相的儿子？还是……”凤无顿了顿，轻声吐出四个字，“我的弟弟？”
　　漆境似乎有些怔愣，似乎又有些淡漠，“王爷，逝者已矣，以王爷千金之体，担心小人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又有什么关系？”
　　室内静默着，行军古朴精简的摆设，在此时看来，不过是空旷。
　　我忽然很想笑，而且真的笑出声来。
　　漆境皱了皱眉，看向我，“你笑什么？我可有说错？”
　　“是啊，”我叹息着，“你向来都是对的，我还奇怪来着，在宫廷被当做暗卫培养的人，却能和江湖上，一介教主称兄道弟，还能记得母亲，却不知道我……们，”我垂下眼帘，硬是在“我”的后面加了一个“们”字，“也不记得宫廷之事，因而忍不住发笑而已。”
　　漆境皱着眉头，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习惯他的那般表情，忽听得门外一人笑得似乎比我还畅快一些，笑罢，便语调阴狠道：“殷人玉，殷子天能与‘拜月教’联手抗敌，是殷家和并国皇室的协议，能让‘拜月教’来助阵，也是靠着殷家的情谊，你此话说来，想必是为了让殷家与并国起了龃龉？想必……殷公子也并不是真心喜爱印王爷的吧？”话语虽冷漠，却声音难掩魅惑无端，我一听，便知此话出自何人之口。
　　此话一出，众人皆有些色变，我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人，“凌教主可有在嫉妒？”
　　“嫉妒？”凌文昕似乎有些失笑，“也许吧……”他叹息似地说。
　　他身后一个女声传来，“教主，何必与俗人讲话，低了身份就不好了。”是凌若莲。
　　“就依你。”说着，两人转身便要离开。
　　我有些诧异，凌若莲私自放走了我，以着那教主那么的性子，居然没有伺机杀了她，对于我的出言顶撞，他也笑面春风，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漆境忽然道：“慢着，他的毒，到底解了没有？”
　　两人脚步顿住，凌文昕偏过头，“你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还需要解毒么？”说着，像掩饰着什么似的，转过头去，以更加快的速度离开。
　　漆境有些怔住，我只是静静道：“既然身体重塑，何必还需要什么解毒？”我不知道他这时候才想起我的事，算是个关心，还是忽视，但终究我只能默然。
　　漆境上前几步，一脸急切，伸手便要捉住我的肩膀，“什么叫身体重塑？什么意思？”
　　我见他那副模样，不知是有些什么感觉，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那里。
　　他伸过来的手忽然被人握住手腕，凤无一脸阴沉，“你不必问他，我可以为你解释。”
　　漆境看他一眼，才缓缓将手放了下来，凤无这才松开他，看了我一眼，不觉他眼中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这副身体……是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按照他的灵魂来塑造的，是最符合他灵魂的身体轮廓。”
　　“包括这双眼睛？”
　　凤无点头，“包括这双眼睛。”他顿了顿，声音逐渐低下去，“因为他的灵魂似乎有被吞噬的迹象，所以他所拥有的身体，也是不完整的……”
　　“你说……”
　　“只有……兼国的‘惊鸿’。”
　　……
　　马儿飞在草地上，也许散乱着，也许整齐着，但谁在乎呢。
　　并国现今，有自己的军队，虽然数目并不如何多，但有额头蒙着红巾的殷家人，和拜月教众的加入，这一行，便瞬间扩大的人数。
　　以凤无夺兵符之势，瞬间席卷了包括邯郸、邢台、内丘、赵县、安国等几个重要城市，他并没有用硬碰硬的方法，而只是将兵符夺走就逃走。
　　但龙天斩却一直没有派兵来支援，整个兼国京都，似乎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这似乎是一种宁静，也许龙天斩并没有发现凤无的一系列作为。但他迟早还是要发现的，而且凤无以这等越演越烈之势，就是为了扩大并国在兼国的影响，和恐惧。
　　龙天斩却依然缄默。
　　个别将领认为是龙天斩是怕了，只等着并国将他从皇位上赶下来，他只是在等。
　　凤无也认为他是在等。
　　但是并不是在等这些。
　　以龙天斩之魄力，并且刚刚全国改革之后，正是大好作为的时候，龙天斩决不可能保持一番静默之态，而他此时的静默，并不寻常。
　　也许他已经了解到了，凤无并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与他对抗，只能靠取巧和先声夺人，一旦孤军深入，就是瓮中捉鳖的时候。
　　凤无也是如此考量。他曾请求并国支援一些兵给他，但那封信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随着凤无的军队距离兼国京城越来越近，我也越发不安起来。
　　若是龙天斩知道我在凤无这里，并且一直在为他谋划一些事，虽然并不多，但千年群众的智慧，对着凤无这样一个聪明人只需稍加点拨，他便会通透，并横加利用。若是他知道，我不敢想象那可能的结果。
　　当我们逐渐接近保定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最大的消息。
　　几乎震得我全身麻木瘫软。
　　龙天斩迎娶北方小国的公主，兼国又向外扩张了版图。公主由拓跋游将军护送，已于月前完婚。
　　我计算一下时日，正是我等邯郸大战胜利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通过联姻手段扩张势力，不言而喻，为了对付谁，我等自然心里明白。
　　只是我在龙天斩身边的时候，他宁可献身于我，也不愿娶那公主，如今……
　　何况拓跋游就是殷子游，涉及到殷家的势力，我想漆境对于他这样一个重要角色，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但北方小国已经并入兼国，那么殷子游又能如何？
　　我曾询问过漆境的想法，他却只是露出一脸苦笑，而凤无则是在夜里休息的时候，用力地抱着我，看着我因失眠太多次而失眠的黑眼圈，叹息着苦笑道：“若是我也如此，你会不会也这样嫉妒，这样忧心？”然后又喃喃道：“你该不会怪我吧？但是他要去娶的呀。”
　　他总会一整晚的胡言乱语，要么就是抓紧我滚床单，弄得我第二天腰酸背疼，别的将领挤眉弄眼。
　　之后就会看到除我和凤无之外的另一个熊猫。
　　漆境。
　　眼圈黑得吓人，面容憔悴得，比我还可怕。
　　我偶尔会问他，“是床铺不舒服么？若是不太好，那就……”
　　往往我话还没说完，漆境就脖子一扭，不再理我。
　　这个时候总会受到一个人的嘲笑，“该说你笨呢，还是聪明呢？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笨的时候又聪明得很。”
　　我便会义正言辞地纠正他，“凌文昕，你很闲么？还是去抱你那个什么妹妹莲儿在被窝里，没事不要管人家的闲事。”
　　当我没听到他和凌若莲在帐篷里亲亲我我么？这帐篷又不隔音。
　　我一说，他便怔住了，然后面红耳赤地怒喝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说着，便怒哼哼地走了。
　　我便十分纳闷地怔在那里，真是不知道这个妖魅的男人，明明都开始抱女人了，还对漆境念念不忘。
　　我一想起来，就不是个滋味。
　　靠，殷井空，你拿了人家的记忆就拿呗，干嘛不把他小时候的记忆也一并夺走？以前当暗卫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身世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做过暗卫，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一想，也跺了跺脚，走了。
　　但并不知道，保定，已经越来越近了，而凤无，也将面临着自奇袭以来，最大的挫折。
　　大概，也是我最大的挫折……

　　第一一四章　保定之初

　　保定城的将领，叫蓝迦，听说是个番邦人，但能被列这般职位上，当是应有些谋略的，何况驻守的又是这么重要的一个大城，几乎已经毗邻京城，算是一个要害之地了。
　　龙天斩既然信任他，自然是有他的一些道理的。
　　凤无负手站在那里，面前的地图已与前日所大不相同，因为都已经被我细细的比对和修改过，所以地形对战略失误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
　　北方的地形不比南方，尤其是越北则越是平坦，易攻而难守。
　　“这回是一座大城，也是龙天斩的心脏部分，攻下来便鼓舞士气，一鼓作气攻入京城内也并非不可能，但若失败……”
　　凤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一个将领大踏步前来，走到他面前，拱手道：“王爷，臣愿将功赎罪，作前锋。”
　　我一见，是邴留山，他因邯郸之战失利之后，凤无就一直没有给他什么重要性的工作。凤无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要做前锋？”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犹豫，保定城守城之将蓝迦，是个使软鞭的家伙，内功深厚，与邴留山这个只练外功的人比起来，自然要厉害一些，也难怪凤无会不放心。
　　邴留山一咬牙，“王爷如果不信臣下，臣下可以立下军令状，若是失败，就提头来见！”
　　此话一出，室内震动，帐中各人表情各异，漆境是眯着眼睛，凌文昕更是眼神讽刺，凤无则是沉吟不语。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来了马谡战前也立下了军令状，结果还是失了街亭，诸葛亮的进攻也因这个关键一步而退守回去。
　　但又有些好笑，不是还有很多置诸死地而后生的例子么？也不能一概而论。
　　正想着，凤无便缓缓道：“既然如此，你……便写了吧。”
　　“是！”他闻言而喜，大笔一挥，便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标在了一张纸上面。
　　凤无见了，只是表示称许地点了点头，又微微做了一些部署，便等着时机一到，就大举进攻。
　　其实凤无自出境之后的一系列举动，都仍不足以动摇兼国的国本，只是一个奇袭，一个打击，并且向龙天斩敲响了警钟。
　　我一直很诧异为什么并国本身并没有什么动静，而且兼国也对这支队伍采取一种放任似的态度，既不围剿，也不进攻，只是一味退守。
　　安静得可怕。
　　“出发！”
　　邴留山当先，手里挥舞着大旗，随即扔给了后方，双腿一跨，便向前冲了出去。
　　一时间众多兵将皆跟进，卷起了无数的尘土飞扬。
　　凤无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前去，眼睛中透出一股冷漠肃然之气。
　　我则拉着缰绳，骑在另一匹马上，望着他们前去，连伪装也不必了，大白天几千骑人马顺着大门就往里进。
　　城内一片恐慌，许多人大声道：“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我有些奇怪，如果他们有听说凤无的兵马将许多城的兵符盗走，那就也该知晓凤无差不多也就要攻进保定了，这时候惊慌是个什么道理？
　　凤无只是静静地看着，里面也许是在厮杀，有些喊叫声兵器声混杂着，而凤无只是一挥手，向着身后这些兵将道：“在这里扎营！”
　　立刻有数人应声。
　　但仍有人质疑，“王爷，扎营？就在这里？不去帮忙？”
　　凤无只是冷声道：“扎营。”
　　“……是。”
　　终于还是在这里扎营了。
　　我还是我仰望着保定的火光，白天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里面必定一片混乱，而城中的老百姓……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句子倒是有些道理，只是弱肉强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怔了一怔，回头一看，一袭黑衣长衫，却是漆境。这才恍然，我不小心将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只是静默着，并不回答，我当然可以想象这个冷兵器时代版图的扩张靠的是什么，但与我那所能生存的时代相比，毕竟还是相对残酷的。而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说些什么。
　　“凤无为什么要在这里扎营，不知道后方不稳，会很容易横生枝节的么？”
　　漆境这样问。
　　我笑笑，“大概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漆境冷冷一笑，“只怕他已是打算牺牲掉为他拼命的功臣，打算一会去捡个现成的便宜吧？”
　　“随你怎么说吧。”我转身向帐中而进，却被一只手扯住。
　　我顿住脚步，偏头看向手的主人，轻声道：“若你仍是没有记忆，便不要给我什么奇怪的希望，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失望了。”
　　他怔了怔，我一个用力，将手臂从他的手掌中扯出来，甩了帘子进了帐篷里。
　　刚一进去，便被一个温暖的胸膛紧紧抱住，“以后，你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和他单独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的，你先松手，你抱得我太紧了。”
　　凤无这才松开我，“听见没？”那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我只是觉得好笑，但想到外面正在征战厮杀的人，又有些沉重。
　　凤无忽然正色道：“叶子，你可是也觉得我残忍？”
　　我默然，轻声道：“你只是做了你作为一个皇族一个皇位继承人该做的事。”
　　凤无点点头，“若成大事，必定要非常手段，既然留山他已经立下军令状，那么他的责任便该由自己承担，我只希望他能成大事，则更是不必我如此作为。”
　　我只是默然。猛听得门外一声叫喊，“报！邴将军被保定守城蓝迦给杀了！”
　　什么？！
　　我急忙奔出，凤无也跟着我，他大踏步几步，眉头皱着，怒喝道：“何人散布此等谣言？立刻斩了！”
　　“不－－王爷！”说着，那人上前几步，便扑倒在地上，对着凤无叩首道：“王爷，确实如此啊，邴留山将军他被杀了，决非小人说谎，小人是拼着性命赶回来报信的，王爷你别杀我，别杀我……”
　　一听此语，不光我和凤无惊怒不已，全军营中也是大大的震动，我心下暗道不好，这不是动摇军心？
　　忽地，我见凤无面前那人手臂一动，不由大骇，“凤无，小心！”
　　便见得那人抬头冲凤无一笑，一点寒芒已经向凤无面前而来。
　　凤无赶紧伸手一抓，暗器落入手里，我一见那暗器通体乌黑，再见地上那人一副得意不已的表情，不由惊怒，走上前抓住他的领子，“解药呢？快拿回来，否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只是得意地诡笑，一丝黑色血迹从嘴角垂了下来，便两眼一翻，歪脖子闭了眼睛。
　　服毒自杀？
　　我手指试探着碰在他脖颈动脉上，已经没有了脉搏。
　　我忙扔了他，对着凤无惊道：“你怎么样？”
　　他咧嘴一笑，“我没事……”说着，却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都向我摔了过来。
　　我赶紧接住了，“到底是什么毒？你到底怎么样？”我恨不得一直一直问他，以确认他没事。
　　他则握了握我的手，“镇定下来，镇定下来……”

　　第一一五章　不得不为

　　他捏着我的手掌，“镇定下来，镇定……”
　　我见他脸上一片惨白，嘴唇泛紫那样的脸色，还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对我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镇定？”我顿了顿，又吐出几个字，“镇定个屁！”
　　凤无被我说得怔住，随即苦笑着，正要说什么，黑色的血从嘴角上流了下来，那样触目惊心的颜色。
　　我心口痛了一痛，抱着他的身体大叫，“谁，谁能来救他一救？随军的大夫呢？快点过来呀！”
　　我这样不停地说着，声音沙哑，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叫，一对臂膀紧紧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救助他，不让他从我身边溜走。
　　不知谁拉开我的臂膀，抱着我向后退，怀里的人本来还紧紧抓着我的手，却被用力拉开，那样一对美丽的眸子合起来，那样一对总是泛着淋漓的光温柔地看着我眼神，让我不会见到了。
　　我只是抵抗着身后的人，不停地大叫着他的名字，而身后的那个人只是死死地抱着我。
　　“他不会有事的，他是印王，那么多生死都过来了，他怎么可能会死？”
　　身后的人喃喃地说，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我说。
　　我渐渐镇定下来，眼前有些微微的模糊，“我不要再有见不到他的日子了，”我低下头，轻声说，“那太难过了。”
　　身后的人微微一震，搂紧了我。“既然如此……”他领着我的手，“就去看看他，把他带回来。”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到方才凤无被抬进去的帐篷旁边，却有些犹豫着，懦弱地不想去见凤无那样没有血色的脸。
　　那人推推我，“别忘了，只有你才能带他回来。”
　　我怔了怔，抬脚迈了进去。
　　“谢谢你，漆境。”
　　我放下帘子前，这么说。
　　……
　　几个大夫围在凤无床前，凤无躺在那里，脸如白纸。
　　我进来的动作惊动了他们，一个大夫沉声道：“大人，不是臣下这么说，王爷现在不宜有人惊动。”
　　我笑了笑，“惊动？”我只是这样重复着，并不回答，远远直视凤无的脸，“他……怎么样？”
　　室内静默了一会儿，一个大夫终于打破沉寂，“不是很乐观。”
　　我心里狠狠抽动了一下，“怎么回事？”
　　“本来王爷若是不徒手碰触那暗器，倒不会中毒这样快，而现在……”
　　“现在怎样？”我禁不住问。
　　“王爷手上有暗器刺破的伤痕，毒顺着血液流入身体，所以有些迅速，加上这又是剧毒……王爷他……”
　　我大步上前，“好个庸医，吞吞吐吐拖延病情，没看到现在战事吃紧，你以为现在是你拖延的好时机么？废话少说！”
　　“是，”那大夫被我说地震了一震，才道，“臣下等用银针将王爷身体中的毒逼至肩胛处，不使毒向心脉处流入，并封了王爷一边臂膀，和肩胛处的穴道，但这样也挺不了多时，毒虽是剧毒，也不是无药可解，但现今行军打仗，缺少草药，只怕王爷，也只能撑得三日，否则，就要将王爷一边臂膀斩下，以免剧毒进入内脏，使得药石无救。”
　　臂膀斩下？只能撑得三日？
　　我脚步微微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凤无是并国最佳的储君人选，继承宏图大业也并非梦想，但若少了一个臂膀，不仅在这行军打仗途中，而且谁又会要缺了一个臂膀的天子？
　　但若非如此，那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便逃避似的不敢再想下去。
　　“唔……”我一见凤无微微眨着眼睛，似乎要醒了的样子，便赶紧扑上前去，“凤无，你怎么样？怎么样？”
　　凤无对着我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告诉我他没事。却不知他这副神态却让我心里拧了一下。
　　“现在外面战况如何？那人所言邴留山已被蓝迦杀害，此话可是事实？”
　　我就知道他醒来后必定关注于这件事，便对一旁的军医使了个眼色，道：“我出去看看，你先稳着休息。”
　　凤无点点头，我便转身走出帐篷。
　　刚放下帘子，便听得一人大叫道：“王爷有令，若是邴将军有难，我等便给邴将军报仇，大举向保定进攻！”
　　一时间喊声震天，“报仇，报仇，报仇！”
　　我见状吃了一惊，目光一见，方才叫喊之人却是邝海。
　　我对他所知不多，只知他对兼国了解颇深，一路上他颇有出谋划策，每每使我有种他对兼国比我了解更加深刻的感觉。
　　明显他在兼国居住很久。
　　后来我方从凤无那里知道，他确实是兼国人，曾是兼国保定城下的将领之一，有些谋略，但总会被蓝迦打压，并不得志，由此对蓝迦怀恨在心，这才投奔了并国。
　　此刻见他那般激愤之状，脸上似乎有些兴奋的神色，我便大声道：“邝将军，王爷哪里来的命令？可有令牌为证？”
　　邝海见了我，眼角垂了下去，我便知那是一股蔑视，他大笑一声，“战前王爷哪来的时间给令牌或是手写作为证明？自然是口述罢了。何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就算王爷没有这个命令，又有什么关系。娃娃，你还是回去王爷的被窝里，这行军打仗的事，你不懂——”
　　他说到这，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脸上阵青阵白，冷声道：“其他将领可有同意？”
　　邝海哈哈一笑，“娃娃，这是个时机，你不懂，若是王爷在，他早就趁乱攻进去了。”他骑着马，走到我身旁，弯下腰轻声说：“谁都知道邴留山是个牺牲品，偏偏他自己不知道，真是可笑可笑。”他趁我怔在那里的时候，对一旁一招手，“诸位，进攻——”
　　“是——”
　　我转瞬之间便发现凤无所带来的兵将中的一大半，都随着邝海一声令下，向保定城墙而去。
　　我站在那里，若凤无并未手伤，我敢肯定凤无也必定趁乱攻进去，以便将保定一举拿下。
　　但以凤无如今的伤势，我却不敢肯定。
　　若是拿下了，以凤无如今的身体，也势必无法继续进攻，甚至守城也未必能够。
　　到时只怕瓮中捉鳖，凤无便是赢了，也是输了。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得一阵马蹄声缓缓而来，却在我身后停下了。
　　我回头一看，日头正从那马上人的背后而来，刺到我的眼睛里，有些痛。马上的那人头上围着红巾，在阳光下，有些炫目。
　　“漆境，你也要去？”
　　漆境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似乎是个笑，他抬眼向保定城看去，“有些事，虽然不想去做，但又不得不做。算是，为了我那不负责任的父亲。”他一拉缰绳，马从我身边，一点一点加速而去。 “我走之后，你也要好好保护你的凤无。”说完这句话，他便一甩鞭子，马便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去。
　　“这还用你来说？”我轻声说着，我知道他已听不见，但只是给自己说的而已。
　　跟在他身后的凌文昕看了我一眼，拉着缰绳慢了下来，“凤无所中之毒，你给我三日时间，必定能医好他。”
　　我眼中一亮，“此话当真？”
　　他嘴角一个冷笑，这似乎是他经常性的一个表情，“‘拜月教’的教主，从未骗过任何人。”说着，便和一旁的凌若莲一同跟了上去。
　　凌若莲双腿驾着马，偏过头也看了我一眼，有些平静，又有些漠然。
　　但仅仅是一眼。
　　我目送他们而去，一步步向凤无的帐篷走，深吸一口气，撩起帘子。
　　“凤无，这回你该放心了，保定城必定不在话下，他们必定能……”
　　我话顿在这里，因为发现室内之中，空无一人。
　　方才在其中的数名大夫，和躺在床上本该动都动不了的凤无，在这一瞬间，不翼而飞。

　　第一一六章　任事必为

　　盘旋在城墙上的火焰，远远地就可以看见。
　　身后跟着在之前留下的兵，这其中并没有之前的战争中的伤员。因为我将他们掩藏起来，放置在一个角落里，便带着这些兵出来。
　　我骑在一头骏马之上，恨不得用鞭子催它用飞的速度走。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鲁莽，但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
　　凤无，凤无……
　　以他那样决绝的性子，他绝不会答应自己成为一个人质的。
　　一想到他可能会因此自残，我就满心的痛，手中的鞭子也越发地去鞭打□的马。
　　近了，近了……
　　我抓紧缰绳，仰头看着被打得四破的城门，大喝道：“该是你们为国尽忠的时候了！”
　　跟在身后的兵大声应和着，“是！”
　　我一打缰绳，当先而进。
　　城内浓烟滚滚，哭喊声，打斗声，刀剑砍在肉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战争里，无辜的人也会死去，经常进行战役的人，似乎已经觉得习以为常。但我始终不能习惯。
　　不远处，一个头戴红巾的人拿着一把长刀，骑着战马，刀狠狠地砍向已经躺倒在地几乎不停地发抖的妇人。我吃了一惊，“刀下留人！”
　　他怔了怔，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却在这时，地上那个妇人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来，砍向马脚。
　　马吃痛，整个身体便向前倾倒。马上的人不能再稳稳地坐着，便赶紧一个跟头翻了下来，那妇人又跟进，趁他慌乱之时砍向他的要害，但不久就见到自己的前胸一把长剑穿了出来，她头一歪，便倒了下去。
　　我把长剑抽了出来，不再看她，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把手伸向地上那头戴红巾的人。
　　“漆境。”
　　我有些愧疚，因为刚才我心软的举动差点害了他，虽然这时也算救了他，但他心里只怕也有些怨我。
　　他蹲坐在地上，吃惊地看着我，“你来干什么？”
　　“凤无不见了。”我这样说，我知道他能明白。
　　漆境的眼中有些黯然，他看了看我的手掌，伸出手，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蓝迦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环顾四周，“我本和邝海、文昕一起，但当时受到了伏击，我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我心里着急，闻言只能叹息，一把将他也扯上自己的马，因为他的马已经被斩了马脚，不能再继续行走了。
　　我对身后的那些兵大喝道：“找到你们的将军，找到之后立刻向我报告！”
　　“是！”说着，他们便四散开来。
　　我扯了扯缰绳，“既然如此，那现在只能靠你保护了，你知道，我又没练过武。”
　　漆境静默了一会，忽然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那我便护你直到你见到他。”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我有些诧异，但现实不容我多想，我便甩了马鞭，一路向前奔行。
　　漆境从我穿越到这个世界起，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对于他保护我，我完全放心，只需要赶快去找到他们。
　　凤无……
　　我只能凭着记忆去找大概蓝迦可能在的方向，因为他们也许就在那里。
　　虽然见到了一些熟悉的将士，但他们只是因为受伤而落后，并不知道蓝迦和邝海的所在。我告之他们伤兵隐藏的位置，让他们自己出去养伤，虽然面上表现镇定，但心里越发地着急。
　　“军师，军师！”
　　突然一匹马横冲过来，马上那人对着我大喝道：“军师，属下找到他们了！”
　　我心里一喜，“快带我去！”
　　他应了一声，拍马转头，我便跟了上去。
　　漆境忽然低声道：“这个人，我不熟悉，你可熟知？”
　　我侧目观察了一下前方那人，自己其实也并不熟知，但军士中也不会知道每一个人，不由道：“怎么了？”
　　“但恐有诈。”
　　我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你没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么？只要能找到蓝迦，有诈又有何惧？”
　　漆境不再说话，我再打马匹，赶紧跟上前面人前行的速度。
　　果然看到了更加多的围着红巾和并国的将士，那凤无应该……
　　我正想着，前方那人突然喝道：“这个就是殷人玉！我把这个叛徒带过来了！”
　　我吃了一惊，他这句话刚说完，许多兼国和并国的兵将都几乎一瞬间变成了慢动作，视线缓缓地向我这里瞟过来。
　　兼国的兵士露出一脸憎恨和唾弃的表情，有的甚至向着我的方向吐了口痰。
　　一些保定城的百姓这时也对着我一脸憎恨的表情，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见了我欣喜道：“娘亲娘亲，殷哥哥能让咱们有粮食吃，那现在是不是来解救我们的？”
　　抱着女孩的妇人却捂着她的嘴巴，“胡说什么，那是个魅惑人的妖精，专门吃人的，尤其是吃你这样的孩子！”
　　女孩露出惊恐的神色，拉着她母亲的衣角怯怯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她，也许是她发现我的视线停留在她那里，她便越发地往母亲怀里缩，甚至还哇哇大哭起来。
　　我有些怔愣，跟在凤无身旁这许久，这是第一次直面接触兼国对我的感情。
　　原来已经被憎恨了么？
　　我这样暗想着。
　　正在这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腰被紧紧搂住，被拉扯着靠在身后胸膛。我知道漆境只是感到了紧张，他以为这样抱着我就可能保护我了么？
　　我对他摇了摇头，扯开他的手臂，扬声道：“我要见蓝迦。”
　　前面那人吐了口唾沫，鄙夷道：“你以为蓝将军是你这等背叛之人说见就见的么？”
　　“我……”我只是什么……却根本无法辩驳，因为发现并国的兵将也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对于他们来说，我也是个不可信任的人吧？
　　我定了定神，只是直直看着对面的人的眼睛，“我要见蓝迦。”
　　面前这人眯起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道：“这个叛徒以为他还有可能见蓝将军？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情，不停地在笑，不停地笑，而周围兼国的将士也随着他大笑起来。
　　我只是稳稳地坐在马鞍上。
　　忽然感到后面一空，而前方的笑声顿住。
　　漆境双腿跨在那人身后，刀稳稳地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你要笑是么？”他一用力，那人脖子上就出现了一丝血迹。那人便脸上由鄙视变成了惊恐。
　　“殷人玉说话从不说第二遍的，你倒是第一让我破例说这么多遍的人。” 我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见蓝迦。”

　　第一一七章　擒贼擒王

　　蓝迦曾被保定城的百姓称为“秃鹰”，除了他矫勇善战之外，就是他的狡猾和阴鸩，像是毒药一般。
　　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绿眼睛卷头发，明显的西域血统，他神态安定，倒是颇有些悠然自得。
　　邝海率领一帮兵将和兼国众人混战在一起，兵士神情悲愤，都是一副拼命的神态。“给邴将军报仇！给邴将军报仇！”混战中有人这样呼喊着，刀用力地砍下去，剑用力地刺进去。兼国众人似乎有些不敌，但无论如何，蓝迦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之色。
　　我□的马一步一步缓缓地迈出步子，它虽然不是神驹，却露出昂然的神态来。
　　邝海见到我，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一瞬间，就差点被后面的人砍上一刀，他连忙回身，手中的戟向着身后那人胸膛中刺了进去，了结对方性命。
　　凌文昕只站到不远处，见到我的时候，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我和漆境同时出现，倒让他表情有些奇特。
　　我策马上前几步，蓝迦本是一派悠然，见到我策马而来，他神色动了动，便与站在他一旁的参将耳语片刻，眼神时不时向我这里瞟来，我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和那人说完。
　　不久，他直起腰，扬声道：“阁下可是叛徒－－殷人玉？”
　　此句一出，兼国并国的兵士都向我这里望来，神色各异，手中的刀剑也在这时顿了顿。
　　我忽视掉他所说的“叛徒”二字，静静道：“本人正是殷人玉。”
　　蓝迦见我坦诚，不由大笑道：“那你可知罪？”
　　“殷某不知自己所犯何罪，如何知罪？”
　　蓝迦闻言笑容淡去，冷冷道：“那你就是不知罪了？”
　　我并不回应，又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漆境随即跟上，我又道：“蓝迦，做一些阴险之事，只怕并非大丈夫所为，殷某还是希望你能早日回头，否则成了刀下亡魂，就连你的皇帝，你的军队，也保不了你。”
　　蓝迦哈哈一笑，“就凭你现在的这些残兵败将？连‘拜月教’也不过如此罢了，你又能如何？更何况兵不厌诈，军师连这点道理也不懂，那还何论军师？不如回家去娶媳妇生孩子去吧！”
　　说了这话，兼国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瞟了一眼凌文昕，他却只是脸色沉静，并无动怒，既然他能忍住，我又怎能忍不住？
　　蓝迦又面容一整，“是蓝某胡说了，其实大家都知道，人家军师做男宠做惯得惯了，一天不被男人插就不舒服，哪里还能娶妻生子？”他环顾四周，“你们说，是不是呀？”
　　兼国兵士又是一阵大笑。
　　“蓝迦，殷某不再和你拐弯抹角，我且问你，”我一字一字道，“印王在哪里？”
　　此话一出，登时哗然一片，并国兵将有些惶恐，邝海更是全身一震。我知道此话影响士气，但凤无在我心中比并国更加重要，此时此刻，也就顾不得了。
　　蓝迦笑道：“印王？印王不是在并国里好好呆着么？怎地倒来问我？”
　　我眯起眼睛，自战争之日起，并国由凤无统帅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他在此时装模作样，真不知是何居心。若是用来威胁并国，使其退兵，此刻也早就该放在墙头上让我们见上一见，而他却毫无动作。
　　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蓝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败相已现，若是此时不交，只怕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蓝迦鄙夷一笑，“小娃儿，凭你这般，又能如何了我？莫非……”他上下仔仔细细地看我一眼，露出猥亵的表情，“是用你这副身体来诱杀我么？真以为你这千人骑万人枕的身体能诱惑得了我么……”他话尚未说完，本来还拿刀架在一个兼国兵脖子上的漆境，瞬间一个纵身踏在那人的肩膀上，似一个大鸟一般飞驰而过
　　方向正是朝着蓝迦而去。
　　漆境踏着一个一个兼国兵的肩膀上行走，如履平地。几个兼国兵大吼一声，拿着刀向他腿上砍去，他却足腕一勾，几把刀便飞了出去，转了几个转落在地上。
　　他动作快得很，几个眨眼就已经到了蓝迦面前，手上大刀自上向下向着蓝迦砍了下去。
　　蓝迦骇了一跳，倒退一步，一旁随身侍卫已经闪身上前，只听得“当”的一声，众人只觉耳朵一震，再看漆境的刀斜斜越过那侍卫，另一只手抓在那侍卫握刀那只手的脉门上，而刀已经架在蓝迦的脖子上，侍卫本欲抽手再施后招，但一见他如此作为，便挣扎一下，再也不敢做什么其他的动作。
　　我看了看漆境，自他失忆前，他倒是向来知我心的，没想到此时也……
　　我闭了闭眼，睁开时已然镇定自若，“蓝迦，你如今若是动上一动，便会成为刀下亡魂，你当真不说？”
　　蓝迦不怒反笑，“没想到并国还有这等样人，”他扫了漆境一眼，“看相貌，倒似乎是兼国人才是……”
　　漆境是殷井空的儿子，当然是兼国人。
　　我有些愠怒，“蓝迦！”
　　蓝迦看了看我，笑道：“你当我当真会将印王交出来么？他是我国对付并国的筹码，我的命倒不重要，但他的命，值钱的很。”
　　闻言，我等不禁惊疑不定，但转而一想，凤无虽然有些能耐，但并国皇帝在位，儿子又众多，他随时可以另立太子候选，凤无对于并国，只怕并没有他所言那般大。
　　蓝迦一看我等脸色，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讽刺意味十分浓厚。
　　邝海见状大怒，喝斥道：“你笑什么！？”
　　“没想到啊没想到，”蓝迦讽刺着摇头，“你们这些人为了那皇帝在外征战，却连自己皇帝死了这么大件事都不知道，真是可悲可叹，你们恐怕更不会知道，遗诏已经写明并国的新君就是印王，我手握的印王，可是你们并国的皇帝，有此人握于手中，你们不就等着退兵？”
　　众人一震，我看向身前身后并国的兵士，他们皆是一脸悲痛之色，“陛下！陛下！”一时间哭声震天，其中许多人甚至已经握不住兵刃，双膝跪在地上，“陛下……”
　　并国的皇帝传言昏庸无道，对凤无也并无深切的父子情感，我本对他无甚好感，但此时也不禁有些恻然。
　　却听得一人大喝道：“别哭了！”声音震天，众人皆怔了一怔，见喝斥者为邝海，只见他双眉倒竖，一脸怒气，“蓝迦，说话要讲求真凭实据，王爷虽然能耐不小，但出外征战，有何人能证明他已经成为新君？”
　　蓝迦嘲讽道：“邝海，几年前你于我麾下，就有些识人不清的毛病，怎地投靠了敌军，还作如此之想？并国那个皇帝除了印王之外，还有哪个儿子有能耐将他败的国家再重振的？那皇帝虽然昏庸，但还知道一些个道理，何况印王拿下了兼国，那他便是天下共主，那皇帝自然做着春秋大梦，美得很。”
　　邝海脸上一怔，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漆境，赶快解决了蓝迦，我等去寻印王。”
　　蓝迦脸色一变，“若是我死，印王也不会有命存活！”
　　我冷冷一笑，“我可没说要杀你，我又不是并国人，会受你这等威胁？何况……”
　　何况以凤无的能耐，也不会轻易地被这些小人物掳走。
　　当我没有看到帐篷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么？
　　我看着随着风飞舞着的衣袂，带着那样深沉的紫色。
　　那人，从火光的缝隙中，一步一步缓缓，而坚定地走过来。

　　第一一八章　形势逆转

　　火光肆意着，那人稳稳站定在屋顶之上，如天神一般的身影，俊美的脸，紫衣翩然。
　　我见状，只是笑。
　　众并国兵士见了，不由一声欢呼，“陛下，陛下！”
　　我骑在马上，遥遥地看着他。是的，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并国的皇帝了。
　　蓝迦却是脸色惨白，指着凤无颤声道：“不可能，不……不可能……”
　　凤无手一摆，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凤无悠然道：“蓝迦，你也说兵不厌诈，既然你可以本王作为人质，为何本王不能将计就计，故意被尔等掳走，使你降低戒心？”他顿了顿，又道：“时至今日，蓝迦，你还不投降？”
　　蓝迦神色挣扎了半晌，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凤无皱眉，“你笑什么？”
　　蓝迦顿住笑声，“蓝某虽是保定之将帅，但保定城的勇者，可不止蓝某一人，尔等窃国之人，即便是兼国区区百姓，也不会放过你们！”说罢，他头便向漆境手中刀口上一歪，刀锋狠狠地割在他喉咙上，他便只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便仰面一倒，便已气绝。
　　那个拥有着西域血统的人，为了也许不是他的祖国的兼国……就这样死了？
　　我从未见过漆境没有握紧手中的兵刃的时候，而现在，他却浑身颤抖着，刀再也握不稳，“当”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一时间，保定城一片死寂，只能听得火烧起来的声音。
　　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用手指拈起来，冰冰凉凉的，毫无味道。
　　是雪。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缓缓地从天空上飘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密。
　　我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在南方也许这时候还没有雪，但在这兼国的北方，若不下雪，反倒稀奇。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下雪，只怕会引起不好的后果。
　　果然，也不知谁凄厉地喊叫出来，“蓝将军--”这一声，顿时众人如梦初醒，许多人指着天空，“这是老天的预兆，告诉你们这群匪类不许闯入我国境内，将军！将军！”
　　更多的人悲愤出声，有些人已经愤怒地盯着我，满脸的杀气，“你这个叛徒！杀了你！”
　　又不知谁大喝一声：“放箭！”
　　登时从各个角落里冒出密密麻麻的弓出来，箭头直指站在屋顶上的凤无。
　　许许多多穿着平民衣服的百姓也脸上满是凄厉的神情，拿着自家的所谓兵器，也杀气腾腾跃跃欲试。
　　我暗道不好，己方士气逐渐低落，彼方士气高涨，形势已然逆转。
　　邝海也见是如此这般，不禁有些慌张道：“撤军！快撤！王爷，属下助你！”他甩起鞭子，□马吃痛，转眼之间马已经带着他来到凤无所在的屋顶之下。
　　“还等什么，放箭！”
　　“刷”地一声，训练有素的兼国兵拉开弓，箭直直地射了出去。
　　饶是邝海挥舞起手中的兵刃，也不禁肩上中了一箭，□的马臀部上也中了一箭，马儿吃痛，马蹄已经开始踏不稳，邝海废了老大的劲才将马控制住，“王爷，王爷快下来，属下带你走！”
　　他这般慌乱，如何能救得凤无？我亦慌乱不已，恨不得也过去帮忙，但前方一匹马阻住了我的去路，我立刻调转方向，欲绕过去，他却也调了方向，仍是挡在我前面。
　　“凌文昕，你挡什么路，他还等我救他！”
　　凌文昕冷哼一声，并不理会我，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巾，喝道：“你们看走了眼了，堂堂一国的王爷会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你们要的凤无，在这里！”
　　我抬头吃惊地看着他，果见众人将箭转了方向指着他，他却神态自若，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怒喝道：“胆小鬼，忘了你们为国捐躯了的邴将军么？他就是被这个蓝迦杀死的！”
　　果然说罢，并国兵士神情一震。
　　这时我忽然听得耳边传来凌文昕的声音，“现在我方兵力太少，抵挡不了群情激奋之情，趁这个时候，赶快护着凤无快走！”
　　我知道武功练至绝顶的时候，是有一种功夫叫做传音入密的，此刻不容我多想，便回头对他轻轻道：“保重。”我不想对这个弄疯了杨宗奇的人表现得过于关心，尽管他……“凤无的毒还需你来解。”我又加了一句。
　　他脸上泛起笑容，淡然自若的，并不如之前所见那般明媚动人的笑容。我微微掩饰着将马匹往后撤了一撤，便忽然快步奔向漆境，“上马！”我喝道，马行进途中把手伸向他，漆境一把拉住我，纵身坐在我身后。
　　“等什么，还不快走！”我向凤无大声道。
　　凤无立刻纵身而下，跳到邝海的马背上，邝海立刻鞭子一扬，如箭一般奔了出去。
　　这时兼国人才恍然大悟，立刻箭向我们射过来，但到我这里，都被身后的漆境挡下，我才能心无旁骛地驱策马匹，护着凤无邝海奔走。
　　不知如何，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向身后不远处一望，一袭白衣的凌文昕，和妩媚无端却不让须眉的凌若莲，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他们旁边是不愿离开的头戴红巾的“拜月教”教众。
　　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无事。我心里这样默念着，但此时只能赶快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虽然邝海说保定城中的骑兵已经几乎被斩杀殆尽，但因在此处许多人喜好打猎，所以保定城中仍有许多善骑射的百姓，我等且站且走，一时间不免狼狈。
　　归结原因，自然是在过去的战役中损失的，和这次中更多没有逃出来所损失的。
　　本来是稳赢的战役，却失败在蓝迦的自杀之下，怎能不让人痛恨。
　　凤无虽然是为了骗蓝迦才故意被他掳走，但他仍然是中毒了，几番颠簸之下，也不免有些晕眩。
　　若非漆境一直在身后为我打气，我几乎觉得自己似乎要挺不住了。
　　我一边奔行着一边注视着凤无的情况，却见他要分心对付自身的毒，还要阻挡箭的射击，几次都见他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却听他闷哼一声，箭已经射中了他的肩膀，邝海已经受了伤，他若也受伤，我几乎不敢想象。
　　身后的追兵见状一喜，更奋力拍马，与我们的差距越来越缩小。
　　我忽然对漆境道：“让我们稍稍留下来阻挡一下他们如何？”
　　“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他声音有些虚弱，不由一惊，回头一见，他背上一支箭插在上面，触目惊心。
　　“你怎么不说？！”我惊呼道，不由有些自责。
　　“说了……你就会分心……”他淡淡一笑，手中的刀挥舞着，又打掉了一支箭。“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
　　我忍住眼中的泪水，便道：“那好。”
　　我忽然一扯缰绳，马因为之前速度太快，这时几乎忍不住立了起来。我稳稳地坐着，调转马头。
　　几个人已经拉弓欲射，我便缓缓道：“殷人玉在此，谁要乱来！”
　　殷人玉之名，果然让追兵怔了一怔，他们身下的马毕竟不是训练过的优良战马，人也并无身经百战的将士的经验，此话一出，登时几个人微有诧异，只需这一时间便够了，余光所见，邝海□的马已经转了几个转，再也不见了踪影。

　　第一一九章　保定后果

　　邝海他们顺利逃走，我还是微微松了口气，他们丢失了凤无这样重要角色的踪迹，还是要十分愤怒的，我只能尽量祈祷他们对待我们客气一点。
　　一些人见了我的眼睛，皆是怔了一怔，方才在火光中看不出来眸子的颜色，但现在可是清清楚楚，蓝得妖异的瞳孔，对于这些黑瞳人来说，实是异端，但他们见惯了蓝迦的绿眸，对我这样的眸子，应该还不会特别讶异吧？
　　可是蓝迦明明是被我间接害死的，我怎能祈求他们如蓝迦一般待我？
　　“阁下真是殷人玉？”
　　忽然这几个人四散出去让开了一条路，一人从路中骑马而来，山羊胡，一身邋遢相，衣衫不整的，眼睛将睡未睡将醒未醒眯起来看人的样子，一如既往的肆意狂放。
　　我吃了一惊，“傅正！”
　　他是我当时建立工部所带的臣子之一，向来以狂放著称，博学多才，但性格十分单纯可亲，怎地也会在保定城里出现？
　　他见我叫他，眼中的睡意突然去了大半，本来眯着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圆，“你真的是殷大人，你怎地跑到了并国那里，成了……成了……叛徒……”他“叛徒”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只是唇在动，但我又岂能不知他在说什么？
　　我露出苦笑，“此事说来话长……那你如何又能出现在这里？”
　　傅正摸摸鼻子，叹道：“陛下将臣……我派到此处，做蓝将军的参谋之一，没想到……”
　　没想到蓝迦竟是就这么死了么？
　　我心下一叹，但此一时彼一时，不容我多想，便不由神色整了整，沉声道：“傅正，你这是要逮我回去么？”看他生硬地将“臣下”两个字扭成了“我”，便知他已将我视为敌人。
　　我自保定之役前从未与兼国民众正面交锋，而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在兼国骂名远扬，果然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傅正听我这么说，神色仓皇，“这……”
　　我见他有所犹豫，心忖过去我对他不薄，他如此犹豫也是理所当然，若是利落地说是或不是，我反倒会十分不安。
　　“我不愿令你为难，但若是你真有逮我之心，我也不会束手就缚。”
　　我知落入傅正之手，对自己不会有大的伤害，也许还可以见见龙天斩……
　　也许还可以问问他……究竟是什么大的原因，才会使原本不愿和北方小国公主成亲的他反悔了。
　　但凤无，他身上还有毒未解，他的兵力消失大半，已经难以与龙天斩继续争斗……
　　这些原因通通吞没了我，令我无法明白什么更重要一些。
　　或许傅正是很明白我的，他深深看我一眼。“陛下……他想你得很。”
　　我心头一震，自被景王劫走，便再也没有回去见过龙天斩，不由低下头道：“你又不在朝中，你怎么可能知道？不要骗我。”
　　“陛下已经削了景王兵权，因为陛下已经知道了殷大人出宫不回的原因，景王也并不抵赖……”
　　我胸口泛起苦涩之感，正要说话，忽背上漆境一阵挣扎，从我背上爬起来，他失声道：“景王被削兵权？！”
　　我记得景王在漆境面前化了名姓吴天翼，按说漆境自失忆之后是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的。
　　傅正见了漆境，却也惊异道：“漆大人！”
　　漆境虽为暗卫，但我在兼国宫中的心腹都是知道漆境的所在的，漆虽没有姓，但他们仍以“漆大人”三字称呼他。
　　我回过头，见漆境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目光紧紧盯住我，神色复杂，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我不知怎地被他看得脸上红得一红。
　　这时忽听得傅正道：“既然漆大人也在，那殷大人不如与我回去，漆大人受了伤吧？由臣下帮忙看看罢。兼国，可还一直都在等着殷大人回来……”
　　一些事，在我内心焦灼着，我闭了闭眼，终于决定了。
　　我握住漆境有些冰凉的手，“帮我请最好的医生，将他的伤先治好。”
　　傅正面露喜色，“大人这才是正确的决定。”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只是有些事，更急迫一些。我下了马，将因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的漆境扶下马，他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我禁不住这样的目光，只能尽量躲避。
　　本来以漆境的情况，是必须要赶快躺下的，但他却握住我的手不松开，我无奈，只能让他们抬着他，然后我跟在他身边走。
　　我正走着，突听得一阵急行的马蹄声，一人疾奔而来，马匹到我们面前刹那间停下，上面一人迅速下马，对傅正单膝跪地道：“大人，李大人让小人来报告城中的情况。”
　　傅正赶紧道：“快讲。”
　　“是。”他顿了顿，道：“敌方军队损伤一半，伤者皆为俘虏。”
　　我听了心微微凉，毕竟这些人与我同生共死了好些时候，听闻他们死了，仍是有些不好受。
　　他又道：“头戴红巾者似乎都是武功超群的人，本来我方开始时还无法抵挡，但稳住阵脚后，因红巾之众似乎并不如军队那般训练有素，只是一盘散沙，略施小计就被打散，杀了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伤数人，但其他人一见情况不对，就都逃走了。”
　　一个女人？
　　拜月教众前来帮忙的人中，似乎只有那一个是女人。
　　我脸色一变，扯过那人衣襟道：“杀了的人有谁？快说！”
　　我知道自己脸上肯定十分凶狠，因看到那人有些畏惧的神情。
　　那人喉咙动了动，才镇定了下来道：“小人不清楚，但那女人中箭的时候，那个似乎是头领的人大喊了一声什么莲的……”
　　我一把推开他，也不管他是不是倒在地上，我震惊地看向漆境，他也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凌若莲？
　　我虽然对一些事并不如何精明，但对于凌文昕和凌若莲的感情是看得十分准的，凌文昕那时便似乎有些放下了漆境的意思，与凌若莲之间神态十分亲密，凌若莲也是一脸幸福之色，他们有时候共寝一个帐中，女人的呻吟声时不时会传出来，常让走过的人觉得面红耳赤。
　　凌若莲有些甜蜜，更加富于女人的妩媚的神情，谁都可看得出来。
　　我那时还心说凌若莲苦尽甘来，倒是可喜可贺。
　　未想到她竟会……
　　“那--那凌文昕呢？”我见那小兵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就是那个领头的……”
　　“那个女人死了之后，他就抱了那女人逃走了，似乎受了一点伤，但对于那样武功的人来说，应该只是小伤而已罢。”

　　第一二零章　死抑或生

　　我正想着，突见得不远处一股浓烟，穿过浓密的树林，直直升到上空去，说起来，却正在保定城的方向。虽然之前保定战火四起，但此刻战争方定，不当有如此浓烈的烟雾才是，何况当时我们逃跑时，我虽没有仔细看过，但也未见到如此浓烈的烟。
　　我看向傅正，他也似颇为诧异，拉过报信的人急道：“你们没有去寻水灭火？城中百姓如何了？”
　　他也是一脸茫然，“小人走时，副将已经招人灭火，按说这火当灭了才是……”
　　“好，你们几个去看看。”
　　那几个人正要应声，却听得不远处一人冷声道：“不必了！”
　　众人一惊，傅正连忙做了手势，众人拿起弓弩对着那个人就要射箭，我定睛一看，不由大声喝道：“慢着！”
　　那人的马，从暗处一点点迈过来，本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却是染红了鲜血，脸上沉静如水，毫无一丝一毫的妖媚之气，他看了一眼漆境，沉声道：“你中了箭？”
　　漆境见原来是他，不禁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不答反问道：“林子里的火，是你放的？”
　　他略一点头，“不错！”
　　众人皆露出吃惊而又了然的神色，毕竟如他这般行径之人，做了什么，也不会让人有所奇怪。
　　“不怕伤了生灵？”
　　“火化而已，这是‘拜月教’的人死后的仪式，人从虚无中来，就也要在虚无中去。只是没想到火却扩大了。”他露出嘲讽的笑，“她没死的时候，我都没怕过，何况她不在了……”
　　他的脸上没有波澜，既没有以前的魅惑之感，也没有其他的表情，乃至伤心、哀痛、喜乐，这些情感仿佛都在他脸上失去了似的。
　　又或者，他并没有感受到这些。
　　只是留下嘲讽，一副嘲笑世人的神态。
　　“你，和他，”他看了看我，“要去兼国？”他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你倒是要舍凤无而就龙天斩了？三心二意，优柔寡断，能成得什么大事？”
　　我心知他说得对了，若是以前我并不承认，现今，却觉得有些事不是人力而为，心虽只拳头大，但却最是难懂，最难琢磨。
　　“我……只是要救他……”这句话也许在方才我还有底气想一想，但在他嘲讽的目光之下，我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既救得凤无的毒伤，便也可救得他。”凌文昕神态怡然，如此说道，然后便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那你倒是去找凤无，还是龙天斩？”
　　“我……”我看了一眼漆境，见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似乎能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漆境是殷家的人，且是殷家如今卷土重来的首脑人物，刚才我是为了让他能好好地活，如今也是为了让他能好好的活……而凤无，他身中剧毒，又损兵折将，如今想来，便是龙天斩占据上风，那我……
　　我想到这里，不禁咬了咬牙，“带我去找凤无。”
　　傅正瞪大眼睛惊异地看着我，我只得侧过头不去看他。
　　凌文昕闻言勾了勾嘴角，“好，那我便如你的意。”说着，不见他如何做法，只是袖口处微微一动，傅正便哎呀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众人见了皆是一慌，“大人！”
　　这时我便听得凌文昕大喝道：“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话语未落，抬着漆境的两人也手脚一软，瘫倒在地，眼见漆境要跌到地上，我连忙将手伸向他，他微一用力，便身轻如燕地坐在我身后，我一打缰绳，赶紧奔了出去。
　　身后有人大怒道：“放箭，还等什么！？”
　　却听又一人惊道：“不可伤到殷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
　　闻声便可知，正是傅正。
　　天斩……对不起……
　　我甩了甩头，刨除杂念，奋力驾着马。
　　身后跟着马蹄声，不必闻声便可知，是凌文昕。
　　一双手搂住我的腰，头靠在我背上，呼出的热气呼在我的脖颈上，我感到有些安心。
　　我一直都在依靠着身后的这个人。
　　他越搂着我越紧，我连忙握住他的手，“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道：“我以前，有没有说过喜欢你这句话？”
　　我一怔，半晌，才说道：“……没有。”
　　“是么……”他握紧我的衣服，“既然以前没说……现在说，也不晚吧……”
　　我没有出声，不知道自己在隐隐期待些什么。
　　“我想……不论我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是喜欢你的……这颗心……好像从来……也没有变过呢……”他这样说着，语声逐渐淡去。
　　我心头一震，虽然有些预料，但真正听来，这几个字还是让我泛起莫名的滋味来。
　　突然听得凌文昕惊道：“子天，子天！”
　　我一慌，回头一看，那人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却勾起一丝笑来，长长的睫毛，将他如墨一样的眼睛挡住了。
　　他这样合上眼帘做什么？
　　“漆境？漆境？”我轻轻呼唤着，他没有应声。
　　我逐渐加大了音量，他也没有做声，他的手还是牢牢地抱住我的腰，手指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襟，生怕我走了似的。
　　我手微微地发抖，不敢去探他的鼻息，不敢去探他的脉搏。
　　那个我始终依靠着的人，如今闭着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忽听得凌文昕大吼道：“还不快停下，让我看看他的伤，这样的伤不可能有事的！”
　　我连忙停下马，凌文昕也跟着停下，他下了马，要从我这里接漆境下去，但我却松不开漆境搂住我腰间的手，只好带着漆境一同下马。
　　漆境的后背，因是他喜好穿黑色的衣物，我本没有察觉，但方才一碰之下，那上面全是血。凌文昕将他背上的箭拔了半个去，手指探向他的鼻息，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停地发着抖。
　　“莲儿走了，你也要走么？都这样丢下我而去？你刚才倒是忍着，倒是忍着不说，就为了他么？就为了他么？”他指着我，一脸愤懑，“那就为了他活下去，就为了他活下去啊！”我听他这样说着，他看向我，本来平静一片的眸子，忽然湿润了，透明的液体从脸颊滑下，“他没有呼吸，没有呼吸……”
　　不会的，我不信……
　　我一手捏紧拳头，另一手手指摸向他的颈后，没有脉搏，不会的……我继续探着，继续找着，手抖得不成样子。
　　终于能在指尖上感觉到他颈后的脉搏，一动一动，如跳跃着的音符，瞬间让我惊喜万分，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美妙的音乐。“他有脉搏的，他有脉搏的，快人工呼吸，他只是没有呼吸了而已……”我捏住他的鼻子，将他放倒在地上，嘴对着嘴向他口中吹气。
　　那样软的唇，为什么我从不去接受他，从未去接受他？
　　直到他开始呼吸，直到他本来毫无起伏着的胸上下起伏着，我抬起头，看向凌文昕，他也是一脸喜色。
　　凌文昕轻轻道：“我本来应在找到凤无的时候再去治他的伤，或者到邻近的城镇去，清洁一些才好处理他的伤口，但看现在的情况，只怕现在就要治他的伤了。你扶好了他，我要把箭拔出来，但伤口很深，一会血溅出来会有性命之险。你一定要紧紧抱住她，”他看着我，“因为只有你，才能让他有活下去。”
　　我看向他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凌文昕将他背后的衣服沿着撕裂处撕下来，手握住那支箭，手一用力，我便感到漆境全身震动，血从他后背上溅了出来。
　　我紧紧抱住漆境的肩头，轻声道：“你活着，要活得好好的，你若死了，我可会永远不理你……”
　　但你若活着，我便答应你。
　　我便……答应你的喜欢……

　　第一二一章　互诉衷肠

　　凌文昕将箭拔出来之后，便赶紧从怀里取出了药瓶，如数倒在漆境的肩上，手抖得不成样子，他也不管量多还是量少，就只是倒着。
　　漆境的伤口上却一直一直冒着血，一股一股地将药冲刷了干净。
　　凌文昕慌了手脚，“这……这如何是好……”
　　我见他那般慌乱，“止血，你……”我灵机一动，“武侠小说里不是有写点穴止血的么？你只要点穴，对……”
　　他这才恍然，手指在伤口周围的穴道上连连点了几下，血才慢慢止住了。
　　药倒在上面，我从衣襟上撕下一条来，给他包扎伤口。
　　漆境……漆境……
　　我摸着他的脸，希望他能恢复意识，醒过来。
　　凌文昕站起身，“伤口只要不发炎，不出一天，他便能恢复意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在我身上，“这块令牌，等他醒了之后交给他。”
　　我捡起来，见令牌上面画着一个弯弯的月亮，不由心头一震，“这是……”
　　凌文昕冷冷道：“你交给他便是了。”说着，甩了袖子转身便走。
　　我怔了怔，“你不等他醒过来？而且你不是要待我们去找凤无么？”
　　凌文昕脚步顿了顿，他低声道：“他醒得过来的，刚才只是流血过多昏了过去而已。你放心，凤无会找到这里来的，他会很快，很快……”他意味深长地说着，“更何况……”他笑了笑，语声满是寂寞，“她走了，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拜月教，就交给他吧，什么扩大势力，什么权势，也不过如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迈开步子，再也不再回头。
　　风吹着，他背影萧瑟。
　　自此后，果然很久很久，也没有听到他从江湖上出现的消息，仿佛这个人，就忽然消失了一样。
　　我握紧手里的令牌。
　　这果然是拜月教主的令牌！
　　我坐在漆境身旁，不知道是保定城中过于慌乱，还是因为其他，我本来提心吊胆，深怕有追兵过来，到时我与漆境，谁都走不了。
　　但是竟是一个兼国的人影也没有见到。
　　漆境脸色苍白，冷汗流了满脸，昏迷之中总是呓语着，手在空中虚抓着什么。我握住他的手，他牢牢地回握住，似乎怕丢了什么似的。
　　中途又因为伤口发起了高烧，幸好这地方距离水源很近，我撕了衣襟沾了沾水，放在他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降临了，北方气温这时还是比较低的，尤其是漆境这样发烧的病人，冷得直打颤。
　　我本怕人发现，但看他这样高烧不退，又呓语的样子，只得捡了树枝点火。
　　身边没有火种，只好学学古人钻木取火的法子，幸好在军中久了，这些小事自然也是难不倒的。
　　火烧了起来，微微暖和了，但他还在叫冷。
　　现在又没有棉被等取暖物，我咬了咬下唇，心里一狠，便把衣服脱下来。
　　确实真的是有些冷的。
　　等脱得只剩了亵衣，便得脱他的衣服，我知道他的身材向来是不错的，解腰带的时候却不由羞怯了起来。
　　男人和男人之间又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我这样给自己做心里暗示，才终于将他也剥了，然后将一半衣服垫在我们身下，手脚缠了上去，抱紧了他，将剩下的衣服盖在我们身上。
　　看他终于不再发抖的样子，这才有些安心。
　　你一定要快点醒才是，不枉我这么照顾你。
　　我这么默默想着，他便手缠着我的腰，抱得我紧紧的，“公子……叶……喜欢……叶……为什么……不答应我……”他呓语着，这回我如实地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梦话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眼睛酸涩的。
　　你是想起来了么？
　　我荆叶向来说话算话，无论前世今生。
　　你若醒来了，我便答应你，我便答应你……
　　我胡思乱想着，也逐渐睡去。
　　……
　　我是被早上的晨曦弄醒的。
　　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身旁的人也不在。
　　我微微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还是处于脱得半光的状态，不由有些脸红。
　　他不是看到了吧？
　　我刚这样想，便看到他坐在不远处，身上还是保持那种只着亵衣的状态。
　　我是知道他习武，有个好身材不奇怪，但看到他壮硕的胸膛，窄窄的腰身，还是有些尴尬。
　　因为现在抱着衣物睡觉的是我。
　　“你醒了……”我问他，又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他。
　　他肯定是明白了我的想法，俊俏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
　　我低了低头，躲过他的注视，将他的衣物挑出来递过去，“穿上了，你伤还没好，小心着凉。”
　　他接过了，目光还是直直地盯着我。
　　我穿上自己的衣物，躲过他注视的目光，他忽然道：“昨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如果……”他顿了顿，只是道：“……还是忘了吧……”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他似乎受不了我的注视，方才道：“如果你不想……我知道你不想……我……”他顿住话，因为我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他说话。
　　“我没有不想，”我这样说，“我曾想过，如果你能醒来，我便答应你，既然发过誓，就决不食言。”
　　他似乎有些惊醒，又有些忐忑不安，“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
　　我不想听他婆婆妈妈，唇直接印到他的唇上，在他唇上尽情肆虐一番。我毕竟不是新手了，舌头直接顶进他牙关，长驱直入，尽情舔吮之后，我才离开他的唇。
　　嗯……味道不错，以前怎么不去考虑？
　　他惊呆了似的看着我，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睛落在我的唇上，忽然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又落下一个吻。
　　他采取主动，舌在我嘴里肆虐着，让我与他共舞，这样一个吻，满是热情，也像是许久得不到的东西要尽情品尝一样。
　　我几乎不敢动，只能任他吻着，脑中模糊一片，只觉得他怎么吻技怎么那么好？直到他的手探入我尚未穿好的衣襟，捏着我胸前的突起的时候，我才恍然过来，忙推开他，喘着气，“你……不行……”
　　漆境深深看着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我默然，有些愧疚，有些怜惜。
　　“和我一起走吧，不要管这世间的是是非非，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过活。”
　　我震惊地听着他的话。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在犹豫，在痛苦，他们两个都是这世间顶尖的人物，为了领土纷争，必然要拼个你死我活，你在夹缝里，必然是很痛苦的，不如抛下这一切，跟我走，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若是你原来不喜欢我，我定不会和你这样说，但现在……”他深深看着我的眼睛，不再继续往下说。
　　不再理这世间的是是非非？这似乎是个诱人的建议。
　　但是我只能对着他坚定地摇头。“对不起，我……”
　　他似乎有些失望，但又有些了然，“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
　　“我不仅是放心不下他们，也……”我掏出凌文昕给我的令牌，“这是凌文昕让我拿给你的。”
　　漆境见了那令牌，脸色十分震惊，“这是……”
　　“凌若莲死了，他失意而走，我知道，他定也对你放不下情，而且也是信任你，才将这块令牌交给你，这个责任，难道你不去担当么？”
　　漆境默然接过。“是我对不起他。”
　　我笑了笑，“出世是避不了的，既然上天让我所爱的人成为对头，那也是逼不得已，只能面对，但……”我轻声道：“我若接受你，那我这颗心，也不能完整地拿给你，你若不嫌弃，就接受了吧。”
　　他也笑，却都是释然，“好，我接受你。”
　　我们相视而笑，却听到一阵马蹄声，一人冷冷道：“接受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冷汗冒了出来，回头一见，便看到那紫衣人坐在马上，冷冷地视线看着我，他身后，邝海抿着嘴，一脸不赞同。
　　完了，看我和漆境你侬我侬，又衣衫不整，这什么？捉奸？
　　我脸色惨白，冷汗浸满了衣衫。

　　第一二二章　高野将军

　　“接受什么？”
　　我听得冷汗涔涔，回头一见，骏马上，凤无铁青着脸，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使我如入冰窖。
　　“我……”我嗫嚅着，却发现自己似乎忽然失去了言语能力。
　　凤无冷笑一声，“既然你能背着我找别的男人，我也不必愧疚了不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等我多想，凤无便冷冷道：“殷军师为了这个男人，连自己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都忘了么？”蓦地，他低吼道：“还不快上马跟我走！”
　　我咬着下唇，整理好衣服，手却抖得不成样子，衣带半天也系不好。
　　一双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抬起头，见到漆境已经穿得很整齐，此刻帮我系好衣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我有些安心。
　　漆境牵了马过来，率先上了马，便低下身，向我伸出手来。
　　我正要伸手，却听到一声冷哼，我顿时全身冻住，手便再也动不了。
　　“过来。”
　　他只是淡淡地说，没有很强硬的命令。我为难地看了看漆境，看到他了然微笑的神色，就知道，他确实是懂我的。
　　我转身向凤无走去，还没走到他的马前，他便抓过我的手，我便从地上拔起，落座在他身前，他一拉缰绳，马便当先前行而走。
　　他就坐在我身后，呼吸只在咫尺之间，但我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和他隔得有些远了。
　　“从并国带来的兵损失大半，只怕无功而返，”凤无淡淡地声音从背后传来，“幸好我本有一记暗桩看，只是一直犹疑不决。”
　　我总觉得他话还有意未尽，但他却忽然闭了嘴，不再继续讲。
　　树林挡住了远方的视线，倒也有些鸟语黄香之意，但遥遥的，可以听到风吹的声音，号角吹响的呜呜声，虽然并无人声，却有一股风雨欲来之意。
　　我有些吃惊，猛的回头，“这就是那记暗桩？”
　　凤无勾了勾嘴角，但眼神依然冷淡如昔，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他拉了缰绳，让马走得快了一些。
　　蓦地，林子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整整齐齐踏过而来，之后便听得一人哈哈大笑道：“王爷出马，自然水到渠成，殷军师可让王爷好找。”伴随着话语声，便见一个中年男子骑着西域骏马，昂首挺胸而来，面容虽不十分出色，却虎背熊腰，见来十分神武。
　　他见了我坐在凤无身前，眼睛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隐去，又看了看身后的漆境，不由笑道：“想来这位就是殷军师了，高某可要给军师接风洗尘才是。”
　　我见状闷了闷，漆境是比我威武英俊一些，像凤无这样将我抱在怀里这般，莫非他以为我是凤无男宠？
　　我只得微微咳了咳，“鄙人姓殷，这是漆境。”
　　那人这才瞪着我惊诧道：“原来阁下才是殷人玉！难怪难怪……”他一时失语，却把我的名字念了出来，依这个时代而言，这才初期所见便称对方名姓，十分失敬。他似乎有些恍然，脸上红了一红，咳嗽了一下，才对我道：“既然前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虽然敝处简陋，只得让各位委屈一番了。”
　　“哪里的话。”凤无淡淡笑道，“往后要多多靠高野将军协助了。”
　　他虽然语气淡然，但那高将军却是一副肃然起敬的神态。
　　果然这个高将军是并国的暗探，也即是卧底，升到这个位置，这许久都不动声色，倒是有些能耐。
　　……
　　所谓地主之谊，不过就是请吃饭喝酒，本应主人坐在主席，但显然凤无地位更高，主人便把主席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居中而席，却见那高野将军一旁，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少女，脸颊红润润，颇为端丽，间或瞄了一眼主座上的凤无，脸颊顿时泛起绯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这一见，本来还端着酒杯正要往嘴里灌，便差点喷了出来。
　　这明显就是一个父亲迫不及待推销自己的女儿，尤其在席间大加赞赏，而更可气的是，凤无也是微笑着静静地听。
　　这会也许我动作大了一些，席间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向我这里望了过来，高野更是诧异道：“莫非这酒不合军师的胃口么？”
　　我掩饰地把头低下去，“不不，只是身体有一点不太舒服，没事没事。”
　　高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和凤无谈论下去。
　　忽然只听他道：“兼国皇帝对自家内乱似乎胸有成竹，依王爷此次失利来看，只怕有些门道，属下手中兵马虽不多，但五万兵马还是可以拿得出手的，京城守卫虽多虽严，但若进了心脏，一举攻下也并非不可能。”
　　“那将军何不亲自带兵？”凤无微微眯起凤眼，我知道这是他在思索的表情，“毕竟这些兵马与高将军情意深厚，凤无只怕还没有如此能耐驱使。”
　　“王爷过谦，只是属下久居此处，年纪又大了，不适长途奔波，不过小女自幼跟随属下，兵法也通晓些许，或许可以帮得上王爷……”
　　说着，高野一旁的女子有些娇羞地看到凤无这里。
　　我一阵恶寒，来了来了，我就知道。
　　“小女虽然并非能力超群，或天资国色，也不图正室之位，只是常听王爷大名，心生思慕之意，所以高某代为说媒……”
　　“不图正室之位？”凤无眯着眼睛笑着，只是忽然让人感到发寒，“甘居侧室？不为皇后之名？我那昏庸的父皇已薨，若本王此举可成，那么正室之位，可就是皇后了，这可是母仪天下的位置啊……”凤无笑得妖媚，我却忽然有些心里泛苦，不由又喝了一杯酒。
　　高野看着他，“莫非王爷不愿？”
　　凤无忽然冷冷道：“高将军不知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凤无心有所爱，不愿再加一些无所谓之人。”他向我这个方向伸出手，“叶子，过来。”
　　我怔了怔，那人一副眸子风情万种，我似乎受了蛊惑一样，站起来，慢慢向他走着，他也并不着急，只是将我搂在怀里，让我坐在他腿上，手抚过我的唇，滑进衣领里。
　　我惊呼一声，按住他的手，大庭广众之下，我可不愿做这种表演。
　　凤无的手也不在动，但足以让高野看得明白。
　　高野冷冷道：“原来一国王爷喜欢的是男人。”他看了看我，脸色十分阴沉，“市井传言，殷人玉是妖孽，果然不假，祸乱南北。”他冷笑道：“那王爷连属下的兵马也不需要了？在这兼国寸土之地，只要属下将王爷交给兼国皇帝，就可以一步登天，封王拜相指日可待，你莫非真要为着这个妖孽拼个鱼死网破？”
　　凤无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其实高将军若是能助本王夺位，事成之后，凤无也可以给高将军加官进爵，何必伤了和气？”
　　高野重重一哼，“来人！”
　　瞬间几个穿着兼国兵服饰的人跑进来，“将军，有什么事？”
　　高野一指我，“将这个妖孽当场诛杀，其他的留活的！”
　　“是！”
　　我只得苦笑，凤无搂过我站起身，高野神经紧绷，只怕是以为要骤然发难，凤无却忽然对着我微微一笑，“我既然表了深情，你是不是也该抛弃了那个什么殷子天？”
　　我张口无言以对，却听得高野失声道：“殷子天？他在哪？”
　　漆境慢慢站起身，手放在剑柄上，眼睛淡淡地看着高野，“高将军，有些事，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为好，家父早知你反复无常，命我择日诛杀，但依我所见，你应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他话音未落，不见他脚下如何动作，人便已到了高野身前，手中剑落在高野脖颈上，“把兵符交出来。”
　　高野震了震，一旁女子惊呼一声，正要过来解救，漆境冷笑道：“切莫过来，否则我一剑结果了他！”
　　那女子登时不敢再动，高野冷汗冒了出来，“殷子天，你以为令尊真有如斯厉害么？令尊的动作已经被龙天斩所察觉，昨日里殷井空被拉去斩首示众了！”
　　我掩口捂住嘴，止住惊呼之声。漆境本是没有童年的人，殷井空虽不怎么样，到底是他唯一的亲人，殷井空若是死了，那漆境……
　　漆境脸上已经透出震惊，顿时惨白无血色，“你说什么？！”他手一用力，高野的脖子上已出了一条红痕，“若真如此，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高野骇了一跳，赶紧道：“若非探子来报，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阁下为了令尊而助凤无，如今凤无也不过强弩之末，不如由阁下来引领，既报了仇，又可圆了令尊之梦，天下至尊之位，唾手可得，在下也可助阁下一臂之力……”
　　“你放屁！”漆境怒吼一声，手腕一个用力，便要割了他的喉咙。

　　第一二三章　王者见王

　　“你放屁！”漆境怒吼一声，手腕一个用力，便要割了他的喉咙。
　　我失声惊呼：“漆境不可！”
　　漆境连忙收回劲力，沉声道：“高野将军，若你及时将兵符交出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否则……”他怒喝一声，仰面道：“还不都给我滚出来！”
　　只见几个人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飘飘然落在地上，这几人皆额头上的红巾如血一样的颜色，鲜明得有些可怖。
　　他们一齐弯腰，拱手对漆境恭敬道：“教主。”
　　我有些惊异，随即只能暗暗叹息。
　　凌文昕将教主令丢给了漆境，若非今日，我尚还没有漆境成为江湖上一大神秘教派的教主之感。
　　漆境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高野将军，这几人比你那些酒囊饭袋，不知如何？”
　　高野眼睛暗了一暗，只是回头面对我和凤无，冷笑道：“印王，殷子天助你，高某无话可说，但高某奉劝王爷一句，”他看了看我，“这妖孽早晚一天也要害了你，他既然能背叛龙天斩，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背叛了你，王爷，你可好自为之。”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来，高野一旁那女孩惊呼一声，“爹爹，莫非你真要……”
　　高野将那盒子抛给漆境，“兵符在这里，可以放了我吧？”
　　漆境接了盒子，“多谢高将军。”说着，便收了剑。
　　事情如此顺利，超乎我的想象。凤无揽了我的腰，站起身，我想挣脱他，他却将我搂得更紧。
　　高野看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近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凤无凑近了他的脸，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高将军，父皇曾经称赞你，博学多闻，遇事英明，颇为可靠，没想到，你就是这么回报父皇的，给他的儿子下毒？逼婚？真是有趣……”
　　高野变了颜色，“你们没中毒？我明明……”
　　我吓了一跳，忘了还有这么一手，高野想用毒逼迫凤无与他女儿成亲？真是阴毒。
　　“你在兼国呆了这么久，只记得兼国有国宝‘惊鸿’，忘了并国也是有珍稀之物的么？”
　　高野脸色铁青，“灵丸，我早该想到的，没想到那老家伙早已有意培植你为储，他虽昏庸，继承人倒是不含糊。”
　　我有些纳罕，“灵丸”，又是个什么东西？
　　凤无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便只是笑笑，对我解释道：“‘灵丸’是历代国主的灵符，是国主之象征，持有者，百毒不侵，万盅不得近身，以心意为解，灵随心走，欲解便可解之。”
　　“那岂不是想要谁不中毒，就可以谁不中毒？”
　　凤无缓缓点头，“正是，所以历代君主并无一人死于中毒之下。”
　　难怪高野说凤无的父亲早已有意立凤无为储。
　　高野忽然哈哈大笑道：“你这话可是错了，你那老头可就是死在毒之下，别忘了，‘灵丸’可是在你身上！”
　　凤无眉目一挑，脸色瞬间阴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却听得一人冷冷道：“你老头死那么早，自然是因为你兄弟之中有人篡权，你虽有能力，但现无实权，堂堂印王，也不过空有虚名之人。”
　　众人有些骇然，我心下一跳，这声音听得如此耳熟，是我从未想过可能出现的声音，而且是出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
　　门窗旁本来布满了高野的弓箭手，此时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显现，风哗哗地吹着。本是傍晚，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周围本应点着火把，此时却没有一丝火光。
　　我看了一眼漆境，见他也是一脸讶异的神色，双眉紧皱，看向门外。
　　远远的，可以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沉稳，我听过很多人的脚步声，有的凌乱，有的轻微。
　　但这个人的脚步声永远都是一个节奏，很慢，有点沉，似乎是不会武功的人走出来的，但我知道，其实他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到，他来了。
　　一双脚从黑暗里步来，然后可以看到身体，一袭布衫，与我所见时，经常穿得黑色龙袍完全不同，有些蓝，似乎还洗得发白。
　　渐渐的，才可以看到他的脸，冷硬的棱角，颇为俊美刚阳的脸，透出一股刚毅的神色。
　　虽然所有人猜到了是他来，但此刻一见，却仍不由心头一震。
　　高野更是面无血色。“陛……陛下……”
　　来人正是龙天斩。
　　凤无轻轻一笑，“没想到兼国陛下亲自前来，不知可有携带兵马，将我凤无逮走？”他本就长得十分俊美妖娆，此刻简直就是在放电。
　　我本想离他远一点，因为龙天斩瞪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点可怖。
　　凤无却干脆把我搂在怀里，脸埋到他胸口。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更是因为他手落在我臀部上，让我挨近了他的下半身。
　　那里有个坚硬的突起顶着我，我顿时大吃一惊，失了血色，一动也不敢再动。
　　这人怎么哪里都能想到这些事？我心里啐了一口。
　　凤无见我如此乖顺，身体微微放松起来，似乎颇为满意。
　　但却又能听到一人倒抽口气的声音。
　　那是漆境。
　　我只能暗自苦笑。
　　只听龙天斩缓缓道：“凤无，朕准许你将朕的国家弄得如此混乱，以凤无这般聪明人，应当不难理解。”
　　凤无冷笑，“你借我之手整顿内务，又砍了漆境的父亲，有什么难理解的？龙天斩，本王也算是并国王储，不由得你这般作弄。”
　　龙天斩轻笑，“印王，你离开并国多久了？只怕连并国皇帝死了，都是别人告诉你的吧？国不可一日无君，并国前任君主死了，立刻就会有人继位，怎会等你一人？”
　　我感到凤无身体有些僵硬，“现任国主，是谁？”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龙天斩一字一字道：“允王三子继位，国舅摄政。”
　　凤无听了，静默半晌没有发声，不多时，却只是哈哈大笑起来。
　　龙天斩冷冷道：“你笑什么？”
　　凤无又笑了一会，才冷冷道：“我那不成材的哥哥没能耐，倒是让外姓人把住政权，这国主之位，还是逃不了我手。”
　　龙天斩笑了一声，似乎有些佩服他的自信，却话锋一转，“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即是……”

　　第一二四章　落日尘封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龙天斩道：“你有谋略，却无实权，而朕有兵马，可助你登大宝，拿回你在并国的皇位……”
　　我仍被凤无紧紧按在怀里，只听他道：“兼国陛下，你想助本王夺取帝位，本王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只怕，是有代价的吧？”
　　龙天斩冷冷道：“我只要一个，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凤无搂紧了我，他的声音也骤然变冷，“如果说，本王不打算给呢？”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头顶上哗啦啦地闪电霹雳巴拉地响。高野正在旁边，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地瞪着我。
　　我捏了捏凤无的腰，他吃痛，低下头瞪着我，本来如水的眼睛，这时候瞪得好像火要从里面喷出来。
　　“无……”我轻轻道，他怔了怔，我却没有再看他。
　　我扭过头来，对着那兼国的皇帝道：“天，这个天下太大了，我，相比这天下，太过渺小，你何苦执着于我？”
　　龙天斩远远地看着我，眸子黑得如深潭，“瑞儿一直在等着你回去。”
　　我心头一震，那个可爱的孩子，和龙天斩一样骄傲的脾气……我心里在期待些什么。这身后的人，这面前的人，那一旁站着，面无表情的人，都是我所负的人。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龙天斩没有理睬我的话，他看了看漆境，继续道：“那天起，我一直一直等着你，一直觉得你会回来，可是你遇到凤无之后，我便明了，你不会主动回来找我，”他忽然笑了笑，“所以，我来找你。”
　　我忽然感到眼睛一热。
　　身后的凤无紧紧地环住我的腰，他没有打断我和龙天斩的话，是让我做一些抉择吧。
　　而漆境，只是躲在角落里，阴影照着他，但我知道，他那双眸子，总是会在我的身上。
　　我不怀疑他们的真心，但我恨我自己，优柔寡断，在前世，我便一直以为我会伴随着对季则常的爱，直到老去，直到死去。我一直以为我感情单一，心里只能装下一人。
　　但一人的心只有拳头大，怎能装得了三个，怎能？
　　我闭了闭眼，微微挣脱凤无的臂膀，站在他们中间，如同隔着的一堵墙。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是我无法……”
　　龙天斩忽然哈哈一笑，随即道：“我不怪责你，我知道你心下难以抉择，若你不能抉择，那我便帮你做抉择！”
　　我吃了一惊，他虽然没有自称“朕”，却明明是以一个皇帝的口气在说话。
　　登时，门窗外，火把登时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映射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晃动。显然数目比起高野方才所设兵马，只多不少。
　　我骇了一跳。
　　只听凤无冷冷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你帮他抉择？”
　　龙天斩爽快地点头，“正是。”他对后面摆了摆手，我便见外面一干众人架起弓箭，弓箭的箭头上，一团火在燃烧。
　　我怔住，“若现在放箭，只怕你也会葬身于此。”
　　龙天斩哈哈笑道：“这又如何？”他只是看着我，“大不了陪着你一起……”
　　我只能苦笑，正要说话，却听得漆境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步伐沉稳，直到龙天斩身前，才道：“陛下，属下可否询问，属下侍奉了陛下几年？”
　　只听龙天斩道：“大约……应有十载以上了吧。”
　　“属下历来表现如何？”
　　“恪守本分，并无失职。”
　　“那属下应是没有欠过陛下了。”
　　龙天斩道：“未曾。”
　　漆境道：“那属下是否可以请求陛下，放属下于江湖，属下必将感激不尽。”
　　龙天斩看着这个一直忠心跟在他旁边，曾经的暗卫，如今仇者之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漆境挺直了腰，“那属下是否也不必再自称属下了？”
　　龙天斩看了看他，又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在下并未欠过陛下，但陛下可有记得，陛下曾欠过在下？”
　　龙天斩忽然有些笑意，“朕欠了你一个父亲，但人死不能复生，即使你向朕来讨要他，他也不能复活，这个欠，朕恐怕是不好去还。”
　　“陛下，今日之事，就当在下向陛下讨要的债，只好得罪！明日之后，我等两不相欠。”说着，一把泛着青色的剑指着龙天斩的喉咙，漆境对着门外扬声道：“你们的陛下在我手里，还不快撤退！”
　　那剑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青色的光，在远处看来，十分显眼。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龙天斩看着漆境，忽然微微一笑，“如此这般，当真两不相欠。”
　　漆境背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握着剑的手，仍然很稳定。
　　一时间，只听得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一人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果然是个妖孽，果然是个妖孽……”
　　我吃惊地回头，见是高野，他转过头，对站在不远处，一直坐着的邝海道：“你一直想要投奔明主，原来认为是龙天斩，但龙天斩却以不公平待你，如今你投奔凤无，但凤无却被这妖孽迷惑，真是可悲，真是可悲……”他一边笑着，只是笑着，却笑着流泪起来。
　　邝海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酒，忽然执起碗筷大声唱道：
　　“天下万事，
　　事事未必顺心顺意，
　　不过只为图酒一杯，
　　高歌一曲，
　　仗剑而行，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他反复地唱着，只有这几句词，唱的时候又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喝酒，不多时，酒已见了底。
　　却听得遥远之处不知谁喊着，“还在等什么，快给我放箭！”
　　外面传来更大的骚动，我吃了一惊，瞪着龙天斩。所有人也是一震，邝海也怔住，手顿在那里，歌也不再继续唱。
　　龙天斩却似有所料似的，对着漆境道：“不必吃惊，朕既然娶了北方小国的公主，就料到会有如此一天。”他笑了笑，“这是殷子游的人。”
　　漆境手抖了一抖，沉声道：“你居然带着不值得信任的人孤身前来，还真是胆大。”
　　龙天斩抿了抿唇，还没有说话，又听得远处一人高声叫道：“有事我担着，快放箭！”
　　一团带着火焰的箭便如雨一般倾泻而来，房子窗子瞬间着了火。
　　一支箭顺着门射进来，直向龙天斩而去。
　　我惊呼一声，却见漆境瞬间收了剑，一把将龙天斩推至一边去，漆境向另一旁一退，那箭差之毫厘，落在红色的地毯上，地毯瞬间着了火。
　　邝海站起身，走到高野面前一把拉起他的领子，低吼道：“快说，这里还有没有出口？”
　　高野似乎惊呆了，怔在那里，半晌也说不出话。
　　他的女儿早已吓哭，“别问我爹爹，我知道，我知道……”
　　邝海现了喜色，“在哪？”
　　那女孩哽咽道：“没有出口，没有出口，爹爹怕你们逃走，所以这里是没有通道的。”
　　邝海面如死灰，一把扔了高野，长叹无语。
　　火势从地毯逐渐蔓延过来，房梁，桌椅，瞬间被点着。
　　高野女儿的哭声，顺着那火焰的噼啪声。
　　房子已经被包围，在门外有人惊怒道：“陛下还在里面，怎么能放箭！？”
　　我有些好笑，箭既然放了，何必说这些话？
　　那火的巨浪终于翻滚到我前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样，似乎要吞没了我。
　　我似乎在那火里看到了什么，忍不住伸出手去碰触。
　　身后凤无呼唤着我，我却听不清。
　　所有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龙天斩惊怒着，要扑过来拉我，我却挣脱他，将他推到一边，他摔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全无一丝君主的风范。
　　漆境也嘶吼着。
　　我终究没有听清。
　　我站在那里，那火焰终于盖过我的身体，将我吞噬。
　　“凤无，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不完整么？我终于找到了原因。”我听到自己这样说，“不灭之魂，终究并非不灭，原来不灭之魂，天下一统，是这个意思。”
　　我露出微笑。

　　第一二五章　最终之章

　　我被火焰所包围着，虽然觉得热，却并没有焦灼感。
　　火焰的深处，透出一股光亮，那光照向我的面前，像一个通道，通到我的脚下。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那光亮之前，那光亮之内，转过我的前生，转过我的今世，从季则常，到凤无，到龙天斩，到漆境。
　　一幕一幕，如流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过去。
　　我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光亮之内的故事，终结到我现在，面前站着一个同我一模一样，水蓝色眼睛的人。
　　面前这个人张开嘴，说着话，我本以为我在照镜子，但我确定，我并没有在说话。那人道："这里已经被人所包围，所有人，无论功绩，杀戮，坏的，还是好的，都在这一刻而灭。但如何转折，却在于你。"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手抬起，一阵白色刺眼的光亮闪过，他的怀里出现了一把古琴，琴如秋水寒潭，泛着柔和而熟悉的白色光芒。
　　我一看便知，"寒玉琴？"
　　他淡淡一笑，"你魂魄不全，其原因，便在此琴。此琴既有迷惑心智之效，而使琴发声，则需弹琴者以己内情感催之，但如何惑人心智，乃是因此琴具有吞噬人魂魄之能，否则何苦需情需感才可弹出声响。"
　　我猛然想起泣儿那日对我大声警戒，莫弹此琴，莫弹此琴。
　　原来如此。
　　我笑了笑，"你拿这琴，是想来向我说什么？"
　　"琴有另一效用，则是扭转乾坤，使凶变吉，使吉变凶，但自琴出生之日起，并无人能发挥如此功效。"
　　"为何？"
　　面前那人不再淡然如水，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道："乃是因为，它还没有吃到不灭之魂的滋味。"
　　"你想让我祭魂？"
　　"不错，"他赞赏点头，"如今南北动乱，祸乱四起，正是大凶之兆，正需扭转乾坤，阴阳转换。"
　　他递了琴给我，那琴触手一片冰冷，"不需我多说，是否如此，需你自己而定。"
　　说着，面前的人，包括他那一处的光亮，都不再存在。
　　只有手里冰冷的触感，才能明白刚才发生了何事。
　　我抱着琴，将它平放在膝上，拨了拨弦，它却毫无声响。
　　确实是需人以情感灌进去，否则这琴娇气得很。
　　火仍在燃烧，我虽隐约听见外面有些声响，有人怒喝："王爷，快走，火越来越大了！"
　　"不！他还在里面！"
　　"你们走不了了，通通给我放箭！不论谁出来，通通格杀勿论！"
　　呼喊声，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
　　哭声也混在其中。
　　我不愿龙天斩与凤无敌对，我愿他们亲密无间，共创盛世。
　　我不愿漆境为我一人神伤，他该翱翔于天地之间，再不为权力所牵绊。
　　不知我所为，更好，即便我脱离了此世，魂魄灰飞烟灭，再不留痕迹，也不需再想念我。
　　所有的事，都忘了吧，包括我自己。
　　我将手放到琴上，从《沧海一声笑》到《将军令》，到《春江花月夜》，到《西江月》，到《高山流水》……
　　我将我所有会的旋律，都奏了一遍，手指破了，也并没有制止我演奏的欲望。
　　火焰本只是让我觉得有些热，现在，却有了一些灼烧感。它们欢心地，跳跃地，觉得征服了我，要把我吞噬。
　　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灵魂逐渐被削减。
　　总有一个时刻，要将我化为灰烬。
　　但若能使他们得成所愿，也使我心愿达成，那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若我离开，那他们会心痛，那不如忘了我，不如忘了我……
　　却不知心痛为那般，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滴落在寒玉琴上。
　　火焰终于灼热起来，我眼前一黑。
　　不由叹息，所有的一切，都将过去……
　　……
　　全兼国与并国的人，都记得那一天晚上，黑幕之下，却一条青龙与一只凤凰，从某处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盘旋。
　　它们缠绕着，翻滚着，好像在戏耍，又好像是在打架和撕咬。
　　它们发着光，照得那一晚的夜空，如同白昼。
　　每个人都惊呆了，那样巨大，磅礴的景色，让人产生膜拜的冲动。
　　因为龙与凤，所有人心知，那是自己君主的国姓。
　　直到龙与凤撕咬得似乎累了，才消散在夜空之中。
　　之后，在兼国皇帝龙天斩的诛杀殷党余孽的杀戮中，所有人才醒悟，原来兼国皇帝带领军队与并国斗乱，副将是殷家的势力，副将叛变，兼国皇帝和并国的印王差点被火烧死。
　　但仅仅是差点，因为那时火忽然灭了，而龙天斩和凤无完好地走出来，副将死，余党伏诛。
　　这时有人才想起来，那天，正是神迹出现的那天晚上。
　　江湖上的神秘教派拜月教，也失去了踪影，仿佛是隐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拜月教有一个鼎鼎有名的教主，是殷家幸存的唯一一人。
　　而他却没有用过殷家的姓。
　　而是一直称呼自己为——
　　漆境。
　　凤无回了并国，以他的能力，一年之内，就将叛变的兄弟赶下了政治舞台。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自己登上皇位。
　　但令人傻眼的是，凤无并没有进行登基大典，而是又北上，这一次，却没有人拦堵，没有伏击，凤无顺顺当当来到了龙天斩的皇宫。
　　当然，他还带了一个人。
　　……
　　凤无的马车从大殿驶向内院，由于全宫上下都接到了龙天斩的命令，沿途没有人阻挡。龙天斩站在他的宫殿之前，露出微笑地看着。泣儿就站在他身后，脸上满是期盼之色，伸着颈子往远处看。
　　暗处一些太监婢女都有些诧异，龙天斩等的是谁，如此焦灼。
　　凭记忆，只有那一个人能让他如此这般。
　　马车在龙天斩面前停下，帘子撩起，露出一张魅惑的脸，菱角分明，颇为白皙，眉目如水如画，四处顿时传来一阵抽气声，但分明不是那人。
　　龙天斩笑顿在那里，"印王，你能不能动作别那么慢？"
　　凤无那张魅惑的脸一冷，帘子落了下去。
　　里面传来凤无说话的声音，却很低，很温柔似的，让人觉得他说话的对象必定是他的宝贝。
　　帘子又撩了起来，又露出凤无那张脸，只是他怀里显然多了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达到腰，看不到脸，似乎有些虚弱似的，双手抓着凤无的臂膀。
　　十指纤纤，颇为白皙，有些修长。也可以看出那人腰肢不赢一握，但身材颀长。
　　龙天斩见了脸色顿时一喜，"叶儿……"说着，便伸出手来。
　　凤无本来小心翼翼地捞着他的腰，这时候抬眼见了龙天斩的动作，鼻子一哼，似乎有些不愿松手。
　　龙天斩见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由恼怒，"他都在你身边呆了一年了，也该……"
　　他话还未说完，凤无怀里那人便轻轻叹了口气，"天……"
　　龙天斩顿时未尽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那人转过身，暗处的太监宫女见了他的面貌，更是倒抽了一口气。
　　那人的眸子竟是如水一样的蓝色，似乎不经意就要被吸了进去。
　　他脸色有一些苍白，银白色的头发更是让他透出几分怜惜之态来。
　　有些太监已经暗自咽了口口水。
　　泣儿上前一步，脸上哗啦啦地掉泪，"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那人弯了弯腰，手指拂去泣儿的眼泪，笑道："看来该给你改了名字了，老是哭，也不怕人笑话。"
　　龙天斩双手一捞，将他抱在怀里，有些心疼，"早说了不要跟着凤无去打仗，他皇位丢了自己去找就好，你又何必跟着他去？看看，都瘦了……"说着捏了捏他的腰。
　　他脸上一红，"不不，我还是凤无的军师，只是略尽绵力罢了。"
　　龙天斩哼出一口气，"那好，反正你都陪了凤无这么久，也该陪一陪我了。"说着，就要抱着他进去。
　　凤无也要跟着进去，龙天斩瞪了他一眼，"这里不欢迎你。"脸冷得像冰块。他怀里的人总是说他这个表情就是面瘫。
　　凤无顿时咬牙切齿。
　　其实凤无对龙天斩积怨已久，因为龙天斩怀里的那人在凤无攻打兼国的时候，出谋划策虽有些能耐，但并不特别出众。
　　但自从自己要夺取皇位的时候，他就发现，那人如同换了一个人，诡计层出不穷，而且总是吐出一些"兵贵胜，不贵久"、 "致人而不至于人"、"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这一类颇有道理的话。
　　凤无便登时明白他之前在藏拙。
　　至于其原因--
　　凤无咬牙切齿地瞪着龙天斩，他自然十分明白！
　　……
　　当晚御书房周围宫殿走水，等扑灭了火之后，龙天斩发现贵重物品没丢什么，只是……
　　只是他丢失了一大部分的奏折！
　　龙天斩本来以为是凤无搞的鬼，但是等到他在摆放奏折的桌上，看到一个大大的月亮标记，他就明白了。
　　然后龙天斩宫殿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平时一副风流倜傥处事不惊的陛下，此时如同背后着了火一样，往自己寝宫里奔。
　　等他"啪"一下把大门打开，便看到他珍惜若宝的人在一个黑衣人怀里，被吻得晕头转向，而凤无如炸了毛的鸡，拼命地扯开他们。
　　"漆境！"龙天斩咬着牙一字字说道。
　　今夜，还真是十分热闹啊。
　　……
　　我从未料到，自己还能够醒来。
　　其实我的灵魂被寒玉琴和火焰所吞噬，真的几乎是魂飞魄散。
　　但凤无因为对我的魂魄有些研究，知道一个办法，可以将我的魂魄重新聚集。
　　那就是兼国镇国之宝，"惊鸿"。
　　而聚集我魂魄的"惊鸿"，自然就永远消失了它的预知能力。
　　不灭之魂的预言，因它而起，却原来也是它的终结。
　　我虽聚集了魂魄，但终究不同以往。黑发一夜全白，身体也虚弱得可怕。
　　他们三个本以为我死定了，但我仍然好好地活着，就有希望。只是每次看到我虚弱苍白的身体，就会露出心疼的表情。
　　我知道他们三个是为了我而妥协，接受了其他两个，每每如此，我便有些愧疚和不安。
　　但他们有时候的行为，又总会让我忘了这些。
　　这个时代，是十分信仰神迹的，龙凤纠缠之相，很多人都认为是国家合并之相。
　　结果自然顺理成章。
　　只是--
　　……
　　"我来当皇帝？"我指着鼻子不敢相信。
　　龙天斩点了点头，凤无则坐在一旁，喝着茶，露出一个微笑。漆境盘膝坐着，剑放在膝上，面无表情。
　　"因为只有你当皇帝，我和他，"龙天斩指了指凤无，"才不会去争。"
　　我来回踱着步，郁闷到不行。
　　"我哪有什么资历，又没有治国的能力，你们……你们……我真不知道说你们什么好。"我真是不可置信，这是个什么世道？
　　凤无悠悠然放下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一把搂在怀里，"不需要那么多，只要你能保证我……"他瞪了一眼龙天斩和漆境，然后捏了捏我的臀部，"我们的性福，就可以了。"
　　我登时结巴，"什……什么？"
　　我看向龙天斩，希望他能否定，没想到他却露出微笑，"凤无，认识了你这么久，这句最像一句人话。"
　　我……我……
　　我可怜巴巴地看向漆境，漆境估计是看到我幽怨的眼神，不由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当皇帝，是有一点不妥……"
　　我赶紧点头，果然漆境对我最好。
　　结果漆境却又加了一句，"不过如果我的性福能够保证，我也没意见。"
　　……
　　我顿时沉默了。
　　……
　　至于后来，我到底当了皇帝，还是别人当皇帝，就不是我所能言道的了。
　　不过……
　　人也不能总是被压，偶尔也该多反抗反抗，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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