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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爱
　　作者：春妖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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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你要再敢给我溜号，我就当这辈子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左欢，年三十二，相貌英俊，博士毕业，某一流高校在编讲师，性格开朗，善良孝顺，无任何不良嗜好——
　　嘿，就不明白了，怎么到现在就没个对象？要说谈过几场恋爱目前处于空窗期，也就认了，好歹说明这儿子有恋爱能力，后备资源不用担心……可活了老大不小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这像话么？这不，儿子不行老娘出场，卖着老脸托老友连着给介绍了几个品貌端正的姑娘，结果除了第一次的见了个面吃了个饭就没了下文，再后来就被他左一句忙右一句累给推了一次又一次——这回找什么借口也不成！
　　左妈妈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明白，火冒冒地摔了电话
　　娘亲都说到这份上了，乖儿子左欢这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第一次双方家长领着各自的小孩儿热情洋溢地见了一面，坐下没五分钟就挤眉弄眼找了个托辞走了，留下他们指望着干柴烈火……
　　屈燕也是个让家长愁的钉子户，长得不错，没有什么心计还像个小孩儿，不巧左欢同学也是个小孩儿心性，结果见了几面，恋爱没谈上，倒先做了朋友。
　　双方家长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估摸着照这态势下去，过不了多久就能吃上喜酒了吧……
　　又一次俩人约了一起吃饭。
　　屈燕支着胳膊肘儿问“左欢，你谈过几次恋爱啊？”
　　左欢心想，来了！
　　“啊，不方便就不用回答了……”果然这种问题还是太八卦了。屈燕瞧着左欢白净的脸低下去，比她还密还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光。其实左欢不错，第一次约会前，她还跟密友叽咕：一个博士，一个关象牙塔二十来年的男人，一个二十七没谈着恋爱还得家长介绍的男人——哎哟喂……就算家里不逼着，她也打算去瞧瞧这极品，结果真是大大出了她意料。
　　“两次。”
　　左欢回答，低头专心地转着手里的透明玻璃杯，淡淡地加了一句。“但爱的只有一个。”
　　“咦？可我妈说你没谈过……哎呀！露馅了！”屈燕吐了吐舌头，偷偷地瞄了左小欢一眼。其实她挺想问爱的那一个是谁？在哪儿？为什么分手？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现在还爱她么？
　　“我妈不知道。”左欢笑了笑。“我没让她知道。”
　　既然那么爱，干嘛不让家里人知道？有什么隐情还是别的什么？女人的好奇心总是无止境的，好在她们还有为别人着想此类的美德。看对方不大想聊这件事的样子，屈燕的一份牛排已经先端了上来，于是她决定用吃的堵住自己的嘴。
　　左欢坐的靠后了些，整个人陷进沙发椅中，扭头看着窗外被阳光打得刺眼的梧桐叶子，突然就有点儿惆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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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是在缺氧中醒来的，被子四个角被压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
　　左欢挣了挣，连被子兜头兜脸压在他身上的重物不动如山。
　　“松手！我快没气了！”
　　脑袋的方向隔着被子传来闷笑。“叫了你百来声都没反应，给点苦头你尝尝！”
　　上身动不了，左欢俩腿开始踢腾，腰泥鳅似的翻。“要死人了，我要死了！谈永瑜，你个王八蛋！你谋杀亲夫！！”
　　身上压得更紧了，估计也废了不少劲，说话的嗓门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力。
　　“再说一遍，谋杀什么？”
　　“谋杀亲夫！！”
　　“哟，瑜帅，大清早就玩高难度啊，当心点儿啊，别把你老婆完没了～”胖子肩上搭着毛巾从厕所出来，靠在柜子上看好戏。
　　“放心，我老婆经折腾～”谈永瑜一边压着左欢，一边不忘调侃。
　　胖子不屑“就你老婆那小身板儿？这30度大热的天，咱都换凉席裸睡了，就他还垫着床单盖棉被一股怕冷娇弱样儿！”
　　左欢总算挣出条手臂，一阵左摇右晃逮着谈永瑜的脖子就是往里床一扣，接着刺溜抽出条大腿勾住他的腰！谈永瑜刚挣扎就见眼前一黑，左欢顺势用被子把人一裹气势豪迈地跨坐在他身上！
　　“哎哟，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胖子一手扶眼作摸索状。
　　左欢鄙视地挑眉甩他一记眼刀，不及口头表示，胯 下人挣扎起来，他连忙一俯身手脚并用，采取铁桶包围方针。
　　“左欢，放我出来！敢爬到为夫头上来！活的不耐烦了！”
　　“老婆大人稍安勿躁，待小生将觉来把你哄……”
　　“大清早就来高H秀，还让不让人活了？”
　　上铺砸下一只睡瘪的枕头，接着出现一个稻草状脑袋。
　　“哟，瑜帅，您还有被压倒的一天啊～”
　　“一朝失足成那个千古呀恨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爱妻，你给我等着！”谈永瑜带着左欢在床上滚啊滚啊滚的，学校宿舍的小板床，总共也就一米来宽，哪经得起俩个人抱成团的折腾，于是呼～噗通！俩人就下地了……
　　“这动静！4.5级地震啊。”胖子翻箱倒柜掏出个梨来，就着肩上的毛巾蹭了蹭，连皮带肉咬了一口，走到地上还抱成团的俩人面前，踢了踢。“哎，我说，咱楼下住的可是舍管阿姨啊，我估摸着你俩折腾出来的动静够引起警惕了。”
　　“胖子！去把门锁上！”
　　“靠！难得见你这么锲而不舍啊！果然是伉俪情深！欢欢，不要客气地反攻吧！哥在行动和精神上双重支持你！”
　　胖子跑去踹门。
　　谈永瑜扒着被子探出脑袋，一脸检讨“这娃儿缺乏调教，是为父之过！胖子！扁豆！过来助为兄一臂之力，为兄有赏！”
　　胖子为难。“贤弟，兄刚答应了令尊……”
　　“今天中午要请小学妹吃饭，缺个伴儿，带谁呢……”
　　“兄长！您要愚弟干嘛您直说，甭跟弟客气！”
　　扁豆通电一样猛的坐了起来，搓着手嘿嘿淫 笑。“哥，我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您看是不是……啊？哈哈哈”
　　“没问题，我桌上现成的有昨天捡到的一块钱，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跟哥要！”
　　“嗯哪！”
　　扁豆欢天喜地跳下床，和胖子一左一右，把左欢扯开了。
　　谈永瑜爬了起来一抖，身上的被子就掉了下来，扭头坐下，一脚往床板上一踩，挑眉看着左右架着的左欢。
　　“说吧，要怎么个调教法？”
　　左欢低着头愣是不吱声。
　　“这是默认为夫的责罚了？左右，扒了他的衣裳押他去门外供臣民观赏！”
　　“喳！”
　　俩人脱自己衣服有了一定境界，脱别人的也快，左欢一下就被脱得只剩个裤衩，被推着往门外去的时候用力一甩。
　　胖子察言观色，“我说瑜帅，这可伤人感情了，自己老婆当然要自己看，免费供人观赏岂不便宜了别人？”
　　扁豆随棍而上，“是啊，瑜帅，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嘛！”
　　左欢捡回自己的衣服套上，又捡起地上的被子拍了拍灰叠了起来。谈永瑜也站了起来，三个人看着左欢一声不吭地做完这一切，走进厕所洗刷。
　　“不会吧，生气啦？”扁豆小声说。
　　“不会的，欢欢没那么小气。”胖子断言。
　　“我去看看。”谈永瑜说。
　　“哎，哎！”扁豆、胖子一左一右拽住他，胖子说，“人家现在在气头上，你这不是去送死么？！”
　　谈永瑜瞪着他“你刚不还说他没生气么？！”
　　“我那是自欺欺人！”
　　“有点奇怪啊，平时再怎么闹都没事儿的，难道是刚才一摔摔到脑袋了？”扁豆摸下巴作思索状。
　　“不，这阵sars学校禁足，八成是憋的！”胖子抄手抱胸。
　　“才禁第三天，我看不至于。应该是饿的！这不是早上太激情了么，没吃早饭，体力透支！”俩脑袋凑到一起，扭头看向瑜帅，眼角闪现风骚的四角金星！
　　“真相只有一个——”
　　“我还是去看看。”谈永昱甩开陷入自我陶醉的俩人，钻进了厕所。
　　*****
　　“诶，左小欢，真生气啦？跟你闹着玩儿呢！”
　　左欢盯着镜子刷着牙，一嘴的泡沫。“我没生气。”
　　“还说没呢，刚才见你脸都青了！”
　　“有么？”左欢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谈永昱感到脊梁骨冻得抽了一下，赔笑道，“为夫错了……”
　　左欢扫了他一眼，谈永瑜连忙改口，“为妻错了……”
　　左欢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左右上下口腔里转了个遍，慢慢吐了出来，转身挑眉看着他，“错哪儿了？”
　　“为妻不该打扰夫君的美梦，不该纠合党群对付爱妻，不，夫君，不该脱夫君的衣服。”
　　咦，挺明白的嘛～
　　左欢低下头感到自己快笑喷了，连忙拿毛巾遮住脸。
　　“哎哟！瑜帅，您这可真是被吃的死死的啊！”
　　厕所外俩门神勾着脑袋看好戏。
　　“去去去！我们夫妻私房话是你们听的么？”
　　“欢欢，你没事儿吧，这羊癫疯发作可得早点儿就医啊！”
　　谈永瑜这才注意到此人埋着脸快笑抽了……
　　“靠！你耍我！看为夫的不教训教训你！！”
　　水龙头一开，手指一堵，水柱嗖地射了过去！左欢边笑边躲，也开了自己这边的水龙头。
　　“我也来！”
　　门外二人也加入战局……
　　*****
　　谈永瑜答应中午请吃饭。一上午的鬼哭狼嚎激情水战，四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早饭已经错过了，但为了敲诈瑜帅，左欢三人硬是光喝水熬到了中午。
　　“哪个学妹啊？”左欢已经饿到打不动游戏了，搬着椅子坐到谈永瑜旁边。
　　胖子脂肪厚，胃里虽然没东西了，身上的葡萄糖储备量丰富。扁豆属于物极必反，物质贫瘠精神丰富，都对着各自电脑张牙舞爪。
　　谈永瑜一边快速地移动鼠标，一边回答。“就那个加入舞协的，她们协会最近搞活动，让做个海报。”
　　“你上次不给她们做过了么？怎么还要做？”
　　谈永瑜扶额，一脸我太优秀的自责样儿“这不做的太好了么！她们指导老师非常满意，这次指明继续让我做！”
　　“所以你就做了？”
　　“是啊！而且有钱拿！”谈大帅哥扭过头，两只眼睛浮出赤 裸裸的人民币符号！
　　左欢一拍桌子！“所以你说工造草图来不及画了，让我帮你画？！”
　　谈帅哥立刻回过头对着电脑无比专注。
　　“我好忙啊，我好忙！”
　　左欢站了起来。
　　“胖子扁豆，今天瑜帅请吃炒菜，大家不要客气啊，尽量点，不封顶！”
　　*****
　　“你，你！”
　　左欢指着谈永瑜简直说不出话来，手一直在抖啊抖。
　　胖子满足地瘫在椅子上，一边剔牙一边说，“欢欢，你好歹跟咱瑜帅夫妻一场，怎么到今天还认识不清呢～”
　　左小欢放弃地垂下手，突然又噌地站起来指着他“你居然让学妹付账！”
　　人家小学妹请吃饭，他怎么好意思把他们三只拖油瓶都带上？！左欢回想起自己点菜的时候还不停地让多点几样，挑贵的点……如今想起来那时学妹的脸色似乎很难看……很难看……
　　他真想把自己给就地埋了，省的继续丢这份人！不！先把谈永瑜抽筋扒皮当垫子，然后自己再死……
　　老远看到学妹回来，左欢就脸皮发涨，学妹一到，他立马嗖的一声窜到学妹跟前。
　　“对不住啊，学妹！我以为这顿饭是你谈学长请的，”左欢回头恶狠狠地剜了罪魁祸首一眼，“让你破费了！这样吧，下次我们请你！”
　　“学长，快别这么说！能请各位学长是我的荣幸！哪能说破费？这是瞧不起我了……”
　　看看，这丫头多上道啊，就是遇人不淑啊！！左欢继续回头眼刀剜某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一定得请！我单独请！”
　　小学妹有点儿不好意思了，“那哪成啊，要不我请你吧！”
　　这学妹谦让的，左欢都快哭了。
　　“你们俩就别谦来谦去的了。”祸首终于出面了，“这样吧，那稿费我就不要了，学妹你拿着，就当饭钱。这次的海报我先给你——”
　　谈永瑜掏出个U盘塞给小学妹。
　　“拷完了通知我，我去拿。”
　　小学妹不肯拿，一脸正色。
　　“学长，这可不行！咱一事归一事。稿费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会拿。”
　　嘿，这小妹固执的！
　　“那好吧。”
　　众人脸上同时滑下几道黑线……谈永瑜，你还可以再抠门点吗！？= =
　　胖子和扁豆腆着肚子互相搀扶，追随着瑜帅的脚步去了，左欢说着下次请你吃饭准备离开，学妹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几句。
　　左欢觉得怪怪的，走出了食堂大门才突然茅塞顿开……人家小学妹从头到尾，一双大眼都盯着谈大帅哥呢！
　　靠！
　　左欢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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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sars禁校，校方想方设法地搞活动排节目，怕给学生憋坏了闹事儿，于是乎各种海报招贴需求量扩大，瑜帅的知名度打的早，于是乎接活接到手软，市场价，一百块钱一张，不二价！
　　活接的做不完，瑜帅就分配给兄弟们，他做万恶的资本家剥削人民！活是他给的，创意是他想的，关是他把的。派出去的活收益一律对半分，但自己宿舍的兄弟究竟客气点儿，三七开。
　　胖子熬夜熬到连游戏也没空打，这破电脑平时顺手的很，一到炫图就嗝儿屁，一张图炫到一半卡在那儿，睡睡不成，玩玩不了！胖子鼠标一扔，仰天长叹！老子就他妈贱命，为了五斗米而折腰啊啊啊！
　　瑜帅冷冷一笑，你那腰要能折起来，你娘就再也不用担心你的体重问题了！
　　胖子不服，我一张图就赚这么点辛苦钱，还要被谈铁公鸡剥削去三成，多恶心人的世道啊！
　　瑜帅甩了他一眼。你可以选择不做。
　　胖子郁卒。那为啥左欢就能拿十成呢？瑜帅，虽说是老婆，也不带这样的啊！
　　瑜帅盯着电脑。创意全都是他自己想，成品拿出来都不用改！你要能做到，我也给你十成！
　　胖子闭嘴了，小心翼翼地挪到左欢身边，小声问：
　　“瑜帅今天心情不好啊……你惹他了？”
　　“没有啊。”左欢奇怪地回头看了谈永瑜一眼。
　　“唔——那就是欲求不满了，小欢哪，不是哥说你！瑜帅要玩什么sm，角色扮演，你都顺着他点儿，你看，他一人不开心，咱全人类都跟着倒霉啊……你就当为人民服务，啊？”
　　左小欢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我想把你绑起来送给他！”
　　“哎，哥不合适，你看哥这体型？！他上哥？哥去压他还差不多！”
　　“那怎么办？要不让扁豆？”
　　扁豆隔得远，听不清说话，但对自己的名字却特别敏感，biu～一声凭空显现，“什么什么？”
　　左小欢感到自己又一升血想要吐出来……
　　胖子一按扁豆，仨脑袋凑成一真空。
　　“怎么办？路西法大人发怒了！欢欢，就你，别有异议！有异议也没用！扁豆，咱俩去找跟麻绳……”
　　“干嘛？”
　　“绑了路西法大人！”
　　“啥？不是我么？”
　　“你不明白，这样只能治标不治本！”
　　“哦？”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之以后快！兄弟们！明天冬瓜炖排骨谁想吃？”
　　“我！”“我！”“我！”
　　“很好！群众的呼声很高嘛！两个人居然发出三个人的呼声！那咱心动不如行动！行动不如……”
　　“行动不如什么？”
　　胖子对着多出来的那张脸绞尽脑汁地想。
　　“抖动！”
　　*****
　　做设计就是这么回事儿，晨昏颠倒没日没夜，动不动就是熬夜通宵。
　　左欢保存完图片，才发现自己成了个木头人，从腰到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过了会儿才恢复知觉重生为人。回头看胖子和扁豆叠成块儿躺在他的床铺上，胖子的机子还在半死不活鞭尸炫图。而谈永瑜却不见了踪影。
　　此刻脑子无比清明，要睡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睡着。
　　打开门是灰蒙蒙的天色，凌晨清冷静匿的空气中飘荡着一丝微弱的烟草味。左欢掩上门，循着味儿走。
　　他们宿舍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开门是竖向的走廊，沿着走廊有突出去的一块儿小露台，露天外面就是放眼一片空旷的操场。谈永瑜T恤长裤光着脚，倚墙坐在扶手上，手指尖一点桔色的光一闪一闪。
　　“给只呗。”左欢凑过去。
　　点了烟，左欢支着扶手往外看。
　　“黑不溜秋的。看什么呢？”
　　“日出。”
　　“滚蛋！”谈永瑜踹了他一脚，不料左欢躲得快，一下踹空了人晃了晃，左欢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谈永瑜不等坐稳一把勾住左欢的脖子，凑到他耳朵旁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小子了不得了啊！”
　　“哎——轻点儿！”
　　谈永瑜卸去力道，手松松地搭在左欢肩膀上，左欢抽了口烟，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喷在脖子上的温热气息带来的麻痒。毫无知觉地把烟憋在口腔里，一下子给呛了，辣的直流眼泪。
　　“没事吧你？根本就不会抽烟，还逞什么强啊！”谈永瑜带着揶揄的口吻给他拍了拍背。
　　“没……事！”左欢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脸却发烫。幸好天色暗。
　　俩人安静下来，最早的鸟开始叫。
　　“瑜帅……”
　　“我爸又要结婚了。”俩人同时开口。
　　“啊？”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体会不到什么，但对了解谈永瑜的左欢来说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为什么这两天不痛快。“你还好吧？你妈还好吧？”
　　“还能怎么样？打电话过来哭呗。把我爸骂了个狗血淋头。”
　　左欢眼前浮现谈妈妈的样子，一身时髦打扮，看上去却柔柔弱弱的，如果不是见多了谈永瑜被他妈折腾，还真看不出来骨子里有多刻薄刁蛮。“瑜帅，看开点儿。”
　　“呵……我看得开啊，我干嘛看不开？也就给她当当出气筒。我妈也不容易。”
　　“……嗯。”
　　“她让我回去参加婚礼，再给新后妈备份见面礼。其实她也就想找个借口再见见我爸。”
　　“那你怎么打算？”
　　谈永瑜笑了两声，左欢感到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抽搐似的抖了两下。
　　“这不封校么？我跟她说了，回不去。”
　　“哦。”其实这也好，谈妈妈这样不仅折腾自己的儿子，何尝又不是折腾她自己呢？
　　左欢挠了挠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俩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你刚才要说什么？”
　　“啊？……哦，没什么。”左欢乌亮亮的眼睛一黯，这实在不是试探的时候。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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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们！今日如此天清气朗，草长莺飞，春光明媚——走！打球去！”
　　三只毛虫捂在毯子里蠕动，胖子呻吟道：“靠！大夏天的你叫什么春？去抱你家媳妇去！”
　　扁豆窝在被子里咂嘴。
　　谈永瑜就近往床上一扑，左欢就是一声惨叫。
　　“可怜的欢啊，你就为人民奉献一回吧……”
　　“起来，起来都起来，打球去！”
　　“靠，老子熬了一个通宵，你就不能让人安生点儿？”
　　“胖子，兄这是给你机会去去膘啊！”
　　“弟，哥就不劳你费心了啊，有空多去管教管教你媳妇，瘦的来跟排骨似的。”
　　“这两回事儿，老婆咱要照顾，兄弟也不能忘啊，咱是那重色轻友的人么？起来吧，啊？”
　　谈永瑜开始晃床铺。
　　胖子被晃得不耐烦了，随口把这祸害推给左欢。
　　“去去，找你老婆去，你要有能耐把他拖起来，我就起！”
　　谈永瑜笑眯眯地靠在桌子上：“我家欢欢怎么可能不听夫君的话，这不已经起了么～”
　　“你就掰吧你！”胖子压根儿不信，左欢昨晚睡得比他还晚，这娃儿一向贪睡的厉害，每天不睡实八个小时，地震也别想把他拉起来。
　　于是当胖子只打算用鄙视的目光瞪一眼瑜帅时，却一脸震惊地看到左欢搭着毛巾进了卫生间……
　　“起吧？”谈永瑜一脸得意相。
　　胖子一拍脑门儿“哎呀！果然是累过头了，居然看到了幻觉……对！幻觉！我应该再睡会儿……”
　　胖子一扯被子，呼噜声立马响了起来。
　　谈永瑜跑去扯扁豆的被子。
　　“别再装睡了！”
　　扁豆伸出一条胳膊，一脸苦相。
　　“哥，你看弟这浑身上下都不剩几两肉了，你还忍心不给弟睡个囫囵觉吗……”
　　谈永瑜跑到外面，一声吆喝。
　　“兄弟们，出去打球啊，今天饮料我请！”
　　一排宿舍瞬间探出无数脑袋。
　　“哟～瑜帅今天这是怎么了？”
　　“铁鸡要掉毛，瑜帅要请客！冲这点儿外面下刀子也得去啊！”
　　左欢刷完了牙，拿着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走出门去，就看到谈永瑜揪着一人甩拳头，“再说一遍？！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对党中央无理！党中央是那么小气的人么？嗯？你说你说！”
　　“哎哟……中央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左欢操着手一边看好戏，看着看着，思绪就转到了从前——和现在人群当中一呼百应闪闪发光的谈永瑜完全不同的那个他。
　　左欢刚进大学的时候就注意到谈永瑜，长相是时下流行的高鼻深目，刀刻的轮廓，走到哪里都是一张惹人注目的脸，人却异常沉默。中学时候流行的忧郁冷酷男到了氛围开放活泼的大学校园中早就被淘汰，左欢几次都听到女生们讨论，可惜这么一个帅哥了，长这么好看，性格却孤僻，大概是不适合用来做男朋友的。
　　军训的时候，左欢隔着一个人和谈永瑜排在一起，他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双目，几乎很少听到他主动说一句话，即使后来被选作领队，也不过按部就班地发号口令。
　　休息的时候左欢和旁边人闲聊，看他一人闷声不吭，忍不住搭讪问你从哪儿来的？结果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还是没出声。
　　正式上学后，谈永瑜和左欢分到了一个宿舍，平时一下课就不见了他的人影，晚上回来宿舍里热热闹闹的，他一开门一句不吭就往床上一倒，总是满怀心事苦大仇深模样。从来不参加班集体活动，功课也不见得多好……一下子，此人的人气从极高降到了极低，被评为2000届D大本科生最惋惜产品……
　　左欢也不是个粘腻的人，主动找他说过几次话都被置之不理后，也就不去勉强了。后来有一次无意当中，左欢发现他在做兼职，而且不止一份。难怪总是一到周末就不见人影了。可是看他穿着打扮又不像是缺钱的样子，服装都是品牌的，穿他身上衣架子似的好看。
　　于是左欢平时就稍微留意了一下他。
　　关系真正产生突破，是在某一日挺晚的时候，学校的取款机坏了，左欢跑到外面去取钱，回来的路上看到几个男的拉着一个醉酒的女孩往车上扯，女孩儿显然不乐意，又晕乎乎地反抗不能。
　　左小欢正义感发作立刻冲了过去。
　　“你们干嘛？！”
　　几人一脸“我是流氓你说我想干吗”的坏水表情把左小欢围了起来。“小子，你少他妈多管闲事！”
　　左小欢愣了！在他的思想里一切龌龊见到光明都应该立马退散！哪里想到坏蛋以多欺少还敢反攻？！
　　左右看看，这路偏，一个路人都没有。但是如果大喊救命的话还是会有人听到——不过这是娘们儿干的事儿，他左欢丢不起这个人！
　　作为新一代有理想有抱负有思想文明进取的当代中国大学生，暴力解决问题是不可以滴……于是我们左小欢挺直了腰背，决定以理服人！
　　听这小孩儿讲到后来，几个流氓七倒八歪笑了起来。
　　“听听，这哪里来的一说教的小老师啊？”
　　“喂！小子，我妈都不说这些了，你还挂在嘴上？整个一小八股啊？”
　　左小欢脸涨得通红，握着拳头一个劲儿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瞧！人家还知道八股！说明还是有基础知识的嘛，还是有能力沟通的嘛！
　　一青年流氓兮兮地刮了左小欢一下脸“小孩，回家找妈去啊，别一天到晚学人家当英雄，这年头英雄就是他妈狗熊，不值钱的！”
　　几个人完全无视了左小欢，转身要把女孩往车里塞。女孩儿大概也明白发生什么事儿了，一个劲儿拽着车门说人家不想去嘛……
　　左小欢一头冲进人群里，拦在姑娘面前。
　　“她都说了不想去了！你们这是犯法！”
　　“嘿！这小子还真上劲了！他妈别给脸不要脸！”说着两个人就上前去拽他。
　　“左欢，不是让你早点回了么？大家都出来找你了！”
　　谈永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拉着他就要走。左欢愣住了，下意识就拽住姑娘的手带着她一起走。
　　不良青年们一看这还得了？立刻两个人就挡在了前面。
　　谈永瑜跟没看到一样，回头面无表情地对左小欢说：
　　“打电话给李欣，他跟十几个兄弟都在分头找你。别让人干着急。要是惊动辅导员就不好了。”
　　送完姑娘回来的计程车上，左欢扭过头很认真地对谈永瑜说：
　　“其实你人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窗外闪进的变换不定的灯光中，某人的脸似乎红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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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后来才知道，谈永瑜不难相处，真的是一点都不难相处。
　　篮球在五月耀眼热烈的日光中横空飞过，在一群汗流浃背的男孩眼中投下桔色的光。左欢扎着步子奋力挡住身后的吕伟，一边叫。
　　“瑜帅！篮板球！”
　　他是一个运动健将——
　　谈永瑜脚踝用力、跳高、夺球、传球、落地，一气呵成，姿态洒脱。
　　他具有团队精神——
　　球传出的同时，谈永瑜奋力往前追，“扁豆，护住球！”
　　他意志坚定奋勇直前——
　　行进途中被什么拌了一跤，立刻滚地而起，后来者居上，跑到篮下，“左欢！传给我！”
　　他开朗活泼坦率决断——
　　谈永瑜接到左欢传来的球，毫不犹豫地起跳扣篮！
　　“咚！”
　　球灌入篮筐，狠狠地砸在地上！漂亮！
　　谈永瑜吊在篮筐上，得意地晃了晃，飞身而下。
　　光线刻出了一个在太阳底下恣意的身影！左欢看到他一脑门的汗，特别得瑟地回头朝他比了个V字，笑的张牙舞爪，湿润的眼睛如黑曜石般光彩夺目！
　　谈永瑜大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别发愣！防守！”
　　左欢跟在后面跑了几步，突然感到眼睛有些发涩。因为太喜欢，所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怕被你讨厌，连触碰都要掩饰在玩笑之下。
　　为什么会成为那个少数派？为什么不能被寻常对待？
　　为什么连平平常常地说喜欢你都成为不可能？
　　可是，他不后悔！
　　他不后悔……爱上这样的男人！
　　*****
　　二十出头的男人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一旦兴致来了几十头牛也拉不回。一帮子人打完球光着膀子，汗津津地坐操场边儿喝可乐，不知是谁提议的去唱歌，马上一呼百应，穷学生们滚到私有财产最多的某人面前，嚷着要请客，某属性为铁公鸡者迟疑都不带一下立马答应。
　　左欢皱了一下眉头。
　　“臭烘烘的，待会儿干了要熏死！”
　　而且他也很累，连熬了两夜只睡了3个小时，打完球接近虚脱。
　　“娘们儿才怕臭！左小欢，你去不去，去不去？”
　　“行行行，别捏了！我去还不成么。不过得先回去洗个澡。”
　　“靠！左小欢你去当女人算了。”
　　“去死！”
　　洗完澡，按瑜帅发的短信地址一路摸到K歌房，里面的人已经唱的风生水起。谈永瑜硬挤出个位置拍拍身边，左欢挤过群魔乱舞的人类坐了过去。
　　他一身沐浴后特有的清新掉进一群臭汗男人里像个惹人垂涎的水蜜桃。
　　“哟，左小欢，你用的什么洗发水，真香！”
　　“去去，我家欢欢的冰肌雪肤是你闻的么？”
　　谈永瑜推开左欢右侧的人，捞过他的脖子，把话筒凑过去跟他一起唱。
　　“……我的专长叫做流浪
　　你注定要为我绽放
　　我的心寻找家我的家没有花
　　我的花却在这山谷等着我……”
　　一样是汗臭味儿，别人的都是刺鼻难闻的，只有谈永瑜，左欢居然感到怦然心动，不由自主地靠近。
　　有点儿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左欢扭头去看搭着他脖子的男孩，挺直的鼻子在七彩闪烁的迷蒙背景中清晰地勾出轮廓，向下延伸的线条起伏转折，流畅地勾勒出诱人的嘴唇，上唇微微翘起，像个倔强的小孩儿，光洁性感的下巴——
　　“……若一开始没有上帝暗中偷偷的怂恿
　　我们怎知选择相逢……”
　　谈永瑜扭过头来，俩人靠得极近，鼻子对着鼻子，眼睛看着眼睛，嘴唇几乎碰到了一起。
　　那一刻上帝给的暧昧如此显眼，左欢以为自己停止了心跳。
　　谈永瑜笑了一下，那漂亮的嘴唇立刻弯成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弧度。然后扭过头。
　　“……你是心中的日月落在这里
　　旅程的前后多余只为遇到你
　　多么想幻化成为你脚下的泥
　　那天的无人山谷仿佛听见说爱你
　　那天听见说爱你……”
　　那天左欢没唱几首歌，他枕在谈永瑜的大腿上一直看着他的脸，内心是隐秘的悸动，夜色朦胧，无人注意，有情何不放纵？
　　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最后被人推醒，一屋子呛人的烟气，曲终人散，左欢揉着眼睛爬起来问谈永瑜呢？
　　说去结账了。凑过来问“瑜帅是否遇上喜事？如此大方，不合其一贯作风。”
　　左欢站起来拍拍屁股。“我不知道，别问我。”心理活动却是看来这次确实被伤的厉害，要不要找个机会去安慰安慰他？
　　一群人推搡玩闹着往宿舍走，谈永瑜手机响了起来。
　　胖子在旁耳语“瑜帅和谁聊呢？笑的如此□？”
　　左欢瞥了一眼，是有点儿那么别扭。冷哼一声“总不会是女朋友。”
　　“嘿，左小欢你可别说，咱瑜美人儿好歹一届风云摔锅，有个把地下女朋友有啥稀奇的？待我去刺探军情回来与你详说！”
　　胖子一百八的庞大身躯以其不可思议的轻盈度“飘”到了谈永瑜跟前。
　　“瑜帅，谁呀？姑娘？漂亮不？”
　　谈永瑜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安静，胖子猛然脑袋上空电灯泡一亮！
　　“女朋友？”
　　谈永瑜握住话筒。“是的，你可以滚一边儿去了！”
　　“靠！”
　　胖子飘了回来，大脑袋小鸟依人地枕在左欢肩膀上。
　　“欢欢，瑜帅喜新厌旧！”
　　“哦。”
　　“怎么办，你我三人惨遭抛弃……”
　　“你也可以去找嘛！”左欢咬着嘴角用力笑了一下。
　　“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呀……”
　　“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胖子捏捏左欢的小脸，“今天的左小欢一点儿都不好玩！”
　　左欢怒了，冷笑“老子是用来给你玩的吗？”
　　胖子搭着左欢的肩膀又盯着谈永瑜看了几眼。
　　“我说，瑜帅看起来不是开玩笑，那傻样子像是真谈了。”
　　“真谈就真谈了呗，谁还不能谈个恋爱了？”
　　“呜呜……剩下咱仨光棍……话说欢欢，你也一漂亮小帅哥，不能事事让你家夫君占先啊，你跟你那小女朋友也分手这么久了……”
　　胖子突然间觉得有点儿冷，身边某人在散发阴暗的气息……明明是啥表情也没有的脸，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小孩儿现在散发着想要杀人的味道……呜呜，他还是不说了……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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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永瑜真的谈恋爱了。
　　像所有热恋期的男女，早中晚电话固定传情。吃着饭都能突然一个电话打来，躲到一旁聊上两句。
　　平时一屋子光棍不觉得怎么样，如今有一个谈恋爱了，其他的就不可避免地受刺激。孤独只有在对比的时候才更显突出。
　　于是开始折腾事主。
　　谁？在哪？叫什么？漂亮不？几时谈的？啥时带来看看？
　　谈永瑜笑眯眯地回应，表情是典型的沐浴爱河的甜蜜模样。
　　“陈怡。在老家的，比咱高一届，刚定下来，这个么……有机会一定带来供兄弟仰慕！”
　　左欢记起，这个女孩儿谈永瑜跟他提过，邻居家的女孩儿，两家常串门，他在外地读书，常靠这个留在老家的姑娘照应他妈。
　　没有危机意识呀！左欢想。
　　还有就是，谈，果然是喜欢女人的。
　　左欢没什么经验，看不出一个人是不是HOMO，所以和谈永瑜如此亲密，也不敢断定他是不是和他同一种感情……一直变着法子想要试探一下，不过，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左欢想，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比爱上一个与自己性向不同的人更没指望的了。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件可以通过努力可以改变的事。他一直拖着不肯告诉谈永瑜他是个同性恋，他爱上了他，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太怕了。
　　好了，现在真相大白，他也可以死了这份心了。
　　对吧？左小欢？
　　在凶猛地情绪恶劣一个晚上后，左欢告诉自己，这段感情结束了，可以不用去幻想不用再期待，未来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份感情在等待，不要为没有希望的事再伤心，再止步不前！是的，这是既定结果！已成历史。
　　可是左小欢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做不到谈永瑜和女朋友情话缠绵时还笑容如常，他做不到和他继续老公老婆地混乱称谓，他甚至做不到和他碰触时不会浑身僵硬。
　　左欢在尽一切努力放松自己，使一切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他的感情太不合常理，在这样的转折时刻最容易让人们注意，这样的注目会引来什么？他并不是那么清楚，但至少知道，这一点点的与众不同可能让自己失去很多。
　　但是这做起来太难了，即使他可以装作不在意，但负面情绪还是会不经意间泄露出来。那么就离远一点儿，左小欢想。
　　谈永瑜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而胖子扁豆神经粗悍，最多不过觉得左小欢心情有点郁闷，但又怎么样呢？瑜帅谈恋爱了，大家都有点儿郁闷。
　　天上赶紧掉下个林妹妹吧……嗷！
　　*****
　　爱情让情人的世界梦幻般美好得不真实，往往忽略掉平日的一些细节。谈永瑜拿着电话和陈怡聊天，陈怡说什么时候让我去你们学校见见你朋友啊？
　　谈永瑜一愣，感到身边空荡荡的，莫名其妙的。
　　他说好啊，校禁解了你就过来吧。
　　电话一挂，谈永瑜就飞奔回宿舍。
　　“同志们！我真想你们啊！”
　　“欢迎回归222”胖子很是没好气。
　　“瑜帅，热恋期过了？”扁豆很贼地笑。
　　“那哪能啊，本帅对女朋友的爱意遥遥无期！左欢呢？”
　　“图书馆。”
　　谈永瑜立刻掏出电话。“喂？左欢？回来，一起吃晚饭！”
　　“不了，”那边左欢压低声音回答“懒得吃。你们自己吃吧。”
　　啪！电话挂了。
　　谈永瑜愣愣地回头。“左小欢有点儿不对劲啊……”
　　胖子冷哼，“我们都不对劲！”
　　“靠！晚上我请客，你们俩收拾收拾，待大人我去图书馆把那娃儿揪回来！”
　　*****
　　谈永瑜也明显感到左欢的低落，但不管怎么问他就是咬死不说，还笑着说我吃好喝好睡好，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啊。
　　谈永瑜鄙视地看着他，这小孩连掩饰情绪都没不会还学着别人说谎？一副明明苦的掉汁儿的脸，笑起来拧得像抹布，还不如不笑。瑜帅越发觉得事情蹊跷，左小欢向来心里藏不住事儿，再大的委屈蹦跶俩下也就完了，能让他憋屈成这样的……嗯，有点意思！
　　“失恋了？”
　　左小欢受了惊一样瞪了他一眼。
　　嘿，还真的让他猜中了！
　　“哪家的姑娘这么不长眼，居然甩我们欢欢？！”胖子拧着眉毛拍案而起，猪肉炖粉条鼻涕似的粘在嘴角上。
　　“胖哥，息怒息怒，”还是扁豆思维比较敏捷，一下就问到点子上。“欢欢啊，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怎么没告诉哥儿几个？”
　　“没错，”平息怒火坐下来的胖子刚塞了口糖醋里脊，一挑眉毛又弹了起来。“左小欢啊左小欢，亏哥平日这么疼你！居然谈了恋爱也不告诉我！”
　　“胖哥，人家刚被甩……”
　　“被甩了不起嘛？老子也被甩过！要我说他就活该！”
　　“咳咳，胖哥啊……话不能这么说，失恋皇帝大……”
　　“狗屁皇帝！扁豆，你丫给老子直起腰板，把你的处男脸给左小欢看看，他就知道他娘的能被女人甩有多幸福！”
　　“……”扁豆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胖子捏着扁豆的小瘦肩膀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就委屈一下吧……”
　　左欢抱着胳膊冷冷看着对桌的俩人唱双簧，俩人被这楚楚冻人的目光笼罩，实在唱不下去了，乖乖坐了下来。
　　“完了？”
　　“咳。完了。”老老实实地低头。
　　“那就吃饭。”
　　“哎！欢欢你多吃点儿啊，这活水鱼做的好，哥给你夹，咱化悲愤为食欲啊……”
　　“这里脊不错，弟刚才尝过了，你也吃啊……”
　　左小欢默默扒着饭，闷闷地回一句。“我没失恋。”
　　“啥？”胖子扁豆顿时傻眼，谈永瑜在一边笑得要抽过去，用劲憋着笑一边拍了拍左欢的肩膀。
　　“吃啊，大家多吃点儿……”
　　这都算什么啊？人无聊到一定程度那也叫境界。左小欢埋着头想，心里泛着甜，可是因为这一点儿甜让酸显得更酸。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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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经过晚上一场闹剧，谈永瑜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过既然左欢不想说那就算了，逼着问出来也没意思，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自己就把这个节给解了呢？但回头想想又觉得，那毕竟是左小欢啊，一就该天生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他心无挂碍的兄弟。
　　于是心里不舒服，怎么着也得把这小孩儿给扭回来！
　　吃晚饭回来经过宿舍楼大厅，瞥见厅里花花绿绿的海报，舞会？谈永瑜挑了挑眉毛，那就勉为其难地去玩玩吧，让这娃儿多跟美女接触接触。没准儿还真是思春呢？
　　学校里的舞会左欢和谈永瑜向来是不去参加的，左欢是对抱着女人跳舞不感兴趣，而谈永瑜么，他在忙着赚钱！
　　扁豆和胖子最初是兴致勃勃，逢舞会必到，但受过几次刺激后就从此死心了……这次在陪左欢散心的名义下，被瑜帅无耻的威逼利诱，心不甘情不愿地为他人做绿叶。俩人先去舞会暖场，谈永瑜负责去图书馆撬人。
　　做设计的人由于财力和特定配置所限，尤其对于学校里的穷学生来说，组装台式机用得比较普遍，222四人用得皆是台式机，如今的设计又最离不开电脑，左欢平日里抛弃电脑泡图书馆，谈永瑜实在想不出他窝在那儿干嘛。
　　绕了一圈发现了左欢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埋头坐着。谈永瑜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书啊，看得这么仔细，居然还做笔记？
　　拍了一下肩，左欢反应大得连始作俑者都吓了一跳，看左欢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连忙伸手拉拉他的耳朵。
　　“不怕不怕，左欢不怕！”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小孩子受了惊吓老人便会捏着孩子的耳朵一边口中念诵“不怕不怕，给狗去怕！”
　　左欢下意识地挣了挣，但谈永瑜已经松了手。
　　“看什么呢，入神成这样？”
　　左欢反应过来，连忙把书反过来一扣。这不扣也就罢了，一扣书面上的名字就大大咧咧露了出来。
　　谈永瑜嘴角抽搐了一下，慢慢一字一字地念——
　　“变、态、心、理、学。”
　　其实瑜帅挺想去摸一下左小欢额头有没有发热的，但看到他脸色已经红得可以滴下一斤血，还是放弃。强装镇定，好像完全忽略了这回事儿，说：
　　“去舞会，现在。”
　　“不去！”左小欢怒道！
　　左小欢坐了下来，谈永瑜拉开旁边的空位跟着坐了下来。
　　“去吧去吧……”
　　带了浓浓的鼻音，调子拖得又长又扭曲，很有撒娇的意味。
　　“不去！”
　　左欢看也不看他一眼。
　　谈永瑜环顾四周，周五的晚上，学生们都出去疯去了，偌大的空间里零落地坐着寥寥可数的几个人，说话声音大一点也不怕打扰别人。
　　所以说，左小欢同学，你就不要怪为夫使出杀手锏了啊～
　　谈永瑜趴在桌子上，眼神软软地看着左欢的侧脸，像只天真的小狗。
　　“那本书讲的什么？”
　　“没什么！”左小欢迅速地瞥了某人一眼，刚刚降下去的脸色又开始一点点的红，沿着纤细的脖子烧到衣领里去。
　　笑意滚到嗓子眼里，又被硬生生地抵了回去，谈永瑜觉得胸口憋的发疼。这又怕又窘的小样儿，太有趣了。不过是讲变态而已，居然让他这么不好意思？
　　但是恶劣的谈大帅哥并没有因为左小同学羞愤欲死的窘迫而善良地放过他，于是……
　　“左小欢，什么样的人叫做变态啊？”
　　左小欢同学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声不吭盯着书。那书要有人的意识，估计也该羞怯地合上了……
　　瑜帅哥憋着笑，再接再厉。
　　“是不是就是指那些心理精神不正常的，有什么特殊癖好的人啊，神经病啊，恋童癖啊，暴露狂啊，同性恋啊……”
　　左欢突然暴起，凳子发出尖锐的拖地声。
　　太突然了，谈永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体，抬头看着左欢，漂亮的圆眼睛在发红，薄薄的鼻翼像颤动的蝶翅，吞吐着沸腾的热气。
　　真的生气了？他说的太过了么？
　　谈永瑜连忙道歉。“哎，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变态也是人嘛，多看看了解了解没坏处的……什么？”
　　左欢低低地说了一句就坐了下来，谈永瑜没听清楚。
　　“变态的对立面是常态。也就是说，变态仅仅是指少部分人群，而不是病态。”
　　左欢扭过头，异常黑亮的眼睛认真严肃地看着谈永瑜。
　　“啊，是这样。”谈永瑜随口回答，仔细地看了看他，脸色仍然发红，但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可是他却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句刺激他了？按理说就算是被他抓了看这种书也没至于这么紧张啊？以前A片还不是大家窝在宿舍里一起看？
　　一点白光拉丝般一闪，一种近乎怪诞的光，谈永瑜想要去捕捉时却完全失去了踪迹。那个一纵而逝的念头是什么？
　　“所以恋童癖不是病，暴露狂不是病，同性恋……也不是病。”
　　左欢眨了眨眼，忽然回过头。有一种近乎心虚的感受在心里蔓延开来，脑子里撞钟似的回响，同性恋真的不是病么……真的不是？我是正常的么？如果是正常的，为什么要这么心虚？要这么害怕，这么见不得人？
　　“欢欢？”
　　谈永瑜拉了拉左欢的袖子，这孩子怎么一副撞了鬼似的失魂落魄？他又踩了他哪只病脚？天可怜见，他可什么都没说啊……
　　看着左欢一脸惊惶的样子，谈永瑜心里有些不忍似的微微抽搐。
　　*****
　　“走吧。”
　　“什么？”
　　“去舞会！”左欢有些冒火，迅速地合上书，收拾东西。
　　谈永瑜站在一边看他收拾——笔记本，纸巾，圆珠笔，手机，钥匙，水杯，MP3，话梅……
　　瑜帅开始冒冷汗……别说，这娃儿有时真的很娘们……娘们也没他这么多事啊！！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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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和谈永瑜晃进了圆形大厅。
　　人很多，舞厅却更大。
　　就像阳光下总是陪伴着阴影，玩的很high的人群中也必然存在着被欢乐所弃的寂寥一族。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找到了默默散发着颓废气息的二人……
　　左欢和谈永瑜拎着凳子在俩人旁边坐下。
　　“怎么不去跳舞啊？”
　　“你以为我们不想么，问题是没妞愿意啊……”颓废的俩人更加憔悴了……
　　“随便去找一个啊，我们学校的女生还是挺给人面子的。又纯朴又善良的姑娘多得是……”瑜帅手一挥表示指点江山网罗万象，结果突然闭嘴顿住了——
　　这这这，群魔乱舞，妖艳狂野的，是他们纯朴善良的女同学么……这这这，简直是一盘丝洞里的蛊惑人间的妖精啊……
　　瑜帅扭过头假装没看到，语重心长地。
　　“兄弟，要求不能太高啊，嗯，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透过五色迷障看人性，要相信总会有不那么挑不那么妖的姑娘存在的……”
　　“你看不挑不妖的姑娘会来这里么？来的都是挑人的！”扁豆苦笑。谁让这是一所男女比例七比一的工科院校呢？一个女的有7个名额啊，只有女挑男没有男挑女！
　　谈永瑜跳了起来，挤到胖子扁豆中间，左右手一边一个拉近。
　　“兄弟们！拿起勇气来！就算被姑娘拒绝了就算是个经验，最后总会找到个合适的！”
　　胖子不情愿地甩开他。“你少他妈恶心兮兮啊，别怀揣了金子就想撒铜板，我和扁豆还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谈永瑜愣了一下，摸摸鼻子就有些郁闷。他不就谈了个恋爱么，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挤兑起他来？
　　“谈永瑜，你给我听好了，我没嫉妒你和左欢长得帅有女人缘——好吧，有时候会羡慕一下，但这也不妨碍我活的好好的，我和扁豆都好好的，用不着你可怜！我是长得不好看，但我做人做事不违心不害人，开开心心的。比起你心思这么重，我还是宁愿做我自己！扁豆，你拉我做什么？老子不爽被人这么看，老子就要说出来！”
　　谈永瑜脸色微微有些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半生不熟的，还是不愿意被人说自己有城府的，尤其是被自己的兄弟这么说，心里不免有点受伤的感觉。
　　谈永瑜笑了起来，搂着胖子轻声细语地哄：“胖哥，我没那意思，我真没那意思啊！”
　　胖子扭了扭，脸色却有些松动。他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仔细想想瑜帅实在没说什么啊！平时玩在一起，也从来没觉得瑜帅骄傲过，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爆出来这么一段话，自己也吓一跳。自卑的人才把自尊心高高挂起，受不了半点委屈，难不成他潜意识里对着谈永瑜一直是自卑的？
　　胖子不乐意了，可是又抹不开脸。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心胸狭窄的，尤其又是自封为“心宽体胖”而一直不肯减肥的人。
　　谈永瑜已经给了台阶了，胖子却绷着一口气不肯下，也不知道到底是气谁？
　　谈永瑜无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看右边脸色恍惚的左欢，左边冷着脸的胖子，心里暗暗叹一口气，看来把他们拉到舞会来散心算是大大的走错棋了……
　　往舞池里瞟了一眼，晃到好几个认识的，其中一对学妹正好看到了他，打了个招呼走了过来。
　　谈永瑜是三年级的党支部书记，平日里少不了上上下下的交流打点，于是认识的人不在少数，再加上他为人聪明上道，很是得人心。只在女孩子一块，不知是刻意还是少哪根筋，总保持着冷淡的疏离感。不过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吃香，他虽然不主动，自然有热情的女生靠过来，于是经常是他不认识的，别人认识他；他认识的，别人就自封跟他很熟了。
　　两个正好他认识又自封跟他很熟的女孩子过来，以谈永瑜的行事风格，当然也不能假装没看到，于是他站了起来，打点精神，把失落的情绪暂时推到一边。
　　“学长！你怎么来了啊？”女孩子水光粼粼的眼睛里有着分明的惊喜。
　　“啊，随便过来看看。”
　　“咦，这不是左欢学长么？李剑和罗志勋学长都来了啊！”
　　不错！很上道！谈永瑜在心里托着下巴点点头。
　　胖子几乎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恢复过来了，拉着谈永瑜问，“这两个学妹是谁啊？瑜帅，也不给兄弟介绍介绍！”
　　谈永瑜立时就囧了……同时，心里很……受伤……
　　靠！老子就差没负荆请罪了，你小子眼睛眨都不眨，现在美女来了就立刻大送秋波！太露骨了！重色轻友好歹还要掩饰掩饰吧？！
　　谈永瑜心里不舒服，但还是笑眯眯地介绍。
　　站着聊了一会儿，学妹们就提出去跳舞，谈永瑜随便找了个借口推了，好在小学妹失望之余还保留着聪慧，又问其他三人。左欢刚站起来，就被谈永瑜拉住手，暗地里捏了捏，于是左欢也推辞了，胖子扁豆陪着学妹下舞池。
　　*****
　　“干嘛这样？”左欢低头看着谈永瑜拉着他的手，微微有些发麻的感觉，据说被喜欢的人拉手是会有触电的感觉的，就是这种感觉么……左欢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谈永瑜贼贼一笑，凑到他耳朵旁，压低的声音有种奇妙的微沙的质感。
　　“兔子不吃窝边草～”
　　喷到脖子里的热气，触到肌肤就立刻钻了进去，近乎野蛮地顺着每一个神经末梢的点刺进大脑！让人突然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左欢几乎惊恐似的后退，抽回了包在谈永瑜掌中的手！
　　“你怎么了？”谈永瑜皱了皱眉，担忧地看着这小孩，他的反应实在太古怪了。
　　左欢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涣散的眼神慌乱地捕捉到谈永瑜的表情，还好，不是厌恶，不是怀疑。
　　他，没发现吧？
　　左欢惊甫未定，坐下来定了定神，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口，心脏跳得要往外飞。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得这么敏感，谈永瑜一个小动作都能让他心悸成这样？
　　左欢抬起头瞪了谈永瑜一眼，“还不是今天被你吓的！”
　　谈永瑜露出无辜的眼神，想要反驳什么，手都摊开摆好了，最后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算了，今天就当他是沙包，给人出气的吧。
　　“走！”谈永瑜捞起左欢的衣领，“为夫带你把妹去～”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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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永瑜带着左欢晃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
　　不远处灯光下坐了个十分可人的女孩儿，穿着牛仔裤休闲鞋，白色收腰T恤，垂顺的散发流动光泽的长发，齐眉的平刘海让秀气的脸庞又多了几分小女孩似的可爱，在一群魔女中看起来简直像个圣女！
　　“美女美女！”谈永瑜二话不说把左欢拉了过去。
　　左欢盯着看了两眼。一般吧，算比较顺眼。这就是普通人眼中的美女？
　　离开还有两步距离，谈永瑜拍拍左欢：“为夫只能给你壮声气，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知道怎么做不？”
　　左欢呆愣地张大了嘴，眼皮抽了一下。
　　“别怕，有我呢！”谈永瑜用力拍了两下，“看你这小孩就不知道怎么做，来，我告诉你……”
　　我能不能揍他一顿然后走人？
　　左小欢心里默默地想，然后十分郁闷地回了一句。“我交过女朋友。”
　　“很好！去吧！”谈永瑜用力把他推了过去。
　　左欢踉跄着扑到女孩子面前，女孩抬头看他，亮晶晶的大眼中流露出好奇。左欢站直了腰，脸上露出毫无瑕疵的温柔笑容，心里却狰狞地想把某人一口咬死，嗯，从哪里下口比较好呢？
　　“同学，有事么？”
　　左欢回过神来，看着女孩子细腻洁白的脸庞，心想一上来就约人跳舞，大概不太礼貌吧？对，应该先聊两句。
　　“嗯，没事儿，同学，你是大一的吧？”
　　话说出口，左欢就开始后悔，这算哪门子的搭讪啊……
　　“不是。”
　　“哦，我以为……你看起来年纪挺小的，大二吧？”左小欢同学又开始郁闷了……犯了一次错还不够，居然再犯第二次？！
　　“呵呵，不是的。”
　　“哦？那么是大三吧，呵呵，我们同级啊！”捶墙！跺地！左小欢，你在干嘛？！
　　“那倒也不是。”女孩子笑意妍妍。
　　“原来是大四的学姐！”左小欢笑容晃动，开始陷入自暴自弃中……
　　“呵呵，我是研一的。”姑娘终于自报家门。
　　左小欢脸上的笑容开始坍塌……
　　“……对不起”匆匆离去！丢人！
　　*****
　　“左……左……左……”
　　左欢不用回头也知道这虚弱无力的呼唤来自何人……笑吧你就！最好笑死！笑不死我咬死你！
　　“笑完了没有？”
　　“对……对……对……”
　　“别急，我等着。”等着咬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
　　左欢真的怒了！一个猛子扑了过去，锁住谈永瑜抖动不止的身体，隔着T恤毫不客气地张口咬下去！
　　“哎哟哎哟！”
　　这娃儿真咬！
　　谈永瑜一时疼的忘了笑，刚才笑的太脱力，这一痛一刺激膝盖就软了。谈永瑜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左欢跟着扑倒，手没松，牙齿仍然咬得死死的！
　　这一番动作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四周人撒了开来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
　　“好了好了。”谈永瑜忍着痛摸了摸左欢毛茸茸的脑袋，感觉他瘦瘦的身子抖得厉害“左小欢，我认错，起来吧，人家都在看着呢！”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去吧！左欢着脑地想。
　　我就想尝尝你的味道，在所有人面前靠近你，抱着你，好像我们是相爱的，好像是被祝福的，好像是……
　　左欢有些委屈，渐渐地松开了口。
　　谈永瑜站了起来，顺便把左欢也拉了起来。左欢仍然低着脑袋，忏悔的样子。刚才被咬得太狠了，谈永瑜心里不禁也有些不爽，但看到他这个样子一下子又心软了。
　　“走吧。”勾着他的肩膀，在一路好奇的视线下羞愧地躲到角落里去。
　　肩膀疼的厉害，可能出血了，这孩子怎么狼崽子似的？够狠的啊！谈永瑜把左欢的脑袋捞到怀里，出气似的狠狠揉了两把，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又忍不住的笑，抱着这颗气人的脑袋。
　　“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啊，左小欢！真是让人不得不爱！”
　　左欢一动不动地伏在他怀里，眼睛里淌汗似的刺痛。他伸出手环住谈永瑜的腰。
　　真想说我也好爱你。可是不能。因为我知道你的爱和我的不同。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如果真要有痛苦，就让我一个人受折磨。
　　如果真要变成变态，就让我一个人受羞辱。
　　只要你好，只要你快乐。
　　我就可以心怀满足地在旁边祝福。
　　真的，谈，我能做到。
　　*****
　　要离开时，谈永瑜突然失踪了，出现的时候带了一脸的悲戚。直愣愣地看着左小欢，突然伸手摸了摸左欢的脸。
　　左欢全身的细胞突然间灵敏到极点！一切名为惊心动魄的因子都集中到脑袋里！
　　“噗哈哈哈哈！！！”
　　名为谈永瑜的某腹黑者突然蹲到地上，捧腹大笑！
　　左欢先是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见到他还在笑，额头上开始挂黑线，蹬蹬迈开步子往前走。
　　谈永瑜一路追一路笑。
　　左欢憋着一肚子的怒气，走到宿舍楼下时，谈永瑜终于回归正常了。
　　“走前我又去找那姑娘了。我说，难得能遇上一个漂亮又有趣的，我自己有家室了就盼着你也能找一口，结果，我跟她要手机号，说给我同学的。结果……噗哈，嗯，嗯，她说她读研前已经工作过两年了，就不祸害祖国花骨朵了……”谈永瑜用明显怜悯的表情试图掩盖着幸灾乐祸，“我说，左小欢，你这运道不得不说是，嗯，挺特别的啊～”
　　左小欢瞪着某人，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捏着手冷静下来，突然嘿嘿诡异一笑，黑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谈永瑜，今晚咱们床上见！”
　　于是，我们可以稍微想象一下，待会儿222会上演一出怎样喷血的现场版激情动作片。
　　不不不，我保证不会黄，但是暴力么……嘿嘿嘿～
　　众人怒！我们要又黄又暴力！
　　***********～小～剧～场～***********
　　一日，胖子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问众人
　　“雀斑，高度近视，大饼脸，象腿，粗腰，让你选一个当老婆，你会选择？”
　　扁豆选的轻松，“雀斑，整容方便！”O(∩_∩)O～
　　胖子挣扎了半天，“粗腰吧，难兄配难妹！”╮(╯_╰)╭
　　左小欢不说话，心里想老子喜欢男的，有什么可选的？╮(╯▽╰)╭
　　问瑜帅，沉吟半天。“我选男人！”
　　于是左小欢当场囧了……o(╯□╰)o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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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永瑜对着镜子看肩膀上那块淤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破了皮的紫红小点相对排列，呵！还挺美观匀称！与此相比，其他“床上见”出来的淤青就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左欢总算恢复了正常，胖子的自我开导能力惊人，昨天和扁豆晚归，拎着一打啤酒回来请罪。
　　“对不起，瑜帅，我那时脑子抽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当我是放屁！”
　　谈永瑜对着镜子一笑，扣上衬衫纽扣，用冷水抹了抹脸。
　　左欢难得起的比谈永瑜早，此时靠在厕所门边，一边喝着温开水一边打量室内的人。别人穿紫色衬衫总显轻浮，但谈永瑜穿了怎么看怎么干净清爽，一股难言的妥帖帅气。
　　我果然是变态，女人脱光了也懒得看一眼，却爱对男人的穿着指手画脚。虽然这男人目前仅限于谈某人。
　　左欢慢慢喝水，想起了昨天看的那本书。
　　《变态心理学》，同性恋那章，原来在中国仍然把同性恋划在疾病一栏，虽然在后面加了限定语——对于那些对自己的性向有心理困扰的人。那么他现在这么害怕犹豫，算不算也是有病的人之一呢？
　　有人说同性恋是天生的，也有人说是后天环境影响。排斥同性恋的说基因决定论不过是同性恋给自己的病态找的借口。
　　左欢无辜地想，可是他家庭幸福，身边也没有同性恋，真的没有受什么所谓的环境影响啊！
　　换一句话说，同性恋要真是病，那谈永瑜得的可能性比他大多了。父母离异，母亲焦虑偏执，父亲不停娶新妇，从小不敢对异□托感情——除了那个隔壁的小姐姐。
　　所以啊，如果真要是病，他就抱得美人归了……
　　“小孩子家家，大清早叹什么气！”谈永瑜刚抹过脸的毛巾随手就砸了过来，左欢接了个正着。
　　“叮——”
　　“吽，玛尼呗嘞吽！sars退散！”
　　“胖子在干嘛？”谈永瑜站在门口，搭着左欢的肩往床上看。胖子一脸肃然地跏趺坐于床上，一手拎着一只黄铜小铃，一手拿着一个金属小勺，念一句就敲一下……
　　“念咒呢。”
　　瑜帅摸着下巴严肃地点点头。
　　“有理想！”
　　左欢瞥了他一眼，一手拿着玻璃杯，一手拿着毛巾，想了想，抹了把脸。
　　瑜帅看到了，挑着眉。
　　“你不洗过了么？”
　　“再擦一遍。”左小欢同学面不改色。
　　“我记得你有洁癖啊，用我擦过的毛巾没问题？”瑜帅用食指蹭着下巴慢悠悠地问。
　　这动作怎么就这么挑逗呢？左欢想，心里就有一股滚烫的液体在窜。他把毛巾往谈永瑜脑袋上一扔就走。
　　“胖子，结束了就恢复正常啊，sars还比你正常一点。”
　　胖子一脸怀才不遇的悲愤之状。
　　“还有三天校禁就解了，你不知道这是吾表达喜悦的方式么～”
　　“不知道，我看你像撒魔附体！”
　　“撒魔？”胖子立时呆愣。
　　“sars它祖宗嘛。去吃饭不？我要吃汤包！”
　　“靠！你是汤包它孙子！”胖子十分郁卒地爬到扁豆床上。“豆豆，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昨晚瑜帅被压，咱们家欢欢突然变聪明了？”
　　“吾儿有望！”扁豆感动抹泪。
　　“家门不幸！”胖子同抱。
　　*****
　　三天后解禁，校园里的崽子们一下疯狂了，回家的回家，找朋友的找朋友，玩儿的玩儿，偌大的校园顷刻冷清下来。
　　左欢自然也是回家。
　　回到家左妈妈捧着脸左看右看，眼睛里闪泪花，左欢又是安慰又是讲笑话，总算把泫然欲泣的老妈劝了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左小欢左邻右里亲戚好友地四处窜，坐在关心他的人之中，偶尔会想到，谈永瑜现在怎么样？
　　不会又跟谈妈妈吵架吧？明明关心得要死，但那样一个人，整天面对着，不想心烦似乎也是不可能的。
　　这么想着，左欢心里就一时发紧。突然记起来人家刚交了个女朋友呢！说不定现在正小别胜新婚，情到浓处花正开！
　　“啪！”杯子重重地落在玻璃茶几上，把自己从心事里惊醒，呸，这么酸！真娘们！
　　“小欢，怎么了？”
　　“没事没事！”左欢连忙呵呵笑。
　　*****
　　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回校的时候左欢觉得自己肿了一圈！比较郁闷的是五天来谈永瑜一个问候的短信都没有，胖子和扁豆还发消息过来了呢！
　　胖子说“哥回去后将再带十斤肥肉，兄弟们等着瞻仰啊！”
　　扁豆说“欢欢，我怎么老吃了就拉啊，难道天生贱命？留不住肥水？”
　　左欢看了哈哈大笑，终于要回去了，我亲爱的兄弟们！还有混蛋谈永瑜！我想你们！
　　左欢万万想不到，回来后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
　　谈永瑜近乎慌乱地站了起来，脸色微微涨红，嘴角有明显的濡湿痕迹，背对着左欢的女孩十分冷静地理了理头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很漂亮。可是很刺眼。
　　左欢想都没想扭头就走！
　　“左欢！”谈永瑜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他，“你往哪儿走啊！”
　　左欢慢慢转过身，盯着谈永瑜余情未消的眼。他比谈稍矮，平视的目光简直能直着看见他的大脑里，那光仿佛是有实质的，让谈永瑜有种莫名的穿透之感。不舒服，很不舒服。他不喜欢左小欢这样看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坏事，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肌肉收缩，下意识地想去挡他的目光。
　　左欢突然笑了，摸了摸脑袋顿时清醒的样子，侵略的目光向内变成自嘲。
　　“你看我，糊涂了。把女朋友带过来也不早说，害我出丑！”
　　变化太突然了，眼前的这个左小欢已经在笑，脑中的左小欢还在质问。谈永瑜也笑，又来了……这帮子人！
　　“你小子！走，带你见见嫂子！”
　　于是见面，客气的寒暄，热情的招待。
　　怎么能装的这么像呢？左欢都快以为自己是真心的了。
　　下午的时候扁豆胖子都回来了，又是惊讶又是一顿夸。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艳福么？左欢仔仔细细用最挑剔的目光去看，确实，完全挑不出毛病！
　　陈怡喝了口水抬头正好看到左欢打量的目光，惊讶后微微一笑。
　　左欢有些被捉到的窘迫，再不敢去看。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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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一起到校外吃喝，趁着陈怡去卫生间，胖子贼兮兮地问，晚上弟妹住哪儿啊？
　　左欢手里端着茶一抖，立刻竖起了耳朵。
　　“我给她定了房间。”
　　“哦？单人床还是双人床？”
　　“嘿，我说你小子思想怎么这么□呢！”
　　“这叫与时俱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
　　“好好，单人床，行了吧！你嫂子回来别胡说，人家很单纯的。”
　　左欢举着杯子立时露出一笑，杯子里的水纹晃得一漾一漾的，显得那双平静的眼睛也在狡黠得意地眨。你高兴什么呢？这关你什么事？
　　左欢质问自己，可还是高兴。
　　“靠！你小子也太不会把握机会了！这是千载难逢啊！快去换房间！我帮你把弟妹拖住，现在还来得及！欢欢，你说是吧？”
　　左欢呛了口水，连忙把杯子扔下。是你个头！
　　谈永瑜帮他拍了拍背顺着气。
　　“别瞎说！我们交往时间短，而来日，方那个长……”谈永瑜故意拖长音调，吹着气要把幸福撒四方。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和陈怡长相厮守的。
　　左欢点点头。“有道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谈永瑜一把拖过左欢，爆栗子扣在脑壳上。“你说谁心急，嗯？”
　　“哎，转眼新妇换旧妇。”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被打入冷宫还被暴力对待的皇后娘娘。”
　　“独坐红帐中的十三姨太。”
　　“为什么是十三？”
　　“笨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痛，痛！”左欢叫，眼角挤出泪。
　　“真这么疼？我没用劲啊！”谈永瑜奇怪地看了看手指，松开左欢。
　　左欢又拿起瓷杯喝，喝着喝着又呛。一边咳一边愤愤地想，胖子扁豆杀人不见血！一只猪爪一只竹竿，不停地在他心上戳戳戳，还一戳一个印。不知者无罪，你还只能忍着痛什么都不能说。
　　“我醉了！”左欢扑进谈永瑜怀里。
　　谈永瑜哈哈笑，拍拍他的脑袋。
　　“你们谁灌他酒了？”
　　“没有！”
　　“我也没有！”两只爪子竖起来，配合着两张无辜的脸。
　　谈永瑜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左小欢的杯子里一丝酒没沾！
　　“好哇！你骗我！”谈永瑜抓着毛把某人拎起，笑话某人拙劣的骗局。
　　左小欢吃痛地皱起眉。我哪能喝啊，万一真酒后失德把你按地上就地正法怎么办？
　　*****
　　饭毕，左欢三人先回宿舍，谈永瑜要把女朋友安全送去宾馆。
　　“兰苑啊兰苑！瑜帅这次可真算是花的血本了！”
　　“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也舍得！”
　　“看来是玩真的了！”
　　“我靠，谁说是假的了，你自己不正经别往瑜帅头上扣啊。”
　　“帅哥容易花心嘛。”
　　“瑜帅属于个别现象。”
　　“怎么说？”
　　“你见过帅哥这么抠门的么？”
　　“……也是！”
　　那个抠门的某人听了估计要吐血，这晚饭都喂到白眼狼嘴里了。
　　左欢卷着毯子坐在床上，脑袋有些发胀。十一点，灯熄了，楼管阿姨要锁门了。
　　谈永瑜还没回来。
　　“瑜帅难道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看来是的。艳福不浅啊……”
　　扁豆顺着床杠摸到胖子的耳朵。“哎，今天欢欢有点不正常啊……”
　　“是啊，没见他话这么少过，回来后还没开过口呢！”
　　左欢把金属杠敲得当当响。
　　“我老公刚刚另结新欢，就不兴我默哀三分钟么？”
　　“兴，兴！亲爱的，难过可以，可别伤了身子啊……”
　　*****
　　陈怡走后，日子又恢复到正常。
　　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室，来去划着直线，生活的指针围绕着校园这个小社会一圈圈地转。
　　左欢还是一样，只是变勤奋了点儿。
　　谈永瑜还是一样，只是变唠叨了点儿。
　　胖子和扁豆还是一样，贫，贫，除了贫还是贫！
　　最开始的话题总是围绕着done，还是not done？
　　瑜帅总是神秘一笑，一副不可言喻自己猜想且听下回分解的模样。
　　用胖子的话说“像只偷了腥的猫，怕别人不知道那腥味好，一次性不肯吐出来。贱兮兮的。”
　　可是我觉得这个表情很可爱啊！左小欢咬着切片面包想。除了里面包含的深层意味让人有点儿不爽外。
　　但是左欢还是敏锐地感到有一点不同，谈永瑜每一次和女朋友谈情说爱时似乎都会刻意避开他。
　　难道被发现什么了？
　　一瞬间的心慌夹杂着莫名的期待，很快地，左欢严厉地批评自己，又胡思乱想！以前对谈永瑜的想法还少了么？还不是什么也没发生？
　　其实左欢这想法也不是空穴来风。
　　那晚陈怡就跟谈永瑜说她不喜欢左欢。谈永瑜问为什么，她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说是女人的自觉吧。
　　“因为我觉得他也不喜欢我。”一个合理的借口，而且说不定是真的。
　　谈永瑜笑了，“不会的，欢欢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和人交往，他简直没有讨厌过谁。”
　　“啊，是么。”陈怡有些迟疑。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在脑子里形成，想了想还是太可怕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的，也只是让她觉得那人很可怜。
　　谈永瑜看起来很珍惜这个朋友，那么作为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她也不应该随便去猜测什么。
　　他爱的，即是她所珍视的。
　　谈永瑜也算是个相当敏锐的人了。表面装作不在意，暗地里却观察了一下。于是发现他每一次谈起陈怡，左欢都有意无意地回避。
　　看来是真的呢。
　　谈永瑜心里叹气。究竟怎么才能调节好兄弟和恋人之间的关系呢……麻烦啊……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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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你最后一眼，从此不再幻想……
　　……
　　晚饭后，左欢看到谈永瑜往校外走，就跟了出去。谈永瑜回头看到这小子，捏着手里的银行卡敲敲他的脑袋。“来干嘛？”
　　“看你去干嘛。又存钱？”
　　“嗯，前段时间的海报帐到齐了，存上。”
　　“瑜帅，你真的挺不容易的。”左欢真心实意地说。
　　“才知道啊！你小子整天跟着那帮崽子敲我竹杠，怎么就想不到我的难处？”
　　左欢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其实谈永瑜不必担忧学费和生活费，他知道谈叔叔每学期给他的钱多的令人咂舌。除了学费，谈总是把钱存下来，不奢侈不随意消费，自己还拼命有机会就赚钱。用他的话说，鸟儿的翅膀早晚会硬，而有时候往外飞并不是自己愿意，而是不好意思再待在那个家里。
　　“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我妈着想。她没有工作，以前大手大脚的习惯又改不了。”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如果没有钱又没了老公，像他妈那样，就会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于是虚荣，偏执。
　　离异的女人如果嫁不了想要的男人，只会把压力加在孩子身上。谈永瑜是不甘束缚的男人，但同时也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似乎目前能做的，也只有用金钱补偿。
　　左欢理解，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谈妈妈就看不到自己儿子的难处？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知道，这几年谈永瑜为了赚钱费了多少心力。可是他心疼他的饮鸩止渴，却只能站在旁边看。这男人骄傲地拒绝任何人的帮助，连表露的关怀也会视为侮辱。有时候左欢想，谈永瑜只要肯低一低头，把难处告诉他爸，以他爸对他的疼爱一定会出面处理。可是他就是这么骄傲，宁愿就这么直挺挺地顶着，不肯低头。
　　谈永瑜存完钱，回头看到左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旁边。
　　“怎么了？刚才跟你开玩笑呢，还当真了？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没那么不济事儿！”
　　谈永瑜好笑地拍拍他的胳膊。
　　左欢迅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脑袋撇到一边，咕哝。
　　“对我这么好，都快让你给宠坏了，以后跟谁过去啊……”
　　左欢一把拽住正往外走的谈永瑜。
　　“借我两百块钱！”
　　“不早说！”谈永瑜郁闷地转头看那事儿多的小孩，却愣住了。他一直知道左欢是长的几乎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那种帅，但同吃同住在一起三年，再怎么漂亮的人印在眼里也是平常。也许是灯光的原因，没错，他从没有在这种光线条件下看过这小孩儿，学艺术的人向来对光影敏感，于是看到一些美好的画面心生悸动也是正常。
　　左欢咬着嘴角慢慢说，“借我钱。”
　　谈永瑜指着存取款机说“都在它那里。”
　　“那就帮我取。”
　　谈永瑜挠了挠脖子，认命取钱，心里想，哎哎，至于么，这么一副委屈的样子？好像我没借过给他似的。
　　左欢夹着两张红票子晃了晃，笑嘻嘻地说。
　　“谢了，今晚有钱出去混了～”
　　“啊？晚上你要出去？”
　　“嗯，偶尔放纵一下嘛～”
　　“嘿，别把你的小身子骨给掏空了——说老实话，你小子是不是要去约会？”
　　“……算是吧。”
　　“还真让胖子给猜到了！得，我也不多问，晚上早点儿回，小胖豆子那儿为夫罩着！”
　　“瑜帅。”
　　左欢停在路边，看着谈永瑜转身，被五色迷光托出来的身影，刹那的静止。这个人看他的目光总是松松软软的，不会迷茫，没有掩饰。他不要这张脸染上怀疑和戒备。更不希望是厌恶和鄙视。就这样吧，这样一直看着他就好。
　　谈永瑜缓缓地将嘴唇抿紧，左欢的样子有些古怪，莫名地让他有些紧张和……慌乱，这小孩真的受了什么委屈么……
　　“怎么了？”他的样子让他心软，目光就放得更柔和，却让他人不自禁地沉溺。
　　“没什么。”左欢微笑着轻轻地说，“记得晚上帮我留门。”
　　细碎的灯光落在左欢夜一般深黑的目光里，呈现出仿若另一个世界的繁华，水一般的晃漾着述说忧伤，而后却在他的微笑中瞬间殒灭。
　　左欢一向是单纯的，从来没有多余心思，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晃晃地反射心底。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柔婉哀伤至惊艳的目光？
　　“左……”
　　谈永瑜一愣，待要叫住左欢，却见他已经飞速跳上了计程车。
　　左欢的名字在喉咙口晃了一圈，冷不丁撞了一下胸口。不重，但足够令人心惊。谈永瑜甩了甩头。靠！这是怎么了？
　　*****
　　左欢去了莲花桥酒吧一条街，本市唯一一条有gay吧的商业街。
　　在门外晃了好几圈，左欢咬咬牙走了进去。
　　总不能这辈子就只盯着谈永瑜了吧？就算里面刀山火海全是变态，又怎么样？反正要算变态他也是！
　　Gay吧里面也没有左欢想的那么混乱，左小欢怀里揣着心虚和恐惧，不自在又不甘心这么离开，于是随便坐在吧台点了杯酒，几分钟后，他又坐不住了……
　　年轻新鲜而漂亮的脸孔总是容易引起人的注目，已经有人在打量这个新人，品评的目光大胆而露骨。
　　左欢鸡皮疙瘩从头顶浇至脚心，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被人一寸一寸地观赏。
　　“第一次来吧？”
　　烟和古龙水浓郁的味道笼罩了左欢。左欢迅速地撇了一眼旁边刚刚落座的男人，几乎没有把那男人的长相传达进大脑，双手一紧，目光已经回到了手中的杯子里。
　　“别紧张啊，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男人拉远了点儿，但并不妨碍声音清晰地传来。一把属于成熟男人的厚实嗓子，浓重的鼻音，混合成奇妙而矛盾的爽利和性感。说出来的话却有着暧昧的挑逗而自信。
　　左欢有些紧张却更好奇地看了男人一眼。
　　一个带着眼镜长相斯文干净的男人。不像变态，看他的目光也没那么让人不舒服。
　　“我没那么胆小，你不用隔那么远。”
　　“我感冒。怕传染你。”看着眼前少年慢慢放松了戒备却仍然有些紧张的表情，男人发自内心的笑。“你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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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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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是谁说的？
　　“左小欢，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还能是谁说的？只有那个人，会笑得一脸无知地说“我怎么能不爱你！”
　　男人看着眼前的小孩锋锐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有心事？他说了什么戳中这孩子的心思？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又会有什么烦恼？
　　单恋吧？
　　他们这种人，爱了就上，单恋往往就意味着绝对的无望。
　　男人想，夹着烟的手指按在大理石桌面，慢慢喝着杯中酒。
　　左欢懊恼地瞪勾起他竭力遗忘的东西的男人，却看直了眼。男人的喉结在空气中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缓慢滑动，侧面的一条线陡峭危险滑落，目光沉静收敛，有种浊浊尘世中不自知的艳丽，十分入画。
　　半杯的透明液体一口解决。
　　扭头看到小孩一脸呆滞的仰望，笑了笑，杯子倒扣着推到他面前。
　　“这是水。嗓子发炎，不适饮酒。”
　　左欢脸上有些发热，撇了眼那人手中的烟。
　　“烟是必需品。哦——酒吧是朋友开的，过来捧场。”
　　“你不是……”
　　“我是。”
　　左欢有些郁卒。这就是混迹社会的人么？心思滴水不漏，好像有透视眼，他的一点小动作就被别人猜的一清二楚，完全被掌控手中。这种感觉不舒服极了，好像有一双手不通知主人，就撬开了门，还恶劣地嘲笑我太聪明是你笨！
　　比那些露骨的目光更让人讨厌。
　　“走吧。”男人突然圈住左欢的肩。
　　“等等，我的酒还没喝！”左欢去捞酒杯的手被人拽住，顺势就搂着他拐出门。
　　好贵的，太浪费了！
　　左欢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阿兹，这位小朋友的饮料记我账上！”
　　直到出了门，左欢才意识到这种不合宜的亲密，立刻火烧屁股似地从男人怀中跳开，脸上有说不出的气愤以及……慌张。
　　男人无辜摊开手。
　　“我没什么意思。”
　　左欢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男人想了想。“也不全是误会。”
　　“什么意思？”左欢不笨，现在又是敏感时刻，当然一听都明白了，脸色立刻就有点儿变。
　　男人看着这表情丰富完全不懂得掩饰的小孩儿，突然就恶劣地兴起了逗逗他的心思。男人低着头，两手插进裤兜，悠哉地踱到左小欢面前，趁着他毫无防备，迅速地在他脸颊上一吻！
　　左小欢同学炸了毛般一下蹦了起来，蹭蹭蹭后退三步，白净的小脸红得简直冒蒸气！
　　“你，你你！”
　　“这是为了给你长个心眼。”男人笑的和蔼可亲。年轻果然是好啊，皮肤细腻而有弹性，说不出的清爽味儿。
　　左欢咬牙切齿。“那我还得谢谢你了啊！”
　　“不用谢！”男人厚脸皮地摆了摆手，左欢简直要吐血。
　　“作为你的初吻对象，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曾亦。”
　　我记你才有鬼！左欢郁卒。
　　“作为一个前辈，我劝你少来这种地方。想要好好过日子就去找个女人谈恋爱，要不然好好学习以后出国移民。人要堕落太容易，能承担后果的却没几个。”
　　左欢黑着脸。“我不会堕落，这跟你也没关系。”
　　“小朋友，话不要说得太满～我们这样的人，藏着掖着，一辈子被社会歧视，有爱人也长久不了，生活慢慢地自然就放荡。你别瞪眼，这是现实。”曾亦心想我跟一个未成年人一本正经地说现实干嘛？一个连自己究竟是什么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于是摆了摆手。（如果左小欢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成了“未成年人”，大概又要跳起来了……）
　　“我走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别让家里大人担心。”
　　曾亦走向路边停靠的一辆银色宝马，解锁开车，车子移上大道，看到那小孩儿还站在路边，于是转着方向盘靠过去。
　　“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左欢本来不想回答，憋了半天拗不过习惯，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左欢。”
　　“左欢？我记住了。回去当心点儿。”
　　左欢额头上挂下黑线……
　　曾亦好笑地关上车窗。这个小孩天然有一种引发别人保护欲的特质，不过，如果他开口说送他的话，估计左欢会跳的更远吧……
　　唉……难道他已经堕落到成为青少年眼中的怪蜀黍了么……
　　*****
　　已经不止是谈永瑜，所有人都开始感到左欢的反常。
　　连着两天的课，左欢都没有去上。从早到晚地窝在床上，被子从头蒙到脚，牙不刷脸不洗，连饭也不吃。这哪还是那个恨不得寒冬腊月每天都洗澡，一顿不吃就叫苦连天的小孩儿？
　　威逼利诱，谈永瑜三人使出了浑身解数，就差没大刑伺候，左欢仍然一声不吭。罢，罢，谈永瑜拉开胖子扁豆，就让这孩子闷两天，然后说不定就自我消解了。哪次看他能郁闷上十分钟的？他就不是钻牛角尖的料！
　　时间就是斩断烦恼的利器啊利器！
　　第二天下午回来，食堂的饭菜凉透了原样搁在桌上，床上没了左欢的身影。谈永瑜走进厕所，左欢正趴在水池里干呕。
　　两天米水未进，能呕出什么来，连胆汁都吐光了。
　　谈永瑜无奈地走过去，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左欢瞬间僵硬，慢慢地放松下来。
　　“欢欢，有事就说出来。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左欢湿淋淋的脸抬起来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被泪光浸染，神采全无，细细碎碎的光聚不到一块儿。
　　“咦，这是什么？”谈永瑜注意到左欢额头上一块破裂的瘀伤，像是摔跤蹭的，之前被头发盖住以至于他没有发现。
　　左欢撇过脑袋，又裹着毯子窝回床上。
　　“左小欢！你给我起来！”左欢病怏怏的样子让他十分不爽，死活把人给拽了起来，扔进厕所，逼着梳洗干净，拉着胳膊就把人带出门。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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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城的春天如同窗子，刚想打开透气，夏天就轰轰烈烈地闯了进来。
　　刺目的光，热气腾腾的气流无所不在，而左欢手上还是软软的凉凉的，谈永瑜心里就涌起一股难言的燥怒，可是回头看看这小孩儿，一脸木然的颓唐，穿了两天的T恤长裤皱巴巴的，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相，一下子又泄气了。
　　把人拉到操场上往跑道上一推。“有什么不爽的，去跑两圈叫两声！”
　　左欢张了张嘴，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跑，老子拖着你跑！”谈永瑜吼了声，拉着他就跑，跑了几步就听后面气力不济地传来一个字。“疼……”
　　谈永瑜无奈缓下脚步，拉着左欢又走了两圈，感觉这冷气似的家伙回暖了点儿，才停下来往操场旁边的塑胶地上一座。
　　左欢一坐下就抱着膝盖脑袋耷拉上去。
　　“左欢，抬头！你看看今天阳光多好？不听话是不是？是不是？”谈永瑜呵着手去挠他痒，左欢只是让了一让就不动了。
　　什么样的打击能让一怕痒怕到打滚的小孩儿连本能反应都萎靡了？
　　谈永瑜是真的担心了。左欢从来不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就喳喳呼呼倒出来，倒完了也就忘了，这个世上谁都会有烦恼有可能抑郁，只有这个家伙，永远是乐呵呵的，没有什么事能打击到他，也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他在意。
　　或者，其实他一直被左欢的表象给蒙蔽了？其实他并不是他想的那么无忧无虑，是啊，这个世上哪有人真正能做到看开一切呢？而且……这个学期来左小欢的反常也忒频繁。连他有时候也觉得看不懂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难道是他一直忙于自己的事，忽略了这个最亲密的兄弟？
　　“左欢，你知道我这个人其实不大会安慰人的。可是听我说一句，再大的事儿它也不过是个事儿，没有什么槛是人跨不过的。你抬头看看，这个世界多好？太阳在，学校在，你爸妈在，我也在。你抬头看看，路还在你眼前。别把自己给关起来，啊？”
　　“这不一样……”左欢终于出声了。
　　“能有什么不一样？只要不犯法……喂，左小欢，你不会干坏事儿了吧？”
　　左欢把头埋得更低。
　　“没有……有些事不一样，不是犯法，却也差不多了。”
　　谈永瑜糊涂了。“说人话！”
　　“我也不想这样，只不过……”只不过一下子掉的太厉害，从里到外，脏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怎么睡都还是忘不了，怎么吐都还是恶心。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他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美好，他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见光便会死掉。
　　“瑜帅，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起来。”
　　*****
　　于是左欢兑现了他的承诺“好起来”了，可谈永瑜就觉得心里像梗了一根刺。左欢还是那个爱笑爱闹偶尔脱线的小孩儿，只是沉默的时候总有几分莫名的哀伤，那表情总能弯弯绕绕地潜到他的心底，让人跟着难受。
　　222仍然是最有生气的宿舍，但有些东西变得奇怪。谈永瑜想甩脱这种感觉，就总拉着左欢大大咧咧地闹，但左欢开始避着他，也不再老公老婆地暧昧称呼，碰了几次壁后谈永瑜摸摸鼻子不再勉强。
　　不久后左欢就谈了恋爱，一宿舍人咋咋呼呼给他庆祝，左小欢正式陷入热恋期，利用一切空余时间和女朋友黏在一块儿，女朋友是本校的，这一点就要比只能籍电话以解相思之苦的谈永瑜幸福得多。
　　艺术学院的学生向来作业多考试少，假期将至只要把作业一交便可溜之大吉，而此时学校里大部分学生还在考试的阴影中水深火热。这种时候很容易让人产生小人心态的优越感。胖子扁豆在宿舍打了两天无聊的游戏后，拖着行李箱得瑟地在赶往考场的莘莘学子们羡慕的眼光下离去。
　　谈永瑜向来是不会放弃假期打工的绝好机会，但这一次为了陪陈怡，也把地点改在了老家C市。只剩下左欢一个，独自在宿舍熬了两天，看到那张空床总觉憋闷，于是整理整理也回家去了。
　　回家前女朋友一路送到车站，恋恋不舍地继续问。
　　“真的不再等两天吗？我马上就考完了。”
　　左欢有些内疚，轻轻抱了抱她。
　　“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
　　逼近的□笑脸，压得不能动弹的脑袋，疯狂揉搓的手。左欢看到自己站在旁边气愤地说“你们这是犯法”，然而转眼间他发现被压在地上的人是自己。嘴巴塞住手腕绑住，一直呜咽求饶，膝盖被粗鲁顶开，猛烈的撞击，他什么都看不到，疼痛，羞辱恐惧，黑暗的潮灭顶淹没。
　　“不要！”
　　从噩梦中惊醒的左欢满头冷汗，缩在床脚，瑟瑟发抖。他记起谈永瑜安慰性的抚摸。那晚他惨叫得恐怖，惊醒了整个宿舍的人。谈永瑜把他搂在怀里，闻着他熟悉的味道，一瞬间几乎要崩溃地哭出来。
　　想要告诉他，他是同性恋，他爱他，他……被人□了。他觉得自己脏……
　　窗外橘黄色的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一条缝打在他的脸上，切割成两半。左欢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一个人总是远离主流，时间长了，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他像个被遗弃的丑小鸭，只是想寻找属于自己的族群。
　　最后却发现，那个地方也不属于他。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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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谈永瑜来的最晚。
　　胖子拉开窗子正感叹大好年华流水逝去，就看到谈永瑜拖着箱子从楼底下经过。喜庆地回头告诉左欢。
　　左欢正在收拾床铺，就停下来，摸了瓶矿泉水，谈永瑜一进门就扔了给他。
　　胖子大叹谈永瑜在家抱着美人儿乐不思蜀，居然等到最后一天才来学校！
　　家里有事儿。谈永瑜旋开瓶盖儿先喝水。
　　胖子又叹，为伊消得人憔悴，我这想你想的哟，救生圈都少了一个！
　　左欢跳过去拽了一把胖子腰上肥肉。没啊，隐隐有减少的负值出现！
　　胖子啊哟哟吃痛，把左小欢甩向谈永瑜。
　　“欢欢，你这是当着你家夫君的面调戏我啊——瑜帅，领回家去教育教育。”
　　谈永瑜伸出手，“爱妻，抱抱。”
　　左欢笑开了，好啊，爱妻～
　　俩人拥抱了一下，谈永瑜下巴搁在左欢肩膀上，轻轻说。“我累了。”
　　左欢愣了一下，谈永瑜推开他，自顾自打开箱子。
　　“来来来，带了点土特产孝敬兄弟，都过来拿。”
　　*****
　　四上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但未雨绸缪的人已经开始为未来打算。谈永瑜当然是参加工作，学习好又深得老师欢心，找份好工作不成问题。胖子扁豆不属于这个人群不予考虑。而我们的主角左小欢同学么……
　　当左欢说他想考研时，一宿舍人瞪着他跟刚认识这个人一样。
　　“左小欢，你没搞错吧？考研？那是没出路又有文凭情结的人才会去干的挫事儿！”
　　左欢气愤，“老子就想走学术革命道路怎么了？”
　　胖子仍然一脸不可思议地摇头“年年有怪事，今年特别多！”
　　学校的生活一日一日一成不变，大自然的温度却一遍遍往寒冷刷新。左欢报了两个考研辅导班，开始起早贪黑地赶车，上课。谈永瑜找了个不错的实习单位，也是日日地往外跑，热闹的宿舍一下子冷清下来。
　　胖子想起自己曾经感慨的大好年华流水逝去，不由再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可惜这种逝去总是突然得叫人措手不及，就像这个破冬天，讨厌的东西总是来得特别早。
　　哎，就在几个月前，一群人汗津津地打完篮球还去唱歌呢！
　　如今却只剩他与扁豆驻守宿舍困兽之斗。
　　寂寥啊寂寥。
　　*****
　　左欢要考研，左爸左妈举双手赞成，左欢不由郁闷，他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从来不是文凭党。左爸左妈对左欢进行的是放任教育，用左爸的话说，这个社会已经够束缚人的了，做父母的好歹给小孩一点自由吧。于是从小到大左欢想干的事他们都赞成，就连当年高三他突然起兴学美术考设计，他们也没意见。左欢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赞成成习惯了？
　　如果他告诉他们自己是同性恋，他们是不是也赞成？
　　当然，如果左小欢同学知道未来自己会落入被逼婚的地步，就不会有如今这种侥幸心理了……
　　左爸给了左欢一个号码，找一位曾叔叔，他跟A大教授挺熟，尤其是艺术学院，你找找，方便以后选导师。
　　左欢无语……八字还没一撇儿呢，就想着找导师了？
　　虽说如此，左欢对考研志在必得，有捷径当然也不会浪费。
　　选了一个周末下午，电话打过去，客客气气地叫叔叔，寒暄了一会儿，就进入正题。
　　“早点找导师也好，可以对考试重点先有个了解，以后看书也事半功倍。这样吧，我过段时间跟A大的刘长初教授有个约会，到时候你过来，我把你介绍给他。”
　　左欢心想这位曾叔叔看来还是个儒商，对读书方法很是了解嘛。
　　几天后曾叔叔回了电话约好时间地点。左欢连忙把自己拾掇成莘莘学子，前去赴约。
　　事后，左欢想如果他知道这个曾叔叔就是曾亦，他是打死也不会赴这个约的！
　　左欢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曾亦站起来迎接他时，目光闪了闪透出促狭的笑，然后没事儿人一样搭着左欢的肩膀走到自己位子上，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侄子，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左欢反应也快，坐下来才发现刘教授就坐在他旁边，心里想这个人还挺细心。
　　宴席散去，曾亦送走了客人，眼角瞥见想要溜走的身影。
　　“左欢，你等一下。”
　　逃跑无效，左欢拢了拢外套，僵着脸等待。曾亦把最后一个客人送上车，这才回头，点了支烟笑笑的。
　　“上车，我送你。”
　　“不用！”想都没想就拒绝。
　　曾亦露出受伤的表情“你就这样对待帮助过你的人啊？”
　　左欢泄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曾亦的车。
　　果然是个好欺负的小孩儿，真好玩儿。曾亦笑嘻嘻地随后跟上。
　　“把安全带系上——哎，你真是大四啊？”
　　“废话！”左欢低声咕哝，果然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连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不对，你没跟我爸妈说吧？”
　　“没有，我说那干嘛？再说了，我也是刚确认两个左欢是同一个人。”
　　曾亦很喜欢笑，这表情总是让他看起来和煦亲切，牲畜无害，但在左欢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老奸巨猾！
　　“不要跟他们说……”
　　“哦，为什么？”
　　这还用说么？再开明的父母也难以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吧？左欢瞪着他，他确定这个男人是明知故问。
　　“害怕么？呵，去gay吧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害怕呢？”
　　迎面的车灯穿透玻璃窗一闪而过，瞬间强烈的光似有实质的撞击，让左欢恍惚间又跌入那个噩梦……恐惧张开豁口抓住了他！
　　“左欢？喂，你还好吧？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左欢眼前恢复视物时，看到曾亦关切的脸庞，记起自己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反胃，猛的推开车门窜了出去。
　　曾亦急了，连忙下车，看到那小孩趴在栏杆上吐得掏心挖肺。从车里带了瓶水出来，在旁边等了会儿，见左欢缓过气来，把水递过去。
　　“真浪费啊……穷日子过多了，吃不惯这山珍海味吧？”
　　“我自己回去。”
　　“你脚都拎不动别半路栽了，我送你。别说不，说也没用。现在我是你曾叔叔！”曾亦把小孩儿拽回车上，车子平稳发动，速度稳定在四十码。
　　“刚才是怎么了？”曾亦看了眼小孩儿，脸侧有未干的泪痕。
　　“跟你没关系。”口气淡淡的，左欢的表情十分地倦怠。
　　汽车停在宿舍楼下。
　　“左欢，你要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别人不理解，我至少是你的同类，能给你一些帮助。”
　　左欢顿了顿，一言不发地下车。
　　“下次我单独约刘教授出来，你可以跟他细谈。”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左欢郁郁地甩出一句，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带给他痛苦回忆的男人，越快越好。
　　“左欢，讨厌我可以，但不要跟你的前程过不去。这个社会不需要太多自尊心。”
　　看着那瘦长的身影消失在楼内，曾亦点燃另一只烟。拿着热脸去贴人冷屁股，他还真是多管闲事了些……算了，就当是看在老友的面子上也好，多管闲事就多管闲事吧。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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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亦办事效率惊人，隔了一天就告诉左欢他已经安排好，可见也是把左欢的事放心上。左欢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把时间地点记下，再不情愿也真心地说了声谢谢。
　　“就为了这一句谢谢，也值了。”
　　“要求这么低？”
　　“呵，说其他的，你能给我什么？”
　　左欢脸一黑，“现在我的确不能，但总有一天会让你求到我。”
　　“行啊，”电话那头笑，“我等着。”
　　从认识到熟悉再成为朋友，其实只要有心，会很容易。曾亦又是个交际老手，商场上的狐狸都会被他的亲切笑脸迷惑，更何况象牙塔中的左小欢同学？一来二去，左欢也对他放下戒心，渐渐的就会跟他说些学习的校园的事情，偶尔也会聊到他的室友们，不会特别强调谁，曾亦却立即嗅出了里面一个人的特别。
　　左欢上完补习班出来，正巧曾亦在那个区附近办事，便一起吃了顿饭。曾亦看时间还早，主动送左欢回去。
　　“课上的怎么样？”
　　“累，困，冷。”左欢简单总结陈词。
　　曾亦笑出声，“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左欢苦着脸“激情可遇不可求！”
　　曾亦看他确实有些萎靡不振的样子，随口问。“怎么了？”
　　左欢皱了皱眉，半天叹出一口气。“在烦……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需要太明白。”
　　“什么意思？”
　　车已经进入校区范围，曾亦随便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了烟。“换句话说，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活的明白的呢？糊里糊涂，一辈子不是照样过？”
　　“消极！”左欢定论。
　　“呵呵，那是你不明白太清醒的难处。这些人，要不然就是清醒着等死，要不然就是清醒着跟自己的欲望作对。你有这样的勇气和野心么？所以说，不如把现在的每一天快快乐乐过好，抓住自己想要的，追逐自己渴望的。”
　　“像个无头苍蝇？”左欢表示不屑。
　　“有头的苍蝇你也未必看得起。算了，现在跟你说这个太早。你究竟为什么考研？”
　　左欢有些迟疑。“我不想进入社会，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的状态。”
　　“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有更高的理想。”
　　“什么意思？”
　　曾亦想了想，“社会学有一个理论，一个群体如果数量很少，生存环境恶劣，就必然导致他的脆弱，要想获得和其他群体同等的生存权利，别人付出五分的努力，这个群体要付出十分。同性恋也是。”
　　左欢一直以来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现在被曾亦这样状似无意地提及，心里就有些慌乱，眼睛往外张看，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降下车窗打招呼。
　　“瑜帅！”
　　“就是他么？”曾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微笑着加了一句，“你爱的那个人？”
　　左欢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凶恶地瞪了曾亦一眼。
　　“你去哪儿？”
　　“校外，办点儿事。你上课回来了？这位是？”
　　“我叔叔！”左欢立即回答，以眼神警告某人不要乱说话。
　　“哦，叔叔好。左小欢，我有事就先走了啊！”
　　曾亦摸了摸鼻子，他随便占了左欢一个便宜而已，现在倒是呈倍数增长了……他看起来有那么老么……
　　“你的小恋人看起来心事重重啊。”
　　“有么？”左欢下意识地去看谈永瑜的背影。他有心事？最近大家各忙各的，也许真是忽略了。细想起来，他和谈永瑜确实挺长一段时间没交流了，而且他也觉得人家有了女朋友可以倾诉，很多话也就没必要跟哥们儿讲了。
　　既然谈永瑜没有想说的意思，他最好也识趣一点。
　　******
　　被曾亦点播了一下，左欢的激情又找回来了一些，图书馆常驻户就此定型。
　　“左欢，瑜帅他妈来了，我估摸着有爆发家庭大战的架势……你最好赶紧回来！”
　　左欢正背单词背得郁闷，这一听刚记下来的又吓去一半，连忙收拾了东西直奔宿舍。到了宿舍一看，只有胖子一人。
　　“人呢？”
　　“瑜帅送他妈出去了。”
　　左欢把书往胖子脸上一砸，“靠！你吓我！究竟怎么回事儿？”
　　“我是真被吓着了，他妈那个脸色难看的……我连阿姨都不敢多叫，躲隔壁宿舍去了。”胖子心有余悸。
　　左欢心想，不管怎么样等瑜帅回来再好好问问。这一等就等到晚上，熄灯前谈永瑜才回来，醉醺醺的一身酒气，回来就往铺上一扑，裹着被子一言不发。
　　胖子说瑜帅大家都等你呢你没事儿吧？
　　左欢对胖子摇摇头，灯熄了，黑暗瞬间笼罩。左欢坐在谈永瑜旁边拍了拍他，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我想睡了。”
　　左欢一向是个一睡就死地震也摇不醒的人，这个晚上却特别警醒，厕所里传来水声，还有几不可闻的啜泣声。左欢一时犹豫，到底要不要过去看看？可是又不能让谈永瑜难堪。男人么，遭遇痛苦一向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就连他自己，也最怕别人看自己哭的窝囊样儿，尤其是自己的兄弟。
　　左欢在铺上辗转反侧。
　　“欢欢，你去看看吧，这大冷天的，厕所里呆久了对身体不好。”
　　是扁豆的声音。
　　“你没睡着？”
　　“哎，瘦子就这个毛病，睡得浅。”
　　******
　　谈永瑜知道因为他爸妈的关系，他心里一直对感情有阴影，怀疑真正永固的爱情是否存在。面对异性，如果是朋友关系，他可以挥洒自如，但一旦越过那条线，让他察觉，他就立刻想要逃避。这些年来，唯一能让他全然放心的只有陈怡。当他觉得自己应该谈一场恋爱了，陈怡就在眼前，说我喜欢你。
　　感情有时候是场天时地利人和的际遇，他想如果不是这个时候，他也许会说我只是把你当朋友，当亲人。
　　可惜，他心动了，陈怡在他的眼里突然变了样子，从丫头变成了个妩媚的女人。
　　他以为感情的浓度可以掌控。就像个自信的小孩儿在水边玩耍，以为风浪就只能舔舔他的脚背，当他想要离开就可以离开，可是却一时忘了情走得太远，于是下一个浪就将他卷进深海。
　　然后窝囊得像个溺水者，无法呼吸，无处可逃，眼前脑海全都是陈怡的脸，温柔的，娇羞的，淘气的，固执的，还有冷淡的……
　　原来人心依然不可信。他把理智抓手中，却被感情一丝丝消磨。谈永瑜，你他妈真是活回去了！
　　水开的太大声，门被推开，他没有发觉。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背上。
　　左欢感觉谈永瑜颤抖了一下，渐渐地放松下来。他的手贴着线衫缓缓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冰冷的水冲打着他的短发，顺着头皮流向耳朵，脸颊，眼睛，鼻子，汇成一条水流激烈坠下。左欢想说这样会冻出病来，谈永瑜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我冷……左欢，我冷……抱紧我……”
　　左欢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的薄衫透出湿冷的凉意，才反应过来，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
　　如果可以，我愿把胸膛剥开，用心脏温暖你……如果可以，我愿用尽余生的力量，抱紧你，永不放手……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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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给闷葫芦分个等级，谈永瑜大概可以高挂桂冠得瑟地坐在顶端。
　　左欢什么也没盘问出来，看着谈永瑜几天来的沉默寡言的模样，突然记起了他大一时候的状态，该不会又变回去吧？
　　左欢不由着急，跟曾亦一起时不自禁就会流露出来，曾亦得知事情首尾后摸了半天下巴，皱了皱眉，表情严肃。
　　“一个时不时会抑郁的人，你别指望他有几分开朗几分真。左欢，我劝你离开这个人，能多远有多远。你已经是个弱势群体，要想好好过日子，就别再把自己往沟里引。”
　　左欢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你才抑郁！谈永瑜是我兄弟，就算我不喜欢他，也不能这么扔着不管！你说这种话像话么？亏我还算尊敬你，今天我算是知道看错你了！”
　　“行行，算我说错了，这不是怕你陷得太深么……哎，左欢！”
　　眼见左欢甩上车门，曾亦连忙追出去拦住他。
　　“你这孩子，这么激动干嘛？别急啊，来来来，我们来好好讨论讨论这个问题。”
　　曾亦一番劳心劳力出谋划策，左小欢臭臭的脸色总算缓和了，笑嘻嘻地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曾亦立刻郁闷了。
　　“我怎么着就觉得被你这小孩儿给摆了一道啊！”
　　左欢眨眨眼“你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
　　曾亦无语。
　　“左欢，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别去爱一个难懂的人，尤其当这个人不爱你。”
　　左欢愣了一下，清亮的语调沉寂下来，表情却认真。“那是因为你不认识他。爱不爱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看到这个小孩这么用力地爱，曾亦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多说什么，一个人一生当中至少要那么狠狠地爱一次痛一次吧，让心脏开花，枯萎，躺血，好让麻木的时间延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苍老，就阻止别人的年轻吧。
　　于是他摸摸小孩儿的脑袋，“那就试试吧。”
　　左小欢明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渐渐地笑了起来，青葱似的脸漾出的每一道细纹都透着快乐。他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曾亦。
　　“谢谢”。
　　第一次，有人知道了他难容于世的感情，第一次，有人支持这份感情……
　　曾亦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小孩怎么可以笑的这么璀璨，像一束光能一直照进人的心底——门扉被叩响，催生出一朵迎风招展的小花。
　　谈永瑜好了，像个弹簧一样压了几天，突然弹了回来。
　　左欢一肚子的诡计没处使，抓着曾亦就倒苦水，最后开玩笑地总结“多好的乘虚而入的机会啊！就这么没了！”
　　嘴巴说的时候无心，耳朵听见了还真是有点惋惜。
　　“走走，庆祝一下，请你去吃牛排！”曾亦看起来挺开心，拉着左小欢走人。左欢脸立刻红了，左手拽着曾亦的袖子把右手抽出来。
　　“别拉拉扯扯的，这里人多！”他有几个同班同学也报了这个补习班，万一被看到就麻烦了。
　　“这有什么啊，我们是‘叔侄’嘛！”
　　左欢咕哝“叔侄也没有这么拉手的啊……”
　　“哎，左欢，你好像都没有叫过我啊，叫声叔叔来听听！”曾亦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兴致勃勃的。
　　左欢心下嘀咕，这个人跟他一起的时候就没个正经，哪有个长辈的样子啊！但话是这么说，左欢还是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叔叔。
　　但曾亦突然又不爽了。“算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都被你叫老了。”
　　左欢越发无语……
　　“左欢，你今年22了吧？”曾亦突然问。
　　“没呢，我上学早，三天后整二十。”
　　曾亦有些意外，“你生日到了？”
　　“是啊，问这个干吗？难不成要送我生日礼物？”
　　曾亦笑笑，不说话。
　　******
　　左欢思量着曾亦帮他这么多忙，怎么也要请他吃顿饭（而且平时来去接送还请他吃了那么多顿饭……），高级酒店请不起，至少好一点的小饭店是没问题的，他这么跟曾亦说的时候，曾亦摆摆手说等你考上再请不迟。左欢说这是两回事儿。
　　“我胃叼。你就好好看书好好考试，拿了一等奖学金再请我吃好的。”
　　左欢想那就算了，反正以后他留在这个城市有的是机会，然而曾亦眼珠转了一圈突然问。
　　“左欢，你很能喝是吧？”
　　“还行，怎么？”
　　“这就好办，你不想报答我么，现在就给你机会！”结果左欢一下课，就被曾亦拉到饭局上去了……
　　左欢酒量是天生的大，高中毕业那会儿二十几桌酒席轮流吃下来，每个同学都醉过，只有左欢保持着最高纪录屹立不倒。可他酒量再大，也经不起几个酒席桌上锤炼多少年的老手轮流灌，他没有经验又不懂怎么拒绝，仗着自己酒量好就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曾亦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见左欢躺在桌子底下动弹不了了。好在酒席已经接近尾声，该撂倒的也都撂倒了。今天没有左小欢帮忙，靠他一个人还真对付不了几个老酒鬼。
　　曾亦把左欢扔进车后座，也钻了进去。左欢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脸烧得红红的，平时那双逗人的漂亮眼睛现在紧紧闭着。
　　有的人醉酒了会闹会哭会说真心话，这小孩倒好，睡了。
　　曾亦伸出手，手指微微蜷起，顺着脸颊的弧度依次滑下，又软又烫。食指停留在少年艳红的嘴唇上，食指指节揉进去一些，看起来好像左欢咬着他。
　　曾亦收回手，无奈地笑了笑。他这算不算是猥亵青少年？哦，不，左欢明天就二十岁了。
　　只有在面对一个真正年轻的生命时，才会让人感叹自己已经太老……
　　曾亦懒洋洋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徐著，我喝高了，过来接我。”
　　“曾亦你他妈知道现在几点？喝醉了不知道打的啊！”
　　曾亦皱着眉拉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
　　“你要床上没人，就他妈给老子马上滚过来！”
　　“去死吧你！”
　　电话“啪”地挂上。曾亦拿着手机歇了会儿，果然一分钟后铃声又响起。
　　“你他妈在哪儿？”
　　徐著火冒冒地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后座上快要睡着的曾亦和已经睡着的左欢。
　　“就是他？还是个小孩儿嘛！”徐著习惯性地按了按太阳穴，眉头打成了结。
　　“开你的车！”曾亦把钥匙扔在徐著身上。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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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亦裹着浴袍出来，经过客房的时候停下，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的小孩睡相不太好，已经把被子整个儿踢开。
　　曾亦无奈进去帮他把被子拉上。橘黄色的壁灯撒落，温柔地抚摸左欢的脸，黑暗中有一种梦幻般的静美。这个平时神气活现的孩子，原来睡着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安宁。曾亦碰了碰他的脸，年轻人的肌肤柔腻嫩滑，仿佛有一种吸力，引诱着指尖的末梢神经不断探索，顺着尖尖的下巴，细细的脖子，优美的锁骨一直往下往下，触动，热切，沉迷。
　　□时徐著问他把他当成了谁……他几乎立刻就冷了下来。他没想把他当成谁，然而他想，果然过多地袒露自己的心事是不好的，容易被人抓住弱点。而他一向以为自己已经从身到心千锤百炼，早已坚不可摧。看来，人果然是会变的。不止软的会淬炼成硬的，在遇到对的人时，硬的也可以变软……
　　曾亦俯下身，靠近那两片浅浅的形状美好的嘴唇，顿了一下，呼吸着睡梦中轻浅的气息，年轻的味道，眼帘下无限接近的脸庞……有一点渴望，不料碰上去却是沉沦。
　　黑，无止尽的黑迎面扑来，他沿着深巷逃跑，不，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逃跑，在无数次的重复中他已经看不到那些人的脸，只有黑色的影子压住了他绑住了他，他的裤子迅速被扒开，被刺穿的时候他瞬间的眼盲，极度的黑和极度的白原来都是一样的刮痛眼膜。被什么狠狠地撞击，失语和失聪，窒息……
　　“救命……救命……住手……不要！”
　　曾亦吓了一大跳，刚刚还好好的人突然间浑身僵硬，肌肉都失控地开始抽搐！两只手握得死死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身体两侧。
　　“左欢？！左欢！”
　　曾亦一个劲儿拍他的脸，左欢似乎清醒了一些，细细地睁开一道眼缝。
　　“曾亦……救我……”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曾亦捧着他的脸连忙说。左欢缓过一口气，眼睛渐渐地闭上……
　　曾亦被他吓得魂都快飞了，看他平静下来总算心定，可是又不敢随便离开，想了想拉开被子把左欢拉进怀里。
　　就当是做一回当代柳下惠吧……曾亦苦笑。
　　第二天曾亦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左欢在卫生间洗漱，看到曾亦时的脸色……怎么说呢，很黑很难看……
　　******
　　左欢彻夜不归，回来自然少不了一顿挨训，谈永瑜说一晚上打你手机打到没电，要不是看在你今天生日，看老子不揭你一层皮！
　　左小欢的脸立刻笑得皱皱的，“你们还记得啊！”
　　胖子甩他个大白眼“废话！二十岁可是个大生日，兄弟们能不准备么？！”
　　扁豆指着宿舍多出来的N袋东西，“晚上吃火锅！瞧瞧这些东西，女生们可都帮忙不少啊！”
　　左欢傻了眼。“你们要怎么做？”
　　宿舍收拾一清，凳子统统扔了出去，空间能腾出来多少腾出多少，胖子借来两张小桌儿两只电磁炉，瑜帅扁豆操劳洗菜，夜幕一拉开，好戏哗啦啦开场！
　　男的女的二十来号人挤满小小的222，火锅底料扔进去，鸡鸭鱼肉扔进去，锅盖蒙着一阵紧煮，时间到了盖子一揭，就见一片白气哗地腾出，满宿舍浓郁的肉香味儿！一个个化身饿鬼的男女端着自带的小碗，筷子争先恐后地往锅里戳——
　　“哎哎哎！等等！忘了事儿了吧！”
　　谈永瑜一手一只锅盖按下，对着一圈人使眼色。众人反应过来，连忙收起口水，纷纷拿起啤酒饮料。
　　“一、二、三！”
　　“祝左小欢同学二十岁生日快乐！”
　　齐刷刷带着笑意的祝福声高亢得简直要把宿舍顶掀翻！阿姨没找上门来可真是体贴啊……
　　事前毫无心理准备的左小欢同学一下子华丽丽地震慑当场，一时竟分不清是感动多一些还是受宠若惊多一些……扁豆捏了他一把，小孩儿总算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举杯，一个一个地碰过去，碰一个得到一句祝福。
　　正常点儿的是“祝你越来越帅！”“祝你考研成功！”
　　当然也不乏脑子抽了的“祝你越来越年轻！”“祝你长命百岁！”
　　女朋友李珊表情认真地说“祝你永远幸福。”
　　“谁安排的啊？”左欢拉着扁豆回头问。
　　“除了党中央还有谁？他说大家同学四年，能相聚的机会不多了，乘这个机会好好乐乐，就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过来，你女朋友也是他找来的！”
　　肉类蔬菜丸子水饺一样一样的往汤料里扔，锅盖一开不管东西熟没熟立刻被筷子一抢而空，估计今晚不知道多少人得拉肚子……待东西吃得差不多了，火锅撤下，一只十二寸的蛋糕摆上，二十根蜡烛一根一根点亮，灯一关，橙色的光明从散发着密味儿的蛋糕辐射开来。照亮每一张笑意融融的脸庞。
　　左欢蹲在蛋糕前，左边是谈永瑜，右边是李珊。
　　“左小欢，许个愿。说两个，默许一个。”
　　左欢脸上的笑渐渐沉淀下来，烛火中他的眼睛乌亮乌亮。大家仿佛受到这微妙气氛的感染，嬉笑声渐低，静静地看着今晚的主角。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在有生的日子里永远记住今天，记住今晚的感动，记住陪伴我四年的同学，兄弟！”
　　小小的222这一刻静的仿佛只剩呼吸，然后有人嬉笑，“喂，太煽情了吧？”“浪费啊浪费！”“下一个下一个！”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考研成功！第三个……”
　　停顿的空隙，左欢扭头定定地看了谈永瑜一眼，迅速低下头在心里默许愿望，然后哗啦啦一口气吹灭蜡烛，光明在火花跳跃中湮灭，而许下的愿望，尽管无望，却仍然在小小的，黑暗的，湿润的地方滋生蔓延。
　　烛火中左小欢的眼睛仿佛被施了魔法，这定定的一眼让谈永瑜有种莫名的惊心动魄。灵魂仿佛在瞬间惊颤，于是被混沌的意识感知。
　　直到日光灯迎面撞来，他才惊醒，看着左欢笑的张牙舞爪的脸，眼神第一次复杂起来。
　　把一堆人送走，残局尚未收拾，胖子哗啦啦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打啤酒！
　　“刚才有女生在，喝的不尽兴，现在咱哥儿几个一醉方休！”
　　左欢一看到酒脑袋就不由自主地疼起来……昨晚的醉宿可让他印象深刻啊……可胖子这么说了，也就不好拒绝，舍命陪君子吧！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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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和谈永瑜都是浅酌，人生一旦有了稳定的计划明确的目标，似乎对忘情恣意也不再感兴趣。
　　胖子和扁豆哥俩儿喝到了一起，大四以来冷清地守着宿舍过了几个月，心里都有些郁积，灌酒也有了放纵的意思。所以说啊，人不能太沉浸所谓的幸福时光，因为任何的美好都有尽头，而站在尽头回首遥望，是何等的惆怅……
　　“左欢，你是不是不喜欢李珊？”
　　“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她走的时候明显是想你送她，可是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看上去挺难过。”
　　“我没注意，有么？”左欢疑惑。
　　世上最难伪装的就是一个人的感情。如同一只小狗，你对它有没有爱意它是能够感受到的，这是动物本能，人类也有这种本能。尽管左欢一直尽力地对李珊好，但是否有爱意还是能看得出来。爱会融化在对恋人一点一滴一举一动的细节的关注中，可是左欢连李珊在难过伤心都看不出来，又怎么可能爱着她呢……
　　“要是真不喜欢，就不要勉强。”
　　这话说出口，谈永瑜自己都是一怔。那时陈怡冷酷的拒绝现在想来也许是对的，与其半死不活地拖着凌迟彼此的情感，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看，不过一个月而已，他想起她已经没有当时那么痛了……也许真正让他不甘心的是，自己竟然比不上她对前途的执着。
　　谈永瑜倒骑在椅子上，下巴枕着椅背，看着对面靠着书桌若有所思的左欢。
　　刚才怎么会那么心动呢……魔怔了吧？先不说左欢是个男人，他可是把他当成亲弟弟来关照的兄弟啊，这算哪门子的邪门心思？看看，左小欢还是左小欢，每天早上睁眼晚上闭眼都会看到，熟悉得好像左手碰到右手，你能拉着你的左手觉得激动么……可是，为什么又有了些说不出来的变化，这么别扭，这么清新，这么生动鲜活，让他看了一眼又想看第二眼……他突然记起来了，那是他某一日，在陈怡告诉他她喜欢他的时候，他眼中那个亲人般的女孩子刹那间变了，他贪看她所有的表情，每一个瞬间都会有全新的感受更深的爱意……
　　胃里冒火般辣辣地烧了起来，五脏六腑一下子腾地着了火，直把热气窜到脸上，眼睛里……他妈的谈永瑜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有这种想法？！左欢哪点像个女人了？！你酒喝多了喝糊涂了吧？！
　　然而脑子里清醒得可怕，左欢的轮廓，五官，每一个毛孔每一缕头发都像烙印刻进他的瞳孔，意识的迷雾被驱散，却又更深地把记忆收藏……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左欢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抹上的蛋糕都洗掉了啊！
　　“没，没什么！咳咳。”谈永瑜连忙转过脸，慌乱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瑜帅，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啊！”左欢言辞斟酌迟疑。
　　谈永瑜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说吧。”
　　“你……真和陈怡分手了？”
　　“是啊。”谈永瑜回答，这句承认比他想象的轻松得多，于是又耸了耸肩。
　　“为什么？”
　　谈永瑜沉默了一下，思考应该如何组织语言。他不愿意说这件事，很大一方面是怕麻烦，要解释的东西太多，是非曲折没有经历过的人也不会理解。比如说他说陈怡怕他妈，那么别人一定疑惑，为什么？但如果和左欢说，他就不会多问这一句。原来，在三年多的交往中他已经对左欢袒露了这么多心事。他自我保护的念头过于强烈，最怕暴露自己的弱点和痛苦……于是如今自己回想起来对这个人的信任，都有些吃惊。
　　事情还真要从他妈说起。他有时候会过于理想化地认为，这个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忍耐他的母亲，而这个人又正好是他女朋友，这种际遇遇到了就要抓紧。然而他过于相信了陈怡人前表现出来的礼貌和热情。
　　但是，作为一个同样现实功利的人，他似乎也没有资格批评陈怡骨子里的实际……陈怡有一次跟他提起过今后离开C城，去别的城市生活，并且不希望和父母住在一起。然而他当时想都没想就说他妈离不开他，他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C城，陈怡表情黯淡，却也没有再提，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怡当时收到了国外某大学的offer。
　　那时还是暑假，回校前最后一次见面，陈怡单刀直入地说我们分手吧。
　　这对他太突然了！他问为什么。
　　陈怡突然就哭了。
　　“原谅我，永瑜，可是我不敢……不敢把一辈子和你妈绑在一起。这一年在社会中，我长大了，我看了太多家庭的纷争，我害怕和你变成那样……我要的只是一个单纯温暖的家……可是我知道你放不下你妈。对不起，我是真的爱你……对不起……可是我怕……”
　　谈永瑜一下子沉默，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想说的。
　　于是他知道，陈怡是真的爱他，可是她更爱她自己。她爱她憧憬中的小家庭，可是更爱她试图淡化的前途。
　　他没有出声挽留，一次也没有。
　　如果给不了她安全感，他就没有资格挽留。
　　而且太明白，他和陈怡都太现实太冷静，没有理想的人总是容易向现实屈服。
　　然后他妈不知怎么辗转得知此事，竟然赶到了他的学校，她疯了一样逼着他不许和陈怡再有往来，不许离开她，不许抛弃她……他从头到脚彻骨的寒，即使零度的冰水从头浇下也抵消不了的冷。
　　然而那晚左欢靠近了他。
　　谈永瑜一点一滴地记起，当时左欢是怎样将温暖传递给他。
　　暖意一触即发，从左边的胸口一下子扩散开来，像一股轻柔的气体融融地沉入骨髓，又从血管散入四肢，肌肉，皮肤，从每一个细胞吞吐出来，抚慰每一粒神经末梢。谈永瑜突然发现寒冬远去，自己不再颤抖。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寻找左欢。
　　左欢正听得心惊胆战，心疼不已，突然发现谈永瑜正看着他，清亮的光融在了深邃的眼睛里，星星点点，柔情似水。
　　左欢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睛花了，于是想要靠近证实。
　　灯突然熄了。
　　胖子扁豆疯了一样指天骂地。左欢心里怒吼老子才想骂呢！一边慌张地想要找蜡烛，刚刚的那些生日蜡烛呢？都踢到哪儿去了？火柴怎么划不着？那该死的打火机该在的时候怎么总是闹失踪？！
　　谈永瑜拉着左欢让他别找了，胖子扑上来灌酒。左欢怒火上升口干舌燥，抢了过来一阵闷灌，于是四个人又闹到了一起。
　　光呢？烛光也好，月光也好，只要借他一点，让他再看一看那人的眼……可是，看了又害怕，怕一切不过是自己情动时的错觉……
　　是啊，谈永瑜不爱男人，他怎么可能对他流露那样的眼神？他一定是爱他爱疯了，才会以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也充满爱意……
　　于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胖子吼“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瑜帅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左欢叹“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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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开始反思，是不是应该和李珊分手。
　　他已经努力过了，然而不管是牵手拥抱还是接吻，他都毫无感觉。他想拥抱的并不是一个软软的等待他亲近的身体。每一次的接近，都像是一种无感的折磨。
　　他想要的是被侵入，被狠狠地压制啃噬——以至于他偶尔恐慌，自己难道有受虐倾向？
　　然而他又不能接受那个人是个陌生的脸孔。
　　谈永瑜的脸在他和李珊亲密时总是浮现，令他忘情，却更觉得愧疚，每一次看到李珊娇羞的脸，他都会感到强烈的罪恶感。
　　他想他真的是不能接受女人。然而男人？他害怕再踏进那个世界——已经被他定义为肮脏，□，低级的世界。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只剩下曾亦。
　　但是他一直避免和曾亦谈到这个问题，因为内心总是固执地认为，也许我没有那么无可救药，也许我还可以爱上女人，也许我不必沦为那些变态中的一个。
　　可是，他却失败了。
　　曾亦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让左欢感到几分温暖。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送你个东西。”
　　左欢刚上车，曾亦就弹给他一张名片。左欢接过一看，徐著，医生，诊所，心理……左欢立刻砸了回去！
　　“我没毛病！你要给我的就是这个？那我走了。”
　　左欢立刻就要下车，曾亦连忙拉住他。
　　“行行，还有其他事。你不是过生日么，提一个要求，我帮你实现。”
　　左欢一听乐了，这口气大的！
　　“我冷，我要这天变暖，你有办法？”
　　曾亦低头思考了会儿，紧皱眉头，突然夸张地拍了下手掌，自信满满。“没问题！”
　　左欢挑挑眉看着他，你就装吧，我看你接下来怎么办！
　　曾亦没把天变暖，不过把左欢带进一个温暖的天地。
　　他们进入一栋温感十足的大厦，一楼空阔的角落是人工搭建的一个室内场景。洁白的瓷罐，棕榈花，青油的荷叶，一丛一丛的热带绿色植物。有中国南方的布景建筑，灰瓦白墙的旧式屋宅穿插其中，缠绕其上的藤蔓，细细流泻的清泉，清朗垂下的日光……深深浅浅的绿在柔和清澈的画面中仿佛流淌起来。
　　左欢天然的对美有着敏锐的感知和强烈的追求。这是一个会被外表诱惑的小孩儿，曾亦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了，现在看到左欢惊讶而雀跃的目光，心里却仍然悄悄地呼了口气——在担心什么呢？这么怕他不喜欢？
　　左欢在沙发上坐下，笑嘻嘻地说差强人意，这次放过你！
　　曾亦也微笑着陪他坐下。
　　“我们要做什么？”
　　“等一个人。”
　　“哦。”左欢顿时有些没意思，曾亦认识的人他都不认识，有什么可期待的？于是小孩儿又跳起来，跑去摸摸那些棕榈叶子是不是真的。
　　一个男人在玻璃大门的入口出现。这是一个光看身影姿态就极为出众的男人，西装革履，步伐匆忙而不紊乱，向布景这边走来。
　　“人呢？”徐著不等回答，视线已经捕捉到在玩水的小孩，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又落回曾亦身上，“你这算不算溺爱？我可是在工作中啊！”
　　他拎拎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
　　曾亦指着旁边的位置，“坐，把你路上的时间也算上。”
　　“行啊。”
　　左欢回头发现曾亦身边多了个陌生男人。曾亦朝他招了招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左欢疑惑地走过去。
　　“左欢，这是徐著。”
　　左欢脸色立刻就有点变，咬着嘴唇怒瞪曾亦。
　　曾亦说“这是我的朋友，你就当他是朋友随便聊聊。”
　　“哪止是朋友啊！”徐著突然靠近，微笑着亲昵地搭上曾亦的肩，手臂下的肌肉瞬间僵硬！于是徐著笑的更开心了……让老狐狸吃瘪可是莫大的荣幸啊……
　　“我们是兄弟！”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啊，看心理医生并不因为生病，很多人都只是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我没问题！”左欢拗上了。
　　“真的么？”曾亦收起来一贯的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居然让左欢感到压力和莫名的心虚。
　　“好了好了！”徐著出来打圆场，“左小弟，如果看心理医生就是有病，那么你曾亦大哥就是病得最重的那个！”
　　左欢绷不住，笑了出来。曾亦无比郁闷地瞪了徐著一眼，一登场就拆我台，好啊你！
　　左欢放松下来，这个人看起来很有趣，聊聊也无妨。
　　徐著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向的？”
　　左欢想了想，是大一下吧。高中的时候他还和女生谈过一场恋爱，没有感觉就分手了，然后就是谈永瑜，某一天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挺吸引人的，就渐渐陷进去了，然后发现原来这就是爱。
　　曾亦和徐著对视一眼，有够晚熟的！当然，这话是不敢当着左小欢的面说出来的。
　　“你当时怎么想？有没有害怕？”
　　呃……是稍微担忧过……但是，似乎接受得更迅速，甚至主动和谈永瑜贴近，还三番五次地想要试探他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如今想起来，那时候也太鲁莽太大胆了吧？
　　徐著又问了几个问题，左欢发现自己答得挺开心挺顺溜，大概是平时藏太久了，难得遇到能说实话的人，便有些话痨子。
　　问题再深入下去，就难免涉及性，左欢脸皮薄，但有曾亦在旁边插科打诨他一下子也放开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讨厌同性恋？”
　　左欢愣了一下，“称不上讨厌，总觉得有点儿变态……”
　　“为什么觉得变态？变态在你看来是个什么定义？是因为从小的道德教育的影响还是从众心理，觉得大家说变态所以就变态？”
　　左欢有些迟疑了，他还记得他曾经怎么捧着《变态心理学》义正言辞地告诉谈永瑜什么是变态，为什么后来就觉得变态是可恶低劣的？从小到大的教育中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变态就是坏人，难道真的是从众心理？
　　徐著和曾亦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地问。
　　“你是不是被人——同性，□过？”
　　左欢的脸瞬间褪去颜色变得雪白。
　　……
　　“看来还真被你猜中了。”徐著倒在沙发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曾亦沉声问，声音难得一见的低沉严肃，少了轻佻却多了另一种磨砂的质感，穿透皮肤能抚摸到心脏。
　　勾引我啊……徐著想，也严肃下来语调沉着。
　　“行为治疗。”
　　“具体一点。”
　　“你献一下身，把小孩儿骗上床啊，这事儿技术不行的人还做不来～”这人一下子又不正经起来，贴着曾亦的耳朵说，“多正当的借口～机会难得啊……”
　　曾亦掏掏耳朵，“朕需从长计议！”
　　“我呸！”徐著掐着曾亦的脖子用力晃了两下，如果不是穿着正式，看起来还像个大男孩儿。
　　“还不去追啊，小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追了干嘛？送上去当沙包么？”曾亦苦笑，拿起石桌上的白瓷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凉透。“给他时间冷静一下。”
　　“老头！你是不是就喜欢年轻的啊？”
　　“怎么说？”老狐狸的通病，不清楚状况的时候永远用疑问句代替判断句。
　　但徐著就等着这一问。
　　“不怎么说，只是想告诉你，你这也是——有，病！”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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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曾亦在左欢的补习班处截住他，笑眯眯地凑到他耳朵旁压低声音说“你要不跟我走，我就当着你的同学拉着你的手走！”
　　然后风度翩翩地跟旁边的小女生打了个招呼。
　　“干嘛？”一上车某人就恶狠狠地问。
　　“补给你的生日礼物。”曾亦递给他个包装袋，左欢瞄了眼，是帽子围巾手套三件套。“不要！”扔在后座上。
　　“哎哎，我真是失败啊，难得送份礼物出去还被退了……”曾亦一脸生动的沮丧样儿，左欢心想太会装了！您不去当演员太可惜了！
　　可是他不收，有他的理由。
　　那天回去他确实挺生曾亦的气，但后来想想这多数还是自己的自尊心受打击的原因，人家曾亦有什么错呢？跟你左欢非亲非故的，又是给介绍导师，又是请吃饭，现在还特地找朋友来给他解决心理问题……这么一想，他确实欠曾亦挺多的，而且还经常生他的气……人家曾亦凭什么就这么忍耐着你对你这么好？左欢还不至于天真到就真以为叫他一声叔叔就认了亲，就该他照顾他的地步……
　　于是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曾亦对他不是没有企图的。曾亦曾经意味深长地跟他说过“在这个异性恋的天下，我们要找一个同类多么困难，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同类更是难上加难。”
　　他仍然记得那天在曾亦怀里醒来他有多么震惊和尴尬……
　　所以左欢想明白了，他不要再受曾亦的恩惠，那些已经得到的没有办法退，只有将来慢慢还，他明白吃人的嘴软这个道理，他不愿意以后都对着曾亦低声下气，最后甚至到被他予与欲求的地步……
　　曾亦看着沉默的左欢，心想这小孩儿有点儿不一样了。往常左欢就像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什么他一清二楚。可是现在他却看不明白。白纸上撒了一片墨，又撒了一片。他想画泼墨山水么，或者只是想把自己染黑？
　　可曾亦并不想。他想他是明白的，这小孩儿只想要逃出他给的怀抱。
　　嘿，小子，你不明白吗？外面冰天雪地，你会冻伤。可是我又不能把你圈起来，眼睁睁看你乱涂鸦。左欢，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
　　曾亦把徐著的名片递过去。
　　“有些事情我不方便插手，你找徐著，他是专家，会给你提供专业意见的——哦，忘了告诉你，他也是同类。费用么我先给你垫着，以后你出学校赚钱了随时还我。没利息。”
　　曾亦主动划下道来，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原本可以用朋友关系，或者叔侄关系维系的两个人，突然变得面目陌生。无亲无故没头没尾的。
　　左欢尴尬得只想立刻下车，可是曾亦还是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回了学校。
　　看着那个瘦长的背影逃难似地离开了他，围巾三件套还安静地躺在后座上。曾亦熄灭轿车顶灯，点燃烟，在沉闷的黑暗中深深吐出白雾……
　　先要反省一下，对敌人太绝不好，对朋友太好也不好。
　　哎，回头又要被徐著那小子嘲笑了。
　　“你就真这么容易放手了啊？”
　　曾亦想自己会笑得很谦虚——老了，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
　　时间很快推移到十二月中旬。
　　左欢每天过着上课，看考研书籍的日子，偶尔处理一下院里的事情，作业的事情。
　　每天都过得非常有规律。左欢想事情终于回到了它本来应有的位置上。可是太规律了，就难免枯燥，于是想起曾亦。他是个很神奇的男人，似乎天然的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思维活跃，精力旺盛，虽然他总号称自己老了，可是在左欢看来他有时候比他还年轻，年轻得过分！
　　最近经常能在校园里遇上曾亦，既然遇上了，即使尴尬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于是左欢知道曾亦跑他的学校是谈业务，有承包后勤的打算。左欢只是大概知道曾亦的公司业务跟学校有关，但具体并不清楚。他们所知所学相差太远，互相交流的也就少了。
　　虽然曾亦每次见到他都很热情，但左欢明显感到了里面的客套成分，两个曾经挺亲密的人客套来客套去又客套着说再见。多别扭啊，左欢每一次转身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曾亦呢，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脸皮厚的可以称斤论两卖，面不改色自在得很！
　　好了，曾亦老男人的故事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了。现在我们把视线转移到谈永瑜大帅哥身上。请记住！帅哥，再他妈抠门也是帅哥！
　　（其实我是提醒自己来着，最近老的写得太沉迷结果忽略了小的……瑜帅说我很帅，要有爱！于是爱来了！）
　　瑜帅最近很郁闷，在上一期节目里，我们左小欢同学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结果某人就突然通电开窍了！
　　最近郁闷的主题是——我真的对我的兄弟起了淫意？啊呸！爱意！是爱意！
　　这个认知太惊世骇俗了，以至于似乎归为鬼神论之外没有其他出路，于是谈永瑜归结为“魔怔”！然后逮着劲儿地踩踩踩，踩进地底踩进地心，看不到就可以当做没有了……可是左欢一在他面前出现，这个念头又开始冒尖儿……
　　我们前面说过，胖子评价瑜帅“心思重”，这话算是中肯，而心思重的人就爱想，爱追根究底，遇到困难撒欢儿往里面钻，恨不得钻出个洞来，死也得死个明白！
　　于是瑜帅往前追忆——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打球，第一次生气，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叫老公老婆……
　　没错，从那个时候就有了征兆！
　　可是，这也没觉得怎么啊？别人没当真，他们自己更没当真。
　　那么就是左小欢跟他借钱那次，他突然觉得这小孩儿在这种光线下怎么可以那么美，所以说，那个时候就开始着魔了？然后就是失恋难受那次，那个时候他那么狼狈，不管谁来他都会一拳揍回去，可是来的是左欢，所以他抱着他袒露自己的脆弱——如此这般推论，他有一段时间和陈怡谈恋爱都避着左欢，也是因为心疼他的感受？再然后，就是最近的这次，幽幽烛光下左欢看了他一眼，许下第三个愿，而他轰然沦陷……
　　不，等等，那么说难道这个愿望和他有关？否则左欢为什么不去看李珊而是看他？
　　于是，瑜帅强大的记忆功能开始倒带……
　　蛛丝马迹开始串连……
　　第一次叫老婆是左欢叫起来的，左欢平时最喜欢靠着他，左欢不喜欢陈怡，左欢看《变态心理学》，左欢当众咬他，左欢抱着他安慰他，左欢幸福地看着他，哀怨地看着他，深情地看着他，还有许许多多他分不清当时很奇怪过后就遗忘的眼神……
　　左欢，爱他？！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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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科最后一个圣诞节，老班吩咐下来一定要办的隆重办的热闹。谈永瑜是党支书，又兼任男班长，长袖善舞组织经验丰富，于是能者多劳，自然是他负责。领着手下一帮班干，否决了几个方案，最后决定开化装舞会，硬性规定每个人都必须打扮，不愿意的就祭出老班加以镇压！
　　接下来要安排场地，要排节目，要准备酒水饮料……
　　左欢不幸率属于班干中深受老班倚重之一员，于是在离考研仅一个多月的前夕，要忙于复习，忙于功课，还要忙于班级事务，一时焦头烂额。好在瑜帅向实习公司请了假，有了大把的时间。于是一声不吭地担待了左欢大部分的工作。
　　一切准备就绪，谈永瑜问左欢，你打算怎么打扮？
　　左欢愣了，没想过。
　　谈永瑜无语，你不想老班亲自为你筹划，就给我赶紧准备！
　　于是左欢立刻火烧眉毛奔向小商品市场……
　　化装舞会上，左欢看着谈永瑜一身的装备拧着眉毛那叫一后悔啊，痛心疾首！你说好好一多好看的男人？偏偏要把脸遮起来！遮起来就算了，为什么要带个骷髅面具？骷髅面具也可以接受，为什么还要在上面滴上那么多红颜料一副刚犯罪归来的模样？！
　　左欢想如果他早知道谈永瑜会打扮成这个样子，他绝对二话不说把这装备扔出去烧了！然后逼着他去买一套跟他一样的！
　　但谈永瑜得意地解释说“因为便宜嘛”，左欢要努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上前去狠狠踹他一脚——起码等到晚会过后吧！
　　不大的空间筹划得挺彻底，为了营造氛围给日光灯管贴上半透明塑料纸，灯光一打室内一片暧昧的昏黄，正适合年轻人对纵情恣意的幻想。
　　谈永瑜要负责主持，安排游戏，统筹幕后，忙碌而混乱，可是每一次抬头，他都能在憧憧人影中准确地寻找到左欢的身影，比定向导弹还要精确。左欢脸上没有化妆，这小孩儿死要好看，但却不愿沾染脂粉气。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美国西部牛仔风格的一套服装，衬得腰细腿长，挺拔得像一棵小树，却又奇异地混合着牛仔的潇洒懒散气息……令人惊艳。
　　左欢正站在角落和女孩子说话，转头看到了谈永瑜，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牛仔帽檐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似乎想想还不够带劲儿，于是洒脱地拿下帽子，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按在自己胸口，朝他弯了弯腰，那漂亮的眉目得意地朝他挤了挤。
　　谈永瑜呼吸突然紧张，仿佛有根细细的手指在他的心脏上轻轻点了下，于是魔法活了过来让胸口隐隐作痛，直到有人提醒他该上场了，才惊醒过来。
　　谈永瑜是个科学至上主义者，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个绝对的唯物论，相信一切理论都需要经过实践检验，才能证实其真实性。
　　所以他仔细观察左小欢，想找出他可能爱着自己的蛛丝马迹，可以的话，他也能从中找出让自己心动的根源。
　　可是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总是在他觉得左小欢爱着自己时，仅仅是眨了一下眼，就发现一切如常。他不禁犹豫，难道一个人的眼睛真的能被自己的主观意识蒙蔽？他看的世界其实并不是它原本的样子，而只是他潜意识里期待的？
　　所以左欢在他的眼里会如此生动充满魅力，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而当他警告自己这是错的，不现实的，左欢又即刻恢复常态？
　　于是追根寻源，他究竟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不……他什么也不想要。这种感情太过不合常理，就算真的存在他也不敢要。他只想过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和左欢做一辈子的兄弟。
　　对，如果意识真的能控制他眼中的世界，那么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他没有动过心，左欢也从来没有爱过自己。没有人会对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家伙付出那么绵久的爱意，对，这是太过艰难的路途，左欢没那么笨。
　　******
　　有人在唱爱戴的《没有你的圣诞节》。
　　也许是女孩子的嗓音太柔美，也许是这首歌的曲调流露出来的感情太孤独，左欢愣了一下。周围的嘈杂瞬间被抽空，只有这首歌在空气中震荡着无所不在。
　　“看人们都在相互微笑
　　我也好想你能看到
　　给你的礼物早已买好
　　听圣诞的歌想起了
　　风轻轻吹来透明雪花
　　停落在我的手心上
　　就象我们的爱情一样
　　握太紧终要融化
　　我们唱着圣诞的歌
　　好想有你一起唱和
　　可为什么我不快乐
　　微笑中有泪藏着
　　圣诞的歌
　　好想有你一起唱和”
　　像是一不小心按了哪一个键，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苦涩如狂潮，流到胃里是酸，渗入心里是痛，痛不可当。
　　原来不管怎么告诉自己，两个人的爱让一个人来负担，终究太沉重。理智抚慰情感，乖，只要他幸福，我可以在一边默默守护。可是情感不是他怀里的小孩儿，它是海潮，爱兴风作浪，只要一个契机，就能将一切坚强摧毁。
　　他寻找谈永瑜的身影，他需要一点安抚和支持。找到了，可是眼睛莫名其妙的朦胧，让他看不清楚。于是揉揉眼睛——怎么一手的湿？
　　他自己也奇怪，明明有时候觉得爱得累了冷了绝望了，可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正常人至少都会产生一下自我保护的念头吧？告诉自己行了，不会有结果的，走开吧，前面会有其他人。
　　可是左欢从来没有想过。到底是自己太痴情？或者，只是那个人太好？
　　******
　　最后一曲慢舞，最后一次可以和暗恋的或者爱过的人的拥抱。
　　左欢早有准备，快过所有人，窜到谈永瑜面前说老婆，如何？你我夫妻情深也来激情一把吧？
　　谈永瑜盯着左小欢，这娃儿笑得可真是没心没肺。于是说好啊！你女步我男步！
　　左欢一下子面临了上还是下的重大抉择，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无可奈何让步道，好吧。
　　于是靠近，右手扶着腰，左手搭着肩，左右手轻轻交握。
　　左欢咬着唇看脚下，调整了一会儿才适应女步。
　　开心地抬头看瑜帅，可是他的眼睛失陷在黑漆漆的洞中，骷髅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左欢不满道“把面具拿下来嘛！”
　　“为什么？”
　　“这样不公平！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
　　谈永瑜思量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让眼睛露出来。
　　“靠！偷工减料！”左欢要动手去揭。
　　“别闹！”
　　谈永瑜下意识地握紧左欢的手，放在他腰上的手也紧了紧。他怕控制不了一时的情动，被左欢看见。
　　如同一串电流从腰侧一路噼里啪啦摧枯拉朽烧进大脑，又酸又软又麻又痒，左欢几乎控制不了自己一瞬间的颤抖……眼前一切不再有意义，只有那种陌生而震撼的感受在血液里震荡回响，仿佛一场狂欢。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左欢用颤抖的声线问。“瑜帅，我想把你当成女人。可以么？”
　　谈永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随便。”
　　左欢放肆地看那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他不去管不去想他会看到什么样的情绪，他只想记住这双眼睛的轮廓和每一个细节。
　　压抑太久了，他怕自己早晚会疯掉。
　　就当是最后一天去爱，最后一次去放纵。
　　如果左欢能冷静一点，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那双他死死盯着的眼睛中，流露出怎样的惊讶和浓郁情意。
　　可是他没有。所以错过了这一生最有可能突破屏障的机会。
　　拥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靠的那么近，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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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一个月，备考的最后阶段，左欢真正是做到了心无旁骛，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到了极致。
　　一月十八日清晨，左欢从宿舍里走出来。其他三个人都已经起床，胖子扁豆祝他好运，他们俩都是今天的火车票，下一次见面就是来年。
　　谈永瑜把左欢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迟疑了一下，为他整了整围巾。这个小小的细节让左欢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多想。考试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以至于圣诞节以来谈永瑜刻意的疏远也有意无意地忽略。
　　一月十九日傍晚走出考场。
　　左欢对着昏暗空旷的校园深深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冻雨夹杂着雪粒飘零，梧桐树上坚持到最后的黄叶终于绝望，在风中缓缓坠落。
　　学校早就放假，路灯也舍不得开，宽广的主干道稀稀落落地点亮几盏桔色，给不了夜行人温暖。左欢也不急，搓了搓手裹紧外套，沿着湿冷的石阶慢慢走。
　　压力一下子没了，心竟然空虚得有些不可承受。
　　左欢觉得这个冬天特别的漫长，却又意外的短，发生了很多事，却又像是一脚跨到了现在。
　　他过得热闹而充实，生活每日都被时间不够用的忙碌填满，每周都要挤班车和近千人一起听课，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过了难忘的生日，前女友李珊的贴心关怀，老狐狸曾亦总是笑眯眯地让他蹭吃蹭喝……周围似乎从来没有空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来总觉得寂寞觉得冷。记起的总是班车的玻璃上印着七色霓虹的雨滴。还有在人群中那双总是找也找不到的眼。
　　不管笑的多开心，能到达心底的暖总是那么少。
　　左欢踩着枯叶无目的地走，突然下意识地向左边看。这个世上有些事情真的很神奇，难以用任何科学理论去解释。他只是想了——或者根本没想，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然后一个念头——直到他的眼睛先看到那个人，才传达给大脑——有人站在那儿，有人看着他。
　　左欢原本觉得自己冷的快缩成一团了，现在却一层层展开，多巴胺把所有的快乐因子都汇集起来传给大脑，再由大脑告诉身体每一项萎靡的功能。于是心脏开始搏动，笑容调动起来，手指舒张发暖，双腿充满力量。
　　“你怎么在这儿？赶得上火车？”
　　谈永瑜笑着搭上左欢的肩。大男孩特有的明亮笑容，在此刻的灯光下如此温暖。
　　“够吃个饭为你庆祝庆祝。”
　　直到路灯下两个融在一起的身影消失，梧桐树影中倚着车门的身影才动了动，在垃圾桶上缓慢碾灭了烟。
　　刚才他并没有看错，左欢直线朝他的方向走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没有看到他。他正想着给这小孩个惊喜还是惊吓，笑容刚刚浮上唇角，左欢突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所以说，这个世上有些事儿真玄啊，偶尔遇之，就能让坚定的可知论者怀疑自己的认知，然后慢慢品味遭受命运嘲笑的滋味。
　　******
　　吃完饭，左欢把谈永瑜送到了火车站，又买了站台票一直送上月台。左欢知道瑜帅家不远，火车班次那么多却偏偏选了大晚上的这一班，就为了临走前再见一见他，这让他有说不出的感动。
　　从进了候车室，谈永瑜的表情就有点古怪，欲言又止的。直到上了月台，他才紧迫地抓着左欢的胳膊，吞吞吐吐地问出口。
　　“左小欢，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左欢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眼前这个人瞬间变得遥远陌生，又奇异地贴近。左欢吞下口水，艰难地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火车发出最后的呼啸停下，车门被打开，退路在身后。他不肯眨一下眼，收进左欢脸上每一根线条的变化。
　　事到临头，左欢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他甚至没有产生期盼所伴随的紧张感。是对现实认识的太深刻了，所以连希望是什么都忘记了？
　　左欢看着谈永瑜，很认真地一字一字说。
　　“是，又怎么样？”
　　左欢现在很奇怪，太奇怪。谈永瑜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他造成的事态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怎么回事？左欢的意思是承认了么？
　　他该说什么？按原先的计划说这是错误的？可是他真的有资格这么说么？
　　左欢的脸庞美丽光滑，却冷硬得像块玉，刺痛谈永瑜的眼。他想拍拍他的头，可是无从下手，他想抱抱他说再见，可是他连手指都挪动不了。
　　上了火车，他扶着金属墙壁感到一阵虚软。
　　玻璃窗外，左欢的身影仍然立在原处。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道别。他终于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在离开的时候问这种问题？就这么什么也不懂地伪装下去不好么？只不过短短一个月就这么受不了内心焦灼反复的煎熬么？
　　原来他的内心是如此的虚浮和软弱，他的爱只属于他自己，他要用它把自己包裹起来。
　　于是远离左欢，收起脚步。
　　因为前面就是万劫不复。
　　……
　　左欢突然打了个寒颤，奇怪，刚才明明好好的，怎么现在突然背后湿透，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左欢抱着双臂缩起来，原来他还是紧张的，只不过是太紧张了，以至于连身体的反应都给忽视了。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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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春节年假，看到左家小孩儿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孩子变了。不熟悉的说“这小伙子终于长大了！”熟悉的问“这娃失恋了？”
　　左爹问“儿啊，你是不是考试考砸了啊？”
　　左欢甩白眼“爹，我听着您这话怎么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左爹一个劲儿摆手“怎么可能，我要不想让你考干嘛还给你介绍人？对了，你曾叔叔回来了，你妈定了家酒店请他吃饭，要好好谢谢他的帮忙。”
　　左欢噌地跳起来，如临大敌“不是吧……”
　　左爹完全无视儿子的反应“把你王叔叔一家也请上，你曾叔叔还是王叔叔给介绍的呢……说起来，小曾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到现在还单身一个呢？奇怪啊……”
　　左欢更加愁苦了……曾叔叔曾大哥，您可千万不要拆我的台啊……
　　这年头中国人的兴趣仍然集中在饮食上，逢节过年的，全蜂拥到酒店里吃吃吃，喝喝喝！酒店大堂内光线明亮，一派人间温暖万家灯火的辉煌气派。左欢老远看到曾亦过来，连忙就躲在了老爹身后。家长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左爹把不成气候的左小欢拎了出来。
　　“还不跟你曾叔叔问好？”
　　左欢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开口。
　　“曾叔叔好……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曾亦笑的那叫一和气啊，长辈啊，恨不得立马塞红包过来的姿态。左欢想你要再装，我立马把你踹出去！
　　进包厢前，左妈拉着左欢小声感叹“你曾叔叔保养得可真好啊！”
　　左欢脸上立刻拉黑线，“他本来就不老。”三十出头，正是男人的巅峰状态，不需保养就性感成熟，风采翩然。曾亦一烟灰缸转世，说他会保养？
　　左欢鄙视地看着娘亲“妈，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瞎讲！”左妈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又花痴地看回去，“妈妈我再年轻十岁，倒会好好考虑考虑！”
　　左欢小脸瞬间凹陷……他家的活宝还可以再多点么……
　　酒桌上，左欢坐在离曾亦最远的位置，默默喝着橙汁吃着小菜。他天生一张青涩纯真的脸，总给人未成年的感觉，再加上爹妈坐镇，倒也没人非要他喝酒，他也乐得轻松自在。
　　曾亦这老狐狸果然装人像人，扮鬼像鬼，在他面前的时候多贼相啊……现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完全的正人君子有礼节制。
　　左爸吩咐左欢给曾叔叔敬酒。
　　他无奈站起来，举着饮料客套了一番。曾亦人站起来了，酒却收在胸前，慢慢地在脸上浮出一个笑。
　　“这可不行，我是白酒你是饮料，左欢，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曾亦的笑很有特色，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很有魅力，可是在左欢看来，那完完全全就是等着看人笑话的奸笑啊！
　　“行！我不占你便宜！”
　　不等左爸反应，左欢拿起左爸的杯子，一口闷。
　　曾亦呵呵笑了笑，也把杯子里的酒灌尽。
　　******
　　左欢上完厕所懒得回去，于是躲到二楼厅堂的沙发上去玩手机游戏。一会儿曾亦过来了，松了松领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喝酒后的脸色微醺。
　　左欢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打游戏，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紧张。
　　他可没忘记自己跟这位关系闹僵了……最初他不过是想和曾亦保持一下礼貌定义内的距离，可是曾亦却毅然决然地跟他撇清了所有关系。左欢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落差这么大的关系改变，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接下来的关系完全由曾亦操控，而曾亦同志也终于让左欢见识了一把社会人士的虚套和决绝。
　　他和曾亦已经很久不见，如今见了，突然发现这种尴尬原来会发酵，于是更尴尬。
　　“在玩什么？”曾亦靠过来，烟与酒调和成老男人的味道，可是加上古龙水香气就变成了成功人士的味道，再配上曾亦这张脸……大概可以称为黄金单身汉的味道……
　　很吸引人，可是左小欢皱着鼻子退开了点儿。
　　“贪吃蛇？你几岁啊？”曾亦惊笑起来。
　　“简单，不用花脑子又可以打发时间。”左欢头也不抬地回答。
　　曾亦好笑道“该说你懒呢还是说你笨？”
　　左欢沉默……
　　“左欢，在生我的气？”
　　贪吃蛇撞死了，嘟嘟嘟……
　　“人在社会上混多了，就知道这个世界没那么单纯。人类也远比我们想的软弱。”曾亦看着闷声不吭的左欢，无奈摊了摊手，“好吧，我错了，我不应该故意疏远你。哎——果然是老了么，怎么一见到你这小孩儿我就忍不住想说教？”
　　又死了……左欢退出游戏，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没有生气。”左欢眼光瞄着别处，小声说“其实你挺有趣，我挺喜欢你的。所以觉得有点遗憾而已。”
　　老狐狸愣住了——谁说让老狐狸吃瘪不容易，瞧瞧，这不就愣神了？
　　曾亦伸出手摸了摸左欢的脑袋，“我也很喜欢你。所以，别让我们去想那么多。我们可以只做朋友。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大哥，叔叔，爸爸。左欢，我喜欢你，所以你可以对着我任性，只要你想。”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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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后左欢一直拖，拖到最后一天，终于不得不回校了。
　　一进宿舍，胖子扑过来抓着他一阵猛晃。
　　“左欢，你怎么现在才来？干嘛关机啊？！想找你人都找不到！”
　　“忘记充电了……”左欢呐呐地回答，看着那张空床，“瑜帅他……”
　　“搬出去了。没办法，他新找的那个实习单位太远。这家伙可真说走就走啊！还不让我和扁豆送他，我们都不知道他搬去了哪儿。你说这小子怎么能做得这么绝呢？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
　　“哎，胖子你也别这么说，那公司现在就给他正式工的工资，要我我也去！”
　　“你闭嘴！有了钱就忘了兄弟吗？就等不及左欢回来大伙儿再商量商量吗？”
　　扁豆连忙给胖子使眼色，现在最难过的是谁？是左欢啊！关系最好，却连面都没见着，连再见也没说。
　　“左欢，你给瑜帅去个电话吧。”
　　左欢看着那张空床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原来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不过也好，现在见面多尴尬啊。他用了一个寒假在想怎么面对谈永瑜，现在好，直接不用面对了。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学生们都脱了缰，没课，只需要跟着自己的导师做毕业设计。所以除了学院有重大通知或者会议，学生彼此之间再没交流。左欢只在班级集会上见到谈永瑜几次，只是远远地看着，偶尔和他视线接触，他心里紧张而期待，谈永瑜却很淡很轻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
　　只有当真正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有多么多。
　　谈永瑜离开了，左欢才知道没了这个人，他身边有多么荒芜。那个只要看到，就能让他安心的身影，原来这么重要。
　　左欢变得无聊起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不再期待自己的考研成绩。他时常能一坐一整天，眼睛注视着同一个地方，而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从身到心的麻木；而有时候他在校园里走着走着，会突然蹲下来，觉得哪里都不舒服，也不是疼，就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曾亦这段时间忙得厉害。和左欢学校的生意早就谈妥，人员要安排，岗位要交接，所有的人手必须要尽快适应这个学校的实地状况。他的银色宝马在校园里来去穿梭，突然看到左欢一个人捂着肚子蹲在路旁，连忙踩下刹车。
　　“左欢，怎么了？”
　　左欢抬起头，脸色有点儿发白“肚子有点疼。”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已经好多了。可能最近吃坏肚子。”
　　“那我送你回去。”
　　左欢乖乖上车。
　　曾亦故意把车速放慢。“左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过，你有什么难题可以找我。”
　　左欢心想对了，我还没告诉过他，于是开口。
　　“谈永瑜知道我是同志了。应该也知道我喜欢他。”
　　曾亦真正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的？”
　　“是我不想藏了。”
　　曾亦沉吟，缓缓开口，“那么现在呢？”
　　左欢扶着额头，突然笑了“他搬走了。”
　　明明是笑，却比哭还让曾亦难受。他按了按他的手。
　　“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手指盖住眼睛，嘴角仍然弯着微笑的弧度，却有透明的液体从手掌下滑落，一闪而逝，而后源源不断。“有时候，我觉得他可能也爱着我。是不是很可悲？”
　　“不，一点都不。”曾亦痛惜，拉过左欢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小孩儿眼泪的热度可以透过层层衬衣一直烫进他的脖子里。他想说，左欢，累了就不要爱了，过来我这里，我保护你……可是他不能，时间和地点都不对。这不是他的时机。
　　******
　　“左欢，你刚刚……是不是和，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
　　胖子吞吞吐吐的，最后索性闭上眼睛把话一次性问完，就算误会了又怎么样？也不至于比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更丢人的！
　　胖子从水果店出来，正巧看到面前汽车里的这一幕，本来没什么，哥俩好也可以抱嘛，可是看着看着就不对了，左小欢怎么哭了？那个看起来长得挺不错的男人还帮他擦眼泪——这就有点过了吧？又不是女人要这么伺候！
　　可继续看下去，胖子就更吃惊了——即使他是个爱情绝缘体，也可以看出来那个男人表情又多么的爱惜深情——那不是慈爱，不是关爱，那就是爱啊！
　　胖子一想起来就忍不住一个哆嗦——一个男人这么看着另一个男人，脑子有病吧？
　　左欢愣住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冷进了骨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开口。
　　“胖哥，你讨厌同性恋吗？”
　　胖子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盯着左欢看了十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眉毛慢慢皱了起来。“挺反感……不过如果是左欢你的话……我大概可以接受。”
　　“真的吗？”左欢确认般的再问。
　　“靠！你他妈现在告诉我一屋睡了四年的兄弟是同性恋！你还想让我怎么说？说老子支持你老子不介意吗？”胖子突然爆发。
　　左欢垂下眼睛，不说话。
　　胖子一肚子火憋着没处泄，想揍人，想大骂左欢神经病变态去死吧！激怒他，然后狠狠干一架！这混蛋，毁了他最关爱的兄弟，还想要原谅？没门儿！
　　可是看着左欢那样子又觉得可怜。
　　胖子狠狠对着墙壁锤了一拳，摔门出去了。
　　晚上回来，扁豆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左欢裹着被子窝在床上。胖子冷冷哼了一声去洗漱。要上床时，突然听到左欢的呻吟。
　　他赌气不想管，但听着听着就不对了，火气直冒地把左欢翻过来。
　　“要死不活的，哼唧什么？”
　　扁豆给胖子的大嗓门一惊，拿下耳机。
　　左欢满头是汗，脸色铁青，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只是哼哼地叫疼。
　　胖子这才急了。
　　******
　　左欢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曾亦，嘴唇干枯胡子拉扎的，一脸的紧张褪去，换上不正经的笑。
　　曾亦指着左欢的下身说东西割掉了。
　　左欢虚弱的回应，我被阉了？
　　曾亦噗地笑喷，眼睛都弯了起来，浓重的眼袋同时凸显出来。
　　左欢想人要衰老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挡不住的。只要一个晚上，就原形毕露。他可以撑多久呢？到满脸皱纹的时候还声嘶力竭地爱？
　　那个时候的爱，不管从哪个意义来说，都很难看了吧。
　　“你这笨小孩，阑尾疼和闹肚子分不清么？”
　　左欢说“我又没得过阑尾炎。”
　　护士进来了，说“病人需要休息。”
　　曾亦连忙表示安静，拖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
　　“你睡吧。”
　　左欢说“你去忙吧。”
　　“我不忙，我陪陪你。”
　　左欢想说不用，我很好，不用陪，可是他太累了，的确需要休息，于是闭上了眼睛。
　　左欢好起来后问曾亦，你怎么在第一时间赶来的？
　　曾亦说是你那个胖胖的同学，打电话给我的。
　　左欢沉默下来。胖子已经知道了他的事，那么他告诉扁豆了么？告诉其他人了么？他回去后该如何去面对那帮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
　　左欢下意识地捏紧床单。曾亦立刻明白他在烦什么。零晨一点打电话给他，他来后那个小胖子一脸的敌意和鄙夷——曾亦不是左欢，事实摆在眼前还去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种眼神他看太多了，所以能一眼分辨，也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
　　早在多年前，他认识到自己只爱男人，就已经告诉自己要接受一切后果。
　　他握着左欢的肩膀，平静地看着他迷茫的眼睛。
　　“左欢，我要你记住，不管你将面临什么，我都在你身后。”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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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没有料到谈永瑜会来看他。
　　他一直站着，离他的床尾还有一段距离。左欢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开，去看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身体没事了吧。”
　　“没事了。”左欢忍不住说。“其实你不用特地过来看我。”
　　“嗯，老班吩咐我来的，代表我们班。”
　　“……哦。”
　　“那么你好好养病。我走了。”
　　“瑜帅。”左欢咬了咬嘴唇，看着他。谈永瑜已经抓着房门把手，迟疑着转身。
　　“对不起。等我出院了，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
　　谈永瑜平静的表情一瞬间哀伤到极致，嘴角缓缓划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刻意得只有瞎子才看不出的勉强——
　　“说什么呢，左欢。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这种事，谁也控制不了。”
　　“嗯……可我总不该瞒着你。我应该在发现的时候就离你远远的。”
　　别说了左欢，求求你别说了！谈永瑜感到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嘶吼，太尖锐了，痛的要扭曲了他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心思。这不是你的错，错在我，明明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和你称兄道弟到各自单飞，是我忍耐不住说了出来。是我情不自禁爱上了你，却只能籍由伤害你来保全自己。卑鄙的是我，要打要骂的人是我！
　　谈永瑜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左欢按住门把。
　　“那你就离我远远的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门砰地关上，左欢怔愣半晌。
　　谈永瑜倚在门上，不能回头，不能倒下。他这样做是对的，这才是正常的人生。
　　于是谈永瑜离开，一个灰色的影子在他眼前一晃，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举着衣领狠狠地抵在墙壁上！
　　谈永瑜刚想发怒，一拳狠辣地揍在他脸上。
　　剧痛！却痛得他脑子无比的清晰，他看着眼前一脸怒容的男人，说，“曾亦？”
　　曾亦有些意外，手没有放松，脸庞贴近，表情近乎狰狞。
　　“你居然这么说？！你知道他有多爱你？！”
　　“我知道。”谈永瑜很平静，“但这是错误的。”
　　“他妈的谁规定这是错的？你他妈小小年纪就这么思想僵化、庸俗，你就是个瞎了眼的傻子！”
　　“大多数人认为是错的，那么它就是错的。”谈永瑜的语气冷淡，有种莫名的力量感。“而且，我即使瞎了，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曾亦突然冷静下来，面前这个面目平静的孩子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难怪左欢会爱这么久，他突然有些明白。
　　曾亦松开手，整了整对方被他弄皱的衣领。如果一个人认死了一种观点，那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这个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你觉得他是错的，可能将来他是最幸福的那个。就像现在的贪官，鱼肉百姓，最后却安乐到死。
　　连法律都不能制止错误，怎么能要求道德来纠正？更何况，目前的道德甚至不在他这一边。
　　“你爱左欢？”谈永瑜突然问。
　　曾亦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笑了。“有这么明显？”
　　谈永瑜点点头。“你的拳头很重。”
　　曾亦点头，“我打的很爽。”
　　“我应得的。好好照顾左欢。拜托了。”谈永瑜鞠了一躬，立刻转身离开。
　　老子活的好好的，要你鞠什么躬？而且照顾左欢本来就是我乐意，凭什么现在变成你拜托？
　　曾亦抱着手，摸了摸下巴，眼神渐渐深沉，慧深莫测。
　　原来以为只是左欢一个人的单恋，他觉得挑开了也未必不是好事儿，伤口化脓，总要流了血才能痊愈，而他只需要在旁边扮演金疮药的角色，安抚一下，温暖一下——他从不怀疑左欢早晚会是他的……不过现在，事情有点复杂了……
　　左欢啊左欢，你的魅力可真是不小，居然把个直的给掰弯了……不过，也只有到这个地步了。
　　******
　　左欢很怕回去，但病好了没有理由不回去。
　　曾亦笑嘻嘻地跟他说要不然搬去我那边？左欢回答都懒得回答。
　　左欢回去了，扁豆喜笑颜开，又是捏肩又是倒水，左右宿舍兄弟也纷纷过来慰问。胖子抱着臂倚在旁边冷冷地看，那眼神好像在说，左欢你怎么当得起？
　　晚上众人走光，扁豆在洗澡，左欢轻轻说胖哥，谢谢。胖子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过了几天扁豆终于受不了，悄悄问胖子怎么了。胖子突然暴跳如雷，当着左欢的面说老子从此以后没左欢这个兄弟，豆子你再多说一句，老子跟你绝交！
　　扁豆吓得躲在一边，不敢再出声。
　　气温一日日回暖，从臃肿的羽绒服里剥出来的年轻身体却不似往年的青春葱茏。
　　3月末，考研初试成绩出来，左欢考得不错，通过的人中第五名。关掉查询网页，左欢突然觉得茫然，发现身边居然连个可以庆祝的人都没有。
　　喜悦就是这样，两个人知道可以变成双份，四个人就是2的平方。但是没有分享的人呢？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受不到呢？
　　真正的索然无味。
　　胖子进门，看也不看他一眼擦身而过。左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胖哥，我初试过了。”
　　胖子冷冷哼了一声，说不出是嘲讽还仅仅是表达关我屁事。
　　左欢更加黯然。果然还是不说比较好。
　　扁豆得知了表示祝贺，可是夹在冷战的两人中间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一个喜讯莫名其妙成了三人心里的疙瘩。
　　当晚左欢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胸口闷得厉害，非疼非痛的，连宣泄都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他想到打个电话给曾亦，考试结果还没通知他。可是看看时间已经太晚，不方便打扰。
　　于是爬起床，在抽屉里摸出前几天买的烟，一个人溜达出门。
　　零晨时分的夜寂静浓黑，左欢坐在阳台扶手上，烟抽掉一支又一支，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以前谈永瑜郁闷时喜欢抽烟。这是好东西，倒不是尼古丁对人产生了什么作用，仅仅是吞与吐的机械过程让人忘情。
　　胖子此时出现很不合常理，但左欢仅仅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继续发呆。被人当空气久了，会慢慢地把自己当成空气。
　　左欢有时候特别想在胖子那张总是流露鄙视的脸上狠狠揍上一拳，怒骂老子是同志又怎么样？同志怎么着你了？你要这么不把我当人看？
　　可是他不敢，他心虚。曾亦曾经告诉他，我们是同性恋，不是病毒，不是社会毒瘤。我们有手有脚，也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我们只是少部分人。人数少不是这个群体的错，就像一个瞎子瞎了不是他的错。同样，一个瞎子不能选择是不是要瞎，一个同性恋也不能选择是不是爱上同性。这话说起来有那么点儿无奈，但我们抵制歧视，同样也不需要同情。左欢，把自己当成个人好好过日子就好。
　　可是如果别人不让你好好过日子怎么办？没有人生活在真空中。一个人的鄙视他可以说是偏见，可周围所有的人都鄙视呢？是不是连自己都开始鄙视自己？
　　当这个目光来自自己最亲密的兄弟，那种压力就扩大成了全世界。道理说得再透彻，遇到现实，人还是要不由自主地怀疑怯懦。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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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子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左欢，你就不能喜欢女人么？”
　　左欢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你他妈就不能开口说句话吗？！”
　　左欢说，“你要我说什么？说我能，然后你就开心了？我喜欢的是男的女的就这么让你难受？”
　　胖子愣住了，过了会儿垂头丧气。“他娘的我就是闹心，你说好好的，你干嘛……”
　　左欢口气淡淡的，“我能理解。”
　　胖子放松了一些，好奇心就开始浮出来。“你是……咳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男的的啊？”
　　左欢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闪烁不定。
　　“记得大二的时候我们一起看A片吧？我们都起反应了……不过你们看的是那个女的，我看的是男的。”
　　“操！”胖子发泄了一句，脸上又有点尴尬，不过夜色是最好的掩饰品和催化物，平时说不出口的话现在都在舌尖跃跃欲试“那你那时候跟瑜帅称老公老婆……”
　　“我喜欢谈永瑜。”左欢没有任何犹豫。
　　胖子张大了嘴，半天才能木愣愣地问一句，“他知道吗？”
　　“知道了，这不是搬出去了么？”
　　胖子神色复杂，夜色中左欢的脸朦胧一片。他先是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又有点恶心，最后却说不出来的心疼。这要换了别人，胖子早就觉得他变态神经病，可是左欢啊，他这么了解的弟兄，他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就算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过去的那段时间，他尽量把自己扮得冷漠，可是又能怎么样？他比谁都累都难受都痛惜，还只能自己憋着谁都不能说。他多么希望左欢还是那个欢欢，他的小兄弟，整天乐呵呵的，聪明机灵有点孩子气，可又比谁都敢冲在前面，偶尔有些愣，总在朋友需要帮助时第一个伸出手。
　　现在这个小兄弟告诉他，自己爱上他另外一个兄弟，还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应他的兄弟……尽管他此前已经有些预料，但听左欢亲口说出来……他怎么就能忍受得住跟他面对着面住这么久？一点都不表露出来？
　　“欢欢，你不要难受……”胖子犹豫一下，伸手拍了拍左欢的头，像以前那样。
　　“胖哥，我已经认了。”左欢低低说，抬眼看胖子，“你不生我的气了？”
　　胖子苦笑，“谁让你是左欢？生你气嫌累！”
　　左欢呵呵笑了，伸出手“哥，让我抱抱。”
　　胖子迟疑，慢慢靠近。左欢轻轻搂着他的脖子。“哥，别怕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胖子突然说不出来的心酸，反手抱住他。过了一会儿左欢还不松手，胖子郁闷了。
　　“喂，左小欢，你不是看上哥了吧？哥先提醒你做好失恋的准备啊！”
　　“去死！你以为我是男的就上啊？”左欢笑骂，松开他。
　　“虽然老子自认是女人绝缘体，但对于你们，呃——同志，怎么看男人真不清楚啊！”
　　“看对眼就行呗。同□和异□没太大区别，本质上都是荷尔蒙分泌过多的发情行为。”
　　“靠，瑜帅就这么男女通杀？”
　　左欢若有所思，“爱情果然是很微妙的东西……”
　　“别给我整这些玄乎乎腻歪歪的东西，我们要以科学而严谨的态度看问题！嘿，我就奇了怪了，都是男人的身体，自摸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摸别人？女人啊……那才有意思，那软软的胸部，那弹性十足的屁股，那滑溜溜的皮肤……”胖子笑的趋向□……
　　左欢苦恼，可我就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怎么办呢……
　　******
　　谈永瑜帮同事做东西一直忙到很晚。公司人都走光了，只剩他和那个女同事。
　　其实他可以拒绝，但是他不想。只有被压力占据，才能抵制那个念头对他的控制。他一度以为，只要远离，他就能慢慢忘记左欢的一切，只要多增加和异性接触的机会，他可以逐渐恢复对女人的兴趣。
　　可是不能。每当他试图去接近一个女人，就不由自主地会拿左欢来作比较。这简直让他发疯！他越是逼迫自己忘记，左欢就越是无孔不入——他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在他每一寸身体发肤攻城掠地，只要流动一天，左欢就一天存在。
　　他甚至冲动地去献血，借此消解一些思念，也许他的骨髓里新造出来的血液可以把渴望冲淡。可是当他看到那一袋刚刚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的红色液体，突然头晕目眩，几乎不能站起来。原来他晕血。
　　血液抽出来是恐惧，在身体里是生命所在，要怎么逃离？要怎么接受？
　　更可怕的是某种不该有的渴望。
　　他清晰地记得进入陈怡身体时，他的身体是多么的满足。他才知道，原来男人可以享有独立自由，但只有和女人结合时才能拥有完整的生命。他曾经无比感激陈怡，要把这种感受刻进记忆。
　　可是它现在融化了，消解了。
　　某一次，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对女体产生欲望，但同样的，他对画面中□的男人也毫无兴趣……难道是自己的生殖系统出现了毛病？这种可怕的念头足以击垮一个正常男人所有的自尊心。然而左欢挽救了他。
　　可同时也意味着一场毁灭。
　　左欢的脸进入他的大脑，而他竟可耻地产生了反应。他惊慌失措地冲进浴室，打开淋浴从头浇到脚。身体的火浇灭，心里的热也在慢慢地冷，越来越冷，冷的止不住发抖。他蹲在浴室抱住自己。
　　冷水冲刷，空气胶着沉重，渐渐压得人难以呼吸，黑暗从四面围合，看不到希望。哪一个方向都是绝路，哪一个出口都要付出头破血流的代价。
　　他问自己，我能忘记他么？回答是不能。
　　他问自己，我能接受他么？答案是不能。
　　他从来不是个豁达的人，但一旦认定，此生不改。可是他有能力把左欢的爱保护起来么？让左欢不后悔，让左欢不痛苦么？
　　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将来不痛苦，不后悔，所以答案是，不能。
　　******
　　女人在靠近，故意解开的扣子露出大片诱人风光。
　　谈永瑜没有拒绝，女人对他感兴趣，这是一个有分寸的成人游戏。
　　眼神系在一起，呼吸在交织，嘴唇在靠近。可是在接触的最后一刻，他推开了她。
　　他微笑着说，我和女朋友刚分手，需要时间忘记她。
　　于是女人原谅。女人没有理由不原谅一个深情的男人，尤其这个男人还给了她希望。
　　是的，他需要时间填补血液的间隙。
　　而女人不知道。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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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亦感到有些不妙。
　　他并不欣赏目前自己对待感情的态度。至少，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还这么不知自控的情潮汹涌，简直是活回去了。
　　所以他去找徐著了，而事后，有些后悔。
　　“曾亦，你以为你只是玩玩，但其实你早就陷进去了。你总是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对自己真正想要的很在意，在意得要死，就像王八，吃到嘴的饵就不肯放弃，结果成了别人的盘中餐。左欢就是你的饵，你不松手的话早晚也会死，心痛死，后悔死！”
　　曾亦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一个人贴在后面猛扇冷风，可又觉得不是来自外部，是里面传来的冷，他僵硬地笑笑，“徐著，我哪里得罪你了，这么诅咒我？”
　　徐著往后坐，贴着椅子的后背，双肘支在扶手上搭出个尖塔，目光暗沉，“哪有，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曾亦微笑，“可是我闻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徐著耸耸肩，“算是吧。我一直想看看你痛苦崩溃的样子。一个人太坚强冷静也是毛病。”
　　曾亦苦笑，“有什么在你看来不是病的么？”
　　“没有！”徐著回答得斩钉截铁。
　　所以我们浑身是病不自知。
　　******
　　“虽然说复试照顾本校学生已经是明面儿上的潜规则，但你也别担心，刘教授在面试的几个老师中是元老，有他罩着你，至少可以保证不会被黑，你只要照常发挥就行了。待会儿我还有事儿，就不过来接你了。行，去吧。”
　　左欢被赶着下了车，有点发愣。
　　最近曾亦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但并不难受，事实上他把距离把握的很好，每当左欢觉得他对他太好时，他又巧妙地表示我没太把你左欢当成一回事。于是当左欢考虑是不是要拉开一点儿距离时，曾亦总是提前他一步——颇让人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意思。不过左欢也乐得轻松，跟一个比自己周密成熟理智的人交朋友就是这点儿好处，舒服自在！当然，坏处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给阴了，回头还乖乖地给人数钱。
　　曾亦在织网，他等着左欢这只小飞蛾什么时候飞进他软绵绵的网里，用粘液把他的翅膀粘住，用丝线把他的触角给裹住，让他动也动不得，跑也跑不掉，然后任宰任割。这是一个逮人的小游戏，他已经很久没有玩过。以前他的技术生疏了，让他跑掉过一回，这次从头再来，他会有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决心。
　　曾亦绕着A大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把车开进校园，停在路边，下车去抽烟。
　　虽然骗了左欢有事，但只要在他考完试出来前离开，就无所谓。哎，他这是□裸的爸爸心态啊，小孩儿离远一点就不放心，非得要靠的近一些才能平静。
　　难得有人在校园里抽烟抽得这么肆无忌惮还不惹人反感的。过了会儿曾亦才发现人们在看他。随便朝目光掠到的女孩微笑，没想到对方走了过来。
　　哎？现在的女大学生这么大胆么？怎么随便笑一笑都能搭上一个？哎呀呀，魅力太大啊，我怎么能这么优秀……
　　曾亦是勾搭的老手，当然，对象绝大多数是男人，但在方式上是男女通用的，只不过对待女孩子要更温柔一些含蓄一些，展现的首先是绅士风度，而对男人则是不用客气的欲望。
　　那对待左欢呢？曾亦往回想了想，对了，一开始他是要推开他的。
　　小孩子，不好玩，玩不起。
　　但什么时候想玩了呢？付出了点时间和精力，想要把这个游戏玩起来。但目前连第一关似乎还没有通过，那么他单方面的感情投资是不是太多了？大厦的基底还不知道在哪里，他倒先把地皮准备好，是不是有点不值得？
　　嗯，没错，该提醒自己收回一点成本了，对一个游戏太投入，会沉迷。不能让徐著那挫人看笑话！
　　游戏究竟是游戏，理智地玩才能控制全局。
　　所以说，心太软不是好事，他得把壳长回去一点。
　　于是曾亦迅速要了美女的手机号码，托辞离开。一上车就随手把纸条捏了扔进垃圾桶。这年头，要手机号只是给美人面子。
　　所以请别当真，好么。
　　******
　　一周后，曾亦接到左欢的电话，小孩儿喜滋滋地告诉他复试成绩下来了，二等奖学金。
　　他说好哇，这下可以请我吃饭了。
　　左欢说没问题，扣掉学费，住宿费，生活费……
　　曾亦大叫，喂喂，你有没有诚意啊！
　　左欢咬着嘴唇偷笑。“你说吃什么吧，只要不贵到把我卖了抵账就成！”
　　曾亦想了想，“我知道附近镇上有个农家乐挺出名，去那儿吧。”
　　“行啊，不过我得带上我兄弟。”
　　曾亦摸摸鼻子，我特地选的要住上一个晚上的农家乐啊……“那个胖胖的？”
　　“还有个瘦瘦的。”
　　曾亦笑了，“怎么除了胖就是瘦？你就不能带个美人过来？”
　　左欢笑眯眯“我怎么敢，被你吃了怎么办？”
　　曾亦想，我就想吃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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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早上八点出发，到达目的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
　　足足开了四个小时，左欢脸都绿了，这叫附近？都快出省了！
　　曾亦呵呵笑，难得左欢请客，当然要吃好的！
　　左欢想你这是想吃好的？你的汽油费过路费都可以吃上大酒店了！
　　这里的农家乐是单门独户，曾亦带他们去的那家，是夫妻两个，带一个小女儿。几个人随便吃了些午饭，就跟着老板往后园子走。
　　现在这个时段的草莓长得正好，左欢一见就喜了，“原来草莓是长在地上的啊！”
　　曾亦眉头抽搐了一下……
　　三个学生娃儿撒欢地奔向菜地，曾亦和老板聊了会儿，把晚上住处安排好，不用怀疑，肯定是两个房间两张床。
　　曾亦要了个塑料袋走到左欢身边。
　　“不洗就吃，不怕拉肚子啊。”城里长大的小孩儿一般娇贵，难得有这么无所顾忌的。而且他记得左欢有轻微洁癖。
　　“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死不了就要玩一把！”
　　曾亦想这还真是他的行事风格。蹲下来一边往袋子里装，一边教左欢什么样的草莓比较好吃。一会儿和胖子扁豆碰头，一阵笑闹，扁豆突然惆怅一句，“瑜帅没来真可惜。”
　　两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一只狐狸笑的得意。
　　晚上的床铺安排下来，左欢流露出一丝犹豫。
　　曾亦当没看到，“总不能让我和你同学睡吧？”
　　左欢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曾亦走，后面胖子欲言又止。
　　曾亦已经钻进了被窝，左欢还站在角落磨蹭着不肯脱衣服。
　　“怎么只有一床被子啊？不能再要一床吗？”
　　曾亦笑，“你以为人家真是开旅馆的啊，快上来！”
　　左欢郁闷，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这么像被色狼欺负的良家妇女呢……
　　“哎——左欢，你总不至于真认为我会欺负你吧？”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如果再不上床似乎也过分了。左欢迅速脱衣，光速上床，盖着被子闭上眼睛就睡！
　　“别睡啊，我们聊会儿天！”要知道床上是最容易培养感情的了～
　　“我困了！”
　　曾亦不管他，仰着脸靠过去了一些，让那个瘦瘦的背对着他的小身子与自己肌肤相触，左欢不好做的太明显，只能忍住不动。曾亦枕着手臂看天花板。
　　“你跟你的小胖同学和好了？哎，之前问你你都不肯说，这次见面可真让我吃惊啊。你算是交上一帮铁哥们儿了。不过那小胖子也好玩儿，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怕我把你给吞了。我估摸着刚才他那么苦恼的样子，是不是在考虑英勇献身，把你给换过去……呵呵，左欢睡着了？”曾亦手肘碰了碰他，“真睡着了？”
　　他撑起一条手臂，整个胸膛贴上左欢的后背，小孩儿一动不动，嘿，还真忍得住！他伸出根手指，沾了唾沫，沿着左欢细嫩的脸颊往下滑，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像被舌头舔过。说实话，稍有想象力的人都能感受到某种淫靡和□。
　　“别动！”左欢眼睛仍然闭着，皱了皱眉往外挪了挪。
　　“嘿，你小子再装！”曾亦手指立刻戳到了左欢的腰部！左欢噌地弹了起来！曾亦料得不错，这小孩奇怕痒！
　　而怕痒的人一般身体都十分敏感……曾亦眯起眼睛，十指其下，左欢立刻扭得像泥鳅，尖声大笑，偏偏曾亦力气大得很，压着他的腹部不让他逃，直到左欢又气又笑开始求饶，才放手。
　　左欢脸色绯红，喘着粗气狠狠瞪曾亦一眼，偏偏眼睛被泪水沾湿，凶悍的目光被折射得润润靡靡，效果是说不出的诱惑……曾亦似乎听到什么啪的一声断裂的声音，他整个人还压着左欢，脸对着脸，只要低头，那浅浅的粉粉嫩嫩的小东西就属于他……
　　“曾亦，别乱来。”左欢轻声说。他的手都空着，但并没有推开曾亦。他选择相信。
　　曾亦刹那间清醒了，他已经贴的极近，他只要再低一公分——可是他看到左欢的眼睛，那双水洗过的清澈明媚的眼睛，不藏任何晦涩，里面印出一张脸，一张老男人的情动的脸，且不自知。真他妈难看。
　　曾亦笑了，拍了拍左欢的脸“逗你的，还当真了？”翻身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气氛就有些尴尬。
　　左欢闷着头不说话，胖子脸色猜度，而曾亦，也不如来的路上那般风趣健谈。只剩下扁豆一人不知所以然地徒劳地活络氛围……于是本来就很瘪的脸更加凹陷了……
　　回去后，左欢和曾亦的联系突然就淡了，他没什么事要找曾亦，曾亦也很少主动找他。似乎这顿饭一请，两个人的你来我往就两清了。
　　左欢安静地做毕业设计，谈永瑜安静地工作，曾亦安静地赚钱。
　　不管多么期望和他人接近，说到底，每个人都还是生活在各自的孤岛中。没有谁真正地贴近谁，了解谁，拥有谁。那些奋力划着小船想要接近的，最后总会发现，你不过是围绕着自己的岛屿转圈。
　　仿佛接近了，其实还是那么远。
　　更何况刻意疏离的这三个人。尽管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相信那个人已经在自己生活留下太深刻的痕迹。
　　可是，要断，其实很容易。但我们这是一个理想化的耽美故事，所以结束之前，断不了～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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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推移到六月，毕业的季节。
　　谈永瑜代表2001级艺术设计班，走上礼堂舞台，握手，低下头，让校长把学士帽的流苏从右边轻轻拨到左边。接过一摞毕业证书，再次鞠躬敬礼，而后转身面向坐席上无数年轻而喜悦的脸。
　　一排优秀毕业生中，这男孩出挑得像一株白杨，宽大的黑色学士服穿出正气凛然的气场，走动时翩然如招手，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舞台灯光闪耀，一片的光芒万丈，刺痛人的眼。
　　台下的学生们站起来用力拍手，欢呼，有人叫着某人的名字，有人只是模糊地发出无意义的表达畅怀的单音节。
　　掌声在耳边滚过，左欢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喊“谈永瑜，好帅！我爱你！”
　　接下来是拍照。图书馆，教学楼，大礼堂……甚至食堂，所以曾经留下过无数脚印和回忆的地方，都值得用照片留下回忆。
　　学士服肥硕而难看，但因为它特别的含意，每个人都穿的庄重而自豪。左欢被每个涌上来要求合影的人摆布的头晕眼花，胖子突然冲了进来带他杀出重围，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就被胖子推着往后倒，被后面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是谈永瑜。他一阵心慌，不知道该说什么。瑜帅已经转过眼。
　　扁豆端着相机架好，吼着赶紧准备好！我要拍了。两个人尴尬地站着，僵硬地摆着脸。胖子冲上前一人一脚把人踢到一起，又把瑜帅的手搭在左欢肩上，看了看，又把左欢的手举着脸颊边，摆出个V字。
　　左欢终于反应过来，“靠！这么娘们唧唧的动作你都敢给我摆出来！”
　　谈永瑜突然笑了。左欢见了鬼似的扭头看他。谈永瑜把他的头转向前面。
　　“看镜头。”
　　左欢有些心不在焉，嚅嗫“瑜帅……”
　　“不要说话。最后一次合照，专心点儿。”
　　扁豆把相机交给别人，和胖子百米冲刺地跑上来，一人抱一个。冲力让左欢撞上谈永瑜的下巴，留下俩人同时皱眉吃痛的一张照片。
　　而后两人不由分说把胖子扁豆按地一阵暴揍。
　　胖子扁豆联合反击。
　　四个人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
　　毕业聚餐很盛大，大厅灯火通明，印出人间热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炒上来。灯光里人影举着红酒或者啤酒穿梭，吃菜是次要的，喝酒才是主题，而喝醉乃是所有人追求的目标。
　　老师们自然是学生主要攻击的对象，不管生的熟的，受宠的冷落的，此刻都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上前谢一声老师的教导，而任务是劝进老师手中那一杯酒，爱的，心怀感激，恨得，只当把老师们往醉酒的边缘推一把泄泄愤吧。
　　关系好的，抱在一起述说爱意难舍难分，有心结的，也趁着此刻醉意一酒泯恩仇。往后各自单飞，踏入社会纷乱浑浊的旋流中，还能有几次此刻的洒脱畅怀呢？
　　有女孩在友人的逼迫中来向左欢告白。
　　紧握酒杯，目光躲闪，推拒不得，只好一鼓作气，说出心中藏匿已久的话。
　　“左欢，我，我喜欢你。从大一进来就喜欢你。我觉得你好，你长得好对人也好。你别觉得有压力。我就是想说出来，让你知道，我也偿了愿。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一直不敢说，平时连跟你说话都不敢。我怕你觉得我奇怪，也怕被别人笑话。可是今天我豁出去了，要笑话就笑吧，我就这么个机会，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你要是觉得不难受，就喝掉这杯酒……以后我记得你，一辈子记住。”
　　女孩子说到后面，眼睛里就开始忍不住泛水，不停地抹，但并没有低下头。周围看热闹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会嘲笑一份谦卑的爱。
　　左欢把酒喝完，然后把空杯子交给旁边的人。他张开手，把女孩子圈进怀抱，垂下眼睑，轻轻地开口。
　　“鲁菲，谢谢你。你刚才的话让我感到温暖。真的。虽然我回报不了你，可是我会祝福你，遇到一个真正能够欣赏你的好的人。他能珍惜你的爱，他会把你捧在手心，不让你再失望淌眼泪。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这个人，相信我。”
　　胖子拽着左欢让去和瑜帅敬酒。左欢不肯，胖子瞪眼。
　　“都快毕业了，什么梁子揭不过？”
　　左欢苦笑，“我们这是梁子么？”
　　“刚才拍照的时候不已经好好的了么？”
　　“胖哥，你不会以为笑几声就世界和平了吧？我没这么天真，瑜帅也不是这样的人。”
　　胖子咕哝，难道老子就这么天真？老子只是不想快毕业了还给你们俩小子闹的心里不痛快。所以说那些小儿女情长他真是不懂啊！干嘛劈了腿就成仇家，干嘛分了手就不能做朋友？青春就这么长，一个人能爱多久恨多久？到头来跟谁不是一个头一个身子？犯得着么？
　　******
　　人们总是喜欢把快乐的时间延长，尽管最后总是要面临离别。
　　一群人宣泄的不够，又移驾至楼上KTV包厢，继续唱歌热闹。
　　谈永瑜显然是喝的有点过，草草地把事宜安排了，就倒在包厢的沙发上拒绝一切喧嚣。主事者躺了，接下来自然要人顶缸，而这事儿莫名其妙地落在了左欢身上——实在是这人酒量深不可测，目前脑子清晰思路敏捷的也就他。不过也没什么事，只要负责最后一个走人签账单算钱就行了。
　　音响开得震天响，整个室内轰轰隆隆的。
　　爱唱的抢话筒，不爱的躲在角落聊天。有人唱着唱着破了嗓子，扔了话筒就抱着人哭。黑暗原就比光明让人脆弱，这个时刻，又是这么煽情的歌，甭管爷们儿还是男人婆，十个倒有九个泪光闪闪。
　　有人嚷嚷着要继续喝，系主任大手一挥，可着劲儿闹吧！
　　左欢心想这又不是您最后一届学生，每年这么闹一次您受得了么……于是又认命地去扛啤酒。
　　左欢不怎么会唱歌，也不是顶会闹腾的人，难得一个爹不管娘不顾的时刻，默默坐在一边安静小酌，听着歌里唱。
　　“忘了是怎么开始
　　也许就是对你
　　有一种感觉
　　忽然间发现自己
　　已深深爱上你
　　……”
　　左欢下意识去找那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谈永瑜已经坐起来了，正仰头拿着一瓶啤酒灌，眼睛里流转着浓烈的异彩，跟随着液晶屏幕转瞬变换。左欢看着他轻轻在心里跟着吟唱。
　　“爱得地暗天黑都已无所谓
　　是是非非无法决择
　　没有后悔为爱日也去跟随
　　那个疯狂的人是我
　　喔……”
　　……
　　歌曲本身并不代表什么，关键在于听的人。谈永瑜眯着眼睛，注意到这首歌。唱的人唱得很好，声音虽然不如歌神张学友宽广磁性，但胜在有情，把寂寞的味道婉转阐述。
　　“每个人
　　都想明白
　　谁是自己生命不该错过的真爱
　　特别在午夜醒来
　　更是会感慨
　　心动埋怨还有不能释怀
　　都是因为你触碰了爱”
　　谈永瑜转头，左欢在他左边，隔得远远的，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真爱，他确定。如果左欢是个女人，就凭他爱到这个地步，痛到这个地步，思念到这个地步，就算再大的艰难和险阻，他也会冲过去把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可是他不是，所以他必须用上所有的力气克制自己。
　　但力气都用尽，他怎么还能保证自己的手是有力的，眼神是简单的，怀抱是温暖的？这是他不了解的世界，不了解的情感。而他已经习惯只向能把握的东西做出赌注。
　　这是注定要输的未来。左小欢，不是因为你不够好，甚至不是因为你是男的。而仅仅是因为我不够自信。
　　“在回忆里总是那么明白
　　困惑的心
　　流过的泪
　　还有数不清黑夜等待
　　如果这就是爱
　　如果你
　　当时明白
　　后来的生命里是快乐还是悲哀
　　特别在夜深人静时
　　想起未来
　　是否能平静不会像现在
　　只是因为你拥有了爱”
　　左小欢，时间能解决一切。你能好，我也能好。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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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欢结完帐回来以为已经人去屋空，然后瞪大眼看着不知道被谁扔下的已经醉的没了知觉的谁。
　　他叫了几声，谈永瑜哼哼地也醒不过来。他只好认命地搭着他的手臂往外走。醉的这么厉害，也不能就把他送回一个人住的小屋，回宿舍吧。好在这个地方离宿舍不远，走走也就到了。
　　半夜三更，宿舍区内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左欢扶着谈永瑜正吃力地走着，他突然抖了一下，推开左欢奔到路边就是一阵狂吐。
　　左欢给他拍肩顺气。总算是吐尽胃里的东西，谈永瑜却顺势往旁边草地上一倒，喃喃“我好累……”
　　左欢去拉他“再累也要走啊，回去随便你怎么休息。”
　　可谈永瑜是铁了心滩地上，拽也拽不动，左欢只好跑后面推他起来。一条手臂突然搭在左欢的肩膀上，左欢愣住了，由着自己被一股力道推倒，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再被另一只手按得整个人贴在地上。
　　他木木地看着压倒他的人，说不出话来。
　　“左欢……”谈永瑜压下去，亲吻那张在他梦中幻想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嘴唇。“左欢……”他低低地喊。
　　左欢看到谈永瑜的眼神，知道他现在并不清醒——可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讨厌男人的么？他不是接受不了同性恋的么……为什么现在会吻他？
　　左欢下意识地推拒。
　　“左欢，我爱你……”
　　左欢突然全身失了力气，伸出去的手掉了下来。如果不是一个温软的东西正在亲吻他……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是对自己的渴望的过于放纵……可现在这一刻是真的么？他不是在做梦？他想掐自己一下，可是该死的，为什么完全动不了？
　　求求你，谁来告诉我这是真的？
　　“可是……我更恨你……左欢，我恨你……为什么你是男人？为什么让我爱上你？”
　　是什么把他血液里的热气瞬间抽走……左欢冷的想发抖，可是他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现在他确定这不是梦，可是他宁愿这是梦。
　　他无法出声，只是躺着，任那个人的冰冷的吻混乱地落在脸上胸口——直到触碰了一个点，像是打开了一个黑色的匣子，一切身体上可怕的回忆灭顶扑来——左欢触电似的推开了谈永瑜，握着自己的衣领，牙齿难以遏制地打颤，需要用尽力气才不至于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果然是有病的，有过那样的经历，已经接受不了任何人的碰触，即使这个人是他也不可以……
　　左欢冷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曾亦的号码。
　　曾亦赶来的时候，左欢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旁边是毫无意识的谈永瑜。
　　帮着他把谈永瑜送回宿舍，左欢拉着他说我不想一个人呆着。曾亦叹了口气，你用这种表情看着我，让我怎么拒绝？
　　于是把左欢带回家。
　　曾亦把他推进浴室，说洗干净，一股酒臭味。
　　曾亦已经刻意冷落左欢一段时间，本想就这么把这段感情揭过的，可现在这小孩就在他的浴室里……人生可真他妈的循环往复没休止。他曾亦可不是圣人，左欢啊左欢，我本来打算放过你了，可你现在自己送上门来，可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至于怎么个不留情法，曾亦自己也没有想好。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水流声，没有其他动静，曾亦不放心，推门进去。
　　左欢光着脚坐在地板上，脸埋在膝盖中。花洒的水仍然冲着，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
　　曾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被拒绝了？受打击了？”这话现在提起，有点残忍，而曾亦笑的并不仁慈。“操，这水怎么是冷的？”
　　曾亦站起来调了一下水温，顺势靠在玻璃门上低头。
　　“左欢，恋爱是个体力活，身体是本钱。把身体弄坏博取同情，是弱者才会干的事儿。”
　　“没有……”
　　“什么？”曾亦侧身倾听。
　　“我没有被拒绝。他说他爱我……可是他更恨我，我不明白……我更宁可他不爱我也不恨我……不，我想要他的爱，即使会被他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吻了我，可是我推开了。曾亦我有病，我受不了别人碰我，就算是谈永瑜也……我真的有病……”
　　左欢抬起头，一脸惶惑的茫然。
　　曾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个小孩儿果然忍不住了，可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他万万没有料到……看来他是高估那个姓谈的小子了。连喜欢的人都不敢抓住，凭什么还来跟他抢？（曾亦大叔，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抢吧……）
　　“左欢，你在苦恼什么？如果是前者，那没人有办法。如果是后者，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左欢下意识地问。
　　曾亦倾身过去，一直贴近左欢的脸，呼吸洒在左欢的脸颊上。
　　“你知道什么是行为治疗么？”
　　“什么？”
　　“就是让病人再次经历令他恐惧的场面，从而帮助他克服害怕心理。”左欢，你的小花我一直细心地照顾着，可是我不能任由它像蔓草一样没心没肺地乱长。每个人给别人留下的空间都是有限的，我需要收回一些控制权，此前，让我收回一些利息，也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
　　左欢沉默了一会儿，问“曾亦，你想推开我么？”
　　曾亦直起腰，双手抱胸，又是戒严的姿态。
　　“为什么这么认为？”
　　“如果和你发生关系，我怕我不能再面对你。”
　　曾亦笑了，“左欢，别傻了，我们都是成年人，又是男人，没有那些贞操观念或者无聊的处女情结，喜欢了，或者仅仅是想了，就做。这个无法影响我们，相信我。”
　　左欢选择相信。尽管身体里有一个很大的声音再说，你不可能做到的，你爱着另外一个人怎么能投入这个人的怀抱？这是对你精神和道德的背叛！
　　可是他太累了，在谈永瑜说爱他可是更恨他时，他就把力气用完了。原来，这根本就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而是接不接受。只要谈永瑜不接受他，那么就算爱了又怎么样？结果都是一样……或许知道他爱着他，更让他痛心，更让他冷……无法忽视的冷和痛，他急切地需要什么来温暖他，拥抱他，填满他。即使日后后悔也没关系……他只想要片刻的安宁。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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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永瑜最后一个电话打来时，左欢正和曾亦坐在星巴克喝咖啡聊天。
　　电磁波传来熟悉的声音，微微低沉，透着夏日阳光里被风吹皱的哀伤，但是平静，因为平静而疏离。
　　耳边的嘈杂声突然大涨，淹没了瑜帅的声音，像水流冲刷左欢他的耳膜。有时候他觉得他和谈永瑜像激流中的两块顽石，看似在同一片水域中天空下，但除非天崩地坍，否则永远碰不到一起，就算那遥遥相望再痴情，再永恒。
　　他说你重复一遍，刚才我没听清。于是耳边潮声褪去，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晰震荡。
　　过了很久，曾亦已经不耐烦地喝下第三杯咖啡，左欢才挂掉电话。
　　“用了不少电话费吧？”
　　“他们公司派谈永瑜去德国进修，所以打个电话来道别。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
　　“哦。这个公司目光挺长远。”
　　左欢不置一词，把目光投向窗外。
　　曾亦这个时候特别想把左欢的目光剪掉，然后把他的脸转过来，问他还讲了些什么？哎呀呀，老狐狸这次彻底栽了！
　　前几天他跑去找徐著聊天，顺便得瑟一下行为治疗的成功。徐著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放心地叹了口气。
　　“我以前可真担心你，年纪不大就练就一脸麻木。感情还没到火候，就开始想着自我保护。以前左欢要是爱上你，我为他不值。现在他要能爱上你，是他的幸运。”
　　曾亦若有所思，“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话。徐著，还有什么是你瞒着我的？”
　　徐著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投降。
　　爱情在每个人心中占得分量不同。
　　女人可能把自己的十分之九划给了爱情，而男人可能只有十分之六。
　　而男人和男人之间又是不一样的。
　　曾亦可能更吝啬了一点儿，在自己的心里划定了个比普通男人更小的区域。允许左欢在里面种了一朵小花。可是情况有点变。春天他撒下的是花的种子，夏天它突然变异成蔓草不受控制地疯长。
　　发现的那一天，稍嫌晚了点儿。
　　那么谈永瑜究竟说了些什么呢？曾亦是没缘知道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吧？
　　他说他那天晚上并没有糊涂，他知道自己吻了左欢，知道自己说爱他，说恨他，这些都是大实话，是他一直憋在心里的。
　　他说左欢我想不到解决的办法，所以我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未来太广阔，我们有着这么多的选择，左欢，不要因为我而失去选择的机会和勇气。你会遇到更好的，比我更有勇气，更有决心的人来爱你。
　　他说，左欢，尽管我不想承认，可我确实是个懦夫。
　　他说，日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强者，我会回来找你，重寻我们的友谊。我珍惜我们这段情意，我不会让它这么白白流掉，将来不管我是什么选择，你是什么选择，我有没有结婚，你有没有爱人，我都盼着我们，还有胖子和扁豆，还能走到一起，嬉笑怒骂，快活追忆。
　　******
　　左欢后来留在曾亦身边，为此曾亦没少废口舌。
　　“左欢这不是背叛你的道德，更不是放荡。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不只是欲望，而是爱。没有人可能孤独那么久，是动物就需要挤在一起取暖。你一个人，我一个人，你冷了，我冷了，所以在一起了，就这样。不要去想什么责任，贞操，那不是他妈的连光见不得的我们所需要的。被剥夺了一些东西，至少应该用另外一些东西来补偿吧？”
　　左欢硕读完了读博，博士读完了就开始留校任教。左欢对学校以外的那个社会不那么感兴趣，那场漫长的暗恋消耗了他太多的热情和好奇心，于是觉得还是学校好，单纯。
　　胖子扁豆会定时报道一下谈永瑜的近况，于是他知道了他在德国一年归期已到时被德国一家公司看中，甚至为他支付了大量的违约金，而瑜帅自那以后就留在了德国，至于有没有回来过？他谁也没通知，就当从来没回来吧。
　　左欢工作三年后搬出曾亦家，毕竟两个大男人老这么住在一起也不好跟左邻右舍亲戚家人交代。偶尔约出来吃个饭满足一下生理需求什么的，也就够了。
　　******
　　跟屈燕的约会结束后，左欢接到班级聚会的通知。
　　爆炸消息是瑜帅归国了，将会毫无悬念地参加这次聚会。
　　左欢见到他时很平静。他想时间可能真的可以冲刷一切，他昨天晚上甚至没有激动地失眠或者做梦。
　　两个人面对面笑笑的，同时又都有些沧海桑田的感觉。
　　“你变了，更内敛自信了，嗯，也长皱纹了！”
　　“是么？你倒是没怎么变啊，还是木木噔噔的。”
　　吃完饭，瑜帅提议去唱歌，遭到众人一致鄙视，胖子说瑜帅啊，国外生活这么久，档次怎么还这么低啊……
　　“我请客，地点你们挑。”
　　有人请客，众人自然不必客气，尽着挑最好最贵的。
　　瑜帅选了一首歌，居然是当年那首风靡一时的《爱很简单》。瑜帅唱的很动情，看的出是有备而来。他唱到“忽然间发现，已经深深爱上你”，突然扭头看着左欢。
　　左欢愣了一下，以为是巧合。但谈永瑜一直看着他，一边把歌继续下去。
　　“真的很简单，爱得地暗天黑都已无所谓，是是非非无法决择，没有后悔为爱日也去跟随，那个疯狂的人是我，哦……”
　　左欢想提醒他别人都看着呢，却舍不得开口。就这样沉迷一会儿吧，当年的他如此的渴望……
　　歌唱完了，谈永瑜拉着左欢躲进角落聊天。
　　谈永瑜拉过左欢的手，盯着他的眼睛。
　　“左欢，我回来了。还记得我临走前说的话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我用了十二年试图忘了你，但同时也用了十二年把你记在心里，最后我明白，我还是爱着你。嘘，不要急着拒绝，当然如果你要接受我，我会非常高兴。可是听我说下去。我不管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不管你对未来怎么打算。我只是觉得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感受，就算被你拒绝也不后悔，哎？你怎么哭了？别哭啊？太感动了？哎哎，我没打算惹你哭啊，你看你！”
　　谈永瑜伸手去帮他擦眼泪，但被左欢按住，贴在脸上不愿放手。
　　******
　　这件事第一个要告诉的人自然是曾亦。曾亦没什么负面反应，甚至笑笑表示理解。左欢松了口气。
　　左欢走后，曾亦扭头就抓来徐著。
　　徐著听完前因后果，仔细地看看曾亦，笑了。
　　“你变了。”
　　“不变能行么？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不想死，所以只能退让。”
　　“这也说明你比你想的有韧性。”以前总以为自己的心老了没弹性，怕被人一捏一个印子，于是千方百计地把它裹起来，后来敞了开来，发现其实经历一下风雨顺便温暖一下别人，挺利于健康的。那么现在呢？有没有伤着？伤到什么程度？徐著挺想把这人的胸膛剖开，掏出他的心看看什么样子。
　　“这倒也是。”曾亦承认。
　　“哎，养不家的小白眼狼，你也别难过，啊？”徐著假惺惺地安慰。
　　曾亦显得镇定。
　　“我没要把他圈起来。我只是他的朋友，叔叔，父亲，并没有占据他的资格。我只是给一只小鸟提供了一只敞着门的笼子，现在这只小鸟翅膀硬了，而另一个人为他打造了一个更舒适的更符合他心意的笼子，所以它随时可以飞走。”
　　“曾亦，你变了。”徐著沉默了半晌，突然又重复。
　　“对，因为这一回，我彻底老了。”曾亦苦笑。
　　“曾亦，我以前说过想要看你发狂崩溃，现在我收回这句话。我想守护你。所以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取暖吗。”徐著站了起来，伸出手，目光沉定如海。
　　曾亦愣了一下，盯着徐著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把手放到徐著掌心。
　　“好啊。”
　　【完】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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