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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烟丝缭绕，窗边一张松木支的床，被褥乱了一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半抱著膝盖蹲坐在床上，只穿著一条水蓝色绸裤，赤裸著上身，细致得如同陶瓷娃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半眯著眼看著眼前人忙里忙外。
半晌，那个一直弯著腰看著丹炉的人终於站直身来，一手抄起旁边桌子上搁著的绸带，走到床边。
少年温顺地低下头，让他把自己一头散落的头发束起，露出背上骇人的鞭伤。
"照炉下的手，还是国舅爷下的手？"
少年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当然是舅舅亲自动手，照炉敢麽？"
"为什麽要打？"
少年眉毛动了一下："昨天练武被师傅打晕过去了三个时辰，舅舅说哥哥在京里受苦，我还敢偷懒，不能不罚。"
"哦。"
少年似乎也不在乎对方的应答，看著他又回身去翻柜子里的东西，便微摇著身子，看著打在床上的影子变化，好一阵，见那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药瓶，才忍不住道："秦泊，你不能换一个药麽？这个用的时候没什麽，第二天起来要痛死人的。"
被唤作秦泊的青年回头白了他一眼，轻抛一下药瓶，走回床边："反正你也忍得住。国舅爷的鞭子上有倒钩，钩上还有药粉，不用这个药，你今晚就知道什麽叫死去活来了。"他一边说著，一边将少年的身子扳过来，看著那细致的背上密布的伤痕，挑了眉，拧过一块湿布，洗过了伤口再慢慢沾上药。
那少年脸上早就血色全无，只是握紧了拳藏在脚弯之间，脸上却波澜不兴。
"痛你就叫出来。"秦泊看著少年犹带著稚气的脸上始终褪不去的倔强，忍不住叹了口气。
"谁痛了！"少年飞快地回了一句。
秦泊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加重了力度，看著少年额上慢慢渗出冷汗来，表情却还是丝毫不变。
半盏茶的时间长如度日，上好了药，秦泊松了口气，把药瓶往少年怀里一丢，又转回身去做他的药。
少年看著秦泊忙碌的背影，突然忍不住低低地问："呐，秦泊，你想你的小松鼠麽？"
秦泊连头都没回，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应道："想，当然想，老子他妈地想，那又怎麽样？等哪天你把皇帝的位儿抢回来了，我就能把小松鼠接回家了。"
少年抿了唇不说话了。
他没见过秦泊的"小松鼠"，只是常常听秦泊念叨，回去问过了人，人家说，是个长得很结实的少年，总之怎麽都跟"小松鼠"这三个字拉不上边。小松鼠当然不叫小松鼠，叫雁琉云，是秦泊捡回来的，後来没几年，又被秦泊送出去了。
送去盛京，在某位皇子身边做事，等到需要的时候，成为犀利的一著。
"怎麽？"听不到身後有回应，秦泊回过头，"你想谁了麽？"
"嗯......"少年含糊地应了，"我想哥哥。"
秦泊停了手，转过身，看著床上少年略带苍白的脸，半晌道："你恨我把他放弃了麽？"
少年迟疑了一下，摇头："哥哥有心疾，那时候日子艰难，就算留下他，也救不了。送去盛京，遇上了适合的人，才能真正救了哥哥的命。何况，多一个人在那儿，以後的事总是能更顺利一点。"
秦泊揉了揉他的头，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却什麽话都没有说。
如果不是伪帝杀太子夺位，现在坐在沧澜皇位上的，该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而这孩子也该是个受尽宠爱的皇子，而不是现在坐在自己的床上满身伤痕的倔强小鬼。
少年嫌恶地拍开秦泊的手，跳下床，走到柜子边翻了起来，半晌翻出几个瓶子，揣在手里："秦泊，你多准备点伤药，还有止痛的，等我回来好派上用场。"
秦泊一惊："你想干什麽？"
"我想去盛京。"少年低了眼。"舅舅总说哥哥是为了我在受苦，我想去看看。"
"不是因为想他麽？"秦泊恬著脸戳穿他。
少年一扬手扔过去一个药瓶，被秦泊接在手里，才怏怏地道："谁想他了。"
"拿著吧，上好的止痛药。免得你明天晕在马背上。"秦泊把药抛回去，随即转过身不再看他，"快去快回，别闯出大祸来。鞭伤还能给你治一下，国舅爷要是一气之下把你剁了，老子可不是神仙。"
少年接过药，犹豫了一阵，终於问："哥哥真的是在三皇子那里麽？真的......过得很不好麽？"
秦泊本想笑话他两句，一回头看到少年脸上的惊惶，终究有点不忍心，道："是在三王府里，那个三皇子对他还是很不错的，只是你知道，他身体不好，偏偏现在既要应付著不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又一边算计著联络京中的人，专挑费神的事做，自然不会活得畅快了。前些天京里来了信，好象说他要不行了，不知那位三皇子用的什麽办法，才勉强救了回来。你要是见著了，说他两句，让他别太操心，他总不至於不听的。"
"我只是去偷偷看一下。"少年的脸色更难看了，说话时连声音都有点抖了。
秦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走到少年身边，替他穿上，淡淡地道："世子记著，终究有一天，沧澜是你的，不只沧澜，这天下也会是你的。到时候，就不能够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露出害怕来，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自己的心神。"
少年缓慢地呼吸著，慢慢定下心来："我记著。"
"世子一路小心。"
少年走到门边，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道："秦泊，你就不能叫叫我的名字麽？"
"凤殇？"
少年眼中一黯，哼笑一声，转头就走："罢了。"

天下三分，五国并立，东北有沧澜，西有凤临，南有碧瑕、红莲、白夜三色国联盟，要说强盛，莫过於凤临，而能跟凤临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沧澜了。
作为沧澜的皇都，盛京自然也有它的气度，三月春尽，京中繁花依旧，路上行人春衣而过，便胜了别处节庆时三分。
盛京北郊，沧澜第三皇子的府邸中，自然更是极尽奢华。

夜色初降，凤殇隐匿在树上，看著三王府中四处灯火通明，悬了十多天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点，却忍不住一股恨意直透入心。
如此奢华，如此景致，本该是他的。
成王败寇，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谁都可以夺那皇位，而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却是他父母最信任的胞弟。
凤殇背紧贴著树干，借著摩挲背上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总有一天，他会夺回来的。
树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凤殇敏锐地闻到一丝药香，心神顿时收敛起来，往树下看去，便看到两个丫头模样的少女，一人手上捧著梳洗的器具，一人手上捧著一个装有清粥和药的托盘，细声说著什麽往一边去了。
看著两个丫头走远，等了一阵，凤殇才一提气，悄无声息地跟著两人走的方向走去。
穿过重重院落，栖身在池中假山的石洞里，凤殇一探头，便看到刚才那两个丫头进了一座小院，不一会又两手空空地退了出来。
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凤殇闭著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站了半晌，等到一队巡逻的护院走过，才一闪身，往那小院疾飞而去。
轻巧地落在房间窗外的树上，凤殇无声地舒出口气，转眼向屋里看去。
说来幸运，小院主屋里只开了半扇纸窗，便是向著凤殇所在的那一扇。
就著烛光看去，屋内陈设华贵，却算不上豪奢，只是每一处都恰倒好处，足以显示主人花了多少心思下去。
靠墙的一张床上，罗帐半垂，软褥间躺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目精致到了极处，只是半合著眼躺在那儿，便足以夺人心魂。
只是少年脸上苍白如霜，是掩不住的憔悴，唇上只有一抹粉色，更显得他的脆弱。半陷在软褥上，身上覆著羽被，便如一个毁坏的人偶，美丽而孱弱。
凤殇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才没有哼出声来，眼中慢慢染上一抹心痛，指甲几乎嵌到了皮肤里去。
明明是一样的面容，那眉那眼，鼻尖唇上，跟自己没有任何不同，一墙之隔，屋里的那个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生气。
小时候在一起时，也还有分不清哥哥弟弟的人，到如今，谁还会把屋里屋外的两人看作双生兄弟？
凤殇蜷在树上，指甲抠出一阵阵疼痛，背上的伤也像是被蹭出了血，这些疼痛却还是比不上心里的痛。
"好了。"
房间里蓦然响起一个温厚的男声，低回婉转，凤殇一敛心神，下意识往树枝深处缩了一下，便看到有人影在纸窗上慢慢移近床边，最後那一扇窗间，多了一个锦衣男子，捧著药站在床前。
凤殇警惕地打量著那个男子，上庭饱满，剑眉星目，一笑间就已经带著不可忽视的清贵，想来，大概便是这三王府的主人，当今皇帝最疼爱的三皇子素和毓臻了。
"臻......"像是印证了凤殇的猜测一般，床上的少年低低地唤了一声。
毓臻把药搁在床头的矮架上，宠溺一笑，软声道："吃过了粥，该吃药了。"
少年像是极不愿意，只是闭上了眼微微转过一边去。
毓臻无奈地笑骂一声："听话！"
少年微微抿了唇，半睁开眼瞅了毓臻一下。
"你啊！"毓臻连连摇头，伸过手去，轻柔地将人扶了起来，半搂在怀里，一边拉过被子依旧严严实实地盖在少年身上，一边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又顺手抚了一下少年的头，才取过搁在一旁的药，舀起一汤勺送到少年唇边。
少年只是皱著眉抿著唇不肯喝。
窗外树上，凤殇的心早被吊到了半空上去，恨不得下去帮著毓臻把自家哥哥的嘴给撬开好喂进药去。哥哥从来怕药苦，每次病起来只是往床上躲著不肯吃药，不知这三皇子用的什麽办法，能把药给灌进去了。
毓臻看著少年的小动作，脸上又怜又气，只是耐著性子哄他："不吃药好不起来，你自己难受，我看著也难受，只恨不能替你生病，替你分担一下苦痛，你就忍心看著我难受麽？"见少年脸上隐约有些松懈了，把汤勺送了送，连声道，"来，怜儿听话。"
一声声哄下来，凤殇的心都软了，听他叫一声"怜儿"，才恍惚回过神来。对了，因为哥哥身体不好，舅舅不许他做继承人，连名字都不肯取，後来送到京城，被三皇子捡了回去，取了个名字，叫"怜更"，他也曾经听秦泊说过的。
哥哥现在有名字了，叫怜更，是眼前这个温柔的三皇子取的。
如此想著，不知为什麽，凤殇心里禁不住有些羡慕了，看著屋子里怜更靠在毓臻怀里，紧闭著眼咽下一口药，毓臻便笑著轻轻拍他的头，无限宠溺。
"苦......"大概是病得厉害，怜更说话有气无力，只是低低嚷了一声，眉毛眼睛都皱到一块去了。
"哪有那麽苦！你啊，就是爱撒娇。"毓臻无奈地笑著，抬手含了一口药。
凤殇在窗外看著，愣了一下，便看到毓臻又低下头去，竟是正正覆上了怜更的唇。
屋里屋外，一时都静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毓臻才放开了怜更，轻声逗他："怜儿最爱这样吃药了。"
怜更苍白的脸上染起一抹绯红，久久没说出话来。毓臻又含了一口药，照旧喂了下去。
如此喂药，间或两人低低地说笑两句，好不容易一碗药吃下去了，怜更脸上也多了一分倦意。毓臻放下空碗，只是拥著他，轻柔地扫他的背："好好休息吧，醒过来身体也好了，好好的，怜儿好好的......"
怜更也似乎习惯了，往毓臻怀里缩了缩，靠著便合上眼，慢慢地睡沈了。
毓臻只是小心翼翼地打灭了蜡烛，依旧抱著怀里纤细的身躯，没有放下。
凤殇在窗外看得痴了，久久缓不过来。直到听到不远处传来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又往屋子里的两人看了一眼，纵身跃了出去。

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时心中分明是嫉妒。
哥哥付出再多，那些时光，他总是在一个人的宠溺呵护中度过的。
那些温柔低语，那些轻柔安抚，那些珍重到极致的拥抱，那些细碎缠绵的吻。
在很难受的时候，也偶尔会幻想，在他怀里的那个人，面容依旧，只少了那几分病弱憔悴，也偶尔会小心翼翼地想，让他也如此抱我一次。温柔宠溺，珍重到极致。
只是这些年少时的臆想，到後来，便连埋葬，也没个去处了。

沧澜平武伪帝杀兄弟，挟亲父，踞帝位十八年，终，先太子世子素和凤殇顺应天意，重夺帝位，十八年的伪帝统治结束，史书上改平武年号为和影。
和影十八年春，先太子世子素和凤殇即位，定年号真明。
真明元年春，三色国秘密称臣，沧澜边境动乱，真明帝素和凤殇谴双生兄长珞王怜更出使凤临议和，求两国相安。一个半月後，前伪帝第九皇子，真明帝亲封涟王素和毓弋秘密得旨，轻兵潜入凤临，於凤临王都定城城门之下射杀珞王，凤临失去人质，无以抵抗，半日开城投降。
至此，天下一统，并入沧澜，天下三分之局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史书上不过如此冰冷数字，将那多少年里的痴怨缠绵都掩了下去，谁都不曾提起。珞王一人殉身，息万千兵戈，史书上批阅仅一字：值。

真明二年春，桃枝开败，人世一片繁华。

二

金銮殿上，少年天子的脸色已经阴沈了下来。
"颜左丞，依你之见，是说如果这次恩科，不把第一道门槛撤下来，那麽天下就会马上反了，皇上就是昏君了？"
"侯爷此言差矣，下官的意思不过是说，天下莫非沧澜，哪里的子民不是沧澜的子民，恩科是为了选贤与能，为什麽要在恩科之前再设一次考试，专门针对凤临一地的人呢？天下初合，正是该安抚民心的时候，这样做，不是寒了凤临人的心麽？"
"现在镇守在凤临的是涟王，这个提议也是涟王自己提出来的，涟王认为凤临始终还有未服之人，在恩科之前先做筛选是万全之策，本侯也认为这是情理之中，难道颜左丞觉得不对吗？"
"侯......"
"够了！"凤殇一拍案，低叱了一声，大殿之下顿时一片肃静，当朝左丞相和安国侯同时跪了下来。
"臣有罪。"
凤殇冷眼扫过跪在那儿的两人，低哼一声，缓声道："两位爱卿所争之事，都是为了沧澜，何罪之有？"
"臣惶恐。"两人又是齐声回应。
"只是，朝堂不同野下，两位爱卿如此争执，就不怕外头的人笑话麽？"
凤殇一字一句缓声说来，听不出冷热，只听得大殿下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再吭一声。
凤殇扫了一眼低头垂首站在一旁的人，又道："其他各位爱卿认为呢？"
四下一片安静，没有一人回答。左丞相是皇上钦点，御前重臣，当朝一品，安国侯有定国之功，一不小心得罪了谁，都是吃不完兜著走，谁敢说话。
"依臣以为，涟王人在凤临，对凤临自然比在座各位大人都要了解，涟王的提议，应该可做皇上的一个参考。"一人出班，朗声道，没有一丝畏缩。
其他人一听那声音，都不禁暗叹了一声，看来左丞相要败下来了。
出班的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身上却是四爪蟒纹，青色朝服，显示著其身份的尊贵。他躬身立在殿下，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摄人的风度。
凤殇看向那青年，半晌点头道："静王所言甚是，如今要说对凤临了解，朝中没多少人能及得上人在凤临的涟王，他既然特地提出这个建议，必有他的道理，这事姑且就这麽定了。"
此话一出，安国侯脸上看不出多少胜利的喜悦，左丞相的脸就先挂不住了。
凤殇目光一顿，唤了一声："颜爱卿。"
"臣在。"
"爱卿所言也有道理，如今天下初定，实在不该就此寒了百姓的心。只是，人才选拔，一步错，就可能危及社稷，危及百姓，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多作安排。至於安抚凤临百姓的事，就要倚靠颜卿多费功夫了。"
天子话已说到此，左丞相一揖到地："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上信任。"
"就这样罢。"凤殇叫起了左丞相，"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早朝就到此为止。"
大殿下再没人出班，凤殇揉了揉眉心，走入殿内，等他走远了，殿下才渐渐有人声传出，各级官员或相互攀谈，或各自相邀，慢慢地从议事殿中散去。
之前出班替安国侯说话的青年只是浅笑著看众人走远了，才悠然地独自沿著僻静的宫道走去。
有人见到了，忍不住问安国侯："侯爷，不去给静王道声谢麽？"
安国侯笑出声来："静王开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与我有什麽相干？明知道皇上必定听他的，对他无用的事，他才不会多费唇舌呢。"
周围的人连连点头，朝中多的是当初扶助皇上的人，若说其中谁最受皇上重视，那是谁都比不上封作了静王的素和毓臻了，朝中大小事，只要静王开口，鲜有皇上不答应的。
"不过话说回来，静王不过是伪帝三子，不像其他人那样被杀掉就罢了，现在不但封了王，皇上还如此宠信他，下官实在是不明白啊。"
安国侯脸色一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半晌低笑一声："毓弋不也是伪帝之子麽？他还几次反抗，甚至在定城之下射杀珞王，现在不还是安安稳稳地在凤临做他的涟王麽？这位静王，好歹养了皇上的亲哥哥那麽多年，留他一条性命，多几分恩宠，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顿了顿，他才越发小声地道，"这些话咱们这里说就好了，不要让有心人听了去。新朝人事变动总是频繁的，一不小心落个不明不白的罪，这辈子就别指望翻身了。"
周围众人连连称是，慌忙转过了话题，说笑著走远了。
毓臻走在宫道上，唇边不觉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朝中人的那些话，来来去去不过如此，也不见得有新意，却总以为只有那麽几个人说过听过，表面上恭谨，看著反而让人恶心。
不知不觉走近了宫门，毓臻正张望著要找自己府里的马车，便听到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下意识回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赶了上来，喘著气行礼，看模样，似乎是皇帝宫里的人。
"这位公公，是皇上有什麽吩咐麽？"
"回静王，皇上在御花园里设了宴，想请静王过去，一同品尝前两天红莲进贡的七色酿。"
毓臻微一皱眉，见那小太监抬头来看自己，便又微笑了起来："那麽劳烦公公引路了。"

御花园中琴声缭绕，当今天子素和凤殇半倚在石桌上，掌心琉璃杯中，还有半杯七色酿，在阳光下盈影晃动，他轻轻摇著琉璃杯，漫不经心地凑到唇边一抿，宽大的袍袖掩去了大半张脸，一双夺人心魂的水目却有意无意地从袖间往一旁窥去，只是视线一触及身旁的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眼中始终带著一丝浅醉的轻笑。
毓臻危襟端坐在一旁，手中同样拿著琉璃杯，只当没发现凤殇的目光，挂著一抹浅笑，像是极专心地看著前方抚琴的少女，心神却早不知到哪里去了。
一曲尽，少女起立，走到二人跟前，盈盈一揖，笑道："奴婢献丑了。"
凤殇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觉得呢？"
毓臻像是这时才如梦方醒，脸上依旧温柔得醉人的笑容，软声道："颜初姑娘琴技早已名满盛京，今日能得一见，也是托了皇上的鸿福，毓臻心中只有四字。"
"哦？"凤殇稍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颜初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那含羞中带一丝好奇的目光恰到好处，让本就出色的容颜更显得楚楚动人。
毓臻一笑，道出谜底："名不虚传。"
颜初脸上一红，又低下头去，连声道："静王见笑了。"
凤殇看著她，淡淡地道："你就别谦虚了，静王难得称赞人，可见你这琴技，确实了得。"放下手中琉璃杯，凤殇看了看天色，"时间也不早了，强留你在宫中多时，这就让人送你回去罢。"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晶莹的玉佩，递给颜初，"玉佩虽然精致，比不上你的琴技，只是四下无物，就权当赏赐吧。"
颜初俯身称谢："谢皇上。"
一边招来宫人将颜初送出去，凤殇一边笑著问毓臻："如何？"
"她吗？颜左丞相家千金，进退得宜，聪敏毓慧，琴技堪称盛京一绝，虽然是庶出，但自小深得宠爱，若皇上有意立她为後，臣自当全力支持。"毓臻看著少女的背影，微笑道。
"你觉得她......很好？"凤殇看著毓臻的眼，"那是说，你喜欢她？"
毓臻一笑，连连作揖："皇上说笑了，皇上看上的人，毓臻不敢妄想。"
凤殇脸色一沈："朕只是问你，若是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回皇上话，"毓臻缓声回道，看著那宫人将少女一步步带出了御花园，目光也一点点地冷下来，"若是在臣看来，她虽聪慧，但学识比不上珞王，虽有京中美名，但容貌不及珞王，臣只欣赏她的美好，谈不上喜欢。"
凤殇对他话中的不屑毫不在乎，只是轻轻一笑："那是因为哥哥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自然觉得他比谁都好。但是这女子，也算得上是万中挑一，不是吗？"
"皇上有什麽话，直说就好了。"毓臻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尽，冷声开口。
凤殇愣了愣，回头看去，颜初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御花园中不知什麽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了然一笑，坐了下来："我只是想，若你喜欢，过两天便给你赐婚。"字句之间，连"朕"字都不用了。
"臣的私事，不劳皇上操心。"毓臻也收起了所有恭敬。
凤殇不解地抬头，看著身前的人："她不够好吗？我知道你心里还想著哥哥，可是哥哥已经死了，就算没有死，你也终归要娶一个王妃的。论姿容，论才气，她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才，虽然是庶出，但并不输於正统千金，更难得的是为人乖巧，深谙妇道，将来出嫁，以夫为天，你若娶了她，将来就算遇上了真心欢喜的人，也不必顾忌，不好吗？"一连串地说出来，见毓臻只是不说话，凤殇更是不解，心里微微有点不确定了，只是继续道，"就算，就算将来你不愿留她，也大可休弃，她只是庶出，攀上你已是福分，被休弃也难有怨言，再不然，你嫌累赘的，杀了她也无妨......"
最後一句，终於听到啪的一声，毓臻将手中地琉璃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眼中如蒙冰霜，凤殇顿时住了口，只是抬头看他。
毓臻吸了口气，才缓声道："皇上，请注意您的身份，娶妻而不负责任，任意抛弃，随意杀害，这不是为人君该说的话。"
凤殇目光一凝，微微蹙了眉，轻道："若你不喜欢她，我现在杀了她又如何？"
"皇上何必对臣的终身大事如此费心？天下初合，货币，方言，地方统治，各处税收，各方各面都需要皇上操心，臣的事与这些相比，就不需要皇上劳神了。"
毫不在乎毓臻话语间明显的拒绝，凤殇只是轻轻笑了笑："可是，你最近被你娘逼得厉害，不是麽？为了这事你们都吵起来了，何不直接选一个乖巧听话的，敷衍过去？"
"这事臣自有分寸。"毓臻直接回应，见凤殇张了张口似乎还要说话，冷笑一声，干脆地补上一句，"皇上想做什麽，尽管说就好了，不必处处委屈，讨好臣下。"
凤殇微微抿了唇，脸上也慢慢冷了下来："毓臻，你就不怕朕杀了你麽？"
"砍头不过伸首一刀，总是比较痛快。皇上如此，叫人难以揣摩，想著反而叫人心寒，也叫人恶心。"
凤殇微微扬眉，生生压抑著眼中冷怒，一字一句地道："人人都想要朕的宠信，你却反而不想要吗？"
"谢皇上厚爱，毓臻承受不起。"毓臻一瞥嘴，冷笑道，"皇上想要臣怎麽样，还请明示。不要再这麽......"
"若朕要你待朕像待哥哥那样呢？"
毓臻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凤殇生生打断在那儿，凤殇眼中如霜，却恍惚掠过一丝失控。
"这样的话，你还想我下旨吗？"

三

毓臻安静地站在那儿，凤殇依旧坐著，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手中的琉璃杯却被捏得发出生涩的碎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毓臻突然笑了一声，凤殇一僵，便看到他慢慢弯了腰，笑得不可遏止。
凤殇看著毓臻脸上的笑意，只觉得几分寒意慢慢地笼上心房。
"毓臻......"
毓臻笑得直摇头，好一会才轻喘著气强忍著笑意道："皇上别开玩笑了。臣会当真的。"
凤殇一阵沈默，半晌微微一笑："静王就当朕开玩笑吧。"
毓臻看著凤殇，从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慢慢转到那张让人惊豔的脸，手上慢慢握成了拳，下意识开口道："毓臻心中，怜儿就是怜儿，没有任何人像怜儿，毓臻也不会待谁像怜儿那样。怜儿已经如皇上所愿死在了凤临，就请皇上尊重死者，不要再开毓臻的玩笑。"说罢，也不等凤殇反应，匆匆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御花园。
身後一片死寂，直到他踏出门口，才听到身後传来一阵陶瓷砸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宫中显得分外的惊心动魄。

一路恍惚地回到静王府，毓臻心中还盈著一分抹不去的郁结，王府里的人看到他脸上少有的阴沈，也不禁暗自心惊，谁都不敢去打扰他。
径直回到自己的院落，毓臻终究是忍不住，站在房间门前，望著墙上雕窗外的一院清冷，怔怔地出神。
"大哥，回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後响起，毓臻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纤细少年站在院子外面，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
半晌舒出口气，毓臻笑了起来："小柳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小柳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我能进去不？"
"当然可以，大哥又不会吃人，你怕什麽？"
小柳扬了扬眉："那可说不定。大哥你肯定是没看到，府里的人都被你一张脸吓坏了，正人心惶惶呢。"
"你大哥有这麽丑麽？"毓臻夸张地抱著自己的脸，开玩笑道。
小柳啧啧摇头："大哥玉树临风，当然不丑。可是刚才回来那副模样，吓到了不少人呢。牵马的张叔貌似还吓得差点掉到池塘里去了。"
"你啊！"毓臻笑著伸手揉乱了小柳的头发，"怎麽过来了？不在自己房间里休息？"
小柳深深地看了毓臻一眼，笑著眯眼道："我看大哥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晚，下人又说大哥脸色很难看，所以就好奇过来看看了。"故意顿了顿，他才接下去道，"大哥，虽然我长得不结实，大哥也不用把小柳关在屋子里吧？"
毓臻心中一震，脸上慌忙地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容掩饰过去，拍了拍小柳的肩膀："今天皇上多留了我一会，所以回来得晚了，没事。"手搭在小柳肩上，隐约地觉得有些异样了，毓臻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却没看出什麽来，见小柳抬头看自己，才微微一笑，问："小柳，你在这里也住了快一年了吧？"
小柳点点头："爹获罪被斩後，多亏了大哥肯收留我。"说著，小柳眼中的笑容也不禁收敛了起来。
"时间过得那麽快吗......"低喃一句，毓臻抬头道，"你爹从前帮过我不少，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你，自然不能翻悔。何况，你不是叫我一声大哥麽？"见小柳脸上有一抹不好意思，毓臻笑了笑，"那麽，现在住得还习惯吧？"
"王府里的人对我都很好。"小柳咧嘴笑了起来，"指不准比从前家里的人对我还要好呢。"
"傻孩子。"毓臻又揉了揉他的头。
小柳笑著躲开，等毓臻收了手，才走近去，问："刚才见大哥往那边看，听说那里以前是珞王的住处，是真的麽？"
毓臻一愣，点了点头："他身体不好，也不懂得爱惜自己，从前住在这里时，我总怕他出事，就干脆让他住在隔壁，我也好照应。"
"大哥对珞王真好啊。"小柳看起来似乎有点羡慕了。
毓臻听了，自嘲一笑，连连摇头："不，一点也不好。那时候我还是皇子，为了帝位，我把他送给自己的兄弟，再後来，还想过要杀了他。我对他，一点都不好。"
小柳闭了嘴不再说话，只是看著毓臻。
毓臻回过神来，笑道："你看大哥今天......好了，初春天气潮，你回房间去吧，在外面多留无益。"
"是，小柳先告退了。"小柳温顺地应了，顽皮地行了个礼，爽快地转身走出毓臻的院落。
走出几步，刚好碰上了捧来清水茶汤的丫头打过招呼擦肩走过，小柳才缓了脚步，又走出两三步，不著痕迹地回头看去，见毓臻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隔壁院子出了神，连丫头走过去都不知道。
小柳有些扫兴地整了整自己的发冠，一边倒著步子走，一边看著毓臻，眉眼，神情，专注得叫人动容。
他也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毓臻了。
大半年前住进静王府，毓臻对他意外地好，刚开始甚至还能听到下人间流传著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可是这大半年里，毓臻却的确只当他是一个小孩子，让他叫大哥，像宠兄弟一般宠他，他身体比常人弱一点，毓臻比他自己还要重视他的健康。
刚开始连小柳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後来才慢慢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小柳有时候看起来真像怜少爷。"
一天偶然听到一个丫头说了那麽一句话，小柳就明白了。那位原该高高在上的静王，是透过自己，看著另一个人，宠著另一个人。
只是小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自己长得不结实所以像那个人呢，还是因为自己的模样长得像那个人呢，才会让毓臻对自己另眼相看。
珞王怜更。毓臻透过自己看著宠著的人，是皇上的双生哥哥。
小柳不知道珞王长得是什麽样的，他只知道那个人是毓臻从小养大的，知道那个人身体不好，知道那个人不理世俗地爱上了伪帝的九子毓弋，知道那个人在最後死在自己所爱的人箭下。
这些朝野都在传的事情，小柳都知道，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收集著。
他还知道得更多一些，譬如那个人狠心地背叛了爱他和他爱的人，只为了把自己的弟弟扶上帝位；譬如毓臻其实也爱著那个人，所以愿意顶著种种流言留在朝中，守著那个人用命换来的天下；譬如现在还存在毓臻心中的爱慕思念和悔恨自责。
小柳不知道毓臻在悔恨什麽，如果不是珞王的背叛，毓臻现在也许还是那有能力问鼎帝位的皇子，就算毓臻曾经做过什麽对不起那个人的事，也该扯平了，没什麽值得悔恨和自责的。
所以每当毓臻下意识地抚上小柳的头时，小柳总是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喜欢毓臻用那样亲密的动作，透过自己，触摸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啊！"
正想著，身後一声低呼把小柳的思绪拉了回来，小柳才要转过身来，就已经看到有人从自己身旁跑了过去了。
愣了一下，小柳看了过去，便看到管家匆匆走入毓臻的院内，毓臻皱著眉低声说了句话，那管家便脱口回道："爷，宫里来了人，就在前厅候著。"
毓臻脸色微微一变，沈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现在就出去。"
见毓臻整了整衣服，向前厅走去，小柳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便从另一边绕过池塘，远远地跟了过去。
来到前厅外，小柳想了一下，走到窗边，从窗外看进去，厅中只有一个人，穿著宫里庭尉的服饰，毓臻从门口走进去，那个人便躬身行礼道："照炉见过静王。"
"免礼。照炉大人来，是皇上有什麽吩咐吗？"
照炉似乎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请王爷入宫一趟。"
毓臻愣了一下，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了。
宫中要宣大臣，便该由太监来宣，即使照炉是凤殇身边的人，这种事，也不该由一个庭尉来做。
"大人知道是为了什麽事麽？"踟躇了一下，毓臻低声问了出口。
照炉脸有难色，过了一会，才压著嗓子道："今天本来是萱辰宫惠妃娘娘的生辰，萱辰宫里设了宴邀皇上过去，还有其他几位娘娘作陪。谁知道皇上才刚踏入门口，惠妃娘娘不知说了什麽话，惹得龙颜大怒，皇上差点就下旨赐死。"
听到这里，毓臻不禁抬了眼，窗外偷听的小柳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爷也该明白，以惠妃娘娘的娘家势力，这不是小事，赐死的话让人给拦下了，最後只是降了身份。"
"这是皇上的家事，作为臣下也不便多言。"
照炉连连称是："王爷说的是。只是，皇上回去後，就越发激动了起来，砸了凤渊宫里好些东西，拦都拦不住。然後就大叫......"
见照炉突然住了口，毓臻一挑眉："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尽说无妨。"
"‘给朕把毓臻那混帐捉回来'。"照炉小心翼翼地说著，一边偷偷打量毓臻的表情，见他没有什麽反应，才接下去，"凤渊宫里现在乱成一团，所以小人斗胆跑来，请静王入宫。"
毓臻苦笑一声："皇上既然宣了，不管如何，总是要去的。大人少等，本王这就随你回去。"
"谢王爷！"照炉一揖到地。

四

凤渊宫内一片狼藉，宫女们正屏气凝神地捡著地上的瓷器碎片，凤殇半倚在软榻上，榻间小几上放著一壶酒，两个杯。
一杯满了酒，凤殇拿起来握在掌心，麽指有意无意地抚著杯沿，却迟迟没有喝下。微微眯起的眼中满是冷桀，却已经蒙著浓浓的醉意。
杯未尽，人已醉。
"静王到！"门外太监尖著嗓音高唱。
凤殇一动不动，只是麽指慢慢地停了下来，压在了杯沿上。宫女们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各自了然地把东西匆匆往衬裙上一兜，无声地退了出去。毓臻逆向走入，便只看到地上未擦尽的水迹。
"臣毓臻参见皇上。"沈稳地行过礼，毓臻微微抬眼，看著凤殇，却看不出端倪来。
好半晌凤殇都没有说话，毓臻也只能继续低首站著。过了一阵，才听到一阵轻响，愕然地抬头，便看到凤殇伸手递来一杯酒，酒色晶莹，远远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毓臻愣了愣，脸上不见动容，指尖却慢慢地有点发凉了。
"朕赐你酒，不谢吗？"凤殇眯著眼直直地盯著毓臻的眼，唇边是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古来君王赐酒，其间含义不言而喻，毓臻愣了半晌，低笑出声，一揽衣摆，跪了下去："臣毓臻，谢皇上恩赐。"
说罢，毓臻伸手便要接过那酒杯，没想到凤殇却又收了回去，眉眼微抬，似笑非笑地问："你怕这酒中有毒麽？"毓臻只是哼笑一声，没有应答，凤殇似乎有点扫兴了，怏怏道："既然怕有毒，为什麽要接？"
毓臻越发觉得可笑了，只觉得凤殇像猫儿逗著耗子玩似的逗自己，想起不久前凤殇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更是儿戏，心中也隐约有些气恼了。动了动眼，正要说话，却看到凤殇竟一扬手，举杯就唇，抿下了小半杯酒。
放下手，对上毓臻眼中的惊愕，凤殇像是很得意，又把酒杯递了过来，轻吐出二字："喝罢。"
毓臻微一沈吟，便一手接过了酒杯，仰首而尽，把空杯子捏在手中，挑了眉冷冷地看著凤殇，像是在等著看凤殇玩什麽把戏。
凤殇却猛地站了起来，径直踏上一步，一手夺过毓臻手中的酒杯随意抛掷在地，地上！啷一声轻响，凤殇的手已经压上了毓臻的肩，长发覆上毓臻的脸，毓臻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有什麽冰凉轻软地落在了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轻柔得叫人动容，一触即离，毓臻骇然地睁了眼，脱口叫了出来："你干什......"
一声未尽，凤殇便又结结实实地吻上了他的唇，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而是夹带著掠夺的霸气侵袭而来，猖狂地在那薄薄的唇上肆虐。
齿间被强行挑开，舌尖伸过来时，毓臻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肩上却被凤殇死死钳著，唇齿交吻，一丝不离，唇上都被啃得有点发痛了。
一吻将尽，气息都有点乱了，毓臻不歇地挣扎，凤殇离开他的唇时，他的人却已经被凤殇压倒在地上了。
凤殇趴在毓臻身上，手依旧钳著毓臻的肩，半撑起上身，看了毓臻一眼，眼角竟带了三分妩媚。
只是那一眼，毓臻觉得眼前晃动，像有什麽错觉一掠而过，随後又消失，凤殇已经低下头来用牙磨他脖子上的领扣了。
"皇上......请、请自重！"毓臻只觉脖子上一阵酥麻，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有点哑了，听起来那几分怒气都被慵懒掩了过去，含著满满的情欲。
凤殇的动作越发杂乱无章，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听在毓臻耳里，便像是致命的诱惑，心里瘙痒，下腹一阵炽热，分明是有了反应。
毓臻心中一惊，情欲却越是控制不住，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呼吸也随著急促了起来，全身火烧一般，不自然地轻微扭摆著，似有什麽不得宣泄，难受得磨人。
"毓臻，毓臻......"凤殇微微张口，低声呢喃，像是情人的呼唤，手上渐渐放松了钳制，只是胡乱地扯著毓臻的衣服，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在两人纠缠中变得凌乱，领间扣子被蹭掉了，露出玉白如雪的锁骨来，玲珑清俊，衬著情欲带来的几分微红，显得分外的诱人。
毓臻也渐渐有点朦胧了，只是无意识地挣扎著，两人纠缠，身体贴到了一块去，只是在地上翻覆，一不留神脚边撞上了桌脚，吃了痛，毓臻却恢复了三分清明。
身上依旧欲火难抑，脚上的疼痛也只换来片刻清明，再笨的人也该意识到了不妥，定眼看压在身上的凤殇，眼中只是赤裸的欲望，毓臻心中一惊，便明白过来了。
刚才那一杯酒中，下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坊间常见的催情药。
"你！"咬牙切齿地哼出一句，毓臻却始终抵不住身上的酥麻炽热，仅剩的半分理智依旧在挣扎，手却慢慢地搂向凤殇的腰。
"毓臻，我想要你......"凤殇低声轻喃，一边扯下了毓臻身上的衣服，舌尖慢慢地在那胸前暗红突起边轻柔地打转。
毓臻忍不住低吟一声，隐约明白今天这是逃不掉了。只是怒火抑在心中，实在不甘心放弃挣扎，几下用力，像是打痛了凤殇，凤殇稍稍离开了一点，毓臻才透过气来。
凤殇像是已经失控了，只是不死心地要咬上毓臻胸前微红，一边喃喃道："不许挣扎，朕命你不许挣扎......朕已经是皇帝了......不许反抗，不许......朕是皇帝了，还不能要你一个麽......只要......"
怒火越烈，身上的欲望也已经到了极致，毓臻一咬牙，捉著凤殇的肩翻身压了过去。
凤殇一不留神，便被毓臻反压在了身下，後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微微皱了眉，半晌才睁眼去看身上的人，眼中迷离，片刻浅浅地笑了开来，微仰著头，唇上带著激吻後的豔红，诱人欲醉。
"毓臻，毓臻，我跟哥哥不是一样的吗？为什麽你不喜欢......"完全是无意识的呢喃，凤殇的手不安分地抚上毓臻的脸，到脖子，胸前，唇上开合，看得毓臻心中一荡，一闭眼便恨恨地吻了上去。
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啃噬，两唇相接，毓臻已经顾不上其他，只是疯狂地啃咬著凤殇的唇，像要把体内不得宣泄的情欲尽数倒空。
凤殇只是热情地回应著，呼吸越加仓促，气息渐粗，呼气吸气间宛如叹息，那阵阵低吟听得人心魂荡漾，一边不停手地撕扯著两人的衣服，肌肤相接，那异样的温热更让人失控。
"我要你，我要你......"
听著凤殇一声叠一声地唤，毓臻的身体也越发焦急了起来，手指在凤殇身上游移了一阵，便直直地探向了他的後庭。
大概是後庭的异样让凤殇感到了不适，他皱了皱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挣扎起来。
毓臻哪还容他挣扎，顾不上安抚，只是凑在凤殇耳边道："你不要我吗？不是要我像待怜儿那般待你吗？你再挣扎，我就不管你了。"
本来只是敷衍地说出话来，凤殇却真的停下了挣扎，有点茫然地望著毓臻，眼里有几分迷蒙，像是在苦恼著毓臻的话。
在这当儿，毓臻已经在他身下放入了两个指头，胡乱试探了下，便又把第三个指头放了进去。
"啊......"确切地感到了痛，凤殇低叫了一声，却不像是痛苦的呻吟，只是一阵惊呼，眼看便又要挣扎了起来。
毓臻也压抑得难受了，见他那样，手抽了回来，死死压上凤殇的肩，再不等待，俯身一挺，便冲了进去。
"啊，啊啊......"凤殇惨叫一声，双眼都睁大了，美丽的眼中只是茫然，似是完全不明白为什麽会有这样的疼痛，下身也不自觉地一紧。
毓臻闷哼了一声，只能伸手抚他的背，将人半搂起来，贴得更近自己一点，让凤殇放松下来。
几乎是一沾到毓臻的肩，凤殇便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微仰著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间或低低地呻吟出声，更是撩拨得毓臻欲望难熬。
等凤殇稍微放松了下来，毓臻再顾不得其他，借著鲜血的润滑，迫不及待地抽动了起来。
凤殇只是被动地任他进出，死死搂著毓臻的脖子，感觉到毓臻埋首在自己肩上胡乱地啃咬，迷离的眼中渐渐浮起一抹苍凉的欢喜。
"毓臻......啊啊──"俯首下去，有一滴透明的泪，落在毓臻发间，谁都看不见，摸不著，高潮之际，毓臻狠狠地咬住了凤殇的肩头，没顶的快感将凤殇完全吞没，他的手只能死死地掐入毓臻的背上，惨声叫了出来。
一股温热在体内扩散开来，毓臻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凤殇只能瘫在他的臂弯里，仰著头不住地喘息，双眼中一片空茫。
毓臻只是凭著冲动而行，毫不温柔地吻著身下的人，眼前一切只如幻觉，看著那张在激情中失了神髓的容颜，与梦境深处日夜思念的那张脸慢慢重叠，他忍不住俯首轻轻吻上了那半张的唇，低唤一声："怜儿......"
凤殇全身一僵，眼中慢慢聚成黯淡的光，半晌低笑开来，伸手紧紧地把毓臻的头搂住了，埋入肩头，掩去了自己的面目。
那样的动作无异於邀请，毓臻按著怀里的人，又是一挺身。
凤殇低呼出声，慢慢地闭上了眼，只是凭著感觉随著身上的人律动。
一次，又一次。
听著那个人低低地唤著，怜儿，怜儿......

激情渐去，药效也褪尽，凤殇分明地打了个冷颤，感觉到毓臻从自己体内退了出去，毫不迟疑地起身。
凤殇只是闭著眼，一动不动，过了一阵，却只是感觉到毓臻的气息离得远了，他抿了唇，双眼睁开一线，便看到毓臻退到了几步之外，背对著自己利索地穿上衣物。
凤殇微微蹙了眉，慢慢半坐起来，身上残余的痕迹没有一丝遮掩，在微光中分外明显，身上的痛持续著，却并不是无法忍受，他却有种痛得刻骨的感觉。安静地看著毓臻一件一件地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服，毓臻没有回头，凤殇也没有哼声。
最後一件外衣整了颇久，大概是刚才激烈之下扯掉了不少扣子，毓臻低著头好一阵，才站直身来，拍了拍衣摆，顿了顿，便要走出门去。
"毓......臻。"凤殇仓皇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失了平时的语调。
毓臻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也不哼声，只像是无奈地在等凤殇说话。
凤殇看著他的背，眼角还能看到一旁的软榻，自己却只是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堪。
"滚......"凤殇慢慢闭上眼，恨声道，嗓子太哑，那一声很是无力，他眉头皱得越紧，脸上也染了一丝难堪，只是发泄一般地低吼著，"你滚，你滚！你滚......"
毓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晌才低低哼笑一声："求之不得。"便大步地走了出去，扬手掩了门，没有回头。

五

宫中走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毓臻稳著步子走出很远，才慢慢缓了下来，心里也隐约觉得有点慌了。
刚才那场性事，激烈处做过些什麽，回想起来都有点模糊了，只是那时候叫出的名字，却分明是怜儿。
抱了皇帝，已经是叫人听了都寒心的事情，抱的时候却只当作抱了另一个人，嘴上叫的也是另一个名字，会有什麽後果，毓臻已经不敢去想了。
只是那种被凤殇算计了的感觉，却始终凝在心头，冲淡了一些慌然，又覆上一丝一缕的恼怒。
一边想著，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宫门，一路上毓臻下意识地躲著人，这时门边站著一个七旬老汉，一见到他便直直迎了上来，分明是等在那儿的，连躲都躲不过。
收拾了下表情，毓臻走上前去，微微一笑："这下可巧了，正打算过两天到刘大人家里讨杯酒水叙下旧事，这会就碰上您老人家了。"
那老汉呵呵一笑，一边摆手将毓臻请向一旁，一边道："静王要找老夫，老夫也正想去找王爷您呢！"
毓臻心下愕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问一声："哦？"
老汉干笑一声，左右一顾，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有一事相求於静王。"
毓臻更是纳闷，笑道："刘大人贵为礼部尚书，所管之事，应该不到毓臻说话啊。"
原来那老汉，便是礼部之长，尚书刘喜。刘喜是三朝元老，在凤殇夺位登基时出面相帮，起了不少的作用，虽然只是尚书三品，在朝中地位也可算是举足轻重了。另一方，礼部掌管的无非是皇室内务，礼祭朝贺之事，毓臻实在想不懂这位老臣会有什麽需要相求於自己。
刘喜迟疑了一阵，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这事，也只能怪老夫能力不足......只求借静王之力，能够成事。"
絮絮说来，刘喜却始终没说清楚求的是什麽事。
毓臻从一大早开始就被凤殇纠缠，刚才又经历了一场并不愉快的性事，这时心中正是烦躁，听他这麽绕著圈子说话，不觉有点烦了，又不能失了面子，只好耐著性子道："刘大人尽说无妨，能帮上忙的，毓臻定当尽力。"
"静王一定能帮上忙的！"刘喜马上道，又迟疑了一阵，才接下去，"其实是关於立後一事。"
"立後？"毓臻皱了皱眉。关於凤殇的事，他这一刻是既不想听，也不想管了。
刘喜没看到毓臻脸上的变化，只是继续道："新朝已立，皇上已经坐稳了天下，现在缺的，正是一位贤惠的皇後母仪天下，何况珞王已死，皇上也再无别的兄弟，只有小皇子诞生了，才能安了天下人的心。可是如今後宫空虚，只有几位娘娘，小皇子更是没有著落，皇上没有立後的意思，实在是叫人著急啊。"
毓臻敷衍一笑："皇上才刚登基，多的是要他管的事情，何况，皇上还未及弱冠，小皇子的事，实在没必要太著急。"
"静王此言差矣！"刘喜摇头，"等秋末就是皇上二十寿诞，离现在半年不到，就算不谈小皇子的事，立後一项也是迫在眉睫。各处物事都要准备，如果现在再不决定，只怕到时要亏待了皇後了。"
毓臻听他说得确凿，也懒得相争，心里想著，凤殇要是立了皇後，当然少不了添几位妃子，等别人分去了宠爱，自然就不会如现在这般纠缠自己，怎麽说也是一件好事，便连连点头，算是应和了刘喜的话。"只是，这种事情刘大人正该去磨一下皇上，怎麽倒找到毓臻头上来了？皇上家事，毓臻又怎麽帮得来呢？"
"帮得来，帮得来！"刘喜听他松了口，心中顿喜，"其实老夫已经几次向皇上上书，也送进去不少秀女画像，只是皇上一直推辞，总说不急，这可把咱礼部急坏了。想著皇上一直信重王爷，老夫才厚著脸皮来求王爷帮忙。"
毓臻一扬眉："怎麽帮？"心下却不禁一声冷笑，只等著听刘喜说下去。
"明日早朝，老夫会在朝上出班请示此事，若皇上应了，当然是好。如果皇上不应，只求王爷金口，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将来礼部必当好好答谢王爷的恩情。"
原来是想自己在凤殇面前帮口。毓臻暗笑，这礼部尚书以为凤殇对自己一向言听计从的，便当自己一定能劝得动凤殇。恐怕还打算著将来把他相中的女子送进宫时，自己难免会替他美言两句，外人看来，便当自己与这礼部尚书交情菲浅，他办事自然也顺畅得多。
打的可真是如意算盘，只可惜他没想到，一刻之前发生了什麽事。
看刚才凤殇的口气，明天想要凤殇应承下什麽事，恐怕是难於登天了。
见毓臻只笑不答，刘喜只当他是不愿意，更是软著口气央求："王爷是皇上宠臣，皇上一定肯听王爷的话，朝中除了王爷，再没别人能帮得上了，求王爷成全。"
礼部尚书会磨人，那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毓臻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今天不答应下这事是不能罢休的了。他自己正狼狈著，之前的性事还借了药力，身体再好，这时身上也有点乏力了，自然不愿意让刘喜再这麽缠个没完没了，只好含糊应了："行，行，毓臻就斗胆应承下来，只是明天会有什麽结果，毓臻可不敢保证，要是犯了龙颜，也请刘大人勿要见怪。"
刘喜自然也不会想到会出什麽问题，听到毓臻答应，已经欣喜万分，连声道："当然当然，那麽就全仗著王爷您了。"
毓臻怕刘喜还要再说，笑著客套了几句，便闪身上了自己府里来的马车，不再管他。
回到静王府，毓臻连午饭都没有用，直接到母亲那儿问了安，又跟下人吩咐了几句，无非是不要打扰，好好照顾小柳之类的话，就独自回房间睡去了。

一觉睡起已经是四更天了，夏日的早晨来得特别早，天际边上隐约浮著一抹暗红，周围静寂，仿佛隔去了人世音尘，苍凉而肃穆。
毓臻卧在床上，也懒得叫人，贪婪著这清净，躺得人都全清醒了，也舍不得起来。
从前怜儿，最喜欢赖在床上不起来了。身体稍微好时，总要他耐著性子去哄，一直哄到他装作发怒了，才会讨好著爬起来圈著他的脖子撒娇，整一个小孩子模样。
後来......再後来，就只能看到他五更天便衣冠端正地坐在厅中，一脸专注地谈论著正事，脸色苍白。
想著想著，毓臻禁不住一阵苦笑。从前的自己，是怎麽都想不到会有那麽一天，矫情地躺在床上想著旧时琐碎的片段。
连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就爱得深了。
在那个人死了以後。
"怜儿......"毓臻低唤一声，伸手压住了双眼，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想起了一张绝色的容颜。
眉目如画，姿容若雪，眼边唇角还带著一丝稚气，张目看来却已经是风华绝代，任谁都比不上。最初的时候，是怜更的模样，三分的精神就带了七分的病态，叫人忍不住怜惜。
只是慢慢地，散去了那七分病态，染红了苍白的唇，雪色绯红，眉眼间是说不尽的诱惑，就换成了那个坐拥天下的少年天子了。被自己压在身下，轻喘吟哦的模样。

一旦意识到自己想到什麽，毓臻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唤人捧来梳洗的水，一边拍了拍额，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还要替那刘喜劝凤殇立後，真是......一场笑话。
丫头捧著水走进来，见毓臻一个人摇著头，一时不敢哼声，只是放下了水，又退了出去。
等到毓臻吃过了早饭，进宫上朝，上朝的时间也到了。殿下众人都是一脸谨慎地等在那儿，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才看到凤殇从内殿匆匆走了出来，脸上少了几分血色，却依旧冷淡尊贵。
刘喜显然是有备而来，等紧要的事上奏得差不多了，四下无人出班，便马上走出一步："臣有事启奏。"
凤殇见到是他，似乎微微蹙了蹙眉："说吧。"
"秋末就是皇上二十寿诞，如今後宫空虚，臣斗胆，请皇上挑选优秀的女子，立为皇後，母仪天下。"
"这事不急。"凤殇连眼都没有抬起，敷衍一句，便要再问其他事。
刘喜连忙一跪到地："事不宜迟，望皇上能早日定夺。"
凤殇有点不高兴了，挥了挥手："以後再说，以後再说。"
见凤殇这架势，殿下哪里还有人敢帮口，都是低头屏息，静观变化。
刘喜只是俯身跪著，一边暗暗地向毓臻打了个眼色，一脸急切。
毓臻下意识的就想装作看不见了，只是刘喜这动作明显，不一会，就开始有人动了起来，偷偷往他那边看去了。
毓臻正是避无可避，便听到上头凤殇清冷地开口："看来，静王也有事要奏？"
这就更是无处可逃，毓臻踌躇了一下，便踏出一步，稳声道："臣以为，刘尚书说的是理，新朝已立，皇上已经坐稳了天下，现在缺的，正是一位贤惠的皇後母仪天下，正值今年是皇上年及弱冠，立後之事，该是时候考虑了。"懒得去想借口，毓臻干脆把刘喜前天跟他说的话搬了出来。
凤殇冷冷地看著他，微微眯了眼，半晌一笑："依静王之见，朕是越早立後越好？"
"有一个人替皇上管理六宫，总是件好事。"毓臻只觉得凤殇的目光刺人，却不肯认输，仰首看了回去。
"好。"凤殇轻快地应了，收回了目光。"刘爱卿说的也是道理，那麽人选之事，就交给礼部去办了，半月之後，把选定的名单送入宫来朕再决定吧。"
"谢皇上！"刘喜大喜，深深地行了个礼，周围的人看这情形，便有人开始後悔没有帮口了。
静王的话，皇上总是听的，何不卖这刘喜一个人情呢？指不准，这未来的皇後也会记自己一功......
只有毓臻隐约觉得不妥，依旧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看著凤殇的表情。
凤殇似笑非笑地看著心思各异的殿下众人，半晌缓缓开口："不过，要罚的，不能不罚。"
众人顿时一惊，收敛起来，大殿之下的气氛也马上一凝。
大殿之上凤殇的唇边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朕的臣子居然私下串通，逼朕就范，各位爱卿觉得，这该当何罪呢？"
殿下鸦雀无声，刘喜还跪在地上，身体都有点抖了。
怎麽会忘了，这少年天子看起来不过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子，只是手段之狠，足以让人变色。
刚登基便将伪帝的七位皇子和後宫妃嫔共一百六八人杀尽，只留下三皇子毓臻，九皇子毓弋，以及毓臻生母娴妃三人。再之後，为了攻下凤临，把自己体弱的双生哥哥送出去，到最後听到珞王死於定城，他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单是这些，就可见这位少年天子是怎麽样的人了。刘喜越想越怕，跪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哼。
看到刘喜的模样，凤殇微微一笑，又扫了毓臻一眼："两位爱卿本是善意，朕也不忍重责，就这麽办吧，各庭杖一百，殿上执行，就算是罚过了。"
"皇上恕罪！"刘喜一声惨叫，他自己的老骨头，自己自然明白，且不说静王挨过这一百庭杖後会怎麽对他，单是他自己挨著一百下，就怕要性命不保了。
凤殇只当是听不到，站了起来，向左右一声怒斥："怎麽还伫在这里？把刑具都搬进来，殿上执行！"
"是！"一旁太监连忙宣旨，不消片刻，便有几个刑狱官抬著长木板凳，抗著庭仗走了进来。
"皇上饶命，饶命啊！"刘喜一边扯了嗓子喊著，一边狼狈地被人压在了长木板凳上去。
另外的人也走到毓臻身边，动手要将他拉过去，毓臻挣扎了一下，冷笑著看了凤殇一眼，自发地走到长木板凳边躺了上去。
凤殇一咬牙："打，给朕狠狠地打。"

六

听到凤殇的话，原本想要替毓臻求情的人都顿时住了口。本来还想著这会儿替静王求情，以後准不会吃亏的，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静王惹怒龙颜，连著刘喜被拖累了。
刑狱官相互对望，都知道静王毓臻是什麽地位的人，谁都不敢先下手，最後见凤殇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似要开口，才慌忙捉稳了庭仗，小心翼翼地打下去。
力度自然控制得恰好，刘喜在那儿"哎哟哎哟"地叫痛，毓臻却是一声未哼，像是庭杖打在别人身上似的。
凤殇负手站在殿上，冷眼看著两人挨打，一丝怒气慢慢地凝在眼中，等到刑狱官数到二十，他才冷声笑道："朕说了，狠狠地打，耳朵都白长了吗？还是说要砍下一个来，另一个才听得清？这样的力度，难不成你们是要朕亲自去打？"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保留的刑狱官再不敢留手，咬紧牙关狠狠地打下去，一边全神贯注地竖著耳朵，就怕凤殇一个高兴了叫停自己却听不到。
凤殇自然没有叫停，听刑狱官继续数下去，便又道："刚才的叫打吗？用力地打，从头数起！"
"是......一，二......"刑狱官们战战兢兢地应了，从头开始，不一会，头上都渐渐冒出了汗来。
刘喜被这麽一通打，连声音都哼不出来了，只是低低呻吟几声，随时一翻眼便要晕过去的模样。
毓臻似乎也有点难熬了，脸色苍白，额边有汗大滴大滴地滑下来，却只是用力地咬著唇，不时从喉咙漏出几声闷哼，却没叫过一句。
左丞相在一旁看著，终於忍不住了，走上一步，危声道："皇上，刘大人年事已高，还请皇上手下留情啊。"
见凤殇没有哼声，朝中一些与刘喜交好的人相顾而看，也纷纷走上前来，跪了下去："求皇上开恩！"
凤殇淡淡地扫了那些人一眼，半晌才低唤一声："停手。"
殿内的刑狱官正好数到十七，这时一听他叫停，连忙住了手，退到一旁。
凤殇缓声道："刘喜年事已高，这几下，算是罚够了，又有这麽多的人求情，就这样罢了，扶下去，让御医好好治治。"
"谢......皇上......"刘喜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被人扶著，勉强行过礼，便让人抬出了大殿。
凤殇回头看向毓臻一边，那些刑狱官也早已停了下来，他轻笑道："静王可不是年事已高，一百下，一下都不许少，谁都不许求情，给朕狠狠地打。"
众人一听，心里明白，看来皇上这是铁了心了。刑狱官们对望一眼，只能吞了口水，又走回去继续打。
毓臻趴在板凳上，唇咬得发胀，身後又痛又凉，想来与血肉模糊差不远了，只是不肯求饶，见凤殇冷眼看著自己，像是看著耗子的猫，似乎就在等著看他的笑话，干脆闭上眼，不再去看。
凤殇脸色微微一变，一挥袖，冷声道："继续打，打完再放人。一百下，若朕知道少了一下，轻了一下，你们全都随他一起罚吧。"说罢，再不看毓臻一眼，转身走入内殿。
身後庭杖打在肉身上的声音始终不绝，伴著刑狱官战战兢兢的数数声，一下，一下，却始终听不到毓臻的求饶和惨叫。
那就打死了罢。
心里恨不得那人被打死了好，打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不会左右到自己，再不必烦心，凤殇的脚步却越走越慢，就怕走远了，殿里有人说静王如何如何了他听不到，叫不了停。
没有人叫停，走出十来步，听到的却是毓臻低低的笑声，越来越响，伴著一阵阵不可遏止的咳嗽，却笑得张狂放肆，像是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像是在嘲笑他的心软一般。
凤殇死死地咬住了牙，抬手捂了耳加快了脚步。却像是始终无法摆脱，那笑声一直盈在耳边。
哈，哈哈......咳咳，哈......

哈哈哈......
凤殇一个惊坐起，双眼睁得大大的，低促地喘著气，胸前起伏，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定眼看向周围。
纱幔罗帐，周围是暗淡的长明灯光，暗红如血，夜已静了，外面的人走路都是蹑手蹑脚，屏息静气，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皇上？"床边不远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凤殇一阵安心，认出那是自己的贴身侍女。
沈默了一阵，凤殇才低低地问："眠夏，现在什麽时候了？"
"快三更。"眠夏轻声回应，"皇上，睡不著？"
凤殇笑了笑："没事，你休息吧，只是做了梦。"
"奴婢给您倒杯热水吧？"眠夏也没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凤殇慢慢躺回去，下意识地揪住一角被褥，压在胸前，仿佛还能感受到胸内异样的跳动。
只是，做了梦而已。
早朝时毓臻的笑声，一天里没有间断过片刻。连梦里都不肯放过他。
凤殇偏过头，把脸埋在枕上，想起梦里残破的碎片，还是觉得动魄惊心。
梦到了毓臻。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一次，分外吓人。
梦到毓臻被打，看不清打的人是谁，怎麽叫都停不下来，那庭杖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毓臻便像是日间那样不哼声，只是身上早就被打得体无完肤了。
再後来，就看到毓臻对著自己笑，极尽嘲讽，满是傲气，没有了在人前的臣服。一直笑一直笑，眼睛，鼻子，嘴巴，脸上每一个地方都流著血，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染得湿了，找不到伤在哪里。
他怎麽叫，怎麽闹，毓臻都没有停下来。只是一直地笑著看他，笑著笑著，就吓醒了。
"皇上，先喝点热水定一下惊吧？您没睡多久，喝过了水再睡一会吧。"眠夏的声音从帐外絮絮传来，凤殇回过头，好一阵，才坐了起来，伸手接过了递上来的杯子。
温热透过杯子传到手心，又缓慢地流遍全身，让人逐渐放松下来，凤殇看著那杯子，垂下眼帘浅浅一笑，没有喝水，只是握了一阵，又递了回去。
眠夏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站在外头，等他吩咐。
凤殇翻身又要睡下，却始终有什麽碍在心头，终於忍不住开口："眠夏，你知道静王的庭杖打得怎麽样了麽？"
眠夏似乎愣了一下，才道："听说的一百下打完，才让静王府的人接了回去的。"
"哦。"对答案并不满意，隔了一阵，凤殇又道，"眠夏，你去让人打听下，静王回去以後怎麽样了。"
"是，皇上您先休息吧。"眠夏应了，有点担忧地说了一句，才轻声走了出去。
等她关了门，凤殇才又睡下，抱著被子，却始终睡不著。

那次偷偷跑到盛京看哥哥，第一次见到了毓臻，代价是被吊在村里的祠堂中央，饿了三天三夜。身上自然少不了舅舅的鞭子留下的伤，要不是碰上雨天，秦泊怕他伤了筋骨落下病根而去求情，恐怕那绝不是三天三夜能了结的事了。
只是隐约地觉得，并没有後悔。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双生，只是觉得哥哥有人宠著，就像自己被宠著一般，快乐而满足。
在那之後的大半年里，再怎麽难熬，只是想著那一夜看到的种种，就不觉得那麽难受了。
第二次见到毓臻，已经是半年後的事了。
被舅舅关在一个房间里，让秦泊喂下不知名的药，跟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关在一起。要学的，是床事。
再之後，两个女人换成了两个男人，被放出房间时，他几乎崩溃了。
舅舅说，你哥哥能做的事情，你就不能做吗？
那时唯一的念头是，如果是毓臻，自己一定不会觉得那麽地脏。
终究抵不住软弱和想念，他第二次逃走了，跑到盛京，蜷在三王府的树上，看了半夜。
双生哥哥和毓臻，就是他全部的救赎。
那时候的毓臻，是皇子，是对手，是高高在上的，是哥哥的。
可是，现在的毓臻已经不是皇子了，坐在皇位上的人已经是他了，哥哥已经死了，为什麽他还不能要一个毓臻呢？

昏昏沈沈地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自远而近，之後便听到眠夏低唤了一句："皇上？"
"如何？"
"回皇上，静王回府後，静王府里请了大夫，伤都上了药，也没什麽大碍，只是入了夜有点高热。"
凤殇半坐起来，望著帐上的人影，半晌又问："有人照顾麽？"
"似乎是寄住在静王府的一位小公子在守著。"
"小柳......吗？"凤殇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想起了密探口中说起的那个少年，突然抬头，"传旨下去，就说朕体念静王，听说他伤势颇重，接入宫来让御医诊治，好生修养。明天的早朝就免了。"
"是。"眠夏应了，便要转身去宣。
凤殇又叫住了她："还有，让御医先过来候著，静王来了，就送到偏殿去。"
眠夏愣了愣，下意识便问："让静王住在凤渊宫里吗？"
"不行？"凤殇皱了眉。
"皇上，这似乎......"
凤殇不想再听，打断道："没有似乎，就这样吧，快去。"
"......是。"
等眠夏去宣旨，凤殇也爬了起来，没有惊动其他人，自行著好了衣物。
他这边动作迅速，却偏偏等了大半个时辰，毓臻才被送到凤渊宫来。
看到毓臻因为伤病而变得晦黯的面容，凤殇的脸色就先跟著沈了几分。
御医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把毓臻身上的药重新换上时，凤殇在一旁看了片刻，就匆匆地转过了脸走开，直到换好药，才又重新站回原处。
切过了脉，御医列下药方，又让人熬好了药，送到房间里来，凤殇才将其他人都挥退了，独自一人捧了药坐到了床边。
因为病弱，毓臻脸上的温柔也罢，嘲弄也罢，早就散尽了，只是一片干净平和，凤殇几近贪婪地看著他。
只有这一刻，两人相对，人前的温柔尊重，人後的憎恨嘲弄都没有了，毓臻只是安静地在自己眼前，任人摆布。
"对、不起。"小声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凤殇却微微垂了眼，脸上泛起一抹薄薄的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安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真好啊，都不会拒绝人......"凤殇低喃一声，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抚上毓臻的眉，然後是眼，半晌收了回来，只是痴痴地望著。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拿著一碗药，眼中是满满的温柔。
然後，他含了一口药，吻上了哥哥的唇。
凤殇看了手中的药一阵，用牙轻磨了磨下唇，抬手含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终於微微俯身，一闭眼吻了下去。

七

口中的药粗糙苦涩，凤殇紧紧地闭著眼，感觉到唇上一片温热，心中一荡，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去，挑开毓臻的唇，缓慢地试探著，将一点点药渡过去。
药自然而然地滑入毓臻喉咙，一口药尽，凤殇却舍不得放开，依旧小心地挑逗著，片刻竟感觉到了毓臻的回应。
心里漏了一拍，掠过一抹异样，却说不上是难堪心虚还是羞涩欢喜，凤殇慌忙放开了毓臻的唇，便看到毓臻的眼微微开了一线，似乎看见了自己。
凤殇更是发窘，正要躲闪著站起来，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了手腕。
"怜儿！"
毓臻迷糊间只感觉到自己捉住了一个人的手，恍惚看去似是怜更，隐约感到那个人想要挣扎著离开，下意识就叫了出来，手上加大了力度，不肯放开。
"放手！"有人低喝一声，分明便是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的声音，毓臻心头一震，又多了几分清醒，勉强地想要睁开眼，哪知眼睛还来不及睁开，手里捉住的那个人就先挣扎了起来。
高热未退，毓臻眼前只是一片朦胧，心里慌得很，他下意识便口齿不清地叫了起来："我不放，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怜儿，怜儿，不要走......"
凤殇听得一阵胸闷，咬紧了牙不再吭声，毓臻的手也用不上多少力，他只是一发狠，就抽回了自己的手，毓臻低哼了一声，慢慢地张开了眼。
眼前只有凤殇一人，站在床边，双眼发红，咬牙切齿地看著他。
茫然了一阵，毓臻终於反应了过来，猛地缩回了手，张了张口，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啷"一声，凤殇像是把什麽甩了出去，地上溅了一地暗黄，他恨声道："你就只惦记著个死人！死人永远都不会给你喂药！外面人人盼著我的恩宠，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般不识好歹，怎麽，怎麽我......"说到最後，话说不下去了，眼却是充血的红。
高热让毓臻一阵阵晕眩，凤殇这麽一轮轰下来，只听得毓臻两耳空鸣，半晌才勉强发出声音来："你......"
只是那麽一声，却像是触中了凤殇的痛处，他只差没当场跳了起来，连看都没再看毓臻一眼，咬牙切齿地吼道："就是我给你喂药，用你喂哥哥的方法，那又怎麽样！又怎麽样！睡也睡过了，吻也吻过了，你不愿意也不能怎麽样！死人永远都不会给你喂药！你恨我，因为我逼死哥哥，可是明明是他自己愿意去的，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你怎麽就不恨他？是你自己去给凤临的人通风报信，才让我有机会把哥哥派出去，你怎麽就不恨自己？你再恨......再恨，哥哥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你愿意不愿意都只有我一个了！我长得不像他吗？我比不上他吗？我不能代替他吗......"
听著凤殇一句句吼出来，毓臻渐渐清醒的心中一片酸痛。
一直以来在人前对凤殇恭谨温顺，人後百般冷落，只是自私地想要让心中的埋怨有个发泄的去处。
凤殇说的他其实都知道。是自己那时不肯死心，向凤临皇室通风报信，才会让他们的计划有了一个借口，让怜更出使凤临。之後让毓弋带兵潜入，射杀怜更，让凤临失去人质，这种种种种，早在怜更出发前，就跟他说得明明白白了。
那本来就是说好的，是那个人心甘情愿甚至亲手设计的，怨不得谁。
凤殇却一直一直承受他的怨恨，不但没有罚他欺君，反而处处讨好，这才让他毫无顾忌地继续放任自己吧？
酸楚渐渐淡去，眼前的凤殇反而让毓臻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了。
看那气得语无伦次直跳脚的少年，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之上的冷峻肃静？哪里还有贵为天子的半分尊贵？简直就像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跳起来反抗一般。一边气冲冲地叫著"睡也睡过了，吻也吻过了"，问著"怎麽样"，还夹著掩饰不住的慌张，连"你愿意不愿意都只有我一个了"这样蹩脚的威胁之话都说出口来了。
这样的凤殇，反而更像一个人。埋在天下之主的面具之下，倔强而孩子气的灵魂。
毓臻看著凤殇那张酷似怜更的脸，看著他因为气极而浮起的半分苍白，越发与心里惦念著的那个人相像。
虚弱的模样，生气的模样，让人怜惜。
"好了。"见凤殇一直吼著，声音都有点哑了还不肯停下来，毓臻也没有精神去分辨他说了些什麽，下意识地只想把他叫住。
凤殇只是愣了愣，脸色越发泛白："你不想听我说话，不想见我，我就偏要说，偏要你天天见著！反正你也是讨厌我的，反正你......"
"别闹了，不累吗？"听著凤殇不可理喻的话，毓臻禁不住觉得好笑，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
"我就是要闹......诶？"一时反应不过来，凤殇的话说出口了才半路打住，有点愕然地睁大了眼。
完全是少年稚气的态度，毓臻的目光不禁一柔，如果是怜儿......暗叹一声，毓臻维持著一脸平淡，只是放轻了声音，道："这麽闹腾，大半夜的，不累吗？有什麽的事，以後慢慢跟我说。"
大概是毓臻从未在两人独处时这麽跟他说过话，更别说那话里的一抹柔软了，凤殇怔在原地，连手都不知该放哪里了，只是低低地"诶......诶？"了几声，说不出话来，脸上干净而纯真。
毓臻几乎都要以为他在演戏了，只是忍著笑问："是不是要我喝药？"
"啊？"
"被你打碎的那个碗。"毓臻看著一地碎瓷，好心地提醒他。
"啊......啊啊，我去叫人......"凤殇愣了片刻，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哪知一个没看清，整个人便往房间中央的圆桌撞了上去，！啷一声，桌子上的杯子茶壶被撞到地上去了，烛台往下掉，烛光恍惚，凤殇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蜡烛上的烛油炽热，烫得他手一缩又丢了出去，幸好那麽一折腾烛光早就弱了下来，摔在地上，噗嗤一声就灭了，房间内顿时暗了一分。凤殇更是狼狈，又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蜡烛重新点回去，奈何刚才桌子那麽一撞，周围的椅子也撞得凌乱了，左右牵绊，房间内更是一阵混乱。
毓臻实在没想过只是那麽一句话会引得凤殇如此失态，一时也愣在了那儿，直到看到凤殇差点被绊在地上，才失声叫了出来："皇上！"
凤殇勉强站稳，难堪地不肯回头看他，一边深吸口气，整了整衣服，便要往外走去。
"皇上......"毓臻看著凤殇还捏在手上的蜡烛，有点无奈地又叫了一声，心中有一个角落，隐约地柔软了下去。
转头见毓臻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凤殇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脸上发热，匆匆把蜡烛丢掉，站在那儿有点惶恐地望著毓臻。
毓臻忍不住一笑，反正也已经如此了，江山已定，天下归一，眼前的是天子。正因为怜更已经死了，此生怕是跟这个朝廷分割不下了，又何必一直跟皇帝作对下去？凤殇尚且不计较当一个替代，他又何必计较那麽多？心中柔软了一片，毓臻开口："皇上，我就在这里，你不要急。"
凤殇慢慢安下心来，好一会才低低吐出一个字："瑾。"
这就轮到毓臻愣住了，一时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凤殇像是迟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瑾......没人的时候，这样叫我，可以麽？"
从未听说过凤殇还有什麽小名啊，表字之类的，毓臻愣了愣，下意识问："为什麽？"
"不行就算了。我去找人再熬药。"凤殇低声说了一句，匆匆低头转身就要出去。
"瑾。"听得出凤殇话里的失望，毓臻下意识叫了一声，便看到凤殇明显全身一震，顿了顿，才匆匆推门而出。
毓臻心里疑惑，暗自念著，等凤殇回来一定要问个明白。从来都只听说凤殇叫凤殇，至於那个"瑾"字，真不知是从何说起了。
折腾了这麽一阵，他身上高热未退，也渐渐有点疲累了，一边想著，一边听著外头断断续续的吵闹声，便慢慢地沈入了梦乡。

且不说那天凤殇为了毓臻罢了早朝，自那之後一连十几天，虽然早朝依旧，只是下了早朝，凤殇几乎寸步不离凤渊宫的偏殿，日夜守著毓臻，甚至让人把御书房里的奏折都一堆一堆地往凤渊宫的偏殿里搬。
毓臻的病本来就是打出来的，他年轻体壮，又有武学根基，皮外伤没几天就愈合了，高热也退了下来，只是平日健康的人难得病上一次，病是好了，身体还有点虚，被凤殇看著又躺了几天，等到能下床，就想要回自己王府去了。
"不行！你的病才刚好，伤还没痊愈，怎麽能现在回去，外面那些庸医，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御医，要是再病起来怎麽办？"凤殇想也没想便一口拒绝了。
"只是小伤，你要是不放心，让御医开点药，我带回去让人照著方子料理就行了。"相处了几日，毓臻对凤殇的了解也多了几分，知道强硬地反对只会越吵越糟糕，只好耐著性子跟他理论。
"不行，绝对不行！等伤好了再回去。"凤殇没有丝毫转弯的余地。
毓臻有点生气了："怎麽不行？宫里跟我府里，能有多大差别？何况我不过是一个臣子，就算平时你怎麽宠信，让一个外臣留在你的寝宫里成何体统？再过几日，只怕你我都要被口水淹了！"
"谁敢多说一句话我就拔了他的舌头！"凤殇冷声道，"你就安心留下来，等伤全好了再回去吧。宫里的人细心，你府里那些人，哪会照顾病人的！"
"别忘了怜儿这麽多年都是在我府里过的！"气恼之下，毓臻脱口便道，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後悔了。
那日之後，两人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相处时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分亲密，凤殇对毓臻自是百般的好，毓臻也放软了态度，偶尔亲近一番，也能做得到。两人都是男子，话也不必说白，各自心里明白就足够了。有些事情，两人也是默契地不再说起，譬如怜更。直到今日，两人争执起来，毓臻才一不留神说了出口，一抬眼，果然看到凤殇眼中已经布了寒意。
隐约有点理亏了，毓臻顿了顿，软下声来："瑾，我已经没什麽大碍了，留在这里，只会让人说闲话。何况，你现在每天这样守著我，把奏折都搬来了，我看著都替你累。倒不如让我回去修养好了再来陪你。"在他叫出第一声时，凤殇的眼神就软下来了，听他说了那麽几句，似乎就有点妥协了，毓臻紧接著劝，"我既然肯与你好，就不会翻悔，以後日子长著，你还怕见不上面麽？"
凤殇脸上微窘，半晌才闷闷地道："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想回去麽。回去可以，不过不能急在这一两天，再留两日，後天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毓臻也知道他已经让了一大步，满是答应，笑著便凑过去在凤殇额上轻轻印了一吻，惹得凤殇连手里的笔都丢掉了。
"原来皇上这麽容易脸红啊。"毓臻故意大声嚷嚷。
"毓臻！"凤殇叫了出来，脸上阵红阵黑，小兽一般瞪著毓臻，就差没一口咬过去。
毓臻哈哈笑了出声，拍拍他的头："乖，乖。"
凤殇手足无措地任他拍著，半晌才呐呐道："现在没人。"
毓臻心中一动，不怀好意地勾起一抹笑："难道皇上想要大白天的就......"
话没说完，毓臻就住了口了，只见凤殇只是抿了唇拣起地上的笔，收整起那羞涩的模样，一板一眼地看起奏折来。
"怎麽了？"摸不准凤殇在想什麽，毓臻顾忌著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麽，你去休息。"凤殇连话都说得简短了。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毓臻又凑前一点点："瑾？"
"啪"的一声，凤殇把手中的笔拍在桌子上，手一勾一扯，将毓臻猛地拉到面前，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一吻狂烈，凤殇几乎是用咬的，直啃得毓臻唇上发痛，那舌齿间的交缠却带著暧昧的热度，叫人忍不住沈沦。
吻得几近窒息，凤殇才低喘著放了开来，唇边一缕银丝欲断未断，衬著微微发肿的唇，竟带著浓浓的情欲。
"这是惩罚？"毓臻缓慢地调节著呼吸，挑高了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凤殇，终於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找到了一丝压抑的悲愤。
凤殇没有回答，又是一扯，复又吻了上去，同样的狂烈，同样的不到窒息不罢休。
毓臻低喘著看著凤殇的眼，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他撩拨得差不多了，叹了口气，道："我会记得了，没人的时候叫你瑾，是麽？一定记著，一定记著，否则下次你非啃掉我的唇不可。"
凤殇本来全身紧绷，这时顿时松懈了下来，连耳垂都红了，鼓鼓地瞪了毓臻一阵，终於怏怏地坐好，把笔拣起，继续看他的奏折，一边硬著声催促："你去休息，去休息。"
毓臻却知道凤殇是不好意思地要赶人了，不禁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依言转身离开。
凤殇偷偷从奏折後看去，见毓臻走了出房间，才慢慢把手中的东西放下，低唤了一声："眠夏。"
一人推门而进，眠夏走到凤殇面前："皇上？"
"跟照炉说，让他准备一下，陪朕去一趟静王府。"

八

凤殇坐在静王府的客厅中，手里拿著丫头刚战战兢兢捧上来的茶，一边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过分白皙的皮肤，脸上缺少几分血色，一看便是体虚有缺，不大强壮的模样。容貌倒是算得上清秀夺人，尤其眼中含著的灵动，哪怕是在百人之中，也足以让人毫不费力地认出来。
"你就是小柳？"
小柳低著头："是。"
凤殇看著他垂眼温顺的模样，半晌不以为然地道："不怎麽样嘛。"
小柳一怔，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只是不吭声。
凤殇放下手中杯子，站了起来，走到小柳跟前，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小柳略嫌尖细的下巴，抬了起来，微微眯著眼看。
小柳只是直直地迎上了这坐拥天下的人那双没有感情的眼，毫不畏怯。
"好眼神。"凤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只是这样，哪里像珞王了？那些人真是瞎了眼了。"
"小柳不敢与珞王相提并论。"好不容易凤殇放开了手，小柳连忙退了一步，压著心头的厌恶，尊敬地道。
凤殇哼笑一声："你当然比不上他。只是偏偏有人说静王府里的小柳受静王宠爱是因为像珞王。"他微微抬眼看著小柳，似笑非笑，"你说，这是怎麽回事呢？"
"大哥只是怜惜小柳无所依靠，又念著小柳父亲曾经替大哥办事，才对小柳多了一分关心，这是大哥的仁厚，旁人见了眼红，乱嚼舌根，请皇上不要误信。"
凤殇打量著眼前人，突然问了一句："多大了？"
小柳顿时一愣，随即便道："二十了。"
凤殇点点头："年龄确是相仿，听说你身体不大好，指不准毓臻见著了真会想起珞王来。只不过，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仗著静王宠你，就忘了身份，懂吗？至於那些话，朕若再听到，定不轻饶。"说到最後一字，凤殇的声音已经沈了下来，带著一股见不著的压迫。
这就是他要说的话吧？小柳心里暗笑，对这皇帝越发地鄙视起来。"小柳斗胆，皇上这话，恕小柳无法做到。"
"你说什麽？"凤殇似乎也没想到这少年会违逆自己的话。
"嘴生在别人身上，小柳无法控制。何况，这些不过是大哥和小柳的事，恐怕，也不到皇上来管。"
"大胆！"凤殇一拍桌子。
"小柳知错！"小柳双脚一屈跪了下去。
凤殇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半晌哼笑一声："你嘴里喊知错，心里不大服气吧？"
小柳只是低头，一声不吭。
"把你心里的不服说出来，朕恕你无罪。"凤殇冷笑著看著小柳，缓声道。
小柳微微抬头，对上凤殇的眼，半晌才仰首道："那麽请皇上恕小柳直言了。"他也不等凤殇说话，径自站了起来，眼中无畏，"皇上不值得大哥倾心。"
凤殇脸色顿时一变，却很快便压抑住了，不动声色地反问："哦？"
"为臣，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不值得臣子尽忠，皇上早朝上罚了大哥一百庭杖，晚上却又打著关心的名义把人接进宫里，一去多日，圣意如此难测，不是臣子的福气。为私，皇上不值得大哥相知，伴君如伴虎，皇上喜怒不定，谁敢当您的知音呢？"小柳一口气说出一段话来，见凤殇脸上竟无半点变化，心里那一抹怀疑越渐加深，咬了咬牙，终於豁出去了，"即使皇上与珞王模样极像，又待大哥极尽恩宠，大哥心中的人终究是珞王而不是您，您贵为天子，也不可能取珞王代之，成为大哥爱惜的对象。这对您，对大哥，绝无益处。因此，小柳不认为皇上有何身份，能管大哥与小柳之间的事。"
凤殇安静地听来，小柳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刺在他心上，为臣也好为友也好，都不是他所求的，他也不在乎。只是，不求倾心，便是多一分的爱惜，也是不对的。
他也......不值得。
小柳屏息站在一旁等著凤殇发怒，却始终听不到凤殇开口，偷偷抬眼看去，那张称得上绝色的容颜上却看不到半分情绪。
自己猜中了吗？眼前这坐拥天下的人，想要的是毓臻的心？
一阵过去，凤殇低低笑出声来："好，好......静王府的小柳，好一个伶牙利齿的小柳，你说的话，朕记下了。"
小柳看不透凤殇在想什麽，只能耐著不安低首道："小柳越矩了。"
凤殇笑了笑，并不说话，顿了顿首，转身向外："毓臻藏著的人，朕见识过了，闻名不如见面......时候不早了，这便回去。今天的事，就当作小柳与朕的秘密吧。"
"......是。"小柳迟疑著应了，听到凤殇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抬头去看，有那麽一瞬间，他竟觉得凤殇缓步走去的背影单薄而苍凉。
半晌回过神来，小柳自嘲一笑："他有什麽可怜的，他一句话，就够你死千次万次了......"话音渐细，小柳的脚终究是无法遏止地颤抖了起来，最後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那个人，没有什麽好可怜的。
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一声令下，谁都不能违抗。少年天子，他比自己尚且还要小上半岁，这个江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在他的掌中，文才武略，便是那容貌，这世上人人求一副好皮囊，又有多少人比得上他半分？
"比不上，比不上啊......"小柳颤声低低地念，第一眼见到凤殇，他就知道，比不上。
比不上那少年天子，更比不上毓臻心中的那个人。

那样的姿容，那样的能力，坐拥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样的人，即便是偶尔一物得不到手，也并没有什麽好可怜的。

回宫路上，凤殇一直没有说话，照炉在一旁跟著，不敢吭声，一边猜测著大厅之内那个叫小柳的少年究竟说了什麽。
"照炉，朕不喜欢你猜度朕的心思。"凤殇突然寒声道。
照炉心中一惊，顿时收敛起自己的目光，低下头来，不敢应声。
凤殇却只是说了那麽一句，越发地沈默起来，回到凤渊宫，他只是扫了照炉一眼，便将照炉挡在了偏殿门外，独自走了进去。
直直地走向偏殿东南安排给毓臻的房间，连门都没有敲，凤殇直接推门而入，便看到毓臻从书案边抬起头来，一脸愕然地看著自己。
片刻，凤殇才慢慢放松下来，微微一笑，张了张口，没说话，走上一步，掩上了门，才向毓臻走过去。
毓臻见他身上穿著便服，心中一动："出去过？"
凤殇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低声补了一句："去你的静王府。"
毓臻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问："去干什麽？"
凤殇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似的，野小孩一般地跳上书案，坐在毓臻面前，漫不经心地道："没干什麽，就是一直好奇，想见见你的小柳。"
毓臻的神色顿时一凝："你把小柳怎麽样了？"
凤殇怔了怔，看向毓臻，半晌才扬起一抹浅笑，别开了眼："没怎麽样，只是听人说过，他跟哥哥像，所以去看看。说几句家常。"
毓臻将信将疑地看著凤殇的脸，神色和缓了一点："他只是跟怜儿一样，身体都不大好，加上我答应过他父亲，要好好照顾他，平时才多花了点心思。下面那些人就是爱嚼舌根，你一直好奇，之前怎麽不跟我说？我把他带来见你就好了。"
凤殇笑了笑，不想再说了，敷衍道："我就是突然想起，趁著空闲，去见见。很伶俐的一个人，难怪你宝贝他。"
终於听出点矛头来了，毓臻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轻轻地笑开了，凑近一点，直盯著凤殇的眼睛看："难道，小瑾儿吃醋了？"
那麽亲昵的称呼，听得凤殇脸上的淡定顿时瓦解，微微失措地躲开了毓臻的注视，嘴硬地叫："谁吃醋了！"
知道自己没猜错，毓臻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凤殇脸上一沈："你笑话我？"
"不敢，不敢！"毓臻嘴上说著不敢，却还是笑个不停，一边安抚道："我只当小柳是自己兄弟，你别多心，不是人人都会像你那样，一个高兴就往别人的酒里下药的，无法无天啊。"
旧事被挑起，凤殇更是恼羞成怒，瞪大了眼直盯著毓臻，恨不得把人掐死了好，毓臻却有恃无恐地嬉笑著看他，完全不把这堂堂天子的愤怒看在眼里。
凤殇坐在书案上，本来就比毓臻高出一点，这时见了毓臻的模样，一发狠便向前扑了下去，把毓臻连人带椅子推倒在了地上。
"上次不算，这次我来做主！"一边说著，一边便要解毓臻的衣服。
这大半月下来，两人算得上亲密，无人之时，相拥而睡，吻个天昏地暗都是平常的事，只是这再进一步的亲热，却始终没有提起。
这时被凤殇发狠地压在身下，毓臻也不由得有点失措了，连声求饶："瑾，瑾......现在还是大白天的，外面有人......"
"我不管！"凤殇一边嚷著一边已经将毓臻的衬裤扯了下来。
身上的伤没好尽，一张椅子被自己压著，压得背上生痛，尤其是伤处，被凤殇这麽撕扯著衣服，牵连到了，更是痛得分明，毓臻轻抽了口冷气，苦笑著叫："瑾，我的伤还没好......"
凤殇扑腾了两下，顿了手，一脸不甘地看著他："你就是不愿意被我压在身下。"
当然是不愿意。毓臻暗笑，尤其是经历过那一次後。
这样的话当然不会对著凤殇说出来，毓臻趁机翻了个身，将凤殇半搂入怀，笑道："上次不也很愉快麽？"
凤殇板著脸看他："别忘了你把我丢在地上就走了。"
毓臻一阵心虚："任谁被下了药都会生气吧？"见凤殇脸色不大好看，毓臻避了话题，反问："说起来，据说那天你本来是要去萱辰宫给惠妃娘娘贺寿的，究竟她说了什麽，让你那麽生气？"
像是被问到了什麽丢脸的事情，凤殇脸上浮起一抹薄红，挣脱开毓臻的手，有点狼狈地爬起来，不肯说话。
"瑾？"毓臻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天他早把凤殇的喜好摸个清楚，凤殇最喜欢自己抱著他，现在却居然挣脱开了？
凤殇迟疑了一阵，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就是被你气的......结果一进萱辰宫，那惠妃就一个劲地说什麽真是高兴啊，真是荣幸啊，真是什麽什麽的，我听著听著，就控制不住了。"
毓臻有点不懂了，"真是"？那些话，并没有什麽不妥吧？後宫妃子不多，争宠之事反而更激烈，难得凤殇参加了某人的寿宴，那人自然要在其他人面前炫耀一番，说出那些话，实在不奇怪。何况，那跟自己又有什麽关系？
忍不住看了凤殇一眼，他脸上那一抹红，又不像是在说假话，毓臻茫然地想了一阵，突然"啊"地叫了出来，有点哭笑不得地看著凤殇。
是"真"。那个"真是"的"真"，跟自己的名字是一样发音的。只是没想到，凤殇会因为这麽一个原因，就闹出那样的事来了。
听到毓臻那麽一叫，凤殇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更是藏不住羞，左右而顾正想找来什麽分了毓臻的心，门外却传来一阵低促的敲门声。
凤殇一皱眉："什麽事？"
外面传来眠夏的声音："皇上，礼部送来了奏折，说是皇後候选人的名单，您要现在过目吗？"

九

眠夏的话音一落，凤殇就倏地僵在了原地，半晌才张了张口："先和其他奏折放一块去吧。"
"是。"眠夏应了，不一会，脚步声便消失在门外。
毓臻看著凤殇的模样，半晌才低唤了一声："瑾？"
有那麽一阵，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就在毓臻正要叫第二声时，凤殇才慢慢扬起一抹微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瑾......"毓臻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满是心虚。
如果那天不是自己开口，凤殇根本不会答应刘喜的要求。
凤殇没有说话，好一会，才猛地抬头，直直地看著毓臻："你要不要抱我？"
"啊？"毓臻失声叫了出来，他，他，他......
凤殇一边褪下身上的衣服，径直走到毓臻面前，微仰起头，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抱我？这里，现在。"
"瑾......我，现在，现在还是......"
凤殇眼中闪过一抹轻嘲："如果今天这麽说的人是哥哥，你也会这样回答吗？"
毓臻不说话了。
"抱我，或者让我抱。"凤殇不再管毓臻的答案，褪尽身上的衣服，赤裸著走到毓臻跟前，缓慢地贴上去，小心翼翼地吻住了毓臻的唇。
一吻间极尽挑逗，却小心得让人心疼，毓臻终於败下阵来，感觉到身上逐渐升起的炽热，一把将凤殇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床边。
随手摸来自己用的伤药，抱歉地笑了笑，毓臻用指尖挑了一点，轻柔地往凤殇身下探去。
异物进入体内的不适让凤殇不禁皱了眉，毓臻只是专注地开拓著他的身体，直到放入第三根指头时，不经意地抬头，才看到凤殇眉头紧锁，双唇已经咬得有点发白了。
低头吻住那唇瓣，片刻纠缠，松了开来，毓臻一边缓慢地用指头试探著，一边低声问："很痛？"
凤殇喉咙里一声轻哼，似是难耐之极，半晌才哑著嗓子道："没关系，我不怕痛......你、快，快点......"绝色的容颜上，是抹不去的媚。
毓臻心中躁动，身上的反应也越渐激烈，终於按耐不住了，抽出指头，将凤殇双脚高高抬起，半跪在他大腿之间，挺身而入。
"啊唔......"凤殇哼了一声，随即咬住了唇，半晌才松了开来，不住地低喘著。
"痛？"见他那模样，毓臻咬牙按耐著一冲到底的欲望，控制著速度缓慢地推进，一边细碎地吻著身下的人，想要安抚他。
凤殇只是摇头，慢慢扭动著身体迎上去，那样的主动，让毓臻不禁加快了速度，凤殇似是极难受，却始终没有哼出声来。
像是死死地抑著，疼痛，还有比疼痛更深的东西。
没顶的快感逐渐将两人的理智吞灭，凤殇才慢慢地低声呻吟出来，那一声一声宛如叹息，更让毓臻无法自控地沈溺下去。
"怜......"
凤殇全身一僵，身下的疼痛因为身体紧绷而加剧，他咬了唇又慢慢放松下来，死死地搂住毓臻的脖子，将头埋在毓臻肩窝，感受著身下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合眼而笑。
已经在这个人怀里了，他愿意抱著自己，愿意接受自己，还有什麽不满足呢？
哪怕他会毫不留情地问"你把小柳怎麽样了"，哪怕他依旧会小心地顾忌著两人的身份，哪怕他是那个逼他立後的人，哪怕在两人身体交缠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叫出哥哥的名字，那又怎麽样？在这个人怀里的，是自己。
可是，心里的失落，又该何以命名？

激情过後，两人慢慢瘫软在床上，低促的喘息声相互交织，好一阵，毓臻才慢慢撑起身来，凑到凤殇面前，看著凤殇脸上失神的双目，迟疑了一下，终於轻轻在凤殇额上印下一吻："对不起。"
凤殇眼中慢慢凝住了一缕光，半晌又散去，低笑一声："什麽？"
"刚才......"虽然只是一个字便收住，他还是能感觉到凤殇在那一瞬间的变化。
凤殇笑著合上眼，微一翻身靠入毓臻怀里，听著规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击著双耳，半晌才轻声道："没关系，你忘不了哥哥也没关系，把我当成哥哥的替身也没关系。只要你记著，在你面前的人只能是我，在你怀里的人也只能是我，永远都不会是哥哥。"顿了一顿，宛如起誓，"我可以等。"
那麽轻的几句话，却让毓臻心中钝钝地发痛，下意识便脱口道："值得麽？"
凤殇抬眼看著他，浅淡地笑开了："你值得。"
那笑容让毓臻一阵眩目，半晌才收敛住心神，笑了笑，伸手搂住了凤殇的腰。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抹不适。
像是欣喜，又像是嫌恶，还有更多的说不出的情绪，或欢喜，或失落，意外的陌生。

又是一月过去，天气正是盛夏最热，宫里宫外都是满眼轻纱，人人恨不得身上少穿一点，再少穿一点。
要说朝中有什麽比盛夏更火热的，那必定是新科状元了。
风风火火的新朝恩科，在原有的乡试、会试、殿试之外，还加上了专门针对凤临而设的预试，到最後皇帝有意点为新科状元的，却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凤临人。
新科状元即便是照例受封为翰林院修撰，也只是从六品的官位，连早朝的资格都没有，偏偏这准状元还没受封，就连著三天内被皇帝四次召见，红了众人的眼，也让朝中渐渐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皇上，臣等以为，新朝恩科，凤临的流火在预试中成绩仅仅符合要求，这次选其为状元，恐有後患。"
凤殇看著殿下并排而立的三人，当朝太保，东阁大学士，都察院右都御史，都是一品官员，其中太保与东阁大学士更是一路辅助他夺回帝位的人，可谓功高位重，如此出班，分明是要逼他收回决定。
两个月前他才当殿杖罚了毓臻和刘喜，这三人还敢如此，看来是志在必得了。
凤殇自然明白朝中那些人眼红，尤其是最初辅助自己的那一干人，一边是把自己推上帝位，一边是压制著不让自己建立亲信，想要将皇帝控於掌中的意图如此明显，他又怎麽能就此轻易就如了他们的愿？
"三位爱卿是认为，流火才华不及其他人，还是说，只因为他是凤临人，便不能够成为状元？"凤殇似笑非笑地扫过殿下三人，"凤临预试是朝议通过的考试，哪怕流火的成绩仅仅达到要求，也已经表示他也有资格与其他人一争高下。预试只是为了防范凤临还有不服的人在，不是为了选拔人才，流火既然通过了，那麽他的预试成绩不应该成为最後考虑的项目。"
"皇上，臣也认为，流火不适合。"又一人出班，却是当初反对预试的颜左丞相。"预试既是为了安全而设，难保有人侥幸，在应答时恰好过了要求。何况在恩科掌事处，流火的身世报备不详，实在可疑，请皇上明断。"
"这事朕已经私下问过流火，他有他的苦衷。"
凤殇仅仅一句话，就把左丞相的理由推翻了，偏帮流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左丞相迟疑了一阵，终於低头退了回去。
凤殇满意一笑，见殿下那三人似乎还要纠缠，便提声道："朕想听听其他各位卿家的意见。"
殿下三人相顾不动，其他众人也自然不敢随便出班，一时间，大殿之下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就有人往一旁的毓臻看去了。
平日这种时候，要麽无人出班，要麽静王表一下态，事情便可有个了解了。
凤殇看著那些人的小动作，也忍不住暗自偷笑，一边有意无意地向毓臻看去。
毓臻没有回应凤殇的目光，只是沈默半晌，终於走了出来："臣有一言。"
凤殇看著毓臻，目如璃火："说。"
"几位大人认为流火不宜选为状元，那麽如果今日，这选为状元的人不是流火，而是一个预试成绩极好的凤临学子，几位大人又如何认为呢？"
"那当以学识定论。"
凤殇微微一笑看著毓臻，等著他说下去。
"皇上，既然众位大人并不是因为流火是凤临人士而见弃，那必定是经过多番考虑才提出，天下广大，并非只有流火一个人才，相比起选一个让人见疑的人才，换一个既让人信任，又有能力的不是更好麽？只是皇上私下与流火的交谈，臣等却不知晓，所以臣以为，若流火有让皇上信服的理由，皇上自可选他，若是没有，不妨另选贤能。"
凤殇本以为毓臻会帮自己，哪知道三句下来，毓臻分明是既不打算偏帮殿下那三人，也不打算帮自己，只是两面整理了一番，便敷衍过去了。
凤殇自小便受君王教育，所思所想有时难免将人揣度得功利，加上这一个多月来跟毓臻虽然是亲密了许多，毓臻却还是处处顾忌，这时毓臻两边讨好，在他看来，却已经是毓臻偏向了反对一方，只是有所顾忌，不愿殿上拂逆自己而已。
如此想著，他心中难免一阵气闷，脸上却没有表示出来，只是淡淡一笑："既然如此，这事不妨再耽搁一天，朕自去再问问流火，众位卿家要反对，也不妨再搜集理据，好让朕信服。"
听到凤殇似乎有点松口的意思，殿下的人自然欣喜，再没多说什麽，凤殇脸上笑容不变，又道："那麽这事明日再议，众卿家还有什麽要上奏吗？"
殿下众人相顾一阵，礼部尚书刘喜便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跪奏道："臣有事启奏。"
凤殇微皱了眉："说吧。"
"一个月前，礼部已经将皇後候选人的名单送入宫中，不知皇上是否......"
刘喜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一挥手，站了起来："这事朕尚在考虑。看来众卿再无要事，就此退朝吧。还有，传流火到御书房来见朕。"说罢，连看都不看殿下众人，快步走入了内殿。

准状元流火一身白衣，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光景，温文儒雅到了极致，凤殇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是书生的酸气。
流火一入御书房，还没来得及行礼，凤殇就先把宫人都挥下了，一张脸上多了几分怒气，等流火行礼罢了，敷衍地挥挥手，便让他站起来。
"皇上似乎，很生气？"流火试探著问。
"你以为呢？"凤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猜到朕在气什麽。"
流火并不抬头，依旧恭恭敬敬地站著："是因为流火的事？"
凤殇一拍桌子，忍不住便指著流火骂了出来："流火啊流火，以你的能力，预试根本难不了你，多做功夫，还怕成绩不高麽？为什麽，偏偏就只得个及格？你这是存心不当这状元吗？"
"皇上息怒。"流火沈著地道，"流火有意效忠皇上，是不是状元，又有什麽关系呢？"
凤殇侧眼看著他："那你以为朕为什麽非要把你定为状元？"
"因为流火是凤临人。"流火一笑。
凤殇冷笑："对，因为你是凤殇人，也因为你的能力，和你的背景！朕就是要这天下人知道，只有有能力，不管曾经是哪里的人，现在都是天子之民。没有任何不同。"
流火的语气也不禁尖酸起来："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设立预试？"
"预试为的，确实是给凤临人一个下马威，叫那些还有反心的人看个明白，这天下早就易主了。状元选你，就是要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效忠，朝廷不怕用凤临的人。何况，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麽？"
听得出凤殇语气中的坚稳，流火心中暗暗一叹，恩威并施麽？笑著一揖："谢皇上厚爱。"站直身来，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无赖，"只是，不知皇上要如何压过朝中的反对之声呢？据流火所知，太保，东阁大学士，从皇上还未登基之前就已经在皇上身边辅助，功高之臣，恐怕不好对付吧？而且......"
凤殇本已经被流火说得心烦，听到他最後一句"而且"後迟迟不见下文，脸色微沈："而且什麽？"
"而且，连静王也没有站在皇上一边吧？"
凤殇心中一震，不动声色地道："那又如何？"
流火似笑非笑地看著凤殇："连静王都没有站在皇上一边，想必，皇上现在心里不好受吧？"

十

听了流火的话，凤殇顿时一惊，哼笑一声："什麽意思？"
流火摸摸鼻侧，意有所指地一笑："昨天皇上召见之後，流火随皇上身边的公公走出宫门，刚好碰上了静王爷形迹可疑地往皇上寝宫走去。"
凤殇脸色更是一沈："把话说清楚。"
流火笑了笑："皇上知道麽，旧时凤临皇族，对男风二字视如蛇蝎。"
"那又如何？"听出他话里有话，凤殇心里越加有点琢磨不透了。
"在凤临皇族中，若是有皇子世子贪恋男风，革除尊贵身份尚且其次，在那之前的各式刑罚，更是不少。"流火看见凤殇眼中渐渐浮起一抹寒气，也不敢再绕圈，"皇族中权力之争不在少数，因此，在区分一个人是否爱好男风上，目光自然也更加敏锐。所以，皇上明白麽？"他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凤殇眯著眼看他，半晌也随著流火一笑："你倒是诚实。既然你看出来了，朕也不好否认，只是这事，你心里知道便好。"见流火点头，凤殇也不担心，他本来就不在乎别人怎麽看，只是毓臻不愿意，他也只能多方收敛。顿了顿，凤殇又打量了流火一番，缓缓开口："你是凤临皇族後裔？"
流火既然特地说明凤临皇族的人对分辨一个人是否爱好男风分外锐利，又一边说出知晓凤殇跟毓臻的事，言外之意，便等於表明了他自己的身份了。
流火却摇了摇头："不，流火只是一介草民，虽然父兄都曾在凤临朝中为官，只不过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只不过，"他终於笑了笑，"很不幸的，与凤临一位皇子，有段孽缘罢了。"
说是孽缘，只是看著流火眼中熠动的光芒，就能明白绝非孽缘那麽简单。凤殇目光一凝："你要替他报仇？"自从凤临定城投降，涟王毓弋留在凤临，一路收复各地，凤临的皇族，该捉的，该杀的，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猜到了凤殇心里想什麽，流火却又摇了摇头："皇上错了。他并没有落入涟王手中，他本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知道他存在的人并不多。只是，他一心想要夺回凤临，流火却没有这个意思。"
"哦？"
"天下是谁的，又有什麽关系？只要那帝位之上坐的是明君，天子之下站的是贤臣，谁做皇帝，天下分成多少份，又有什麽相干？再多战乱，也只会涂炭生灵罢了。"流火似是一笑，"他却不明白。"
凤殇忍不住笑了："你这麽说，就不怕朕令涟王加紧追捕麽？"
流火一揖到地："臣愿发誓效忠，永不相叛。只求若有那麽一天，他落在皇上手里，皇上能给他一个机会。"
"那就要看情况了。"凤殇不喜欢空许诺，要是到那时候非杀那人不可，现在又何必骗流火一句效忠呢？
流火只当他答应了，挑了眉看著他，目光里隐约有些放肆了，却并不说话。
凤殇皱了皱眉："想说什麽？"第一脸见流火，是个穷酸书生，到流火扬首一笑说第一句话，凤殇只觉得他是个无赖。
"是皇上厚爱，选流火为状元，只不过，朝中并没有人支持吧？即使流火今日当上了状元，他日也只会受众人排斥，何必呢？"
一句话刺中了凤殇心里的暗伤。没有一个人愿意支持。
於情，毓臻现在是他的情人，於理，静王本是他留在身边的近臣，无论怎麽说，毓臻都该站在他的一边，可朝堂只上，毓臻却不过四两拨千斤，左右敷衍过去了。
见凤殇面无表情，流火笑意更浓："君臣授意，不外乎恩威并用，但换一种身份，话就不是这麽说了。"
凤殇愣了愣，片刻寒了一张脸，久久才咬著牙指著流火，半天才挤出一句："难道你是要朕，要朕......"
"这话可是皇上自己说的。"流火笑得天下太平。
一挥袖，凤殇不再看流火，半晌才怏怏道："朕自有办法叫静王确定立场，往後在官场上，也自然有他护著你。"
流火笑著又是一揖："那麽，流火刚才所说，足够皇上信赖麽？"
凤殇猛一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流火。他连与凤临皇族的渊源都说出来了，一不小心，就是牢狱之灾，杀身之祸，以後为臣，也少不了被处处猜忌，便是世俗道德，也容不得他半分。这样的秘密也敢坦诚，实在足够让人相信。
只是既然如此，流火却居然还绕了一大圈，把毓臻的事拿出来讲了，甚至逼自己承诺给他一个机会，逼自己去对付毓臻，好让他以後多一座靠山......
"你居然敢算计朕？流火啊流火，你怎麽敢！"凤殇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流火这时却正经得很，双膝一跪："皇上恕罪！"
凤殇眯著眼看了他好一阵，才吐出口气来："起来吧。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你就等著朕把这次的帐也一起算了！"
像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流火顿时笑了，叩首道："谢皇上！"
凤殇看著眼前人，穷酸书生一脸痞笑，终於叹了口气："流火啊流火，你以为朕为什麽纵容你？"
流火愣了愣，一时答不上话来了。
凤殇笑著看他难得的呆相："因为一个故人。"

那个人说，世子记著，终究有一天，沧澜是你的，不只沧澜，这天下也会是你的。到时候，就不能够因为别人的一句话，露出害怕来，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自己的心神。
这麽多年过去，那时应下的话，自己却始终没有做到。
流火跟那个人极像，都是一副穷酸书生，温文尔雅的模样，偏偏言行举止，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纵容流火，就如纵容那人一般，多少抵去了自己心中一份歉疚。

君臣授意，不外乎恩威并用，但换一种身份，话就不是这麽说了。
凤殇坐在凤渊宫里，思来想去，也只能承认流火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见凤殇一直用牙磨著唇，毓臻看了一阵，走过去，笑问："什麽事烦心，让你虐待自己的唇？"
凤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半晌才朦胧著眼问："毓臻，你也觉得流火不适合做状元麽？"
毓臻愣了一下，转到一边替他拿过新的奏折，笑道："不就是个状元吗？六品小官，你何必那麽劳神。要是忌讳他是凤临人，以後不要重用就是了，要是这个人能用，不让他当状元，也还是能用的。"
还是在敷衍自己。凤殇眉头蹙得越紧，忍不住问了一句："要是我非要选他为状元呢？朝中异议那麽多，你会站在我这边麽？"
"那当然。"毓臻应得顺口。
凤殇却是禁不住的心冷。今天早朝，还不够明显麽？你却不过是两边讨好。
"瑾？"见凤殇停了手似是出神，毓臻也不禁敛了笑容，低唤了一声。
"累了，不看了。"外面正好传来更鼓，凤殇抛下手中的笔，一边解下衣衫，一边走到床边。
毓臻顿时笑得不怀好意，宽了身上衣带，蹑手蹑脚地跟上凤殇，趁著凤殇一低头，便一把将人压在了床上。
凤殇却只是任他压著，没有半分挣扎，推攘著转过身来，张著眼看毓臻。
毓臻怔了怔，松开手来，软声问："怎麽了？不挣扎了？"
"让你来。"凤殇淡淡地道。
越发觉得不对劲，平日毓臻在宫里留宿，两人总要在床上为了谁主动的事争个半天，直到凤殇被毓臻吻得全身发软才罢休。这个一边热情地迎合著一边还硬著脖子说下次要抱回来的人今天却居然不挣扎了？
见毓臻愣在那儿不动，凤殇有点气闷了，一把扯开毓臻的衣襟："我让著你你还不满意麽？"
"不敢不敢！"小猫要发火了，毓臻快一步吻住了那张淡红的唇，免得下一刻就有人张口咬上来了。
"唔......"隐忍的呻吟声从喉咙哼出来，出奇的诱惑，凤殇半眯著眼，手上下意识地捉紧了，胡乱地扯著，毓臻身上的衣服一一失守。
被他扯得凌乱，毓臻干脆自己动手扯掉剩下的衣物，一边抚上凤殇的身体，最後游移到他胸前突起，有一下没有下地打著圈儿划，听著凤殇低低地哼出声来。
"今天学乖了？"毓臻低头俯在凤殇耳边，轻吐出话来。
凤殇只是难耐地扭动著身体，双脚不自觉地缠上毓臻的腰。
"好了好了，哪有你这样急的......"毓臻无奈地按捺著自己，一边吻著安抚身下不安分的人，一边伸手从枕头边上摸来润滑的药，"不好好准备，你明天起来又有得痛了。"
"我不怕痛......"凤殇闷声应了一句。
毓臻只是笑著摇头："为什麽今天让我？"
凤殇闭著眼，任毓臻将他的脚抬起，腰上慢慢放软，等待著一冲而入时的疼痛，一边哼声："因为......要你......啊唔，帮，帮我......"一句完整的话被暧昧的呻吟打上了春色。
毓臻的动作一缓，又自动了起来，呼吸间问："帮什麽？"
"我要流火做状元......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凤殇一声惊呼，猛地睁大了眼。
毓臻啃著他的耳垂，看著他如玉的脸上染上一丝难耐的疼楚，轻声一笑："这个时候还想著别人？"
凤殇拿眼瞪他，偏偏眼里含了满满的情欲，只换来了毓臻加快的抽动，让凤殇微扬著头低低地呻吟出声，指尖禁不住地在毓臻背上刮。
"痛可以叫出声来的。"低低絮絮的声音只挠得心上发痒，只有背上的疼痛才让他意识到凤殇有多痛，心里多了一抹淡淡的怜惜，毓臻低下头轻声在凤殇耳边呢喃。
凤殇只是张口喘息著，一边更用力地缠住了毓臻的身体，紧密相连的身体传来的是毓臻身上的温度，耳边是毓臻轻柔的声音，有那麽一瞬间，让凤殇觉得自己是被宠爱著的。
什麽都不必思考，什麽都不必隐藏。
高潮之际，凤殇终於叫出了声来。

激情缓慢退去，两人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呼吸彼此交织，凤殇睁著眼，眼中无神。好久，才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
"......唔？"毓臻的声音含糊，似是睡意已经很浓了。
"你能不能站在我这一边？"凤殇轻声问，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小心翼翼地往毓臻身边挪了挪，"天亮後的早朝，我一定要流火做状元。"
"好。"隔了很久才听到毓臻迟缓的回应。
又偷偷地挪近一点，已经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了。凤殇满足地合上眼，昏暗之中他的声音低如梦呓："以後的路，流火会走得很艰难......你帮著他，好麽？"
久久听不到回声，毓臻像是真的睡著了。
凤殇等了很久，才慢慢伸过手去，抱住了毓臻的腰。"就当你应承了。"
依旧没有回音，好久，才听到毓臻"嗯"了一声，凤殇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浅笑，靠著毓臻的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毓臻似是醒来几分，动了动，才传来朦胧的话语："对了......那刘喜，这两天都在静王府门前绕......想我叫你，唔......快决定......"


十一

空气有那麽一瞬间凝如冰霜，凤殇闭著眼不肯张开，只能感觉到毓臻又动了动，像是睡不安稳的孩子努力想蹭掉身上的被子一般。
下唇快要咬出血来，凤殇慢慢收回了手，忍著身上散架一般的疼痛，一脚把毓臻踹下了床，恨声骂了出来："你就会扫我的兴！"
冷不丁地被踢下床，毓臻顿时清醒了八分，听到凤殇的声音，顿时跳了起来，有点茫然地往床上看。
凤殇已经拥著被褥半坐了起来，被褥把身体遮了大半，墨发披肩，遮掩不住的地方却还是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痕迹，衬著一双半带雾水的怒目，咬得发红的唇，竟是诱惑到了极致。只是那眼中的怒火，脸上寒霜，叫人再抵不住也不敢乱动什麽念头了。
"瑾？"试探著叫了一声，毓臻小心地看著床上的人。
一个枕头砸过去："滚！你就会扫我兴......我对你还不够吗？你非要逼我，非要逼我......"凤殇说得咬牙切齿，一面把床上散落的杂物往毓臻身上丢。
狼狈地躲过飞砸而来的枕头，又被一条裤子打在了脸上，毓臻身上一丝不挂，尴尬地站在那儿，也不免有点火气了："怎麽了？你又怎麽了？"
"我又怎麽了？"凤殇恨得双眼发红，"你就是想著我立後，想我找别人去，就不用缠著你了是不是？你就那麽讨厌我是不是？"
"无理取闹！"看著又一件衣服摔过来，毓臻一把接住，吼了一句。
"我就不立後，就不任你们摆布！要麽你给我当皇後，要麽休想我立後！"
听著凤殇越说越离谱，毓臻皱了眉："开什麽玩笑！天下哪有立男子为後的道理！"
"那麽就休想我立後！你，你，你就回去跟刘喜说，休想！休想！"
"我？"毓臻有点瞢了。
凤殇差点咬碎了一口牙："你不是要我快决定吗？我这就跟你说，我不立了！"
毓臻恍惚了一阵，才隐约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刚才睡迷糊了说错话，才惹得凤殇大怒，收敛起一半怒气，劝道："好了，有话好说，刚才我说过什麽就当我睡迷糊了，你先别气，别气......"
凤殇冷冷哼了一声："不气，我冷静得很。我不立後了，为了你我不立了，我这样对你，够不够？"
听著凤殇冷声说著那样的话，话语间便似多了几分讽刺，像是回到了从前，毓臻也禁不住一声冷笑出来："皇上开什麽玩笑，皇後怎麽能不立？你我都是男子，又怎麽会长久呢？"
你我都是男子，又怎麽会长久呢？
凤殇张了张口，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没有说出话来。
毓臻也能感觉到气氛一窒，但话已经出口了，也只能硬著头皮说下去："皇上还年轻，如今贪恋一时欢娱，哪说得上什麽长久呢？且不说绝对没有立一个男子为後的道理，就是让人知道你我君臣间行这苟且之事，千秋骂名，毓臻也不想当。"
流言蜚语，千秋骂名，怕还有他的尊严荣辱，哪一样都比他的心，他的情来得要重。
便连求他叫一声"瑾"，也不是真心的，说多少遍会记著，气恼之时，就又忘得干净了。
"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凤殇低声开口，声音里蒙著万年冰霜，"我还不想杀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毓臻死死地盯著凤殇看，见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终於攥了拳，大步走到床边，默不哼声地拣出属於自己的衣物，一一穿上，走到窗边，又看了凤殇一眼，冷冷一笑，从窗口跳了出去。
片刻之後，一件物事砸在那半掩的纸窗上，纱纸立碎，东西掉在地上，看清楚了，才发现竟只是一条束发的绸带。
门外终於传来眠夏担忧的问话："皇上？"
"滚！"凤殇吼了回去，门外再无声息，半晌，他才慢慢吐出口气来，半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中如月，却始终没有泪。

"呐，舅舅给你起名字了？"记忆里问话的人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嗯......叫凤、殇。"他艰难地回忆著属於自己的名字。"凤凰的凤，殇亡的殇。"
"真是个糟糕的名字呢，未成年而亡......不过，舅舅现在满心里只想著将来重夺沧澜，攻破凤临吧？不过，有名字也是好的。"
他伸过手，拉过哥哥那一双冰凉的手："哥哥也可以让舅舅给你一个。"
那时候，哥哥摇了头，笑得淡薄："舅舅说，现在起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我的身体不适合当皇帝，可是如果你和我都是世子，该即位的就是我了。"
他抿了唇，眼边蕴著如雾的水汽，将散未散。哥哥说的话，舅舅早说过多次了，可是，他总是不明白，为什麽连名字都不能拥有？
"啊，对了！"猛地想起什麽，他跳了起来，脸上也染上了一抹兴奋，"哥哥，来，我知道哪里有你的名字！"
"诶？"
因为自己的亲叔叔杀了父母，夺了帝位，自己和哥哥的才会成为没有身份的逃亡者，可是，皇族子弟，名字早该记在了族谱上头。他们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名字了。
他曾经听秦泊说过，在离开盛京的时候，娘身上有带著一份族谱的抄本的，如今娘已经死了，那麽族谱肯定是在舅舅身上了吧？
两人紧握著手，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叔叔伯伯的注意，溜进了舅舅的书房。
很久很久以後，凤殇还能记得清楚，那时候心里的紧张、兴奋和喜悦，还有握在手里，哥哥终於慢慢温暖起来的指头。
"看，爹的名字！下面的就是我们的名字了。"他兴奋地叫著，一边把微喘著气的哥哥拉到身边，靠著自己坐下，"来，这是长子，就是哥哥你了，这个字是......"
"毓，跟水里游的鱼儿一样的发音，美好的意思。"
他笑了："还是哥哥厉害！那这个就是你的名字了，毓珞。"
"哦哦。"那时候哥哥只敷衍地笑笑，并不在意。一边又凑过头来，"你呢？我看看......毓瑾？"
"毓......瑾？我本来该叫毓瑾？不是叫凤殇？"
"嗯，叫瑾。"
鼻子居然酸了，忍不住拉著哥哥："再叫一次。"
哥哥笑著伸过手来捏他的鼻子："瑾。"
"再叫一次。"
"瑾。"
"再叫一次，再一次吧......"
"真拿你没办法！瑾，瑾，小瑾儿。"
呐，哥哥，没有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吧？

哥哥已经死了。
再也没有人会笑著宠溺地叫，瑾，瑾，小瑾儿。

真明二年夏末，真明帝钦点，凤临人士流火会新科状元，依旧例封为翰林院修撰。
同日，真明帝下旨，立原萱辰宫惠妃、当朝太保成叔延之女成氏依楚为後，并封当朝左丞相颜重仪次女颜初为妃，以盈後宫，於真明二年秋九月初六天子二十岁寿辰当天举行册封大殿。
然而，九月初五，册封大典前一天，这册封大典却让整个盛京皇城都乱了阵脚。

"大哥，最近你好象很少进宫？"小柳看著毓臻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著早饭，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毓臻把手中的肉包子吃下去，喝下半碗粥，才悠悠道："反正王爷本来就不必上朝，以前去得勤快，现在不去了也没有见怪，我何必为难自己早起？"
小柳左右看看，怎麽看都不对劲，又忍不住问："那麽明天皇上的立後大典，大哥不会不进宫吧？"
毓臻笑了："哪能不去的？你也想去看看？"
"不是，不是！"小柳慌忙摆手，大哥是静王，到时候必定会见到皇上的，上次皇上来静王府，自己说的那些话，当时不追究就罢了，谁敢保证皇上会不会来个秋後算帐啊。
小柳正想著，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快步走入大厅来的不是静王府的下人，却是皇上身边的庭尉照炉，管家则自他身後满头大汗地追上来，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爷，是这，这位大人硬要闯进来......"
毓臻抬头见照炉脸色仓皇，不禁皱了皱眉头，又嘲笑般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等管家退下，他才转向照炉，"不知有什麽要事，竟让照炉大人硬闯静王府呢？"
"王爷恕罪！"照炉毫不犹豫地道歉，"事态紧急，照炉只有放肆了。"
"什麽事？"
照炉张口就要说，却看到小柳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又连忙住了嘴，有点为难地看著毓臻："王爷，这位......"
毓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了顿，终於道："小柳，你......"
小柳马上反应过来，灿烂一笑："我去厨房添点粥，"说罢，不等毓臻回应，就已经飞快地转过身跑出大厅了。
"慢点，小心摔了。"毓臻不放心地叫了一句，等小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看向照炉："照炉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照炉连忙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才道："请问王爷......皇上，在王爷这里吗？"
毓臻脸色顿时一变："什麽意思？"
"真的，不在吗？"照炉顿时面如死灰，喃喃地又问了一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皇上，皇上不见了！"

十二

大街上人声喧嚣，热闹中却隐隐透著一丝肃杀，大街两头，间断地有禁军走过，毓臻驾著马慢慢踱在大街上，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在他记忆里，除了登基时从宫中到天坛祭天，凤殇几乎一步不曾离开皇宫，这时一个人走出宫来，又能去哪呢？
照炉说了，凤殇本是要去试明日册封大典的礼服，却过了时辰都不见人影，找到凤渊宫里，才发现眠夏被捆了起来，凤殇已经偷偷走了，一个护卫都没有带。
凤渊宫里不敢惊动其他人，只让照炉出宫来问，本来以为这少年天子只是一时任性，不想立後，才偷走出来找他，却没想到凤殇根本没有到静王府。
现在盛京城门已经关上，禁军也都派出去找了，可是找了快三个时辰，却还是一无所获。
"可恶！"忍不住低咒了一声，毓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心里既是无力又是气恼，对那个人的任性也越是觉得不可理喻，毓臻忍不住一掌拍在马背上，马受了惊，前蹄一扬，长声叫了起来，吓得周围的人阵阵惊呼。
毓臻连忙稳了心神勒住了马，一边就要跟周围的人赔罪，却猛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後响起。
"三爷。"
毓臻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去，却什麽人都没见到。他本是伪帝三子，凤殇出现之前，是风光到了极致的三皇子，到了哪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三爷"，只是凤殇登基之後，三皇子的身份便如云烟，别人也只叫他一声"静王"，"三爷"二字，再没听人唤过了。
这时听到那麽一声，下意识地便回了头，毓臻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了笑，收回目光便要催马向前，却听到身後又是一声："三爷。"
这次听得分明，毓臻目光一凛，缓缓向周围扫去，终於看到旁边那个小酒店的角落里，有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等与他目光碰到了一去，那人便使了个眼色，毓臻顺著他的眼色看去，便看到两座民房之间有著一条极窄的间隙，约莫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看不出有多深。
毓臻迟疑了一下，不著痕迹地点了点头，拨过了马头，走出一段，才跳了下来，将马栓在路边树上，这才慢慢踱到那小巷前，一闪身，走了进去。
穿过十来米的窄巷，是一方平地，五六个人落脚的大小，毓臻打量了下四周，没看出异样，刚转身，便看到小店里跟他打眼色的那个人走了进来了，一见到毓臻，就笑著连连鞠躬："三爷有礼。"
"你是谁？"毓臻沈声问道，语气里毫不客气。
那人还是笑，试探般道："不死鸟之民，见过三爷。"
不死鸟，也就是凤凰，不死鸟之民......毓臻不禁一皱眉："你是凤临遗民？"
"不愧是三爷。小的不过是个传话人，替主上问三爷几句话。"
"什麽话？"
那人深深地看了毓臻一眼，笑著凑前一步，声音更低："三爷本是人中龙凤，皇位早该是三爷之物，但是最後却偏偏被自己养了十年的人背叛了，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第一句，问三爷可甘心？定城一役，珞王以身受箭，人人都道他必死无疑，却偏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句，问三爷不想知道他的下落麽？如今三爷在朝中仰人鼻息，甚至委屈自己承欢於素和凤殇，最後一句，问三爷不恨麽？"
毓臻抬头对上那人闪烁著狡猾的双眼，半晌微微一笑："贵主人是想我替他在盛京中做接应？"
听他这麽一说，那人脸上顿时浮起一抹欣喜，嘴里却道："主上要依靠三爷的地方还很多，只要三爷答应，主上保证，只要凤临，沧澜皇位，乃至三色国之主的地位，任三爷取舍。"
毓臻低低一笑，透出淡淡的嘲讽："那麽我回答你那三个问题吧。第一句，自古成王败寇，毓臻如今既然站在朝堂之下，就不谈甘心不甘心了；第二句，我想；最後一句......"他的语气里终於多了一分迟疑，半晌一笑，"气恼万分，却不恨。"
气恼早多於怨恨了。气凤殇任性，气凤殇无理取闹，气凤殇喜怒无常，气凤殇冷酷无情，却没有多大的怨恨。
委屈自身承欢於人的也不是他，而是凤殇。
见毓臻笑得奇怪，那个人不禁有点慌了："那麽，三爷您的意思是......"
"成王败寇，听不懂麽？贵主人既然懂得用怜更来问我，想必也知道他在我心中地位吧？无论生死，这天下总是他用命去换来的，你说，我会好好守著，还是帮别人来颠覆呢？"
"三爷，您不再考虑考虑吗？"那人有点急了，"只要事成了，这天下就是您的了，主上只要凤临，其他绝不与您相争......您何必为了个死人......"
毓臻脸色一沈："闭嘴！我怎麽决定已经说得明白，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听过，若你还要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顿了顿，他才慢慢笑了起来，"说真的，那三句话，已经足够让我心动，只是，总还是有东西是贵主人猜不到的。"
说罢，毓臻再不管那人，转身从窄巷中走了出去，一步都没停留。
身後还隐约传来那人的声音，不肯放弃地叫著："三爷您如果改变主意，不妨到淮州一看，那里......"远了，就听不清了。

若不是问那一句，有些事情，还真是想不到。
譬如，凤殇再怎麽任性狠心，对自己却总是极尽讨好，百般用心的。
譬如，盛京中若还有什麽地方是凤殇会去的，那必定只有一处。
珞王怜更在定城之上以身受箭，人人都道他必死无疑，却偏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民间流言自然繁多，朝中却只能当他真的死了，在盛京近郊立了衣冠冢，墓上的字，还是凤殇亲自题的。
要说凤殇还能去哪，恐怕也只有这麽一处了。
心中澄明，毓臻自然不再犹豫，走到树下解下缰绳，飞身上马，也不管大街上的人如何吆喝，一夹马肚便向城门奔去。
城门是他下令关的，现在他要出去，自然也无人敢阻。
一路走出去，连进不了城的人都看不到了，路边芳草萧寂，路也越走越崎岖，通往一丘山坡，毓臻的马慢了下来，走出一段，便看到前面有一小队禁军也正向著前头方向走去。
"倒也有聪明人。"毓臻一笑，催马便要追上去。
珞王的衣冠冢占地极广，依山而建，陵墓前是修葺整齐，铺著云石的过道，门外站著两名守墓的士兵，一看到那队禁军，就先慌了起来。
毓臻落在後头，看到那两名守墓兵的表情，心中顿时一沈。
难道竟是猜错了？
陵墓只有一个入口，这两人这种反应，分明就是没见到凤殇。
果然前方吵闹了一阵，便看到那两人连连摇头，半晌又苍白了脸色，一个人走到一边，另一个人领著那一队禁军走了进去，拐了一个弯便看不到了。
毓臻想了一下，便要催马跟上，不料陵墓边上竟传来一阵兵刃撞击的声音，不一会，就看到刚才进去的那些人像见了鬼似的，一边举著刀剑，一边往後退了回来。
前头的那几人身上，竟都已经染上了血迹。
毓臻一惊，按住了腰间的剑，夹马前行，刚到门边，就愣住了。
一队禁军退出来後，陵墓边上缓缓走出一人，手中执著一柄幽蓝长剑，剑上已经沾了血了。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肩，脸上无色，眼中是一片空洞的暴戾，竟便是让盛京里闹得人仰马翻的当今天子。
就在毓臻那一愣间，凤殇眼看又要刺出一剑，毓臻不敢再迟疑，高声喝道："住手！"
凤殇怔了怔，停住了手，慢慢地向他的方向看来。
过了很久，毓臻才看到他的唇上微微动了动，听不到声音，却可以看到，他在叫"毓臻"。
那些禁军也认出他来了，像看到救兵似的叫了起来："静王！"
毓臻催马走近去，跳了下来，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夺下凤殇手中的剑，一边回头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出去，守门口的继续守著，其他人先到城里去通知收兵开城。皇上由我来护送就好。"
众人对望了一阵，虽然脸上还有迟疑，也终於行了礼，匆匆走了开去。
等人都走尽了，毓臻才走到凤殇跟前，直直地对上他空洞的双眼，压著心中的怒气，问："你究竟在干什麽？"
凤殇却只是慢慢地转头向他，神色依旧，宛如丢了灵魂的躯壳，一声不吭。
"不带一个护卫就私自出宫，让盛京里闹得人仰马翻，像样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别忘了你现在是皇帝！心里再不顺意，也不能如此任性！刚才你在干什麽？你想干什麽？杀了他们？你想让天下人都认为你是一个暴君吗？"
凤殇只是安静地任毓臻说，连眼中的暴戾都慢慢淡去了，只剩下一脸空茫。毓臻的话他却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毓臻看著他那模样，心中不禁动了气，踏上一步，想也不想便是一挥手，"啪"的一声打在凤殇的脸上。

十三

凤殇似是哼了一声，也只是吐气的声响，听不见声音。片刻，他的脸上便慢慢地红了起来，轮廓分明地印著一个掌印。
他依旧垂手站在那儿，慢慢抬起被打偏的脸，看在毓臻，目光却似落在千里之外，半晌低低笑出声来，一字一顿："你打我？"
看著凤殇的模样，毓臻隐约有点不安了。强自镇定起来，沈声道："我就是要打醒你。一国之君，哪能容得你如此任性！"
"怎麽算是任性了？"凤殇一笑哼道，转过身不去看毓臻，"一个人跑出来便是任性了？那帮狗奴才在这里大声吵闹，惊扰哥哥，杀了也是任性？毓臻，你倒说说，怎麽才是不任性？"
见凤殇语气淡薄，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毓臻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恼怒："城里宫里都闹得人仰马翻了，城门关了三个时辰，多少人被耽搁了，都只因为你一个人跑出来。你是一国之君，一个随从都不带便跑出来，要是遇到危险了，又得惹出多少祸端？你说他们惊扰此地，如果不是你的任性，他们会在城里城外找了足足三个时辰找到这里来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里像一个皇帝？你别忘了你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
"天下之主？一国之君？"凤殇低声重复，慢慢笑出声来，"立後，点状元，哪一样能让我顺心？朝中人人一脸忠心，又有哪个不想欺我年少，把持朝政？我便是一分都任性不得......就连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是不是一国之君，就必须娶自己不爱的人，就连给自己哥哥扫墓，也不可以？"凤殇微扬著头，看著毓臻，话语里却是半分起伏都没有，就像是在讨论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既然坐上这个皇位，就该有这样的准备！制百官的同时也受制於百官，立皇後母仪天下，坐朝堂广纳百言，这些本就是天子的责任。你倒说说，千古以来，有哪个君王，像你这样任性？"毓臻一句句说出来，语气越发严厉，"给自己哥哥扫墓，皇上若是念著他是你哥哥，就更该恪尽一个君王的责任。这天下是怜儿用命换来的，容不得你任意糟蹋！"
"就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我必须把自己赔上去吗？"像是压抑了很久，凤殇嘶声吼了出来，"就是因为他受那一箭，我就连半分都任性不得了吗？他不过是做了他答应过要做的事，那是他自己要做的，凭什麽就要我接受他的牺牲，凭什麽就要我陪著他牺牲？"
"啪"的又是一声清脆，凤殇脸上又挨了毓臻一个耳光，发红的地方已经微微肿了起来了，他的脸偏向一边，却依旧不肯住口："他可以任性的选择谁来射那一箭，他可以任性地选择自己所爱的人，他可以任性地选择这一切如何结束，所有的事情都依著他的意愿发展，为什麽我就半分都任性不得？我不过是......"他的声音越渐低哑，夹杂著低低续续的惨笑，"我不过是......求一个梦而已......三年五载太长，一两年也可以，哪怕是一年，半年，几个月，也还是错麽？"
"你胡说什麽？"毓臻微微蹙眉，看著凤殇，"你别忘了，若论长幼，这帝位本该是他的。他什麽都没有得到，甚至赔上一条命来换你醒掌天下，你还有什麽怨言？你还是世子，在那儿受著众人尊敬呵护时，他已经勉强著自己的病为你一步步算计；你在盛京中坐观其成时，他还要撑著他那破身体，不远千里跑去定城，为你取下凤临；为了让你登上皇位，他连名字都不能拥有，你凭什麽跟他比？你凭什麽不服气？你凭什麽嫉妒他？你既然坐在这个皇位之上，就做你该做的事，把你那些任性通通丢掉，好好守著这个用他的命换来的天下。因为，是你欠了他！"
因为，是你欠了他。
"是我......欠了哥哥？"凤殇低低地重复，眼中慢慢地蒙上一层厚重的迷茫，"我，欠了哥哥......"
一段话直斥出来，松了口气，毓臻看著凤殇一声一声地重复，心里的不安不禁越来越深，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句："皇上？"
凤殇慢慢转过头，茫然的目光终於逐渐凝在毓臻身上，那缓慢凝聚的目光，竟让人有一种竭尽全力的错觉，毓臻心里漏了一拍，就看到凤殇动了动唇。努力分辨，他却听不到凤殇说了什麽。
"皇......"
凤殇直直地看著他，半晌才又动了动唇，微声道："对不起。"
毓臻心中一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听著凤殇一字一句，轻微而低缓地说下去。
"对不起，我不会再任性了。我会好好，好好地守著这天下，再也......不任性了。对不起。我再也不任性了，可以麽？这样，够麽？哥哥......会原谅我麽？"
"......会。"像是有什麽堵在喉咙里，毓臻听著凤殇的话，好一阵，也只能下意识地顺著他的问话回答了一句。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凤殇浅浅地笑开了。
灿烂得眩目，叫人惊豔，却又美丽而脆弱，那一刻，与他记忆里怜更的笑容相似得叫人惊惶。
毓臻站在那儿，只是怔怔地看著凤殇，再说不出别的话来，隔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慌忙别开眼，匆匆道："快回去吧，宫里的人都等急了。"
"嗯。"凤殇低低应了一声，还是挂著那浅淡的笑容，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毓臻走开来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坐稳了，才回头伸出手来递到凤殇面前。
凤殇看著他的手却是一脸茫然，慢慢地连笑容都淡去了，眼中失了神绪。
"皇上？"毓臻微微皱了皱眉，耐著心叫了一声。
凤殇却几乎是反射地退了一步，孩子般地把手收在背後，笑著仰头，眯著眼看毓臻："你知道吗？哥哥的名字。"
"什麽？"毓臻听不懂他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麽封他做珞王？"
"你究竟想说什麽？"心里掠过一丝烦躁，毓臻只道自己不耐烦了，口气也慢慢恶劣了起来。"快上马，别再耽误时间了。"
凤殇勾了勾唇，不管他，自顾自说下去："是名字哦......哥哥也有名字的。"他低下头不再看毓臻，"毓珞，族谱上写著的。哥哥的名字，叫毓珞。"
"毓珞吗？因为这个所以封做珞王......"毓臻沈吟了一下，看向凤殇，"那又如何？我只知道他是怜儿。"顿了顿，毓臻扯了扯缰绳，马前後地踏了几步，马蹄声在空旷的四野回荡著，"再问一次，你究竟要不要跟我回去？再不上来，我就不管你了。"
凤殇垂下了眼，笑了笑，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後交叉了一下，耸了耸肩，似乎还迟疑了那麽一下，才慢慢伸出了右手，交在毓臻左手上。
毓臻一紧一拉，便将他安置了在身後，只说了一声"坐好了"，便一夹马肚，奔驰而去。

风掠过两鬓，带著陌生的锐利，刮得人发痛。
凤殇小心翼翼地伸过手，轻轻地捉住了毓臻的衣角，过了很久，才又慢慢地环过手，搂住了毓臻的腰，见毓臻始终没有异议，他才淡淡一笑，伏下头去，靠在了毓臻的背上。
毓臻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他的脸上，温暖的感觉久久不散，凤殇慢慢地闭上了眼。

是名字，真正的名字哦。
你终究是，不明白。
我也不会有勇气再说一遍了。

真明二年九月初六，天子二十，加冠成年，立当朝太保成叔延之女成氏依楚为後，天下大赦。

夜，天色如水。宫城内外，盛京上下，处处都是灯火盈彻，喜庆喧天。
平日议朝的大殿上，此时是满眼的红，往日端庄肃穆，面上凝重的官员们，这时也放开了拘束，尽庆尽欢。
礼部尚书刘喜半醉地拉著毓臻，眉开眼笑地道："这次真是全仗了王爷，全仗了王爷您啊！以後小太子诞生，皇上一定会好好赏您的。"
毓臻正一边被两个官员纠缠著，一边推让著刘喜递来的酒，这时听刘喜这麽一说，才从那三分酒意中反应过来。
这满殿的人如此放肆，他刚才却居然没去想原因。
猛一回头看向主席，龙椅之上早就没有人了，满殿喧闹，也早没了宴席最初的拘谨了。
"王爷看什麽了？"一个官员醉醺醺地靠过来，"皇上啊，皇上早走了，就说‘众卿家尽兴'......恐怕现在，正跟皇後浓情蜜意，一度春宵吧？呵呵，呵呵......"
毓臻侧身一让，那官员便直直扑了下去，毓臻皱了皱眉，那几声"呵呵"犹在耳边，竟是分外的刺耳。
那不是理所当然麽？立後之日，皇上不在庆宴之上，自然该在皇後宫里，鸳鸯被下。只是心里，却竟是禁不住地冷落，甚至隐约地浮起了一阵烦躁。
从今以後，凤殇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纠缠自己了吧？
当个受奉承的主子，驾御一切，总是比当怜更的替身处处讨好自己要来得好的。
"如此良夜，王爷怎麽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
身後蓦然传来一个声音，毓臻猛地回过神来，便感觉到四下已经安静了下来，定眼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经意间走出了大殿。
殿前庭院两边的的走道上是传菜的太监匆匆来往，庭院无人，跟殿里对比，更是显得冷清，毓臻回过头，才看到一人站在身後，手里拿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却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流火。
毓臻笑了笑："就是觉得里面吵闹得紧，出来透透气。"
流火一脸恍然地"哦"了一声："下官还以为王爷在找皇上呢。"
毓臻愣了愣，道："怎麽会呢，这种时候，皇上不是该在皇後宫里，浓情蜜意，一度春宵麽？"无意识地用了别人的话，说出口时，毓臻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王爷您错了。"流火啧啧摇头，"又不是新婚之夜，不过是把一位妃子提作皇後，又怎麽会有洞房花烛的事呢？"
毓臻又是一愣，流火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如果凤殇不是去了皇後宫里，那又会去了哪？不会是又一个人跑出宫去了吧？一想到这，他脱口便问："皇上在哪？"
流火一听，又是啧啧摇头，笑道："王爷想必以为皇上又跑出宫外去了吧？"
"不是就好。"隐约觉得自己被这人牵著鼻子走，毓臻收敛起心神，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王爷就不想知道皇上去哪了麽？这殿中庆宴，本就是为了庆祝皇上成年，立了皇後，可是正主儿却半途离开，王爷......不好奇麽？"
毓臻一挑眉："状元爷似乎有话想说？"
流火连连笑著摇头："不敢不敢，只是看著这满殿灯火，满城喧闹，一时心中感慨，想起些穷酸词句罢了。"
"哦？"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大应景，只是有感而发，让王爷见笑了。"流火假惺惺地要作揖，毓臻的目光却是一动。
半晌，毓臻才慢慢点著头重复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是眼前如此热闹，也不会想起那灯火阑珊处的寂寞来......"他大概，明白流火想说什麽了。
流火看他那模样，轻轻一笑，再不说话，转过身悠晃著便又走回殿里去，竟再不看毓臻一眼了。
毓臻也不理会他，站了一阵，便直直地往凤渊宫的方向走去。

凤渊宫里自是一片冷清，这种时候，皇帝若不是在庆宴上，也该是在皇後宫里，无论如何，总是不该在自己的寝宫里的。
毓臻避过凤渊宫中各处守卫，径直走入内殿，内殿里却空无一人，桌案上，床铺上，都是收拾得整齐，冷清得叫人唏嘘。
毓臻走了进去，伸手在烛台上轻抚了一下，一片冰凉，不是刚吹灭的迹象。
风穿堂而过，殿内重纱被吹到半空，又慢慢落下，毓臻看得一阵难受，心中一动，便又匆匆收了手，从门口退了回去。
躲过在过道上行走的宫娥太监，毓臻一路走到偏殿，两边的房间一例黑漆漆的，不见光影。毓臻迟疑了一下，推开了主屋的门。
主屋里是一样的昏暗，从外间走入里间，一帘相隔，走近了，才看到里面隐约透出黯淡的光，毓臻停了步，一时不敢走进去了。
秋夜凉澈，风在地上翻滚而入，里间那黯淡的光晃了晃，越是昏暗不清，最後疯狂地翻腾了一阵，终是暗了下去。
毓臻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里面再点亮起来，他终於沈不住气了，一手卷起珠帘，探进头去。
里间靠窗的睡塌上，是一个人抱住膝盖蹲坐著，他身後窗上的竹帘被扯了下来，丢在地上，秋月穿过窗户照在那人身上，又把影子打落在睡塌上。那人散了发，落在鬓边，遮去了容颜，只看到他轻轻地前後摇摆著身体，像是全神贯注地看著睡塌上月影的变化。
远远看去，竟让毓臻想起了小时候奶娘说的神话故事里的狐仙，在月夜林间，独自嬉戏，寂寞而美丽，随时会离去。
毓臻屏息站著，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不确定地低唤一声："皇上？"

十四

床上的人身体像是颤抖了一下，依旧轻微地摇摆著，慢慢地缓了下来，最後停止，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长发伏帖地落在两鬓，风扬起几缕，空灵飘逸。
毓臻屏住呼吸，等著那人回话，过了很久，那人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又慢慢地，慢慢地晃动著身体。
"瑾？"毓臻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死死地盯著他。
床上的人终於低低笑出声来，停下动作，抬起头，绝色的容颜上是让人眩目的浅笑："毓臻，来，陪我。"
毓臻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舒出口气，走了过去，见凤殇递出手来，便伸手过去握住了，在凤殇身边坐了下来，淡淡地问："你就这麽不喜欢皇後麽？"
凤殇一跳坐下，反过手来捉著毓臻的手掌蹂躏，一边皱著鼻子摇头："不喜欢。"
"礼部选出那麽多的女子，你要是不喜欢，为什麽不另选一个？"
凤殇摇头，笑声中有一丝单薄的嘲弄："她是太保千金。太保从前已经是太子少辅，後来......你爹要杀我爹......他跟著逃亡，自小教我君王之道，看著我长大，一路帮我走到今日，舅舅死了之後，跟随著我们的人，就大多归他管了。如今我登上皇位，他把女儿送进来，我自然也只能选他做皇後，除了她，我谁都不能选。你看那些人都忠心於我，其实，有很多是看著太保行事的，如果哪一天太保要反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能力压下他。"
毓臻心中又是一颤，太保功高位重，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凤殇所说的一切，他却是从未想过。
古来君王，最怕的就是臣子功高盖主，不是嫉妒他功高，而是怕臣子功高了，人望也高，一旦造反，君主便容易被民心所弃。这样的人，能除掉自然是好，却又偏偏是最难除掉的人，一有不慎，反而更加危险。
"不必担心，太保一路扶助著你，绝对不会背叛的。"一时不知说什麽好，毓臻只能随意安慰，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凤殇这麽一说，刘喜为什麽会急著求立後，意图就显得有点明显了。
果然凤殇哼笑一声，轻声道："毓臻，你就是输在这些地方......你爹已经称帝了，我们再说什麽夺回皇位，惩治伪帝的话，其实都是废话，说白了也不过是一群反贼。既然要反，谁做皇帝不好？你知道他们为什麽非要我当皇帝？"
毓臻扭头看他，却发现凤殇始终是低头看著床上月影，只能应一句："为什麽？"
"舅舅在的时候，自然是帮著我的，可是舅舅死了，他们还那麽拼命推我上皇位，为的，恐怕只是三色国的承诺。三色国曾经表态，他们可以归顺，但是坐在皇位之上的，必须是正统的沧澜皇族血脉。也就是说，只有我登基，他们才愿意归顺。"凤殇笑了笑，终於抬起头，撩起一缕黑发，"你看，我今天才加冠，昨天，也还是个孩子。在他们看来，控制一个孩子，跟自己做皇帝，能差多远呢？当然，也有认定我才是天子的人，两种心思，目的却是一样的......所以，我才坐上了这位子。"
"这些......"一时难以接受，毓臻迟疑了很久，才犹豫著问了出口，"这些事，怜儿都知道麽？"
凤殇的脸色似乎一变，又似乎只是月色照拂下的苍白，半晌一笑："当然知道。"顿了顿，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所以那时候登基，哥哥几乎是一日不停地四处奔走，就为了帮我确定可以用的人。如果不是哥哥，现在朝上，又怎麽能是我说了算？"
"怜儿很努力。"毓臻低低说了一句，说不清心里是什麽滋味。
凤殇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半晌伸手捶了毓臻一下，有意无意地笑骂道："要不是你帮著刘喜，我本是可以推掉的......只要再等两年，只要两年，我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主宰了。"
毓臻挨了他一拳，并不觉得痛，却隐约地觉得心里麻麻地难受起来，张了口才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好久才勉强笑道："那我就任你处置，好好补偿吧？"
凤殇挑起了眉，凑到毓臻鼻尖前，眯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任我处置？"
没来由地一阵恶寒，毓臻吞了吞口水，勉强点了点头。
凤殇顿时笑开了眼，一把将毓臻压倒在睡塌上，一面哀怨地道："毓臻，我很寂寞，你今晚陪我吧。"
"好......"毓臻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看著身上的人已经小兽般地撕扯起自己的衣服来了。
"毓臻，毓臻，"凤殇笑眯眯地伏下头，温柔至极地在毓臻唇上轻啄了一下，声音里更是哀怨，"我心里难受，你让我来好不好？"
毓臻下意识就想跳起来，却被凤殇压得用力，挣扎间凤殇已经连他的裤子都脱下来了。看著少年天子眉间眼上的兴奋，脸上干净澄明，毓臻不禁一阵心软，无奈地放弃抵抗，一脸杀身成仁的模样："好吧。"
"乖！"凤殇一声欢呼，兴奋起来伏头在毓臻身上就是一阵乱吻，一边乱七八糟地叫著"毓臻宝贝，毓臻乖乖，毓臻小心肝"，叫得毓臻眼前一阵发黑。
如此折腾了好一阵，凤殇才把两人身上的衣服脱得清光，一边搂住毓臻的身体便伸手往他下体探去。
毓臻看他脸上始终是兴致昂然，不忍心拂逆他的意思，便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任他撩拨。随著凤殇的套弄，他的身体也慢慢地热了起来，有点不由自主地扭动了起来。
当凤殇微凉的指尖探入他的身体时，毓臻终於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阵紧绷。
凤殇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毓臻，毓臻，你别紧张啊......"
"你做你的！"毓臻别开脸吼道，说话时连尾音都有点颤抖了。
"我的指头都进不去，怎麽做啊？毓臻宝贝，毓臻小心肝，不要紧张，慢慢放松，不会很痛的......"
被凤殇那麽一叫，毓臻顿时浑身疙瘩，人也放松下来一点，凤殇正好乘机把第二根指头放了进去。毓臻一阵轻哼，身体又紧绷了起来，一阵诡异的疼痛传来，毓臻差点叫了出声。
不会痛的......谁信你啊！
凤殇看著他眼睛鼻子都揉到一块去了，只能无奈地缓了手，絮絮地道："你不要紧张嘛，放松一点，不然你会受伤的。来，放松一点，我会很温柔的......"
毓臻只是咬紧牙闭上眼，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凤殇又安抚了一阵，终於怏怏收了手，放开毓臻，一边靠著他躺了下来。
过了一阵，毓臻才慢慢睁开眼来，见他靠著自己，不禁一愣："不做了？"
"不了，你怕，那样会受伤的。"凤殇闷声应道。
毓臻看他卷成一团像个孩子一般，心头隐约有了一抹怜惜之意，笑著逗他："那麽换我来？"
"也不要。"凤殇飞快地拒绝，卷得更紧，低下头毓臻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阵，才听到凤殇小小声地道，"毓臻，你就这麽抱著我睡一夜，好不好？"
"嗯？"
凤殇挪了挪身子靠到毓臻怀里："你别动，就这样，陪我。"
毓臻一阵愕然，好一会，才无声一笑，伸过手去，揽住了凤殇的腰。

自那一日，毓臻照旧隔些天就夜宿凤渊宫，凤殇也当之前什麽都没发生过一般，照旧百般讨好，想尽了法子逗毓臻开心，有时毓臻到凤渊宫来，他在皇後宫里，半夜也会离开，回凤渊宫去陪著毓臻。
时间一长，连毓臻都差点忘了凤殇已经立了皇後。
这日早朝之後，凤殇一脸严肃地叫静王留下，毓臻心里自然知道凤殇弄什麽玄虚，只是朝中官员都是一脸疑惑惊惶地看著他，让毓臻顿时苦笑不已。
入了凤渊宫的偏殿，等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毓臻才笑著道："你啊，就是爱张扬。回去有人问我皇上下了什麽旨意，我又得想借口了。"
"好了好了。"凤殇敷衍地应著，一边看著毓臻，"你要是能看懂我的眼色，我还用得著这样麽？"
毓臻顿时无话可说，见凤殇手里拿著一卷奏折在看，卷上的标记毓臻认得，是凤临的印记，心中一动，他开口道："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听了个传言，不知真假，说你听听？"
凤殇连忙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笑道："好，你说。"
"有人说，珞王可能没死。你觉得呢？"
凤殇微微一怔，随即笑著掩饰了过去："不知道呢。"
毓臻自然不会漏掉他那一怔，忍不住追问："不会想知道麽？要是怜儿真的还没死，你不高兴麽？"
"高兴啊。"凤殇笑了笑，"只是坊间传言，不能尽信。"
毓臻见他说得随意，低头似乎又想看那奏折，不禁一伸手夺了过来，见凤殇愕然地抬头，才装作了然地一笑，道："那倒是，这麽多年来你们兄弟也没在一起，你不在乎怜儿的生死也是正常的。"
凤殇愣了愣，好一会，才浅浅一笑，点点头："八岁时哥哥被送来盛京後，就再没见过了。"
"可是他毕竟是你兄长！难道你就不希望他活著？还是说，你根本就巴不得他死了好？"见凤殇始终冷淡，毓臻的话也不禁尖锐了起来。
凤殇看著他，半晌轻叹出一口气，软声道："我自然希望哥哥活著，可是民间流言那麽多，难保不是有心人故意散播，这时存了希望，到时候发现是假是，岂不是越失望麽？"
"借口！"毓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凤殇笑著拉他："好了，不要说这些没有根据的事了，你这几天都不肯进宫，现在来了，还要跟我吵麽？"
毓臻听他说得讨好，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好任他拉著走到一边，见凤殇踮起脚吻过来，也只能敷衍著应付过去。
吻了一阵，凤殇也终於察觉到他的敷衍了，有点败兴地停了下来，一声不哼地走回桌子边。
毓臻站了一阵，知道是自己有点过了，踌躇著道："我只是一时适应不了......等，等下就好。"
凤殇顿时笑得弯了眉，又蹭了回来："那麽，要罚。"说罢，不等毓臻拒绝，就一把捉住他的肩又吻了上去。
不再是轻柔小心，夹带著一丝肆虐，啃得毓臻唇上发痛。
半晌两人分开，毓臻微喘著气看著凤殇直摇头："你上辈子一定是狗！"
"就是，就是！"凤殇也不反对，笑著又凑上去一阵狂吻，纠缠间两人都不禁有点沈沦了，凤殇眼间是似水如雾的温柔。片刻分离，凤殇才轻声道："毓臻......你不要听他们的，好麽？"
"什麽？"毓臻也是失了神，一时没听清凤殇说什麽，只是下意识问。
凤殇微微眯了眼："我知道凤临有人找过你......可是，你不要信他们，不要听他们，好不好？"
毓臻全身一震，目光慢慢凌厉了起来，後退了一步，拉下凤殇的手，有点不可置信地看著凤殇："你一直找人跟著我？"

十五

毓臻眼中的凌厉让凤殇顿时乱了手脚，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什麽呢？派人去跟著毓臻，是为了知道他每日做些什麽，虽然只是一时孩子心性，怕有别人分了毓臻的心，可是这样的话说出来，跟毓臻所以为的又有什麽不同呢？解释不清，凤殇有点发慌地伸手想要捉住毓臻，却被毓臻一把甩开了手。
只听毓臻冷哼一声，道："如果你不是找人跟著我，又怎麽会知道有人找过我呢？"
凤殇张了张嘴，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看他那表情，毓臻只当他是默认了，又是重重一哼："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装作亲密的样子呢？"
"不是装的！"听到毓臻的话，凤殇顿时冷下了声来。要怪他找人跟著，可以，要冤枉他装作亲密就绝对不行。天晓得他从来没对一个人如此真心过，怎麽能容得下别人说假呢？
"到今时今日你还让人跟著我，又叫我怎麽信你？"毓臻直盯著他，"我确实曾经意在皇位，但是今日肯臣服於你，就不会有异心，你我连床第之事都有了，难道还不够让你信任吗？还是说，我素和毓臻还比不上凤临来的一个流火，你能信他却不能信我？"
凤殇本是惊惶地听著毓臻教训，逐渐敛了惊惶，一脸安然，听到这里，却终於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开来。
毓臻见他居然在笑，更是恼火，一挥袖，搁下狠话："行，皇上要是不信毓臻，毓臻也没必留著自讨没趣，从今之後，你......"
毓臻话没说完，便已经被凤殇一吻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嘴。
半晌凤殇才放开了他，笑弯了眉，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你！"
凤殇笑著捉他的指头，一边赔笑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再也不会了，再不会了，你别气，别气......"
毓臻还是气恼未消，听他讨好赔礼，也只是冷哼一声。
凤殇也不怕他的冷漠，依旧笑著缠上去，又一脸正经地道："既然静王还在生气，那麽朕只好把朕自己赏你了，以作补偿吧。"
"不稀罕！"毓臻侧过身，又是一哼。
"不稀罕这个我就没别的能给你了。"凤殇凑上去一脸可怜，"静王就大人有大量，收了吧。"
"你......"毓臻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一个字挤出来，再说不出别的话。
凤殇笑得眯了眼，双手抱住了毓臻的腰："那就这麽说定了，别生气，别生气，等我把那些奏折看了，就来陪你。"
毓臻看著他一会儿笑著哄自己，一会儿又正经八百地跑到桌案边看奏折，终於长长叹了口气，在桌案边坐了下来，任凤殇靠著自己坐。
凤殇拿著一卷奏折暗暗偷笑，毓臻只顾自己生气，看来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还是说，我素和毓臻还比不上凤临来的一个流火，你能信他却不能信我？

我能以为，你有一点点的在乎麽？

长夜将尽，天色已经灰白，凤殇睁开眼，屏著呼吸慢慢地将身上的被子翻开一角，咧著牙忍著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慢慢翻身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旁的毓臻一眼，见他还睡著未醒，才暗暗松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落了床，赤著脚踏出一步，回头看了毓臻一眼，才又把帏帐放下，拣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走到门边，才一一穿上，轻手拉开了门，飞快地闪身出去，正好见到眠夏走来，凤殇想也不想便一把捂住了眠夏的嘴，拖出几步，才松了手低声道："别作声，静王还没醒，让人把热水抬到正殿那边去，朕要沐浴。还有，备著点心，等他起来用。"
眠夏点了点头，恰巧看见凤殇衣襟下的斑斑点点，顿时失措地低了头。
凤殇大咧咧地看著她的窘迫，轻笑一声道："看来朕还是得找个小太监来伺候了。"
眠夏顿时瞪大了眼，要说话又不敢吭声。凤殇笑著推她，连连挥手，示意眠夏快去准备。
眠夏这才安了心，微微一福，退了下去。
眠夏是凤殇小时候就伺候在身边的婢子，等到凤殇登基，本是该选出合适的太监伺候在旁，只是一连几天，凤殇却始终不喜欢，最後还是由眠夏伺候著。
凤殇跟毓臻的事，眠夏多少是知道的，让她见了也并没有什麽，但是别人不一样，凤殇见眠夏走远了，才又整了整衣服，走到庭中池边，仔细地照了起来。
"臣妾参见皇上。"身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凤殇才刚回过头，便听到来人开了口。
定眼一看，来人一身华贵，面若牡丹，唇边眉间，一抹笑意便像是描上去似的。却是皇後成依楚。
一见到她，凤殇就暗暗皱了眉，只是脸上不著痕迹，淡淡一笑："皇後怎麽过来了？"
"臣妾有要事要禀告皇上，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终於等到皇上起来了。"成依楚盈盈一揖，道。
凤殇挑了眉："哦？难为皇後了。只是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朕正要上朝，有什麽事，不妨等朕回来再说。"
"皇上，这事不宜再迟！"成依楚听他这麽一说，语气里不禁有点急了。
"那朕倒想听听，是什麽事让皇後如此操心。"凤殇唇边还挂著一抹笑意，眼中却是一片寒意。
成依楚只当看不到，目光一凛，厉声道："请皇上下令，拿下静王。"
凤殇脸色顿时一变，慢慢扫过成依楚的脸，一字一句地问："皇後刚才说什麽了？"
成依楚毫无怯意，微一抬头："请皇上下令拿下静王。"
"为什麽？"
"因为国丈接到可靠消息，静王曾与凤临余孽多次接触，可见其造反之心，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一大隐患。"
"放肆！"凤殇一声冷叱，震得成依楚当场跪了下来。
"臣妾只是......"成依楚张了张口，便要辩驳。
凤殇冷笑一声："只是什麽？後宫不得干预朝政，这些事，皇後还是不要管的好。"
凤殇一句"後宫不得干预朝政"，顿时堵得成依楚无话可说，迟疑了好一阵，才硬生生地道："皇上教训得是。只是......臣妾听到宫中有传言，近几个月来，静王时常夜宿凤渊宫，臣妾知道皇上仁慈，夜深了不愿臣子再往返折腾，只是如果静王真的有造反之心，皇上对他如此不设防，恐怕......"
"恐怕什麽？"凤殇挑眉看著她，"且不说静王夜宿凤渊宫的事只是宫中流言，单只是静王有造反之心一说，就已经是无稽之谈了。朕相信，静王绝无异心。"
"皇上，国丈的证据也是千真万确的......"
见成依楚还不死心，凤殇目光一沈，扫了过去，声音阴柔："那麽，皇後是不信朕的眼光了？"
再笨的人也该听出凤殇的不悦了，成依楚再不甘心，也只能罢了口，低头道："臣妾不敢。"
"不敢就好，後宫诸事，有劳皇後费心了，这朝政之事，皇後就不必过问了。"凤殇顿了顿口，声音里带著一抹冰冷的生硬，"如果皇後心有不甘，大可回去跟国丈哭诉。只是，也请皇後记清楚，同样的话，朕不想听第二遍。"
听凤殇说得决然，成依楚心里也不禁有点怯了，颤声道："臣妾不敢。"
见成依楚露出了弱势，凤殇也不愿就这样跟她撕破脸皮，淡淡地道："回去吧，时间不早，朕要更衣上朝了。"
成依楚本要应了退下，迟疑了一阵，又忍不住问："皇上，臣妾可以留下来伺候您更衣吗？"
凤殇眯起眼看著她，此时的成依楚脸上少了来时的几分娇纵，倒是多了几分楚楚可怜，想来虽然太保处处逼人，面前这女子，也不过是一个工具，脸上不变，声音里也不禁软了下来："不必了，皇後一早便在这候著，现在就回去休息吧。"
成依楚只好一福："臣妾告退。"说罢，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出了庭院。
凤殇看著她走了出去，才又整了整衣服，回身就要往正殿里走，一转头，却看到毓臻站在房间门边，半倚著门看著自己，脸上却看不出表情来，像是神志还没清醒的模样。
凤殇顿时笑著迎上去："起来了？是刚才吵到你了吗？早朝上没什麽事，你就别去了，多睡一会再回静王府吧？"
毓臻像是没听到他说什麽似的，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眼内如海。
凤殇怔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到毓臻眼前，夸张地挥了下："喂，喂，醒了吗？醒──了......"
他拖长了嗓子问，还没问完，手就被毓臻一把捉住了，凤殇愕然地看著被捉住的手，半晌一笑："醒了就好，别站著又睡过去，那样摔著了会很痛的，我以前......"像是意识到说得多了，凤殇连忙打住，转了话题，"要是还困，就回房间里再睡一会吧。要是不困了，就起来吧，我让眠夏准备了热水，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你让她叫人把水抬到这边来，你沐浴过了再吃早饭吧。啊，我刚才只让眠夏去准备点心，不知道她去了没有......你还是再睡一会吧，起来了东西也准备好了。唔......我反正要回去换衣服，我亲自去吩咐下好了，你先回去躺一会吧，等人把热水抬过来了，你再......"
毓臻一直听著凤殇絮絮不断地说著，像是没完没了的，这时终於忍不住了，手上一牵，将人拉到了怀里，准确无误地吻上了那不停开合的唇。
"唔......"凤殇愕然地瞪大了眼，看著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双目，连挣扎都忘记了。
半晌毓臻才放开了他，见凤殇微喘著指著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禁低笑一声，伸手整他的衣襟，柔声道："瑾，别忙著顾我了，你自己都要赶不及了。"
凤殇只是睁著眼看他，一脸茫然，看著毓臻脸上浮起的一抹温柔，那是往常毓臻夜宿後的早上从未有过的表情，几乎以为是在梦中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声来："啊？"
只是看著凤殇的表情，毓臻也能大约猜到他在想什麽了，心里隐约掠过一丝愧疚，又是一笑，轻骂一句："傻瓜。"
凤殇怔怔地看著他，过了一会，才脸上微红地转过身："放，放肆！谁敢骂朕是傻瓜！等朕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收拾！"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向正殿匆匆走去，留下毓臻一人在原地，笑得弯了腰。
刚才吓唬皇後时明明那麽冷傲尊贵，一转眼又不过是个别扭孩儿，外强内弱。
他跟怜儿，不像。
带著一抹深意地望著凤殇身影消失处，站了好久，毓臻才慢悠悠地回过身，一步步地踱回房间。
书案上是凤殇昨天批阅的奏章，堆了一桌，一片狼藉。
想了想，毓臻终於走了过去，将快要滑到地上的奏折一一拿起，叠整齐了才又放回去，一不小心把角落里一个奏本撞到了地上，毓臻连忙弯腰去拣，不经意间却看到一旁的软垫下似是压著了什麽。
毓臻心中一动，将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那软垫，软垫之下，是一张叠成四方的纸笺。
迟疑了一下，毓臻终於还是把纸笺拿了起来，将纸笺打开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地颤了起来。
纸笺上是一小段未完的话，只是粗略扫过一眼，毓臻的脸色就变了。

十六

匆匆上了朝，听过几人禀报的要事，见再没有人出班了，凤殇就宣了退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凤渊宫去。
虽然平日留宿毓臻总是在第二天早朝以前就离开，但是今天早上毓臻的异样，让凤殇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说不定回去时毓臻还在。
何况，离开之前凤殇也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句"等朕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收拾"，要是毓臻能听懂，说不定真的会留在偏殿里等著自己。
如此想著，凤殇不禁加快了脚步，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浅笑，眼似琉璃，让一路上经过行礼的宫人也足以一眼看出，主子今天心情不错。
一路回到凤渊宫，眠夏急忙迎了上来，问："皇上，要现在用早饭麽？"
凤殇边往偏殿走边笑著说："不急，先放著吧，一会再吃。"
眠夏只是点头，看著凤殇一脸兴奋地往偏殿走去，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今天静王似乎还没离开，终於忍不住摇头一笑，恐怕，这世上也只有静王一人能让皇上如此开心吧？
凤殇自然不会知道眠夏想了什麽，快步走在回廊上，等到见了四下无人，就干脆小跑了起来，一路跑到平时毓臻留宿的房间门前，才缓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了，凤殇却没能笑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迟疑了半晌，才慢慢探进头去。
书案前坐著一人，背向门口，看不见表情，凤殇却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是毓臻。
脸上终於放松地露出微笑来，凤殇蹑手蹑脚地闪身进去，收敛著脚下声音，一直走到毓臻背後，出其不意地伸手捂住了毓臻的双眼，才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毓臻却始终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坐著，任凤殇捂著自己的双眼。
凤殇愣了，收了手，侧过头去，见毓臻面无表情，只是张著眼看著自己，不禁问："怎麽了？"
毓臻依旧只是看著他，一声不哼。
凤殇心里越发不安了，谨慎地看了回去，试探著叫了一声："毓臻？"
又一阵，毓臻才慢慢别开了眼，将手上一直揣著的东西丢到桌子上。
"什麽？"凤殇莫名其妙地探过头去，脸上还勉强挂著一抹笑容，直到看到那被丢在桌子上的东西，他的笑容僵在了唇边，慢慢地，褪去了。那是一张叠成四方，平淡无奇的纸笺。好一会，他才收回目光，笑了笑："你翻过我的东西麽？"平淡得没有起伏的话语，听在毓臻耳里，却是分明的指责。
毓臻也笑了笑："我只是一时兴起，想替你收拾一下桌子，不小心撞翻了东西，去拣的时候就看到了。"
"哦。"凤殇轻声应了一句，说不上是信了，还是不信。
"只是这样吗？"毓臻目光凌厉地看著他，"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凤殇微微抬眼，淡淡一笑："说什麽？"
毓臻"啪"的一声打在桌子上，一把捉起那张纸笺，展开了又"啪"的一声拍在凤殇面前，"‘淮州府内有凤临余孽，全力追寻，所获之人，一率格杀勿论。'一率格杀......皇上好气魄啊，毓臻真是自愧不如。"
凤殇垂眼轻笑："是吗。有哪里不对吗？凤临余孽一心复国，毓弋在凤临快两年了，他们要是肯归顺，早就归顺了，剩下的这些始终不肯归顺，留著只会危及社稷，杀了以绝後患，有什麽不对？"
"有什麽不对？"毓臻禁不住哼笑一声，"皇上还问有什麽不对？错就错在那是淮州府！皇上不是一直找人跟著我麽？那麽那凤临人找我说的话，皇上也该清楚得很吧？"
凤殇像是丝毫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只是浅笑著道："原来你是担心哥哥在里面麽？不会的。"
"他们既然敢拿怜儿来问我，就不会是毫无把握。"
"那麽你是认为哥哥跟他们一起准备造反呢？还是他们把哥哥捉起来了？"
被凤殇一问，毓臻顿时一愣，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个没关系！"
"有。"凤殇抬头看他，"你不是总说哥哥拼了命才换来今天天下一统麽？既然如此，他现在又怎麽会反过来帮著凤临的人呢？要是他们把哥哥捉起来了，他们也早该跟我提要求了，没必要等到被捉的地步。退一万步说就算哥哥还没死，就算他真的帮著那些人造反，或者那些人真的捉住他了，任何一样，都足以造成国乱，难道只为了他一个人而置社稷安危不管？"
听著凤殇说下来，毓臻却突然笑了起来，眼中尽是微薄的讽刺："说到底，你就是嫉妒怜儿，容不下他。"
"你胡说！"凤殇脱口便反驳。
毓臻一声冷笑："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就是一直怕他活著。你怕他还活著终有一天会来跟你抢这江山，你怕他回来，功劳远胜於你，朝中那些人会舍你而推他上皇位，你知道他活著，我就永远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嫉妒他！"
凤殇只是咬了牙直吼："你胡说，你胡说！你闭嘴，闭嘴......我没有......"
毓臻却依旧不肯罢休："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嫉妒怜儿，他不会跟你争的，哪怕他比你牺牲得多，比你更有资格拥有这个天下，他不会跟你争的，也不会任人摆布，即使是我......怜儿爱的人是毓弋，我清楚得很，既然答应与你好，自然也不会翻悔，你根本不需要嫉妒怜儿，你根本不用防著他，你大可以放了他，怜儿不会跟你争的。你根本不需要下这麽一道旨意！"
"你无理取闹！"凤殇咬著牙看了毓臻半晌，仅仅说出那麽一句话来。
毓臻毫不退让地回了一句："你残酷不仁。"
"你！呵呵......够了，毓臻，够了。"苍凉一笑，凤殇终於敛起一身冷怒，"毓臻，你不要忘了，我是皇帝。"见毓臻只是无声冷笑著看著自己，凤殇微声道："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威胁到自己的东西存在的。不要说哥哥根本不可能在淮州，即使是真的在，到今天，到这局面，我也只能杀了他！"
"为什麽？"
"你还问我为什麽？"凤殇直直地对上毓臻的双眼，"今日在这皇位之上的人若换成了你，你会因为顾念兄弟之情，而放任一群反贼吗？"
毓臻先是一怔，随即冷声说道："怜儿不仅是你的哥哥。你不要忘了，这......"
"这天下是用他的命换来的，对吗？"凤殇淡淡地接了下去，"既然如此，我决不允许有谁，危及到这个天下，哪怕那个人是哥哥自己！"
"借口！"毓臻脱口而出。
凤殇一笑，背过身去："就当是吧......我确实嫉妒哥哥。"顿了顿，他才低低地道："毓臻，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话音落下，凤殇慢慢地合上了眼，眼睫轻微地颤动著，似是有泪，却始终是干的。
过了很久，他身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渐渐的，远了，门开了又关，关上的刹那，发出"喀嚓"的轻响，跟心里某个地方重合了起来。

真明二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早，漫天盖地落遍了沧澜的每一个角落。
静王府里多了一道不时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静王毓臻便三日两头地让人从外面请来大夫，开下各式药方，让人不禁好奇，究竟是谁得了病，让静王如此挂心。
"大哥，咳咳，我这是每年冬天都会犯的，过了冬就会好的，你不用这麽劳师动众地请大夫啊。"小柳半靠在床上，平日还带著血色的脸上多了几分苍白，人也像是瘦了，目光却还是精神的，看见毓臻捧上来的药又跟昨天的不同了，终於忍不住叹了口气。
毓臻笑著把药递给他："每年都犯的病，你不会厌烦麽？能根治总是好的。何况大哥也不是请不起大夫，何不让你少受点苦呢？"
小柳哭笑不得地瞅著他："就是有点咳......咳咳，咳嗽而已，没别的不舒服了， 久了就能习惯。"
"还说习惯！一句话说下来也断断续续的，好受麽？而且，你不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人也瘦了，脸色也差了。"毓臻习惯地揉了揉小柳的头，"你啊，让大哥替你找人治了这病，才不会愧对你爹的托付。"
小柳抿了唇，埋头喝药，不再说话。
又是这样的动作。要是自己不吃药，或者再反驳几句，说不定就连"乖，听话"这样的词都会蹦出来了。
自己身体不好，在他眼里看来，就变成了某个人的替代品，是该好好宠著，好好护著的。
小柳暗自一笑，也是福气罢？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阵，小柳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道："对了，大哥，我听府里的人说，这几天皇上出宫去了，是真的吗？这样好吗？皇上不留在宫里，跑到那麽远的地方去，好吗？"
毓臻却是一怔："你哪里听说的？"
小柳也怔了："大哥不知道？"
"好一阵子没上朝，不清楚。只听说是罢朝一月，倒没听说过皇上出巡的事。何况，之前也没看见有在准备。"
小柳这是彻底地愣住了："大哥，不是出巡，是微服私访，不过宫里好像有给府里报了一声，说是皇上四天前动身，要去淮州的样子。"

十七

小柳话音刚落，毓臻几乎是反射地哼了一声，吓了小柳一跳，不解地看著他，半晌才见毓臻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
"大哥？"
毓臻摇摇头："没什麽，就是觉得可笑。"
"可笑？"小柳不懂了，"我说了可笑的话？"
毓臻还是摇头，柔声道："不是你。只是觉得有人真是可笑得很。下了令还不安心，非要亲自去才罢休。"
"大哥是说......皇上？"小柳听出点矛头来了。
毓臻没有回答，只是问："小柳，要是有一天，大哥可能会威胁到你，你会杀了大哥麽？"
"当然不会！大哥一天是小柳的大哥，就永远都是大哥，就算大哥要小柳的命，小柳也不会伤害大哥的。"小柳想也不想便道，显然是被毓臻的问题吓住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为什麽这样问？"
"没什麽，你休息吧。"毓臻笑著拍了拍小柳的头，"只是有人，却狠心得很。"
小柳张了张口，想要再问，一抬头却看到毓臻眼里深处掠过浅浅的失望，心中一惊，干咳了两声，住了嘴。
毓臻似是没看到小柳的异样，沈默著坐了一阵，突然刷地站了起来。
"大哥？"小柳又是一愣。
毓臻这才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看了小柳一阵，才开口："小柳，这几天大哥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府里的事都会交代好，你要有什麽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要是有急事，也可以让管家传信给我。还有，身体不舒服记得要说，药一定要吃，知道吗？"
小柳听他说下来，不禁一笑："知道了。大哥你放心，小柳会照顾自己的。你不必挂心。"迟疑了一下，小柳终於忍不住补上一句，"也别冲撞了皇上......他，毕竟是皇上。"
毓臻脸上一窘，只当作没听见，干咳一声转过身去："那麽你好好休息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毓臻也说不上自己心中想的什麽，明明那天凤殇已经说得明白。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无论如何，淮州府的凤临余孽，非杀不可。哪怕，怜更在里头也一样。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可以狠心绝情，连自己哥哥的命都不在乎。哪怕，这天下是他哥哥拼了命去换回来的。
还有，因为他嫉妒。
明明凤殇已经说得明白，毓臻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个人可以狠绝，哪怕下了令也不甘心，非要亲眼去看著，亲手处理掉才甘心。
毓臻心里却有一抹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淮州地处南方，离盛京千里，毓臻却只用了三天时间，换了两匹快马，日夜兼程地赶到了。
淮州知府在听清他的来意後，吓得顿时软倒在地。天子微服私访，到了淮州，按路程算也该到了三天了，他却始终不知道，以後要是追究起来......
毓臻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凤殇不在州府之内了。
他还记得凤殇的那道密旨，只道他是下给淮州知府的，所以一进城便之奔州府而来，哪知道一问之下才发现完全猜错了，一时间，他也不禁愣在了当场。
"王，王爷？"淮州知府见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以为他是生气了，更是惊惶，颤著声叫了一句。
毓臻摆了摆手，只是站在那儿思量著，过了一阵，突然抬头问："淮州的驻军，不是你管的吧？"
淮州知府一时愕然，只是点头："本来是归州府管的，但是自皇上登基以来，就由皇上派来的人掌管，大半年过去，就跟州府完全脱了关系了。"
毓臻却像是松了口气地笑了出来。还好，没忘掉。
当初淮州军队还归州府掌管，淮州知府被陷害，还是怜更给救回来的，由此可见，这淮州军里，必定有凤殇的亲信。只是他本以为是淮州知府，哪知道却原来是另有其人。
"王爷？"见毓臻松了口气，惴惴不安的淮州知府自然也跟著松了口气，又问了一声。
毓臻挥手："你回去吧，就当本王今天没有来过，安分地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皇上那里你也不用费心去猜，不是冲著你来，你没做亏心事，自然也不会有惩罚落你头上来。"
"是，是，王爷说的是。"淮州知府连连点头，见毓臻毫不迟疑地拨转马头就走，一会儿就不见了影踪，这才慢慢地站起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淮州自古便是军事要地，淮州驻军担负著南方一线的屏障重任，现在天下归一，这屏障的作用自然也没有了，但是毕竟是个敏感的地方，驻扎的军队一时解散也足以乱了民心，所以凤殇登基两年，淮州军一直留著，只是更多的分去了开荒造田，或是协助州府，也逐步削减了人员，到这一年，只剩下大约五千兵将。
驻军首领是个叫安然的青年将领，三十岁上下，一脸沈稳，是凤殇亲自调派到淮州的人，在他受命之前，朝中的人甚至不知道安然这个人的存在。
面对半夜三更出现在军营中的静王，安然倒也并不显得意外，甚至连淮州知府的那种惊惶失措都没有，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正经八百地行了个礼，便吩咐下人给毓臻安排住处了。
"安将军，安顿之事暂且不急，本王有事要问你。"
安然不以为然，依旧让下人去准备，一边悠悠道："王爷别急，有什麽事，安顿下来再问好了，反正王爷已经晚了一步，一时半刻的差别，不大。"
毓臻心中一下猛跳："安将军的话是什麽意思？"
"王爷风尘仆仆来到淮州，可见是有急事，最近朝中安定，能有什麽急事让王爷如此？数来数去，恐怕也就只有皇上微服私访一事吧？"安然淡淡地回答道，"只是末将不明白，王爷既然知道皇上是微服出宫，为何还要千里迢迢地追来呢？"
安然一句话，让毓臻顿时愣在了当场，为什麽要追来？
他该是放心不下，怕怜更真的在淮州，怕凤殇真的狠下心来杀了自己哥哥。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心中浮起这一想法，又下意识地觉得不对。总有一抹不安，盈在心头，叫他不得安生。
"王爷？"安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毓臻顿时回过神来，只道："安将军不必管本王为什麽来，听安将军的意思，看来皇上确实是在这里了？"
安然似是叹了口气，随即便道："两个时辰前还在。"
毓臻一惊，脱口便问："那麽现在呢？回去了？"
安然摇头，终於叹出一口气来，小声道："是安然没用，阻止不了皇上。"
"把话说清楚！"
安然吸了口气，道："自皇上登基以来，淮州军就一直在暗地里搜查四散潜伏的前朝余孽，大约两个月前，皇上来了旨意，说淮州有凤临余孽，要加紧搜查，我们找了一个多月，才终於找到了对方的落脚点，於是传书上报。本是要按皇上之前的旨意，就地格杀，可是行动前却又收到了皇上的加急文书，说是会亲自来一趟，让我们暂时不要行动。结果......"
"结果？"
"结果皇上一到淮州，就将‘格杀'改成了‘劝降'。"安然连连摇头，"皇上从前是绝不会如此心软的。"

结果皇上一到淮州，就将"格杀"改成了"劝降"。

皇上从前是绝不会如此心软的。

毓臻坐在那儿，只是心中一片不堪。
安然自然不会懂，可是，毓臻自己明白。
凤殇是为了他，才改了主意。在毓臻来看，自然恼凤殇太过狠心，但是在凤殇来说，在一个皇帝的考虑里，凤殇从来没有做错。
"那麽......"好一会，毓臻才勉强说出话来，"皇上现在在哪？"
安然眼色一暗："皇上亲自去劝降了。"
毓臻一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著安然："你，你怎麽能让他去！"
安然脸色一变，沈声道："皇上坚持要去，只带了二百人，还明令谁都不许私自跟去，要不是这样，王爷以为安然愿意留在这里枯等吗？这里是淮州，皇上要是出了事，担罪的就是淮州军，就算不管这个，当年永明太子有恩於安然，安然曾发誓此生效忠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如今皇上有危险，王爷以为，安然被迫留在这里，心里会舒坦吗？"安然一通话吼出来，半晌才一收敛，怏怏道了一句："安然越矩了，请王爷恕罪。"
毓臻看著他，半晌才僵硬地一摇头："是本王太冲动。那麽......皇上带去的人......"
"都是军中精英。"安然直接接话，"而且，对方人数不多，皇上又身手了得，就算真的冲突起来，也一定会没事的。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护，一定会没事的，王爷放心。"安然的声音渐渐细了下去，厅中一片死寂，那一声声安慰，安慰的是毓臻，又似是他自己。
毓臻也不说话了，坐在那儿，手里捏著茶杯，手心已经尽是冷汗。

"将，将军！皇上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人小跑进来，一脸惊喜地叫。
安然和毓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往门外看去，那报信的人又喜冲冲地跑回头去，不一会，就听到门外一阵骚动，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身锦衣，眉目如画，眼似琉璃，正是凤殇。
"皇上......您，您......"安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里都有点哽咽了，"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皇上。"毓臻也走上一步，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叫出口来。
凤殇像是没看到毓臻似的，只是淡淡一笑，扶起安然："劳安将军挂心了，是朕太任性。"
安然更是激动，一边站起来，死死地捉住凤殇的手不肯放，一边连声道："不是不是，皇上您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安将军。"见安然似乎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凤殇叫了一句，冷淡地抽回手，见安然终於收敛了起来，才缓声吩咐："安然，反贼冥顽，不肯归顺，朕也没耐性跟他们耗下去了。朕刚回来，他们大概会稍有松懈，你这就带人去剿了吧。记住，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许留！"最後一句，语气如霜，字字掷地有声，叫人不禁一寒。
安然一震，才扬声应道："安然遵旨！"说罢，匆匆一礼，小跑著就走出门去了，远远便听到他喝令召集兵将的声音。
等安然的声音远了，毓臻才走到凤殇身边，轻声唤了一句："瑾。"
凤殇回过眼来，淡淡地扫过毓臻身上，半晌冷笑一声："静王怎麽来了？"
毓臻心里一紧："瑾？"
"哦，你看朕都忘了。"凤殇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无奈一笑，"静王来淮州，当然是担心朕将哥哥杀了，是吧？"
"瑾，我......"
没等毓臻说下去，凤殇便又打断了他的话："那麽朕就明白给静王说清楚吧。珞王确实是在反贼手里，反贼正打算用他来要挟朕，所以朕让安然去把人全给杀了。静王要是够狠，不妨现在去把安然杀了好截下来，否则，"他微微仰起头，直直地看著毓臻，冷冷一笑，"否则，现在就滚回盛京去，朕不想见到你！"
"你说什麽......"毓臻本想解释几句，这时听凤殇这麽一说，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地捉住了凤殇的肩，"你见到怜儿了？怜儿还没有死？"
凤殇一咬牙就要挣扎起来，压抑著声音低吼出来："是，我见到了，就是因为见到了，我才要安然杀了他们，我就是要安然杀了哥哥，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就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你怎麽可以杀他，你怎麽可以！他是你哥哥！他在哪？那些人在哪？你说，你说啊，把安然叫回来，你不可以杀了怜儿！你不可以杀他！你......"凤殇那几句话，让毓臻什麽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剩下凤殇说要安然杀了怜更的话，激动之下毓臻的眼也红了，死死抓住凤殇的肩拼命地摇，想让眼前的人把刚才的话通通收回去。
只是凤殇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到最後，厅中只剩下毓臻的声音在回响，凤殇只是睁大了眼看著毓臻，眼中满是绝望，唇边却慢慢地勾起一抹浅笑，毓臻察觉到不对劲地松了手，他的身体便沿著毓臻的手滑了下去。


十八

"瑾！"毓臻惊惶地看著眼前景象，只觉得这是一场梦魇，手上渐沈的重量越加清晰，毓臻脚上一软，跟著凤殇落下的身体跪了下去。好半晌才发得出声音来，"皇上......瑾......你、怎麽、怎麽了？瑾......"叫出了口，才听到自己声音中一片凄惶，在偌大的厅中回荡著，死一般吓人。
凤殇只是半靠著毓臻的脚伏在那儿，头上冠帽蹭掉了，长发散了一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毓臻呆呆站在那儿，半晌才反应过来，仓皇地去扶凤殇，凤殇在他手中就像是破损的人偶，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
毓臻伸出手去，手上已经是止不住地发抖，慢慢拨开凤殇覆面的长发，就看到那张血色尽失的容颜。
没有冷傲，没有暴戾，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生气。眉眼之下，蕴著一抹黯淡的灰，唇边挂著一丝血迹，深红似墨，叫人看得心惊。
"瑾，瑾......"毓臻只是失措地叫著，好一阵，才看到凤殇慢慢地睁开了眼，对著自己微微一笑，更多的血从唇边逸出，看得人心惊肉跳。毓臻惶然地伸手去拭他唇边的血，衣袖染得深红，却像是怎麽都拭不去。
"这个......时候，你应该，叫大夫......"凤殇微微张口，低低地说，声音里仿佛还含著笑意，他像是累极地合上眼，声音更轻了，断断续续，吃力地抬手，抚过毓臻的眼，又无力地划落下来，"真好啊，能、看到、你、惊慌......的样子，我可以，把这个，当作心疼吗？像是......心疼哥哥那样子......"
"瑾，瑾！"见凤殇又闭上了眼，气息越来越弱，毓臻心中更是惊惶，失声叫了出来，如同惨叫一般。
凤殇没有睁眼，只是浅浅一笑，声音低如梦呓："没事的......"最後一字静下来，便再无声息了。
毓臻只是怔怔地抱著他，眼中满是惊惶，心中突如其来的钝痛让他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好一阵，才惨叫出声："来，来人啊！"

就如凤殇所说，没事的。
毓臻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雪从清晨就没有停过，天色一例是灰蒙蒙地，叫人看得低郁。
淮州知府机灵地带著临时挑选出来的大夫厨子赶了过来，正好撞上了毓臻大叫"来人"的一刻，毫无耽搁地便把凤殇送进了房间，好让大夫当场诊断。
大夫折腾了一宿，在凤殇背上找到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吸出银针，敷了药，又开过方子，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毓臻才把人遣去休息了。
就如凤殇所说，没事的。
大夫有说，那银针上的毒，足以让人当场丧命，凤殇却一路撑著回来，还掩饰得无人起疑，最後终於支撑不住倒下去时，毒却早化去了大半。大夫说，那是因为凤殇体质特殊，一般的毒物对他根本没有作用。
毓臻自然心里明白，皇室之内，为了防备各种阴暗手段，皇子们通常都会自小被喂食一些轻微的毒素，以培养身体对一般毒物的抵御能力，至於凤殇，既然自小被当作皇帝来培养，这样的准备，自然也是会有的。
幸好，有这样的准备。
一想到凤殇差点死在那根小银针下，毓臻就禁不住全身颤抖，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心里只是又怜又气。既怜他所受的毒性折磨，又气他丝毫不懂爱惜自己。
在知道凤殇没有生命危险後，气恼就更加明显了。只是看著床上那人苍白如雪的容颜，那满腔的气恼却又无处宣泄。
安然回来後自然又是自责万分，毓臻安抚了两句，就将人赶出房间去了。
诺大一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分外明显。只是一声一声，凤殇的呼吸声低促絮乱，有时低得像要听不见了。
毓臻坐在床边看著凤殇，双目紧闭，气息低弱，早看不见那朝堂之上天子的模样了，心里竟隐约浮起了一抹熟悉的无力。
就像很久以前，怜更还在自己怀里，受尽心疾之苦，自己却始终无法替他承受的无力。
只是，还有什麽是不一样的。
从来没有一刻比得上此时，凤殇看起来跟怜更如此相象，仿佛就是同一个人，躺在那儿，那些过去岁月里发生过的事都只是黄粱一梦，醒了，他依旧是趴在床边守著的那个人。
却也从来没有一刻比得上此时，让他的感觉如此清晰，床上躺著的人，不是怜更，而是凤殇。
"唔......"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毓臻愣了一下，往凤殇看过去，床上的人却没有一丝动静，像是那一声只是他的幻觉。
过了一阵，凤殇才微微地皱了皱眉，又低低地哼出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瑾？"毓臻紧张地靠近去，唤了一声。
凤殇像是没有听到，过了好一阵，眉头锁得更紧了，微微张口，缓慢地呼吸著，似是极难受。
"瑾？醒了吗？感觉怎麽样？"毓臻又凑近一点，伸手抚凤殇的额，只觉得手心出奇地烫，心中一惊，就明白过来了。
毒是没伤及性命，但是毒性在体内积聚，对身体总是不好的，这时刚灌下了药，要发作出来，身体经受不住，就发起高热了。
毓臻从前照顾怜更，对於照料病人的事也是极熟悉，这时一反应过来，便匆匆走到一旁，拧过一条湿毛巾，覆在凤殇额上，又将他身上的被子捂严实了，才又在床边坐了下来。
凤殇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偶尔呻吟出声，听得毓臻心中一阵难受，只能一直替换毛巾，一边握著凤殇的手，想让他安心下来。
雪渐停了，毓臻握著凤殇的手间也渐有了细汗，毓臻动了一下正要收回，却觉得手上一紧，被凤殇死死地抓住不肯放了。
以为凤殇就要醒来，毓臻连忙凑近身去看，只见凤殇依旧紧闭著双眼，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唇，像是说了一句什麽。
"想要什麽吗？"毓臻脱口问了出来。
就像是回应他的问话一般，凤殇又轻轻地动了动唇，依旧听不到声音。
毓臻却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久久不能一动。
他在叫，哥哥。
没有声音，甚至看不清那开合的双唇间要表达怎麽样的话语，毓臻却清晰地看到了凤殇在叫，哥哥。
一声一声，叫在梦里，悄无声息。
"瑾......"低低的呼唤自唇边逸出，连毓臻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含著多浓的痛惜。他只知道眼前无声地叫著哥哥的凤殇脆弱得让他心疼不已。
凤殇始终没有醒来，只是捉著毓臻的手更紧了，用力得让毓臻差点叫出声来，站在那儿看著凤殇一直无声地念著哥哥，哥哥，在死寂的房间里，那一声一声就像是无尽的咒语，跟记忆里的某些话语逐渐重叠，叫人崩溃。

说到底，你就是嫉妒怜儿，容不下他。

你残酷不仁。

那时候的指责，这个人是以什麽样的心情一一听下呢？又是以什麽样的心情对自己说出"我就是要安然杀了哥哥"的话呢？
只有此时此刻，才能明白那时候的指责对眼前的人是多大的伤害。
他是一个皇帝，所以他只能选择君王之道。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将自己的脆弱宣泄於口。
毓臻坐在那儿，很久很久，终於长长叹出一口气，唇边掠过一抹苦笑，看著床上的人：低声呢喃："快点醒来吧，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顿......既然知道自己是皇帝，居然还敢拿自己的命来跟我闹别扭......你也，太任性了。我该拿......"
"毓......臻......"一声轻如猫叫的声音打断了毓臻的自语，毓臻全身一震地瞪大了眼，怔怔地看著凤殇的脸，半晌，眼中慢慢地浮起一抹不可置信。
一道无色的水痕慢慢地沿著凤殇眼角滑落，打在被褥之上，就像是有什麽打在了毓臻心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毓臻......"第二声，已经有了一丝哽咽，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毓臻下意识地手上一紧，用力地反握著凤殇的手，想要开口去唤，张了口，才发现喉咙堵得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
凤殇的唇又轻轻地开合，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毓臻看著他无声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叫著哥哥，断断续续，却始终不断，就像心中的疼痛一样。
伸出指尖轻轻滑过凤殇的脸，很像很像，和怜更已经没有任何不同了，再不是朝堂之上高傲华贵的模样了，三分苍白，七分脆弱，叫人怜惜。

我长得不像他吗？我比不上他吗？我不能代替他吗......

想起很久之前凤殇曾经说过的话，毓臻唇边不禁掠过一丝苦笑，埋下头伏在床边，感觉凤殇的温度似乎就在鼻尖之下，他慢慢合上眼，无意识地低语道："你就是要这麽代替他麽？代替他......让我难受下去？"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那麽，你好象已经做到了。瑾。

十九

梦里看见了很久以前。

自己一动也不能动地泡在一个大瓦缸里，下巴以下全没在黑得像墨一样的药汁里，全身使不上一点力，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始终维持著不断的刺痛，像是被很多很多细长的针一下一下地刺著，叫人崩溃。
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却始终没办法晕过去，努力地张著眼，眼前的东西却怎麽都看不清楚。
"瑾，瑾......很难受吗？我在这里，不要怕......瑾，别怕，哥哥在这里啊......"
是......哥哥的声音？
眼前只是一片昏暗，什麽都看不见了。
"瑾，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所以，你也不要放弃，说好了哦。一定要撑下去......再见，一定能再见的。"
哥哥，哥哥......不要，秦泊，不要带走哥哥，只要不带走哥哥，无论什麽样的苦，我都可有忍受的......只要不带走哥哥......
想要伸手去拉著那越走越远的人，却怎麽样都动不了，身上只是持续地痛著，使不上一点力气。
等到眼前再次清晰起来时，已经是初见毓臻的景象。
三王府怜少爷房间外的树上，屏著气息小心翼翼地隐藏著往里看。哥哥就在床上，满面病容，床边坐著的那个人，温柔宠溺，一举一动，珍重到了极致，眉眼中始终只有哥哥一人。
听著他温柔宠溺地哄著哥哥吃药，一边低低絮絮地在哥哥耳边说著什麽话，就好象自己背上的伤，也不再痛了。
他是曾嫉妒的，那些只有哥哥才拥有的温柔，那些只有哥哥才拥有的宠溺。
再後来，就看不见了，毓臻脸上有敬畏，有冷漠，有鄙夷，有气恼，还有偶尔的，玩笑一般的温柔，却再也看不见那一丝一毫的宠溺了。
因为无论如何相象，自己终究不是哥哥。
"说到底，你就是嫉妒怜儿，容不下他。"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就是一直怕他活著。你怕他还活著终有一天会来跟你抢这江山，你怕他回来，功劳远胜於你，朝中那些人会舍你而推他上皇位，你知道他活著，我就永远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嫉妒他！"
只要哥哥活著，永远不会爱上我。
"你残酷不仁。"
我嫉妒哥哥。残酷不仁。

凤殇慢慢睁开眼，眼上一阵酸涩，下唇又肿又痛，半晌才明白过来，是被自己咬破了。
因为梦见了过去，梦里的自己，太不堪。
说不出所以地无声一笑，唇上的刺痛更加明显，凤殇合了合眼，又睁开，晕倒前的一幕慢慢在脑海中浮起，凤殇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用力地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毓臻为了哥哥，赶过来了啊......
"瑾？瑾！你醒了？"
耳边突然响起毓臻惊喜的声音，凤殇全身一僵，几乎是反射性地闭上了眼，再不肯睁开，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睑，显示著他的激动。
"瑾？你是不是醒了？感觉怎麽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耳边毓臻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急切，凤殇隔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了咬住下唇的牙，睁开眼时，眼中只是一片冰冷。他抬起头，就能看到毓臻坐在床边，一脸欣喜地看著自己。
藏在被褥下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划破掌心的皮肤，半晌，凤殇才冷冷一笑："静王怎麽还在这里？朕不是说过了，要你滚回盛京去吗？"
"瑾？"毓臻愣了愣，看著凤殇，一时接不上话了。
"我叫你滚回去你听不懂吗？谁准你来这里，谁准你留下来？你滚，你滚，你滚出去！"见毓臻一脸茫然，凤殇更是气得双眼发红，抽出手就把毓臻往外推，手上无力，推毓臻像推一块棉花似的完全不著力，他干脆咬了牙连脚都用上了，到最後实在没有什麽效果，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挥拳往毓臻身上捶过去。
毓臻看著他像只被惹怒的小兽一般胡乱攻击著四周，打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却没见多少力气，不禁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怜惜，等见他打得微微喘起气来了，才伸手一拐，捉住那胡乱挥动的双手，拉著他往自己身上靠，不迭声地叫："瑾，瑾儿，好了，别闹了，你才刚醒过来，身体还弱得很，禁不住你自己这样折腾。"
凤殇挣扎了几下没有效果，只能半靠在毓臻肩上直喘气，听著毓臻叫得亲昵，脸上不禁一阵茫然。
"你啊！你自己说你是什麽人？"见凤殇安静下来了，毓臻把脸一板，严肃了起来。
凤殇看著他，依旧一脸茫然，什麽话都没有说，只是低低地喘著气。
"哪有一个皇帝会自己跑去反贼的窝里劝降的？你要是有什麽闪失，多少人要跟著你倒霉，你知道吗？"
凤殇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听著毓臻说，既不反驳，也不吭声，眼中始终是那一抹萦绕不去的茫然。
毓臻看著他的模样，终於吐出口气来，不太温柔地伸过手去，用力地揉了揉，将凤殇的头死命地按在自己肩窝上，骂出声来："混帐！"声音里却终於泄露出了一丝哽咽。
凤殇动了动，想要挣脱开来去看，却被毓臻捂得严实，凤殇微微地眯了眼，眼中的迷茫更深了。
"我都问过安然了，那些反贼根本没有捉住怜儿。你为什麽要骗我？那时候明明都撑不住了，为什麽还要跟我赌气？你知道吗......"毓臻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出"你知道吗"四个字後，就再没说下去了。
好一阵，凤殇又不死心地动了起来，毓臻依旧死死捂住，不让他抬头，凤殇似乎听到耳边有很低很低的啜泣声，半晌，才听到毓臻接下去道："看到你那麽突然倒下去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你说谎！"凤殇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声来，心跳无法遏止地加速，声音从毓臻肩窝里传出，那声音里的气势就减去大半了。
毓臻自嘲地一笑，喃喃道："我也觉得是假的。我明明......还想著怜儿啊......"
凤殇一怔，连那持续著的微弱挣扎都停了下来了，学著毓臻那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没关系。就算你一辈子都记著哥哥也......"
"你听我说！"毓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气恼。凤殇又是一怔，乖乖地住了口。好一会，感觉毓臻搂著自己的手慢慢地变得温柔，"也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怜儿。我爱他，在我发现的时候，我甚至一度因为害怕而想动手杀了他，让他不至於成为我的阻挠，结果到最後，我都没能下手。这样的感情，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否认，和丢弃。"感觉到凤殇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起来，毓臻暗暗叹了口气，安抚地搂得紧一点，"但是，就像你说的，他已经......死了。你不需要成为他的替身，你是一个皇帝，没有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你不想要我不会勉强你。"凤殇咬著牙，一字一字地挤出话来。
毓臻既好笑又心疼地抱著他："我是想说，瑾，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著把你们分开来看。"
凤殇这次彻底地愣住了，只是趴在毓臻肩上，任毓臻捂著自己的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怜儿，你是瑾，怜儿已经不在了。我想，也许，我可以尝试著，爱上你。"
之後很久，两个人都再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静静地听著彼此呼吸，就好像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毓臻。"过了很久，凤殇才颤声开口，毓臻动了动，便听到凤殇生硬地问下去，"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毓臻鼻子一酸，低笑骂道："笨蛋，皇上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哪能那麽容易说死！"
"那一定是在做梦了。"凤殇有点失望地接下去。
毓臻没好气地伸过手去，用力地一拧凤殇的耳朵："做梦会痛吗？"
凤殇痛得皱了眉，抬起头来，便看到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毓臻笑著，学著凤殇的语气回道。
凤殇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突然一咬牙，伸手一搂，圈著毓臻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样才比较真实。"

休养了几天，凤殇的身体就已经大好了，他本来就是练武之人，余毒一清，几帖药下去，就补得差不多了，加上跟毓臻整日厮混在一起，心里欢喜，自然就好得更快了。
等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安然便选了十名淮州军，又让淮州知府打点好车队，送两人上路回盛京。
一路上，毓臻也确如自己所说的，对凤殇关怀备至，凤殇也再没听到他叫过一声"怜儿"了。
求的本来就不多，凤殇也心满意足，并不多说什麽，整日嬉笑著陪在毓臻身边，两人倒真是糖豆般亲密。
直到回到了盛京。
毓臻自回他的静王府打点各事，凤殇回到宫中，却早有人等在了那儿。

二十

"娴王妃？她进宫来干什麽？"听到眠夏禀报，凤殇顿时愣住了。
娴王妃是平武帝的娇宠娴妃，本该在凤殇登基以前，便跟伪帝的其他子女爱妃一样处死，只是凤殇念著她是毓臻生母，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留下了她，保留封号，封作王妃，让毓臻带了回去。
按理说，凤殇让她一夜间失去所有，丈夫，尊贵的地位，儿子的未来，娴王妃应该是躲著恨著凤殇都来不及，平日礼仪上的问安都双方默契地免除了，这时却突然找上门来，实在让凤殇有点意外。
梳洗过後，换过一身宫装，凤殇才将眠夏叫来，召见娴王妃。
能在後宫之中保持君王二十多年的恩宠，娴王妃自然有她独到之处，缓步走入殿内，盈盈一礼，既表达出臣服，也没有失了长辈的身份，叫凤殇看在眼里都不禁暗暗喝了一声彩。
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娴王妃眉眼间还保留著八分昔日的华丽，让凤殇一边看著，一边忍不住地比较起毓臻在哪一方面继承了母亲的美丽。
等两边行过了礼，凤殇笑著先开了口："婶娘今日进宫，不知为是的什麽事呢？"礼数之上，称一声王妃便已经足够了，只是想著眼前的人终究是毓臻的亲娘，凤殇下意识地叫得亲切，隐约间多少有了几分讨好的味道。
"妾身是有一事，想求皇上成全。"说罢，娴王妃没等凤殇说话，就先跪了下去。
凤殇一怔，连忙扶起她："婶娘是自家人，这里又没有别人，不必太拘谨，有什麽话，直说无妨。"
皇帝是这麽说，娴王妃自然不会把这当真，若凤殇真是念著自家人，当初就不会将那麽多人处死了。
只是客气地一笑，娴王妃也不拐弯抹角，斟酌著道："妾身今天，是想厚著脸皮，来求皇上给小儿赐婚的。"
凤殇脸色顿时一变，半晌才压住了情绪，稳声应了一句："哦？"
"毓臻今年已经二十七了，早在两三年前就该成婚生子，只是因为各种事一直耽搁著，如今天下太平，妾身才胆敢来求皇上，赐小儿一门婚事。"
凤殇的情绪早就掩饰得完美，这时只是淡淡一笑："那麽，婶娘可有心仪的媳妇人选？"
"有，工部尚书家的千金，自小与毓臻相识，又是门当户对，如今正到了适婚年龄，应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凤殇似是思索了一阵，才点头微笑："婶娘的选择，朕自然相信，工部尚书家的千金......嗯，朕也有耳闻，是个不错的姑娘，只是赐婚一事，不宜轻率，这件事，朕就记下了，不日定给婶娘一个满意答复。"
娴王妃也笑开了，盈盈一拜："谢皇上。"没等凤殇再开口，她便识趣地接了下去，"听说皇上刚从外面回来，妾身先告退了，请皇上好好休息。"
"多谢婶娘关心，静王的婚事，朕一定仔细打点。"
两人如此客套了一阵，娴王妃才随著眠夏走了出去。
留下凤殇一人在殿中，半靠在软椅上，无意识地捏著眠夏捧上来的茶杯，脸色便一点一点地沈了下去。
娴王妃说的是事实。
皇室子弟，大多二十岁前就成婚了，毓臻曾经是最受宠爱的皇子，侍寝自然不缺，婚事上却一直过分谨慎，这才一直耽搁下来，到这几年，皇权之争，天下归一，自然就更谈不上婚事嫁娶了，竟不知不觉就拖到了如今。
娴王妃对毓臻终身大事自然著急，从年初便开始张罗起来，为此跟毓臻也不知吵过多少次了，凤殇也是知道的。当初还是因为凤殇想著让毓臻随便找一个敷衍过去，找来了左丞相之女颜初，两人才走到了今日。
颜初当然是凤殇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只是，颜初如今已经变成了凤殇後宫妃嫔，自然不可能再许给毓臻，这时娴王妃来求赐婚，倒真是为难了凤殇。
这一年下来，他只想著如何摆脱自己的婚事，又处处讨好著毓臻，却忘了，毓臻也是要成家的。
只是让毓臻娶一个他不了解的女人，凤殇却又不甘心。
想到心烦处，捏在手中的杯子就"啪"地一声碎了，碎瓷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来，指上也被碎瓷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沾了一手都是，远远看去，很是吓人。
眠夏听到声响探进头来，目光触及凤殇的手，一下子就叫了出来："皇上！"匆匆地走了过去，顾不得身份就捉起凤殇的手来看。"怎麽这麽不小心？说过多少遍了拿著东西的时候别想事情，你就是不听......"
看著眠夏像小时候那样软声骂了起来，凤殇才稍稍定了心，偷偷一笑，等眠夏说完，却板起脸来，低喝一声："放肆！"
眠夏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松手，双膝跪地："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但是皇上，您手上的伤一定要马上处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见了眠夏的反应，凤殇差点没笑出声来，却依旧板著脸："好了好了，这麽点小伤，朕自己处理就好，你出去吧，别让其他人进来。"
眠夏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著应了，一边退出去，一边还满脸担忧地看著凤殇的手，见凤殇真的翻出药来涂抹，才安心地关上了门。
门内凤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一边漫不经心地处理著伤口，一边窝在软椅上盘算著。
要他向娴王妃妥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就算毓臻必须要成亲，也一定要娶一个他能控制的女人，当然，不娶妻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是最好的。
只是，工部尚书的女儿，依娴王妃所说的，又确实是个极适合的人选......

真明二年腊月初七，工部尚书被多位同僚上书指控其以权谋私，贪污舞弊，经查证属实，真明帝念其多年为官，功绩不小，免其死罪，只撤去职务，没收家财一半，以充国库，本人留放西疆，家人不受连累。
腊月的雪天更是连绵，御花园中只剩下怒放的寒梅，与雪同色，只有暗香盈逸，倒也别有雅致。
一遣退了宫人，凤殇就迫不及待地缠著毓臻的脖子吻了上去，激烈缠绵，半晌分离，两人都是低低地喘著气。
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小兽般毫无章法的人，见他目光流转，微微发亮，轻舔一下微红的唇，像是又要吻上来的模样，连忙一把扶住凤殇的肩，压著嗓子笑骂道："你就不知道收敛一点吗？这里怎麽说也是御花园，上见天下见地，让人看见了，你说该怎麽办？"
凤殇无所谓地扬眉："这天下都是我的，难道我就不能吻我喜欢的人麽？别说把人都遣下去了，就是当著他们的脸吻你，谁敢说话？"
"你啊！"毓臻无奈地捏凤殇的鼻子，"朝上已经事事顺我的意，如果被人发现了你我的关系，我就要被人骂媚上乱政了。"
"谁说了？"凤殇微蹙了眉，目光也冷了下来。
毓臻看著他，心中一叹，凤殇终究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锺情於自己，敛去一身冷酷，处处讨好，实在是难为了他。半晌摇头一笑："没有。我只是如果而已。"
"谁敢乱嚼舌根的，我就让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话来。"凤殇淡淡说出一句话来，见毓臻定眼看著自己，才展颜笑开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你这几天都不进宫，是因为你娘麽？"
毓臻一愣："你知道？她本来一直说让我娶工部尚书的千金，毕竟以前有过几面之缘，门当户对，倒也适合，我跟她争持了几天，也没有办法，没想到反而是工部尚书自己先出事了。"
凤殇轻笑一声，得意地看著毓臻不说话。
毓臻被他看得心里发软，半晌才一动念："难道，是你......"
"你娘特地进宫来要我给你赐婚，我也觉得，这婚事不是那麽好推搪，说门当户对嘛，工部尚书是当朝从一品，自然配得上你的身份，加上你们那‘几面之缘'，更是要命。你要是从前要了颜初，那就好办了，偏偏现在颜初在我宫里，这要解决，只能从这门当户对上著手了。只要不再门当户对，不用你我开口，你娘就自己先不肯了。"
"所以你就算计工部尚书，让他丢了官职？"
凤殇见毓臻脸色一沈，心中顿时微微慌了起来，脸上自然表现不得，只是冷冷地道："自然不是，他用得著我费心算计麽？只要让人多加留心，他做过的那些事，就明明白白了。是他自己没有洁身自好，怪不得我。"
毓臻知道他说得没错，半晌才生硬地道："即使如此，你专门挑他的错，都是为了私心，不会太过了麽？"
"难道你就那麽想娶那个女人？"凤殇一挑眉，不悦地看著毓臻。
毓臻退开一步，淡声道："我总要娶妻的，不是吗？"
"毓臻！"见毓臻退开，凤殇咬了牙，叫了一句，满脸忿忿。见毓臻始终不说话，好一阵，凤殇便先败阵下来了，凑上前去，婉转道："我自然知道你总是要娶妻的，只是，选一个你满意我也满意的女人，不可以吗？"
毓臻听他语气软了下来，也不想跟凤殇为难，干咳一声："但你也不必这样狠心......我虽然不在乎娶什麽人，但是工部尚书的千金，跟我总有那麽一点情谊，因为你我的事，累及了她，总是......"
"再不会了，再不会了！"见毓臻放松了口气，凤殇顿时笑了起来，连声道。
见凤殇笑得像个孩子一般，毓臻也不禁无奈一笑："你啊......"
没等毓臻说完，凤殇已经蹭过去拉著毓臻的手："呐，我说，毓臻，不如你进宫陪我吧？"

二十一

"什麽？"听凤殇那麽一说，毓臻一时不明白了。
凤殇一边把下巴靠到毓臻肩上磨，一边笑著软声央道："陪我吧，陪我吧，搬到凤渊宫的偏殿来，我会找个很好的借口不会让你为难的。"
"不行！"毓臻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我现在不是已经隔几天就进宫留宿了麽？这跟搬进去也没差多少，君臣就要有君臣的样子，我怎麽能搬到你的寝宫去，无论是什麽理由，都不像样的！"
"别人说什麽有什麽关系？本来就不只是君臣，何况只要找一个好的借口，没有人敢说闲话的。"
"不行，绝对不可以！"毓臻正色严词，"别人不敢说，不代表不敢想，我不想以後史册上记载著你是一个性好男色的昏君，而那个男色就是我。"
凤殇还是不死心，一边笑著道："我本来就是性好男色，本来就是喜欢你啊，後世史书上写的是什麽，不还是我来决定的麽？就算要写，那都是我们死了以後的事了，会比眼下重要麽？"
"我说不行就不行！瑾，听著，绝对不可以擅自决定这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毓臻一咬牙，捉著凤殇的肩一字一句地道。
凤殇看著他，慢慢地抿了唇，不再说话。
隔了一阵，毓臻才松了手，叹了一声，轻道："今天我还是先回去吧，过两天再来。"说罢，低头在凤殇额上印下一吻，转身而去。
凤殇一人站在雪地上，久久没有一动，直到天下飘起了雪，沾衣欲湿，他才一步一步退到了园中桌子旁，脸上尽是哀戚。

你总是这样，说什麽会试著爱上我，却总是为了别人来伤我。
你说你总是要娶妻的，当初劝你娶颜初，你又为何不应？那时的你，不就是为了哥哥不娶麽？如今却对我说，你总是要娶妻的。
後世史书，旁人言语，对你来说，就是那麽重要麽？我都不在乎的事，你又何必替我在乎？

失神地靠在石桌边上，隔了很久，凤殇终於疯了似的将桌子上准备的东西通通扫到了地上。
漫天风雪中，有人很轻很轻地叫："走，走，走了就不要再来了！"低回欲绝，透著深入骨髓的无力。

夜色如水，凤渊宫中一派祥和，毓臻侧身躲入暗处，等巡逻的卫队走过了，才又走了出来，匆匆往凤殇的寝室走去。
本是怕凤殇闹起来没完，非要自己搬进宫里来不可，所以才说过几天再进宫的。只是毓臻回到府里，一夜辗转，一时怕凤殇又自个儿琢磨出什麽奇怪的想法来，一时又担心凤殇一个人躲起来神伤，竟半夜没养出半点睡意来。
一时想著自己说过的话，一时又想著凤殇的讨好关心，毓臻终究在家里呆不住了，想著见到凤殇自然就会安心，便大半夜偷偷出了府，摸进宫里来。
"静王？"毓臻正要推门而进，身後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毓臻心中一惊，转过头去，便看到凤殇身旁的宫女长眠夏。
毓臻经常出入凤渊宫，有些人自然也是瞒不住的，例如眠夏。等看清楚来人是眠夏时，毓臻才舒出口气来，放松了握紧的手。
像是要确定是不是毓臻，眠夏走上一步，半晌才微微一笑，一福道："奴婢见过静王。"
"不必多礼了，你退下吧。"毓臻敷衍地挥挥手。
眠夏却没有离开，依旧笑著道："王爷要找皇上吗？但是皇上并不在凤渊宫里。"
毓臻一怔："不在？"
"是，皇上到素宁宫颜妃娘娘那里去了。"
"颜妃娘娘？哦......"半晌才明白过来，颜妃娘娘指的就是当初凤殇要指婚给自己的颜初，毓臻下意识地微微皱了眉，没再多话。
眠夏也不看他的脸，只是笑著道："皇上应该会在颜妃娘娘那里留宿了，王爷要等吗？要的话奴婢这就去给王爷准备......"
"不必了。"见眠夏像要转身的样子，毓臻连忙叫住了她，等眠夏抬头看过来，他才迟疑了一下，接下去道，"不必了，这就回去。本王来过的事，不要跟皇上说了。"
"啊？......是。"眠夏有点意外地看了毓臻一眼，便温顺地应了下来。
毓臻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脚下一顿，只好自己先走了。
他本是以为，白天闹了那麽一回，凤殇夜里说不定会窝在房间里生气，自己这时进宫，哄他一哄，就能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了。却没想到凤殇会到後宫妃子那里去了。
不知意味地一笑，毓臻隐入夜色之中，悄然离开。
说不定，他是太高估自己对凤殇的影响了。

朝中的流言渐渐变了风向。
左丞相颜重仪脸上的笑容越见得意，其他人心里头明白，嫉妒不满也不是没有，表面上却也只能露出讨好的模样来。
这半月来，还有谁不知道呢？左丞相之女，颜妃娘娘恩宠正隆，皇上夜夜留宿素宁宫，红了後宫一众女子的眼。
毓臻走在宫道上，看著一旁一个公公仰首挺胸地走在路上，手里捧著个盒子，经过的人都纷纷赔笑著让他先过，隐约还听到几句"公公替娘娘送东西吗"、"公公要替小的在颜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啊"之类的话，他不禁摇头一笑，收回了目光。
凤渊宫中依旧安静得过分，毓臻走到宫门外，门口守著的太监便迎了上来，一边行礼一边道："奴才参见静王，王爷，皇上现在不在里头呢。"
毓臻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和一笑："真是不巧，不知皇上......"
那太监也机灵，凑上一点，笑得暧昧，道："皇上下朝後没回来，直接去了素宁宫呢。"
毓臻点点头，也笑了："原来如此，看来今天要等皇上回来不容易呢。反正也不是什麽急事......本王来过的事，就不必惊扰皇上了。"
说罢，他也不等那太监回应，自顾转过了身。

已经十天了。
再半个月，就是过年，过年时皇帝要祭天，祭祖，接受百官朝拜，到时候要进宫来见凤殇，就更难了。
只是这十天以来，每次进宫，明著找也好，暗著找也好，凤殇总是不在，问起别人，都说他到素宁宫颜妃娘娘那里去了，朝中流言日盛，仿佛，凤殇真的迷恋上了颜初一般。
沿著来路往回走，路上又看到了刚才来时满脸得意的公公走过，毓臻不禁一阵失笑。
凤殇真的迷上了颜初，也并没有不好。
左丞相在朝中有一定势力，对女儿也很是宠爱，凤殇恩宠颜初，左丞相自然就会站在凤殇一边，凤殇要牵制太保，就会更加有力。
何况，就如凤殇当初对他说的，颜初论姿容，论才气，她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才，虽然是庶出，却也并不输於正统千金，为人也是乖巧，深谙妇道，留在身边，对凤殇也是好的。
就算是对於自己，有些话说出口了，落到这地步，心里似乎也隐约有点不甘了，只是，君臣纠缠，终究不是什麽好事，早早断掉，也总比日後闹出什麽难听的流言要来得好。
想到这里，毓臻轻轻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心中的闷气甩出去，又怕有人经过看出了异样来，一边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是凤殇先说出"喜欢"，一直纠缠著自己不肯放弃，直到自己说出愿意试著爱上他的话，他却先翻悔了，感到不甘，心里难受，也是正常的。只是这样，也并没有什麽不好。
没有什麽不好的。

毓臻这样想著，回到静王府，一晚上坐在书房里，却始终看不下书，站起来又坐下，在房间里几次踱步，却还是无法定下心来。
窗外有风，吹得桌子上的蜡烛恍惚欲灭，毓臻走到窗边，漫不经心地关了窗，回过头来看著慢慢稳定下来的烛光，渐渐地出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笃笃笃"地一阵轻响，毓臻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声音是从身後传来。
怔怔地看著关上的窗，毓臻愣了很久都想不起来要问话。
又是"笃笃笃"的轻响，有人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有人吗？"
只是那麽一句，毓臻便整个人震住了，一愣之後便猛地转身推开了窗，就听到"哎哟"一声，抬头看去，外面一个人一身白衣，摸著鼻子低著头一边吸著气一便抱怨："毓臻你干什麽！哪有人像你这样开窗的，你都不会先应一句的吗？哎哟，痛......"那人一边说著一边抬头，脸上含著淡淡的笑意，眼中流转，像有清泉盈眼，却正是凤殇。
见毓臻瞪大了眼看著自己，一声不吭，凤殇渐渐敛了笑容，有点紧张地问："怎麽了？我这样跑出来不行？不欢迎？"
毓臻生硬地摇了摇头，侧过身，让凤殇跳进来，等凤殇大摇大摆地走到书桌旁一跃坐了上去，才勉强问出话来："你怎麽来了？"
凤殇灿烂一笑："不行吗？很意外？"问了两句，他也不在乎毓臻有没有回答，一边装可怜地叹道："没办法啊，我想求人家进宫陪我，可是人家不答应，还板著脸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听著，绝对不可以擅自决定这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既然人家不肯进宫，也只好我出宫来找他咯。只是不知道人家欢迎不欢迎呢。"
看著凤殇耍宝似的学著自己的语气说话，好一阵，毓臻才平静下来，眼里已经有了笑意了，嘴上还是不在乎地说："皇上最近不是跟颜妃娘娘挺恩爱的吗？何必跑来这里。"
"哪里恩爱了！皇帝到後宫去很正常的吧？"见毓臻走近，凤殇笑著跳下来，一把圈住毓臻的脖子，"难不成，你吃醋了？"
毓臻偏过头："谁吃醋了？"
"你，你，你！"凤殇戳著毓臻的鼻子直叫，一边微一侧头，便准确无误地吻上了毓臻的唇。
久违的唇齿相交，唇间属於凤殇的气息似乎更浓了，毓臻僵硬了片刻，便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丝毫不让地回应了回去。
"你不肯来陪我，只好我来找你了。"凤殇浅笑著看著毓臻，"毓臻，来做吧？"

二十二

毓臻看著凤殇眼里带著如烟的迷离，身上禁不住浮躁起来，不自觉地伸过手去就要解他的衣扣："好。"
"我来！"凤殇出其不意地一手擒住毓臻的衣襟，一勾一牵，翻身便将毓臻压在了书案之上，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撕扯毓臻的衣服了。
"喂，喂......"毓臻还来不及反应，只是叫了几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凤殇脱得精光，凤殇微凉的指头在他身上游移著往下划去，让毓臻全身忍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凤殇还不甘心地低下头去，笑著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毓臻的耳，听著毓臻的呼吸声逐渐急促起来，才满意地笑了，眼中尽是挑衅的魅惑。
毓臻自然不会退让，一笑仰头吻住了凤殇的唇，霸道地袭击过去，直到凤殇脸上因为呼吸困难而微红了起来，才稍稍放松，侧过头去就想要打灭桌上的蜡烛。
"不要！"凤殇出声叫住了他，话语里那一丝微喘带著情色的味道，手上钳制著毓臻的肩，一边低头要吻回来，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要看著你的样子。"
毓臻低低一笑，伸手主动地环住了凤殇的腰，一边积极地回应著那报复的吻，直到两人的呼吸都渐急促了，凤殇有点脚软地靠在他身上，他才指尖一划，趁著凤殇因为那轻微的触摸微颤时，一个翻身把凤殇压到了身下："不是我看著你的样子吗？"
一不留神被人压了回来，凤殇顿时急了，脸上本来就红，这时更是鲜红如血，不甘地叫："毓臻！毓......毓臻......"额上被毓臻轻轻地舔吻而过，慢慢滑落，到鼻尖，鼻翼，温润湿热的舌尖在唇上来回纠缠，让凤殇一时失了呼吸，声音也便得虚弱。
趁著凤殇的失神，毓臻已经飞快地脱了下他的衣物，在唇上流连了一阵，便细碎地吻下脖子，胸前，舌尖在那两点突起边上细细蠕动，全身酥软的刺激让凤殇低低地呻吟出声，宛如轻叹。
那一声也让毓臻身上燥热了起来，下身已经坚硬起来，等待著解放。
毓臻的手慢慢滑到凤殇下身，凤殇这才稍微回过神来，低声叫著"不要"，那一声一声，却是销魂。
毓臻的动作不停，一把握住了他腿间的脆弱，一下一下地套弄起来，看著凤殇脸上情欲之色越浓，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的样子更是诱人，毓臻手上更是不肯放松。
"啊，啊......毓臻，不，毓......毓臻！"有点难受地叫著毓臻的名字，凤殇的手慢慢反手搂住了毓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摇摆了起来。"毓臻，毓臻，啊......"
毓臻手上微微用力，加快了速度，凤殇手上一紧，一声惊喘，白色的黏液射了毓臻满手，凤殇脸上微红地仰头喘息著，看著毓臻的眼里是湿漉漉的妩媚，略带倔强地啃咬著下唇的模样，让毓臻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上去。
"唔......不，不要！"一边沈醉在热吻之中，感觉到身下有异物慢慢地探了进来，凤殇顿时挣扎著叫了起来，扭动著身体就要躲开，奈何刚释放过的身体只是一阵发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毓臻一边温柔地笑著一边把指头放进自己体内。
"放松，放松......"见凤殇脸上有著隐约的难受，毓臻软声安抚著，一边细碎地吻著他，耳上，鼻尖，脖子。
等凤殇慢慢适应了三个指头，毓臻才抽出手来，慢慢抬起凤殇的脚，见凤殇似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不禁一笑，低头凑在他耳边轻问："还会紧张？"
"你别......唔，别管......啊！"先是身上被异物抵住的感觉让凤殇全身一颤，毓臻一挺身，异物进入时的强烈不适让凤殇脱口叫了出来，又随即咬住了唇。
"别咬。"毓臻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一边用舌头翘开咬住的牙齿，一边慢慢控制著下身力度向里挺进。
凤殇捉住毓臻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度，指甲嵌在身上的微痛让毓臻更是难耐，好不容易进去了，便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凤殇只是张著口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双脚紧紧地缠在毓臻腰上，一边艰难地摆动著身体迎了上去。他的主动让毓臻更是忘情，再控制不住力度了，肆意地摆动了起来。
"啊哈......啊啊......"疼痛之间越来越深的快感让凤殇抑在喉头的尖叫逸出口来，没顶的快乐将两人完全覆没在激情之中。

激情退去，毓臻和凤殇都是无力，毓臻半拥著凤殇靠坐在桌案边，见凤殇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碎碎地用鼻子触他的颈项，凤殇一边皱了眉微弱地躲闪著，一边往毓臻怀里缩。
毓臻低笑出声，半晌才看到凤殇朦胧地抬头来看自己，笑意更浓了，搂著他摇摆著，道："让皇上经历那麽激烈的情事後坐在书房里的地板上，不是很好笑麽？"
凤殇眼中睡意朦胧，却还是小兽般地一张口发狠咬住了毓臻的手臂，咬得毓臻倒吸了口气连连挥手要甩，他才怏怏地松了口，毓臻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极深的牙痕，还粘著几缕口水。
"小狗！"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蜷起身子似要睡去的凤殇，半晌伸手摸他散落在脸上的长发，"叫你一声皇上就生气了......别人不都天天叫麽......哎！"见凤殇咂了咂嘴像是又要咬过来了，毓臻顿时一缩手，手肘撞在桌脚上，痛得他顿时咧了嘴，"瑾，瑾！"
"早叫不就好了麽......"凤殇迷糊地嚷了一句，颊上一个淡淡的酒窝似乎一闪而过，捉著毓臻的手又蜷进一点，换了个满意的姿势才安稳了下来。
看著凤殇的笑意，不知不觉间毓臻心中竟泛起了一抹满足，看了一阵，终於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用作小憩的软榻边，将凤殇放了上去，又把地上散落的衣服一一捡起，盖在凤殇身上，这才自己躺了上去，靠在凤殇边上，将人搂住，沈沈睡去。

不知不觉一年到了尽头，年三十晚上守年夜，盛京上下俱是欢庆，既是对新一年的祝愿，也是对旧一年的满足。
宫中更是彻夜不眠，各处宫里都点了一夜的灯，一直喧闹到黎明，天微亮了，鞭炮声便越加激烈，吵吵闹闹地响遍了盛京的每个角落。
静王府里自然也少不了这份热闹，远远看去，橘红的光星星点点地布满了静王府的各个角落，即使入了夜下起小雪来，也依旧洋溢著暖暖的温馨。
毓臻坐在卧室外的小隔间里，仔细地看著面前一架古琴，一边小心翼翼地比对著手上的新弦。
小柳一脸抱歉地站在一旁弯腰看著，一边低低地道歉："大哥，对不起，这种时候麻烦你......"
毓臻笑了起来，手上不停，一边打断他的话："你今天都说第几遍了？大哥不是说了没关系麽？你肯陪陪我娘，大哥谢你还来不及呢，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我娘喜欢听古琴曲呢。你答应了过几天给她弹上一曲，琴弦断了自然要马上续上，大哥反正闲著无事，弄一下也无妨。"
小柳还是耿耿於怀："可是，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只是缺了弦......"
"那就让大哥帮你续上，就当作谢礼好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琴弦续好，你也给大哥来一曲吧？"毓臻抬头笑著看向小柳。
"这......"小柳一脸为难，"我也只是初学......怎麽敢在大哥面前献丑？"
"没关系没关系，随便弹弹，不就是图个高兴麽......"毓臻说到著，像是顿了顿，才笑著拍拍小柳，"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身体还差著呢，别一会又病倒了。这弦续上去了，大哥再让人把琴送到你那边吧。"
小柳愣了愣，才点头应下，还是一脸歉意地道："那真的麻烦大哥了，小柳先告退。"说罢，又看了毓臻一眼，见他还是低著头仔细地摆弄著古琴，这才转过身，走了出去。
等小柳掩上了门，脚步声也逐渐远了，毓臻把弦柱又扳了扳，伸手拨出一个单音来，点点头，才没好气地开口："还不进来？"
过了一会，房间边上的窗被人推开了一线，有人探了探头，甜甜一笑，才翻身跳进屋里来。
"瑾......"无奈地叹了口气，毓臻站起来走了过去，一把搂住来人，一边伸手弹去他肩上的雪，"这样的天气你还来？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凤殇笑意昂然地看著他，一边送上一吻，一边道："宫里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我就过来了。"顿了顿，才细了声，"说好了某人不肯进宫里来陪我，我只好出来找他了。"
"你啊......"毓臻忍不住伸过手去揉他的头，原以为凤殇只是说笑，没料到却是真的。这十来天，凤殇每到夜深便翻墙爬窗地来找毓臻，渐渐的，毓臻也有点习惯了。
见毓臻不说话了，凤殇一挑眉："不喜欢？还是说我打扰到你跟你的小柳了？"
"什麽我的小柳？说了他不过是个寄住的孩子而已。"
凤殇不满地道："所以大年初一的晚上你跟他就在你的房间里，修琴？"最後两字，凤殇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古琴，眉头挑得更高了。
毓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半晌失笑："所以？你吃味了？"
凤殇从鼻子里轻哼出声："小柳还不配。"
看著凤殇一脸清傲，眼中却带著半分心虚的模样，毓臻不禁笑了，凑过去："那麽小柳都回去了，你还提他做什麽？"
凤殇一时语塞，愣了一阵见毓臻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才意识到自己被取笑了，恶狠狠地瞪了毓臻一眼，磨牙要咬的模样。
毓臻笑得更是放肆："你看你看，小狗又来了。"
凤殇眼看就要凑过去咬上毓臻的脖子，听他这麽一说，顿了顿，哼了一声，一脸"我就不如你意"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古琴前，伸手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捡起毓臻丢在一旁的扳手，又在弦柱上调校了一阵，看得毓臻一阵茫然，忍不住问："怎麽了？"
凤殇只是神秘一笑，半晌才顿了手，指著前方一处空地，连声催促："毓臻，坐过去。坐过去。"


 

二十三 
被凤殇弄糊涂了，毓臻只是莫名地看著凤殇指著的位置，没有移动。
凤殇看得气结，干脆跳起来，硬把毓臻推到一边，按著他的肩让他坐下，见毓臻茫然地看著自己，这才笑著走回琴边坐下，微一凝神，抬手拨动了琴弦。
毓臻本还不知道凤殇在弄什麽玄虚，听他挑拨几声，倒也有模有样的，不禁点著头，就要开口夸他几句，抬眼却见到凤殇只是低头看著琴，目间流转，脸上竟隐约见了一分薄红，心中一阵奇怪，半晌反应过来，就愣在了当场。
古琴之声流水般地自凤殇指下溢出，悠扬低回地在房间里回荡著，却是一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渐尽，毓臻终於缓缓低笑出来，见凤殇罢了手抬头看过来，只是低头轻笑，并不说话。
"你要听小柳的琴，就先听我的，我要你听著他的琴，也只会想起我。"凤殇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道，语气里是凌驾一切的骄傲。
毓臻无声笑著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攀著凤殇的肩在他额上印下一吻，促狭道："那麽，你的意思是，你是凤，我是凰麽？"
凤殇微微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珠一转，便装模作样地吟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凤。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美男子在卧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凤殇还没念完，毓臻已经笑倒在地，连连伸手堵他的嘴："好了好了，你再念下去就真是‘毒我肠'了......"
凤殇还不甘心地躲闪著继续吟道："毓臻毓臻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念著念著，他自己也笑得说不下去了，趴在毓臻肩上直喘气。
毓臻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连摇头，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就会胡闹！饿麽？在外面冷了一阵，我让人热点吃的送来吧。"
"好。"凤殇温顺地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琴弦，让毓臻走出去。
毓臻走出门去，拉住下人吩咐了几句，看了看天色，雪似乎越渐大了，便又差人去添炉炭，这才转身走回房中。
房间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连那随意的几下琴声都消失了，毓臻心中一动，掩了门便快步走了进去。
隔间之中，凤殇已经趴在了古琴边的小几上，头枕在臂上，似是睡了。毓臻走近过去，便听到他绵长轻缓的呼吸声，像是累极，已经睡得沈了。
毓臻放轻了动作在他身旁坐下，暗淡的灯光下，凤殇脸上只有一片平和，没有朝堂之上的冷傲，也没有在自己身边时的讨好，干净得如同新生的婴孩，叫人怜惜。
"傻瓜。"看了很久，毓臻终於无声地骂了一句。
身为天子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情，毓臻也是知道的。何况还是这天下初合的时候，地方的事，中央的事，百姓的，百官的，哪一样不需要操心？凤殇却还是一天天地翻过静王府的墙来找他，隔天又一大早地回到宫里去上早朝，静王府在盛京近郊，仅仅是一来一回，便要个把时辰，两人再亲热一阵，真正休息的时间，就没剩下多少了。
这几天正是新年朝贺，凤殇不可能不忙，却还是依旧来了，朝中的事，也没见耽搁，这中间，他又是费了多少心思呢？
看著凤殇略见消瘦的容颜，毓臻微微低了眼，想要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
一低头，他眼中的怜惜却更深了。
凤殇穿的是一件白色狐皮外袍，同色的披风，隐在雪色中，不易惹人注意。本是耐寒耐用的衣物，这时覆在小几上的衣角，却不知被什麽划出几道小裂缝来了，边上还沾著几点乌黑，似是雪下的湿土。
毓臻忍不住伸过手去抓起那衣角，无意识地用麽指摩挲著，摇头笑叹。
"你这傻瓜，明明有武功在身，翻墙都不会躲著那些荆棘麽？"
极轻的声音，凤殇却还是动了动，半晌抬起头来，半张的眼里分明是未醒的朦胧，对著毓臻的脸看了一阵，才勾起一抹笑来："你回来了啊，吃的呢......啊！"
凤殇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毓臻横著抱起，往里间的床走去。毓臻一边走一边轻笑著强硬地道："先别管吃的了，现在要做的是睡觉。"
"睡......觉？"凤殇迷糊地任毓臻将自己放到床上，半晌又感觉到毓臻伸手来解自己的衣物，便妩媚一笑，手一拉，勾住毓臻的脖子闭著眼就堵上了毓臻的唇。
那笑容和主动让毓臻全身一热，连忙挣脱开来，见凤殇有点茫然地看著自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毓臻才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跳上床，搂住了僵著不动的人："睡觉，只是睡觉。我抱著你睡，你好好休息，好不好？"
感觉到毓臻怀抱的温暖，凤殇便任毓臻摆布地睡了下去，猫一样地哼了几声，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便睡得沈了。
毓臻抱著他，好一阵才无声一笑，笑容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隔空打灭了房间里的灯火，毓臻的手搂得又紧了一点，也便靠著凤殇睡去了。

一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了四更天的更鼓声，凤殇才猛地张了眼，周围一片昏暗，茫然地张眼一阵，清醒了几分，听到耳边传来低缓的鼾声，他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昨晚毓臻出去让人做吃的，自己坐了一阵，不知不觉靠著一边就睡了，其中似乎醒来一次，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连最後怎麽会让毓臻抱著睡在床上，也记不起来了。
意识到自己在毓臻这里连一点防备都没有了，凤殇无声地一阵苦笑，就著黑暗中的轮廓看去，依稀看到毓臻沈睡的侧脸。
罢了。
暗叹了口气，凤殇小心翼翼地伸手扯过一条薄被，慢慢地从毓臻手里退出来，又把薄被塞回去，让毓臻依旧维持著姿势，这才从床边爬了下去，哆嗦著找到自己的衣服，一一穿上。
隔间的窗还维持著昨天他来时的样子，大概是毓臻没有关上就睡了，凤殇暗自庆幸了一阵，往外探了探头，冬末的寒风冰冷刺骨，天色依旧全黑，天上飘著雪，不知是前夜不曾停过，还是停过了又下。
凤殇缩了缩脖子，呵气成雾，侧耳听了一阵，见外面没有人声，才一翻身跳了出去，一边回过身来把窗仔细地关上，借著一丝不知哪来的光往墙边寻去。
刚摸到墙边，凤殇却猛地停了步，目光一凝地往一旁的假石山看去，没有作声。
过了一阵，石山後走出来一个瘦弱的身影，停在离凤殇五步之外，那人伸手抬了抬头上挡雪的斗笠，露出一张略嫌苍白的脸来。
"小柳？"凤殇皱起了眉。
小柳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小柳见过皇上。"一举一动，分明显示著他在那儿就是等著凤殇的。
明白了小柳的意图，凤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掠过一抹寒光，冷声道："你不怕朕杀了你？"
"皇上敢夜夜翻墙来静王府，可见并不怕人发现，又何必要杀小柳呢？"
凤殇不动声色，只是轻哼一声："那朕何必翻墙？"
小柳抬头，直直对上凤殇的双眼："皇上是不想大哥生气吧？"
被小柳说中了心事，凤殇脸上不变，只是冷笑道："接下来你就要说，朕配不上毓臻，是吧？"
"皇上觉得呢？"
凤殇冷冷扫过小柳的脸，看著那张脸上无畏的表情，半晌才低低一笑，转过身去："朕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无名小子说配与不配。"
"说的也是。"小柳也是一笑，"不过，皇上能为大哥改变至此固然让小柳动容，只是......"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小柳没有说下去。
凤殇微微侧过身来，皱了皱眉："只是什麽？"
"只是，还不足够。"
凤殇的身体似是微微晃了一下，小柳定眼去看时，却只看到他依旧文风不动地站在那儿，四周除了风雪的声响，就再听不到其他了。
过了很久，凤殇才划过一步，抬眼向小柳看去，眼里如霜："朕是看在毓臻份上，饶你一命，下一次再放肆，就休怪朕狠心了。"
说罢，不再管小柳，翻身一跃，从墙头跳了出去。
留下小柳一人站在雪中，好久才慢慢转身走回屋内。
现在小柳已经不害怕了。那个皇帝，并没有当初见面时那麽可怕。
他愿意为了毓臻放下身段，愿意为毓臻改变至此，小柳在一旁看著觉得佩服，也觉得累。
只是，不足够就是不足够。
哪怕如今依旧看不起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也依旧觉得他配不上毓臻，看著他如此盲目地努力著，却始终达到不了，小柳还是觉得这样的他非常可悲。
所以才会忍不住等在那儿，说出这麽句话来。
可惜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连听都不愿意听下去。
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小柳低咳了几声，倒过热水喝下，坐了一阵，才走到床边睡下，迷糊之间，依旧觉得心下一片冰凉。
一如夜里不停的雪，一如雪地间天子眼中如霜。

那天夜里，出乎小柳所料的，凤殇没有来静王府。
他趴在窗边一边咳嗽著一边往外头墙上看，看到四周都暗下了，人声渐低，也依旧没看见那夜夜翻墙而过的身影。
"到底还是有听进去的麽？"不知不觉低喃出声，小柳笑了笑，灭了灯，爬上床去。
屋子里暗了，外头的光亮就更是明显，隔著窗纱远远望去，似乎就是毓臻的住处。
毓臻也还没有睡。
听著外头传来了初更更鼓，他终於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下窗外天色，微微蹙了眉。
平日这个时候，凤殇早该翻墙而入，笑吟吟地爬到他床上去了。今天虽然依然寒冷，雪却已经停了，比昨天要好得多，没想到，凤殇却反而没有来。
耐著性子又坐了一阵，外头越是寂静无声了，毓臻放下书，沈吟了一阵，终於站了起来，走过去关了窗，打灭了桌子上的灯火，走入里间去。
恐怕是被什麽耽搁了，今夜不来了吧。
又或者是厌烦了这样的把戏，不想再夜夜翻墙了。
心中隐约掠过一丝失落，毓臻莫名地摇头一笑，翻开被褥睡了上去。
一夜辗转，竟一直到了四更，才勉强睡去了。

二十四

像是睡过去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下人行走的声音，虽然放得极轻，但是一点点的响动也足以让毓臻从浅眠中转醒过来。
外面依旧漆黑一片，看不出时辰，毓臻迟疑了一阵，开口叫了声："来人。"
紧接著，就听到隔间有人推门而入，低声问："爷，今天是要上朝麽？"
朝堂议事，本来像毓臻这样身份的王爷是不必去的，当然他若参议朝政，出席也无不可。只是自从毓臻开始隔日到凤渊宫里留宿，就不再日日上朝了。很多时候都是趁著凤殇上早朝时梳洗过了便从宫中回到静王府。这些天凤殇天天到静王府来，有什麽事要问毓臻的，也一并问了，毓臻上朝就更没意思了，接连著好多天都没有去。
这时下人问起，他正要否认，转念一想，便住了口，问："现在什麽时候了？"
"刚过四更。"
果然只是睡了一会，毓臻摇头苦笑，半晌才道："去吩咐下，我一会进宫去。"
下人应了退下，毓臻这才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一边起来换上朝服。
等事事折腾过了，毓臻赶入宫门时也不禁有点匆忙了，一路走去，却看到一众官员三三两两地从里头往外走，不禁有点纳闷了。
"哟，静王爷啊，好久不见，王爷今天上朝来，可真来得不巧了。"迎面一人走来，笑容里竟似有几分幸灾乐祸，却正是新科状元流火。
毓臻一直对这新科状元看不顺眼，明明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说话举动却像是十足的流氓。虽然并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热心，只是朝中喜欢他的人还真是十个指头数得清。偏偏凤殇找来护著这状元爷的人就是毓臻，每每想到这，毓臻就有种火不知打从哪来的感觉。
这时正是纳闷，见到了流火，毓臻更是不快，只是他在朝中从来都是温润淡定的模样，这时也不好板起脸来，只好淡淡一笑，应了一声："原来是状元爷啊。"
"见过王爷。"流火夸张地行了个礼，笑著指了指身後宫殿，"难得王爷今天来上早朝，真是不巧，刚才公公宣过了，免朝三日。"
"免朝？"本来不想跟流火罗嗦，这时听他这麽一说，毓臻也不禁愣了一下。
流火无声地啧啧摇头："王爷啊王爷，恕下官放肆，有一句话，不得不跟您说。"
你一直都够放肆的了。毓臻心里暗骂一声，脸上越发笑得可亲："状元爷但说无妨。"
流火似乎有点意外地看著他，半晌端正了模样，凑近一点，轻道："王爷这样，还不够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毓臻又是一怔，慢慢皱起了眉。
流火却没再说下去，只是一脸莫测的笑容，退了开来，笑著又道："听说是皇上昨天著了凉，今早起不来，才宣了免朝的。"
"病了？"毓臻猛地抬头，却看到流火已经转过身去往外走了，本想开口叫他，一转念便又打住了，略一沈吟，换了个方向往凤渊宫走去。
凤渊宫里人人都是一派谨慎，走路说话尽是压著声量，像是怕惊扰到了宫内的人。
毓臻刚走到门口，正好看到眠夏从宫道上走过来，连忙拉住了她。
眠夏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毓臻，脸色顿时一沈，却还是礼数十足地行了礼："奴婢见过静王。"
"不必多礼。眠夏，听说......皇上病了？是真的麽？"
"回王爷，真的。"眠夏眼中掠过一丝不善，礼仪却越发无法挑剔。
毓臻心里不禁有点奇怪了，只是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怎麽回事？病得重麽？传过太医了没有？"
"已经传过太医了。太医说只是一点风寒。昨天早上皇上就有点不舒服了，早朝散後又不知什麽原因在屋子外站了大半天，夜里就有点发热了，今天早上起来脸色很不好看，便传了太医，宣了免朝。"
听眠夏一一说下来，毓臻心里明白，眠夏自然是知道凤殇到他王府里去的，这时病了，自然也要算到他的头上。
只是，昨天什麽都没有发生，眠夏这怪罪，也确实让毓臻觉得有些冤枉了。
"那麽现在呢？好点了麽？"到底是不知道状况，毓臻只能耐著性子问。
眠夏说了一通，气也消了，语气软了下来："醒著，只是手脚发软的模样，奴婢不敢让皇上下床。"
毓臻心里多了一分担忧，听眠夏的语气，却又禁不住暗暗偷笑，眠夏在凤殇身边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眠夏这时说是不敢让凤殇下床，实际上，大概是凤殇被眠夏强制留在了床上吧？
心里明白，毓臻也没说出口，只是道："本王这就去看看。"
眠夏自然也明白两人的关系，不好阻止，只能恭敬地行了礼让到一边，任由毓臻走进凤殇的寝室。

房间里添了炭炉，只开了门边的两扇窗，一打开门便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夹杂著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毓臻不禁皱了皱眉。
往里面看去，床边重纱低垂，只能隐约看到有人睡在上头，什麽都看不清了。
毓臻迟疑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走近过去，哪知才刚踏出一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喝："谁？"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一丝沙哑，毓臻却能认出那是凤殇的声音，便笑了笑，回道："是我。"
床上纱帐被人一把挑起，凤殇从里面探出头来，怔怔地看了毓臻一阵，见毓臻似乎要走过去了，他却猛地又把纱帐扯下，牢牢地挡在床前。
毓臻顿时愣住了，快步走到床边，就想要掀那纱帐，扯了几下，才发现凤殇竟在里头死死地拽著，扯不动一分。被他孩子般的行径弄得莫明，毓臻不禁苦笑出声，连连问："瑾，你又怎麽了？"
里面久久没有回应，等毓臻又想扯那纱帐时，才听到凤殇在里头哑著嗓子低吼："你出去，出去！"
先是挨过了眠夏的冷眼，这时进来，又被凤殇赶回去，毓臻也不禁有点恼火了，语气沈了下来："有什麽事你不能跟我说的，在里面生什麽闷气？"
凤殇一下子不动了，也不哼声，只是把纱帐拽得更紧，毓臻见他那样，干脆把攒在手里的轻纱摔开，一转身便要走的模样。
那边凤殇才连忙掀开了纱帐，有点慌地叫了一声："我不是在生气！"
毓臻这才停了步，一转回来便看到凤殇只穿了一件里衣半坐在床上，上半身探出床来，加上脸上略显苍白的病容，像是随时会从床上摔下去似的，终於瞪了他一眼，走回到床边，一边扶住凤殇的肩，一边依著床边坐下，拉过床上的被褥覆在凤殇身上："胡闹什麽，摔下去了怎麽办？天这麽冷，又著凉了怎麽办？"
凤殇只是温顺地任他摆布，半晌靠著毓臻臂上，才低低笑出声来："真好啊。"
毓臻皱了皱眉："好什麽？"
凤殇只是摇头，声音低哑，轻咳了两声才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真的。"
毓臻看著他的模样，叹了口气："病了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真是的，长这麽大都不会照顾自己，跟你哥一个样！"最後一句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抬眼便看到凤殇眯了眼笑了起来，心下无端地一阵失措，只能低头躲了开去。
"毓臻。"凤殇低低地叫了一声，沙哑的嗓音里带著独特的诱惑，叫得毓臻心里一片柔软，他却还不罢休，不迭声地叫著，"毓臻毓臻，毓臻毓臻毓臻......咳咳......"叫到後来，便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
毓臻抬手顺他的背："你看你看，别胡闹了，乖乖休息。眠夏说你昨天在外头站了大半天，才著了凉的，你是皇帝，都不懂得自己身体的重要麽？你说你为了什麽要在外面站那半天？"
凤殇只是笑著看他，间歇地咳几声，一直停不下来，好半晌才缓过气，一勾唇，吐出两个字来："秘密。"
看著眼前人目光流转，苍白的容颜上淡红的唇，挫了平日里的骄傲，平添了几分脆弱，偏偏眼中的笑意又带著一分挑衅，更是撩人，心中一动，毓臻忍不住低了头就要吻上去，却被凤殇躲了开来，他愣了愣，就听到凤殇软声道："会传染......"
毓臻一笑，一低头准确地覆上了那淡红的唇："没关系。"
"唔......"缠绵的吻夺去了凤殇的呼吸，好半晌，才听到他喉间传来压抑的一声低哼，他的手却依旧死死地抓住了毓臻的手，不肯放开。
毓臻同样不肯罢休，两人呼吸渐重，他才感觉到凤殇的手慢慢地撕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下比一下用力。
几近窒息，两人才分了开来，毓臻笑著去捉凤殇的手："好了，你还病著，别闹了。"
凤殇任他捉过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更变本加厉地在毓臻身上游弋，一直停在他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著。
感觉到胸前突起微微有了反应，毓臻连忙把他另一只手也扣住，笑骂道："乖！别闹了！你病著，受不得折腾。"
"没关系，没关系。"凤殇笑著凑过去乱吻一通，一边轻喘著伏在毓臻耳边叫，"毓臻，毓臻，做嘛......"
被凤殇撩拨得差不多了，毓臻瞪了他一眼，正要教训他几句，凤殇却突然别开了脸咳了起来。
毓臻一愣，连忙松了手，半搂著凤殇肩膀顺他的背，一边道："你看，都病成什麽样了？真是小孩子，等你病好了，再怎麽折腾都好，何必跟自己为难......"
凤殇咳了一阵，缓过气来，听毓臻这麽说，只是恬著笑凑过去，软声央著："毓臻毓臻......"
"不行！"
"毓臻毓臻毓臻！"
"绝对不行！"
"毓臻......"凤殇的脸已经凑到毓臻鼻尖，带笑的眼可怜兮兮地瞅著毓臻，看得毓臻心里一阵发麻。
好一阵，见他不肯放弃，毓臻才叹了口气，指著凤殇骂："你看你哪里有皇帝的样子了！整一个死小孩！"
听得出毓臻口气软了下来，凤殇更不肯死心，一双手不安分地便又在毓臻身上摩挲了起来。
"你要是再折腾一次，肯定要病得更厉害了，到时不用眠夏用强，你也下不了床！"毓臻不甘心地骂了几句，最後才住了口，似是心里挣扎了一阵，才小声道，"干脆就如你愿罢，省得你以後总不甘心......"
凤殇先是一怔，半晌欢呼一声，窜了起来一不小心撞在了床边，撞出一声闷响，他也不在乎，嬉笑著一把扑过去便将毓臻压在了身下，手脚并用地扯下毓臻的衣物，一边哑著嗓子乱叫著："毓臻宝贝，毓臻乖乖，毓臻小心肝......"

二十五

被凤殇抱著乱叫，毓臻更是哭笑不得，尴尬地别过眼去，低嚷著："喂喂，你别叫了......看你这破嗓子，再叫你明天连话都说不出来时就......"
毓臻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凑到他鼻尖前，笑得眯了眼："毓臻宝贝，你脸红了哦。"
毓臻更是脸上发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吼了回去："你闭嘴！"
凤殇一挑眉，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唇轻触他的身体，微凉的唇在毓臻身上细微地游弋，每一下轻触，都似有一缕酥麻钻入体内，不一阵，便让毓臻难耐地哼出一声，急了起来："瑾！你干什麽！"
凤殇慢慢停了下来，末了还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过毓臻胸前的突起，看著毓臻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才满意地抬起头，无辜地看著他："是你叫我闭嘴的，毓臻小心肝，你看我多听你的话，来，让我好好疼你......"
说著，便又笑著凑上去，不等毓臻说出话来，就结实地堵住了毓臻的唇。
毓臻心里再就不顾形象地骂了出来，奈何嘴上被人封住，手又不知什麽时候被凤殇用衣物绑在了头上，挣扎不得，只能哼哼嗯嗯地发作几声，更让凤殇笑开了眉。
如此逗弄了一阵，凤殇身上也微微出了汗，这才罢了手，从一旁摸出一个瓶子，用指尖从中挑起半指淡绿的软膏，眼看便要往毓臻後庭探去。
毓臻本已经被凤殇逗弄得昏了头，这时略微清醒过来，一看这景象，下意识便猛地一闭眼，咬住了牙。
凤殇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到他的身体，分明地感觉到毓臻全身一僵，凤殇忍不住叹了口气，啧啧道："明明都给你准备那麽久了，怎麽还紧张啊......你就这麽不愿意麽？"
毓臻也是连连苦笑，他心里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只是想著凤殇生病，才勉强如了凤殇的愿。这时凤殇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腿间，他从未有过在别人身下的经历，这时确切的发生了，心里自然难以适应。听凤殇那麽叹一句，又觉得自己好象太小气了，另一边却又觉得这本是正常之事，哪有一个男子愿意在别人身下承欢的？两边相持，毓臻心里更乱，只能硬著脖子嚷："你做就是了，别管我！"
"笨蛋！你会受伤的。"凤殇哑著嗓子低声道，毓臻张眼想要看他，却被凤殇翻过了身来，背朝上地趴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凤殇低头轻轻地舔过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阵酥麻，让他心头泛起一抹躁热，酥麻的感觉持续不去，後庭处才有一物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极仔细地润滑著。
"这样比较好受。"凤殇适时开了口，手上不停，指尖的微温和软膏的冰凉在毓臻体内缓慢交错，毓臻的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难耐地轻微扭摆著，却只是更难耐，他身上的僵硬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只是张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不一阵，那呼吸声便渐渐成了低微的呻吟，听在凤殇耳里，更成了销魂的邀请。

待到放得进三个指头，凤殇再耐不住了，笑著抚过毓臻的肩，一手将他的双腿分开，试探著向内推进。
"唔......"下意识地哼出一声，毓臻像是有点惊惶地挣扎了起来，都被凤殇强硬地捉在怀里，动弹不得。被异物侵入的感觉让他喉间掠过一丝呻吟的冲动，毓臻只是死死咬著牙，不让声音哼出来，一边闭了眼，只觉得此刻的自己羞辱无比。
"毓臻，毓臻......别怕，放松啊，毓臻，毓臻......"感觉到毓臻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凤殇自然更不好受，又怕一个卤莽伤了毓臻，只能咬著牙把动作继续放缓，一边小心地往内推进，一边低喘著软声安抚著毓臻。
凤殇的安抚带著病态的沙哑，加上那缓慢的进入时混杂在疼痛中的酥麻，让毓臻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扭摆著身体想要将将体内的异物摆脱，却反而在不知不觉中夹得更紧，凤殇也不禁低哼出声，越渐难以按捺，一边加快了进入的速度。
毓臻被压在身下，无法挣扎，只能任他肆虐，低低续续地惨叫了出来。
好不容易完全进入，等毓臻的挣扎弱了下来，凤殇才舒出口气来，轻笑著吻过他的背骨，低声道："我要动了哦。"
"不！不要......啊──"一听到凤殇的话，毓臻顿时挣扎了起来，他早已顾不上去想之前自己说过的话了，脑海中一片模糊，只是极想挣扎开来，好结束这像是无休止的折磨，不料没等他挣扎，凤殇就已经动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毓臻惨叫了出来。疼痛未去，又是一波快感覆盖而来，他再分不清心中所想，只能随著凤殇的率动摇摆著身体，一声一声地低吟著。
凤殇搂著他的身体，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宛如一湾温润的湖水，耀眼而深不见底。
两人动作越渐激烈，随著那一声叠一声的喘息，房间中的温热暧昧便如春草，更行更远地蔓延而去。

"再，再没有下一次了！"等凤殇从自己身上退下，翻过一边躺著，毓臻终於清醒过来，身上快赶尚未褪尽，他只能低喘著，不甘心地吼了一句，刚才叫得太厉害，这时嗓音里都有一丝沙哑了。
一旁的凤殇没有说话，只是迷糊地嘻嘻哼哼了两声，又翻过身来伸手搂在毓臻腰上。
只是一点的触碰就让毓臻想起刚才两人的失控，头脑顿时一热，手一扯拉过凤殇的手，侧身便将凤殇压在了怀里，这才嘿嘿地笑了一声。
凤殇却没有挣扎，只是迷糊地几声低哼，便靠著毓臻不动了，毓臻一愣，低头去看，才发现凤殇合眼靠在那儿，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刚才那场性事中被动的人虽然是他，但是凤殇本在病中，再这麽运动了一场，也确实该筋疲力尽了。无奈一笑，毓臻挪开了身体，只是依旧将凤殇搂在怀里，探了探凤殇的额，见温度正常，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初次承欢，他自然也是累了。

凤殇身体不弱，加上那本来就是小小风寒，两三天就好个干净了，不料头一天去翻静王府的墙，才发现换成毓臻病倒了。
小柳自然守在毓臻身旁，凤殇也不忌讳，光明正大地当著小柳的面从窗口爬进毓臻房间，倒是毓臻一脸头痛地不知如何解释，还好小柳识趣的先退了下去，留下两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胡闹！你倒说说看我要怎麽向小柳解释？当今皇上翻墙爬窗的，成何体统？"毓臻一边吸著鼻子一边骂，毫无威严可言。
凤殇笑得灿烂，一边凑过去不由分说地乱吻了一通，一边无所谓地道："你这个被人家叫大哥的，居然一点都不晓得。小柳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事，你何必处处遮掩，做贼心虚的？"
毓臻一愣，看向凤殇，却见凤殇只是笑著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却有意无意地躲过了自己的视线，心中一动，只是看了凤殇一阵，却没有做声。
凤殇见他不说话，这才停了手，敛了笑容，有点担忧地看著他："怎麽了？很不舒服？吃过药了麽？要不我从宫里把太医叫来吧？"
毓臻笑著摇头，一边佯怒道："还不是你那天胡闹的结果！这下好了，你病好了，都传染给我了。"
凤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明是你自己说没关系的，这会倒是赖我头上了？嗯，毓臻宝贝？"
被凤殇这一叫，毓臻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只是板著脸："不许再胡闹！就那一次，下次你休想！"
"什麽叫休想？"凤殇不满地叫起来，一边趴到他身上，嬉笑著道，"毓臻病美人，你看你现在，楚楚可怜，手脚无力的，我要做什麽，你恐怕是逃不掉了！"说著，伸了手便像真的要去抱毓臻。
毓臻连忙往旁一闪，哪知头脑发昏，差点栽了下床，被凤殇一手接著，两人都是一脸惊吓。
"没事吧？"凤殇紧张地问。
毓臻摇了摇头，侧过头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拉过凤殇，软声道："你就乖乖听话一天，让我就这样抱著你，陪我一阵，好麽？"
凤殇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开来，什麽都没说，只是踢了鞋子，乖乖地爬到床上，任毓臻将自己抱在怀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炭炉里偶然发出劈啪的声响，安静而平和。

一直到了半夜，凤殇从浅眠里醒来，听到房间外传来给自己的特有信号，微一蹙眉，听著一旁毓臻睡沈了的轻微鼾声，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整了整被压得发皱的衣衫，走到隔间从窗口翻了出去。
静王府外，已经有马车停在了那儿，凤殇上了车，示意车夫启动，这才沈声开口："什麽事？"
车内无人，过了一阵，却有一个声音低低传来："回皇上，收到消息，以太保为首的几位大人，最近似乎在找一个人。"
凤殇皱了皱眉，目光微冷："找人？这群老家夥，又在谋划些什麽了？"
那声音回道："似乎是在找一个年轻人。京中探了一下消息，似乎是当年永明太子的私生子。"
永明太子便是凤殇的父亲，因为未曾登基便被自己同胞弟弟杀害，史册之上只能一直以太子称呼。这时若说是永明太子的私生子，论身份，便该是凤殇的兄弟了。话音一落，凤殇顿时目光一凛，冷声道："私生子？"
"是，目前尚未确定。线报只是说，二十多年前永明太子曾在民间与一位女子相好，甚至把那女子带到盛京，後来因为种种原因，便将那女子送了回去，当年似有传言那女子已经怀了孩子，只是传言是否真实，还未有定数。"
凤殇沈吟了一阵，又问："那麽太保呢？他们也是未有定数？还是已经确定了？"
"依属下等打听到的消息，太保似乎找到了当年伺候过那女子的丫头，才又此举动的。"
凤殇不再说话了。
他曾听说，自己父母恩爱非常，若是传言属实，那个女子恐怕是他父亲成亲前的风流债了。如此算来，若那女子最後诞下的又是一名男孩，那麽便极有可能是他的兄长。
皇室多以长幼定身份，当初他能登上皇位，除了他是永明太子之子的缘故，也是因为兄长怜更放弃了世子之位，如今要是有人找到了比他年长，又是相同血统，一旦他再有什麽差错，朝中有人起哄，局面便难以预料了。
想到这里，凤殇的眉头也不禁皱了眉，半晌才沈声道："让人去查吧。朕不希望这事落後於太保，懂麽？"
"是！"那声音应过後，便再无声息了。
凤殇长出口气，靠在车厢里，微微合了眼。脑海闪过离开静王府时毓臻沈睡的侧脸，他的唇边不禁淡淡地勾起了一抹浅笑。
他其实，并不太在乎皇位。
只是，毓臻在乎。
毓臻在乎这个用哥哥的命换来的天下，毓臻愿意守著的也只是这样的一个天下。如果失去了，大概，他也只能失去毓臻。
那便，什麽都没有了。

一路回到宫中，远远便能看到凤渊宫里灯火通明，凤殇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鼻梁，整了仪容走进去，宫女太监一路跪礼，凤殇直入，近了正殿大厅，便看到眠夏守在了门口，一看到他便匆匆迎了上来，行了个礼，凑上来轻道："皇上，娴王妃求见，似乎是为了请您给静王赐婚的。"

二十六

听了眠夏的话，凤殇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声冷笑："她还不死心麽？"
眠夏只是低头，不敢应声，见凤殇往里走，才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娴王妃是昨天夜里进宫的，等了大半夜了。"
凤殇微一皱眉，没说什麽，摆了摆手示意眠夏退下，独自走进了大厅。
娴王妃依旧一派从容，丝毫看不出已经等了半夜的疲倦，一见到凤殇，便站了起来盈盈一礼："妾身参见皇上。"
凤殇挥退了一旁伺候的宫女，才淡淡一笑："平身。婶娘夜深进宫，不知为的是何事呢？"
娴王妃慢慢站起来，眼里却少了一分恭谨，等那宫女都退下去了，她才缓缓开口："妾身已经在这里等了皇上一个晚上了。"
凤殇听出她话里的异样，也不动气，只是笑道："难为婶娘了。有什麽事，婶娘大可明日再来。现在快近五更，也该是早朝的时候了。"言下之意，是要娴王妃别再拐弯抹角了。
"那麽请恕妾身失礼数了。妾身这次来，还是想请皇上给毓臻赐婚。"
话音一落，凤殇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平缓，只是微微"哦"了一声："婶娘等了一夜，为的就是这样的事？这事本就不能急，婶娘何不......"
凤殇没说完，娴王妃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这并非小事，求皇上成全。"
见娴王妃跪了下来，凤殇的眉头也皱得紧了，半晌低哼一声："如果朕不答应呢？"
"毓臻虽然还是王爷，但身份特殊，皇上不赐婚，毓臻难以成亲，所以求皇上成全。" 娴王妃字字说得恭谨，毓臻是前伪帝之子，带罪的血脉，虽然凤殇留他一个王爷之名，但按规矩，没有皇帝赐婚，毓臻是不能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娴王妃这话，明是求凤殇成全，话里却有了那麽几分相逼的意味了。
凤殇听在耳里更加恼火，只是一笑，冷声道："既然婶娘明白毓臻身份，这赐婚之事，就不该再求，难道婶娘就不怕朕追究他血统之罪？"
娴王妃却像是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笑了笑，缓声道："妾身宁愿毓臻死，也不愿眼看他沦为天子禁脔！"
"你说什麽？"这一惊非同小可，凤殇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娴王妃也不怯惧，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一字一顿："妾身说的事，皇上应该明白才是。皇上如若见怜，便给毓臻赐婚吧，如果皇上不肯放手，就请赐死毓臻，妾身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这事继续下去！"
凤殇只是冷眼看著她，一声不哼。过了一阵，他的眼慢慢地眯了起来，微微启唇："把她关起来。"
娴王妃一愣，大厅中便蓦然出现两个黑衣蒙面的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手。她这才恐慌了起来，勉强维持著镇定，道："皇上如此，不怕寒了天下的心麽？静王府里人人都知道妾身进宫，皇上把我关起来，跟毓臻如何交代？"
凤殇哼笑一声，走到娴王妃面前，目光转冷："你就是恃著你是毓臻亲娘，便以为朕不敢动你一根寒毛了麽？你以为朕尊称你一声婶娘，便是敬畏你了麽？"见娴王妃眼中有了惧意，他却更是一笑，眼中带著一丝肆虐，"那麽你记清楚了。这天下，没有朕不敢动的人，也不允许有胆敢要挟朕的人存在。"
看著眼前的人，娴王妃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凤殇扬了扬手，那两名黑衣人便押著娴王妃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口，凤殇却又突然叫住了她，娴王妃连忙回过头，却只听到凤殇阴沈地问："是小柳跟你说的？"
娴王妃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才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凤殇却已经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厅子里只剩下凤殇一人，他才长长舒出口气，靠在椅子上，合眼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清冷，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著，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眠夏走了进来，有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问："皇上，今天要免朝吗？"
凤殇一愣，睁眼看向眠夏，半晌一笑："不，当然不，朕现在可不能让太保再捉到什麽错处了。"
说罢，也不等眠夏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了。

春意轻寒，夜露更重，毓臻裹著被子在床上吸著鼻子，越加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可笑无比。
甚至有点暗暗庆幸早上醒来凤殇已经离开了，否则这个样子面对凤殇，倒有点丢脸了。
红著鼻子咳嗽的模样，怎麽看都有失平日形象，毓臻是怎麽都不愿凤殇一直看著他这个样子的了，只是这时又偏偏有事要等凤殇来问个明白，他也只能惴惴不安地坐在床上，既不想凤殇来，又担心凤殇不来。
等到初更敲过了，才听到有人敲了窗，毓臻顿时一醒，张眼看去，便看到凤殇笑意吟吟地走了进来，等到走近了，才看到他眼下一层淡淡的疲惫。
"累了就不要过来了嘛。"毓臻叹口气，把人拉上床，一边暖著凤殇冰凉的手，一边道。
凤殇脸上的笑容卸下来一点，只留下微默的浅笑，略一垂眼："没事，就是这两天听到的消息让人有点累心。而且，我不放心你的病，好点了麽？要是还这样，我还是让宫里太医来看吧。"
毓臻吸吸鼻子，笑道："好很多了，就是鼻涕止不住。"
凤殇作势一作，笑著叫："很恶心诶！"毓臻看他那模样，就干脆在鼻子上揉了揉，张手往他捉去，凤殇便直笑著往一边躲。
闹了一阵，凤殇才任毓臻将自己搂住，两人靠著坐在床上，凤殇微微仰头，问："那麽你呢？病了不好好休息，一直坐著等我？"
毓臻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迟疑了一下，才正了色道："我听府里的人说，我娘昨天晚上进了宫，是麽？"
凤殇无奈地点点头："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然後呢？你没答应？"毓臻试探著又问。
凤殇低了眼，笑了笑："敷衍她说会好好考虑，然後就让人送她走了。她没说看中了谁，正好让我来挑。"
毓臻手上一僵，凤殇肩膀被他捉得痛了，只是微微蹙了眉，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便听到毓臻沈声道："她一直没有回来。"
凤殇低笑一声，挣开毓臻的手，转过头来，直直地盯著毓臻，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何不直接问？小心试探的，那算什麽？"
见凤殇的表情，毓臻知道自己的试探伤了他了，连忙将人搂入怀里，连声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怀疑你，你别多心。"
"你就是怀疑我也没关系。"凤殇还是挣扎，被毓臻抱得牢固，他干脆发狠地一伸脚踹人。
毓臻无奈地搂住怀里挣扎得厉害的小兽，不住地道："我不是怀疑你，真的不是，我以前是什麽人你是知道的，只是习惯这样说话而已，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一阵，凤殇才慢慢放弃了挣扎，任他抱著，依旧一声不哼。
毓臻这才长出口气，笑著凑过去轻啄了凤殇的唇一下："我信你，我信。只是我娘这麽不见了......"说著，他微微皱起了眉。"这盛京之中，有谁会做这样的事呢？"
凤殇没有看他，淡淡地道："担心的话，就多派点人去找吧。你娘不是什麽特别的人，不会有太大危险的。"
毓臻沈吟了一阵，才迟疑著点了点头。
凤殇靠著毓臻，慢慢闭上了眼。
我没有否认过一句，只是你信了我的谎言而已。
哪怕将来这事总是会被戳穿，至少也不要是现在。
"呐，毓臻。"凤殇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动了动，便听到他说，"我来的路上，听了些消息。"
毓臻低头，看到凤殇脸上疲倦之意更重，也大概猜到那些事让他很是烦心，便伸手揉了揉凤殇的头，温声问："什麽事了？"
安静了一阵，凤殇才吸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一点，似是半开玩笑地道："我呢，听到个很有趣的消息。民间有传，珞王怜更还没有死。"
毓臻全身一僵，随即便稳住了心神，笑了笑："这不是旧时谣传了麽？上次淮州的那帮乱党散播的......"
凤殇也跟著呵呵地笑了几声："我还没说完呢。那传言说，珞王没有死，被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还有，珞王才是该登上皇位的人，因为他才是永明太子的亲生儿子，而我不是，说我只是用手段把哥哥逼走，自己夺了皇位的。你相信这传言麽？"
毓臻笑著摇头："这个说话更可笑。"
凤殇一怔，抬起头来，不解地看著毓臻。
毓臻笑著捏他的鼻子："只有瞎子才会信这话。你跟怜儿那麽相像，有眼睛的人，只要见过你和怜儿，就不会信这鬼话了。"
凤殇眼中一黯，随即笑了起来，垂下眼去："那也是。"

你跟怜儿那麽相像......

二十七

朝中流言日渐有了变化，等正月过去，流言更是越来越激烈了，朝堂之上，百官的表情也隐约有了不同。
凤殇却只当作并不知情，朝堂当断事抉择却越见雷厉风行，政绩颇厚，百官既惧怕他冷漠表情之下难测的心意，又对他的断事越渐信赖，除了偶尔有官员意有所指地说几句难以应对的话以外，一时间朝中也算是安定的。
毓臻的病养了半月，也已大好了，只是凤殇却像是越来越忙碌，夜夜翻静王府的墙变成了隔几天甚至十几天才做一次的事，有时指名要毓臻进宫，也只是让毓臻陪在一旁，他依旧有看不完的奏折，断不完的事，忙碌半天，便又干脆地将毓臻送走了。
毓臻看著他的模样，只当他把自己叫去是为了证明他没有把娴王妃关起来，也不生气，意思意思地四处绕一下，便安静地陪著凤殇，两人共处一室，多日来竟反而渐渐变得有些生疏了，除了偶尔凤殇累了在毓臻肩上靠一靠，敷衍的几个吻，两人便连一个深吻都不曾有。
只是这样半月下来，毓臻也难免有点没意思了，偶尔帮著凤殇分配些事情，便匆匆回王府去了。
这日毓臻依旧进了宫，在凤渊宫里陪著凤殇看了一日的奏折，凤殇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到了傍晚，觉得实在有点难堪了，毓臻找了个借口，匆匆说完，也不等凤殇回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眠夏一直候在门外，自然看得明白，等传膳时走入屋内，看到凤殇拿著一卷奏折，半靠在椅子上，目光似在奏折上，细看才发现只是张在眼在发怔。
"皇上？"眠夏小心翼翼地低唤了一声。
凤殇的眼微微动了动，回过神来，开口便道："不必费事了，你挑几个小菜，直接捧进来就是。"
眠夏点头应了，刚要转身，却又停住，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静王那里......这样好麽？"
凤殇一愣，微微一笑："什麽好不好的？"
"奴婢只是见到，静王回去时，似乎......不太高兴。"
凤殇笑容不变，微一挑眉，冷声道："眠夏，是朕平日太宠你了麽？"
眠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罪。"
凤殇看著眠夏，半晌才敛了笑容，淡淡地道："罢了，你退下去吧。"
"是。"眠夏没再说什麽，只是偷偷看了凤殇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留下凤殇一人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地出神。
很难受。
把毓臻叫在身边，只是呆在一起，不说话，不笑，不理睬，也觉得很难受。只是想著那天毓臻无心时说出口的话，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不介怀，便只能一日一日地沈默下去。
"还是......算了吧。"自言自语地低喃一声，凤殇苦涩一笑，是什麽事算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把手中的笔丢下，他吐出口气，靠在椅子上，闭了眼，不再哼声，一直到瓦上传来一阵轻响，他才猛地睁开眼，眼中已经是惯有的冷漠，低声道："珞王的事，打听得怎麽样了？"
一个声音蓦然在殿中响起："回皇上，只能打听到流言是从凤临地区传开来的。至於为什麽近日会变成那样子，属下无能......"
"罢了，总是有心人。这事你们找人去问问在凤临的涟王吧。"顿了顿，凤殇才接了下去，"还有前些天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那声音像是迟疑了一阵，才道："回皇上，属下等追查到当年的一些人，证实当年永明太子确实曾与一名女子相好，後来因为迎娶王妃，便将那女子送了回去。没过多久，那女子便发现怀了身孕，却没有将这事公开，反而刻意隐了踪迹，直到怀胎月满，在暮春时节生下了一名男孩。"
听著那人一句句说下来，一直到最後一句"在暮春时节生下了一名男孩"说完，凤殇终於无力地一笑，好久才吸了口气，道："那麽，现在人在哪里，找到了麽？"
"还在追查，因为太保那边也派出了人查找，所以属下便自作主张调了十人外出追寻，应该能赶在太保之前找到那位......公子。"
"嗯。"凤殇低哼一声算是应了，过了一阵，便听到外头的气息消失了，他才长长舒出口气来。
暮春时节生下一名男孩......太子成亲後半年，太子妃怀孕，九月产下双生子，便是怜更和凤殇。
"终究是......迟了半年啊......"久久，凤殇终究低低呢喃出声。
宫中传言，早跟当初不一样了。
珞王大命没死，被皇帝找了回来，软禁在宫中。
这种传言，早晚是要传到毓臻耳里的，当初那样子的流言，毓臻还有可能相信自己，可是如今呢？
朝中也是一帮"功臣"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抢了先机，先找到这位"哥哥"，指不准便要把自己从皇位上拖下来了。
一个听话的少年，总是比一个自小学习帝王之道的人要好控制。
想到这里，凤殇不禁自嘲一笑，原来即便是哥哥相让，这皇位，也终究不该是他的。
门外传来一阵轻敲，凤殇顿时正了色，问："谁？"
眠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夹杂著一丝担忧："皇上？"
凤殇正是心烦，想也不想便吼了回去："滚下去！"话吼出来，却又有点後悔了，听著门外眠夏远去的脚步声，张了口也叫不出声来。
半晌，他才慢慢伏在书案上，把头埋在双臂间，再不动一分。

"瑾，你会成为天下之主的，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但你一定要站在天下之颠，俯视苍生。因为你值得。"
"瑾，到今日，我们还有是没不能失去呢？"
"这麽多年走过来，瑾，你和我，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瑾，无论如何，我会不惜一切为你取下凤临，从此以後，这天下便是你一人的了。这十多年，你我一样，都只为得到这个天下而活，失去天下，你就什麽都不是了。所以，好好守著罢。"

趴了一阵，凤殇才坐了起来，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翻过一张信笺，匆匆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写到最後，他的唇边也渐渐浮起一抹浅笑，又拿过信封装上，才叫了一声："眠夏。"
过了一阵，门被推开了，眠夏迟疑著走了进来，恭敬地道："奴婢在。"
凤殇脸上微微一僵，敛去了笑容，扬了扬手中的信："拿下去，遣人马上送去静王府吧。"
"是。"眠夏应了，走上来接过了信，行过礼，没说什麽便又退了下去。
凤殇下意识地低声道："朕若是道歉，静王就会不生气了吧？"
眠夏却已经走出了门口，反身掩上门，似是没听见。
凤殇哼笑一声，似是不在乎，一边揉了揉眉心，便又拿过一旁堆成小堆的奏折，细细看了起来。
一直到夜深，宫中早就静寂，批下最後一个字，看著叠到一旁的奏折，凤殇长出一口气，看过一边更漏，才发现已经三更了。
腹中一阵空虚，他才想起一晚上顾著密报之事，连著闹了一顿脾气，眠夏没再来问自己要不要传膳，便一直没吃过一点东西了。
微微挑了眉，莫名地笑了笑，凤殇又怔怔地望著一旁的更漏，好一阵，才微微变了脸色，扬声道："眠夏！"
眠夏推门而入，有点错愕地看著凤殇脸上的失措。
迟疑了一下，凤殇才掩去了脸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那信送去了？"
眠夏看了他一眼，只是低头道："已经送去了，静王回话，说王府中有人病倒，今夜不便进宫，请皇上恕罪。"
凤殇目光一冷："既然有回话，为什麽不说？"王府中有人病倒，若不借口，那恐怕是小柳病了吧。每次见那少年，倒看不出什麽病来，只是分明就比别人弱三分，说起来，倒真是跟自己哥哥有点相像。
眠夏听他语气沈了下来，只是道："静王说了，皇上今天累了，这些话明日再回，免得皇上再分心劳累。"
心里郁结，眠夏却分明没有错的，自己平日任毓臻放肆，眠夏也是知道的。沈默了好一阵，凤殇才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眠夏站了起来，却迟疑了一下，终於道："还有，一封信，一并送来的。"
凤殇一怔："拿来。"
眠夏从怀中取出信来，送到凤殇面前，凤殇匆匆拆了信，一打开，看到的却不是毓臻的字迹。

圣意难测，一时冷落一时讨好，皇上当大哥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狗麽？
还是皇上始终以为只有您付出了，大哥没投入半分？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是从语气间，便能猜到写信的人应该是小柳。
字迹还有点颤抖，不知是写得匆忙，还是写字的人身体不好抖了手。
凤殇只是拿著那张纸，再没有一动。
眠夏在一旁看得心慌，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皇上？"
凤殇始终没有哼声，过了很久，才缓慢地将那信纸又细细叠好，放回信封之中，抬头淡淡一笑："没事，你下去吧，朕累了。"
"那麽奴婢伺候您就寝......"
"不必了！"凤殇突然喝了一声，见眠夏一愣，才又一笑，"时间不早了，朕在这里将就一阵，等四更天後，你就来叫吧。现在把灯都灭了吧。"
"是。"眠夏应了，犹豫了一阵，才走了开去，将两旁的灯一一打灭。
凤殇坐在椅子上，看著如豆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只觉得眼前慢慢地模糊成一片，喉咙哽得难受。
无声地张了张口，他以为自己哭了，伸手去拭，半晌放下手来，才发现依旧是干的。
二十八

夜色渐去，眠夏看了下天色，才示意刚换过班的宫人准备梳洗之物，一边敲了敲门，等了一阵，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低应，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开了门，还能看到凤殇伏在书案上，似是未醒，等眠夏走了两步，便看到他猛地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
"皇上，快天亮了。"眠夏低声开口。
凤殇应了一声，半晌才坐起来，任眠夏走过来伺候。
"皇上昨天一夜没吃东西，奴婢让人传了清粥，皇上吃过了再上朝吧？"
凤殇摇了摇头："不饿了，回头再吃吧。"
眠夏见他垂了眼安静地坐在那儿，便忍不住试探著问："皇上可是为了静王的事失了胃口？"
凤殇像是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被你看出来了啊。一会下了早朝，朕就到静王府去，说是没吃早饭，他总不至於把朕赶出来。"
何必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眠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凤殇自小她就伺候在旁，虽然从未如何亲近，对凤殇的了解总是比别人多上三分，料想那话说出来，不过是白白惹了他生气，只能暗叹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一入朝堂，就分明地感觉到殿下的目光不同了，凤殇微皱眉，脸上依旧一派平淡，等百官行过了礼，才慢慢扫过殿下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太保成叔延身上，似笑非笑地道："太保似乎有事上奏？"
成叔延沈吟了一下，才出列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殿上殿下都吓了一跳。
凤殇微微眯了眼，道："太保这为的是何事？"
成叔延稳声道："臣有事要奏，先请罪。"
"为什麽？"
"因为臣所奏之事，关乎新科状元，状元是皇上钦点，皇上又格外信重，老臣这一奏，怕要触犯天威了。"
凤殇盈盈一笑："太保的意思倒像是朕非要偏袒状元似的。"
"臣不敢。"
沈默了一阵，凤殇算著时机差不多了，才又开口："尽管说吧，朕恕你无罪。但是，若是存心诽谤，自然不可轻饶。"
"谢皇上！"成叔延又是一拜，站了起来才恭谨地道，"臣最近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凤临境内有人自称是凤临前朝皇子，不断拉拢人心，有意谋反。"
凤殇目光一凝："哦？这事居然不是由涟王上奏，反而由太保来说，倒真是有点希奇了。"
"皇上明鉴，这种事近两年在凤临时有发生，涟王本职就在镇压乱党，这样的事自然不必每次上奏。臣要奏的，是另一件事。"
"不必罗嗦，说重点吧。"凤殇皱了眉。
"是。据臣所知，这次的乱党头目，那自称是前凤临皇子的人，与新科状元关系非比寻常，状元爷对自己的出身一直隐瞒，从这事看来，内里必有阴谋......"
"太保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凤殇眼中一冷，让成叔延顿时住了口。"太保所奏的这事，也不过说明一个事实罢了。"
"皇上？"成叔延一愣。
凤殇笑了笑："那就是这次的乱党头目，确实是一名皇子。"见殿下众人都纷纷露出了惊讶，凤殇才慢慢接下去，"既然太保查到这事，朕也不必替流火隐瞒，早在册封之前，流火就亲自向朕说明了他与前凤临皇室的牵连，以示其忠心，只是朕觉得这事不必张扬，便任其隐瞒下去。所以此事，众爱卿不必再提了。"
听凤殇这麽一说，成叔延也只能放弃，说了一句"是老臣冤枉状元了"，便怏怏地退到一旁去。
等其他人一一奏过了事，或抉择或待定，大半个时辰後，凤殇终於宣了退朝，走入了内殿。
外面的人声还没散尽，凤殇便已经冷下了脸，对匆匆走过来的照炉道："去，把翰林院修撰流火传入宫！"
"是！"照炉应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说，"但是，皇上，素宁宫里来人请皇上。好象说是颜妃娘娘今晨起来不大舒服，请了太医，太医让人请皇上。"
凤殇一怔，沈吟了一会，才道："你照旧去传流火，人来了就让他在凤渊宫里先等著。"
"是！"
照炉应了退了下去，凤殇这才对一旁的人道："摆驾素宁宫。"

素宁宫的布置不算奢华，布置简约，是颜初搬进来後重新整顿过的，凤殇第一次看到时也曾经笑著称赞颜初不愧是京中才女，喜好品位也是高人一等。
这时凤殇走进素宁宫，见一众宫人都是笑意盈盈的，心里更是奇怪，没来得及问，就看到宫中太医喜颠颠地跑了出来，跪在跟前，高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什麽意思？"凤殇皱了皱眉。
那太医笑著道："恭喜皇上，颜妃娘娘怀了小皇子了！"
先是一愣，凤殇的眼中也慢慢染上了错愕，好久才有点失措地笑了出来："太医的意思是，颜妃有喜了？"
"回皇上，臣已经两次号脉，绝对没有断错，颜妃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好，好！"凤殇笑了出来，连叫了几声好，一边吩咐道，"太医赏银五百，派人随太医回去领药，有什麽要注意的事项也一一记下。吩咐内务府近人派人来重新布置素宁宫，看有什麽要添的东西一一添上。"
"是！"一旁应声响亮。
等听命的人走出去了，凤殇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随便指了一人，道："你去颜右丞家报个喜讯，就说这两日，恩准父兄入宫探望。"
"谢皇上。"等凤殇吩咐完毕，便听到一个婉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凤殇抬眼看去，便看到那断出有身孕的颜妃颜初。
凤殇笑著迎上去，见颜初要行礼，连忙伸手扶过她："你现下有了孩子，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就免，坐下吧。"
"谢皇上。"颜初又是一福，才靠著凤殇坐了下来。
凤殇脸上笑意不减，看了颜初一阵，却又说不出话，反而是颜初的脸微微红了。凤殇这才反应过来，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软声道："可有什麽想要的？"
颜初低头摇了摇："能为皇上孕育皇子，是颜初的福气，只怕......"
见她顿了口，凤殇一怔，便明白过来了。颜初虽然贵为贵妃，但是因为是庶出，身份总是不如人，加上皇後父亲又是太保，这时颜初反而比皇後先怀上了龙种，心中自然有顾忌。
明白颜初的顾虑，凤殇只是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道："既然知道是福气，就不必想太多了。後宫中让谁怀上龙种，决定权在朕手中。你怀的是朕的孩子，若是有谁存了歪心，朕自然不会轻饶！"
"谢皇上！"颜初终於笑了出来，看著便要起来行礼，又被凤殇拉了回去，细细地嘱咐了几句。

从素宁宫出来，凤殇眼中的笑意也没有敛去，一路回到凤渊宫，眠夏见了，心中生奇，只是不敢问，便道："流火大人已经在里面等著皇上了。"
"朕这就去。你在外面候著，别让人进来了。"凤殇正了正色，才推了了门，走进去。
刚关上了门，便看到流火大大地行了个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颜妃娘娘怀上龙种，实在是沧澜之福啊！"
凤殇一愣，看见流火举止夸张，不禁笑意更浓，微一挑眉，只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流火也不等他说，便笑嘻嘻地站起来："这等喜事，再过一个时辰，便该天下皆知了。"
凤殇笑著点头："倒也是喜事。颜妃有喜，礼部那边就再没话可说了吧？往後不纳妃嫔，不选秀女，也有理可争了。"
流火连连点头附和，末了才说："可是，静王那边，皇上又要如何安抚？"
一句话正中凤殇的心，凤殇脸上的表情一僵，慢慢敛去了笑容，垂眼一哂："不必安抚，他不会在乎。当初逼我立後生子，有他一份功劳在......"半晌突然抬头，看了流火一眼，目光一冷，住了口不再说了。
流火恬著脸笑了，随即又问："不知皇上召流火进宫，为的是何事？"
被他一提醒，凤殇才沈了脸，冷声喝道："流火，你说，最近你又如何得罪了太保？"
流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去，才回过神来想他的话："得罪太保？流火一直安於本分，连太保都不曾多见，何来得罪？"
听流火说得无辜，凤殇曾经听过毓臻抱怨流火一张嘴经常得罪人，自然不信，但是转念一想，流火说的也是实情，翰林院一个小小修撰，实在难以跟太保扯上多少关系。
"你啊，你可知道，太保今天在朝上奏了你一本？"
流火一怔，没有说话。
"凤临有人要反，似乎就是那个跟你有点孽缘的前朝皇子了。"
流火微微变了脸色，脸上的不正经也敛去了，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麽皇上的意思是？"
凤殇看他那模样，轻笑一声："太保要参的，是说你跟乱党有关系。你倒是聪明，早早跟朕说了，否则这时，你就该进牢房里蹲上几天了。只是，流火，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真的跟乱党有关系，现在认罪，朕还能保你不死，若是以後捉个正著......"
"皇上不信流火？"流火目光凛冽。
凤殇看著他的双眼，半晌才淡淡笑开："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听过了就罢。对了，那皇子，叫什麽？"
流火也一样看著凤殇，见他说话间脸上始终挂著一抹淡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冷漠淡定，心中不禁一寒，迟疑了一阵，终於开口："宫寒离。"
"倒不是什麽好名字，恐怕也不大受宠罢......"
流火低声苦笑："若他受宠，今日流火早该陪著他死了。正是无人关注，才会无人知晓他和我的关系。只是太保，也未免太厉害了。"说到这里，流火才发现凤殇一直看著自己，眼光中似乎有一丝打量，心中一动，"皇上曾经答应过的事，不会翻悔吧？"
凤殇知道他的意思，淡淡地道："当初你说放他一次，朕也只答应你看情况而已。"
流火一笑："这便足够了。"
凤殇直直看著流火的眼，看他眼中笑意如水，突然忍不住道："流火，说说你跟那宫寒离的‘孽缘'吧，说不定听过了，朕就真的放了他。"

二十九

流火听了凤殇的话，只是笑了笑，道："无非是童年玩伴，略通情事时犯下的错，到後来，就成了无休止的纠缠，故事太俗套，说出来怕污了皇上的耳。"
凤殇摇头："无妨，朕就是要听你说。"
流火抬眼看著他，半晌才叹了口气，悠悠说了开来。
一直近了正午，流火才停了下来，眼中多了几分萧索，笑容却越是放肆："就这样罢，都是些琐事，让皇上见笑了。他一心一意要执迷不悟，我不想陪他这麽一直做梦，就干脆去参加科举，他二话没说把我赶出来了。他说我可笑，我觉得他可悲，这麽多年，就是孽缘也该散了。说句大不敬的，他将来就算是得偿所愿了，也还是要纳妃立後的，做皇帝，总不能只抱著个男人过一世。子嗣什麽的，要我看著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倒不如现在走了一了百了。"
凤殇只是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他说话，这时哼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流火愣了一下，笑著说："皇上自然不一样，等小皇子出世了，就更加没有别人插嘴的余地了。"
凤殇皱了皱眉："流火，朕怎麽觉得你这句话，说得有几分讽刺呢？"
"臣不敢。"流火高唱一声，态度里却分明没有一丝不敢的意味。
凤殇心中有点不悦了，只是冷冷地道："有什麽话，就直说吧，反正你也放肆惯了，没有什麽大不讳的，朕也不会怪罪於你。"
流火撇嘴笑了笑："那麽臣就直说了。皇上你看，臣跟宫寒离这麽多年纠缠，尚且能放下，皇上到盛京，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若是静王给不了您想要的，倒不如就此放手，各过各的生活，何必处处委屈自己？这天下，还有什麽人，是皇上要不了呢？"
凤殇又是一声哼笑："你不也一样放不下那个宫寒离麽？"
"臣没有！"
"要是没有，你又何必替他求情？"凤殇一句话堵得流火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阵，凤殇才道："你回去罢，答应你的事，君无戏言。"
流火敛起了一贯的肆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皇上。那麽，臣先告退了。"
凤殇点了头，看著流火走出去，却始终觉得有什麽堵在喉咙里不得安生，终於微微抿了唇，低声道："你问我何必，我答不出来。只是流火......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又有什麽好计较的？"
流火在门边停了步，过了很久，才低低笑了笑，什麽都没说，依旧走了出去。

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麽？

二三月时分，春意正浓，小柳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春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坐了大半天的毓臻却像是一直没看到似的，依旧怔怔地不知想著什麽出神。
"大哥？"小柳叫了一声，毓臻才连忙看了过来，看他的神色，小柳不禁又暗叹了一声，道，"大哥这几日都在守著我，皇上不会不高兴麽？"
毓臻脸上笑得温和，这时也不过微微收敛了一点，依旧笑道："宫里颜妃娘娘有喜，皇上正高兴著呢。"
"大哥......似乎有点落寞？"
毓臻一愣，笑了起来："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小柳微微低了眼，也不去反驳，过了一阵，又笑著问："今天天气不错，大哥何不进宫去给皇上道个喜？"
一句话说得毓臻心中一动，若按规矩，他是该进宫给凤殇道一个喜，甚至该准备一两样小物件，送给怀子的娘娘和未出生的皇子以示祝福，只是这两三天留在府里看顾小柳，一边想著凤殇大概也不在乎，倒是把这事忘了。
这时听小柳说起，毓臻才想了起来，不禁一笑："你倒是提醒了大哥，不过今天正好让人去准备礼物，明天再去吧，再陪你一天，省得你一会又忘了吃药。"
"小柳并不讨厌吃药，不会用忘了做借口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小柳脱口反驳，话说了出来，才傻傻地愣住了，看著毓臻，发现毓臻也一样愣看著他。
过了很久，毓臻才有点尴尬地一笑，别过眼去："抱歉，习惯了。从前......怜儿不爱吃药，问他，他只撒谎说忘了。"说到这里，两人便又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好一阵，毓臻才笑了笑，"你休息吧，大哥出去一下。"
小柳点了点头，乖巧地躺了下来，听著毓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关上了门，毓臻才长出口气来，一时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常了，站了一阵，才叫过人来吩咐了几句，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去。
手刚触及房间的门，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妥了，毓臻目光一敛，提高了戒备，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小隔间里并没有人，毓臻便又小心地关上了门，蹑手蹑脚地往里间走去，哪知刚走过分隔的屏风，便一下子愣住了。
床上坐著一人，笑意盎然地望了过来，眼中还有一丝得意，却正是凤殇。
见毓臻站在那儿，只是隐约有点惊讶，却既不动也不说话，凤殇失了耐心，干脆跳下床，光著脚走到毓臻跟前，二话不说堵上了毓臻的唇。
放肆至极的一吻，连噬带啃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终於得到释放。
一吻罢，两人都是微喘了气，凤殇手上把毓臻的衣服揣得死死的，不肯放手，只是笑眯眯地不迭声叫："毓臻，毓臻，毓臻毓臻。"
毓臻被他叫得心里发软，本来心中的几分闷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忍不住一挑眉："皇上今天倒是热情。"
凤殇只当作没听见，凑到他面前，小狗一样地咻咻碰他的脸，弄得毓臻一阵瘙痒，笑著捉住他的肩拉开，无奈地道："干什麽？"
"果然是生气了啊......"凤殇一脸可怜地看著他，"我之前是真的忙，跟你一亲近就肯定没完没了的，才故意冷落你，没想到你果然是生气了啊。"
"没有，只是小柳病了，我不放心守了他几天而已。"
凤殇一哼："你对他倒是好。看哪天我给他赐婚了，他就不好意思留在这里了吧！"
听凤殇说得醋意横生的，毓臻的心却反而慢慢地安定了下来，温柔一笑："既然忙，怎麽今天又跑来了？"
"偶尔逃跑一下。"凤殇笑得顽皮，"而且你不肯进宫，我只好来找你了。"
又是相似的一句话，毓臻心中一动，把人搂入怀里："傻瓜！我都让人准备了礼物，正要明天进宫。你有了皇子，於情於理我都该给你道喜的。"
凤殇埋头在毓臻肩窝里蹭，听他这麽一说，也只是很随意似的问："颜妃有喜，你会不会生气？"
毓臻一怔，笑道："这是喜事，怎麽会生气呢？"
凤殇安静了一会，才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我真希望你生气。"
毓臻又是一怔，半晌才笑出声来，见凤殇莫名地抬头看著自己，拍了拍他，说："生气自然不会，不过......大概会有那麽点失落。"
凤殇一呆，猛地圈住毓臻的脖子，一通乱吻，嚷："毓臻宝贝，毓臻乖乖......"
毓臻顿时失笑："好了，堂堂一国之君，怎麽像个孩子似的。"把一脸不满的凤殇硬扯了下来，他又故意板起脸道："听著，以後再不许这麽叫！"
"那叫毓臻小心肝......"凤殇飞快地接了一句，把毓臻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毓臻才吼了回去："这也不行！"见凤殇笑嘻嘻地望著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眼又是一笑，说，"还有，既然知道我有点失落了，你要怎麽补偿我？"
"啊？"凤殇瞪了眼直发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毓臻一把抗起，丢在床上，三两下就只脱剩了一件里衣，见毓臻指尖灵活地解开纽扣，凤殇终於忍不住叫了起来，"喂，喂！"
毓臻根本不管他的抗议，一边解下他的衣物一边踢了鞋子压了上去，沿著凤殇眼上鼻尖一路吻下来，吻得凤殇一阵发软，眼中也多了几分妩媚，微仰著脖子轻喘气。
"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哦，小瑾儿。"故意凑到凤殇鼻尖前，看著他因为自己说话间的气息敏感地皱起了眉，毓臻不禁一阵轻笑，轻舔著滑落他的项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他的锁骨。
"唔......毓臻，毓、毓臻，不要！"凤殇依旧低低喘息著，开始难耐地在床上蹭著，双手却被毓臻锁得无法动弹，只能不迭声地抗拒，身上已经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毓臻像是故意似的始终没有扯去他的里衣，胸前慢慢变得坚硬的突起在衣服的摩挲下更是让他难受。"毓臻，毓臻，衣、衣服......"
"嗯？"毓臻低应一声，一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一边伸手隔著单薄的里衣慢慢抚到他的胸前，时快时慢地划著圈，凤殇轻咬著唇扭动著身子想要摆脱，却无能为力，从喉咙逸出的低吟更是让毓臻不肯罢休。
"嗯......啊哈......毓臻，啊哈......啊！"低低的呻吟突然变为一声无法压抑的尖叫，凤殇全身一阵痉挛，身腰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挺，僵在半空一阵，又无力地落了下来，还残留著轻微的颤抖。
"这样就不行了麽？"毓臻低笑一声，故意用指头沾起洒落在床上的体液，在凤殇半裸的胸前划过，看著凤殇又是一阵轻颤，笑意更浓了。"真是敏感的身体呢。"
凤殇嵌在被褥上不住地喘息著，听著毓臻在耳边低喃，已经有点分不清他说的是什麽了，好一阵，才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慢慢地在自己大腿内侧游移著，最後探向後庭。
一个激灵，凤殇失措地叫了起来："不要，毓臻，不行，不！"
"乖。"毓臻细细地吻住凤殇的唇，手上却不收回，借著体液的润滑，小心地开拓著。
异物侵入的难受和指尖在内壁轻刮的酥麻让凤殇难以遏止地摆动著身体，无法满足的渴望让他无意识地叫了出来："毓臻，我要......要你，我要你！"
毓臻一笑，顿了手，抽出指头，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凤殇低低地呻吟出声，随後被异物猛烈进入的疼痛却让他失声叫了出来。
毓臻的忍耐也渐到了极限，等凤殇稍微适应了，便急切地动了起来，身下凤殇无意识地咬著唇不让尖叫逸出的模样只让他体内的冲动更烈，失了把持。
一时间，屋内一阵阵带著压抑的低吟声渐渐失了控制，到最後化作了附骨消魂的喘息。

云雨之後，凤殇半靠在毓臻胸前，微一挑眼，就看到了毓臻皱了眉不知在想著什麽，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
毓臻笑了笑，揉过他的头："没事，你休息。"过了一阵，见凤殇依旧看著自己，终於叹了口气，"见到你，就想起我娘。"

三十

听了毓臻的话，凤殇心中一动，垂眼道："还没找到？"
"没有。问过你宫里的人也都只说那天把她送出了凤渊宫，其他的，都说没见过。"
沈默了一阵，凤殇才低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也谴人帮你，总会找到的。"
毓臻点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瑾，我不是......"
知道毓臻想说什麽，凤殇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毓臻这才安了心，凑过去轻啄了凤殇额头一下，见他脸上似乎微红了，才笑著将人拥入怀里。
他却看不见，被褥之下，凤殇的手握成拳，关节已经有点泛白了。

次日毓臻进宫道喜，凤殇特意一早到素宁宫，陪了颜初一个早上，等过了正午，听到宫人来报毓臻求见，便将人叫到素宁宫去。
外官本不该入後宫，即使是後宫妃嫔的父辈兄弟，轻易也是不许见面的，只是静王受天子信重的事人人皆知，这时只当凤殇不忌讳，也没有人说什麽闲话。
毓臻见了颜初，想起一年多前凤殇还想把这少女指婚给自己，这时却已经身怀六甲，成了凤殇的"爱妃"，心里也隐约觉得一丝尴尬，言辞间也便显得客气了。
送过贺礼，又寄语了一阵，凤殇才柔声对颜初道："朕还有事跟静王说，你身子沈，不必陪在这里了，回去休息吧。"
"是，臣妾告退。"颜初也是乖巧，应了一声，任宫女扶著退了出去，一边也把伺候在旁的宫人叫退了，留下凤殇二人。
看著颜初走出去，毓臻不禁点头："颜妃娘娘果然温柔可人。"
凤殇哼了一声："你喜欢？"
毓臻失笑道："她是你的妃子，温柔可人也是你的，哪里有我喜欢的份？倒是你......"毓臻语气一顿，凤殇愣了一下，便听到他说，"我还从未见过你对别人这麽温柔。"
凤殇先是脸上一白，随即便通红了起来，低吼了一声："毓臻！"
见凤殇恼羞成怒，毓臻也不再逗他，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说说，说说！"
凤殇瞪了他一阵，才吐出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叹："可惜我不能常来素宁宫。"
"为什麽？"
凤殇抬眼看向毓臻，迟疑了很久，像是下了决心，才缓缓道："流言......你也知道罢？"
毓臻一挑眉："流言？上次你说的麽？"
凤殇摇头一笑，垂下眼去："早不一样了。你真的没听过麽？他们都说，我把哥哥软禁在宫中了。"
"既然知道是流言，又能有多少人相信？何况是如此无稽的，你何必管它？"
凤殇愣了愣，慢慢瞪大了眼："你不问我麽？"
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什麽？"
"我这两天，来素宁宫稍微频繁，就有人开始怀疑我把哥哥软禁在这里了，你......不问我麽？"
毓臻看著凤殇认真的模样，心中竟是一痛："傻瓜！"
被毓臻莫名地骂了一声，凤殇反而像是卸下了什麽似的笑了出来，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著毓臻，久久不肯移开。
反而是毓臻有点不好意思了，干咳一声："时间也不早了，我不该在这久留，还是先回府里去好了。"
凤殇先是温顺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意识到什麽不对劲似的，一把拉住毓臻："你不会是为了回去陪小柳吧？"
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这跟小柳有什麽关系？宫里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久留，你的妃子就要被人说闲话了！"看著凤殇沈著脸又偏偏眼里漏了几分心慌的模样，毓臻终究忍不住，伸住指头捏了他的脸一把。"乖，今天晚上我再到你宫中，小醋酲子！"
凤殇脸上顿时红如滴血，一拳过去："滚！"
毓臻这才嬉笑著退了出去。
走在素宁宫的宫道上，宫女太监都是一脸好奇地看著这传说中受尽皇上信重的静王，又一边议论著他出现在素宁宫的事，毓臻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不禁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出素宁宫一段路了，才慢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余光往回看去，却看到一个宫女带著一个老人匆匆地往素宁宫里走，走到拐弯处停了下来，两人对著素宁宫正门比划著说了几句，那宫女便又将人带向了另一边。
那老人毓臻却是认得的。
那是太医院的刘太医，在宫里任职已经超过三十年了，以前怜更还在他府里时，毓臻偶尔会让人把刘太医请过去诊疗。
看那宫女带著刘太医走去的方向，分明就是素宁宫的侧门，毓臻心里突然就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站了一阵，终於疯了似地提气狂奔，躲著人直绕过素宁宫去。
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後，见两人果然躲躲闪闪地进了素宁宫的侧门，毓臻心中更是一阵不安，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凝神听了一阵，左右无人，才趁著守门的太监不留意，纵身一跃，自墙头翻了进去。
素宁宫的设计多是回廊曲桥，倒是开阔，走得很远都能看得到，毓臻隐身在一座假山後，四处一扫，便看到那宫女带著刘太医正往偏僻处走去，反而渐渐离主宫远了。
不安越深，毓臻咬了咬牙，沿著阴暗处一路跟了过去，看著那两人穿过一片梅林，进了一间半旧的屋子里。
毓臻刚靠近屋子，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碎瓷声，像是有人怒极地将瓷器摔到地上，紧接著，便听到有人冷声道："十个人照顾不好一个人，看来......"
後面的话毓臻已经不敢听下去了，凤殇的声音他自然是认得的，平时并不觉得如何可怕，现在听来，却连身体都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毓臻站了很久，才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靠到屋子窗边，生硬地戳穿了窗纸，往里看去。
"谁？"还没来得看清楚，里面的凤殇已经察觉到窗外有人了，冷喝一声，一掌向窗边击来，窗纸立碎，两人便隔著空荡荡的窗棱直直对望。
凤殇愣住了，毓臻也愣住了。
凤殇身後，是一张床，床上睡著一个人，距离不远，定眼便能看得清楚，那人脸有病色，不是怜更，却是娴王妃。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寂静，凤殇和毓臻不说话，宫女太监自然更无人敢吭声，过了很久，才听到凤殇冰冷如霜的低语："都退下去。"
一旁的宫人早被两人之间的沈默压得透不过气来，这时听凤殇一说，行过礼便连跑带逃地退了下去，片刻就不见了人。
"毓、臻。"等人退尽，凤殇才僵硬地回过头，看著毓臻的目光里终於流露出一片惊惶。
毓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床上的人，像是想要确定她究竟是生是死。
凤殇似乎也察觉到了，仓皇开口："她没事，只是生病，昏睡过去了......她没事，真的，她没事，你......我......"
"够了！"毓臻一声冷喝打断了凤殇的话。
凤殇张了张口，没再说下去。
毓臻一转身，消失在窗外，凤殇慌张地跑到窗边，却听到身後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了，毓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一手揪住凤殇的衣服，死死地盯著他，好久，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你已经把她送走了！"
"我......她......"凤殇话不成句，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对上毓臻的眼，"她、知道了我们的事，是她要挟我，是她要挑战我的权威，是她逼我放弃，我才会......"
"啪"的一声让凤殇的话停在了半路，脸上挨了毓臻一巴掌，凤殇只是低著头，唇边带著一抹微颤，没有吭声。
"这就是你要我相信你的结果？"毓臻哼笑一声，指著床上自己的亲娘，"是你亲口说你把她送走了！是你要我相信你的，这就是你给我看的结果？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要关她到死？"
凤殇轻微地摇摇头，没有看毓臻，只是低声呢喃："是她要挑衅我......是她的错......我没有想关她一辈子，真的，等这一阵过了......就把她送回去......真的......"
"把她送回去？等她死了再送回去吗？"毓臻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肆意地笑了出来，"素和凤殇，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吗？"
凤殇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毓臻，好半晌才冷著声一字字地道："就算是，那又怎麽样？是她先要挟我的，放弃你，或者杀了你，是她逼我做选择的！天威难犯，一个人敢如此挑衅我，我便是杀了她又有何不对！"
毓臻一扬手又是一个巴掌打过去，见凤殇愤然抬头，才淡淡笑了开来："如何？我也打了你两个巴掌了，同样是欺君之罪，你把我也杀了吧！"
"你不一样！"凤殇咬著牙吼了一句。
毓臻又是一声哼笑："有什麽不一样？因为皇上对毓臻的厚爱？所以毓臻不一样？所以毓臻的亲娘就要被皇上软禁起来直到老死？"
"我没有！"凤殇反驳，"等过了这一阵，就让她回去，真的，我不知道她会生病......我真的不知道......"等过了这一阵，等他有足够的心思和能力去应付毓臻母亲的纠缠和阻挠，再还回去。
他不过是，贪恋一时的温柔和支撑罢了。
毓臻听他说得激动，却反而慢慢静了下来，最後低笑一声："算了。"凤殇一惊，瞪大了眼看著他，却只听到毓臻一字一顿地说下去，"我要把她带回去。现在，马上。"
"不可以！"几乎想也不想，凤殇便脱口而出。
"凭什麽不可以？"毓臻冷眼看著他。
凤殇退了一步，只是摇头："不可以......不可以......她会阻挠我们的，她不会允许你和我在一起的......"
毓臻不再看凤殇了，只是一声哂笑："你以为，我还会和你在一起麽？"
"毓......臻？"凤殇又退了一步，直直地看著毓臻。
"我要带她回去。"毓臻重复了一遍，"你要阻拦，便先杀了我吧。"
"不可以，不可以！毓臻，你不可以带她走！"凤殇再顾不得其他，只是大吼。
毓臻却不再管他，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身便要抱起娴王妃。凤殇正要扑上去阻止，却看到毓臻突然顿了手，凤殇心中一喜："毓臻？"
毓臻却只是收回了手，没有回头看凤殇，过了很久，久得空气中充满了凤殇的惊惶，才听到他低声说："我娘在这里，那麽，怜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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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我娘在这里，那麽，怜儿呢？

仲春天气似是格外地冷，凤殇站在那儿，竟生生打了个冷颤，怔怔地看著毓臻，张开口，却发不出声来。
毓臻微微侧过脸来，低哼一声："说不出来吗？怎麽不否认？"
凤殇又张了张口，呼出两口气，却始终发不出声，他只是死死地看著毓臻，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怜儿关在哪里？"毓臻转过身来，只看到凤殇缓慢地摇了摇头，毓臻便不可自制地冲了过去，一发狠把凤殇撞到一边屏风上，死死地架著凤殇的脖子，他的眼睛也有点发红了，声音嘶哑，"我问你你把怜儿关在哪里了！"
凤殇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过了很久，竟是轻轻地笑了。
毓臻一咬牙揪著他的衣服又往屏风上一压："你说话啊！"最後一字，终於无法掩饰的颤抖出声，"你把他关在哪里了？你说啊，怜儿他身体不好，你对他怎麽了？你不能那样对他啊......"
"我不能怎样对他？"过了很久，凤殇终於低低地开了口，语气里似乎还有一抹诡异的笑意。
"你真的把怜儿关起来了？为什麽？他不可能跟你抢皇位，为什麽还要把他关起来？"毓臻死死地揪著凤殇的衣服，不迭声地问。
凤殇垂了眼，哼笑一声："我真的把他关起来又如何？我对他怎麽样，又与你何干？"
"他是你哥哥！"毓臻咬了牙死死地架住凤殇的脖子，"他为了你吃尽苦头，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他把皇位也让给你了，你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凤殇渐渐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却反而笑得愈加灿烂："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
毓臻一怔，失措地松了手，後退一步，半晌才仓皇地道："我已经答应爱你了，我可以永远陪著你，你放了，求求你放过他，他身体已经那样子了，受不得折腾，你不要为难他，你想我如何都可以，你放了他，求求你......放了他，好不好？"
听著毓臻的哀求，凤殇却突然大笑了起来，见毓臻茫然地看过来，凤殇才诡秘一笑："毓臻，你看著我。"
毓臻一愣，只是张眼看他，不知凤殇想干什麽。
"你看著我。"凤殇浅笑著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你看著我的脸，跟哥哥，像麽？"
"像......"只是生硬地回应凤殇的话，毓臻心中一片慌乱。"你像，你像。"
"那麽，"凤殇笑意依旧，眼中的最後一丝光芒却如烛光，在狂风中闪烁一阵，最终扑哧一声熄灭了，只剩下满眼空寂，"这样呢？"
那麽，这样呢？
轻得如同情人间低语的问话，毓臻看著凤殇抚过脸上的指尖慢慢嵌入皮肤之中，一分一分地往下爪落，鲜血从那指缝间渗出，五道红痕一直往下巴延伸，指尖嵌入皮肉里，深得像要把整张脸都扯下来一般。
毓臻的眼随著凤殇划落的手越睁越大，眼中尽是惊惶，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身後便传来了一声尖锐而突兀的惨叫声。
"啊──"
凤殇茫然地抬眼向声源处看去，毓臻看著他，便看到他眼中生生掠过的凄厉的绝望，看得人心中惊惶。几乎是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时，毓臻的脚也差点软了下来。
门外石阶之下，颜初蜷著身倒在地上，双上紧紧地抱著自己小腹，脸上血色已经失尽，张著口眼中满是痛楚，她的身下，一道暗红的血流慢慢地蜿蜒成一滩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毓臻......"凤殇突然低低地开了口，毓臻仓皇地回过头去，只看到凤殇的手连著沾在指尖的血肉垂了下来，他慢慢地笑了，衬著一张满是鲜血的脸显得格外吓人，似是轻叹一声，凤殇合眼笑出声来，叫的依旧只是毓臻的名字，"毓臻......"
看著凤殇一点一点地跪下去，毓臻心中一慌，反射性地冲了上去接住倒下的人，撕声裂肺地叫了出来："来人，来人啊！刘太医，刘太医！"
只是眨眼，几个人影匆匆跑来，屋里屋外，乱成一团。

"皇上的伤不是很重，只是怕指上不干净......伤口会化脓......"刘太医一边小心翼翼地料理凤殇的伤口，一边解释。
凤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脸上始终盈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隔绝了一切吵闹。
毓臻站在一旁，看得心惊，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那麽，颜妃娘娘呢？"
刘太医目光一暗，低了头："另一位同僚正在诊治，颜妃娘娘受了惊吓，又从石阶上摔了下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胎儿......已经没了。"
毓臻心中一震，竟渐渐地觉得痛了。
不久前凤殇对颜初的软声细语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晰，凤殇虽然没有说，但是看他的眼神，毓臻也能感觉到那孩子让凤殇有多开心。
现在，却已经没了。
有点惶恐地抬眼看向凤殇，让毓臻心中又是一颤，凤殇脸上依旧是浅淡的笑意，眼中一片空茫，刘太医的话，像是一句都不曾入他的耳。
"皇上，臣给您上药，有点痛，请忍耐一下。"刘太医说了一声，才小心地用软布沾了药，一点点地敷在凤殇的脸上。
毓臻在旁边看著，凤殇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下去，额上慢慢地渗出汗来，只是想象也觉得会很痛了，凤殇却依旧感觉不到似的，始终盈著浅淡的笑容，看得毓臻暗暗心惊，像有什麽抓在心上，刺刺地痛。
好不容易上好药，包扎好，刘太医松了口气，毓臻在一旁也禁不住跟著松了口气，看著那被丢掉的软布上深红的血色，心中又是一阵轻颤。
宫女捧进来一碗药，刘太医道："伤口已经处理好，皇上趁热把药喝下吧，这药安神定惊，对伤口有好处。"
凤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你下去吧。"脸上又是微微一白，毓臻见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是说话牵动了伤口，不禁向刘太医看去。
刘太医自然也明白："皇上的伤口在脸上，愈合之前，还请暂时少开口。"见凤殇没有理会，只能微一恭身，"臣告退。"
等刘太医退出去後，毓臻看向凤殇，见他依旧笑得灿烂，只是眼中空洞，既不看自己，也不似看他物，像是在拼命寻找很遥远的东西，却怎麽都找不著，只能茫然地搜寻。毓臻只觉得心里慌得很，有再多话要问，也问不出来了，安静了半晌，终於忍不住说："不要笑了。"
凤殇却笑得更是灿烂，只是微微抬头："毓臻，喂我吃药。"
看著凤殇一边笑著脸色一边惨白下去，毓臻只觉心中一片刺痛，连忙拿起药碗，坐到床边："我喂，我喂，你别说话。"
凤殇笑著任毓臻喂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张著眼看著毓臻，不再说话。
毓臻小心翼翼地喂完一整碗药，见凤殇额上已尽是冷汗，有点仓皇地伸过手用衣袖去擦，擦了一阵，才发现凤殇脸上的笑容便如描画上去的一般，不曾褪去，心下更是难受，只是道："瑾，不要笑了。"
凤殇没有看他，只是一点点地敛去笑意，最後缓缓开了口："毓臻，我放弃了。"
毓臻一僵，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著凤殇。
只听凤殇艰难而缓慢地说下去："我欠哥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根本不该跟哥哥争，不该妄想取代哥哥......我一辈子都赢不过哥哥......这些，是我认不清，是我执迷不悟，才有这样的下场，我的孩子......也已经没有了......毓臻，"他低声叫出毓臻的名字时，毓臻的手轻抖了一下，手中的空碗差点落到地上，"我不要了，不敢不要了，你回去吧，把你娘带回去，她要我赐婚，我就赐婚，我不要了，我放弃了。"
"瑾......"毓臻有点失措地看著眼前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听著他说"我放弃了"的瞬间，居然觉得人在千里之外，比千里更远，远得自己无法触及，叫人彷徨。
合上眼，凤殇轻声道："你我还是君臣，你还是叫我皇上吧。"
"瑾......"毓臻惊慌地叫了一声，他知道凤殇有多执著於让自己叫他"瑾"，现在，凤殇却说，"你还是叫我皇上吧"，这又怎麽能让毓臻不惊心？
凤殇缓缓一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看，我已经不像哥哥了。再也不会像哥哥，我已经，不会跟哥哥争任何东西了，所以，你给我滚！"
"瑾，你......"
"我让你滚！"凤殇突然敛了笑意，手一翻，一柄短剑已经抵在了毓臻喉前，凤殇一字一句地道："出去！"
毓臻却动弹不得，只是站在那儿，怔怔地看著他。
凤殇慢慢变了脸色，顾不上脸上的伤，只是疯了一般地揪著毓臻往门外推，短剑在毓臻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也只当看不见。"你出去，出去，我让你滚出去！你滚，你滚！"
毓臻连跌带摔地被他推出了门口，只刚站稳，还来不及回头，便听到身侧砰的一声，房间的门已经被甩上了。
紧接著，里面是一阵东西被扫落的杂响。

三十二

接连几天，毓臻进宫求见，一律被眠夏挡在了门外，眠夏礼数不缺，态度间却分明是厌恶，毓臻吃了亏，不敢再光明正大地求见，半夜越墙而入，只进了凤渊宫外围，便已经被不知哪来的暗器逼退，他才明白凤殇身旁一直跟著暗卫。
只是从前无论发生什麽事，凤殇都不曾动用过什麽力量对他，就像凤殇藏在身上的那柄短剑，如果不是那天抵在了他咽喉之上，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凤殇身上藏著这麽一样东西。
现在用上了，也只能证明那个人是铁了心，断了情。
毓臻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偶尔心痛，也只是因为这一年多来的纠缠，一时难以习惯。直到半月之後，早朝恢复，毓臻站在大殿之下，看著面无表情的凤殇，才隐约地生了迷茫。
凤殇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依旧面容如月，夺人心魂，过分的精致。只有靠近下巴的地方，很仔细地看时，才能看到一道很浅的疤痕，短短的，不过一指长，像是刻意留著的，并不显眼，却分明存在。
远远看到毓臻走入大殿，凤殇似乎浅浅地笑了，微一挑眉，别开了眼，那一笑，却带著勾人的挑衅。
毓臻站在那儿，久久不能一动，手上握成拳，指甲都要嵌进掌心了。
一朝的早朝听了什麽他也记不清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府里，听下人说王妃有请，也当作没听到，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过回廊，经过小柳的院子，里面似乎传来一阵轻笑声，心中一怔，毓臻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身，向院子里走去。
开春以来小柳的身体就没好过了，这时毓臻远远便看到他坐在床上半靠著窗，脸色虽然不好，倒是笑得眯了眼，一边轻咳几声一边连连摇头叫著："你别闹了，别闹了！"
毓臻又是一怔，不知他在跟谁说话，再走前几步，进了院子，才发现一个丫头模样的少女，拿著一个破破烂烂的东西，在小柳窗子外蹦蹦跳跳的不知做什麽。
小柳面向著门口，毓臻一走进来便看到了，一时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反应，少女本是笑嘻嘻地看著他，见他愣了，也似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见到毓臻就再笑不出来了。
三人各自怔在原地，反应最快的反而是那少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爷！"
紧接著小柳也慌张地看向毓臻："大哥，她只是刚好经过，被我叫进来的，你知道我这些天都在房间里，所以......"
见两人一脸惊慌，不知为什麽的，毓臻就扑哧地笑了出来，见两人抬了头看过来，不禁又是一笑："我还没说什麽，你们倒先慌了起来了。"
"大哥？"
毓臻没说话，转头细细打量那少女，看穿著确实是王府中的丫头，算不得漂亮，但也清秀可人，尤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笑起来更是讨喜，微微点了点头，毓臻放软声道："你先退下吧。"
那少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麽，最後终是没说出来，看了小柳一眼，微微一福，转身走了出去。
"大哥......"小柳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毓臻只是一笑，转身从房间门口走了进去，见小柳也已经从窗台上缩了回来，一脸紧张地看著他。
微一挑眉，毓臻笑道："叫什麽名字？"
小柳呆了一下，才干咳一声，小声道："桃儿。"
"桃红柳绿......倒是绝配。"毓臻装模作样地道，瞬间便看小柳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不禁笑出声来，"虽然说以她的身份未必配得上你，不过若你是真心喜欢她，大哥可以给你做主。"
小柳脸上更红，却只是一会，便黯了眼色："哪里是她配不上我，反而是我配不上她吧，大哥看我这身体......我不过是个无用之人，还比不上她呢。只是，她肯花心思陪我，讨我开心，我......觉得很高兴。"
"傻小柳，高兴不就好了，还管那麽多别的干什麽？"
小柳偏了头，半晌一笑："那倒是。"顿了顿，他突然抬头，"那麽大哥呢？"
"我？我什麽？"
小柳叹了口气，笑著伸手去扯毓臻的脸："大哥你脸色都变了，还想撒谎？你跟皇上啊。"
心里咯！一下，毓臻笑了笑："管大哥的闲事了？我跟皇上能有什麽的，没事。"
"大哥你还撒谎啊，我都听桃儿说了，皇上的脸受了伤，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是因为大哥你吧？"
毓臻沈默了一下，微一苦笑："是，你知道，他把我娘关起来了，那天......一时冲动，说了些话，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脸抓破了，颜妃娘娘刚好撞见，受了惊吓，从石阶上摔了下去，孩子也没了。"
小柳本以为只是两人的小争执，这时听毓臻说到孩子，才真正地吃了一惊："孩子没了？"
毓臻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柳也没说话，沈默了很久，才突然冒出一句："那皇上一定很伤心......"
毓臻又是一阵苦笑，伤心......凤殇那时的表情，又岂只是伤心？现在回想起来，他还隐隐觉得心里有点纠痛了。
看到毓臻的神色，小柳心中一动，试探著问："大哥，你那天究竟说了什麽话？"
"他把我娘关起来，加上宫中流言，我那时只认定了他把怜儿也关起来了......现在回头想，反而不是那麽确定了。有了孩子他那麽高兴，我却间接造成孩子没了，他恐怕要恨死我了吧？"
小柳缓缓地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才笑了笑："原来大哥你果然也是不明白啊。"
毓臻愕然抬头："什麽意思？"
"皇上才不会在乎有没有孩子，他真想要孩子，什麽时候不能要？他要孩子，是因为你啊。"
心中一震砰响，像是被什麽狠狠地砸了一下，毓臻眼中浮起了一抹茫然："为了我？"
小柳笑了笑："我就说皇上那样还不够啊......他做事，总不肯跟你好好解释清楚，这世上，哪有人真的能完全明白另一个人的心意呢？他不说，大哥你也不去想，谁还会替你们去说去猜？皇上他要孩子，不过是为了不再去後宫，不再纳妃选秀而已吧。"
"他......"毓臻张了张口，突然说不下去了。
那时凤殇宠幸颜初，是因为两人有了争执，他只当是凤殇跟自己怄气，再後来，凤殇主动跑来静王府，两人和好，夜夜相处亲密无间，他也不曾去想那十几天中凤殇去找颜初的事了。
现在小柳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像是平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既是波澜泛起，却也让人手足无措。
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怜惜，或是别的什麽情感，堵在胸口，让毓臻就那麽怔怔地呆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柳咬了咬唇，低声问："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
又是一个让毓臻无措的问题，只是一阵迟疑，便又听到小柳接下去说："是小柳放肆了，答案大哥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跟小柳说。"
之後毓臻安静了很久，小柳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既不看他，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毓臻低低地笑了出来，小柳连忙抬眼，便看到毓臻摇著头，笑看著自己，说："你这小柳......呵......大哥反而要听你说教了。"
"是小柳不自量力。只是，"小柳抬头一笑，"在一旁看著，也很累啊。"
"累麽？"毓臻低喃一句，旁观者尚且说累，那麽局内的人呢？胡乱想了片刻，毓臻笑了笑叹了口气，垂了眼轻声说，"只是我，放不下怜儿。"
小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并不说话。
"我还是想进宫再看一次。"
小柳笑了："这些话，大哥不必跟我说。"
毓臻摇头一笑："你让我说，不说出来，没有这个勇气......我会再去看一次，无论怜儿在也好，不在也好，去过了，我会好好处理跟他的事。"顿了顿，见小柳似乎微张了眼，才又一笑，"总是这麽拖著，也不是办法。别人看著也累，是吧？"
小柳脸上终於闪过一抹尴尬的笑，半晌才扭拧地道："先说了，我可不是帮著那个皇上！他那个人，专横霸道，总是端著架子跟人说话，看了讨厌！"
毓臻一愣，半晌失笑，说："你这麽说，就不怕我告状麽？"
小柳一时语塞，好一会才气鼓鼓地道："大哥还是先想想怎麽哄好那位皇上吧。
看见小柳的样子，毓臻淡淡一笑："你也不要讨厌他，他那些霸道啊架子啊，其实都不过是装出来的样子。说到底，其实不过是个小鬼。"
是啊，那些专横霸道，皇帝架子，不过是装出来的，说到底，那个人也不过是个别扭的小鬼。
可是，他却逼那个人说出"我放弃了，我不敢要了"这样的话来。

是夜，毓臻换了夜行装，趁著夜色，越过宫墙，一时也不知从哪找起，下意识地便依著习惯入了凤渊宫。
有了准备，自然不同之前，居然也让他一路走去不受阻挡，近了凤殇平日理事的书房，便看到里面灯火黯淡，光打在窗上，里面一个人影，却分明是凤殇，远远看去，他似是在说著什麽，毓臻心中一动，屏息蹑脚，靠近了过去，正听到凤殇在说话。
"......真想不到啊......只不过，他终究，也算是我的哥哥，如果太保真的要反，有他在，总是一个致命伤。这样吧，你们还是先把他捉了关在宫里吧，必要时，也只能杀了他。"
毓臻心中狂跳，只能死死咬著牙，屏气听下去。
里面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却始终听不清晰，窗纸上也只有凤殇一个影子，过了半晌，那声音停了，凤殇似乎低笑一声："那麽，我想，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凤临吧。"

三十三

毓臻站在黑夜之中，屋子里的声音已经静了下来，烛光亮起，像是刚才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心中一阵发寒，毓臻张著眼，好久才试著去想刚才听到的话。

他终究，也算是我的哥哥......必要时，也只能杀了他。

他以为凤殇总念著一丝兄弟之情的。哪怕他最坚信凤殇真的有将怜更关起来的刹那，也从未想过凤殇会伤害怜更。
可是刚才，他却听到了那样的话从凤殇嘴里说出来。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咬著牙屏气离开凤渊宫，一直翻出宫墙，隐入皇宫外阴暗的小巷中，毓臻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整个人差点软倒下去。
"凤临......瑾，你究竟想干什麽？"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问语，毓臻茫然地靠著墙，心中一片凌乱。

天色微亮，大殿内外已经列满了议朝的官员，凤殇坐在龙椅之中，慢慢扫过殿下，看到毓臻站在那儿，微微一怔，便敛了脸色，收回了目光。
行礼完毕，见底下无人出班，凤殇沈吟了一下，缓缓开口："日前，朕收到涟王自凤临传来的一封密函。"
只是那麽一句话，殿下官员心中暗自猜测，却谁都没应口。只有毓臻微微一震，手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
只听凤殇顿了顿，换了一种语气，略见冷淡，说："再三天，就是珞王的忌日了，今年朕会亲自前往祭祀，太保，没意见吧？"
太保成叔延一怔，连忙出列："臣不敢。"
"那麽这事就这麽定了，礼部该早有准备，这几天就捉紧一点吧。"凤殇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留心，微一抬头，"珞王忌日过後，朕会离京，去凤临一趟。"
此话一出，殿下顿时轰然，成叔延脸色一变："皇上出巡，到哪里都好，只是这凤临......毕竟还有乱党，为了皇上安危，恐怕，还是......"
"不是出巡，只是私访。"凤殇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
殿下众人又是一惊，只有毓臻一脸灰白，紧握的手也越见泛白了。
"皇上！这......"
见成叔延要说话，凤殇也不等他说完，只是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太保不必多言，此事朕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是。"成叔延被凤殇这麽一堵，只是闷声应下，半晌又不死心，问，"那麽皇上准备带谁随行呢？"
凤殇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扫视殿下，见一众官员人人脸色肃穆，不禁笑了笑："朕的宫女长眠夏，庭尉照炉，禁军三十人，以及......静王随行。"
众人又是一惊，这麽一点人，即使是微服私访，也太少了。他们却不知道，凤殇曾经一人独自离宫，去了一趟淮州。与之相比，这三十多人，已经很多了。
等众官安静了下去，凤殇才笑了笑，看向毓臻："静王，可愿？"
毓臻心中一颤，又紧了紧拳头，出列一跪："臣惶恐，今日进宫，本是想向皇上请假两月，以理私事的。"
凤殇微微一怔，变了脸色，瞬间便又笑了起来："不知静王的‘私事'有多紧急，不能顺延一下麽？朕这次出行，不过一月，应该不会耽搁太久。"言语间，夹杂著几分商量的意味，却听得旁人心中微寒，纷纷暗想，谁敢逆天子的意思？
毓臻自然也听得明白，心里莫明地一阵犹豫，最後却还是一磕头："臣这事关系紧急，最好今天就能走，求皇上恩准！"
周围的人的心都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暗暗看向凤殇，就等著看这位少年天子是要发作，还是依旧顺了静王的意思。
凤殇只是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表情，只是直直地看著毓臻，好一阵，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凤殇淡淡说出一句话来，转头不再看毓臻，只是道，"那麽，谁请缨随朕去？"
毓臻站在殿下，看著凤殇冷淡地继续吩咐，就像自己不存在一样，心里说不出是难堪还是难受，最终咬了咬牙，扬声道："谢皇上恩准！"
凤殇转眼看了他一下，微一哼笑，说："罢了，再添禁军三十，众卿不必随行了，一路上各镇也不必知会，朕不想扰民。就这样吧，退朝。"说罢，再不看殿中一眼，站起来一挥袖，转身走入内殿。
殿里众人只是屏息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长长松了口气，有人跟毓臻交情尚好的，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著毓臻，笑著打趣道："王爷您刚才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毓臻听了，也只能苦笑著应了几句，心里像有什麽在磨，刺刺地难受。
昨天小柳问，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
他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愿说，只是发现自己说不上来了。
似乎还是怜儿，只是想起来时，已经分不清那是怜更的脸，还是凤殇的脸，那麽相似，又那麽不同。
如果昨天晚上没有听到凤殇的话，也许他今天会进宫，好好地哄一哄凤殇，道歉，并且认认真真地说说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无法当作没有听过。即使他真的已经爱上了凤殇，他也不可能放下怜更，那个他养了十年宠了十年的人，他不可能看著凤殇要杀怜更而无动於衷。
无论有什麽事要说清楚理清楚，也只能在什麽都没发生以前。要是凤殇杀了怜更，那麽爱也好不还也好，他和凤殇，一生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凤殇要去凤临，他也只能赶在前头，想著也许能抢先一步。

凤殇穿过宫道，一路走回凤渊宫，刚进门，便看到眠夏迎面走上来，说："皇上，翰林院修撰流火求见。"
脸上的狼狈还没来得及收起，见眠夏看了自己一眼便低了头，凤殇一阵失笑，叹了口气："让他到中庭来见朕吧。这流火，人缘不好，消息倒是灵通。"
眠夏也随他笑了，道："皇上有所不知，流火大人跟照炉关系好著呢，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照炉都会跟他说一声的。"
"原来是收买了朕的庭尉。"凤殇笑出声来，"你去传他吧。"
"是。"
等眠夏走远了，凤殇才敛了笑容，一边往内走去。
初夏的中庭倒是繁花似锦，凤殇站在庭中，等了一阵，便听到身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去，就看到流火一脸凝重地快步走入，到了跟前，话也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凤殇一挑眉："你倒是明白。"
"皇上特意强调是涟王的密函，可见是乱党之事，最近凤临乱党，最触目的，莫过於他。"流火一声苦笑，道。
"那宫寒离，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啊。"
"臣只求皇上，勿忘前约。"
凤殇看著跪在地上的流火，一改平日的痞子气，一脸慎重，衬在那张书卷气浓厚的脸上，便多了三分苍白。心中微哂，凤殇缓缓开口："你也要记清楚朕当初的话，别到时候怨朕。"
流火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却只是低头："流火记得。"
"不过......"凤殇顿了顿，"朕可以许你，即使要杀他，也必定让你见他最後一面。"
"谢皇上。"流火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只是他心里也明白，凤殇这个许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越重的犯人，越该趁早处决，尤其是反贼，一旦延迟，说不定就会有人来救，更是危险。想到这里，流火心中一动，说："皇上，臣斗胆，求皇上允许臣随行。"
凤殇一愣，看著流火，半晌笑了出来："流火啊流火，你说你放下了，又是哪一处放下了？你要随行，不外乎两样，帮他，或者陪他死，朕还不想失了你这人才。再说，你若帮他，朕可就真的危险了。"
心知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流火只能低头："是流火冲动了。"
"罢了。你有什麽话要带给他的，朕替你带到吧。"
流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凄然一笑："有什麽话要说的，早说尽了。如果皇上见著了他，愿意的话，替臣把这物还他吧。如此，也两不相欠了。"
凤殇接了过去，才看清楚是一只草扎的蜻蜓，垂眼一笑："一定带到。"
流火俯下身去："谢皇上。"
凤殇笑了笑，转眼看天，天色一片清澄，流火见他不说话，微微抬头，便听到凤殇低声道："流火，你说，毓臻今天离京，朕等珞王忌日过了再去凤临，要到哪里，才能赶上他呢？"
流火心中一动，看向凤殇，那如玉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来，沈默一阵，流火终於道："如果是快马，大概，也要到宴州府吧。"
"宴州府啊......"凤殇低眼一笑，轻声重复，话音中是说不出的萧索。

三十四

夜色如水，入了夏，整日炎热，夜里凉下来，也依旧透著一股浓重的湿闷。
凤殇披著一件薄杉合眼靠在椅子上，挥手灭去桌上烛光，清冷的声音在幽暗的宫殿中响起："他走了？"
一个声音自梁上应答："是，静王已经出了盛京了。至於小柳公子，已经依皇上的意思，请入宫中，现在安置在地室里。"
凤殇猛地张眼，声音竟有几分颤抖了："你说什麽？"
"皇上？"
"你说......你们把小柳带入宫里了？"凤殇眼中掠过一丝惊惶。
那声音似乎有点奇怪，微微一顿，才说："是。"
凤殇失措地呵出气来："他竟然......他竟然没有带走小柳？"
"皇上？"那声音低唤一声，小心翼翼地接下去，"属下等前去请小柳公子时，并没有遇上太保的人，而且，由种种迹象看来，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小柳公子就是当年那女子所怀的孩子......"
"迟早会知道的，地室里不能有漏。"稍微镇定下来，凤殇冷声道，迟疑了一下，却又笑出声来，"只是......毓臻不是已经知道了麽？"他合上眼，唇边是一抹苦涩的笑容，"朕以为，那天故意让他来听，他会听懂朕的话，随朕去凤临，把小柳一同带走，他却在殿上拒绝了。以为他终是不信朕吧，那也随他去，他却竟然没有带走小柳？他明明知道，小柳留在盛京，就不可能安全的......"
梁上的声音不敢应答，只是一路沈默。
凤殇低低一笑："罢了，他尚且愿意置小柳不顾，朕又何必再替他怜惜。你退下吧，这些天，别怠慢了朕那位‘哥哥'。"
"是，属下告退。"梁上的声音虽有迟疑，却还是利索地退下了，留下凤殇一人在殿中，没再点起蜡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是睡是醒，一直到天明。

珞王忌日，天子亲自前往祭祀，那兄弟情深自然被有心之人一再渲染，暗中流言，却也有说他惺惺作态，故作有情，凤殇只当听不见，忌日之後，宫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在第二天清早天未亮时，就带著人匆匆地上路了。

半月後。
烈日渐下，驿道上烟尘滚滚，远远看去，什麽都像蒙上一层水汽，看不清晰。
赶上一处树阴，凤殇叫停了马，看了看前头，又看了看天色，回头吩咐道："前面再去就要到宴州城了，你们先找一人进城，打点好车马等在门口，我们入城先换过车马，再找地方落脚吧。"
"是！"随行队伍中一个男子下马应声，随即又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凤殇看著那人走远了，回头看见眠夏一脸疲惫，不禁浅浅一笑："这些天一直赶路，辛苦你们了。"
"皇上言重了！"众人都是神色一紧，纷纷下马。
凤殇见他们紧张起来，又是一笑："朕不是暴君，这样一句话，你们不必紧张。"
"是。"
"休息一下，就继续走吧，天黑之前应该能进城。"
众人听他这麽说，拘谨地应过了，才各自休息，眠夏拿著水走到凤殇身旁，一边递过水去，一边掏出丝帕拭去凤殇额上的细汗和身上的尘。
凤殇看著她忙碌著，干脆拿过丝帕自己擦了起来，一边笑著轻道："你去休息吧。"
眠夏只是咬了咬唇："奴婢不累。"
"去休息。"凤殇微微硬了声。
眠夏还是咬了咬唇，才慢慢地回过身去，到一边坐下，默不作声。
凤殇知道眠夏一直觉得自己这样日夜赶路要追上毓臻很傻，在为自己抱不平，也不忍心责备她，只是心里一哂，别开眼不再看她。
或许是很傻，只是想著，再努力一下，哪怕那个人不会爱上自己，能要得他一个臣子忠心，也是好的。再回盛京，说不定朝中就要变天了，小柳是他的致命伤，毓臻又何尝不是？
短暂休息，众人又各自上马，一路奔去。

宴州府气候算不上好，宴州城却多年以来商旅繁多，只因为离凤临不过半日路程，在天下三分之时，是凤临和沧澜商旅贸易的一个重地，这时虽然已经统一，但多年贸易已经成了一个习惯，宴州城的繁盛，也便一直延续了下来。
凤殇一行人到了城外，换过马车，才施施然地进了城，天色已暗，城中热闹依旧，遣人去找落脚的客栈，没想到一连问了几家，竟都已经满客。
眼看只剩下城中最奢华的一家，如果还是满客，众人便真的无处可去了，眠夏也不禁有点紧张了起来。
所幸派去的人笑著回来报，还有三间上房，凤殇自然独占一间，其他人私下分配，也就足够了。
一众人退下去打点车马住宿，凤殇带著眠夏照炉走进店中，一楼大堂中用餐的客人不少，一见三人进来，便马上有小二迎了上来，一边把三人引到一张桌子边坐下，一边笑著问："客官要点什麽菜呢？"
眠夏看了凤殇一眼，站了起来，拉著小二走到一边去点菜，留下凤殇和照炉两人，凤殇下意识地往店里打量，不一会，便怔在了那儿。
角落里一人风尘仆仆，一边就著桌上的小菜一边自斟自饮，甚是沈醉，却正是毓臻。
不自觉地勾唇一笑，凤殇一手抢过照炉刚用茶水洗干净的杯子，不管照炉的惊讶，站了起来，悠哉地走了过去，把杯子往毓臻桌子上一搁："兄台，赏杯酒吧！"
毓臻猛一抬头，看见眼前凤殇的笑脸，便整个人呆在了当场，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凤殇依旧一脸笑意，拉过椅子坐了下来："那麽在下就不客气了。"说著，便自动地接过毓臻手中还提著的酒壶，自己给自己满了一杯酒。
"皇......上？"毓臻这才硬生生地挤出声音来。
凤殇脸色似乎微微一沈，瞬间便又笑得灿烂，凑了过去，轻声道："真没想到会遇上静王啊，原来静王的私事的方向，跟朕要去的方向一样啊，早知如此，静王便该与朕同行才是。"
毓臻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强一笑，同样压低了声音："你怎麽只有一个人？"
"不是一个，他们都在那边，是朕看到静王高兴，先来打声招呼。"
听凤殇说话始终带著一丝令人难堪的语气，毓臻也不禁皱了皱眉："瑾，你......"
"舒少爷，或者，舒公子。"凤殇笑著打断他的话，见毓臻有点愕然地看著自己，便又补充，"朕微服时用的姓。"
毓臻这下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恍惚想起，凤殇那天抓破自己的脸时说过，"你我还是君臣，你还是叫我皇上吧"，总希望他只是一时生气，现在才发现，他的话都是当真的。
"两位客官原来是相识啊！"正当两人各自沈默，一个声音笑著响起，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店中的小二。
凤殇微一蹙眉，冷声问："什麽事？"
小二微微怯了一下，依旧笑著道："是这样的，因为这两天是花灯节，客人比较多，如果您二位是相识，不妨同桌......把其中一张桌子......呵呵......让给别的客人。"
毓臻正要发话责备，凤殇却已经笑了起来："有何不可？"回头看向毓臻，"如何？"
毓臻见他脸上笑意盈然，眼中却没有一分笑意，心中一揪，点了点头，那小二便连声称谢地将他桌子上的东西都搬到凤殇那一桌去了。
回头听到凤殇笑眯眯地问那小二："花灯节好玩麽？"
那小二顿时来了精神："当然好！这可是咱们宴州城最重要的节日啊，等再晚一点，外面就会热闹起来，特别是未婚的少年男女，会趁著这一天向自己心仪的对象送上花灯，以表达心意呢！"
凤殇连连点头："听起来倒是个热闹的节日，只可惜我已经成亲了。"
"这样啊......"小二有点可惜地看著凤殇的脸，"即使成了亲，客官也可以去凑凑热闹啊，节日嘛，就是图个开心。"
"那是那是。"凤殇笑著应了，毓臻在一旁看著，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已经有点兴趣索然了。

众人都隐约知道凤殇数日赶路为的就是毓臻，吃饭时见毓臻在，也并不十分奇怪，因为便服，免去了种种礼仪，只是一顿饭却吃得有点无味。
吃过晚饭，各自散去，凤殇遣人跟店家疏通，将毓臻的房间换到了自己隔壁，又吩咐眠夏打点细软，才一边信步走去找毓臻。
毓臻却不在房间里，凤殇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半晌，又慢慢地下了楼，见刚才跟自己介绍花灯节的那小二正在打扫，便拉过他问："可有见著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位公子？"
那小二连忙笑著哈腰，一边道："好象是出去了呢，大概是晚上闲来无事，去看花灯了吧。客官要是无事，也不妨去看看，真的挺热闹的。"
"这样啊......"凤殇低喃著，微微一笑，"他倒是该去，这年纪，也该想家室了。"说著，丢了一块碎银给那小二，也不管他如何道谢，只是转身，慢吞吞地走出店去。
一路上果然如那小二说的，已经热闹起来了，两旁挂起的花灯透著玉白，一路连绵，极是动人。
凤殇站了一阵，便沿著大街一路踱了过去。

三十五

灯影如梭人似月，愿得从此月长圆。

凤殇随著涌动狂欢的人流向前走去，偶尔见华灯之下树阴暗处，含羞的少年男女递出去一盏月白花灯，精致至极，随後便或是狂喜，或是黯然，无论衣著华美破旧，不过如此，便似世间情事，管你富贵贫贱，总逃不出个中牢笼。
越往前走，越是热闹，凤殇的心情却反而渐渐平淡了下来，停在穿城而过的河边，看见一处拱桥边上，三三两两地站著些十来岁的少女，一边嬉笑著一边将荷叶叠成篷船，撒入少许紫红杏黄的花瓣，再小心放进小半截点燃的蜡烛，放入河中，随波而下，少女合手祈祷，在烛光中煞是动人。
凤殇站著看了很久，见离拱桥最近的两个少女时而低声密语，又高声嬉笑，不禁好奇，走了过去，刚好看到其中一个少女又放下一只篷船，便指著问："这是什麽？"
两个少女被陌生人的搭话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夜色之中站著一个锦衣少年，绝色容颜，忍不住羞红了脸，好半晌，稍微胆大的那个才答道："公子恐怕是外来人吧？这是我们宴州城的习俗，花灯节时，将心愿写在荷叶上，亲自折成篷船，撒下鲜嫩花瓣，点上蜡烛，默念记挂之人的名字，诚心祈祷，就能心想事成。"
"记挂之人的名字啊......也就是心上人麽？"凤殇喃喃重复少女的话，随意问。
少女脸上更是烧红，再看凤殇眼神，却只是一片纯净，知道他不是调笑，便细声道："到现在，大家祈祷的，无非是心上人幸福安康，倾心於己，或是外地游子早日归来，说是心上人......也不为过。"
凤殇安静地听著，过了一阵，那两少女小心地看著他，见他不说话，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好奇，那胆大的便笑著问："公子可是想起心上人了？"
凤殇一愣，抬起头来，半晌垂眼一笑，温润乖巧，看得两个少女一阵心悸。
"公子也可以来叠荷叶船啊，很简单的，也很灵的哦！"
凤殇又是一愣："外来人也可以吗？"
"可以可以！来，这个给你。"少女递给他一片平整的荷叶，一边自己也拿起一片，"先想好，你要求什麽，是求她平安呢，还是求她倾心自己，还是别的......"
凤殇沈默了一阵，看那两个少女："那你们呢？"
两个少女对望一眼，都笑红了脸，其中一个指著另一个说："她啊，巴望著她的阿亮哥快点回来呢！"
另一个不服气了，笑著打闹道："你自己还不是希望你表哥早日把你娶过门麽？"
"找死啊你......"
......
凤殇站在一旁，看著两人打闹，清冷的眼中也慢慢地浮起了一抹温润的浅笑，到最後终於抵不住了，捂著嘴笑出声来。
那两个少女停了下来，看著他，其中一人羡慕地道："你笑得真好看，被你喜欢的那位姑娘真是幸福......"
凤殇怔了怔，浅淡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女们见他的模样，只当他是单相思，眼中可惜，却不敢出声安慰，一个人笑著递来一支小竹签："来吧，把祝愿划下来，我们开始叠啦！"
凤殇点点头，凑近过去，趁著月色，看著少女灵巧地叠起船来，看了一阵，他也半蹲了下去，就著岸边依样叠了起来。
"啊，你那样不行的，要压好，不然一会松开的......这边，对，压一下，再叠。啊，不要太用力了，这是荷叶啊......啊！你看！"少女一声惨叫，凤殇手中的荷叶顺著纹理裂成两半，他无辜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失败品，又看著少女手中逐渐成型的小船，不禁有点沮丧了。
少女见他微微抿著唇，一脸乖巧，越是觉得亲近，顽皮地拍拍他的头："乖，乖，下一次就会叠......"
话没说完，见凤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著自己，才觉得有点失了分寸了，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递出一片荷叶："再，再试一次就好。"
凤殇接了过去，好半晌才微微一笑，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暗猜他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少爷，既有礼，又温顺。
凤殇只是低头叠他的船，专注仔细，河面波光粼粼，反映在他的脸上，褪尽了往日的天子威严，便如寻常人家的孩子，朴实而安静。
"好了！"少女一声欢呼。
凤殇正艰难地把船翻出来，挑起小篷，便算是完成了，听少女这麽一叫，他也不禁勾唇一笑，依著少女刚才那样取些花瓣撒下去，点上蜡烛，放入河中，一边望著篷船摇晃著顺流而去，一边站起来，活络了一下手脚，抬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旁边拱桥上慢慢走过，正是毓臻。
"放出去了，公子定会心想事成......"少女看著那船远去，回头便要向凤殇说几句祝愿的话，哪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凤殇匆匆地向著拱桥走去，女伴叫了几声，都没见他回头。两人对望一眼，"怕是遇上什麽人了吧？"
"嗯，说不定就是他心仪的那位姑娘......"

凤殇绕到桥下一路追去，上了桥却已经看不见毓臻了，左右看了下，才看到对岸一个身影往人群中走进去，仿佛就是毓臻。
打起精神，凤殇便匆匆地下了桥，往那人群追过去。
扎在人群里，左右都是人，嬉笑喧嚣，三三两两地拿著花灯走过，却哪有还有毓臻的身影？
凤殇停住了脚步，有人拿著花灯来卖，他也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有点无措地站在那儿，心中一直一直地沈下去。
微一抬头，似乎又能看到毓臻的身影，他怔了怔，依旧追了过去，沿著河岸边走，却又一样不见了人。
如此几次，就像是捉迷藏般，明明看见了，追上去却又不见了，永远差那麽一点点，最後依旧落得一阵失望。
凤殇慢慢踱回拱桥，扶栏而走，终於低切地笑了出来，眼中萧索。
笑了一阵，他站起来，便要回客栈，却又猛地愣在了当场。
拱桥之下，他刚才放下篷船的岸边，一人静立，小心地放下一只篷船，却正是毓臻。
凤殇静静地看著黯淡的烛光照在毓臻脸上，那一眉一眼，他都曾经吻过，如今专注到了极致，为的，又是不是他呢？
好久，凤殇终於摇头一笑，慢慢伏头在桥栏之上，再没有一动。
就像他们两人，这一年多来，那麽努力地想要靠近，明明已经近得就在眼前了，以为已经到手了，却终究还是错过，一次，又一次。
无论怎麽努力地去追，总是追不上，到放弃了，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个人一直站在原处，不曾一动。
终究是欠了那麽一点缘分吧？
得不到也是应该的。
"瑾？"
凤殇微微一颤，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就看到毓臻站在身旁，看著自己，眼中似乎还有一抹担忧。
挑眉一笑，凤殇站起来："原来是静王啊......既然遇上，不如，陪朕四处逛逛吧？"
听出凤殇语气里的疏离，毓臻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凤殇便一转身，走在了前头。

灯市中也有贩卖一些小物件的地摊，还有表演卖艺的小台，凤殇饶有兴致地在人群中穿来插去，毓臻也只能手忙脚乱地跟著，见他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反而越是难受，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瑾......"
没等他说完整，凤殇已经回过头来，一脸兴奋地指著一个地摊，问："毓臻，那是什麽？"
毓臻愣了一下，顺著他的手望过去，地摊上摆著些小孩子玩的拨浪鼓，地摊老板还一手一个地摇著。"拨浪鼓啊......"
"拨浪鼓？有什麽用的？为什麽叫这名字？这个跟浪有什麽关系麽？"
毓臻听他这麽一问，一时答不上话来了，还在犹豫中，凤殇已经自然地伸手来扯他的衣角："你看，那个！怎麽来的？很漂亮啊！"
毓臻抬头看去，一个人正拿著个细小的铁环，往上头一吹，便有一串透明的泡泡冒出来，在花灯照映下，确实漂亮。只是，这种小孩子常玩的东西，实在算不上特别。不明白凤殇为什麽那样问，他也只能随口应道："用皂荚熬了水，沾上就能吹出来了。你小时候没玩过麽？"
凤殇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一个劲往人群里钻，见毓臻停在那儿，便自然地要牵他的手，毓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躲了开去，见凤殇愕然地看著自己，才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里人多。"
凤殇耸了耸肩，收回手去，依旧兴致勃勃地往人群里扎。反而是毓臻一路跟去，越渐觉得後悔了。
走过大半个宴州城，靠近城郊，人潮也少了，见凤殇走在前头，并不回头看自己，毓臻终於有点忍不住了，快步跟了上去，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见凤殇也不说什麽，才慢慢安下心来。
以为要费尽心思才能让他消气，现在看来，却似乎只是在闹著小别扭，毓臻暗暗一笑，低头看凤殇的手，蹭过去一点，小心翼翼地挽住了凤殇的手，等了一阵，见凤殇并不挣脱，便安心地紧了紧，一路走去。
如此走了一阵，到了城外围一处岔道口，凤殇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毓臻，毓臻愣了下："瑾？"
凤殇看著他，也没有挣开手，只是静默了一阵，缓缓开口："毓臻，太保要造反，你帮我还是帮他？"
毓臻一愣，想起那夜在凤渊宫里听到的话，迟疑了一阵，微微一笑："自然帮你。"
凤殇脸上无喜无悲，又是一阵沈默，退後一步，指著脸上的浅疤："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
毓臻敛去笑意，只是认真地道："我知道。素和毓臻既然臣服於你，今生今世，没有相叛的道理。"
"你说的话，自己记著罢。"凤殇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一边不著痕迹地抽回毓臻握著的手，微微一指，"你知道这里往西再去，是什麽地方麽？"
毓臻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小路，芳草连天，看不到尽头，正要问，便听到凤殇一笑接了下去："那里再去，穿过一片树林，过了桥，有一个叫王桃的小村，建於十四年前。"
毓臻一时不懂了，不过是一个小村庄，凤殇又何必说得如此仔细？转念一下，不禁顿时改了脸色："那里是......"
凤殇一笑："王桃，逃亡，不懂麽，那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哥哥在去盛京之前，也一直在那儿生活，现在那里还有一些不愿入朝的人留著，便如常人一般生活。"
毓臻望著小路尽头，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
凤殇长大的地方，怜更小时侯生活的地方，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凤殇伸过手来扯了扯毓臻的衣服："别看了，回去吧，他们要担心了。"说著，也不管毓臻如何，拉了人便往客栈走去。
进了客栈，毓臻还来不及说上什麽，便看到凤殇自然地放了手，走回房间，根本不看自己一眼，与从前那种蜜蜂粘糖般的亲热截然不同，不禁一阵失落，看著凤殇关上房门，便连走上一步去叫他也有点为难了。
呆呆地站了一阵，想起刚才凤殇说过的话，心里始终像有些什麽放不下一般，毓臻终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客栈，往城外走去。

凤殇靠在门上，听著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终於慢慢地滑倒在地上，低低一笑，合上了眼。
"皇上。"
一个声音响起，凤殇微微抬眼："拿回来了？"
"是。"啪嗒一声，一物落在凤殇跟前，巴掌大小，似乎便是那河边祈愿的篷船。
凤殇怔怔地看著那蓬船一阵，终於拿了起来，慢慢拆开，墨绿的荷叶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几个字：愿怜儿平安幸福。臻。
沈默了好久，凤殇才轻声道："他......走了吧？"
"是，静王已经出去了，似乎就是向村里的方向去。"
凤殇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又看了那叶片一眼，将它细细叠好，放入怀中，冷下声来，道："吩咐下去，马上收拾上路。今夜赶入凤临......另外，派人去下旨，凤临的关口，闭门五日，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三十六

毓臻沿著凤殇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是迂回的小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看快要过三更了，也还没见著凤殇所说的树林，就更别说是村庄了。
心中觉得有点不妥，毓臻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折回去，提了气，加快了脚步往前赶。
再走了一阵，前满面果然出现了一片树林，只是月色已暗，映著一片林子，便显得格外的阴深。
毓臻皱了皱眉，紧绷了身体，走了进去。
林中回荡著一阵阵不知从哪传来的吼叫，这样的林子，别说是晚上，即使是白天，穿过去也要一定的勇气，林子那边即使有村庄，出入不便，恐怕也不会是如何富裕的村庄了。
不愿久留，毓臻提起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出了林子，果然看到林子边上一条小河缓慢流过，趁著月色，却看不清它的深浅。
左右看了一阵，毓臻才看到右边颇远的地方隐约架了一座桥，微蹙了眉，他只觉心中一阵忐忑，犹豫了一阵，才往桥那边走去。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一根较粗的树干，过了河，对面是半人高的草丛，桥边上有一条小路，似是人为走出来的。
毓臻执了衣摆，走入草丛中，一阵枯草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说不上多恶心，只是味道浓烈，让人一阵晕眩。
又走了一阵，终於听到了一阵狗吠，前面似是人家。
毓臻却越渐紧张了起来。
出了草丛，便能看到前方一个不大的村落，三三两两几户人家，村前几块方田，点著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村口树边栓了两条狗，听到脚步声，吠了两下，又趴下去睡了。
毓臻站在那儿，心里就突然说不出地慌了。隐去脚步，绕过那两条狗进了村，村里的房舍倒是整齐，一例的砖墙黛瓦，再往里走，一座祠堂模样的房屋和旁边一个开阔的院落，分明比别处奢华。
毓臻没有进祠堂，走到院落门前，门上上了锁链，倒也干净，只是显示中内里无人居住，毓臻也隐约猜到几分，这里大概便是凤殇和怜更从前住的地方了。
往後退了几步，翻墙而入，里面跟一般大户人家的宅子一般，有前院後院，还分了小院子，院子前的月亮门上，还题了名。
毓臻转了一圈，停在了一处题著"殇园"的院子前。
殇，早夭。题扁上简单两字，便似一条细小而锐利的刺，扎在他心头，拔都拔不出来。
站了一阵，毓臻才举步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一边放著兵器架，一边是练武用的木桩，院中只有三个房间，一时也看不出哪个是凤殇的房间。
随手推开东边的门，里面除了一般摆设，便是满桌满架的药瓶，尽头还架了一个小药炉，显然不该是一位落难世子的住处。
掩了门，毓臻顺次推开了另一扇门，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又关上了。
里面是满屋子的书，堆在架子上的，桌子上的，地上的，除了桌子边上空了那麽一点位置可以容人，其他的便是让人压抑的书海。
药房，书房，那麽剩下的，便该是凤殇的卧室了。
毓臻手搁在门上，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线。
里面什麽都没有。既没有满架的药瓶，也没有高叠的书。
一张木板床，一个小几，角落一个老旧的衣柜，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毓臻站在门口，突然什麽都说不出来了。

马车在路上狂奔，凤殇坐在车厢里，半靠著似睡未睡，车外天色欲明，隐约听到赶车的人勒了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凤殇慢慢张开眼，眼中连半分的睡意都没有了。
"皇上。"车外传来眠夏的低唤，凤殇应了一声，便听到她压著嗓子道，"已经到定城城外了，来了个人，说是城中主将，奉涟王之命来接驾。"
知道眠夏的意思，凤殇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随他进去吧。"
"可是！"眠夏叫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才道，"涟王如此放肆，竟然不亲自来迎，皇上，这......"
"随他进去。"凤殇又重复了一遍。
车外眠夏一阵沈默，终於低低一声，走了开去。等眠夏再走回来，凤殇便感觉到马车又缓缓地动了起来了。
"眠夏。"他低唤了一声，知道眠夏就在车外跟著，也不等她应答，继续道，"你们只当毓弋不敬，不肯来迎。他不过是怕见了朕，在人前失礼罢了。"
外面没有声音，好一阵，眠夏才低应道："是奴婢想得不够了。"
凤殇一笑，不再理她，合眼似又睡去了。
再走了半日，停在一处新建的大宅前，凤殇下了车，众将跪礼，却始终不见涟王毓弋。眠夏听过凤殇的话，自然不敢多做声，其他的随从却也渐渐有些不满了。
凤殇只当不知道，笑著跟跪礼的众人招呼过了，招来一人，笑问："你们涟王，在里头吧？"
那人诚惶诚恐地行礼，只当凤殇也要怪毓弋不出迎了，一时居然不敢吭声。
"放心，朕明白涟王想什麽，你只管回答就是。"
"是，王爷是在里头。"那人不敢再沈默，连声应道。
凤殇回头看了眠夏等人一眼，示意他们先去安顿，一边拒绝了众人随行，独自走了进去。
直往前厅走去，刚进门，果然看到一人背向门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凤殇抿唇一笑，叫了一声："毓弋。"
厅中那人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脱口便道："怜......"後一个字终是没有叫出来，他微微张了张嘴，便不再说话了。
凤殇眼中一黯，随即便笑得灿烂，一挑眉，道："朕亲自来定城，涟王居然不来迎接，就不怕朕问你罪麽？"
毓弋哼笑一声，并不恭谨，只是道："你要问罪，随时可以，又何必以这个做借口？"顿了顿，目光停在凤殇下巴上的疤痕，微一蹙眉，冷笑道："你那疤又是怎麽回事？嫌自己长得太好麽？"
凤殇漫不经心地一笑："不是嫌自己长得太好，是嫌长得太像哥哥了，划破了好叫人不会错认。"
毓弋又是一皱眉："你跟他哪里像了？何况，当今天子，谁敢错认？"
凤殇侧眼看他："你刚才不也差点错认了麽？"见毓弋一时语塞，凤殇不禁笑出声来，"毓臻要像你这麽想就好了，可惜他总是想著哥哥，我一气自己，就自己划了道疤。这样......就不像了吧？"
毓弋摇头啧啧道："你跟他，不过轮廓像而已，就是一个眼神，也差得远了，哪里像了？赌这样的气，像话麽？你该不会是跟毓臻......"
凤殇耸了耸肩，并不答话，沈默了一阵，突然道："你呢？还在找哥哥麽？有消息麽？"
毓弋一怔，冷下脸来，好一阵才苦笑一声，摇头道："消息总是有的，只是追查过去，就会发现都是假的。"
凤殇看著他，毓弋那几句话说得平淡，他却不难理解那背後有多少次的失望。
以为这次是真的，会有结果了，到头来却还是假的。那样的失望，又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了？眼前这个人却一直不肯放弃，一年，又一年。
"放弃......不是会更好麽？"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出话来，连凤殇自己都被吓到了。
毓弋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一天见不到他的尸体，他便有一分活著的可能，只要有一分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凤殇看著他眼中的专注，心中不禁暗生了羡慕，低低一笑："明明是哥哥负了你，不是吗？"
"他负我，跟我爱他，是两件事。"
凤殇一震，低下眼去，呢喃道："两件事麽......真好啊......看著你，就恨不得跟哥哥换过来，哪怕心疾缠身，活一天算一天，哪怕真的死在定城城上，也好过当这皇帝。"
毓弋见他说得低切，忍不住哼笑一声："皇上这话也说得太假了吧？你还是世子受尽尊敬呵护的时候，他在做什麽了？你当皇帝，高坐朝中，他又替你做了什麽了？换过来？就像欠债的人跟借债的人说，我们换过来吧......这话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我没有！"凤殇突然大叫一声，死死地盯著毓弋。
毓弋吓了一跳，刚要开口，便见凤殇笑出声来，眼中却尽是凄惶。
"毓臻说我欠了哥哥，你也说我欠了哥哥，去祭祀一次，也有人说我装模作样，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又知道多少！"凤殇一直笑著，退後一步，眼神却似是有些失控了。"你们又知道多少......试药练武学字，我做这些的时候哥哥难道不是一直在休养麽？我留在村里，就是被师父打晕过去，也要被骂偷懒受罚，他在毓臻那儿受尽宠爱，我有欠他一分麽？定城一役，他算计毓臻，算计你，最後自己挨一箭便死了干净，我在朝中，各方应付，好过麽？你们总说我欠他，我又欠他多少？我跟他本就是为了这天下而生，因为他死了，因为你爱他，毓臻爱他，所以他是最好的，因为我还活著，所以我总是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了吗？"

三十七

毓弋愕然地站在那儿，看著凤殇，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说不上是後悔还是只是不愿再看。
眼前人双眼微红，脸色苍白地一句句说下来，仿佛压抑了很久无处倾诉，终於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说不上有多激动，却每一句都让人心头一颤。
那张与怜更酷似的脸上，彷徨无助，死命地压抑，失控的呐喊，那是怜更从未有过的表情与声音。
毓弋说不出话来。道歉或是安慰，在这个人面前，说不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凤殇缓慢地动了动，毓弋的心也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又一阵，才听到他轻声开口："说太过了，你听过就忘了吧。"
毓弋一怔，张了口，直望著凤殇，见凤殇回望过来哼笑一声，才有点恼羞成怒地闭了嘴，别开眼去。
"毓弋你真是个好人。"凤殇却笑得很开心。"难怪毓臻宠了十年，哥哥最後还是选择了你。"
毓弋眼神一黯，没有应话。自己所爱的人也爱著自己，也许是很幸福的事情，可惜那个人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
天下。自己也好，眼前这仿佛拥有一切的真龙之子也好，说不定都只是那个人算计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毓弋暗自苦笑，再开口时已经少了一分初见时的嘲弄："你来凤临，不只是为了问一句怜更的事吧？"
凤殇脸上早已云淡风轻，这时听他这麽一问，挑眉一笑："自然不是。我是为了乱党而来的。"
"乱党？"毓弋皱了眉，"我给你的密函中不是已经说了，虽然暂时没有办法，但我不会让他们发展下去麽？你又何必跑这一趟？"
凤殇耸了耸肩："你也说过，凤临境内，有威胁的乱党，也仅仅剩下这一帮而已，既然如此，我也想亲自来看一看。不亲眼看著，怕安心不下。"他笑了笑，抬头看向毓弋，"现在情况如何？详细说。"
毓弋沈吟了一阵，说："对方领头人，似乎是从前凤临王的小儿子，因为是一个宫女所生，一直养在宫外，不太得宠，知道他的人不多，所以也一直忽略了他。"
"他有多少人？"
"除了被煽动的少数凤临百姓，替他卖命的大概只有一千人。"
凤殇眼神一凛："一千？只有这麽一点人也会让你束手无策？"
毓弋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别说一千人，就是一万人，现在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何况多亏你在恩科选了一个凤临人做状元，这边被煽动起的人实在不多，他并没得到多少支援。只是这位前皇子，有点不一样。"
听毓弋提起流火，凤殇不禁一笑，见毓弋奇怪地看著自己，才道："这位前皇子，叫宫寒离。"
毓弋又是一怔，转念一想，他从前吃过亏，也清楚凤殇消息有多灵通，便不再奇怪了，继续道："这宫寒离不同之处就在於，他深谙奇门遁甲之术，而且非常擅长用毒，我们几次攻到他门前，都被硬生生地逼了回来。"
"奇门之术和毒？"凤殇喃喃念道，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浅笑，"听你所说，似乎他们据守之地，你已经知道？"
"这个自然......"毓弋下意识回道，半晌住了口，略带不安地看向凤殇，"你不会打算......"
凤殇一笑："我想亲自会一会这宫寒离。"
"不行！"毓弋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你现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去见这种人？你要见他，等我把他捉回来了再见！"
"为什麽不行？你既然说我是一国之君，那麽，你这话，是要逆君麽？"话音一沈，凤殇语气中的威严便自然流露，让毓弋不禁一震。
"皇上要见，等毓弋把人捉回来了自然能见，何必急於一时？何况那里机关繁多，就是五千精兵也闯不过去，皇上又想带多少人去？"
凤殇哼笑一声："我什麽时候说要带人去？"
毓弋一惊："你想独闯？不可以！"
凤殇垂下眼去："为什麽不可以？我尚且不怕，你怕什麽？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
"我知道你不是！"毓弋喝了一声，闭了嘴死死地看著凤殇，好一阵，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你跟三哥之间发生了什麽事，也不管你有多委屈，这天下确确实实是怜更用命换来的，你既然已经坐在这个皇位上，就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我便是不爱惜又如何？"凤殇又是一声冷笑，见毓弋眼中认真，半晌摇头，轻道："谁要不爱惜自己了？你以为我是为什麽而来？就是因为这天下是哥哥拿命换的，我才必须要亲自确认没有一个人能威胁到这个天下！你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
被凤殇话中的坚强震住，毓弋久久无法平复，最後却还是执拗地道："即使是这样，也不可以，因为你是皇上！"
凤殇冷冷地看著毓弋，很久，只是轻蔑一笑，转身走出前厅，再不看毓弋一眼。
毓弋心中气恼，一挥袖便想不管，抬眼看到凤殇的背影，却又不禁一顿。再走不出一步。
并不是不相似。
他与怜更，到底是双生兄弟，总有些地方，惊人的相似。
譬如决绝。

夜色已深，风过，一轮皎月慢慢隐在云後，四下一片暗淡。
凤殇翻墙而出，沿著打听回来的方向一路走去。
宫寒离的据点就在定城郊外，一座无名的山中。以树林为掩护，布石阵，深入山腹，确实不是一个易攻的地方。
一直到穿过了树林，看到山前凌乱四散的大小石块，凤殇终於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不的了呢......"喃喃低语，凤殇一笑摇头，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顽皮和高昂的兴致，微一错步，转入了石阵之中。"可惜这阵法以前舅舅曾经考过我呢......吃过亏记得清啊。"
石阵看似凌乱，凤殇进去以後，却专挑死路走，一阵穿梭，竟已站在了石阵的另一头，十步以外，是一个洞口，门前还站著两个身穿红衣的守卫。
他们也已经警觉有人越过了石阵，双双拔出兵器，一脸戒备地看著凤殇。
凤殇微微眯起眼，看著两人，一步步往前，似是漫不经心，却让那两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去跟宫寒离说，就说我带来了一份故人的手信，问他要还是不要？"
那两个守卫听他说完，对望了一眼，一人喝道："你是什麽人？"
凤殇冷哼一声："你还不配问。现在就去跟宫寒离说，你们不肯说的话，我就回去了，有什麽後果，你们自己看著办。"
两人听了又一震，相互对望，不禁有点迟疑了。
凤殇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手中长剑一指："你，进去说，"剑尖微拨，又道，"你，留下来。"
只是随口一句，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两人又迟疑了一下，便按著他的话，一人走了进去。
不一会，那人又走了回来，依旧一脸警惕地看著凤殇，斟酌著道："少主人请你进去。"
凤殇挑唇一笑，不再看那两人，只说了一句："带路。"
进去後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一路上都有人巡逻，见到凤殇，也只是微微惊讶，又看到他前方带路的守卫，便不再留心了。
走了一阵，拐过一个急弯，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尽头，豹皮铺的靠椅上，坐著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眼中却隐约透著一份阴郁，给一张脸平添了几分邪气，看来便是前凤临皇子宫寒离了。
果然那守卫上前一步，恭身道："少主人，客人已经带到。"
宫寒离微微摆手："你出去吧。"那守卫应了退下，他才慢慢站了起来，一边打量著凤殇，一边走到凤殇跟前，道："阁下轻易闯过我布下的石阵，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阁下是......"
凤殇一笑："或者寒离公子会更想知道我带来的是什麽东西吧？"
宫寒离盯著凤殇的眼，半晌也是一笑："倒是被阁下猜中了。"
凤殇不著痕迹地退了一步，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掌中，却正是流火托付的那只草扎蜻蜓。
宫寒离脸色微变，一手夺了过去，沈声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凤殇又退了一步，微微一笑："这是流火托付，一定要交到寒离公子手上的东西。说是，如此，便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好一个两不相欠！"宫寒离沈默一阵，低低地笑了出来，好一会，才仔细地将那草扎蜻蜓放入胸前，抬头重新打量了凤殇一遍，哈哈笑道："真没想道，皇帝陛下会亲自来宫某这狗窝来！"
宫寒离自然是知道流火的去向，凤殇将流火的蜻蜓给他，便已料到他会猜出自己的身份，也不紧张，缓声道："流火曾经求过朕，如果有一天，你落在朕手里，饶你不死。所以朕决定先来看看。"
宫寒离先是脸色微变，随即便哼笑道："皇上这话，未免有点可笑吧？现在无论如何看来，都是皇上落在宫某手里，而非宫某落在皇上手中呢。"
"朕既然能站在这里，朕的人自然就能站在这里。"凤殇微一仰头，"只是，朕以为，寒离公子也不是非要造反不可，说不定，你我还能谈上一谈，没必要马上兵戎相见。"
"怎麽说？"宫寒离冷眼看著他。
"寒离公子从前并不得宠，皇子之名形同虚设，即使凤临不灭，也不见得能登上帝位，为一个本就不属於自己的位置而赌上性命说不过去，何况你一直在宫外长大，不受帝王之术的教育，恐怕这当皇帝的意，也并不如何强烈。要说是为了复兴凤临，就更说不过去了。前凤临皇室，只有亏待你的地方，怕是不会有让你感恩之处，复兴之心，又从何而来呢？"
宫寒离听著凤殇一一说下来，没有反驳，只是笑道："那麽，皇上倒说说看，宫某这是为什麽而反？"
凤殇抬眼看他，微一挑眉，似笑非笑："这话，说不得。答案，不是在你心中麽？"
宫寒离下意识地地抚过胸前，衣服之下，微微凹凸的，是流火的草扎蜻蜓。
半晌他抬头看向凤殇，眼前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隐约带著一分稚气，眼中却始终盈著无法压倒的尊贵和高傲，明明只身而来，却始终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无端地挫败。
微一咬牙，宫寒离冷笑一声："皇上的话宫某是听过了，只是，既然走到今天，宫某也想赌一把，看是皇上会赢，还是宫某会赢。来人，把皇上请到客房去，好生服侍。"
话音一落，凤殇猛一回头，石室外已经走进来几名红衣汉子。只是微一吃惊，凤殇便已经冷静下来，甚至还微微一笑，说："寒离公子要赢的恐怕不是朕吧。"
宫寒离迟疑了一下，终於道："既是你，也是他。"
凤殇不以为然，转身主动走向那几名红衣汉子："只怕，寒离公子赢了朕，另一边，就要输了。"
"那是宫某的事。"宫寒离一字一顿地道，"带下去，好好伺候，要是有什麽怠慢了，让皇上不愿留下，你们就自己看著办吧。"
"是！"
凤殇跟著那几人走出去，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只是垂著眼，噙著笑，并不说话。

我也有想要赌一把的事情。
赢了改变不了什麽，只是若输了，从此以後，我便不再是我了吧？
毓臻，毓臻，你是会来救我呢，还是会盛京去？

三十八

宫寒离也只是把凤殇软禁在房间里，事事并不怠慢，却似乎对他不闻不问，一连几天，甚至不曾出现在凤殇面前。
凤殇也只是从门外偶尔响起的急促脚步声中猜测，宫寒离大概已经以自己为筹码跟毓弋对上了。
一直到第七天晚上，凤殇盘膝坐到床上，刚合上眼，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後便有人道："少主人！"
凤殇慢慢张眼，看向门口，就看到宫寒离一脸阴沈地走了进来。
"寒离公子有何指教？"没等宫寒离说话，凤殇先开了口。
宫寒离皱著眉看他："你不是在等素和毓弋的救援？"
凤殇微微眯了眼，一笑："不是。"
宫寒离死死地盯著他，好一阵，才一声不吭地挥袖而去，只有凤殇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到宫寒离的脚步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敛去了表情，苦涩一笑："若是等毓弋，我又何必留在今天？"
从宴州府到凤临的关口不过关闭五日，如果毓臻要来，也早该在两日前到达定城了。
怕还是要输了吧......
凤殇回身坐回床上，依旧盘膝而坐，久久不见一动。
一直到外面传来轻细的三更更鼓，凤殇猛地张开眼，房间里的蜡烛早已燃尽，他安静地坐了一阵，外头便隐约响起了一阵喧闹。
凤殇苍凉一笑，下了床，只是站在那儿，等到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如果寒离公子到这个时候，还想著以朕为筹码，就未免太可笑了。"
"是不是可笑，一会才知道。"宫寒离话音未落，人已经欺近凤殇，手上一勾一擒，便已经扣住了凤殇後颈。凤殇还没说话，宫寒离手上却突然一顿，没有松开，只是声音一冷，"你......"
凤殇垂眼一笑："寒离公子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方法，能让人百毒不侵麽？"
"不可能......"宫寒离眼中闪过一抹不信，"那种方法，太残忍了......而且，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残忍？寒离公子是指把小孩放进药缸中逐步加入烈性毒药的方法麽？"凤殇一字一句地道，"虽然难熬，也并不是不能实现。"
宫寒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了。好半晌，才手中一紧，往前一推："走。见了素和毓弋再说。"
凤殇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宫寒离甚至还来不及看清，凤殇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宫寒离一惊，反射性地往後一跃，人未站稳，脖子上一阵冰凉，微微低眼，就能看到凤殇手中拿著一把短剑，直抵在他的咽喉之前。这次不等宫寒离说话，凤殇已经笑眯眯地道："不要问为什麽这把剑没被搜走，如果他们能发现，也许朕的坟头都该长草了。"
宫寒离没再挣扎，只是看著凤殇，夜色之中，眼前的人那寒星般的眼眸中只是一片荒凉，让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大可放心，无论杀你还是饶你，朕都会让你见到流火的。"

看著凤殇以剑抵著宫寒离走出山洞，洞口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到最後，便逐渐成了整齐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
凤殇将人丢给迎上来的毓弋，不再看毓弋眼中微薄的担忧，只轻轻说了两字："回去。"
毓弋张口便要说话，不经意间看到凤殇的双眼里只是一片空洞，心中一紧，回身吩咐道："请皇上上车，回去。"
"是！"身後应声如雷，火光在夜色中分外红亮，每个兵将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久攻不下的凤临余孽，因为天子亲自出马，一网成擒，每个人心中都是自豪与骄傲。
只有火光黯淡之处，有人轻轻地一笑，任众人簇拥著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笑容瞬间消失，连找都找不到了。

一夜闹得轰动，等凤殇休息过後，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後了。眠夏一边伺候著他更衣梳洗，一边喃喃地念著"瘦了，瘦了"的话，好半天，凤殇才出了房间，走入前厅，却发现毓弋已经等在了那儿。
一边往里走，凤殇一边面无表情地道："其他人该怎麽办还是照你一贯的方式去办吧。至於宫寒离，不要伤了他，找人看管好，随我带回盛京。"
毓弋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微皱著眉，凤殇隐约有点奇怪了，不禁抬头看他，半晌才听到毓弋道："自然不能伤了宫寒离。"
听出毓弋话里有话，凤殇不禁一怔："哦？"
"昨天晚上带回来，他私下要求见我，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麽事？"
毓弋迟疑了一下，才道："他说，虽然你可能百度不侵，但是在初见时他所下的毒，你未必能察觉和化解。"
"初见？"凤殇眼中一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流火交付的那只草扎蜻蜓，还有宫寒离伸过来拿的手......好一阵，他低低一笑，"倒真是没发现。"
毓弋看著他的模样，追问了一句："他的话是真的？"
凤殇一耸肩："没关系，大多数的毒对我来说都是无效的，即使有，也不会有太大伤害。虽然不能察觉，但他的毒，也未必就能要我的命。"
"你怎麽能如此粗心大意！"毓弋喝了一声，见凤殇挑眉看了过来，才干咳了一声，收敛了几分，却依旧说："早说了你不该以身犯险，这下好了，他下的什麽毒还不知道，要是......"
见毓弋不停地说，凤殇不禁笑了："毓弋，你真是好心。不会是......因为我跟哥哥长得像，才让你如此挂心吧？"
"你不是怜更！"毓弋听出他话中的挑衅，心中莫名恼火，脱口便道，也不管凤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接著道，"虽然不知秦泊在哪，但是当初他陪著怜更来凤临，之後就带著雁琉云失踪了，说不定现在人还在凤临之内，我还是马上派人去找他回来吧......他医术那麽高，一定有办法的......"
凤殇看著他，半晌笑得越见开心："毓弋啊毓弋，你既然相信秦泊，就该相信我。我这身体，有秦泊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寻常毒物，起不了作用的。"
毓弋正色看著他："宫寒离不也知道这一点麽？他既然会这样说，就不能不小心！"
凤殇冷笑一声："也说不定，他只是怕死在这里，故意这麽说好让我们不敢杀他罢了。"
凤殇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毓弋一时语塞，过了一阵，才低吼一句："无论如何，我会派人去找秦泊，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好。"凤殇顺从得让毓弋意外，随後却又补上一句，"你若找到人了，便打发他来盛京吧。"
毓弋又是一惊："你要回去？"
凤殇一脸好笑地看著他："我是皇帝，不回盛京，难道要长久留在这里麽？"
"可是......不行，一天未证实你没事，你都该留下来，我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到秦泊的。"
凤殇摇头："毓弋，你不该是这麽仁慈的人吧？现在哥哥生死不明，对外也早当他死了，即使我真的中了宫寒离的毒，一但发作，对你也并无坏处。帝位以血脉继承，要是我和哥哥都不在了，便该到你跟毓臻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见凤殇说得平静，毓弋心中却浮起了一抹不祥，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忍不住道："不要想这种事。何况，永明太子的私生子，又怎麽说？"
凤殇微一抬头，看著毓弋笑了："那麽，你也该知道了吧？"见毓弋一怔，闭了嘴，凤殇又是一笑，"盛京里的情况，你知道吧？"
"你......"
"太保成叔延本来是辅助我登上帝位的人之一，也是当中威望最高的人。朝中看他行事的人不在少数，这两年来，因为我事事与他相争，他早有了造反之心，加上私生子已经找到，这次我离京，正好顺了他的心思，恐怕，他也不会放过这麽好的机会吧。"凤殇漫不经心地说，"那麽，你给我说说看，这七天里，盛京传出了什麽消息来？"
毓弋抿了唇，不说话了。
"我必须回盛京。"凤殇也不催促，只是一字一句地道。
迟疑了一阵，毓弋终於开口："太保连同多位大臣列出天子残暴不仁的数条罪状，并声称找到了永明太子的私生子，以年龄论，他是长子，皇位应由他来继承。而且，据说，已经有人拥立那位公子为新皇......"
见毓弋没再说下去，凤殇心中却已经一片了然，浅浅一笑，问："那人是谁？"
"似乎是......三哥。"

三十九

凤殇没有做声，毓弋住了口，看著他，见他眼中波澜不兴，似是死一般寂静，不禁暗暗有些心惊了。
"也仅仅是传言，这里离盛京颇远，消息有误也说不定......"
凤殇一笑，摇了摇头："没关系。即使是真，我也早料到了。"顿了顿，他像是无所谓地叹了口气，低语呢喃，"他要帮著小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毓弋看著凤殇的表情，也只能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毓臻是怎麽样的人他自然明白。宠了怜更十年，哪怕到最後爱上了，也还是能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来；凤殇登基，表面臣服，暗中与凤临皇室联系，不肯死心，最终导致怜更出使凤临，虽然说当中也有凤殇兄弟的计划一份功劳，但毓臻也有毓臻的绝情。
自己已经身处是非之外，毓弋并不想管凤殇和毓臻的事。
见毓弋不说话，凤殇倒是松了口气，斟酌了一下，道："那就麻烦你帮忙准备了。我想在半月之内赶回盛京。至於宫寒离，你再谴人押著跟在後头吧。"
"半月之内？现在京中情况还没明确，如果朝廷已经被太保把持，你这样贸然回去，不会太危险吗？"
凤殇看了毓弋一眼，啧啧地摇头一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毓弋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了，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
凤殇既然懂得问京中情况，自然不会对这样的情况毫无准备。也说不定，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甚至是算计著这一天的来临。

夏雨连绵，凤殇一行往盛京赶去，越近盛京，天气越是糟糕，到了最後几日，倾盆的大雨几乎没有停过，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泥泞的官道，溅起土黄的泥水。
凤殇一身蓑衣，骑在高头马上，直到看到官道尽头，一小队人马在朦胧的雨中奔驰而来，才喝了一声停，微微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那小队人马越来越近，凤殇听到身旁眠夏低呼了一声，也当作没听见，只是眯了眼看去。
迎面跑来的众人里，赶在最前头的一人，分明就是毓臻。
一阵工夫，那小队人马已经赶到了凤殇跟前，众人翻身下马，毓臻跪在前头，扬声道："臣毓臻，得知皇上今日回京，特来迎接，京中有变，请皇上暂时不要进城！"
凤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回头吩咐道："今日时间不早了，先在城外别馆里安顿，明日再回宫吧。"
等身後众人应下了开始调整方向，凤殇才回过头去，见毓臻等人还跪在那儿，便道："你们也一起吧。"
"是！"毓臻站了起来，招呼过带来的人，那些人便利索地牵了马走到一边帮忙分担行李，等那些人都散开了，毓臻才不著痕迹地靠到凤殇身旁，压著嗓子道："瑾......"
没等他说下去，凤殇已经打断了他："静王有什麽话要说的，等安顿下来再慢慢告诉朕也不迟。"说罢，也不看毓臻的反应，一拨马头，夹了马肚直驰而去。
留下毓臻在愿地，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中，心里竟浮起一抹异样的恐惧。
似乎有什麽，不一样了。

盛京城外的别馆本来是为皇帝郊游打猎时休息准备的，并不大，却样样齐备布置精雅，一行人进了别馆，下人各自安顿去，凤殇解了蓑衣，把马交给迎上来的马夫，只看了毓臻一眼，便往内室走去。
毓臻连忙将马交给别人，一边解下蓑衣，一边追了上去去。
两人一前一後走进凤殇从前用的房间，凤殇一边小心地掩了门，才放柔了表情，回身走到毓臻跟前。
毓臻看著他，好半晌才低喃道："你瘦了......"话一出口，似乎他自己也有点愕然了，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微张著口没再说话。
凤殇却当作没听见，只是问："你刚才想说什麽？"
毓臻看著他脸上云淡风清，心中愕然，半晌才道："太保要造反的事，你可知道？"
凤殇一笑，转身走到一旁柜子边，像是在找什麽，不去看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知道，毓弋在凤临就跟我说了。那又如何？"
"如何？你......"毓臻先是脱口叫了一声，半晌又住了口，稳了声问，"你早有准备？"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凤殇回身一笑，手里拿著两个杯子和一小瓶酒，走了回来，微扬首看著毓臻，"毓臻，你就只有这些要跟我说麽？"
毓臻心中一动，见凤殇施施然地满了酒，递来一杯，便下意识接了过去，呷了一小口，才清醒过来："不只。"见凤殇挑了眉笑著看过来，眼中却不见一分笑意，毓臻心中又是一颤，"我......那天晚上去了你说的那个村子。"
"哦？"凤殇随口应了一句，一边给自己满了酒。
"很贫瘠的一个村子。"
凤殇勾了唇，并不说话。
毓臻盯著他的脸，一边慢慢地说下去，"也进了最大的那个宅子里看。"
"那麽想必，也进过殇园，是麽？"凤殇笑了笑，替他接下去。
听到凤殇的话，毓臻终於忍不住问："那里真的是你住过的地方吗？"
凤殇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又笑著掩了过去："你信，那便是。"
"不是为了引我到那儿，然後半夜离开，封锁关口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依旧是相似的反问，毓臻也不禁听得有点恼怒了，凤殇却还是浅浅笑著，似是在逗著他玩一般。
毓臻把杯子往桌子上轻轻一搁："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外头却传来一阵吵闹，间杂著一阵阵吆喝声，再一阵，便听到叮叮当当兵刃相交的声音。
毓臻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只见外面人影晃动，雨渐大了，什麽都看不清，微一皱眉，他回过头，只是半分，人便僵在了那儿。
咽喉之前，已经抵著一柄锋利的短剑。剑柄正握在凤殇手中。
"瑾，你......"
"放肆，朕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吗？"凤殇眼中冰冷，指尖在毓臻身上连点几大穴道，这才慢慢放下了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阵，"看来他们也已经成功了。"
"你想干什麽？"
凤殇回头看他："没想干什麽，在收拾太保时，朕不希望静王你成为一个阻碍。"
毓臻一惊："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自己明白！"凤殇哼了一句，"刚才的酒里有去力散，如果不想连站都站不稳，最好别打主意从这里逃出去。"说罢，凤殇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只有毓臻在那儿，说不上是惊是怒，只是连声吼道："你回来，回来把话说清楚！凤殇你回来！"
凤殇置若罔闻，只是在门边停了一下，便快步走了出去，用力地甩上了门。
"你回来......回来啊......"毓臻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只是怔怔地看著被甩上的门，好久好久，才低低地笑了。

凤殇快步走出房间，匆匆地往长廊无人的一头走去，越走越急，到最後几乎要跑起来了，手下意识地扶了墙，最後停在一个房间外，连门都不敲，只是一手推开了门，整个人便踉跄地跌了进去。
"谁！"房间里的人正是眠夏，她先是被吓了一跳，叫出声来，等回头看见凤殇时，又噶然止住，呆了半晌，惊恐地跑到凤殇身边，"皇上？"
凤殇脸上已经白成一片，额上大滴大滴地渗著汗，唇上被他自己咬得泛白，唇边却隐约要渗出血来了，眉头紧皱，分明是在忍耐著什麽。
眠夏心疼地将他扶到床边，一边用衣袖拭去凤殇额上的汗："皇上您忍耐一下，奴婢这就去叫太医......"说罢，转身便要走出去，不料只走出两步，衣服就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只见凤殇死死地捉住她的衣角，艰难地摇了摇头："没事......不用叫人，一会，一会就好了......"
"可是......"眠夏看著他脸色越来越差，心也跟著慌了起来。
"朕说没事就没事！"凤殇低喝了一声，半趴在床上喘著气。眠夏担忧地看著他，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见他慢慢缓了下来，捉住眠夏衣角的手也松开了，衣角皱成一团，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平静得像是什麽都不曾发生过，"刚才的事，你若敢向其他人透露半句，朕就杀了你。"
眠夏一惊，低应了一声，心里却越是不安起来。刚才凤殇话里的笃定，让她觉得，似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又过了一阵，凤殇才微微抬头，看向眠夏，见她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惊慌，这才浅浅一笑："没什麽大碍，不必担心。"
"皇上......"
听眠夏叫了一声，凤殇沈默了一阵，终於道："如果你担心，就去把流火叫来吧。只是你知道，现在要进城，每一步都必须算计清楚，你认为，你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流火带来？"
眠夏低了头，说不出话来了。
这半个月来一直赶路，路上凤殇一一吩咐下的人事，她也略知一二，一直跟在凤殇身边，她自然也明白，太保要造反，对於现在的凤殇来说，要取胜，还是有点勉强。只是一步的错著，就可能让所有人都丢了性命。
见眠夏不再说话了，凤殇笑著拍了拍她的肩，站了起来："等将来见了流火再说吧。这麽点小事，朕能撑著。"
"皇上......"眠夏叫了一声，见凤殇脱了鞋拉过被子躺了下去，合著眼似是渐渐睡过去了。一直赶路，路上几乎没有歇息，她也知道凤殇是真的累了，只能闭了嘴，静静地守在一旁。

四十

桃儿战战兢兢地提著装有饭菜的篮子，跟在一个矮胖的太监身後，走在宫道上。
一路上这太监已经不停地重复著自己要做的事。可是她还是不明白。
刚从民间找回来的永明太子世子，为什麽一定要吃她做的饭菜呢？还一定要她亲自送来，这怎麽说也说不过去啊。
"这边！"那太监站在灌木丛边，一脸不善地招手。
"是，是！"桃儿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过去，见那太监往灌木丛里钻，只是越感到奇怪，也不敢问，低著头战战兢兢地跟著。
穿过灌木丛，便能看到一个不大的宫殿，院落门上一个半旧的牌匾，写著唤迟宫。桃儿跟著太监走了进去，见一路上都有侍卫装扮的人盘问，让她更是紧张，两人穿过前院，走入宫殿後头一个小院子里。那太监先走进去，桃儿在门外便听到他高声道："奴才见过世子！"
听不见里面应答的声音，过了一会，那太监便在里面喝道："还不快拿进来？愣在那儿干什麽！"
桃儿一惊，连忙提著篮子走了进去，好奇地偷偷抬头，便脱口叫了出来："小柳！"
"放肆！没规矩的丫头，谁准你大呼小叫的，还不快跟世子请罪？"
"这，这......"桃儿看著半躺在床上的小柳，一时有点茫然了。
"你出去，她留下来就行。"小柳低咳了两声，皱著眉道。
那太监听他开口，连忙笑了起来："是，是，奴才告退。您有什麽吩咐，直接叫奴才就是了，奴才就候在门外。"
小柳也不管他，见他屁颠屁颠地走出去，不等桃儿说话，打了个手势，让她先把门关好。
桃儿按捺著疑惑，关了门，把手中饭菜一一在桌子上铺开，才走到床边："你怎麽会成了世子的啊？你不见了，王爷回府发了好一顿脾气，还以为，以为你是被皇上捉起来了......"
小柳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刚开始确实只是被皇上捉起来的，後来，有人把我从地室里带出来，说我是永明太子的私生子，是皇上的亲哥哥，我也糊涂了，我又不是什麽孤儿，有爹有娘，怎麽突然就换了个身份呢？"
桃儿见他皱了眉，也禁不住一阵烦心，陪在小柳身边坐了一阵，才猛地想起带来的饭菜："对了，你让人叫我做饭菜带来，是有什麽话要我带吗？"
小柳脸上居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半晌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拉过桃儿的手："我只是想见见你。"
桃儿脸上也顿时热了起来，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小柳。
小柳低咳两声，半晌笑了笑："我跟你说，现在你进来了，恐怕就很难再出去了。你怨我麽？"
"说什麽傻话呢？"桃儿叹了一声，声音小了下去，"在王府里，天天想著你，不知道你过得怎麽样，病好了没有，有没有人照顾......这麽担心，倒不如留在你身边，有什麽事，也是两个人担著，总比一个人不知怎麽办的要好......"
"桃儿......"小柳眼中一热，握著桃儿的手紧了紧，好一阵才道，"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等皇上回来，总会有个结果的。如果......那时候还活著，我就去求大哥，让我们离开盛京，找一个乡下地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好不好？"
小柳的话说得平淡，却分明是在许诺终生，桃儿脸上一热："你不是总不肯回应我吗？现在才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我拒绝你麽？"
小柳浅浅一笑："反正你定要陪在我身边了，拒绝不拒绝还不是一样？"
"臭小柳！"桃儿啐了一声，脸上却是一片绯红。
过了好一阵，桃儿才抬头捏了小柳的脸一把："脸色这麽差，他们都不会照顾病人的麽？"
小柳一笑："他们肯让我走出这房间就不错了。你刚才没听到那人说麽？他在门外候著......你以为真的是为了伺候？他只是在外面守著，以防我弄出什麽花样来。"
桃儿抿了唇不说话，好一会才轻声道："皇上似乎昨天回盛京了。王爷亲自去迎接，到今天都没见回来。"
小柳愣了一下，垂下眼："现在乱成这样子，大哥留在皇上身边也是应该的。皇上从外面回来，总不及大哥对这里情况的了解。"
"可是，王爷不知道太保说的世子是你啊！如果他跟皇上计划来计划去，最後决定把世子先杀了，那你怎麽办？"
见桃儿一脸紧张，小柳笑了笑，安慰她道："没事，大哥不知道，皇上恐怕是知道的。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无端把我关进宫里来。何况，太保他们也不会轻易让人把我杀掉的。"
"话是这麽说，可是......"
小柳伸手抚过桃儿的肩："不怕，没关系的，你不是说，有什麽事，都有两个人一起担著麽？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结果的，我们就安心留在这里，等到最後好了。"
桃儿看著他，小柳脸上苍白，眼中却是比谁都坚定，迟疑了一阵，桃儿终於慢慢点了点头。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不知不觉已经夏末，天气闷热，风中却夹著一丝凉意了。
小柳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桃儿看著偶尔被请来替他看病的太医只是开了药什麽话都不说便又走了，也只能干焦急。反而是小柳一点也不在乎，还不时笑著安慰她。
"没关系，每年变天总是这样的，等天气稳定了，就会好起来了。"
桃儿看著他有气无力的样子，只是咬牙跺脚："生病的是你，我做什麽还要替你焦急！你......"
"好了好了......"小柳拍拍她，见桃儿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不要怕，我没事的。"
桃儿只是咬著唇不说话，好一阵，见小柳转头看著窗外不说话，才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小声地问："怎麽了？"
小柳摇了摇头，半晌才道："你有没发现，今天外头的人，似乎......特别多？"
被他这麽一说，桃儿的脸也凝重了起来："而且，那些人好象跟平时的不一样。"
小柳点了点头："差不多是时候了。皇上回来也快两个月了，怎麽说也该有所行动才是。"
"小柳......"桃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小柳拍拍她的手："要来的总是会来，说不定大哥会派人来救我们呢。"
"你错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话，两人之觉眼前一花，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容颜绝代，却冷若冰霜，看著小柳的眼里，似乎还含著一丝嘲讽，却正是凤殇。
"皇上？"小柳脱口叫了出来，马上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是直直地看著凤殇。
桃儿在一旁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凤殇扫了桃儿一眼，冷声道："你出去，有人来了你就叫。"
"不行！桃儿留下来！"不知哪来的勇气，小柳低喝一声。
凤殇冷冷一笑："留下来也行，朕就先杀了这丫头。"
"你！"小柳瞪著凤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凤殇说的是真是假，只是面前这人双眼中的冰冷让他不敢不信。
"出去。"凤殇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桃儿惊惶地看向小柳，好一会，小柳终於点了点头，桃儿才战战兢兢地看了两人一眼，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人声喝问，不知桃儿答了什麽，不一会儿，声音就走远了。

凤殇回过眼来看向小柳，眼前的人比之前所见更孱弱了，眼里却居然少了那时的恐惧，不禁哼笑一声，道："你的大哥不可能来救你了。"
小柳只是看著凤殇不说话。
"毓臻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宫中太保的势力，也大半被压下去了。只要杀了你，这件事就能平息。"凤殇一字一句地道，见小柳脸上居然没有半点变化，不禁微一挑眉，"你不害怕？"
小柳看著他："如果皇上真的要杀小柳，没必要说这些。"
凤殇愣了愣，半晌低低地笑了出来："你，有话要问朕麽？"
小柳迟疑了一下，终於握了拳："传言是真的？"
凤殇一仰首，哼笑道："假的。"
小柳看著他，好一阵，突然笑了起来，见凤殇微怔地看向自己，才缓缓开口："那就好。如果我跟你真的是兄弟，那就真是丢脸死了。"
凤殇皱了眉："什麽意思？"
"我再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了。"小柳直直地看著凤殇，"大哥不爱你的时候，你居然想到做自己哥哥的替身，这样不可悲麽？等大哥愿意爱你了，你又不能坦白对他，扭扭捏捏大姑娘似的，被你爱上也好，爱上你也好，非要人家费心思去猜你想什麽，猜不到就像别人欠了你似的，我真替大哥委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付出，大哥就没投入半分麽？你既然不相信大哥，又说什麽爱他呢？"
"你闭嘴！"凤殇低喝一声，一挥手，一柄短剑架在小柳脖子上，"再说一个字朕就杀了你！"
"真难看。"小柳嘲讽地看著他，"如果你是我的弟弟，我现在就给你一巴掌，好让你看清楚自己有多幼稚。你以为堵住我的口，事实就会改变吗？不是大哥不爱你，是你根本不相信他会爱你！你以为自己很可怜，那麽你有替大哥想过吗？他爱的是珞王，凭什麽因为你说爱他，他就要把珞王忘掉来爱你？为你烦恼？"
"你闭嘴，闭嘴......"凤殇近乎失控地吼了起来，窗外飕飕的几声尖锐破鸣打断了他的话，窗纸被硬物戳穿，几道银光向两人射来，凤殇没来得及细想，便反射地一伸手，搂著小柳往地上滚去。
小柳惊恐地睁著双眼，只看见眼前一片殷红。


四十一

风从窗外吹进来，小柳只觉得手上一片冰凉，低眼看去，满手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凤殇的，他还来不及叫出声，外面又是飕飕几声破鸣，腰上一紧，人已经被凤殇搂著往一旁滚了过去，中途似乎撞上了桌子，却并不觉得怎麽痛。
"你......"小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後面的话再说不下去了，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好不容易两人停在角落里，凤殇用半边身子挡在小柳和窗口之间，一手撑著地，不住地喘气。
"闭嘴！"凤殇低喝一声，声音里夹杂著一丝忍耐，他只是死死地搂著小柳，一边往窗外看去，一边把手指放到唇边，微屈著吹了声口哨。
小柳正要开口，便感觉到身上一沈，凤殇似乎大半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脸埋在小柳脖子後，小柳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感觉到凤殇急促喘息的气息喷在自己脖子上，先是温热，随後冰凉。
"等，等一会，就会有人来接应......你随他们出去，他们，会，会带你去见毓臻的......"
"你......你......"小柳只觉得心跳得难受，凤殇的话听在耳里，更是让他惊慌，张了口要说话，却怎麽都发不出声音来，反而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一阵，外面响起一串兵刃相交的声音，凤殇似乎微微抬了头，过了一会，才低笑一声，附在小柳耳边，轻道："可惜......你不喜欢也没办法......刚才的话，"凤殇的声音越来越小，捉著小柳肩膀的手却无意识地捏得紧，小柳皱了皱眉，全神贯注地听，才隐约听到了他说的话，"骗你的，小柳......哥哥。"
最後两个字低轻若细蚊，却如雷声贯入小柳耳中，身上一沈，再听不见凤殇的声音了，小柳惊惶地想要抬头看去，却被凤殇死死搂著，不能一动。
手上慢慢沾上粘稠温热的液体，小柳只觉得腰间一阵刺痛，满心惊慌让他失声叫了出来，一口气未尽，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怎麽样了......流火大人......说过......还是暂时不要......"
凤殇微微一动，便觉得全身一片疼痛，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说著话，似乎是眠夏，却听不清晰，话语字句断断续续，捉不住意思。
凤殇又微微动了动，身上依旧是完全用不上力，却听到有人快步走到床边，轻声叫："皇上，皇上，您醒了吗？"
低哼了一声，凤殇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好半晌，才慢慢张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光景，似乎就在凤渊宫中自己的寝室里，眠夏半跪在床边，双眼都红肿了。
虚弱地一笑，凤殇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来，抬眼便看到眠夏身後还站著数人，当先一人正是左丞相颜重仪，这时他见凤殇往自己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等救驾来迟，累皇上受伤，请皇上降罪！"
凤殇合上眼，又张开，缓缓抬手："罢了。"声音出口，才发现嘶哑得不像样。
眠夏一脸担忧，见他似乎要起来，扑在床边，低声道："皇上，您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听眠夏这麽一说，凤殇才真切地感觉到腰背上炽热的疼痛，微皱一下眉："朕......怎麽了？"
眠夏眼眶又是一红："皇上为了保护那位，那位......小柳公子，腰上中了两箭，又因为动了真气，之前的......旧患发作，才会晕了过去的。"
眠夏说是旧患，凤殇心里却明白她指的是什麽。
当初宫寒离跟毓弋说在他身上下了毒，他恃著自己的身体经过秦泊培养，并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是离开凤临没多久，第一次发作起来，才确定宫寒离的话是真的。
私下让太医把脉，却没能探出毒来，只说是身体有点虚，没有中毒的征兆。那毒发作起来也并不要人命，只是心口锥刺地痛，忍一下也就过去了，加上发作并不频繁，时间一长，凤殇也就不再管了，只是有几次发作都被眠夏看到了，她反而成了对凤殇身体状况最了解的人。
那时候跟小柳在房间里，外头有人暗算，他本能地护著小柳，两人在地上一滚，毒却正好发作起来，比往常要痛，一时承受不住，才晕了过去，怕是下意识咬了唇或者有别的习惯性地抵抗，才让眠夏看出矛头来，猜到了当时的情况。
这时听眠夏说起，凤殇只是掩饰地一笑，半晌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一凝，问："小柳呢？"
房间里似是一静，眠夏低头道："小柳公子受了惊。"
"现在怎麽样了？......朕昏迷了多久了？"敏锐地察觉到眠夏话里的躲闪，凤殇目光更是锐利。
"十天了。"眠夏低应一声。却始终没有回答小柳怎麽样了。
凤殇心里禁不住地一阵惊惶："你说小柳受了惊，那现在怎麽样了？他的病呢？有让太医给他看吗？"
眠夏低著头，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身後的人，那些人却也一样低著头，不敢吭声。
"那位小柳公子已经死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却让房间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气。
凤殇脸上一白，抬眼看去，就看到流火一身白衣地站在门口，眠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麽，凤殇已经先开了口："流火进来！"
"皇上......"眠夏一急，低唤了一声。
"你们先出去。"凤殇支撑著坐起来，见眠夏慌忙来扶，也只是微微借了力，靠著床坐著，直直地望著流火。
眠夏等人走了出去，流火才走到床边，行了个礼："流火放肆了。"
"你刚才说小柳死了，真的吗？"凤殇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两三个月来也没有好好调养，加上那天皇上虽然护著他，他也还是挨了一箭，受了伤，加上惊吓，还有不知因为什麽事心里郁结，皇上刚昏迷的那两天，他就一直高热不退，到第三天半夜醒来一阵，没多久就去了。"
听流火徐徐说来，凤殇的意识也渐渐变成空白，似是心中一直存在的某样细微之物，也终於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整个心都是空空荡荡的，再无一物。
"死了啊......"过了很久，流火才听到凤殇低喃一声。流火没有应声，又过了一阵，凤殇垂眼一笑，微声道："他......还是当作小柳，葬了吧。太子世子的身份，他那样的人，大概也不稀罕。"
流火俯身站在一旁，不敢应声。
身处盛京，太保造反，永明太子的私生子，静王拥立新帝，这些流言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曾求证，这时也不是该说话的时候。
"流火。"不知过了多久，流火都觉得自己站得有点发僵了，才听到凤殇叫了一声，连忙抬头，却看到凤殇一脸苍白，微蹙著眉，似乎在忍耐著什麽。流火心中一惊，半晌走上前去，也不管尊卑，一手拉起凤殇的手臂看了起来，脸色一点点地沈了下去。
凤殇笑了笑，低声道："本想著怎麽问你才好，看来你果然是知道的......"
流火脸色更差，好一会才颤声道："他，他......"
"宫寒离说在朕身上下了毒，可是朕的太医却查不出来，你说，那是什麽毒呢？"凤殇浅笑著抬头。
流火下意识咬住了唇，慢慢放下凤殇的手，退了一步，跪了下去："求皇上饶了他！"
"朕还没决定怎麽处置他呢，内乱还没解决，宫寒离的事，暂时放著。如果他能交出解药，自然......"
"没有解药。"凤殇的话还没说完，流火便突兀地应了一句，房间里突然便死一般地静了下来。
"呵呵......"过了很久，凤殇低笑出声，宛如叹息，"那麽，这样的折磨，要到什麽时候呢？"
流火脸上也是一样的苍白："这是蛊毒，并不会要人的命......但是，发作的间隙会越来越短，发作时的疼痛也会越来越厉害，直到让人生不如死......"
"蛊毒啊，难怪......"凤殇浅浅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似乎并不把流火的话放在心上。
流火在一旁看得心惊，一咬牙，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毒的方法。"
"哦？"凤殇慢慢松开抵在胸前的手，微一挑眉。
"这毒，名叫相思锁。"流火小心翼翼地道，凤殇只是眼神微晃，并没有说话，"要解毒，只要解相思。"
"说重点。"凤殇似是失了耐心，皱眉道。
流火干咳了一声，终於道："只要，中毒者跟心上人行房事......这毒自然就会解开了。"
凤殇顿时一愣，抬头看流火时，眼中的错愕甚至还来不及掩去。
"只是，这行事双方，必须像对方爱自己一般爱著对方，两人交合，才能解毒，否则......"
见流火没再说下去，凤殇低眼一笑："否则如何？"
"否则双方都会七孔流血而死。"流火认命地说出最後一句话，对於凤殇突如其来抵在自己咽喉之前的短剑毫不意外。"皇上，您身上还有伤。"
"一点小伤，朕习惯了。"凤殇无所谓地一笑，"可是，你却不能不杀。"
"就算臣死了，这世上知道如何解这毒的人还是有的。"
"朕不管，谁敢多说一个字，朕就让他永远说不出来。"
流火叹了口气，反而敛去了少见的恭谨，恢复平常的无赖："可惜皇上连试一下的胆量也没有啊。"
凤殇脸色一沈，随即冷笑一声："你不必用激将法。"
"是不是激将法没关系，只是皇上就这麽不信任静王麽？"
"他许朕忠诚，却又拥立小柳为新帝，难道朕还应该信他？"凤殇冷声道。
流火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阵，才缓声道："即使如此，皇上当初选流火为状元，不是为了安定凤临人的心麽？"
凤殇手上没有挪开，只是脸上却微微动容了。
"流火可以发誓，这事绝不对外人提起。"
凤殇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终於慢慢放下了手，哼笑一声："流火啊流火......你果然比较适合当个无赖......"
流火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昂然："皇上过奖了。"
凤殇脸上的笑意却一闪即逝，半晌别过眼去，轻道："流火，静王私下拥立新帝，意图谋反......你出去跟照炉说，明日正午，将静王押到盛京郊外落日崖上，朕亲自处决。"

四十二

夏既尽，入秋天气多了几分凉意，不知不觉也两三个月了，再十来天，就该是天子生辰，往年这时候，宫中早就忙碌著准备了，今年却是多事之秋，凤殇回盛京两月，宫里宫外，居然都听不到一丝异变的消息。
毓臻怔怔地望著窗外，无意识地算著，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无措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那天凤殇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关在别馆之内，下了药约束他的举动，他只觉得气不可遏，只是留在房间里又无能为力，一连几天，不肯吃下人送进来的饭菜，过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了。
等一口气平静下来，却又反而有点心慌了起来。
京中有什麽传言他自然明白，只是他连那世子都不曾见过，自然无法杜绝这流言，本想赶在凤殇回京之时跟他说清楚，没想到凤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一边自然是失望气恼，另一边，却暗暗地担忧。
如果说凤殇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而只是不想自己卷入这件事中，借这个流言将自己关著城外，独自进宫，按照从前的凤殇，也并不是不可能。即使在宴州城时凤殇似乎在闹别扭，毓臻却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凤殇的心意没有改变。
一连两月被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一时气恼凤殇不信任他，一时又担忧凤殇是为了护著自己，一边心中欣喜，一边又琢磨著那人的心思，反来复去，到最後反而成了彻骨的思念。
无论是什麽样的心思，也只有再见一面，说个明白，算个清楚，才是了解。凤殇却自那一天起再没踏入别馆半步，别馆中也没有得到半点凤殇的消息，时日算来，两个月过去，再几天就该是凤殇二十一岁的生辰了。
往年生辰，那个人靠在自己怀里，软声细语地央著，毓臻，陪我。像个孩子一般。
"瑾......"下意识叫出口来，毓臻愣了愣，不禁摇头一笑。什麽时候这样的称呼也习惯了？那个人一直坚持的称呼，没有原因。
"我们的帐，还没算清楚呢......"

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

小柳那时候的问话，依旧没有答案，却又似乎有答案隐约浮现，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毓臻愣了愣，回了神，往门口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门被人推开了，一人当先走了进来，毓臻微微一愣，皱起了眉。
门外那人他认得，是凤殇身边的庭尉照炉。
"照炉见过静王。"照炉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也不等毓臻说话，往外招了手，毓臻抬眼，便看到几个太监提著各色物事走了进来。
当先几人手上捧著菜篮，在桌子上将饭菜一一摆开，都是极精致的菜式，随後两人走进来，手上捧的却是新的朝服，青色蟒纹，显然是按他的身份而做的。
心中一动，毓臻笑了一声："这倒像是行刑前的用度，不知照炉这次领来的是什麽旨意？"
照炉又行了个礼："请王爷用膳，正午之时，皇上在城外落日崖等著您。"
毓臻一挑眉："皇上还好吧？"
"皇上鸿福齐天，王爷不必担心。"
见照炉问一句答一句，毓臻心知问不出什麽事情来了，只能走到桌子旁，用太监递来的银筷试了试饭菜，慢慢吃了起来。
饭菜都是他喜爱之物，就是在静王府中，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准备这样的一桌饭菜来，猜测著这饭菜是凤殇吩咐下来的，毓臻不禁暗暗一笑，两月来忐忑不定的心似乎稍微安定下来。
饭後有人伺候著换上衣服，照炉却招来两人，给毓臻手上加了枷锁，才半推半就地上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向著落日崖走去。
毓臻被这一连串举动弄得有些莫名了，只是沈默著任照炉摆布，一边也暗暗提高了警觉。

落日崖上的风很急，迎风向上，耳边还能听到猎猎作响的风声。
毓臻走上最後一级石阶，就看到站在崖边的凤殇。
一身素色长衣，杏黄绸缎束发，跟往日没有一丝相似，看不出朝堂之上天子的威严，便连平日别扭倔强的模样也看不见了。背向石阶而立，风扬起衣袂，薄杉之下的身型显得格外地纤细，似乎一眨眼，就会被风吹落崖去，叫人惊心。
毓臻别了眼不敢再看，只是任照炉和另外两人推攘著走到凤殇身後，站定，便听到照炉道："皇上，静王已经带到。"
凤殇"嗯"地低应一声，毓臻心里没来由地猛跳起来，好一阵，才见凤殇慢慢转过身来。"你们退下吧，跟山下的人说，都先回去，不得逗留。"
毓臻没有理会照炉等人怎麽离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人，那绝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少了几分血色的脸略嫌苍白，在过分灿烂的秋日之下反而更显得憔悴，毓臻看著看著，心里便隐隐地疼了起来。
"瑾......"
毓臻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冷声打断了："放肆，朕的名讳，是你能随便乱叫的吗？"
毓臻愣了愣，心里没来由地一颤，张了张口，才改道："皇上......"
凤殇抬眼看来，眼中已经尽是霜雪，冷哼一声："静王知道朕今天叫你来，为的是什麽麽？"
毓臻看著他，像是看著不认识的人一般，好一阵，才僵硬地道："臣，不知道。"
"哼，"凤殇低哼一声，"毓臻啊毓臻，宴州城你，你许朕的话，还记得麽？还是说，因为朕去了凤临却留你在宴州，你便当作不曾说过了？"
毓臻又是一愣，听凤殇说起宴州城的事，那时的气恼禁不住浮起半分，好一阵才隐约明白过来，脸色一变："我许你忠心，自然不会背离，是你没有给我机会解释......"
"还需要解释？你既然选择帮著小柳，又需要什麽解释？"凤殇冷笑道。
毓臻这才真的震住了，好一阵，才颤声道："你说......什麽？你说小柳什麽？"
凤殇眼中似是一滞，瞬间便低眉一笑，轻道："太保已经伏法，其他同谋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又何必再否认？小柳是世子，你说你待他如兄弟，要帮著他，朕也嫉妒不来。"
毓臻却猛地走上一步："素和凤殇，你说什麽！"
凤殇微微一颤，慢慢抬头，直直地看著毓臻的眼："朕说，静王既然有胆量拥立小柳为新帝，如今失败，难道就没有胆量承担後果麽？"
"我没有，瑾，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小柳，我根本不知道小柳就是......就是那个世子......"
凤殇一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不肯承认就算了。但是，连太保在内，所有人都已经伏法，你，也不能例外。"
毓臻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瞪大了眼看著凤殇："你看著我，你回过头来！素和凤殇，你听清楚，我没有背叛你，我也没有拥立小柳做新帝，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世子，我没有！"
凤殇没有回头，只是侧脸一笑，带著一丝不屑，分明是不信："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不会太迟麽？只有你才知道我不足以完全制服太保，你知道你可以成为我的弱点，毓臻，这朝中，也只有你，够资格够胆量拥立新帝......那时候你进宫偷听，我不是已经说了，小柳是我的哥哥麽？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会去凤临麽？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太保蠢蠢欲动，我去凤临，他必定会在盛京发难，你不是都知道吗！我暗示你跟我去凤临，你却不答应，也没有带走小柳，我本以为你只是顾著哥哥弃他不顾，可是凤临关口只不过封了五天，你完全可以来找我，却选择了回盛京，之後太保发难，你拥立新帝，远在凤临都能听到消息了，现在你却说不知道？说你没有背叛我？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毓臻怔怔地听著凤殇的话，一声不吭，好久，才慢慢动了动："你说，那天我进宫听到的话，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如果你要保住小柳，带他离开盛京，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却没有带他走。"
毓臻只是安静地听著："也就是说，宴州城里的相遇，也不是偶然的？"
"当然不是！那是我命人日夜赶路，才追上你的。"
"呵呵。"毓臻低低地笑出声来，凤殇微微一怔，侧过脸来，却只看到毓臻遏止不住地大笑，"从我进宫偷听那时起，你就一直在算计著？让我带走小柳，然後你去凤临，让太保恃机造反，然後一举歼灭，全部都是你的算计？为什麽不直接跟我说？你跟我说，我一样可以带走小柳，一样可以陪你去凤临，为什麽不跟我说？"
为什麽？
凤殇眼神一晃，有一瞬间无法回答。只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发。
"素和凤殇，你说你爱我，真的吗？"
凤殇全身一震，随即低下眼去，轻笑一声："已经不爱了。"
毓臻摇头："你是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笑著，"你说什麽爱，你不过一直做你的皇帝，偶尔对一个臣子施舍恩宠罢了......"
"你闭嘴！"凤殇猛地回过身来。
"难道不是吗？素和凤殇，你扪心自问，你有相信过我麽？"毓臻冷笑著直看著凤殇的眼，"你不信。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只不过是，把你的恩宠自以为是地加在我的身上而已！"
凤殇张了口，终究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怔怔地看著毓臻，眼中微微失了神。

被你爱上也好，爱上你也好，非要人家费心思去猜你想什麽，猜不到就像别人欠了你似的，我真替大哥委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付出，大哥就没投入半分麽？你既然不相信大哥，又说什麽爱他呢？

那时候，小柳似乎也这麽说过，现在毓臻说出来，就好象无法否认的指责一般，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心里疼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却只能死死地忍耐著。
"相信你说爱，我真是太傻了。"毓臻没有察觉凤殇的异样，只是低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你那些故意说给我听的话，我也没有听清楚，我根本不知道小柳就是世子，也根本没有拥立他为新帝，你大可以问他。"
凤殇又是微微一颤，过了很久，才终於轻声笑了出来，声音里似是放下了什麽似的轻松："问他？怎麽问？小柳也已经死了，你就是如何否认，他也不会说什麽了。"
话音一落，凤殇便听到身後一阵枷锁声，毓臻失控地双手捉住他的手臂，失声道："你说什麽？你杀了他？"
凤殇抿了唇，没有说话。
毓臻怔怔地看著他，好一阵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松开："是啊，你那时好象是说过，必要时，会杀了他......你既然下得了手杀他，想必，也能杀了我吧？"
凤殇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沈默，最後伸出了手："其他人已经伏法，你不能饶。可是......我不想杀你。"
毓臻低哼了一声，没有看他，半晌只觉手上一轻，那枷锁却已经打开了。错愕地抬头，却看到凤殇已经回过身去，不再看著自己了。
"你娘我会找人好好伺候终老，你......走吧。"凤殇的声音里尽是萧索，"离开盛京，再不要回来了。就当作，我在这里把你推下崖去，已经死了吧。"
毓臻看著凤殇的背影，风越急，眼前人似乎越见纤细，在风中摇摇欲坠好象随时会在眼前消失一般，让他几乎就想要说不"我不走"的话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说不下去了。
不知站了多久，凤殇终於听到身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合眼一笑，他的眼角终於有一滴晶莹的泪，慢慢划落。
早在毓臻问出"你说什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可是，错了又如何？到这一步，也只能继续错下去了。

他无法相信的，也只有一件事而已。

身後的脚步声终於消失，凤殇终於轻声笑了出来，捂著胸口慢慢地跪倒下去。

四十三

"请进请进，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一位麽？"小二一边把人引进店里，殷勤地擦了擦桌子，一边暗自打量著来人。
眼前青年二十来岁的模样，身上的衣物不算华贵倒也是上等的料子，风尘仆仆，似是赶路做生意的人，只是一脸阴郁，搞不好这生意不好谈呢。
"麻烦你随便张罗两个小菜就好。"毓臻也不看那小二，只是递过去一块碎银，道。
"是，是！"小二连忙接了过去，一边道，"只是这两天京城里下了圣旨，说是圣上生辰，天下斋戒三日，祈福呢，所以这菜，恐怕就不大丰富了，客官您见谅啊！"
毓臻笑了笑："多余的赏你。"
小二顿时笑开了颜，连声谢著走去了，只有毓臻留在原位，瞬间便敛去了笑容。
九月初六，凤殇生辰，不知不觉已经半月了。自己出了盛京，漫无目的地走了这十多天，也没走出多远。
是的，他後悔。那时候刚下了山，他就後悔了。
凤殇站在崖上的模样让他心惊，那苍白的单薄，只要一合眼便会想起，心里是止不住地疼痛，只是那时候想到那个人一边说著爱，一边从不曾相信自己，就会觉得自己像被人耍著玩一般，禁不住地气恼。
而且，他无法接受凤殇杀了小柳的事实。即使明知道自己处於凤殇的位置只会更早下手，他还是无法接受。何况，论起来，小柳还是他的嫡亲哥哥。
所以他无法回头，哪怕心里再怎麽想回去抱住那个人，在凤殇冷声说出"你走吧，再不要回来"的话语时，他没办法马上回头，当作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一日一日，那时候凤殇的话，他抿唇低眉的的模样，就像是一条刺，插在心上，怎麽都无法拔掉，只是持久而忍隐地疼痛。
摇头一笑，看著小二端上来的饭菜，毓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也许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店里客人并不多，小二闲来无事，便在一旁跟人搭起话来。
"原来是去宴州啊，那可远呢！"
"混口饭吃，没办法啊......那边吃喝跟这里真是没法比，馒头开水的，住上一头半月，人都要疯掉了。"
"......"
隐约听著有人在讨论著宴州的风土，毓臻心中一动。反正如今无处可去，倒不如再去一趟宴州城，或许还能到凤临，见一见毓弋，虽然说不上有什麽用，也总比如今一个人苦恼要来得好。
心思一动，饭也无心再吃了，毓臻猛扒了几口，跟小二招呼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小店。

宴州城依旧保持著它特有的热闹，街上来来往往不乏外地人，毓臻一身风尘地站在路上，也并不十分显眼。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直到进了城，毓臻才长长舒了口气，站在城门下，看著路上尘色，一路有人叫卖，他眼中却慢慢掠过一抹茫然。

──毓臻，那是什麽？
──拨浪鼓？有什麽用的？为什麽叫这名字？这个跟浪有什麽关系麽？
──你看，那个！怎麽来的？很漂亮啊！

面前不过是烈日下的大路，耳边却不期然地响起那时花灯节跟凤殇并肩走在人群间那人兴致勃勃的话语。
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牵过马往一边走去。
这些天来，每每独处，任身边喧嚣也好，寂静也好，总是会想起凤殇。
想起他冷著脸生气的模样，想起他咬牙切齿对自己大吼的模样，想起他别扭著脸红的模样，没有一刻放下，便是从前最挂念怜更的时候，也不曾这般念过。
心里还残留著的疑惑，似乎早有答案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耳再证实一遍，既怕是真的，有不愿那人欺骗自己，於是一日日马不停蹄。
越过宴州城，毓臻只是随便吃过午饭，便沿著当初凤殇指的路照旧寻去，白天走在那路上，更觉得荒凉，走到一处实在没办法牵著马过去了，他便只好将马拴在一边树下，独自向前。
王桃村前有两三个小孩绕著一棵大树玩捉迷藏，毓臻走过去时，一个小男孩正好撞在他身上，他连忙伸手一捞，小男孩才不至於摔在地上。
站稳了脚，那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一阵，稚气地问："叔叔你是谁？"
毓臻迟疑了一下，正要回话，便看到一个老人从一旁房舍里走出来，一边叫："吃饭了，吃过饭好读书，下午别野了！"
毓臻怔怔地看著那老人走到自己跟前，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郭将军？"
那老人全身一震，猛地抬头，锐利地目光直盯在毓臻身上，毓臻也一样看著他，一边颤声道："是我，毓臻，素和毓臻，我小时候您还曾经带我骑马的，还记得吗？"
那老人沈默了很久，才干笑一声："原来是三世子啊。"
毓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了。这老人名郭廷，曾经是朝中官至一品的大将军，现在却在这里，恐怕也是当初自己父亲夺位时将他逼上了绝路，他才跟著一齐逃亡，现在见到自己，想起旧时恩怨，自然不会有好语气。想得明白，毓臻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郭廷嘿嘿笑了声："三世子现在应该是静王了。只是老夫记得，日前太保造反，静王似乎也在乱党之中，皇上竟然没治你的罪？"
听郭廷提起凤殇，毓臻眼中又是一黯，笑了笑："有，死罪。"
郭廷看了他一阵，终於转过身，招呼一旁看著两人发呆的小孩："你们都回去吃饭，先生都在等你们了。"
几个小孩这才笑闹著慢慢往房舍里走，郭廷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对毓臻说："三世子别见怪，老夫早不是将军了，这阵子也不想跟你假客套，你既然来了，恐怕也是有目的的，如果不嫌弃，就先到老夫家里坐坐吧。"
"有劳郭老了。"毓臻一拱手，见郭廷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自己，只好快步跟上。

郭廷家中虽然简单，也算得精致，等毓臻进了屋，郭廷倒了水，两人坐了下来，拘束的反而是毓臻。
"郭老，我......"
没等毓臻说完，郭廷倒反而先说了起来："请三世子不要怨皇上。"
"郭老？"毓臻愣是没听明白，只是傻傻地叫了一声。
"三世子刚才说皇上定了你死罪，眼中似有不甘，恐怕是皇上冤枉了你吧？如果是这样，你千万不要怨皇上，他也是生性使然，不是有意为难你的。"
毓臻听得不禁皱了眉："郭老，毓臻不明白您的意思......毓臻确实是冤枉，只是......"
郭廷笑了笑："皇上肯对你说村里的事，可见皇上待三世子必定与别人不同，老夫只是不希望，三世子辜负了皇上的厚爱。"
毓臻苦笑一声："郭老说得太过了。"
郭廷摇了摇头："老夫算是看著皇上长大，从前跟其他人一样，一心想著等他长大，重夺帝位，就能出了多年来的怨气，到现在不再理朝中之事了，过著平静日子，静下心来想，才发现这些年来，我们不过是毁了一个孩子。"
毓臻心中一阵钝痛，勉强镇定下来，稳声道："郭老的意思是？"
郭廷叹了口气，站起来："三世子可有兴趣看一看皇上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毓臻本想说自己已经看过了，转念一想，始终不愿承认，便应道："麻烦郭老了。"
郭廷没再说话，只是走在前头，一路将毓臻带到村中祠堂边上一座大宅前，毓臻眼中已经有些绝望了。
果然郭廷见门上的锁打开，两人走了进去，一路依旧，最後停在了殇园。
"这殇字，是当初国舅爷给皇上取的，意为凤临之殇，虽然不大吉利，但是那时候人人心里都想著天下大业，也没怎麽讲究。後来皇上曾经私下央我们几人，叫他毓瑾，还被国舅爷训了一顿。"
"毓......瑾？"毓臻觉得声音都有点不像自己了。凤殇不只一次地要求自己叫他瑾，却从来没有说过为什麽，那时候只当那是他的小名，却从未想过会是......
不，不是没有提过的。毓臻脸上一阵发白。凤殇不是没有说过的，他曾经说过，之所以封怜更为珞王，是因为按族谱上算，怜更应该名叫毓珞，那时候，那时候......
"三世子？"看见毓臻的脸色，郭廷忍不住叫了一声。
毓臻勉强一笑："没事，郭老您带路。"
那时候，凤殇其实是想告诉自己，毓瑾才是真正属於他的名字。自己那时候的反应呢？毓臻有点惶然。那时候的自己，只是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一心想著快快把人带回宫中，不住地催促，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麽。
殇园之内依旧是毓臻所见的布局，毓臻站在园中，终於低声问："郭老，这......不像是一个世子的住处啊。"
郭廷苦笑点头："可是这确实是皇上从前住的地方。卧室是最简单的，因为大多时间并不在里头，也没放什麽心思下去，书房里的书是费心找回来的，你可能不相信，里面每一本书，皇上都看过。那时候国舅爷可严格呢！要是偷懒，就罚，要是受罚伤著了，这边房间里住的就是秦泊，三世子可知道？他是最高明的大夫，如果皇上受了伤，就直接送到他房间里去，治好了，再罚。有时候，真的，看著也觉得残忍。只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见别人不说话了，便都不说话了。"

见别人不说话了，便都不说话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听得毓臻咬住了牙。没有人说话，也就是再如何委屈，也不会有人怜惜，只能一个人撑著，却没有人去过问，他是不是能撑得住。
郭廷犹自沈浸在回忆里，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能听皇上说话的人，大概就秦泊一个吧，不过那孩子也是凉薄性子，自己养大的人也能随便送出去，皇上说什麽，他也就听听而已，能抵什麽用呢？後来秦泊走了，国舅爷死了，剩下的人只顾著大业，就更不会听他说话了。所以啊，皇上冤枉你，恐怕也只是他心里不塌实，自小受的又是帝王之术的教导，宁可错过，也不放过，你不要怨他，他肯跟你说村里的事，在他心里，你必定跟别人不同的。"
"我......知道。"毓臻费尽力气，才沈声说出那三个字，心里痛得麻木了，便似全身每一处都在疼痛。
那些冤枉，已经算不得什麽了。
自己说他欠了怜儿，说他享尽安乐，说他坐拥天下都是怜更的命换来的，其实，才是冤枉了他。
那个人是用怎麽样的心情，来听自己的指责的呢？从不反驳一句，从不否认一句，那些话听在那个人耳里，又是怎麽样的伤害呢？
"三世子如果没有背叛皇上，就回去吧。"郭廷看著毓臻脸色变幻，好一阵，才低声道。
毓臻愕然地抬头，眼中不禁茫然："他......皇上让我再不要回盛京，就当作已经死了，我又如何回去？"
郭廷叹了口气："这样啊......老夫只当是三世子你逃出来了......皇上，皇上......唉......"他又叹了口气，听得毓臻一阵心惊。
"有什麽事吗？"
"皇上，怕也不喜欢这帝位吧。珞王的事已经让他伤心，如今又是太保造反，这些天他频频来信催促我们去找珞王的下落，也不知为的是什麽。老夫本想，三世子如果得皇上信任，便请你回去，陪在皇上身边，替皇上分忧，可是现在这样......真是......唉......"
"我会回去的。"毓臻一咬牙，见郭廷抬头看自己，又立誓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会回去的。即使是杀了我，我也会回去的。"因为，放不下。

四十四

"我会回去的。"毓臻一咬牙，见郭廷抬头看自己，又立誓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会回去的。即使是杀了我，我也会回去的。"因为，放不下。
郭廷张眼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明亮的眼中似有一丝异样的光芒，夹杂著悔恨，还有更深刻的，他不敢去想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说："珞王是在三世子身边长大的吧？"
毓臻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皇上最近催得紧，这边也找得仔细。这两天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在凤临看到了像是珞王和秦泊的人，我们已经给秦泊发了信号，大概这一天半天就有回音，三世子不妨再等一阵，如果消息是真的，带回去也能让皇上欢喜。"
毓臻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先是喜悦，随即便被更多莫名的情绪掩盖了过去。沈默了半晌，他终於吸了口气，道："不等了。有了确切消息，还请郭老给凤临里的涟王毓弋报一个信，毓臻......就不等这个消息了。我想马上回盛京。"
怜更的消息，他想知道，非常的想，可是刚才郭老的话，却更令他心惊。

这些天他频频来信催促我们去找珞王的下落，也不知为的是什麽。

心里无法安定下来，恨不得马上就赶到凤殇身边，好好把话问清楚，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感觉更清晰。他的心已经改变，在听到小柳的问话时，或者更早以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已经存在了。他爱凤殇，爱那个时而装作冷漠无情，却明明别扭倔强，受尽委屈，脆弱得应该被人呵护的人。
郭廷笑了笑："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留三世子了。有你在皇上身边，老夫，也安心了。"安静了一阵，他才终於低了声，轻道，"那孩子，总以为自己不会痛，不会哭，不会爱人，可是，即使是帝王，也要一颗仁爱之心，他......"
"他并没有失去，"毓臻笑著打断郭廷的话。
郭廷定眼看著他，好久，终於一笑："一切拜托三世子了。"

离开王桃村，毓臻便马不停蹄地往圣京里赶，越近盛京，却越是惊惶。
京中流传，天子已经半月不曾早朝了，至於原因，却各有说法。既有说是天子独宠後宫美人，美人夜夜承恩，君王从此不早朝；也有说是天子身染痼疾，无法下床，怕是时日无多了......各种流言越传越烈，朝野人心惶惶。
毓臻只能强迫自己都不要相信，入了盛京，连自己府里也不回去了，在宫外等到天色暗下来，便趁著宫中侍卫换班之际翻墙而入，直往凤渊宫去。
哪知还没到凤渊宫，便在过道之间被两个黑衣人拦了下来，毓臻一惊，连退了几步，隐入暗处，低喝一声："什麽人？"
那两个黑衣人没有回话，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低声道："请静王马上离开盛京！"
毓臻又是一惊，微微皱了眉："你们......是皇上身边的暗卫？"
那两人依旧是同样的回应，像是根本没听到毓臻的问话。
毓臻咬了咬牙："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见皇上，你们要拦，就不要怪我不留情了！"话没说完，人已经踏出一步，双掌连发，直往两个黑衣人面门挥去。
"得罪了！"两个黑衣人互看一眼，低喝一声，便挥剑迎了上来。
毓臻手中没有兵器，在两名黑衣人的夹攻之下，不一会便落了下风，远远看到火光晃动，知道是巡逻的侍卫要走过来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闹越大。微一咬牙，毓臻把心一横，便要迎著锋利的剑刃闯过去。
那两个黑衣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撤剑，却还是收不及，一左一右地在毓臻手臂上划出一道半指长的血痕，毓臻却已经错身越过两人，往凤渊宫的方向去了。
落在凤渊宫正殿边上，毓臻才稍稍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下伤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毓臻撕下一幅衣角，左右扎了一下，便要往前，却又猛地停了下来，像是被定在了那儿，眼中惊愕，却再无法一动。
正殿之内，烛光恍惚，却持续地回响著低低的呻吟声。
很轻很轻，如同一声声的叹息，却始终不断，回荡在夜色中，叫人心碎。
不知站了多久，毓臻才慢慢握手成拳，一步步走到窗下，微张的唇上已经有一丝颤抖了。
那是凤殇的声音，缠绕在梦中，化作了灰也能认出的声音。
戳穿窗纸，凑近去看的时候，毓臻连表情都是僵硬的。
殿中只有眠夏一人，半跪在纱帐外，低著头不知在说著什麽，纱帐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从里面隐隐传出。
毓臻再忍不住，顾不上绕到门口，直接拉开了窗翻身而入，眠夏猛地回过头，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毓臻已经走到床边，一手掀开了纱帐。
"瑾......"看著纱帐内的情景，毓臻失声叫了出来，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他退了一步，差点软倒在地上。
床上的人只是紧闭著双眼，眉头深蹙，似是已经失了意识，苍白的唇上满是未愈的咬痕，嘴里塞著干净的软绵布，显然是为了怕他再咬伤自己而放进去的，手脚上覆了薄被看不清，似乎也已经用什麽束缚著，让人挣扎不得，只是身体微微地轻颤著。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好一阵，毓臻才颤声问了出来，转身一手捉起眠夏，吼了出来，"怎麽会这样？"
"静......王......"眠夏却只是哽咽著叫出两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这样面对面，毓臻才看得分明，眠夏的双眼早就哭得红肿，叫了一声後，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毓臻心中更是一片惶恐，只是不迭声地呢喃："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
眠夏也似是耗尽了心力，只是垂著眼，没有吭声，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那低不可闻的呻吟声始终持续。
过了不知多久，眠夏才听到毓臻深吸了口气，低声问："太医怎麽说？"
闻声眠夏又是一阵沈默，好半晌才哽咽著道："皇上不肯跟太医说......太医把脉只是说虚弱，可是，明明是中毒啊......之前从凤临回来的时候，发作还不太厉害，後来就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了，到这几天，就、就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皇上两天没合眼，是状元爷劝了很久，才让太医下了针，镇了痛，才勉强安歇下来，可是......"
後面的话眠夏没再说下去，毓臻也无心再听，只是看著床上的人。好一阵，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目光一凝："你说，是流火来劝？"
眠夏愣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是，这半个月来，皇上只肯见状元爷，其他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现在呢？"
眠夏又是一怔，不知他指的是什麽。
"流火现在人呢？"
"在，在偏殿。"
毓臻一咬牙，再不看眠夏一眼，转身往门外走去。
"王爷！"眠夏这才反应过来，轻呼一声。见毓臻停了步，她才稍微镇定下来，道，"王爷现在的处境，还是奴婢去把流火大人请过来吧。"
毓臻知道她说的没错，心中焦急，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等眠夏走出去了，僵了片刻，才慢慢踱回床边。
半跪在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半边被角，果然看到凤殇的手脚上都束上了绵布，还垫了软垫以防挣扎时挫伤。这时人稍微安静下来，那棉布也放松了一点，只是在梦中，凤殇的身体还是轻微地痉挛著，似是抵抗著无形的疼痛。
毓臻合了眼又张开，张开又合上，好一阵，才慢慢伸出手，微颤著覆上了凤殇在被子下的手。
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掌，握在手心，就能感觉过分的冰凉，叫人从手心，一直冷到心头。
"瑾......"
"静王还懂得回来，看来也值得赌一把嘛！"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毓臻的思绪，毓臻猛地回过头，就看到流火似笑非笑地站在殿中看著自己，眠夏已经退出了门外，正要关上门。
"你知道他中的毒。"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流火一耸肩："我还知道解毒的方法，不过，皇上也知道。"
"说。"毓臻的话格外简洁。
"不能说。"
"流火！"
流火啧啧摇头："我答应了皇上不对外人说。可是，如果是静王嘛......"
"我不是外人。"毓臻咬牙切齿地看著流火。
流火诡异地一笑："是不是，赌过就知道了。皇上可不是那样想。对吧？"
最後一句，已经不是问毓臻了，毓臻心中一动，猛地回头，便看到凤殇已经张开了眼，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
张了眼，便更显得脆弱了，双眼深陷在苍白的脸上，往日琉璃班的黑眸只是无神地张著，看得毓臻一阵心疼："瑾......"
凤殇似是一颤，微微张了口，却没发出声音来，看著毓臻的眼中慢慢蒙上了一层茫然，像是不懂他为什麽会在这里。
毓臻只觉得心痛如绞，再顾不上流火在旁，半跪在床边，紧握著凤殇的手，不迭声地叫著他的名："瑾，瑾......"
凤殇依旧没吭声，只是眼中的茫然更深了。
毓臻手中发紧，再叫不出声，身後响起了渐远的脚步声，他有点仓皇地回头去看，却见流火已经走到了门边。
没有回身，流火的声音里掺了一丝苦涩，却又像带著惯有的笑意："要解毒很简单，跟所爱的人交合。只要两人爱著对方，毒自然就会解开......但是，如果有一人爱意不足，就会两人同时丧命。"说罢，他再没逗留，侧身走了出去，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毓臻愣在了当场，好一阵，才慢慢转过头去，却看到凤殇已经闭上了双眼，只有微颤的睫毛泄露了他的情绪。
"瑾......"毓臻干巴巴地低唤一声，凤殇身上微微一震，却依旧紧闭著眼不肯张开，毓臻惶然地又唤了一声，"瑾。"凤殇依旧一动不动。
毓臻看著他，好久，终於低眼一笑，凤殇似是一怔，微微张眼，却看到毓臻踢了鞋爬到床上，一边脱下了外衣。
凤殇有点茫然地张著眼，直到毓臻俯过身来要解他的衣襟，他才惊惶地挣扎了起来，毓臻却不顾他的挣扎，一边收紧了束在凤殇手上的棉布，一边利索地解尽了他的衣扣。
"......不......要。"凤殇终於难堪地别过脸，哑声轻道。
毓臻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却不肯罢休，伸手缓缓地抚弄过凤殇胸前的突起。
虚弱的身体无比敏感，只一会，凤殇苍白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晕红，低哼一声："不要......不......要......"
"为什麽不要？"毓臻手上不停，俯在凤殇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上，让凤殇难受地扭动了一下，感觉到毓臻的手慢幔向自己腹下滑去，便又挣扎了起来，仓皇低叫著："不要，不要，会死的......会，会死......唔！"
话到了最後，便被一吻湮没了，缠绵欲醉，多日的疼痛让凤殇的身体虚弱了下来，一吻罢，他已剩下喘气的份了，张眼看著毓臻，眼中也笼上了一缕暧昧的水汽。
"这就是原因？"毓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听不见情绪，凤殇微微睁大了眼，却无法看到他的表情，"这就是你赶我离开盛京的原因？"
凤殇全身一颤，一声不吭，只是微张著醉低低喘息著，眼中满是茫然。毓臻又是一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你就这麽不相信我吗？"毓臻闷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就这麽不值得相信？还是你对自己不信任到如此地步？......混帐！"
最後一句咒骂终於带上了无法忽略的哭腔，凤殇只是茫然地睁大双眼，连最後一丝挣扎都停止了。
"你就不相信......我也会爱上你麽？"毓臻的话里透著深邃的无力，他死死地搂住身下的人，如同疯了般一路吻下去。
"毓臻，毓臻......"凤殇没有再挣扎，只是哑著嗓子低低地叫著他，声音里尽是茫然，叫得毓臻心中一阵凄惶。
毓臻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润滑著凤殇的下身，看著他隐忍而温顺地随著自己手上的动作低喘著，眼中却满是惊惶，心里便一点点地软下去，针刺地痛，只能无声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吻著。
直到毓臻小心地抬起凤殇的双腿，他才像离了水的鱼一般扑腾了起来，毓臻苦涩一笑，低唤："瑾......"
"会......死......"凤殇只是低喃。
"不会的，我爱你。"毓臻轻声安抚，感觉到凤殇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心头一紧，"如果死，我们也死在一起，不足够的，我下辈子加倍地还。"
凤殇睁大了眼看著他，好一阵，才浅浅一笑，合了眼："下辈子......再不要见到你。"
"好。"毓臻低应著，试探了一下，一冲而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凤殇低哼一声，难耐地仰起了头。毓臻一边扯断他手上的棉布，一边缓慢地动了起来，感觉到凤殇的手慢慢攀上自己的背，满意一笑，补充道："但是，我会一直守著你。"
凤殇笑了笑，一波快感将两人湮没，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缠得更紧，一边慢慢扭动著下身，迎合上去。
纠缠愈烈，毓臻再控制不住力度，听到身下的人终於低低地呻吟出声，他不住地吻著凤殇，感觉到吻中慢慢地渗入一丝丝的苦涩，只能更用力地搂住身下的人，不敢去看那双从不哭泣的眼中流下的泪。
激情过後，毓臻依旧紧紧地搂著凤殇不肯放手，两人的喘息渐平，偌大的宫殿中悄无声息，他却还是能感觉到胸前温了又凉的微湿。
"瑾，你小时候是怎麽样的？"
怀里的人静默良久，才缓缓地翻了半个身，淡淡地道："读书练武，做一个世子做的事。"毓臻手中不觉一紧，凤殇有点茫然地抬头，却看到毓臻眼中满是痛楚，他心中一跳，微微伸手，抚过毓臻的眼："你不相信麽？"
"瑾......我又去了王桃村，见到了郭廷。"毓臻一字一顿地说，瞬也不瞬地看著他。
"哦。"凤殇淡淡地应了一句，便要合眼，却随即被毓臻手上加大的力度吓住了，又睁了开来。
"从前我不肯听你说话，冤枉你，为什麽你不说？你不恨麽？"
"恨。"凤殇只是回答了最後一问。"恨又能怎麽样？"
他翻过身，直直地看著毓臻："十四岁时，第一次偷走来盛京，本是为了看一眼哥哥，然後却看见了你。"
毓臻一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凤殇说下去。
"那时候身上还有伤，明明知道回村里一定会受罚，可是，看到了你，就觉得......值得了。"凤殇的声音里平静得可怕，毓臻却是心潮起伏。"那时候，哥哥靠在你怀里，你一口一口地喂药，一声声地哄著哥哥，温柔宠溺，我真的，很羡慕。那时候......之後，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要是有一天，让你如此抱我一次，便是死，也没有什麽大不了了。你看，我的臆想，现在已经成真的，恨，不恨，又如何？"
毓臻抱得更紧，如同抱著最珍贵的宝物，微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你其实，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凤殇摇头一笑，慢慢靠在毓臻怀里，再不看他："流火也曾问我，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倒不如就此放手，各过各的生活，何必处处委屈自己......可是，毓臻，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醉若成欢，何事更须轻别离？你说爱我，我又何必再想其他？"

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醉若成欢，何事更须轻别离。

醉若成欢。

毓臻垂下了眼，淡淡一笑："你不必再想，以後，等我来想，我会让你相信的。"
"我信。"凤殇没有抬头，似是有了睡意，只是靠著他，低低地应了一句。
毓臻苦涩一笑，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软声道："瑾，你看，你也是会痛的，会哭的......所以，你也可以试著相信，我也是会爱上你的。"
凤殇终是累极地合上了眼，声音里带著一丝模糊的敷衍："嗯，我信。"

－完－

－－－－－－－－－－－这是後记－－－－－－－－

虽然这两天私事繁多导致结局难产...但是终於能写上一个"完"字了，还是要热烈地撒个花di～
其实这篇文是在尘色生日当天开坑的哦^^所以对於尘色来说，算是有著很特别的意义啦，所以非常非常感谢看到和没看到最後的各位大人，以及连载以来一直支持尘色，给尘色意见的各位大人！[鞠躬]
唔，连载到後面，叫BE跟叫HE的大人已经差不多一样多了...其实这文在动笔以前的计划，就已经是HE啦，虽然不知道这样的HE能不能让各位大人满意...[趴]但是至少这是我个人觉得最适合的结局啦～
所以呢，BE就不贴出来刺激大家了，有缘自然会看到！[被pia飞]
番外会有的～新坑也会有的～敬请期待～[被pia飞至天边一颗星]

据高人说，贴文的时候，想要什麽就得说出来，所以......那个......无论满意或是不满意，大家念在结局的份上......我要票票～～我要留言～～～～[捂面奔]


 

四十一

　　风从窗外吹进来，小柳只觉得手上一片冰凉，低眼看去，满手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凤殇的，他还来不及叫出声，外面又是飕飕几声破鸣，腰上一紧，人已经被凤殇搂著往一旁滚了过去，中途似乎撞上了桌子，却并不觉得怎麽痛。
　　"你......"小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後面的话再说不下去了，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好不容易两人停在角落里，凤殇用半边身子挡在小柳和窗口之间，一手撑著地，不住地喘气。
　　"闭嘴！"凤殇低喝一声，声音里夹杂著一丝忍耐，他只是死死地搂著小柳，一边往窗外看去，一边把手指放到唇边，微屈著吹了声口哨。
　　小柳正要开口，便感觉到身上一沈，凤殇似乎大半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脸埋在小柳脖子後，小柳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感觉到凤殇急促喘息的气息喷在自己脖子上，先是温热，随後冰凉。
　　"等，等一会，就会有人来接应......你随他们出去，他们，会，会带你去见毓臻的......"
　　"你......你......"小柳只觉得心跳得难受，凤殇的话听在耳里，更是让他惊慌，张了口要说话，却怎麽都发不出声音来，反而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一阵，外面响起一串兵刃相交的声音，凤殇似乎微微抬了头，过了一会，才低笑一声，附在小柳耳边，轻道："可惜......你不喜欢也没办法......刚才的话，"凤殇的声音越来越小，捉著小柳肩膀的手却无意识地捏得紧，小柳皱了皱眉，全神贯注地听，才隐约听到了他说的话，"骗你的，小柳......哥哥。"
　　最後两个字低轻若细蚊，却如雷声贯入小柳耳中，身上一沈，再听不见凤殇的声音了，小柳惊惶地想要抬头看去，却被凤殇死死搂著，不能一动。
　　手上慢慢沾上粘稠温热的液体，小柳只觉得腰间一阵刺痛，满心惊慌让他失声叫了出来，一口气未尽，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怎麽样了......流火大人......说过......还是暂时不要......"
　　凤殇微微一动，便觉得全身一片疼痛，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说著话，似乎是眠夏，却听不清晰，话语字句断断续续，捉不住意思。
　　凤殇又微微动了动，身上依旧是完全用不上力，却听到有人快步走到床边，轻声叫："皇上，皇上，您醒了吗？"
　　低哼了一声，凤殇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好半晌，才慢慢张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光景，似乎就在凤渊宫中自己的寝室里，眠夏半跪在床边，双眼都红肿了。
　　虚弱地一笑，凤殇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来，抬眼便看到眠夏身後还站著数人，当先一人正是左丞相颜重仪，这时他见凤殇往自己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等救驾来迟，累皇上受伤，请皇上降罪！"
　　凤殇合上眼，又张开，缓缓抬手："罢了。"声音出口，才发现嘶哑得不像样。
　　眠夏一脸担忧，见他似乎要起来，扑在床边，低声道："皇上，您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听眠夏这麽一说，凤殇才真切地感觉到腰背上炽热的疼痛，微皱一下眉："朕......怎麽了？"
　　眠夏眼眶又是一红："皇上为了保护那位，那位......小柳公子，腰上中了两箭，又因为动了真气，之前的......旧患发作，才会晕了过去的。"
　　眠夏说是旧患，凤殇心里却明白她指的是什麽。
　　当初宫寒离跟毓弋说在他身上下了毒，他恃著自己的身体经过秦泊培养，并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是离开凤临没多久，第一次发作起来，才确定宫寒离的话是真的。
　　私下让太医把脉，却没能探出毒来，只说是身体有点虚，没有中毒的征兆。那毒发作起来也并不要人命，只是心口锥刺地痛，忍一下也就过去了，加上发作并不频繁，时间一长，凤殇也就不再管了，只是有几次发作都被眠夏看到了，她反而成了对凤殇身体状况最了解的人。
　　那时候跟小柳在房间里，外头有人暗算，他本能地护著小柳，两人在地上一滚，毒却正好发作起来，比往常要痛，一时承受不住，才晕了过去，怕是下意识咬了唇或者有别的习惯性地抵抗，才让眠夏看出矛头来，猜到了当时的情况。
　　这时听眠夏说起，凤殇只是掩饰地一笑，半晌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一凝，问："小柳呢？"
　　房间里似是一静，眠夏低头道："小柳公子受了惊。"
　　"现在怎麽样了？......朕昏迷了多久了？"敏锐地察觉到眠夏话里的躲闪，凤殇目光更是锐利。
　　"十天了。"眠夏低应一声。却始终没有回答小柳怎麽样了。
　　凤殇心里禁不住地一阵惊惶："你说小柳受了惊，那现在怎麽样了？他的病呢？有让太医给他看吗？"
　　眠夏低著头，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身後的人，那些人却也一样低著头，不敢吭声。
　　"那位小柳公子已经死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却让房间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气。
　　凤殇脸上一白，抬眼看去，就看到流火一身白衣地站在门口，眠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麽，凤殇已经先开了口："流火进来！"
　　"皇上......"眠夏一急，低唤了一声。
　　"你们先出去。"凤殇支撑著坐起来，见眠夏慌忙来扶，也只是微微借了力，靠著床坐著，直直地望著流火。
　　眠夏等人走了出去，流火才走到床边，行了个礼："流火放肆了。"
　　"你刚才说小柳死了，真的吗？"凤殇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两三个月来也没有好好调养，加上那天皇上虽然护著他，他也还是挨了一箭，受了伤，加上惊吓，还有不知因为什麽事心里郁结，皇上刚昏迷的那两天，他就一直高热不退，到第三天半夜醒来一阵，没多久就去了。"
　　听流火徐徐说来，凤殇的意识也渐渐变成空白，似是心中一直存在的某样细微之物，也终於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整个心都是空空荡荡的，再无一物。
　　"死了啊......"过了很久，流火才听到凤殇低喃一声。流火没有应声，又过了一阵，凤殇垂眼一笑，微声道："他......还是当作小柳，葬了吧。太子世子的身份，他那样的人，大概也不稀罕。"
　　流火俯身站在一旁，不敢应声。
　　身处盛京，太保造反，永明太子的私生子，静王拥立新帝，这些流言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曾求证，这时也不是该说话的时候。
　　"流火。"不知过了多久，流火都觉得自己站得有点发僵了，才听到凤殇叫了一声，连忙抬头，却看到凤殇一脸苍白，微蹙著眉，似乎在忍耐著什麽。流火心中一惊，半晌走上前去，也不管尊卑，一手拉起凤殇的手臂看了起来，脸色一点点地沈了下去。
　　凤殇笑了笑，低声道："本想著怎麽问你才好，看来你果然是知道的......"
　　流火脸色更差，好一会才颤声道："他，他......"
　　"宫寒离说在朕身上下了毒，可是朕的太医却查不出来，你说，那是什麽毒呢？"凤殇浅笑著抬头。
　　流火下意识咬住了唇，慢慢放下凤殇的手，退了一步，跪了下去："求皇上饶了他！"
　　"朕还没决定怎麽处置他呢，内乱还没解决，宫寒离的事，暂时放著。如果他能交出解药，自然......"
　　"没有解药。"凤殇的话还没说完，流火便突兀地应了一句，房间里突然便死一般地静了下来。
　　"呵呵......"过了很久，凤殇低笑出声，宛如叹息，"那麽，这样的折磨，要到什麽时候呢？"
　　流火脸上也是一样的苍白："这是蛊毒，并不会要人的命......但是，发作的间隙会越来越短，发作时的疼痛也会越来越厉害，直到让人生不如死......"
　　"蛊毒啊，难怪......"凤殇浅浅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似乎并不把流火的话放在心上。
　　流火在一旁看得心惊，一咬牙，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毒的方法。"
　　"哦？"凤殇慢慢松开抵在胸前的手，微一挑眉。
　　"这毒，名叫相思锁。"流火小心翼翼地道，凤殇只是眼神微晃，并没有说话，"要解毒，只要解相思。"
　　"说重点。"凤殇似是失了耐心，皱眉道。
　　流火干咳了一声，终於道："只要，中毒者跟心上人行房事......这毒自然就会解开了。"
　　凤殇顿时一愣，抬头看流火时，眼中的错愕甚至还来不及掩去。
　　"只是，这行事双方，必须像对方爱自己一般爱著对方，两人交合，才能解毒，否则......"
　　见流火没再说下去，凤殇低眼一笑："否则如何？"
　　"否则双方都会七孔流血而死。"流火认命地说出最後一句话，对於凤殇突如其来抵在自己咽喉之前的短剑毫不意外。"皇上，您身上还有伤。"
　　"一点小伤，朕习惯了。"凤殇无所谓地一笑，"可是，你却不能不杀。"
　　"就算臣死了，这世上知道如何解这毒的人还是有的。"
　　"朕不管，谁敢多说一个字，朕就让他永远说不出来。"
　　流火叹了口气，反而敛去了少见的恭谨，恢复平常的无赖："可惜皇上连试一下的胆量也没有啊。"
　　凤殇脸色一沈，随即冷笑一声："你不必用激将法。"
　　"是不是激将法没关系，只是皇上就这麽不信任静王麽？"
　　"他许朕忠诚，却又拥立小柳为新帝，难道朕还应该信他？"凤殇冷声道。
　　流火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阵，才缓声道："即使如此，皇上当初选流火为状元，不是为了安定凤临人的心麽？"
　　凤殇手上没有挪开，只是脸上却微微动容了。
　　"流火可以发誓，这事绝不对外人提起。"
　　凤殇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终於慢慢放下了手，哼笑一声："流火啊流火......你果然比较适合当个无赖......"
　　流火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昂然："皇上过奖了。"
　　凤殇脸上的笑意却一闪即逝，半晌别过眼去，轻道："流火，静王私下拥立新帝，意图谋反......你出去跟照炉说，明日正午，将静王押到盛京郊外落日崖上，朕亲自处决。"

 

　　四十二

　　夏既尽，入秋天气多了几分凉意，不知不觉也两三个月了，再十来天，就该是天子生辰，往年这时候，宫中早就忙碌著准备了，今年却是多事之秋，凤殇回盛京两月，宫里宫外，居然都听不到一丝异变的消息。
　　毓臻怔怔地望著窗外，无意识地算著，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无措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那天凤殇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关在别馆之内，下了药约束他的举动，他只觉得气不可遏，只是留在房间里又无能为力，一连几天，不肯吃下人送进来的饭菜，过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了。
　　等一口气平静下来，却又反而有点心慌了起来。
　　京中有什麽传言他自然明白，只是他连那世子都不曾见过，自然无法杜绝这流言，本想赶在凤殇回京之时跟他说清楚，没想到凤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一边自然是失望气恼，另一边，却暗暗地担忧。
　　如果说凤殇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而只是不想自己卷入这件事中，借这个流言将自己关著城外，独自进宫，按照从前的凤殇，也并不是不可能。即使在宴州城时凤殇似乎在闹别扭，毓臻却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凤殇的心意没有改变。
　　一连两月被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一时气恼凤殇不信任他，一时又担忧凤殇是为了护著自己，一边心中欣喜，一边又琢磨著那人的心思，反来复去，到最後反而成了彻骨的思念。
　　无论是什麽样的心思，也只有再见一面，说个明白，算个清楚，才是了解。凤殇却自那一天起再没踏入别馆半步，别馆中也没有得到半点凤殇的消息，时日算来，两个月过去，再几天就该是凤殇二十一岁的生辰了。
　　往年生辰，那个人靠在自己怀里，软声细语地央著，毓臻，陪我。像个孩子一般。
　　"瑾......"下意识叫出口来，毓臻愣了愣，不禁摇头一笑。什麽时候这样的称呼也习惯了？那个人一直坚持的称呼，没有原因。
　　"我们的帐，还没算清楚呢......"

 

　　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

 

　　小柳那时候的问话，依旧没有答案，却又似乎有答案隐约浮现，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毓臻愣了愣，回了神，往门口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门被人推开了，一人当先走了进来，毓臻微微一愣，皱起了眉。
　　门外那人他认得，是凤殇身边的庭尉照炉。
　　"照炉见过静王。"照炉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也不等毓臻说话，往外招了手，毓臻抬眼，便看到几个太监提著各色物事走了进来。
　　当先几人手上捧著菜篮，在桌子上将饭菜一一摆开，都是极精致的菜式，随後两人走进来，手上捧的却是新的朝服，青色蟒纹，显然是按他的身份而做的。
　　心中一动，毓臻笑了一声："这倒像是行刑前的用度，不知照炉这次领来的是什麽旨意？"
　　照炉又行了个礼："请王爷用膳，正午之时，皇上在城外落日崖等著您。"
　　毓臻一挑眉："皇上还好吧？"
　　"皇上鸿福齐天，王爷不必担心。"
　　见照炉问一句答一句，毓臻心知问不出什麽事情来了，只能走到桌子旁，用太监递来的银筷试了试饭菜，慢慢吃了起来。

　　饭菜都是他喜爱之物，就是在静王府中，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准备这样的一桌饭菜来，猜测著这饭菜是凤殇吩咐下来的，毓臻不禁暗暗一笑，两月来忐忑不定的心似乎稍微安定下来。
　　饭後有人伺候著换上衣服，照炉却招来两人，给毓臻手上加了枷锁，才半推半就地上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向著落日崖走去。
　　毓臻被这一连串举动弄得有些莫名了，只是沈默著任照炉摆布，一边也暗暗提高了警觉。

 

　　落日崖上的风很急，迎风向上，耳边还能听到猎猎作响的风声。
　　毓臻走上最後一级石阶，就看到站在崖边的凤殇。
　　一身素色长衣，杏黄绸缎束发，跟往日没有一丝相似，看不出朝堂之上天子的威严，便连平日别扭倔强的模样也看不见了。背向石阶而立，风扬起衣袂，薄杉之下的身型显得格外地纤细，似乎一眨眼，就会被风吹落崖去，叫人惊心。
　　毓臻别了眼不敢再看，只是任照炉和另外两人推攘著走到凤殇身後，站定，便听到照炉道："皇上，静王已经带到。"
　　凤殇"嗯"地低应一声，毓臻心里没来由地猛跳起来，好一阵，才见凤殇慢慢转过身来。"你们退下吧，跟山下的人说，都先回去，不得逗留。"
　　毓臻没有理会照炉等人怎麽离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眼前的人，那绝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少了几分血色的脸略嫌苍白，在过分灿烂的秋日之下反而更显得憔悴，毓臻看著看著，心里便隐隐地疼了起来。
　　"瑾......"
　　毓臻话还没说完，凤殇已经冷声打断了："放肆，朕的名讳，是你能随便乱叫的吗？"
　　毓臻愣了愣，心里没来由地一颤，张了张口，才改道："皇上......"
　　凤殇抬眼看来，眼中已经尽是霜雪，冷哼一声："静王知道朕今天叫你来，为的是什麽麽？"
　　毓臻看著他，像是看著不认识的人一般，好一阵，才僵硬地道："臣，不知道。"
　　"哼，"凤殇低哼一声，"毓臻啊毓臻，宴州城你，你许朕的话，还记得麽？还是说，因为朕去了凤临却留你在宴州，你便当作不曾说过了？"
　　毓臻又是一愣，听凤殇说起宴州城的事，那时的气恼禁不住浮起半分，好一阵才隐约明白过来，脸色一变："我许你忠心，自然不会背离，是你没有给我机会解释......"
　　"还需要解释？你既然选择帮著小柳，又需要什麽解释？"凤殇冷笑道。
　　毓臻这才真的震住了，好一阵，才颤声道："你说......什麽？你说小柳什麽？"
　　凤殇眼中似是一滞，瞬间便低眉一笑，轻道："太保已经伏法，其他同谋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又何必再否认？小柳是世子，你说你待他如兄弟，要帮著他，朕也嫉妒不来。"
　　毓臻却猛地走上一步："素和凤殇，你说什麽！"
　　凤殇微微一颤，慢慢抬头，直直地看著毓臻的眼："朕说，静王既然有胆量拥立小柳为新帝，如今失败，难道就没有胆量承担後果麽？"
　　"我没有，瑾，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小柳，我根本不知道小柳就是......就是那个世子......"
　　凤殇一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不肯承认就算了。但是，连太保在内，所有人都已经伏法，你，也不能例外。"
　　毓臻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瞪大了眼看著凤殇："你看著我，你回过头来！素和凤殇，你听清楚，我没有背叛你，我也没有拥立小柳做新帝，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世子，我没有！"
　　凤殇没有回头，只是侧脸一笑，带著一丝不屑，分明是不信："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不会太迟麽？只有你才知道我不足以完全制服太保，你知道你可以成为我的弱点，毓臻，这朝中，也只有你，够资格够胆量拥立新帝......那时候你进宫偷听，我不是已经说了，小柳是我的哥哥麽？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会去凤临麽？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太保蠢蠢欲动，我去凤临，他必定会在盛京发难，你不是都知道吗！我暗示你跟我去凤临，你却不答应，也没有带走小柳，我本以为你只是顾著哥哥弃他不顾，可是凤临关口只不过封了五天，你完全可以来找我，却选择了回盛京，之後太保发难，你拥立新帝，远在凤临都能听到消息了，现在你却说不知道？说你没有背叛我？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毓臻怔怔地听著凤殇的话，一声不吭，好久，才慢慢动了动："你说，那天我进宫听到的话，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如果你要保住小柳，带他离开盛京，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却没有带他走。"
　　毓臻只是安静地听著："也就是说，宴州城里的相遇，也不是偶然的？"
　　"当然不是！那是我命人日夜赶路，才追上你的。"
　　"呵呵。"毓臻低低地笑出声来，凤殇微微一怔，侧过脸来，却只看到毓臻遏止不住地大笑，"从我进宫偷听那时起，你就一直在算计著？让我带走小柳，然後你去凤临，让太保恃机造反，然後一举歼灭，全部都是你的算计？为什麽不直接跟我说？你跟我说，我一样可以带走小柳，一样可以陪你去凤临，为什麽不跟我说？"
　　为什麽？
　　凤殇眼神一晃，有一瞬间无法回答。只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发。
　　"素和凤殇，你说你爱我，真的吗？"
　　凤殇全身一震，随即低下眼去，轻笑一声："已经不爱了。"
　　毓臻摇头："你是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笑著，"你说什麽爱，你不过一直做你的皇帝，偶尔对一个臣子施舍恩宠罢了......"
　　"你闭嘴！"凤殇猛地回过身来。
　　"难道不是吗？素和凤殇，你扪心自问，你有相信过我麽？"毓臻冷笑著直看著凤殇的眼，"你不信。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只不过是，把你的恩宠自以为是地加在我的身上而已！"
　　凤殇张了口，终究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怔怔地看著毓臻，眼中微微失了神。

 

　　被你爱上也好，爱上你也好，非要人家费心思去猜你想什麽，猜不到就像别人欠了你似的，我真替大哥委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付出，大哥就没投入半分麽？你既然不相信大哥，又说什麽爱他呢？

 

　　那时候，小柳似乎也这麽说过，现在毓臻说出来，就好象无法否认的指责一般，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心里疼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却只能死死地忍耐著。
　　"相信你说爱，我真是太傻了。"毓臻没有察觉凤殇的异样，只是低笑一声，"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你那些故意说给我听的话，我也没有听清楚，我根本不知道小柳就是世子，也根本没有拥立他为新帝，你大可以问他。"
　　凤殇又是微微一颤，过了很久，才终於轻声笑了出来，声音里似是放下了什麽似的轻松："问他？怎麽问？小柳也已经死了，你就是如何否认，他也不会说什麽了。"
　　话音一落，凤殇便听到身後一阵枷锁声，毓臻失控地双手捉住他的手臂，失声道："你说什麽？你杀了他？"
　　凤殇抿了唇，没有说话。
　　毓臻怔怔地看著他，好一阵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松开："是啊，你那时好象是说过，必要时，会杀了他......你既然下得了手杀他，想必，也能杀了我吧？"
　　凤殇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沈默，最後伸出了手："其他人已经伏法，你不能饶。可是......我不想杀你。"
　　毓臻低哼了一声，没有看他，半晌只觉手上一轻，那枷锁却已经打开了。错愕地抬头，却看到凤殇已经回过身去，不再看著自己了。
　　"你娘我会找人好好伺候终老，你......走吧。"凤殇的声音里尽是萧索，"离开盛京，再不要回来了。就当作，我在这里把你推下崖去，已经死了吧。"
　　毓臻看著凤殇的背影，风越急，眼前人似乎越见纤细，在风中摇摇欲坠好象随时会在眼前消失一般，让他几乎就想要说不"我不走"的话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说不下去了。
　　不知站了多久，凤殇终於听到身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合眼一笑，他的眼角终於有一滴晶莹的泪，慢慢划落。
　　早在毓臻问出"你说什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可是，错了又如何？到这一步，也只能继续错下去了。

 

　　他无法相信的，也只有一件事而已。

 

　　身後的脚步声终於消失，凤殇终於轻声笑了出来，捂著胸口慢慢地跪倒下去。

 

　　四十三

　　"请进请进，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一位麽？"小二一边把人引进店里，殷勤地擦了擦桌子，一边暗自打量著来人。
　　眼前青年二十来岁的模样，身上的衣物不算华贵倒也是上等的料子，风尘仆仆，似是赶路做生意的人，只是一脸阴郁，搞不好这生意不好谈呢。
　　"麻烦你随便张罗两个小菜就好。"毓臻也不看那小二，只是递过去一块碎银，道。
　　"是，是！"小二连忙接了过去，一边道，"只是这两天京城里下了圣旨，说是圣上生辰，天下斋戒三日，祈福呢，所以这菜，恐怕就不大丰富了，客官您见谅啊！"
　　毓臻笑了笑："多余的赏你。"
　　小二顿时笑开了颜，连声谢著走去了，只有毓臻留在原位，瞬间便敛去了笑容。
　　九月初六，凤殇生辰，不知不觉已经半月了。自己出了盛京，漫无目的地走了这十多天，也没走出多远。
　　是的，他後悔。那时候刚下了山，他就後悔了。
　　凤殇站在崖上的模样让他心惊，那苍白的单薄，只要一合眼便会想起，心里是止不住地疼痛，只是那时候想到那个人一边说著爱，一边从不曾相信自己，就会觉得自己像被人耍著玩一般，禁不住地气恼。
　　而且，他无法接受凤殇杀了小柳的事实。即使明知道自己处於凤殇的位置只会更早下手，他还是无法接受。何况，论起来，小柳还是他的嫡亲哥哥。
　　所以他无法回头，哪怕心里再怎麽想回去抱住那个人，在凤殇冷声说出"你走吧，再不要回来"的话语时，他没办法马上回头，当作什麽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一日一日，那时候凤殇的话，他抿唇低眉的的模样，就像是一条刺，插在心上，怎麽都无法拔掉，只是持久而忍隐地疼痛。
　　摇头一笑，看著小二端上来的饭菜，毓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也许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店里客人并不多，小二闲来无事，便在一旁跟人搭起话来。
　　"原来是去宴州啊，那可远呢！"
　　"混口饭吃，没办法啊......那边吃喝跟这里真是没法比，馒头开水的，住上一头半月，人都要疯掉了。"
　　"......"
　　隐约听著有人在讨论著宴州的风土，毓臻心中一动。反正如今无处可去，倒不如再去一趟宴州城，或许还能到凤临，见一见毓弋，虽然说不上有什麽用，也总比如今一个人苦恼要来得好。
　　心思一动，饭也无心再吃了，毓臻猛扒了几口，跟小二招呼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小店。

 

　　宴州城依旧保持著它特有的热闹，街上来来往往不乏外地人，毓臻一身风尘地站在路上，也并不十分显眼。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直到进了城，毓臻才长长舒了口气，站在城门下，看著路上尘色，一路有人叫卖，他眼中却慢慢掠过一抹茫然。

 

　　──毓臻，那是什麽？
　　──拨浪鼓？有什麽用的？为什麽叫这名字？这个跟浪有什麽关系麽？
　　──你看，那个！怎麽来的？很漂亮啊！

 

　　面前不过是烈日下的大路，耳边却不期然地响起那时花灯节跟凤殇并肩走在人群间那人兴致勃勃的话语。
　　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牵过马往一边走去。
　　这些天来，每每独处，任身边喧嚣也好，寂静也好，总是会想起凤殇。
　　想起他冷著脸生气的模样，想起他咬牙切齿对自己大吼的模样，想起他别扭著脸红的模样，没有一刻放下，便是从前最挂念怜更的时候，也不曾这般念过。
　　心里还残留著的疑惑，似乎早有答案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耳再证实一遍，既怕是真的，有不愿那人欺骗自己，於是一日日马不停蹄。
　　越过宴州城，毓臻只是随便吃过午饭，便沿著当初凤殇指的路照旧寻去，白天走在那路上，更觉得荒凉，走到一处实在没办法牵著马过去了，他便只好将马拴在一边树下，独自向前。
　　王桃村前有两三个小孩绕著一棵大树玩捉迷藏，毓臻走过去时，一个小男孩正好撞在他身上，他连忙伸手一捞，小男孩才不至於摔在地上。
　　站稳了脚，那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一阵，稚气地问："叔叔你是谁？"
　　毓臻迟疑了一下，正要回话，便看到一个老人从一旁房舍里走出来，一边叫："吃饭了，吃过饭好读书，下午别野了！"
　　毓臻怔怔地看著那老人走到自己跟前，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郭将军？"
　　那老人全身一震，猛地抬头，锐利地目光直盯在毓臻身上，毓臻也一样看著他，一边颤声道："是我，毓臻，素和毓臻，我小时候您还曾经带我骑马的，还记得吗？"
　　那老人沈默了很久，才干笑一声："原来是三世子啊。"
　　毓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了。这老人名郭廷，曾经是朝中官至一品的大将军，现在却在这里，恐怕也是当初自己父亲夺位时将他逼上了绝路，他才跟著一齐逃亡，现在见到自己，想起旧时恩怨，自然不会有好语气。想得明白，毓臻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郭廷嘿嘿笑了声："三世子现在应该是静王了。只是老夫记得，日前太保造反，静王似乎也在乱党之中，皇上竟然没治你的罪？"
　　听郭廷提起凤殇，毓臻眼中又是一黯，笑了笑："有，死罪。"
　　郭廷看了他一阵，终於转过身，招呼一旁看著两人发呆的小孩："你们都回去吃饭，先生都在等你们了。"
　　几个小孩这才笑闹著慢慢往房舍里走，郭廷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对毓臻说："三世子别见怪，老夫早不是将军了，这阵子也不想跟你假客套，你既然来了，恐怕也是有目的的，如果不嫌弃，就先到老夫家里坐坐吧。"
　　"有劳郭老了。"毓臻一拱手，见郭廷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自己，只好快步跟上。

 

　　郭廷家中虽然简单，也算得精致，等毓臻进了屋，郭廷倒了水，两人坐了下来，拘束的反而是毓臻。
　　"郭老，我......"
　　没等毓臻说完，郭廷倒反而先说了起来："请三世子不要怨皇上。"
　　"郭老？"毓臻愣是没听明白，只是傻傻地叫了一声。
　　"三世子刚才说皇上定了你死罪，眼中似有不甘，恐怕是皇上冤枉了你吧？如果是这样，你千万不要怨皇上，他也是生性使然，不是有意为难你的。"
　　毓臻听得不禁皱了眉："郭老，毓臻不明白您的意思......毓臻确实是冤枉，只是......"
　　郭廷笑了笑："皇上肯对你说村里的事，可见皇上待三世子必定与别人不同，老夫只是不希望，三世子辜负了皇上的厚爱。"
　　毓臻苦笑一声："郭老说得太过了。"
　　郭廷摇了摇头："老夫算是看著皇上长大，从前跟其他人一样，一心想著等他长大，重夺帝位，就能出了多年来的怨气，到现在不再理朝中之事了，过著平静日子，静下心来想，才发现这些年来，我们不过是毁了一个孩子。"
　　毓臻心中一阵钝痛，勉强镇定下来，稳声道："郭老的意思是？"
　　郭廷叹了口气，站起来："三世子可有兴趣看一看皇上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毓臻本想说自己已经看过了，转念一想，始终不愿承认，便应道："麻烦郭老了。"
　　郭廷没再说话，只是走在前头，一路将毓臻带到村中祠堂边上一座大宅前，毓臻眼中已经有些绝望了。
　　果然郭廷见门上的锁打开，两人走了进去，一路依旧，最後停在了殇园。
　　"这殇字，是当初国舅爷给皇上取的，意为凤临之殇，虽然不大吉利，但是那时候人人心里都想著天下大业，也没怎麽讲究。後来皇上曾经私下央我们几人，叫他毓瑾，还被国舅爷训了一顿。"
　　"毓......瑾？"毓臻觉得声音都有点不像自己了。凤殇不只一次地要求自己叫他瑾，却从来没有说过为什麽，那时候只当那是他的小名，却从未想过会是......
　　不，不是没有提过的。毓臻脸上一阵发白。凤殇不是没有说过的，他曾经说过，之所以封怜更为珞王，是因为按族谱上算，怜更应该名叫毓珞，那时候，那时候......
　　"三世子？"看见毓臻的脸色，郭廷忍不住叫了一声。
　　毓臻勉强一笑："没事，郭老您带路。"
　　那时候，凤殇其实是想告诉自己，毓瑾才是真正属於他的名字。自己那时候的反应呢？毓臻有点惶然。那时候的自己，只是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一心想著快快把人带回宫中，不住地催促，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麽。
　　殇园之内依旧是毓臻所见的布局，毓臻站在园中，终於低声问："郭老，这......不像是一个世子的住处啊。"
　　郭廷苦笑点头："可是这确实是皇上从前住的地方。卧室是最简单的，因为大多时间并不在里头，也没放什麽心思下去，书房里的书是费心找回来的，你可能不相信，里面每一本书，皇上都看过。那时候国舅爷可严格呢！要是偷懒，就罚，要是受罚伤著了，这边房间里住的就是秦泊，三世子可知道？他是最高明的大夫，如果皇上受了伤，就直接送到他房间里去，治好了，再罚。有时候，真的，看著也觉得残忍。只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见别人不说话了，便都不说话了。"

 

　　见别人不说话了，便都不说话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听得毓臻咬住了牙。没有人说话，也就是再如何委屈，也不会有人怜惜，只能一个人撑著，却没有人去过问，他是不是能撑得住。
　　郭廷犹自沈浸在回忆里，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能听皇上说话的人，大概就秦泊一个吧，不过那孩子也是凉薄性子，自己养大的人也能随便送出去，皇上说什麽，他也就听听而已，能抵什麽用呢？後来秦泊走了，国舅爷死了，剩下的人只顾著大业，就更不会听他说话了。所以啊，皇上冤枉你，恐怕也只是他心里不塌实，自小受的又是帝王之术的教导，宁可错过，也不放过，你不要怨他，他肯跟你说村里的事，在他心里，你必定跟别人不同的。"
　　"我......知道。"毓臻费尽力气，才沈声说出那三个字，心里痛得麻木了，便似全身每一处都在疼痛。
　　那些冤枉，已经算不得什麽了。
　　自己说他欠了怜儿，说他享尽安乐，说他坐拥天下都是怜更的命换来的，其实，才是冤枉了他。
　　那个人是用怎麽样的心情，来听自己的指责的呢？从不反驳一句，从不否认一句，那些话听在那个人耳里，又是怎麽样的伤害呢？
　　"三世子如果没有背叛皇上，就回去吧。"郭廷看著毓臻脸色变幻，好一阵，才低声道。
　　毓臻愕然地抬头，眼中不禁茫然："他......皇上让我再不要回盛京，就当作已经死了，我又如何回去？"
　　郭廷叹了口气："这样啊......老夫只当是三世子你逃出来了......皇上，皇上......唉......"他又叹了口气，听得毓臻一阵心惊。
　　"有什麽事吗？"
　　"皇上，怕也不喜欢这帝位吧。珞王的事已经让他伤心，如今又是太保造反，这些天他频频来信催促我们去找珞王的下落，也不知为的是什麽。老夫本想，三世子如果得皇上信任，便请你回去，陪在皇上身边，替皇上分忧，可是现在这样......真是......唉......"
　　"我会回去的。"毓臻一咬牙，见郭廷抬头看自己，又立誓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会回去的。即使是杀了我，我也会回去的。"因为，放不下。

 

　　四十四

　　"我会回去的。"毓臻一咬牙，见郭廷抬头看自己，又立誓一般重复了一遍，"我会回去的。即使是杀了我，我也会回去的。"因为，放不下。
　　郭廷张眼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明亮的眼中似有一丝异样的光芒，夹杂著悔恨，还有更深刻的，他不敢去想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说："珞王是在三世子身边长大的吧？"
　　毓臻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皇上最近催得紧，这边也找得仔细。这两天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在凤临看到了像是珞王和秦泊的人，我们已经给秦泊发了信号，大概这一天半天就有回音，三世子不妨再等一阵，如果消息是真的，带回去也能让皇上欢喜。"
　　毓臻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先是喜悦，随即便被更多莫名的情绪掩盖了过去。沈默了半晌，他终於吸了口气，道："不等了。有了确切消息，还请郭老给凤临里的涟王毓弋报一个信，毓臻......就不等这个消息了。我想马上回盛京。"
　　怜更的消息，他想知道，非常的想，可是刚才郭老的话，却更令他心惊。

 

　　这些天他频频来信催促我们去找珞王的下落，也不知为的是什麽。

 

　　心里无法安定下来，恨不得马上就赶到凤殇身边，好好把话问清楚，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安心。
　　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感觉更清晰。他的心已经改变，在听到小柳的问话时，或者更早以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已经存在了。他爱凤殇，爱那个时而装作冷漠无情，却明明别扭倔强，受尽委屈，脆弱得应该被人呵护的人。
　　郭廷笑了笑："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留三世子了。有你在皇上身边，老夫，也安心了。"安静了一阵，他才终於低了声，轻道，"那孩子，总以为自己不会痛，不会哭，不会爱人，可是，即使是帝王，也要一颗仁爱之心，他......"
　　"他并没有失去，"毓臻笑著打断郭廷的话。
　　郭廷定眼看著他，好久，终於一笑："一切拜托三世子了。"

 

　　离开王桃村，毓臻便马不停蹄地往圣京里赶，越近盛京，却越是惊惶。
　　京中流传，天子已经半月不曾早朝了，至於原因，却各有说法。既有说是天子独宠後宫美人，美人夜夜承恩，君王从此不早朝；也有说是天子身染痼疾，无法下床，怕是时日无多了......各种流言越传越烈，朝野人心惶惶。
　　毓臻只能强迫自己都不要相信，入了盛京，连自己府里也不回去了，在宫外等到天色暗下来，便趁著宫中侍卫换班之际翻墙而入，直往凤渊宫去。
　　哪知还没到凤渊宫，便在过道之间被两个黑衣人拦了下来，毓臻一惊，连退了几步，隐入暗处，低喝一声："什麽人？"

　　那两个黑衣人没有回话，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低声道："请静王马上离开盛京！"
　　毓臻又是一惊，微微皱了眉："你们......是皇上身边的暗卫？"
　　那两人依旧是同样的回应，像是根本没听到毓臻的问话。
　　毓臻咬了咬牙："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见皇上，你们要拦，就不要怪我不留情了！"话没说完，人已经踏出一步，双掌连发，直往两个黑衣人面门挥去。
　　"得罪了！"两个黑衣人互看一眼，低喝一声，便挥剑迎了上来。
　　毓臻手中没有兵器，在两名黑衣人的夹攻之下，不一会便落了下风，远远看到火光晃动，知道是巡逻的侍卫要走过来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闹越大。微一咬牙，毓臻把心一横，便要迎著锋利的剑刃闯过去。
　　那两个黑衣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撤剑，却还是收不及，一左一右地在毓臻手臂上划出一道半指长的血痕，毓臻却已经错身越过两人，往凤渊宫的方向去了。
　　落在凤渊宫正殿边上，毓臻才稍稍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下伤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毓臻撕下一幅衣角，左右扎了一下，便要往前，却又猛地停了下来，像是被定在了那儿，眼中惊愕，却再无法一动。
　　正殿之内，烛光恍惚，却持续地回响著低低的呻吟声。
　　很轻很轻，如同一声声的叹息，却始终不断，回荡在夜色中，叫人心碎。
　　不知站了多久，毓臻才慢慢握手成拳，一步步走到窗下，微张的唇上已经有一丝颤抖了。
　　那是凤殇的声音，缠绕在梦中，化作了灰也能认出的声音。
　　戳穿窗纸，凑近去看的时候，毓臻连表情都是僵硬的。
　　殿中只有眠夏一人，半跪在纱帐外，低著头不知在说著什麽，纱帐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从里面隐隐传出。
　　毓臻再忍不住，顾不上绕到门口，直接拉开了窗翻身而入，眠夏猛地回过头，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毓臻已经走到床边，一手掀开了纱帐。
　　"瑾......"看著纱帐内的情景，毓臻失声叫了出来，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他退了一步，差点软倒在地上。
　　床上的人只是紧闭著双眼，眉头深蹙，似是已经失了意识，苍白的唇上满是未愈的咬痕，嘴里塞著干净的软绵布，显然是为了怕他再咬伤自己而放进去的，手脚上覆了薄被看不清，似乎也已经用什麽束缚著，让人挣扎不得，只是身体微微地轻颤著。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好一阵，毓臻才颤声问了出来，转身一手捉起眠夏，吼了出来，"怎麽会这样？"
　　"静......王......"眠夏却只是哽咽著叫出两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这样面对面，毓臻才看得分明，眠夏的双眼早就哭得红肿，叫了一声後，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毓臻心中更是一片惶恐，只是不迭声地呢喃："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
　　眠夏也似是耗尽了心力，只是垂著眼，没有吭声，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那低不可闻的呻吟声始终持续。
　　过了不知多久，眠夏才听到毓臻深吸了口气，低声问："太医怎麽说？"
　　闻声眠夏又是一阵沈默，好半晌才哽咽著道："皇上不肯跟太医说......太医把脉只是说虚弱，可是，明明是中毒啊......之前从凤临回来的时候，发作还不太厉害，後来就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了，到这几天，就、就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皇上两天没合眼，是状元爷劝了很久，才让太医下了针，镇了痛，才勉强安歇下来，可是......"
　　後面的话眠夏没再说下去，毓臻也无心再听，只是看著床上的人。好一阵，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目光一凝："你说，是流火来劝？"
　　眠夏愣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是，这半个月来，皇上只肯见状元爷，其他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现在呢？"
　　眠夏又是一怔，不知他指的是什麽。
　　"流火现在人呢？"
　　"在，在偏殿。"
　　毓臻一咬牙，再不看眠夏一眼，转身往门外走去。
　　"王爷！"眠夏这才反应过来，轻呼一声。见毓臻停了步，她才稍微镇定下来，道，"王爷现在的处境，还是奴婢去把流火大人请过来吧。"
　　毓臻知道她说的没错，心中焦急，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等眠夏走出去了，僵了片刻，才慢慢踱回床边。
　　半跪在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半边被角，果然看到凤殇的手脚上都束上了绵布，还垫了软垫以防挣扎时挫伤。这时人稍微安静下来，那棉布也放松了一点，只是在梦中，凤殇的身体还是轻微地痉挛著，似是抵抗著无形的疼痛。
　　毓臻合了眼又张开，张开又合上，好一阵，才慢慢伸出手，微颤著覆上了凤殇在被子下的手。
　　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掌，握在手心，就能感觉过分的冰凉，叫人从手心，一直冷到心头。
　　"瑾......"
　　"静王还懂得回来，看来也值得赌一把嘛！"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毓臻的思绪，毓臻猛地回过头，就看到流火似笑非笑地站在殿中看著自己，眠夏已经退出了门外，正要关上门。
　　"你知道他中的毒。"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流火一耸肩："我还知道解毒的方法，不过，皇上也知道。"
　　"说。"毓臻的话格外简洁。
　　"不能说。"
　　"流火！"
　　流火啧啧摇头："我答应了皇上不对外人说。可是，如果是静王嘛......"
　　"我不是外人。"毓臻咬牙切齿地看著流火。
　　流火诡异地一笑："是不是，赌过就知道了。皇上可不是那样想。对吧？"
　　最後一句，已经不是问毓臻了，毓臻心中一动，猛地回头，便看到凤殇已经张开了眼，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
　　张了眼，便更显得脆弱了，双眼深陷在苍白的脸上，往日琉璃班的黑眸只是无神地张著，看得毓臻一阵心疼："瑾......"
　　凤殇似是一颤，微微张了口，却没发出声音来，看著毓臻的眼中慢慢蒙上了一层茫然，像是不懂他为什麽会在这里。
　　毓臻只觉得心痛如绞，再顾不上流火在旁，半跪在床边，紧握著凤殇的手，不迭声地叫著他的名："瑾，瑾......"
　　凤殇依旧没吭声，只是眼中的茫然更深了。
　　毓臻手中发紧，再叫不出声，身後响起了渐远的脚步声，他有点仓皇地回头去看，却见流火已经走到了门边。
　　没有回身，流火的声音里掺了一丝苦涩，却又像带著惯有的笑意："要解毒很简单，跟所爱的人交合。只要两人爱著对方，毒自然就会解开......但是，如果有一人爱意不足，就会两人同时丧命。"说罢，他再没逗留，侧身走了出去，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毓臻愣在了当场，好一阵，才慢慢转过头去，却看到凤殇已经闭上了双眼，只有微颤的睫毛泄露了他的情绪。
　　"瑾......"毓臻干巴巴地低唤一声，凤殇身上微微一震，却依旧紧闭著眼不肯张开，毓臻惶然地又唤了一声，"瑾。"凤殇依旧一动不动。
　　毓臻看著他，好久，终於低眼一笑，凤殇似是一怔，微微张眼，却看到毓臻踢了鞋爬到床上，一边脱下了外衣。
　　凤殇有点茫然地张著眼，直到毓臻俯过身来要解他的衣襟，他才惊惶地挣扎了起来，毓臻却不顾他的挣扎，一边收紧了束在凤殇手上的棉布，一边利索地解尽了他的衣扣。
　　"......不......要。"凤殇终於难堪地别过脸，哑声轻道。
　　毓臻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却不肯罢休，伸手缓缓地抚弄过凤殇胸前的突起。
　　虚弱的身体无比敏感，只一会，凤殇苍白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晕红，低哼一声："不要......不......要......"
　　"为什麽不要？"毓臻手上不停，俯在凤殇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上，让凤殇难受地扭动了一下，感觉到毓臻的手慢幔向自己腹下滑去，便又挣扎了起来，仓皇低叫著："不要，不要，会死的......会，会死......唔！"
　　话到了最後，便被一吻湮没了，缠绵欲醉，多日的疼痛让凤殇的身体虚弱了下来，一吻罢，他已剩下喘气的份了，张眼看著毓臻，眼中也笼上了一缕暧昧的水汽。
　　"这就是原因？"毓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听不见情绪，凤殇微微睁大了眼，却无法看到他的表情，"这就是你赶我离开盛京的原因？"
　　凤殇全身一颤，一声不吭，只是微张著醉低低喘息著，眼中满是茫然。毓臻又是一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你就这麽不相信我吗？"毓臻闷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就这麽不值得相信？还是你对自己不信任到如此地步？......混帐！"
　　最後一句咒骂终於带上了无法忽略的哭腔，凤殇只是茫然地睁大双眼，连最後一丝挣扎都停止了。
　　"你就不相信......我也会爱上你麽？"毓臻的话里透著深邃的无力，他死死地搂住身下的人，如同疯了般一路吻下去。
　　"毓臻，毓臻......"凤殇没有再挣扎，只是哑著嗓子低低地叫著他，声音里尽是茫然，叫得毓臻心中一阵凄惶。
　　毓臻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润滑著凤殇的下身，看著他隐忍而温顺地随著自己手上的动作低喘著，眼中却满是惊惶，心里便一点点地软下去，针刺地痛，只能无声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吻著。
　　直到毓臻小心地抬起凤殇的双腿，他才像离了水的鱼一般扑腾了起来，毓臻苦涩一笑，低唤："瑾......"
　　"会......死......"凤殇只是低喃。
　　"不会的，我爱你。"毓臻轻声安抚，感觉到凤殇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心头一紧，"如果死，我们也死在一起，不足够的，我下辈子加倍地还。"
　　凤殇睁大了眼看著他，好一阵，才浅浅一笑，合了眼："下辈子......再不要见到你。"
　　"好。"毓臻低应著，试探了一下，一冲而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凤殇低哼一声，难耐地仰起了头。毓臻一边扯断他手上的棉布，一边缓慢地动了起来，感觉到凤殇的手慢慢攀上自己的背，满意一笑，补充道："但是，我会一直守著你。"
　　凤殇笑了笑，一波快感将两人湮没，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缠得更紧，一边慢慢扭动著下身，迎合上去。
　　纠缠愈烈，毓臻再控制不住力度，听到身下的人终於低低地呻吟出声，他不住地吻著凤殇，感觉到吻中慢慢地渗入一丝丝的苦涩，只能更用力地搂住身下的人，不敢去看那双从不哭泣的眼中流下的泪。
　　激情过後，毓臻依旧紧紧地搂著凤殇不肯放手，两人的喘息渐平，偌大的宫殿中悄无声息，他却还是能感觉到胸前温了又凉的微湿。
　　"瑾，你小时候是怎麽样的？"
　　怀里的人静默良久，才缓缓地翻了半个身，淡淡地道："读书练武，做一个世子做的事。"毓臻手中不觉一紧，凤殇有点茫然地抬头，却看到毓臻眼中满是痛楚，他心中一跳，微微伸手，抚过毓臻的眼："你不相信麽？"
　　"瑾......我又去了王桃村，见到了郭廷。"毓臻一字一顿地说，瞬也不瞬地看著他。
　　"哦。"凤殇淡淡地应了一句，便要合眼，却随即被毓臻手上加大的力度吓住了，又睁了开来。
　　"从前我不肯听你说话，冤枉你，为什麽你不说？你不恨麽？"
　　"恨。"凤殇只是回答了最後一问。"恨又能怎麽样？"
　　他翻过身，直直地看著毓臻："十四岁时，第一次偷走来盛京，本是为了看一眼哥哥，然後却看见了你。"
　　毓臻一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凤殇说下去。
　　"那时候身上还有伤，明明知道回村里一定会受罚，可是，看到了你，就觉得......值得了。"凤殇的声音里平静得可怕，毓臻却是心潮起伏。"那时候，哥哥靠在你怀里，你一口一口地喂药，一声声地哄著哥哥，温柔宠溺，我真的，很羡慕。那时候......之後，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要是有一天，让你如此抱我一次，便是死，也没有什麽大不了了。你看，我的臆想，现在已经成真的，恨，不恨，又如何？"
　　毓臻抱得更紧，如同抱著最珍贵的宝物，微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你其实，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凤殇摇头一笑，慢慢靠在毓臻怀里，再不看他："流火也曾问我，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倒不如就此放手，各过各的生活，何必处处委屈自己......可是，毓臻，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醉若成欢，何事更须轻别离？你说爱我，我又何必再想其他？"

 

　　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醉若成欢，何事更须轻别离。

 

　　醉若成欢。

 

　　毓臻垂下了眼，淡淡一笑："你不必再想，以後，等我来想，我会让你相信的。"
　　"我信。"凤殇没有抬头，似是有了睡意，只是靠著他，低低地应了一句。
　　毓臻苦涩一笑，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软声道："瑾，你看，你也是会痛的，会哭的......所以，你也可以试著相信，我也是会爱上你的。"
　　凤殇终是累极地合上了眼，声音里带著一丝模糊的敷衍："嗯，我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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