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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子 

　　展昭脱下深红官服，换下略略有些发旧的蓝衫。又多一晚当值。禁不住别人相求，虽为御前四官带刀待卫，倒常替官职低者巡职。
　　走出皇宫时正是长夜将尽未尽，午城门内外都很安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哒哒做响，马颈处的银铃发出细碎声音。
　　东京汴梁在夜色中温柔地呼吸着，如同正在做一个历万年而不醒的美梦。

　　走在这黎明将至的夜色中，展昭心中只觉一片宁静。白日里官场纠葛烦心公务这一刻离他很远，时断时续的思绪融入无边的寂静中，沉淀为展昭眼里最深沉最醇厚的底色。
　　从来如此，不论是刀剑飞扬生死绝杀时分，还是灯火喧哗人声鼎沸时刻，展昭总是在决战中沉静着，在繁华里寂静着。
　　即便此刻行过的是东京最为猖介绮丽的桃花巷。

　　桃花巷，卞梁唯一专在夜间盛放的花朵。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满街各色花灯还有各式灯谜，小贩叫卖花粉胭脂，盛妆丽人与轻衫公子富豪商贾往来穿梭。这里自然是满城风流人物夜来的好去处。
　　展昭微笑着打马穿过巷道。

　　这些歌舞升平繁华景象是他倾心守护的，却从来进不到他的世界里去。
　　一切繁华与他有关，一切又与他无关。

　　小姑娘拦住马头声声叫卖，“客倌，上好的花儿，买一朵白玉兰吧。”
　　展昭停下马，白玉兰的清香扑面拂来，青竹编就的花篮里还有大捧大捧鲜艳欲滴的桃花。
　　“姑娘，要一枝桃花吧。”展昭柔声说，这么小的女孩就要出来叫卖，拦住比自己还要高的马匹想也需要勇气，也罢，便要这一枝和露红桃点缀在开封府过于黯淡威肃的砖瓦中。
　　卖花女涨红了脸，为自己莽撞举动带来的意外收获而惊喜。

　　桃花捻在修长的手指中，然后低头将它插入马侧的锦袋。
　　便在这一刻，忽然之间，在展昭余光所及的街边，似有一道流光蓦然闪逝。展昭霍然抬头，在喧闹嘈杂的人群之中，有人正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
　　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展昭分明觉得世界陡然变得安静无比，空中炸出了千钧一发的光芒。如同锐芒的目光刺得他双眼生痛，令他什么也无法看清，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在那个侧身离去前，只来得及分清那是一个少年男子。

　　白色身影隐没在人群中，笑声、语声、马蹄声、叫卖声渐次传来。
　　“姑娘，不用找零了，全归你罢。”
　　绕过卖花女，斜插着那只桃花，马儿轻轻嘶鸣着，打了个响鼻。一身蓝衫的展昭在早晨将散未散的雾气中踏着青石板路行入黎明的苍茫时分。
　　有一些要发生了，展昭微带着好奇与期待地想，会是什么呢？
　　开封府已在眼前，跃下马的那一刻，展昭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年男子，不但有如刀锋般锐气逼人的双目，还有一双飞扬如剑的眉。

　　“公子，这就要走了吗？”青葱玉指拎着酒盏，长夜已尽。倚翠楼头牌红倌儿芸娘斟满美酒，虽然是问句其实已有确实答案。
　　“怎么，芸娘舍不得吗？我也舍不得芸娘呀。”伴随看似多情的话语，是飞扬不羁的笑声。
　　“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人家，还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名字？哼，这名字暂切不提也罢。”说这话时，少年公子脸上没有了笑容，似乎有薄薄一股寒气袭来。
　　“公子，即然有缘相逢，昨夜与公子谈诗论酒，可知公子文武双全，可否留下墨宝，令奴定一睹为快？”略略有些赌气的话说完就后悔，于是赶忙转圆，不过只是一个恩客，纵然他有张异乎寻常清俊的容颜，但恩客有神女之间永远只是露水情缘。不愿说出姓名，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芸娘再从睡梦中苏醒时，已是暮色时分，昨夜的灯火辉煌已是隔世的事了。昨夜的白衣公子即便是梦中也不会再相见吧，芸娘痴痴地想。
　　迎欢送旧，这一世也只能如此了。纵有一夜情缘又能当得如何？
　　人世间更多时候，是千生万世中偶尔交错的一瞥，然后擦肩而过，永不相见。

　　桌上的字幅墨迹已干，但是那酣然四溅的淋漓墨点还在恣意绽放。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流丽笔迹蜿蜒而下，至此一变为狂放恣意，——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纵横三万里，光寒十九洲！

　　芸娘轻轻抚摸那行字迹，月色如霜，除了楼下这一角灯光之外，汴京是一个熟睡的毫无防备的婴儿，远远皇城中几盏灯火在高处飘摇。
　　千生万世中偶尔交错的一瞥，然后擦肩而过，永不相见，就算连昨夜的那一瞥也是如此吗？
　　洗到略略有些发白的蓝衫，静切无比的无华神色，在不经意间却令如昼的灯火为之黯淡。执手倚偎着的身边那人转过身来很不屑地说什么？
　　“啧啧，还真有闲情，人面桃花相映红。”
　　说这话时，满街的灯光映入他眼中，却都比不上他眼中的星光明亮璀璘。他笑容里有满满蓬勃地生机。一袭白衣到了暗处却愈加孤傲地盛绽着。
　　那么骄傲地热烈。

　　一定是错觉吧，芸娘想。
　　辉煌灯光下，骑马行过的买花客淡淡一瞥，与她身边俊美公子人群中的一个交错，她怎么会总觉得有一个古老圈套在暗自成形？

　　那一夜芸娘很久以后都记得极清楚，并不全是为了那个白衫公子极为清俊的容颜，而是就在第二夜，汴京大乱，皇宫失窃。
　　盗三宝者，在宫内公然留下名姓。
　　那人的名字，与芸娘珍藏的那幅字中一句话只有一字之差。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天蚕变》

　　第一章 赵客漫胡缨 古寺霜月明

　　想必便是此处了，展昭四下巡视一番这座顶穿墙坏的大殿。此处十分荒僻隐密，照理应尘埃落满蛛丝四结，但是殿内居然颇为清爽，并无尘土呛鼻之感。
　　展昭忖思一下，便从偏殿廊间向后走去，一道木门挡住去路，他长剑连同剑鞘递出，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已开。 在开封府办案已有时日，再加上他素来为人心思缜密，即然已知此处可能为盗匪贼窝，便不能不防门上有机关。

　　门响虽轻，但是静夜中听到仍是份外刺耳，所以展昭提剑当胸护卫，聚起功力，暗加戒备。等得片刻，四下并无丝毫动静，当下提步继续前行。
　　从回廊出来，已到寺院后间露天院落，满院枯骨，院落正中，却有一堆骷髅堆成宝塔状，整整齐齐，正对着正门出处，眼窝处虽然空无一物，却仿佛他们正在瞪视着他。
　　虽然身在开封府，常见命案现场，以前在江湖行走时也常有荒山野地孤坟白骨，早已练得胆气过人，但此刻见此可怖情形，也自有股寒意袭上心头，不由暗暗倒抽一口冷气。

　　他功力此时已聚遍全身，方圆百米内外如有动静都休想瞒得双耳，停得片刻，见周围实在没有其他动静，当下移到骷髅塔前细察。
　　虽则此时月正当空，却是弦月将至，光线并不甚佳，月光下见这些头骨放在下面了已略略发黄，想是年代久远，放在上面的，却仍是雪白。都没有发黑景象，显非中毒。
　　展昭伸手撕一块布条缠住双手，拿起一枚骷髅细看。
　　此时他虽义愤填膺却也极度冷静，庙内这种诡异景象显非一般盗匪所为，看来是遇到了极为凶残毒辣的武林中人，务必小心方好。

　　细察下，展昭发觉骷髅后脑骨一处碎裂塌陷，当是死者的致命伤势。
　　他举步行到头骨塔后，蹲身细看，发现后脑处均有如此碎裂。
　　展昭默想道：“江湖中以掌力擅长的家派不少，能够击碎人骨的功力虽然了得，却也并非难事，只是这些头骨的碎裂处均是一式，可见这个凶手在练一种特殊的武功。是以每次击此处。而且每次击中的地方越来越小，碎裂程度却越来越密，最上面这些个更已是直接击穿，凶手的功力当越来越强。”

　　想是如此想，他可无一丝畏惧之情，反而怒气大盛，这个魔头滥杀无辜，便再有高强武功，也定当周旋到底！
　　只为了自己练武，便生擒邻近无辜村民，搅得一方水土不得安宁。
　　县令甚至以为妖魔降临，所以张贴找人除妖。恰巧自己为了追白玉堂路过此处见到此贴，铲妖除恶，开封府人自当义不容辞。
　　
　　前些时日展昭被皇帝封为“御猫”，圣上原为嘉奖灵动机警之意，却不知江湖中人意气斗狠，名气所在。此封号一传出，当即惊动了五鼠。排行最小，据传武功却在五人之首的锦毛鼠白玉堂更是夜探皇宫盗走三宝，指名要展昭到陷空岛来取。
　　白玉堂的四位结义兄长却与开封府素来交好，展昭不欲他四人为难，留言包公后独自出行，想如能与白玉堂单独见面，俯低认错，化干戈为玉帛自是上策。
　　开封府与陷空岛，路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展昭贪赶行宿，行的全是近路，不意在偏远小镇见到县令告示，当下激起侠义之心。
　　三宝早找晚找并不打紧，村民无故失踪，定有其因。四下打探间得知这间废庙常有异象，村人均不敢靠近，于是展昭连夜赶到这里，不想果然寻得魔头老窝。

　　展昭侠义之心即起，那种阴森可怖之感，完全消失无踪。蓦然间头顶“呱”的一声，凄厉刺耳。却是一只老鸦飞过，若是常人，但是胆气稍大者，凭这一声凄厉怪叫，足以骇破胆子。
　　然而展昭此刻却冷静无比。只是略皱一皱眉，暗忖夜寂人稀之时，为何有只夜鸦当空飞过？
　　展昭心念一生，立时警觉之心大起，轻身纵跃已到庙廊阴影下，背脊靠贴墙壁停住。

　　此时他全身戒备，晓得可能就要面临一声恶战，他已听到数丈外的长廊风声有异，气流旋飞时显然有物相阻。
　　这般寂静持续时间极长，虽说他与暗中那人都是一动不动，却比当面拼杀更为惊心动魄。

　　过得良久，想是那人觉得并无异象，吱呀一声，正是方才展昭推过的那扇木门。风声轻晃，一道青影已落在院中。
　　此人身形高长身玉立，一身淡青衣着，站在那座人骨宝塔前，怔立不动。
　　展昭暗想，如此荒山野外，有这般身手的，想来就是那个凶手，想不到身形看来似是翩翩公子，实则却是手毒凶残，不知是否还另有同党？
　　心情激荡下，呼吸略粗，已然暴露所在。
　　头骨塔前来人脚步略错已是身形展动和身杀到！

　　刀光如雪奔雷掣电一般杀到，刀身急劈中另有嗡嗡颤动，正是劈中含掠左右互分，暗合联攻架势，刀柄略沉，吞口正对展昭身前膻中大穴！
　　此刀招数灵动幻化，更骇人是刀光未到，先有一股气势，迫涌而至，若是普通之人，仅凭这股气势便足以不战股栗，弃械而逃。
　　展昭却是何等样人？健腕一抖，长剑未曾出鞘便即迎上，竟然以剑硬架钢刀，“铛”的一声大响，震耳欲聋。
　　来人刀势竟不停滞，顺手推舟，从旁滑落，转劈为削，拦腰横扫，变招之快，直如起手便攻中路。

　　展昭身形略侧，有苦难言，他方才背倚墙壁，是防有人自后偷袭夹攻，如见到凶人敌明我暗方便行事，不料现在却成阻碍，让他难以施展身形避开攻势。
　　并非展昭武功弱于此人，而是他动念极快，见来人刀光劈落，立时知晓决非练独门掌力的凶人。想是极为凑巧遇上了与自己一般查防的同道中人。
　　这一关节即然想明，展昭自不能全力对拼，偏来者想来与他初时想法一致，误认为对方是凶手，刀不容情，再之怒火上冲热血沸腾，故而气势逼人。
　　高手相争，气势极为关键，来人势强展昭势弱，三招过后已落下风，兼之此人刀势灵动无方以快见长，势如天风海雨迫面而来，展昭竟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无奈间展昭长剑抖动，划一道弧形欲出全力先行迫退来人，便此时那人一招雁掠寒空钢刀略侧一蓬月光反射过来照在展昭脸上。
　　只听得来人轻轻“噫”了一声刀势轻缓下来。
　　得此空隙展昭长剑略展已然脱了刀势包围，蓝衫飘动，身形拔起在半空中轻飘飘转一个圈落在院落正中。
　　落定后那人并未追来，展昭正欲开口月色下与来人打一个照面。
　　
　　暗月当空照落，月光如同潮水淹没了山野，古寺便如沉在海水最深处。
　　展昭忽然觉得这样的夜色如同梦幻一般，只应在梦境中出现。
　　照在那人身上，连月色都变得清俊、骄傲。
　　在这样的深山清冷夜里，展昭却突然想起阑珊的灯火，刹那间无数记忆与思绪如飞花般掠过最终却又一无所有，一种极为奇异地空茫瞬间。

　　刀剑相对，天地一片寂静。

　　“开封府展昭，为查案路过此处，这位侠士，想是也为追辑凶人而来？”展昭微笑道，那个奇怪的瞬间已如烟云般消散。
　　“哼，即然是开封府中人，为什么鬼鬼崇崇躲在暗地？”
　　“展某听得动静，误以为凶人来此，所以先行掩身查探动静。……，未能及时辩明，难怪侠士误会，抱歉了。”
　　展昭为人胸襟素来宽大，虽然被人抢白并不以为意，反而抢先将交手之错揽上已身。况且凶徒未现，实非斗气时刻，只是心下暗奇。
　　一般江湖中人听闻南侠展昭之名无不肃然起敬，此人却恍如未闻，丝毫不以为意。不想为了追陷空岛白玉堂又在这里遇到一个对自己没好感的江湖高手。想及此处，他不由微微失笑。

　　“笑什么？知道错了还不早早说，害我费力与你交手！”
　　一声轻响，刀已入鞘，来人旋身逼近，威风临临理直气壮接着责备展昭。
　　展昭笑道：“确是展某之错，不知侠士尊姓大名？”
　　青衫刀客正欲回答，蓦地又紧闭双唇，展昭也不再开口。

　　远远传来“夺”的一声，隔了不久，又是一声，却显是已距离较近，这绝不是人的脚步声，人声不会这般沉重，暗含杀气，仿佛有只独角怪兽正在步步逼近。
　　展昭与青衫人对望一眼，已是心意相通。

　　惊心动魄的“夺夺”声越行越近，终于在庙门出现了一个人的形像。但见此人身披黑袍，满头黄发宛如枯草，乱糟糟一团长在头顶，全不梳理，长相甚是凶暴，两道杂眉又浓又密，压倒眼睛上面，狮鼻阔嘴，发散出满面戾气。
　　再往下看时，只见这黄发凶汉脚下却是一双钢屐，所以踏地时会发现“夺夺”之声。
　　黄发凶汉见得他二人并不吃惊，只是冷冷望着。
　　青衫客毫无动静，展昭心下略安，敌人底细未知，双方俱已在明，此时着急出手实无意味。适才见他意气骄狂，正在担心会不分青红又是急攻，想不到此时却颇能沉得住气，急时急，稳时却也稳。

　　那黄发凶汉道：“炼过武功之人，果然胆子大得多了，以前试过几次，乡下人误闯此寺，都活活的骇死了，哈哈！”
　　展昭缓缓道：“那些乡下人都是被骇死了么？”
　　黄发凶汉道：“当然不是啦！你们即然已经看过白骨塔，就能知道这些头骨上的裂痕是被我练功练死的。这古寺早就没人敢来啦，单凭闯进来的哪儿能有这么多头骨。”
他的话声干涩刺耳，与他的形貌一样不讨人喜欢。而这话的内容，更是残酷可怕，令人气血沸腾激起反感。

　　展昭心下暗忖，举凡这些以掌力见长的凶残之徒多半性情粗暴，但这个凶徒却能在一眼之中看出适才他已翻动过头骨塔，从而推断两人已知练功内情，可见反应极为灵敏，江湖中何时有此凶徒？
　　正在思索听得身边青衫客问道：“这座人骨塔上面的骷髅头骨，都是你下的手是不是？”
　　他的声音清洌悦耳，正与这个黄发凶汉形成鲜明对比。

　　黄发凶汉道：“当然是我下的手，可惜还差一成，没有全练成，不然就用不着躲在这等鬼地方捱日子了。”
　　青衫客身形略动便欲攻上，展昭袍袖一展已反手握住他的手，手上加劲示意他勿动，口中却讶然道：“什么功夫这么历害头骨尚且震碎？”
　　青衫客手掌一翻已然挣脱，却也不再有动作了，展昭明知适才举动极为失礼，但也顾不得了。黄发凶汉来历显非寻常，而且看样子久已未与人交谈所以谈兴甚高，不妨借此时机探听虚实。

　　争汉不知他乃是设法诈出他的底细，立刻说道：“这是天下间第一等厉害功力。叫做摧心裂骨手，完全练成后，任何人只要他掌力击中，不论伤在那一处部位，都是心脉震断，热血上冲把头骨冲裂而死。”
若论心机智计，当今江湖年少一代，展昭可算罕有伦比，只是长处公门加之生性内敛，所以常为众人忽视智计。现在设路套问口供，可算驾轻就熟。

　　“瞎扯，这么历害的武功，我怎么听说过？！”
　　正欲开口却听身边青衫客直接斥问，听似语气不善，却与展昭的问题若符拍节，显是已全力领会展昭之意，相互配合，展昭心下大畅，暗自欣慰，有此良伴，今夜相斗，已有胜算。
　
　　黄发凶汉忽然放声大笑，他那刺耳的笑声听得两人齐齐皱起眉头，“摧心碎骨手是宫主亲传武功，从来未在中原现身，你们两个小毛头却从哪里知道。”
　　他的话声突然停止，眼中射出凶光，又道：“奇怪，我今日为何变成老太婆那般嘴碎呢？你们到底叫什么名字？何故来到此地？”
　　展昭疑问更多，不想在这荒山之中忽然遇到这么一个凶残高手又有什么宫主，但知此时对方已生疑，不可能再问更多，动手的时刻已到了。

　　风声掠过，青衫人已然和身掠上，“你爷爷到这里斩妖除恶！”
　　黄发凶汉探手怀中摸出一把缅刀对劈而来，猛力一响，双刀相交，青衫客的刀势已被震偏。这黄衫凶汉的内力深厚，还隐隐带一股阴寒之气。
　　展昭岂能袖手旁观，伸脚尖挑起地上一声石头，\\\'呼”的一声激射过去。同时之间剑光暴涨，化作一道淡红色的光虹，电掣芒飞直刺凶汉面门。
　　刀剑相合，转眼间，两人联手之势已成！

　　刀光如狂，招数灵动多变，剑势虽是平凡，只是剑气锐利之极，刺在空中嘶嘶作响。
　　过不得数招，黄衫客暗暗叫苦，心知自己过于轻敌，竟然在这里遇到两个罕见的青年高手。还道又多两个练功的对象，此时若不拼命，折坠的人怕是自己。
凶心一起，当下挥刀凶猛反击。但见他那柄缅刀上下飞旋，芒飞电掣，毒辣无比，眨眼间，已连攻了十二三招。而其中奋不顾身，亡命进击的招数，竟占了六招之多。
这一路刀法，既凶毒而又奇奥之极，展昭与青衫客的攻势立时被阻，如果不是两人联手对敌，怕是连气都喘不过来。

　　展昭剑势一变，反慢为快，只见他使出一路深奥剑法，气势森严高峻，硬生生将黄发凶汉大部分攻势都接了下来。剑光化作一片光网，反将凶人裹入当中。
　　身旁青衫客微微冷哼一声，心道哪个要你多事，难道当我挡不住吗？
　　当下刀势也是一变，却是快上加快，即快且狠，如同电闪云飘，狂风骤雨般攻到。

　　他二人争雄之心一起，黄发凶汉里还守得住，心中的震凛实无法形容。
　　瞅个空档拔身便待逃走，展昭两人一心为民除恶，哪里肯放。缠缠斗斗来到了破庙左侧空地。

　　黄发凶汉步步后退，横身掠过身后的破井，刀光剑影齐齐追上，便此时，凶汉缅刀忽然脱手掷出直飞青衫客面门，青衫客竖刀急挡时凶汉双脚齐出，踢向展昭。
　　展昭心神不乱，剑决一领，斜划而下，指尖过处，登时察觉不妙，指下之物冷硬无比，哪里是人腿，分别是一块钢铁。
　　这黄发凶汉长年穿着的钢屐实是他保命之道，双脚用力处，钢屐已然飞出，左右分开急射展昭胸口。

　　钢屐脱脚射出，速度距离聚变，展昭大惊，提气轻身急往后退却已是来不及了，正危急间身侧钢刀伸出一刀两震，闷响一声，钢屐被硬生生震开。
　　青衫客身形也是巨震，两只钢屐，份量何只钢刀十倍，加之黄发凶汉出尽全力，这下硬挡只觉双臂麻颤动弹不得，虎口已然裂开。

　　一变刚平，一变又起，便此时井台忽然从中裂开，变成深洞。
　　两人踏足不稳，变招已是不及，齐齐跌下。
　　头顶处凶汉嘶声狂笑，光线变暗，井台又已合下。
　　展昭人在空中心念电转不知下面还有什么危险，当下伸臂一揽将身侧一起坠下青衫客护入怀中。




第二章 慨然重相诺 意气同生死

　　展昭人在空中心念电转不知下面还有什么危险，当下伸臂一揽将身侧一起坠下青衫客护入怀中。他是一片侠义之心，即然认其为友便宁可已伤不欲他伤。
　　不想那青衣客素来心高气傲，见此不但不领情反而怒火上炽。心中暗道我何用你来相护？当我弱质女流之辈吗？身在空中硬是吸气转身欲避开展昭手臂。
　　但他适才硬挡凶汉钢屐手臂受震酥麻未过，强行转身登时失了平衡，身体失去轻巧。只听“砰”的一声已重重跌落井底。身后展昭一声闷哼已是摔得七萦八素。
　　原来展昭见势不妙顾不得井下有何事物，施千金坠抢先一步落入井底正正做了他的垫底。幸好井底积水颇多冲力稍缓，两人才都没有受内伤。

　　此时两人俱伏在井底，展昭气血翻涌之际头晕脑胀顾不得那多，青衫客却极是尴尬，他二人从空中落下此刻姿式极是暖味，青衫客正正和身伏在展昭身上。
　　有宋以来，最重礼法，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一男一女有此际遇，则那女子可算妇节已失，非君不嫁。即便二人均为男子这种亲昵姿态也绝非寻常，偏他二人此际都是有苦难言动弹不得。
　　青衫客心中恼恨不已，暗道五爷一生纵横江湖怕过谁来，只遇到这展昭便霉事不断，似这般压在一只死猫身上动弹不得，要是传扬出去那还了得。莫不成身下这家伙是五爷天生克星不成？
　　他却不想适才展昭全是一番好意，只因他要逞强才有此局面。

　　展昭胸口气血仍是不顺，神智却渐渐清醒过来，发觉有人伏在身上，定定神睁开眼，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双目霍然正在眼前，眼中烈火重重，却是满眼的气恼与不逊。
　　身下井水清寒，展昭身上却是暖意融融，汩汩热气迫体而来。只是这般情形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四目交对一时无声。
　　青衫客等得半天见展昭没动静忍不住咬牙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快滚开！”
　　展昭心道奇了，明明是你压在我身上，却叫我怎生滚开？
　　见他不开口青衫客又怒道：“如此无赖！还不快滚！”

　　此言一出展昭纵是好性子也有些恼了，他从幼时行走江湖，后来投身公门，江湖粗口囚徒责骂见的多了，被人斥做无赖却是第一次。
　　当下闭上双目淡淡道，“展某不才，适才跌下时心肺受震，此时全身乏力，况且身负重物，无法\\\"滚开\\\"，有劳兄台出手相助。”
　　话语虽淡却是词意如刀，所谓身负重物，此重物非为别物，便是那青衫客自已。
　　青衫客微微一怔醒悟过来，适才展昭为护他落地受撞，却是自己忘了此节。他虽心高气傲却非事理不非之人，虽然平生不愿受人恩惠但有恩必抱，身下这只猫儿的恩情再不想欠却已是被迫欠下了。虽然自己一个大活人被叫做物事，却不能发火，只好赌气也闭上眼不出声。
　　井内一时没了声息，只余二人的呼吸声起起落浇。

　　过得半晌展昭问道：“兄台怎么还不出手？”
　　青衫客满腔怒火登时又起，心想这厮得寸进尺，居然反口责问起我来了。由不得怒道：“若不是我双臂劲力未复，当趴在你身上好玩吗？！”
　　展昭微微一愣，却换成他满怀歉疚了，知道是自己忘了方才在井上青衫客为救他强行挡下凶汉双屐。
　　欲待开口却发觉青衫客适才怒火上冲之际口不择言，这话实是不好接。只能心中暗暗抱歉，纳罕自责，心道自己素来心绪沉潜少动怒气，怎的叫此人三言两语便激得大失常态？

　　正在惭愧间头顶听到那凶汉夜枭般笑声：“你两个兔儿爷相公，居然在这里玩起亲亲来了，井下好风光啊！”
　　两人均是大吃一惊，潜力迸发勉力纵起移到井壁，他二人均行走江湖多年，强敌在侧身陷危境本不该为他事分心，适才却不知怎的齐齐失了戒心。
　　黄发凶汉适才虽将两人诱入井底一番狠斗之下却也难当，自回大殿处养息，气血平复后回来查看，正好听到青衫客道“趴在你身上好玩吗？”他本凶残荒淫之辈，加之强敌入伏心情大畅，于是出言相辱两人。

　　展昭较为沉稳还不怎的，只是脸上不禁一红，实在方才情景太过暖味。
　　旁边的青衫客哪里忍得住，又是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即怒且羞，抬头叫道：“好个无耻之徒！有种莫施阴谋诡计，与你爷爷刀下决一生死！”
　　凶汉笑道：“小娃儿莫凶，井下有水无食，看你两个支撑几日。”
　　笑声越来越远，已经离了井边。

　　展昭淡淡一笑，靠着井壁径自调息，他为人坚毅，虽知凶多吉少但未到最后关头绝不死心，眼下要紧事情恢复功力。
　　青衫客想是与他一般想法，也自闭目调息。
　　这里月影西移，已到了后半夜时分，井下越是昏暗，只余几点星光透过青石缝淡淡洒入。
　　两人呼吸渐渐绵长不绝，已然尽数恢复。

　　展昭一跃而起施展壁虎游墙功沿井壁爬上，他号称御猫当真未给错封号，井壁滑溜无比，他却轻身疾上，直若行走平地，片刻之间已到井口。
　　青衣人虽然与展昭有段过节，此刻倒也暗生佩服。
　　展昭顺井口探行一圈颓然跃下。

　　青衫客也已神气尽复，问道：“怎样？”展昭摇头道：“石板极重，井壁上无法借力，便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无法推开。”
　　“哼，他即设下此机关，定是为防武功高强之人，推不开那是对了。”
　　展昭微微苦笑摇头，心中默想此人果然名不虚传心高气傲，到了此生死劫关仍不忘争胜。

　　青衫客又道：“开封府御猫展昭，名动天下，原来也不过如此。”他虽出言讥嘲，展昭却是大喜，问道：“兄台可有高见？”
　　青衣人答道：“你道他这口井只是为了设陷擒人吗？”
　　展昭一怔之下已然领悟，此地机关灵巧，若只是为了擒人未免过度，不若另设杀人圈套。另外如是为杀人之 用，则此井不应口小底大，而应口底一致，有人跌入内仅掷以巨石就能砸死。
　　想来井内必然另有机关，不为擒敌却为凶汉藏身之用！

　　展昭虽然文武双修，却对这机关消息之学不甚精通，但那青衣人语气胸有成竹想来个中高手，不想在这古寺之中无意中遇到年青一代少有全材之土。
　　心下思忖却见青衣人倒转刀柄一边敲击井壁一边伸手摸索，展昭心知自己插不上手，只能持剑一边站立。
　　夜色越发沉重，便如浓墨一般，井下已是不辩五指。只能听到刀柄击触井壁声声脆响渐次移动。

　　井下突然大亮，火光通明，却是那凶汉返了回来打开井盖举火把照下，口中叫骂道：“你两个小娃娃倒也聪明，本想让你们多活几日，现下却是容不得啦。”
　　展昭动念极快从井水中捞起一只钢屐脱手便即掷出，那个青衫客此刻却是冷静无比，充耳不闻仍是专心探测。
　　钢屐速虽快凶汉躲得也快，急缩头又将青石井盖合上了。一声巨响未曾击中。

　　过得片刻井外传来掷木之声，接着火光大亮，展昭暗叹一声，心知大势已去。盘膝坐在井水中对那青衣人微笑道：“同此患难也算有缘，兄台还不肯告诉我姓名吗？”
　　此时借着火光发觉两人适才在井底滚来滚去，展昭的蓝衫也好还是那人的青衣也好，此时都是一团污浊看不出颜色了。
　　那人却不理他，仍是俯在井壁耐心敲击，听展昭问一句后再没声音忍不住好奇回望，却见展昭正在望着自己，笑意盈盈毫无惧色。
　　展昭即然察觉凶汉打算，又从凶汉口 气中听出他对设定机关极有把握，根本不惧别人短时间内能找出。或者即便找出短时间内也无法开启。今日当是两人毙命之期。
　　当此时忽然反觉一身轻松，虽然诸多放不下的事，心中却是一片宁和。

　　青衣客道：“井下积水甚多，他便打 算火攻一时半会也烧不起来，怕他何来？”
　　展昭微笑道：“他并非想要火攻，而要将木材点燃后掷后，让浓烟熏我们。他守在井口，占地势之利，我们根本无法攻上。闭气不能持久，要不了多时就会一起送命啦。”
　　青衣客一时没有出声，展昭以为他心生怯意，正待出言相慰却见他双目一凝眼中烈光大炽如刀锋般寒锐逼人，沉声喝道：“你便准备放弃了吗？！”
　　展昭被他一喝气息竟是微微一窒说不出话来。头顶机关响动，那个黄发凶汉小心探头狞笑着：“这就熏两只金华火腿罢。”
　　适才展昭以屐掷他，此刻他心生警惕，不敢离井口过近，只是持刀守住井口防止有人冲入。另一只手持一巨大火钳翻动火堆，等木材燃旺后掷入。

　　井口黄衫凶汉缩回头去，展昭心念一动一把拉那青衫人入怀，顺手捏住他穴道令他动弹不得无法出声，一边扬声大叫道：“贤弟你怎么了？！怎么晕过去了？！”
　　青衫人与展昭武功相差不远，却是出其不备被他制住，伏在展昭怀中又惊又怒，从未试过一晚连着三次与他人如此肌肤相亲。先被他握住手，后来与不得已落在他身上，此刻更是伏在他怀里，苦于穴道被制出声不得。
　　正气恼间听到展昭叫声知道他一定另有计较。
　　果然展昭在他耳边急促轻声道：“我在井底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设法潜到井口待他警戒松懈设法逃出！”说着身上一轻，穴道已被解开。
　　展昭此时动作极快，挥手掷出一只钢屐直射井口假做泻愤，实则令那恶汉不敢探视，然后解下外衣包住另一只钢屐，又从水底摸了两块石头做成人样靠在井壁，他身体微侧挡住光线，从井上聚眼看来难分真伪。
　　回头看青衣人还在那里站立不动，展昭怒道：“还不快走！！”

　　青衣人心思转动，已然想通关节。
　　展昭所想计策果然是此际唯一有望逃出生天的办法，恶汉即守在井口，两人无法冲出。
　　可倘若恶汉误以为他二人都已被烟熏致死，离开井口或警惕稍减，则伏在井边中人有望冲出，虽说冲出后恶斗之下生死难料，但总是一条生路。然而留在井底诱敌之人却可说有死无生。那恶汉知他二人武功，自能算得准要多久才能让二人致死。
　　展昭此举，其实是以已之命为他搏一线生机。

　　侠义中人行事，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两人相遇时间不短，但携手共对生死，加之惺惺相惜，青衣人纵与展昭另有过节，已为他气魄所摄，知道此时若再婆妈反而辜负展昭心意。抬头一望已从井壁恶汉人影处判断出他的视线死角。
　　井上火钳一伸，火光大炽，火星四溅，一根燃着的木柴掷下，井中一片猩红之色。

　　青衣人俯身在井水中一掠全身已然湿透，一抬头流丽火光下展昭明净双目正望定了他。见他望来微微一笑，竟是意态潇洒无比，生死等闭视之。

　　他微哼一声窜上井壁又略略一顿回身在展昭耳边道：“还有账找你算！不许给我死！！”
　　展昭一怔却见他已猿身而上，身法虽不若展昭灵巧却也极为轻灵。
　　正抬头望头顶又是一根木材扔入。

　　黄发凶汉狞笑不断火把接连掷入，一时间小小水井内流光飞舞，映着井底陆离水光刹是明丽，展昭不停挥剑挡开火焰，便不格挡木材落入井水中也就熄灭。
　　青衣人伏在井口，火把有几次擦着他背落下，还好井口处有凹陷，兼之那块青石井盖半掩，正好藏身。
　　过不多时井内烟气越来越多，已瞧不清景象，只听展昭呛咳之声闷闷传来，青衣人身在井边，透过井盖凉风不断吹入，尚且觉得难当，双目刺痛，不断流泪，想展昭在井底，必是更苦，心内急如火焚。
　　只是心知此时关键时刻，若是冒然闯出准被那黄发凶汉当头劈落。

　　展昭咳呛之声越来越是嘶哑急促，这是装也装不来的，他为了早日让凶汉失去戒心竟没多用闭气。再过一阵呛咳声慢慢微弱下来后来便再无声息。
　　青衣人虽然身在井口通风处半闭着气又有湿布蒙面，这时也被烟熏得头晕，再听到展昭没了动静心下更是气苦。一双手指牢牢扣住井壁时久竟似已完全僵硬。
　　头顶凶汉自语道：“想必火腿熟了，还是再找些材稳妥点。”
　　脚步踏行离了井口去寻木材却未合井盖。

　　凶汉未走几步头顶风声急响，持刀人影已落在面前截住去路，只见此人除了双眼通红外周身灰黑。虽然身形狼狈气势却即强且稳。
　　雁翎刀以双手势微微斜举，左肩微沉右足略略踏前，一股杀气迫面而来，正是适才与他恶斗的两个年青高手之一。
　　凶汉心知上当倒也不惧，上来的只有一个，另一个井下之人却是必死无疑。两人联手他居下风，单挑却未见得输了。

　　大敌在前凶险无比，青衣人心道展昭已亡，不再多想，抛开一切杂念，只道便是拼了性命也誓灭此獠为民除害！
　　他现下使的这种刀法名为血战刀法，与他常使的灵动刀法不同，不以招数取胜，而是以千军万马中不计生死浴血撕杀为战意，气势惨烈异常。
　　正是拼将一死酬知已。
　　此时他胸中悲愤之心满涨，正与这种刀法意态吻合，气坚势凝，威势已将丈内笼入。

　　“铛啷”一声，缅刀落地，黄发凶汉为他气势所摄，已不敢用刀与他对敌，厉啸一声，双掌竖到胸前，半边纯白半边漆黑，正是他苦练的独门武功“摧心裂骨手”。
　　他这门武功尚未练成，虽然威力巨大用起来却另有凶险，前次与两人相斗那般危急也未曾出手，此时仅被青衣刀客的一个架势就已迫得全力尽出。
　　青衫客举刀凝立，丝毫不为眼前半边莹白如玉半边焦黑如炭的诡奇双手所动。

　　两人又对峙了一会，青衫客气势已足，沉声一喝挥刀疾劈。
　　这一刀看上去没有出奇之处，可是黄发凶汉却生出刀势凌厉无匹，任谁身当其锋决不敢硬架之念，不由倒退一步欲避锋锐。
　　青衣客一刀得手更不迟疑，再喝一声唰唰唰一连三刀接续劈出，只见寒芒电掣刀光耀目，两丈方圆地面全被罩住，威势十足。
　　黄发凶汉已知决不能再退，否则他气势越足，到顶点时便会锋锐摧坚莫可抵御。
　　当下尖啸一声举掌竟然硬架刀锋，一声脆响，雁翎刀砍在凶汉掌上却发出金属之声。青衫客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理也不理旋身又是一刀。

　　但听“当当”之声不绝如耳，原来黄发凶汉为免气势被压，招招硬填充硬架，仗着特异心法，抵捎敌人的凌厉气势。他内功深厚，经验极丰，再加上青衫客双目尚未完全重原，故而钢刀攻势虽如惊涛骇浪，却再也一步不退。
　　不过他还是失了机先，是以一直由青衫客主攻，他只能以守代攻，须极力捱下去等候反击的机会。
　　此时如旁边如有人观战若是普通之人定当心胆俱裂，只见风云盘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与耳，兼之井旁余焰熊熊，更增添这一场激战的险恶之势。虽然只有两人相斗直若两军厮杀，落日大旗，马鸣风啸！




第三章 青青稚子吟 悠悠在我心

　　此时如旁边有人观战，若是普通之人定当心胆俱裂，只见风云盘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与耳，兼之井旁余焰熊熊，更增添这一场激战的险恶之势。虽然只有两人相斗直若两军厮杀，落日大旗，马鸣风啸！
　　两人翻翻滚滚，转眼间已斗到百招，那黄衫凶汉越斗越是心惊，照常理过刚易折，过于猛烈的攻势一般不能长久，这个少年刀客居然连续百招气势未衰，让老辣如他也找不出一点可以反攻的空隙。
　　而且在这种攻势下连逃走的念头都不能起，否则气机牵引，此消彼长，有时高手决斗，败亡只在一瞬间。
　　凶汉这时心中怯意已生，再无必胜把握。
　　要知黄发凶汉的来历决非寻常，如果少年刀客知道他的名号先，恐怕会大大吃一惊，自己居然能独立打斗这个大名鼎鼎的凶徒。但他此时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一心一意为民除害为展昭复仇，便是耳边忽然起一个响雷，恐怕也只当老天爷咳嗽，根本不以为意。
　　只是他此时也是潜力尽数迫发，虽然招数精妙，内力却已有不继之象。

　　眼见再过盏茶时分局面将有变化，恰在此时，两人斗到井边。
　　他二人打斗之时踏变院中，满庭白骨被刀风掌影刮得碎裂四飞，这时恰巧少年刀客背对井口，黄发凶汉却正正面对井口。只见白骨夹着火星乱飞之际，井口突然升出一条黑影。
　　黄发凶汉一眼瞥见，浑身一震，瞠目结舌，他虽然凶戾，但是被这少年刀客迫得心生惧意，这种时候见此诡异情象，猛一个念头，只道有鬼出现。

　　凶汉心神受震之下，身法立生空隙，少年刀客怎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连人带刀和身抢入凶汉掌影中，竟是以命换命的搏命打法。
　　激斗中的两条人影蓦然分开，青衣刀客横刀挺立，稳如山岳，凶汉在六尺之外，身体摇摇摆摆，却并不倒下。过了片刻，凶汉眉心出现一条红印，红印越来越深。

　　黄发凶汉心知死期已至，全凭一股戾气支持不倒。
　　一生的往事，纷至沓来，想起自己如何学得独门武功，躲在深山苦练，最后功败垂成，委实不甘心，亡在武功不如自己的一个少年手中。
　　故乡的大漠翰海，还有扑鼻的沙枣花香，那是再也看不到、闻不到啦。

　　“小子！不是我武功不如你，是你运气好！”凶汉提一口气勉力喝道。
　　“不错，你功力远在我之上，可能是我运气好，也可能是你杀人太多，终有报应。”青衫刀客丝毫不敢放松，持刀逼视，以防敌人临死反噬。
　　他虽然骄傲但也是光明磊落之人，听到凶汉提及武功坦然认输。
　　却见凶汉眉头红印猛然喷出血水，嘶声道：“天…天…天蚕……天蚕……”喉中咯咯做响，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强敌毙命，青衫客再也支持不住，双腿发软，单膝跪倒在地不断喘息，全凭钢刀支持，这才没有倒下。
　　刚才一场恶斗，生平从未有此凶险之战，最后一刀，更是出尽全力，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一半凭的是无双斗志，还有一半，当真是运气好，托了身后这家伙的福。
　　井口那人，正是展昭。
　　他本来被熏了晕了过去，后来青衫客与黄发凶汉打斗，没空掷材，井中烟雾慢慢散去，再加上水气沁凉，慢慢醒转，听到头顶酣斗之声，勉力爬了上来。
　　其实他这会儿还是头晕脑胀，根本没有战力。却吓那凶汉一跳。

　　听着身后传来的咳嗽声，青衫客嘴角不由露出笑意，懒洋洋道：“难怪都说猫有九条命，果然命大，那般熏你，居然都没把你熏死。”
　　他这话旁人听来，多半气个半死，好象是很遗憾同伴居然没死，但展昭这时也差不多知他性情，笑道：“哪里哪里，是你下令不许我死，兄台有令，展某何敢不从。”
　　话没说完，展昭自己先吓一大跳，声音粗嘎嘶哑，难听之至。
　　青衫客体力略复，站起回头道：“没把猫熏死，倒熏出一只乌鸦了。”
　　展昭哑然失笑，道：“兄台既然变成花猫，我只好变成乌鸦了。”却是打趣那个青衣人此刻满脸花道，正好象一只花猫。

　　说起来展昭成名甚早，虽然年纪不大，为人做事却是沉静内敛，少年老成，素为开封府从包拯以下众人看重。向这样与人斗嘴的样子要是被张龙赵虎他们看到，一定非常吃惊。
　　少年刀客行事虽然略为偏激任性，却也坦荡率真，不失赤子之心。展昭在他面前，不知不觉便露出一些少年心情，不似往日那般老成持重，而是轻松写意。

　　青衣人听到展昭打趣他，知道自己刚才俯在井口被烟熏，后来猛斗之下又出了很多汗，这时脸上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举起衣袖想要擦脸却发觉衣袖也是奇黑无比。
　　他素来好洁，现在如此狼狈，忍不住恨恨道：“死猫！竟然笑话我！早知扔下你不管，由你变烤乌鸦罢！”
　　从他听到展昭御猫封号以来，加上刚才井底不能动弹时，这句“死猫”不知肚内暗暗骂了几千几百声，现在能当着展昭的面大声骂出来，心里的痛快，那是说都说不出来。

　　展昭微晒一声，正待反唇相讥，转眼看到青衫客衣袖上一块深色污渍，失声叫道：“你受伤了！”
　　青衣人漫不惊心道：“胳膊上一点小伤，不要大惊小怪的，不麻不痒，没有毒，不妨事的。”
　　展昭问道：“痛吗？”
　　青衫客翻他一记白眼：“换你来试试。”又道：“江湖上行走的人这么婆妈，啧。”说完摇了摇头，好象很不能理解的样子。

　　展昭微微一笑也不辩解，道：“井下正东，水面二尺处。”
　　青衫客一愣，“什么？”
　　展昭详细解释，原来他刚才被烟熏后手脚发软，却弹不了，迷迷糊糊中却发觉烟雾在井中并非静止不动，而是朝一个方向流去，想起青衣客说这里有暗道，看来那便是出口，于是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奋力辩明烟雾去处，挣扎过去将脸一半浸在水中一半对着那出口。
　　世上很多事看似天意侥幸，其实更多在人为，在那种情况下仍能保持心神清明，说来容易，能做到的却是极少。

　　青衫客觉得气力已复，拿起一枝干材点燃对展昭说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展昭点头，看他纵下，一个人守在井栏边。
　　这时天色已快亮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薄光，井旁只有最后一点余火在风中飘摇，满院白骨纵横零落，再加上那个黄发凶汉尸体躺在一边，双目依然圆瞪，竟是死不瞑目。
　　展昭坐在这一片狼籍中，却是神态悠然自得，听着井下的敲击声，想起那个青衣客满脸黑灰又气又恼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就含一丝微笑。

　　下面敲击声忽然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门户开启的轧轧声。
　　青衫客在下面叫道：“死猫！暗道开了，下来罢！”
　　展昭轻身纵下，井下青衫客啧啧道：“好历害的消息，要不是你说出准确方位至少要找上一天，——找到后还得连击四十九下方位丝毫不能错，想不到那恶汉还有这手本事！”
　　展昭虽然听不太懂，也知这机关极是精巧，而且引他们入伏的那个青石井盖也是厉害至极，那么重的石块，居然来回开关，毫无阻碍。

　　两人低头钻入暗道之中，青衫客持刀前行，展昭知他好意，但自己实在不懂机关，也只好由他在前了。
　　一路上却再也没有什么机关，只见一间房，四壁亮着油灯，这里恰好青衣人手中的火把也燃得差不多了，便把它扔在地上。说道：“想不到这下面另有洞天，在这么深的地下挖出一间房来。”
　　展昭游目四顾，只见房内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放一本书，走过去一瞧，蓝皮封面上正写《摧心裂骨掌》，展昭皱皱眉回头叫道：“兄台。”
　　青衣人正在床上翻捡，听到叫声走了过来，看到展昭手中的书，知道展昭叫自己的意思，道：“这种邪门武功，毁了就是。”
　　展昭掌中使劲，秘籍碎成片片四散开来，那个黄衣凶汉费尽心力得来，一干武林人土视若珍宝的秘籍，在他二人眼中竟是一钱不值。

　　青衣人摊开手道：“看我找到什么？”
　　展昭就是墙壁灯光一看，只见一块令牌，正面写着三个古体纂字——天蚕令。后面的三行字却看不明白，不知是那里的文字。问道：“这个你识的吗？”
　　青衣人道：“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是契丹字吗？”
　　展昭摇头道：“契丹字我见过，不太一样，等回开封问问公孙先生，他应当认得吧。”

　　他二人不知，这令牌背后的字却是西夏文字。
　　这时正是大宋天圣四年，仁宗主政。
　　当时满朝上下均视契丹为宋之大敌，契丹一族长居在白山黑水间，民风悍勇，常常有南下牧马攻宋之意，数年前宋真宗与当时契丹耶律国主会战金沙滩，大宋勉强挡住契丹攻势，却是伤亡惨重。
　　宋朝名将世家杨家天波府七郎八虎几乎近数战死，杨老令公也在是役中撞李陵碑身亡。
　　但契丹也没能讨了多少好处，辽主被杨大郎一箭射死，留下遗孀萧太后主政。萧太后虽是女流之辈，却是精明能干，更胜其夫，这些年励精图治欲报杀夫之仇。
　　宋真宗回朝也是惊吓成疾，没过多久驾崩，传位仁宗。
　　故此宋朝与大辽，已为世仇。

　　西夏位于大宋西北，是藏系唐古拉一族，素在五凉之地出没。相对宋辽国力贫弱。以前曾有南侵之举，败在大宋另一名将狄青之手。
　　现在狄青已老，西夏又出了一位不世出的英主——李元昊。
　　天圣四年，李元昊只有二十五岁，他年少有为，雄才大略，在宋辽之间左右徘徊，积攒国力，宋辽均为不满，却苦于强敌在侧，都拿他无可奈何，
　　李元昊即位后特意召集能人才士，仿效汉字自创西夏文字，并且强行在境内推行，但这时汉族中人，识得这种文字的却寥寥无几。
　　展昭和那青衣人虽然都是才华杰出之辈，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才造出不到几年的字来。自也不清楚，这小小令牌上，其实隐藏着惊天之密。足以惊动宋、辽、西夏三国。
　　他们无意之间，已牵涉入内。

　　细细搜过室内，再也没有其他东西。青衣人又找到另一条密道。想是直接通往庙外的。
　　两人从密道中出来，是一个山洞，洞口藤蔓丛生，藏得极是隐密。

　　折腾了这么久，这一夜可算过去啦。
　　出来山洞时，已是黎明时分，只见朝霞漫天，金色阳光，破云穿出。两人正在山腰，山头云笼雾罩，郁郁苍苍古木中挑出一角朱红飞檐。
　　山下桃红柳绿，晨鸟轻啼，婉转悦耳，一带清溪蜿蜒。

　　两人适才从那阴森古庙死里逃生，现在看到如斯美景，都是心旷神怡，一时说不出话来。
　　展昭胸中豪情大涨，暗道：“为了守护这太平美景，铲除人间妖忿，便是舍却残躯又有何惧？”
　　忽听旁边青衣人在耳边赞道：“好美！”
　　展昭大生知已之感，点头道：“是啊，妖魔一除，这名山胜景立时有了清幽气象。”

　　却听青衣人答道：“我不是说这景色美，是说你站在这桃花树下，很美！”
　　展昭脚下一个踉跄，险险跌倒。
　　这时他们都已在溪水里大致清洗一番，回头看那青衣客眉黑唇红，一双眼睛明亮无比，满脸的正经，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见他望来再加一句：“蓝衫红桃，桃花很配你。”

　　展昭被人夸赞容貌，那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象这个青衣人一样直言，却是第一次见，而且看他样子，是真心实意夸奖，只能尴尬苦笑道：“展某算什么，兄台才是英姿丽容，百花难比……”
　　实在无词可续，正在绞尽脑汁，只见那青衣客瞪起眼睛道：“说什么！我堂堂儿郎，怎拿花做比！”
　　展昭不答，心道，我却不是堂堂儿郎了？
　　青衣客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气，我是说，你站在桃花下很美，一清一艳，一刚一柔，正好相和，并不是拿桃花和你做比。”

　　展昭被他缠得头晕脑胀，倒比适才在井下受烟熏更是难过，知道这青衣客所心所欲，顺性而为，自己是无论如何斗不过，只好转移话题道：“昨晚同肩生死，现在能告诉我名字了吗？还有，说是有帐找我算，又是什么？”
　　他早已大略知道这人来历，除了衣衫颜色外，性格行事，武功身法都与传言无异，只不知为何穿一身青衫。他此次出京，本就为此人而来，如果能就此解决，可谓心想意成。

　　青衫客沉吟半晌，却不答他：“萍水相逢，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这名字不说也罢。”
　　他虽然与展昭意气相投，共经昨夜一场恶斗，但争胜之心毕竟还在，而且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怕就此说出姓名，展昭就会回转京师了。
　　展昭一愣，从未有此经历，这已是他第三次问名，见青衫人即不愿透露身份，想是仍有一战之心，只能解嘲笑道：“兄台昨夜在凶汉钢屐下救我，知道姓名，好报这救命之恩呀。”
　　青衫客哼了一声，道：“同是侠义之人，并肩对敌，有什么恩好报的？难道以身相许吗？”

　　这一次展昭真正是无话可说，昨夜那凶汉说他两个兔儿爷，那时到没什么，这时却只能暗暗叹气，从来没见过这么口无遮拦的人。
　　青衣人逞性说完，见展昭不言不语，大是纳闷，一回心却想起了昨夜在井底跌在他身上半天动弹不了的尴尬时分，再一想自己的话，一张俊脸登时腾的一下红了。
　　倒真是面如桃花。
　　当下慌里慌张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是有缘，自能再会，告辞了！”
　　清啸起处，已然人影不见。

　　展昭见他不告而别，站在当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抬头看天色已经大亮，薄雾散尽，阳光明媚，晨风拂面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林间草香和着淡淡桃花清香充入胸肺，虽然筋骨劳顿，却觉神情气爽，从没有过的轻松写意。长笑一声，也即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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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居然在这里见到那伽，抱住狂亲，真是好久没见了。
　　踢踢MJ，不要再催，已经比光暗快多了，后面那种一天两章纯属特殊时期，不能比的。再说那个章6—9K，这可每章10K哦。亲~~~，别催我，快去写你的还真吧。

　　其他回贴的各位，鞠躬，万分感谢，请继续支持，因为这个坛子不大会用，所以不能一一回应，但是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嗯，^^；大家努力回贴，我努力写文回报好了。

　　好多大人关心攻受啊，我是觉得他两都很强，谁攻谁受都行，双攻双受，攻受兼备。要是这篇文一定分个主次，应当是展昭攻多吧。
　　感觉上展昭应当更强势些，虽然有些内敛，却是沉潜多智。小白明强，他暗强。
　　叹气，这才刚刚动情，要写到倾心，再写到攻受~~~，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第四章 纵我不往兮 子宁不嗣音？

　　“澹然空水带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

　　这是晚唐诗人温庭筠的一首《利州南渡》，咏的正是五湖景色。温诗多柔媚，更是晚唐时分花间派词人大家之一。但这首七言律诗却是风清云淡，意境高远，有恬然出世之意。
　　江南暮春草长莺飞时分，展昭独立湖边但见云水茫茫渔歌唱晚，心中想起的正是这首诗。
　　他本江湖侠客， 名利于他本是身外之物，然而却因身具侠骨，更为包公所动投身公门之中。虽然从不曾后悔，只是在这烟水苍茫之际也难免有所感慨。

　　展昭向青柳镇当地人问清，锦毛鼠白玉堂所居的陷空岛正在湖心。
　　五鼠中的钻天鼠家也在湖心，位于螺狮峰顶，螺狮峰与陷空岛互为依连，螺狮峰是所谓外岛，陷空岛却是内岛，据说陷空岛地势险峻，岛内机关重重，等闲之人轻易不敢上去。
　　眼见天色已晚，实在不易拜客，他便胡乱找了家客栈打尖，一霄好眠。

　　次日早早醒转，梳洗停当，找了件略新点的蓝衫换上，结束完毕便唤店家算帐。
　　江南本就山温水软，加上昨夜一霄细细春雨，此刻望去，满眼的青翠欲滴，客栈外一株桃花，粉蒸霞蔚，展昭望着那树桃花，略一出神，嘴角不由微微含笑。
　　他这一笑不打紧，旁边等结帐的老板娘暗暗惊诧，只觉一颗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心想自个儿开这店时久，天南海北人物见的多了，便是这青柳镇方圆百里，也有不少出色人物，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风情，不知晓要祸害多少芳心。
　　结帐完毕，展昭正欲出店，门内进来一个青衣小厮，扯着便问：“这位可是展大爷吗？”

　　前些时日，展昭在开封府留言出走，闯祸的是五弟，最急的是卢方以下其他四鼠，卢方蒋平等人素知白玉堂任性妄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展昭此去，一个处置不当，如果起了争执，伤了哪一方都不好。
　　一番核计之下，决定由卢方和蒋平火速追上，想在展昭之前敢到陷空岛。
　　五鼠之中，白玉堂与砌地鼠感情最好，韩彰不愿插手这件事。穿山鼠徐庆性子鲁莽，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卢方身为大哥，白玉堂对他多少敬重几分，翻江鼠蒋平却是智计最多，千灵百变之辈。所以最后由他两人追出。
　　他两个一路上日夜兼程餐风露宿赶回螺狮峰聚义庄。一问之下，陷空岛仆人道五爷根本没有回来。

　　两人不知出了何事，却又急不得，蒋平心细，道不管五弟是不是回来，如果展昭到了先请他聚义庄，大家从长计议。所以卢方对下人说了展昭形象，广派言线，如果见到展昭速请他到聚义庄。
　　展昭听小厮说完缘由暗暗感谢卢方与蒋平，急公赴义，为朋友的事不辞劳苦，不枉这一个义字。
　　即然他们有此心意，当然不能拒绝，而且他也希望能有一个办法，不必与白玉堂动手便揭开过梁。
　　于是便随那小厮上了小船。

　　船家桨划碧波，没多久已到了螺狮峰。
　　展昭抬头一看，见一路青砖台阶蜿蜒而上，白墙红瓦，掩映在山顶花木丛中，顺着山势，一道道山门依势渐开。转头对小厮道：“卢大爷这庄子，半凭天然半凭人工，与这山势相合，混为一体，当真是巧夺天工。”
　　小厮得意笑道：“那当然，这是我们五爷亲自设计的。”又道：“说起来，我们五爷仅文武双全，而且机关消息、建筑土木那也是本事大的紧，展爷要是见了我们五爷，一定会成好朋友的！”
　　他与展昭一路同行，见展昭气度沉静，谦和有礼，毫无官架子，虽然长在聚义庄，见的人材多了，这种气度也是少见，忍不住便也心折。

　　峰顶将至，一条人影急匆匆迎出，老远便大声道：“贤弟！这可想死愚兄了！”后面跟一个瘦小身影扬声叫道：“展兄弟！怎的现在才到，叫我们好找！”
　　正是卢方与蒋平听到下人报展爷到了，急匆匆迎出。

　　三人见面，一番寒喧，卢方是个忠厚长者，没说几句就满面羞惭，不停道歉，道五弟太过任性骄傲，目中无人，害得展昭这一番奔波。
　　蒋平旁边道：“总之这件事包在我们兄弟身上，五弟虽然任性，却不是不讲道理，等我们见了他好好劝解，总要不伤了和气才好。”
　　展昭不住安慰两人。才知道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和白玉堂打过照面，他到现在没有回陷空岛。已经和陷空岛人说了，五爷一到，急速来报。
　　展昭心道，按道理白玉堂盗三宝后走在先，竟然也落在了卢、蒋二人之后，看来自己猜想的没有错了。

　　说话间下人在停云轩摆上精致茶点。三人谈天说地，展昭心中有事从来不放在脸上，只是在心里暗自惦念。
　　饭罢卢方令人砌上好茶，一个仆人招手叫走了蒋平。
　　过了会儿蒋平回座脸上微露惊异：“咦，这倒巧了，五弟昨夜已回了陷空岛，正好和展兄弟同时到的。他命人说已经知道大哥吩咐，过会儿便到了。-----难得这回这么听话！”

　　展昭端起茶杯，碧青茶叶上下浮沉，清香扑鼻。
　　他起身行到窗边，这里已是峰顶，站在这里，衣襟当风，湖面上潮湿水气迫面而来。展昭极目远眺，心中竟是千百个念头翻翻转转。
　　没过多久，青石砖路上脚步踏响，展昭凝目望去，门扉开处，现出一个白衣人影，衣衫鲜丽，年纪约摸二十上下，眉目俊朗。
　　卢方和蒋平齐齐站起身来迎上，展昭跟着起身，心内却是一片茫然。
　　这个白衣人，并不是他在古寺遇到的那个青衫客！

　　耳边听卢方道：“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南侠展昭。”回转头又对展昭说：“这位是丁氏双侠丁老二丁兆惠！”
　　展昭心中一松，暗暗摇头，心中责怪自已，从来得失由他随缘聚散，今天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丁氏双侠，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他们居住的碧云庄与螺狮峰不远，和五鼠素来交好。
　　丁兆惠排行第二，也是个风流倜傥人物，最爱和白玉堂斗气，却有点怕蒋平，别看蒋平面黄肌瘦一副不起眼样子，玩起心眼来少有人能比。
　　他见展昭年少成名，却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狂神色，意态雍容人品俊秀，早已是暗生佩服，只是心中暗暗称奇，看展昭应当是声色难动之人，不知为什么刚才见了他却分明动容。
　　两人互道久仰后各自落座，丁兆惠今天到这里其实另有他事，几句客气话说完后，嘘一口气正想开口。
　　便此时，听到清越歌声响起。

　　山下一人放声歌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仗，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洲。”
　　歌声顺势而上，来人正在登山而来。
　　展昭站在窗边凝望满湖烟雨，听歌声响起微微扬头，眼中光芒流转，等歌声歇时漫声长吟：“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淡蓝衣衫在风中微微飘拂，吟声清澈，如冰击玉，和入风中在碧空中悠然回荡。

　　吟声消止，一道白影翩然落入停云轩。
　　此人白衣如雪，腰悬长刀，双眉斜飞入鬓，意态飞扬激昂。看去比丁兆惠还要小一些，展昭认得，正是前几天在古寺里与他并肩对敌的青衫客。

　　旁边卢方道：“来来来，五弟，来给你引见，这位便是南侠展昭！”回头又对展昭说：“展兄弟，这就是我五弟白玉堂了。”
　　展昭正想答话白玉堂已是嘿嘿一笑道：“南侠展昭！久仰久仰，今日相见，幸何如之！”
　　竟是一副从未与展昭见过，毫不相干的样子。
　　展昭微微一怔，眼前这人分明是那天的青衫客，但他即然不愿提起，展昭也就不说，只能当做今天才刚刚见面。

　　蒋平眼珠一转，已是瞧出不对。
　　他从来知道白玉堂的性子，也和展昭相识不是一天二天了。今天这二人都透着些古怪。
　　先是展昭，白玉堂素来狷介，放歌上山倒也罢了。展昭居然会出声相和那就奇了。要知道在开封府展昭出然的沉静不喜张扬。
　　然后是白玉堂，从来都是桀傲不逊的人，见到展昭居然若无其事，绝口不提三宝和御猫封号一事，客客气气聊天寒喧。

　　不但蒋平瞧出来，丁兆惠也察出不对了。他虽然与展昭不熟，不知他的性子。但是他也是文武双修。蒋平吃亏在不懂刚才展昭与白玉堂诗中之意，丁兆惠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白玉堂在山下放声唱的是李白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起始六句。
　　要知青莲居士号称诗仙，虽然身为文人，却有侠骨铮铮，平生傲视权贵，不为名利所动。他与这着乐府首齐名的另一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有绝句千古传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顔！”
　　这一句最是讥嘲那些官府鹰犬，所谓折腰事权贵。
　　白玉堂明知展昭在山上，放声歌此，其实隐含挑衅之意！

　　丁兆惠当时一听，暗道不好，白老五要准备发飙啦，这般不给人留情面。
　　他万万没想到，展昭竟然以歌做答，不仅对白玉堂挑衅之意不以为意，而且直道：“一杯相属君当歌。”
　　南侠涵养再好，也不至于对素不相识之人的挑衅不但不在意还会鼓励。
　　总之，很不对。
　　丁家老二本来是喜事之人，而且最喜欢撩拨白玉堂，二人斗来斗去不亦乐乎。现在即然觉察出情势微妙，一边暗暗庆幸怕是有好戏看了，一边暗自思忖怎生找个机会煽风点火越乱越好。
　　反正有卢方在这，最后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丁兆惠一番猜测其实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天白玉堂与展昭分手后，虽然经过一夜联手对敌已生惺惺相惜之情，但是要就此做罢那也是万万不能的。怎么说也得让他把这御猫的封号去了才好。
　　只是一路上心中也为难，经过那一场生死搏杀，再要翻脸却手，好象又实在说不过去。想了几天一咬牙想出一个办法。
　　“我只装做从来不认识他，我既然不认识他，那个死猫想来也不好意思硬要说认识我。这样大家就没什么情面好讲，好歹动手时让他一点，不太过份就成啦。”
　　话虽如此说，听到展昭在山上想想自己就要翻脸和他动手，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心虚，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江湖游侠，甘心投身官府，这种人，没什么情面可讲的。”
　　心中即有此念，便在山下放歌，没想到展昭居然朗声相应。

　　白玉堂这会在停云轩实在难受，不邀战吧，盗来三宝就是为的这一战，眼见他就在眼前就要放弃；邀战吧，与展昭明净双目一对，实在开不了口放不下狠话。
　　心中着实懊恼，“这只死猫，没事干那么好风度干嘛？！害得五爷也不好小家子气！果然遇到他就有倒霉事！”

　　卢方却比他还难受，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本来做好打算，以白玉堂的急性子，怕是一来就要动手的，劝解的言词早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他却根本没事一样，只说些闲话。简直转了性子了。
　　白玉堂即然不说邀战，卢方自然不会主动提，可要是不提，这三宝之事又如何解决？

　　满座五人，倒有五人心怀鬼胎，大家齐心协力，说些无关紧要不着边际的话。
　　别人不急，丁兆惠看不到好戏倒先急了，瞅个空轻咳一声笑盈盈问道：“展南侠即然从京城来，可知京城最近有什么轰动消息吗？”
　　——摆明了想要挑拨找事。
　　京城中最近的轰动大事，就是锦毛鼠夜探皇宫，盗了三宝。

　　展昭微微一笑，这话实在不好答，正在想要不要索性挑明了说。恰好蒋平坐在丁兆惠旁边，狠狠一脚踩在丁兆惠脚上，口中笑道：“丁老二，我和大哥也刚从京城来，回头我来给你讲新鲜事罢！”
　　丁兆惠被他踩的差点叫出来，正想生气蒋平分水蛾嵋刺冷冰冰从背后伸出，对他晃了二晃。不由打个寒噤，知道蒋平在警告自己。这病夫还是少惹为妙，看来这回他是当真的。
　　忽然又想起一事，暗道自己只顾想看戏，倒把正事都忘了。

　　他一大早到螺狮峰本来因为卢方他们上京久了，好久不见，这回听到一起回来，所以他们二兄弟商议要给卢方、蒋平、白玉堂他们接风，大家聚一聚。
　　正好又遇见了展昭，难得如此高朋满座。于是便开口相邀。正好大家都坐得有些尴尬，于是便应了一行人往翠薇庄去了。
　　路上，卢方与展昭说些闲话，蒋平和丁兆惠落在后面。蒋平虽然多计，现在情势不明，也想不出好办法，心想不如见机行事，先混过这一天，待众人散了看看能不能套出五弟或展昭口风再做打算。

　　白玉堂一人在前领路而行，白衣飘飘，分花拂柳。眼见丁氏双侠的翠薇庄快到了，虽然号称翠薇庄，庄前却是一片桃花林，开得如霞似锦。
　　想起自己曾说展昭站在桃花树下很美，不由回头一望。
　　没想到展昭也正一眼看来，四目一对，白玉堂立时回了头。心道：“这只死猫虽然讨厌，站在桃花树下还是很美。”

　　丁氏双侠中老大丁兆兰听到仆人来报已是远远迎了出来。
　　“哎呀，卢大哥蒋四哥日久没见，这可想死小弟了，这位便是展南侠吗？”
　　丁兆兰与丁兆惠相貌相差不远，也是年少英侠，看上却沉稳很多，极有长兄风范。想来有丁兆惠这样的弟弟也够头痛了。

　　这一班侠客义士聚在一起，除了卢方和蒋平，下余的四人都是年少英俊，各有各的风流倜傥。翠薇庄内一片生机勃勃。
　　卢蒋他们五人各怀心事，丁兆兰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神情自若毫无牵挂，有这么一个人再加上蒋平有意逗笑，气氛立时活跃起来。
　　丁兆兰正在说：“不知几时能再请北侠欧阳春到我们这翠薇庄，那更是三生有幸呢。”旁边出来一个丫环悄悄招手叫走了丁兆惠，众人都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儿，丁兆惠从后堂出来，脸有异色，轻咳一声开口对展昭道：“展兄，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展兄可否应允？”
　　展昭笑道：“丁兄不必客气，但是小弟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丁兆惠道：“久闻展兄剑术高明，可否请展兄指点一下小妹剑法？”
　　展昭一怔，心知大事不妙，只听旁边白玉堂嘿嘿冷笑一声，满是幸灾乐祸的意思，“这只死猫交上桃花运啦！”





第五章 飞花原有意 铸错本无心

　　他两个都是聪明机敏之辈，这番猜测一点不错。虽说都是少年英俊，白玉堂傲气外露心直口快，展昭却善解人意处事周全，但也因如此，他人常常难测心意。只道他性子柔和。
　　人品又好，性子又好，行走江湖时，也不知惹乱了多少女儿家芳心，展昭并非全不知道却也无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展昭待人接物太过周全，反而常常徒乱人意，只是天性如此，改也改不过来。
　　今天的事却和往常有所不同，丁氏双侠在江湖上算得上武学世家，而且并非一般江湖草莽，如果他们直接开口，展昭势必极为难。
　　就是想明白了现下情势，所以展白二人，一个暗暗叹气，一个幸灾乐祸。

　　当此时，拒绝却也不能，只能见机行事。
　　展昭手抚剑柄道：“指点不敢当，丁小姐家学渊源，如有意切磋，展某怎敢推辞。”
　　丁兆惠大喜，适才被老母叫入内庭一番喝斥，说身为兄长却对小妹终事大事不理不问，难得少年侠士到此，却一点打算也没有。
　　硬着头皮出来，没想到展昭一口应承。

　　一行人去了丁家演武厅。
　　演武厅颇大，装饰简朴，只地上铺着青石砖，白粉涂墙，靠墙立着兵器架，一排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紫衫劲装女子站在大厅正中，身后跟两个待女模样，站众人来到敛装行礼。正是丁氏双侠的妹妹丁月英。杏脸桃腮，也算得上一等一美人。

　　展昭按剑上前，行过礼后距离便开。人各自立好门户，丁月华知道他是江湖成名侠客，决不肯抢先发招，当下手抚剑柄，剑尖回指，这是动手时表示谦让的起手招式。展昭长剑一竖，摆个守势。
　　客套即过，丁月华一招“彩蝶穿花”，身随剑走，剑势轻灵之极。
　　展昭暗道“好”，这一剑形神兼备。丁月华显然并非只会花拳绣腿。心中动念手底不缓，一式“月映寒江”身形一转连守带攻，一下子便抢了丁月华的剑位。
　　丁月华吃了一惊，虽然早有准备知道展昭剑法高强，可是没想到他的轻功也如此了得，这一下飞身夺位，剑势已笼住了自己后路。
　　她心道不可如此让他小觑了自己。手挽一个剑花，凌空飞下，空中变招，剑光四射，就如同千万点寒星当头洒下。已是使出了全身功夫。
　　只听得一阵断金戛玉之叮铛响个不停，转眼之间两人已连交数十次剑锋。

　　展昭眼力高明，早已认出丁月华手中是一柄古剑，名剑“湛庐”，和自己的“巨阙”同出欧治子之手，都是剑中神兵。所以不惧剑锋相交，若是凡铁再加上丁月华功力不足，只这一招多半丁月华手中剑已断了。
　　两人换了一招，心中都暗赞对方，再斗之时，形势又是不同。丁月华已知展昭功力远远高于自己，只能以巧取胜，虽然不是不知母亲要自己比剑的心意，可但凡好武之人难得有这样高手指点的机会，却也不想放过。
　　她身形展动，左穿右插，有如蝴蝶穿花，剑光闪烁不定，身形越转越疾，演武厅内只有她一人身着紫衣，这里却是满厅紫影。
　　紫影功势如潮，蓝衫却是凝立如山，任他潮来浪卷我自己岿然不动。偶尔移形换位却是身法潇洒之极。

　　斗到分处丁月华清叱一声，不再移动身形，只与展昭正面交锋，她一专心出招，攻势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但见剑花错落，剑气纵横。
　　展昭长剑一抖，一式“风雨漫天”，金铁交鸣之声再响，剑光分处，两人都跳出剑圈。
　　丁月华抚剑略略喘气，演武厅空地落着一角蓝衫。却是她适才行险招将展昭的袖子削落了一截。

　　蒋平站在一旁不住眨眼，他水底功夫厉害，在陆上武功却是平平。刚才一番激斗看得眼花缭乱，没想到丁家小妹剑法如此高强。甚至比丁氏双侠更甚一筹。
　　丁月华躬身行礼：“展南侠承让了。”
　　她的这路飞花剑法果然不是家传，来自一个隐名侠女，小时有一日在庄前玩，那侠女见她生的玉雪可爱，找到她父母要授她武功，她父母知道侠女来历后喜不自胜，那有不肯之理？
　　丁月华只知自己师传武功极是厉害，但从没当面和人交锋过，今天初次出手，居然折了南侠，也是又惊又喜还有些歉意。

　　展昭归剑入鞘笑道：“姑娘剑法极是高明，展某受教了。”
　　却听丁兆兰斥道：“小妹！输的是你，还不向人家多谢赐教。”见丁月华抬头望来，丁兆惠嘻嘻一笑：“小妹可是不服气？你只削了人家一片衣衫，人家要取你脑袋你可是早就没命啦！”转头又对展昭道：“小妹的物事展兄便归还罢。”
　　展昭悠然一笑，伸出握住的左手，手心赫然一只珠花耳坠，丁月华急伸手摸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耳坠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取去连知都不知道。
　　二哥说的不错，能不知不觉取去耳坠果然也能取脑袋，还道赢的是已，原来其实一直是展昭相让。
　　这回却是一惊一羞，还有些略甜，却不接那珠花，匆匆行一礼转身回房去了。

　　展昭微笑摇头道：“展某鲁莽了。”便想将珠花耳坠交给丁兆惠。
　　就听蒋平叫道：“哎呀，展兄弟！果然好武功、好身手！丁家小妹也是好剑法，我看比这丁老二要强多啦，这场比剑真是难得，不如便留着这珠花做纪念吧！”又嘿嘿笑道：“自个儿取得人家珠花就自个儿去还，莫要叫别人代劳！”
　　丁兆惠喜出望外，这病鬼今天转了性子，开口帮了一个大忙，俨然替自己小妹做起媒来了！

　　展昭怔在当地，一时做声不得，心中暗暗叫苦，刚才斗得精彩却忘记了这回事，自己伸手摘这珠花是不想让丁月华败得太明显，现在却好似成了有意为之。
　　正在飞速动脑筋想怎样婉转拒绝不伤大家和气，又跳出来一个人火上浇油。
　　卢方手捻胡须大笑道：“展兄弟莫要脸薄，愚兄不才，这就做一个媒，你和丁家小姐两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何？相爷那边我去帮你说！”
　　刚才相斗时分丁兆兰已暗中请他帮忙，卢方是热心人，两边都是好兄弟，又见丁月英剑法高明人品端丽，想正是美满姻缘，展昭断无不许之理。

　　话已说到明处，展昭只觉平生从未如此为难过，对敌之际他可以机变百出，一转眼想出诸多妙计，现在一帮朋友在身边，却让他策手无策，只能暗自叫苦。
　　忽听到旁边一人长声朗笑，金音玉振，豪气干云。

　　白玉堂朗笑道：“四哥说的不错，展南侠好武功、好身手！小弟不才，这就想领教几招，展兄可否赐教？！”
　　展昭再也想不他会在这里邀战，一转头与白玉堂明亮双眼一对，却见他眼中笑意流动，隐有捉弄打趣之意，已知他是有意替自己开口解围，倒象又回到了古井中两人并肩对敌心意相通时分。
　　他心中早有准备，与白玉堂一战迟早难免，现在正是最好时机，一举两得。
　　“呛鎯”一声，长剑已再出鞘：“白少侠，请！”

　　这一下变故忽然，他两人自有默契，在场其他人却个个料想不到。一是想不到白玉堂忽然翻脸，说打就打。二是想不到他要想打也不应挑在这个时分。
　　大家素来都拿白玉堂没有办法，丁氏双侠只能暗暗叹气，想是小妹姻缘线未到，便再等等罢，总能再找着机会。卢方暗自责怪自己忘记五弟性傲，又最是不服气御猫，大家都夸展昭，难怪他会不忿。
　　蒋平却有些暗恼，心道五弟素来任性归任性，却不是妄为之人，从不曾误过正事，再是要打也得等这段美满姻缘成了呀，刚才只要展昭却不过面子，一个松口，已是皆大欢喜了。

　　蒋平不知白玉堂这回倒真是一番好意。
　　他与展昭相处时间虽然只有一夜，但是那一夜惊心动魄险恶之极，可说是死里逃生。
　　生死关头最能显示一个人本性。
　　那天展昭和白玉堂认识不到一会儿，却已处处舍命护住他。而且在坠下古井时明明被他推开仍然怕他受伤，宁愿痛的是自己。后来趴在他身上出言责骂他，展昭也不曾恶言相对。
　　虽然两人最后斗嘴时展昭倒也是丝毫不让，但白玉堂已隐隐知道，展昭不但侠心极重而且恐怕有些滥好心了，兼且情绪过于内敛，纵是不愿旁人也难瞧出。
　　方才众人提亲时展昭那神情分明便是为难了，白玉堂忆起两人一夜情谊，暗道：“这只死猫脸皮薄的要死，怕是不会当面说不，也罢，五爷替你背次黑锅，正好报了那天护我的情，反正迟斗早斗早晚要斗，不如便乘此时罢！”

　　这些关节原由蒋平卢方他们哪里想的到？只道白玉堂争强好胜之心过重，只是即然展昭已经应允，也没有办法了。
　　一颗心都是提的老高。
　　决斗还没开始，卢方已经长长叹一口气，暗想这回如何收场？
　　展昭若是败了，堂堂南侠面子放在哪里去？而且五弟一定会逼着他去找皇帝把那“御猫”的封号去了。白玉堂若是败了，也是不知如何收场，即是心高气傲，脸皮又薄，又是他主动邀战在先。
　　总之，都是为难。
　　只有丁兆惠兴高彩烈，暗道终于看到这一战了，必然精彩。只盼展昭赢了白玉堂，替他出口气。丁兆惠武功不如白玉堂，两人斗气多年白玉堂如吃了暗亏恼起来就直接拔刀，丁兆惠只能跺脚大叫他不讲理，不讲规距，非为君子。

　　旁边诸人心事不提，展白二人现在已是全神惯注，知道劲敌就在眼前，高手对招，心神不敢略分。
　　演武厅形势与方才显然不同，展昭剑尖斜向下指，白玉堂缓缓横刀齐眉，动作都是极慢，一股寒气却倾刻间扩散开来，刀剑未出，演武厅却是已暗暗布满刀光剑影！
　　果然不愧都是当世高手！
　　锐气迫肤，只如有形之物，丁兆惠大惊，暗想难道这白老五以前都让我来着？如此武功，难怪不服展昭御猫之名压在五鼠之上！还有展昭，适才对战小妹时恐怕只用了不到五成功力！

　　两人对峙了片刻，寒气更盛。
　　白玉堂摆的起招正是那日他击毙黄发凶汉所用的血战刀法，这路刀法在他师传武功中气势最足，上次借此击杀恶人后自觉武功又进一些，对血战刀法领悟更多。
　　那天他在古寺中与展昭对过几招，知道他剑法极是高明，于是一出手便是最厉害的武功。

　　此时两人虽然没有动作，实际从兵器上透出阵阵森寒杀气，已在无形无声中暗自较量。
　　猛然间两人同时开始移动脚步，互相绕圈盘旋，寻伺可乘之隙。他们此刻心神已全力锁定对方，是以一方有所举动时，另一方必然相应动作。
　　走了两匝，展昭突然长剑一挑，不再绕行，直逼过来，步伐坚定，气势雄厉。竟是如他主攻！
　　白玉堂微吃一惊，暗道：“我只道他性子偏柔，以守为主，怎么他来主攻，而且有这般凌厉气势？！”原来这个英华内敛，胸怀傲骨，却是自己错看了他！

　　他心神微分展昭立时察觉，长剑颤鸣之声大做，蓦忽之间已是迫在白玉堂身前，剑花颤动，罩住白玉堂胸前七处大穴。
　　白玉堂大喝一声，雁翎刀直劈展昭长剑！
　　展昭岂肯硬拼，剑势一变，攻势暴涨，如狂风骤雨般攻去，寻瑕抵隙，竟是无所不至。
　　白玉堂连连后退，他一着之差，失了机先，如同那是展昭在古寺内出手急攻一般，也然是缚手缚脚，充满了有力难施之感，心中苦不堪言。
　　展昭剑起如风，攻势便如天风海雨，只觉漫天都是剑光。气势也越来越是坚凝。

　　刀走沉雄，剑走轻灵。
　　剑术变招本就比刀招略快，现在展昭又得先手，纵然白玉堂是以快刀见长，也只能被迫见招拆招，根本无瑕反攻，场中局面已在展昭掌握之中。
　　但白玉堂可也不是寻常就此气馁之辈。
　　他现在已发现最大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便是不应以血战刀法迎敌，血战刀法的气势全在不惧生死，决不容情，故而刀势偏于惨烈。最宜对抗强敌生死相搏，展昭固然是强敌，生死相搏却是说不上的。所以血战刀法的气势无法发挥出来。

　　他既然发现这节当下振作精神，猛地里大喝一声，精芒寒光电闪虹飞，竟然对展昭正在分胸急刺的长剑不管不顾而是刀影展动径行攻出。
　　展昭大吃一惊，慌忙止住刺胸剑势回招。
　　这一招白玉堂虽然取巧，展昭主攻之势却也破了。

　　这回场中局面又变。
　　只见雁翎刀斜削横挑，俨如狂风扫叶，忽而以刀做剑直刺而去，便如暴雨摧花，刀影缭绕之中，但见四面八方都是白衣身影，刀光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翩若惊鸿，宛如游龙。
　　旁观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转眼白玉堂攻进了三五十招，虚虚实实，变化层出不穷。
　　展昭的蓝衫却是看都看不到啦，长剑平地涌起剑光如山，将他身形尽数护在其中。

　　展昭心中此时已有分晓，白玉堂武功果然了得。只是比自己还是差了几分。
　　白玉堂的刀法以势取胜，气势凌厉，展昭的剑法却是以意为先，洒脱灵动。此时白玉堂刀势已尽数迫发，展昭的剑意却只露八分。
　　他一边挡住白玉堂迅猛攻势，仍有余瑕一边暗想如何收场？
　　最好能斗个平手大家不伤和气。可是若是旁人也罢了，白玉堂的刀法却是不胜不休一往无回的气势，在这种气势下非胜即败，很难正好相平。

　　刀剑相交一声大响火星四溅，展昭心中一亮有了计较。
　　却是想起了他手中的巨阙本是神兵，可白玉堂的雁翎刀虽然看去年代久远，青锋寒光闪动，却万万比不上他的剑。如果能想法削断他的刀，这一战便算是到此为止啦。
　　而南侠倚着兵器之利赢得此战，传扬出去白玉堂也不会丝毫失了声名。

　　心中主意拿定展昭剑势略缓，有意露出空隙，果然白玉堂杀得性起决不放过，漫天刀影骤然聚在一外，大喝一声，双手持刀从空中硬生生劈落。
　　展昭毫不示弱，全身功力凝聚剑锋也是清斥一声，举剑便硬架。
　　“铛！”一声震响，嗡嗡颤动余音不绝。
　　演武场中两个人影全部静止，白玉堂凝立不动，呆呆望着手中剩了半截的雁翎刀。
　　展昭欲待开口，只觉白玉堂脸色不对。他心知不妙，回头一看，只见卢方、蒋平都是面色凝重。
　　刀剑颤鸣之声渐渐消散，演武场内一片静默。

　　蒋平咳嗽一声，开口道：“五弟，……，这个五弟。比武时候，难免失手。……这个，你师父知道你不是有意把他赠的宝刀弄断，一定不会怪你的！”
　　展昭大惊，只听得白玉堂一声大叫，挥手掷出手中半截刀深深没入白墙之中，人影一晃已是不见了。



天蚕变

　　第六章 暮从碧山下 山月随人归

　　白玉堂晃身一走，众人都是不知所措，不晓得得如何是好。丁兆惠反应最快，大叫道：“卢大哥、蒋四哥！快快去拦住了五弟！不要激怒之下又做出什么事来！”
　　上次白玉堂听得展昭封号，已是闹得鸡犬不宁，直接到皇宫盗了三宝。这一回比武输了，又被展昭削断师父所赐，视如性命的雁翎刀，一怒之下，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怕是又要大闹一次开封府。
　　无论如何也得拦住他。

　　卢、蒋二人听到丁兆惠大喝反应过来，双双纵身出庄，急急追去了陷空岛。
　　展昭身形一动也待追上，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铸此大错！丁兆惠拦住他道：“展南侠，五弟现在正在气头，恐怕不会见你，就是你见到了他，也没什么用，还是让卢大哥、蒋四哥他们先劝一劝。我这就也去，你和大哥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展昭此时心神已乱，听丁兆惠说的有理，点点头答应了。
　　丁兆惠向大哥匆匆说了几句，就也出庄赶往陷空岛去了。他虽说爱闹其实和白玉堂感情却是极好，看他方才神色不对也自担心。

　　偌大的演武场，刚刚刀光剑影杀气纵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走的只剩两人，丁兆兰搓搓手对展昭道：“展南侠，这个你必介意，你完全不知情，所谓不知者不为罪……”
　　他见展昭站在那里，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脸上神色变幻，只恨自己嘴笨，最是不会劝人，只好闷不出声，陪他站在那里。
　　展昭在那里怔怔寻思良久，长吸一口气镇定心神。
　　既然错已铸成，无法可想，徒自追悔也是无用，不如想想后面该怎么办。
　　他本英雄豪杰之辈，提得起放得下，又是才智杰出，即知无用便不再多想，心念一清神智已经宁定下来。转回头对丁兆兰歉意笑道：“是展昭行事鲁莽，倒让各位受累了！”

　　两人回了正厅，时间已近正午，下人报道饭食已经准备好，请大爷和展爷用餐。
　　这时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做在这里等消息，倒比身在现场更加无法可想，只能空等，什么也做不了。丁兆兰转来转去在屋子里也不知转了多少圈。
　　却见展昭立在窗边，正在凝望着长空，看那涛走云飞沙鸢盘旋，不知心中在想什么，丁兆兰也不好问，只好还是闷声不响吧。

　　转眼间已是日影西斜，丁兆兰越等越是心焦，心中暗暗责备自己弟弟，好歹派个人报一下消息，现在到底是怎样了？算路程足够从陷空岛走一个来回了。
　　那边展昭孤伶伶站在窗边，这么久了始终一动不动。

　　正在心急时门外咚咚咚脚步声传来，丁兆兰跳了起来迎到门边。见一个壮实人影身背青布包裹大步行了过来。
　　丁兆兰大奇：“徐三哥，你怎的会在此处？”
　　徐庆哼一声嘟嘟囔囔道：“哼，你们就会瞧不起我，道我只会坏事，难道五弟就不是我的五弟了？现在三宝在我这里，不用再担心五弟乱来啦！你家丁老二又凭什么骂我？！”

　　丁兆兰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瞧不起他，三宝怎么在穿山鼠手中？二弟又为什么责骂他？
　　展昭听到动静从窗边走了过来，细细询问徐庆，没多久已是问得清清楚楚，和丁兆兰两个对望一眼，都是做声不得。

　　原来那天卢方和蒋平从开封府追出，把徐庆独自留下，他越想越恼，暗道结义兄弟就该同气连枝，老五这回闯出祸来，即然是他哥哥这应当一起想法子收场，为什么却不许我去？
　　想了几天想发的想不通，最后按捺不住，向展昭学习，留书出走，只说追五弟去了。
　　展白两人路上一耽误，虽然走的早了几天，却和徐庆前脚后脚赶到陷空岛，只错半天路程。

　　徐庆是个直性子，一路上翻来复去只想要怎生想个法子，劝了五弟，让大家再也不会小看他，再好好嘲笑蒋平一番，谁让他不许自己来？
　　左想右想被他想到一个办法，事情即然是因为五弟盗三宝引起，那徐三爷就去反盗回来。五弟手中既然没了三宝，展昭不用求他，自拿上三宝回开封府，这架也打不起来啦。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妙，到了青柳镇后歇都没怎么歇后半夜就直接去了陷空岛。

　　陷空岛机关虽多却难不倒徐庆，白玉堂曾经给四个兄长详细讲解过。
　　徐庆号称穿山鼠，任是哪一个山洞转角都瞒不了他，陷空岛藏东西的地方也就那么多，白玉堂万没有想到有人直接入岛盗宝，也没把三宝收的多么隐密，徐庆拼着一股耐性硬是东窜西窜，终于被他找到了。这下心花怒放，只道大功告成，看天色已是大亮就拿着三宝去了螺狮峰想找卢方报讯。

　　到螺狮峰说大爷他们去了翠薇庄，徐庆又赶去翠薇庄，半路上却见丁兆蕙匆匆行来。
　　徐庆一把扯住，得意洋洋把三宝亮给他看，没想到丁兆惠听他说完后连连叹气，对他翻白眼道：“莽牛就是莽牛，你这计真是妙，妙得足以把牛皮都上天啦！”
　　徐庆再是迟钝也听出不是好话，想还口丁兆惠却不再理他，飞也似的跑了，只让他速去翠薇庄找大哥，有要事相商。于是窝一肚子火进了翠薇庄。

　　展昭和丁兆兰对着徐老三此时只能苦笑，完全无可奈何，展昭再是冷静，这会儿也觉有些乱了阵脚，徐庆一番好意却是自做聪明，白玉堂必然误会几位兄长联手对付他。
　　再加上展昭断刀一事，语会重重，这个过节是结的越来越深啦。

　　展昭左思右想，略略整理衣衫对丁兆兰道：“丁大哥，祸即然是小弟闯下的，不能光让卢大哥、蒋四哥他们收场，万一伤了他们兄弟和气展某终身难安，小弟这就便去陷空岛认错，任五弟打也好骂也好，总之务必让他消气！”
　　丁兆兰长叹一口气，见展昭去意甚坚，知道拦也拦不住，只觉头痛无比，怎也想不通，只不过让小妹和展昭比一下武，求个良缘，最后怎成了这般乱七八糟？
　　实在无法可想，只能再叹道：“还是我陪你去吧，陷空岛机关很多，要是你再出了什么差子……”

　　展昭那夜见过白玉堂机关消息之学厉害，也就不再推辞。
　　两人还没走到庄门口，就见庄外一阵大乱，脚步声杂沓而来。展昭一惊，不知又出了什么事，轻身纵到庄前，却正是丁兆兰、卢方他们回来了。
　　展昭急问道：“卢大哥！白五弟呢？没有拦住他吗？”
　　卢方叹口气，向身后一挥手，两个家仆担着一个担架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白衣人。

　　展昭站定，心中蓦地一痛，仿佛一根细锐钢针直入心中，失声问道：“他怎么了？”
　　担架旁站着的蒋平道：“展兄弟，五弟他没事，就是喝了点水昏过去了，你蒋四哥这回可惨了，小命怕是要完啦！”
　　丁兆惠口齿伶俐，不到片刻已说明情由。

　　果然白玉堂一怒之下回陷空岛后，本就气恼，又发现三宝被盗，听下人说三爷来过。这一怒非同小可，暗道：“好，好，枉自结义，却都帮那个姓展的！如此结义兄长不要也罢！今后再也不相见！”
　　竟是不和随后追来的卢方照面，直接就想从山庄后门出岛扬长而去。
　　他这心思被丁兆兰和蒋平料个正准，不幸中的大幸，还好丁兆惠遇到了徐庆，知道被他盗了三宝，和蒋平一番合计，已知白玉堂必有此举。
　　这一番要是不拦下，怕是再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以白玉堂的武功，他要走时谁能拦得住？

　　丁兆惠只打量蒋平，翻江鼠实在无法可想，对他苦笑道：“好好，我这就去想法水擒五弟，……，丁老二！你可是给我记住了！等五弟醒时就说这主意是你出的！要死一起死！”
　　说来有些可笑，白玉堂不仅文武双全，而且天性聪明，杂学颇多，什么琴棋书画五行机关，都是一学就会，只有这水性却是无论如何练不会。现放着一个水底功夫高手的结义四哥，又是住在岛上，但他只要一到水里，便如秤铊一般，准沉无疑。
　　这宗破综别人不晓，蒋平、丁兆惠他们又怎会不知。
　　只是白玉堂因为不会水最是恨别人提这个，所以丁兆惠和他玩是玩，却也从来不拿这个和他开玩笑。现在居然和蒋平设计水擒，当真是要去摸老虎屁股了。

　　白玉堂再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设得此计，果然中计被擒，湿淋淋的被捞了回来，却也总算把人留住了。
　　展昭听他们说完经过，见白玉堂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想起两人见面以来，没有一刻他不是意气飞扬生机勃勃，几时见过这般模样？
　　倒有一半是因为自己弄成这样，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大家着急把白玉堂扶回，换下湿衣，正好他身形和丁兆惠差不多，就原穿了丁兆惠一身白衣。
　　事情弄到这个田地，大伙儿都是闷闷的。
　　蒋平苦笑道：“大哥，要是五弟发起飚来一定得救我，还有丁老二，要说清楚是你定的计！”又转头对一本正经对展昭道：“展兄弟，五弟要是玩真的这里只有你能挡得住他，千万小心啦。”
　　展昭道：“四哥放心，不管五弟是打是骂，总之小弟一人承受，都是小弟一人之错！”

　　蒋平叹道：“他要是肯打肯骂就好了，最怕他根本对我们不理不睬，找个机会仍然想一走了之，那就谁也没办法啦。”
　　丁兆惠旁边点头：“五弟最是性傲，今天受了这种折辱怎能忘怀？不过大家都是一片好心，只要他肯听劝说总能听个明白，就怕他不理不睬。”
　　徐庆现在也知闯了祸了，旁边嘀嘀咕咕道：“大家一起赔罪好了，又没有商量好了哄他……”

　　里面仆从叫道：“白五爷醒了！”
　　登时一大堆人都涌了进去，挤满了房间，展昭反倒被挤到了门口。

　　卢方冲在最前面，见白玉堂看他们进来微微望一眼就闭上眼装睡觉，当真是想不理不睬，脸色却比方才好看多了。卢方又是心痛又是心急，颤声道：“五弟，好一点儿了吗？”
　　白玉堂理都不理，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好象根本没听到。
　　蒋平一咧嘴，心道：“完了，五弟这回是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也得哄他开口，哪怕真被臭骂一顿也是好的。”
　　一拉丁兆惠站在床前开始责骂自个儿，丁兆惠说自己不该出这馊主意，蒋平说自己不该下这狠手，骂完又解释，无论如何，都是一番好心，想保全这兄弟之情。徐庆这回到也学聪明了，一起跟上，怪自己不该自做聪明。
　　丁兆兰站不住脚，过去也来赔罪，说都是自己不好，才弄得五弟这般，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总之一个劲赔不是便对了。

　　一堆人七嘴八舌，就只剩展昭没有开口。床上白玉堂却始终毫无反应。
　　大家渐渐说的没劲，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招了。这时天气已晚，下人来报丁兆兰说水酒已经备好，请大伙儿用食。
　　徐庆已是将近一天没吃饭，肚内饥火上升实在难当，却看大家好象都没有吃饭心思，还有自己难得说了那么多赔罪话，白玉堂还是在那里不理不睬，忍不住脾气发作道：“老五你闹够了没有！大家虽然这回有些不对，最开始却是你的错，不该跑去盗三宝！弄得大伙儿不得安宁，现在更是连饭都吃不成！”

　　他一口气说完旁人挡都挡不住，蒋平心中一凛只怕五弟就此发作，却见白玉堂眼皮微微一动，嘴唇一抿，接着又再没有表情了。
　　蒋平再是机变百出，遇到这样拿定主意一声不出也束手无措，正在苦恼时忽听展昭出声道：“折腾这么久，大家想来都饿了，都先出去吃饭罢，我来劝劝五弟。”
　　卢方正欲开口，蒋平已抢先道：“也好，就劳烦展兄弟了。”一使眼色示意卢方出去。
　　他想展昭必是也要赔罪认错，他是堂堂南侠，这样伏低认错，旁边一大堆人站着需不好看，再怎么说，展昭削断钢刀实是无意之举，决非有心之过。要他赔罪也着实难为了。

　　定中只剩二人，展昭反手把门掩上。
　　白玉堂虽然不睁眼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哼，不管你说什么我只打定主意不理就是，看你能拿我怎样！”
　　没想到隔了半天却什么话都没听到，倒好象只留下他一人，那当然不可能，他已听窗台上正坐着一人，呼吸绵密悠长，正是展昭，只不知为什么他不开口。
　　刚才闹哄哄，现在却是一室寂静，只有两人呼吸声和轻风穿廊而过，拂动林叶哗哗轻响的声音，还有檐前铜马叮呼脆响的细碎声章。

　　又等了半天展昭还是不开口，白玉堂倒急了，心道：“这只死猫在干什么啊？！在这里坐上一辈子吗？”眼皮转动就想睁眼瞧瞧，转念一想：“不对，这是在设计套我，万不可睁睛，睁眼就输啦！”
　　他猜的没错，果然展昭是想和他比比耐心，知道白玉堂性急，比这项功夫自个儿是绝对输不了，见他没多久就分明想睁眼，却又反应过来倒底没睁开，还暗自撇了撇嘴。正是那夜在井底火花下的倔强神色。

　　黄昏已至，霞光漫红了半个天际，仿佛是着了火一般。
　　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在空中一声清鸣，划一道弧线掠过翠薇庄上空又返身冲上天际，没入霞光之中。
　　霞光落入室内，白玉堂的白衫被染成了淡红色，淡红微芒映上脸宠，平白添了几分柔和，不再象持刀时那样英气逼人，飞扬跳脱。

　　展昭此时只觉心境宁和，这几天的忐忑情情还有刚才的焦躁痛惜都一扫而空。
　　他嘴角笑意逸出淡淡开口道：“还不起来？难道又是双臂劲力未复？还是趴在这里好玩吗？”
　　正是他和白玉堂初见面时白玉堂的赌气话语，“滚开！无赖！……，若不是我双臂劲力未复，当趴在你身上好玩吗？！”

　　此话一出，白玉堂险险睁开眼，他从二人见面来一直装做和展昭从没见过，再也想不到，现在展昭一开口却不是认错赔罪，却来重提此事。
　　想起当日他怒骂展昭无赖还有趴在他身上动不了的样子，现在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想动，各有各的尴尬。心思转动之下，注意力分散，不再赌那一口气了。只是还是不睁眼。

　　展昭又再笑道：“应当不会没有劲力呀，虽然才在水里淹过，不过这么久，早该恢复了，为什么还不起来呢？”白玉堂还是不理他，听展昭又道：“啊，我明白了，必是这个缘故！”
　　他竖起耳朵，心道：“咦，这只死猫想说什么原由？”
　　却听展昭不紧不慢道：“我现下晓得啦，一定是你方才比武输给了我，所以觉得很没面子，不好意思睁开眼看大伙儿！”

　　白玉堂哪里忍得住，跳起来怒道：“谁说我输给了你？！不过仗着剑利而已！！”
　　一睁眼时，却有重重暮霭落入眼中。
　　窗外霞光明灭金辉余晖，几缕淡云如丝如絮飘飞天际。展昭一身蓝衫怀抱长剑，在漫天霞光中正望着他盈盈微笑，眼中波光潋滟，透出喜悦神彩。
　　夕阳在他身后照来镀上一层金边，鬓边几缕发丝随风飞起，在斜阳映衬下似已变成淡金色。
　　斯情斯景，画图难书。

　　白玉堂先是一愣，立时回过神来，“不好，中了这死猫的激将计啦！”只是即已起来，绝不可能再装睡回去，哼道：“居然削断师父给我的宝刀，展昭！这回看你拿什么来赔吧！”
　　展昭笑道：“那也没什么，反正欠你的也多了，大不了再以身相许一次，只希望这回莫再逃了。”却又来打趣他那天口没遮拦，后来落荒而逃一事。

　　白玉堂一听之下，想起那天情事，不由面红耳赤，暗恨这死猫有时笨得紧，有时却是牙尖嘴利，幸好这会儿满室淡红光芒，想他也看不到自己脸红样子。
　　展昭说这些话本来只是不想让气氛太紧，所以有意随口开些玩笑，没想到话说完霞光下见白玉堂依稀红了脸，心中一动，不知为何，也自觉得耳根发烧。
　　也不由暗暗庆幸这霞光正正掩住了二人尴尬。

　　白玉堂在那儿恨声道：“死猫，早知不要好意替你解围，就让你聚丁家小姐，让丁老二做你小舅子吧！”
　　展昭这会儿不敢再乱开玩笑，正色道：“五弟，展某当真不是故意的，后来听蒋四哥说完缘由，也是抱歉的紧，万忘五弟见谅了。”
　　停半晌白玉堂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已经断了还能怎样？难道要你拿命来填？当我真那么小心眼吗？再说你这只死猫也赔不起！”
　　虽然口气还是不好听，却已是原谅了展昭。

　　卢蒋诸人在大厅吃饭，虽然都是饿得狠，但是却实在吃不下去，食不下咽。只有徐庆饿的够戗，顾不了那多，填饱肚子再说。想反正有大哥和蒋老四在，总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眼见太阳落山光线转暗，一天已过，众人正等的心焦，远远过厅门开处，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当前一人蓝衫拂动，后面的人却是一身白衣。
　　众人当即松了口气，丁兆惠暗暗叹服：“厉害啊厉害，这展昭当真厉害，武功了得算不了什么，居然能把倒了毛的白老鼠哄得转来，这等本事，可是天下难寻！”

　　卢方最是开心，与丁兆兰一起道：“来来来，五弟和展兄弟先来用饭，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一定都饿的紧了。”丁兆兰又吩咐仆人快去热酒热饭。
　　白玉堂见大家为了他一个人居然都没有吃饭在这里等着，也不好意思再耍什么性。
　　误会即解，一众英侠会聚一堂，喝酒斗拳，煞是热闹。

　　酒至半酣忽然听徐庆在那边嘀咕：“大家都偏心老五，刚才吃饭没有人陪我，现在他一出来好酒好饭都出来了，我却又吃不下了。”
　　众人哄然大笑，白玉堂端一杯酒道：“三哥辛苦了，是小弟的不是，这就赔个罪吧。”
　　徐庆兴高采烈，接过一饮而尽，道：“也是三哥不对，不应该反盗三宝让你误会。”
　　蒋平道：“什么时候我们老五也认错了？老三好大的面子啊！这酒喝的舒心！”大家一起大笑起来，其实大家都知白玉堂虽然傲气，倒不是一味的任性不讲理，只是容易冲动，但只要能避过那阵气头，也就云开雾散了。

　　丁兆惠笑道：“三宝三宝，为了这三宝弄出这么大事来，好歹让我们兄弟见识见识啊，听说还有一把尚方宝剑，瞧瞧这皇帝的剑可与我们剑有什么区别。”
　　明知展昭在座，身受四品黄封，他这话其实颇为不敬皇帝，但想展昭虽然身在官府，却绝非为官家卖命，只是行事由心为了天下黎民罢了。
　　徐庆跳起来应了一声：“就是就是，三爷找它们找了一夜，找到后这可还没看呢，拿来瞧瞧。”过去将那个青布包裹拿了过来，从里抽出一把青布密密缠绕的剑。扯开布道，“瞧瞧什么样。”

　　青布扯开，徐庆拔剑出鞘。
　　灯光下展昭倒抽一口冷气。
　　徐庆捧着剑纳闷道：“这尚方宝剑怎么是个木头的？展兄弟，皇帝用的都是木剑吗？”
　　白玉堂赫然出手，一把将那把木剑从徐庆手中抢了过去。一看之下，又跳起来将其他二宝打开。众人都呆在当地。
　　白玉堂一跺脚恨声道：“被人调了包！一定是他！我在绿竹林中遇到的那个抚琴青衣人！”

　　月色已出，今夜正是满月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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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K，今天总共用功了三十多K啊，MJ快来亲亲我。
　　小紫~~~，还好我有先见之名，从一开始就没叫你猫儿。


嗯，总算把这些情节走完了，说实话不喜欢走这节的，不过没办法~~~，虽然大家在夸，但是自己心里知道，这几节真的不怎么样，汗~~谢谢大家鼓励了。
　　还有，不想隐瞒，我是银英如意，也是SD谢明湄，但是请大家不要在千水离面前催银英与SD的文，谢谢大家啦。^_^




第七章 绿竹入幽径 青萝指行衣

　　那日白玉堂夜入皇宫盗了三宝，留书要展昭去陷空岛走。他走的和展昭是一条路，也见到了县令缉拿凶匪的贴子。身为侠义中人，所谓路见不平拨刀相助。以白玉堂的性子自不会置之不理，所以他暂停行程，访查那个杀人无数的凶徒。
　　但是要论查案寻人，他可比身在公门的展昭差远了，所以虽然到的比展昭早，却没有多寻着什么线索。
　　当地本着荒僻，要不是贪赶近路行商极少，再加上白玉堂多找的是深幽难走之处，大半天下来也是累了。正好看到山涯下小小一个水潭。
　　潭水清浅，游鱼历历可数，水底铺着细沙，还有些小圆石子，小股涧水从崖上淌下，片片落花随涧水流淌，在潭侧青苔映衬下，花瓣更显柔嬾娇艳。

　　白玉堂躬身掬捧涧水喝，清爽水气中夹着青草青涩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花香，让人心胸为之一爽。
　　他虽然怕水，但是这种浅浅水泉再是怕了便成笑话，四下无人，正好这几日找的心焦身燥，正好就着溪水清理一番。
　　一番梳洗下只觉神清气爽，从行囊中找出干净衣衫换了，见那水中落花实在娇美可爱，心中盘算道：“上游必有花树，即然没什么凶人线索，便学那晋人，寻寻是否有桃花源吧。”
　　他本江湖客，行事洒脱不拘，即有此意，便随涧水而上。

　　果然越走落花越多，转过一带树林眼前蓦然眼前一片花林，姹紫嫣红开遍，灿若云霞。轻风徐来，花香阵阵。花林边一条小小瀑布飞珠溅玉水声泠泠。
　　白玉堂纵然行踪遍及江海，似这般美景也是少见，不由心中暗暗喝彩，抬头望去，天淡云清长空幽蓝，映着这一片花海只觉心旷神怡。
　　正在陶醉间却渐渐发现一桩奇事，一大片花海，却没有多少蜂围蝶绕景象，细看之下，发现那些蜂蝶都向旁边一个绿竹林飞去。一凝神间，林中似乎有叮咚琴声，只是被水声盖住，所以不易听到。

　　他顺着那些蜂儿蝶儿寻去，蜂蝶越聚越多，琴声也越来越是清晰。
　　竹林虽然无路，难不倒那些蜂蝶，当然也难不倒白玉堂，只是他越走心下越是好奇，这操琴之人技艺极高，琴声清幽令人听之忘俗，但不论他琴艺如何高明，怎能令这些蜂蝶相奔？
　　琴曲中据传有《空山鸟语》可以引来百鸟间关对答，但从未听过有人能以琴引蜂蝶。
　　竹林渐稀，已隐约看到前面空地，却听琴声忽变，本来是清幽出世，突传变徵之声三响过后却传出金戈铁马杀伐之意，白玉堂不由愕然站住。

　　他本也是精通音律之人，兼之修练上乘武功，自然知道，琴棋书画之道与武功一般，到了最上乘时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修养胸襟。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心胸狭小之人从来奏不出光明浩澣之曲，正如贪生怕死之辈无法使出气夺三军之招。
　　可是这抚琴之人前面的琴曲极为清幽，恬然有出世之意，此刻却忽变为杀气腾腾凶险惨烈。便似根本不是一人所奏。但琴曲始终未曾断绝，分明又是同一个人。
　　正纳罕时琴音又变，琤的一声泛音之后变得极为低徊缠绵，竟似有诉不尽的哀怨凄凉，万般无可奈何中隐含无数抑郁。
　　白玉堂本是心胸豁达开郎之人，听到这种琴音也忍不住心中酸楚。许许多多不如意之事涌上心头。

　　琴曲越来越是幽咽，他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出竹林，半高灌木丛后一个青衣人背对竹林盘膝而坐。乌发如丝四散披在肩上，便如水一般流淌。

　　白玉堂叫道：“喂！不要再弹啦！音能怡人，也能伤人，你这曲子过于伤感，不弹也罢！”
　　他这般做法极是冒失莽撞，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便去打断人家抚琴，但方才听了半天琴曲，见那人琴艺如此高明，已不由生出好感，所谓当道谁相假，知音世所稀。清音一曲已似多年老友，再加上他行事率直，所以不管不顾径行闯入。

　　琴声骤断，青衣人再也想不到会忽然跑一个人出来打断他奏琴。
　　从来不曾有此际遇。
　　他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年纪稍长后才智渐露，手下奇才异士虽多却是人人俯首听命即敬且畏，都当他天神下凡一般，却也不敢亲近。
　　再加上他身负家仇国恨，从一生下来就重任在肩，因之性情素来冷淡疏离，少与人交往。适才见这山中无人，琴思忽发，所以凝神抚奏一曲，没想到被人冒失打断。
　　此时听到身后人声他并不回头，却见白影一晃，眼前出现一人。
　　分明一个俊朗少年，眉梢眼角都是阳光。

　　白玉堂与此人一个照面也是一愣，本来想奏这般出世琴曲的必是人品不凡，谁知却是平平一张脸，但是乌黑一双眼中却是魅影重重，似有千言万语欲诉还休，眼中隐隐有碧波荡漾。
　　这双眼与这张脸实是不相佩。
　　两人一时都没有出声，白玉堂先笑道：“抱歉啦，打断你奏琴，可是这琴音太苦，过苦能伤人，所以我忍不住打断，希望你不要生气。”

　　青衣人目光一凝，要是旁人说出这种话来一定会觉得冒昧无理，可是白玉堂说出来却是轻松自在，理所当然，而且让人无法怀疑他的一番好意。
　　白玉堂游目四顾，发现四周树上竟是累累重重落满了蜂蝶，一动也不动。忍不住又问道：“你这是什么琴曲？居然能引来蜂蝶，当真是神技了。”
　　“琤！”，青衣人拨一下琴弦道：“人生在世，本就苦多于乐，有什么伤不伤的？又有什么可以开心敞怀的？”
　　不答他何曲之问，却答他前面说琴曲过伤的评语。

　　白玉堂笑道：“烦恼本是自寻，你瞧这明山秀水花开正艳，又有阳光朗照风轻云淡，哪一个不让人心中开怀呢？”
　　他这话虽是强词夺理青衣人也没法答。从来境由心生，白玉堂天性明朗爽烈，心中不藏多少事，无论喜怒总是率性挥洒，从来无须进到心里去。
　　胸无尘埃所以心中山明水净。

　　这个青衣人却是身世大有来历，别人眼中的明山秀水在他眼中却是草木含悲。
　　但他却不能和白玉堂说这个道理，不然他便须细细解释前因。

　　此时他们谈话已涉及青衣人心事，当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吃一惊。
　　他心中沉郁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旁人见他都是运筹纬握决胜沙场，仿如万事不挂怀，没想到在这深山之中却对一个冒昧少年说出心事。他心下猜想，必是适才凝神琴曲之故。
　　然而抬头望去，白玉堂正笑嘻嘻俯身望他，一身白衣映着阳光在这青翠竹林中异常夺目，他忽然对自己的判断生疑，那道只是为了琴曲才动了心事吗？

　　恰好正这里乌云遮日，山中下起了暴雨。
　　白玉堂一把拉过他：“快走，刚才在那儿见个山洞，去哪儿避雨！”
　　青衣人略略一挣却也没有多用力，被白玉堂抱起古琴连他一起扯去了。两人在山洞中一起说些琴韵指法，白玉堂刚才问过适才琴曲之名见他不答想必有为难之处，便也不再问了。

　　山中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天霁，一道彩虹架在碧空。
　　青衣人的下人寻了去，见他两人都是衣衫尽湿，便找出两件干爽衣物给他们换上。白玉堂记得分明，他一路上三宝从不离身，就是在这换衣时候，三宝没放在身旁。
　　他二人萍水相逢都未问名，白玉堂只是一时兴起动念，见时候不早便挥手做别。这种偶遇在他算是常事。此时他身着的正是那人的青衫。
　　他以琴会友，知道这青衣人不是鄙薄之辈，笑道：“打断你的琴曲还要穿走件衣服，有缘再见定当相报！”
　　却听青衣人道：“不妨事，再见之时不远，到时等你还罢！”

　　白玉堂当时心中暗奇不知他语气怎的这么笃定，就知道必能再会？
　　现在回想，当时三宝已被掉包，所以青衣人肯定他会追来。
　　这番偶遇之后他继续缉凶，却在那天夜里寻到古寺巧巧遇到展昭。两人一番相斗，还因他身着青衫，害得展昭一直拿不准，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弄错了。
　　而自那日恶斗后白玉堂匆匆回陷空岛，满心挂的都是展昭，竟然一直未曾将三宝打开察看。

　　月正当空，烛影摇红。
　　众侠在翠薇庄听白玉堂讲完这段偶遇后都是称奇，不曾听说过有哪个琴曲居然能令蜂蝶相围，这青衣人来历必是大有来历。
　　徐庆手中拿着木剑不断把玩，听完后道：“原来早被掉包了，还害的徐三爷寻它半天，……，我就说，皇帝怎会弄把木剑，原来不是真的，只留这个剑鞘是真的啦。”
　　展昭心中一动拿过剑鞘，就着烛光往内一瞧，叫道：“剑鞘里有东西！”

　　………
　　这一晚大家都宿在翠薇庄。
　　白玉堂躺在床上翻来翻去，想想今天发生了恁多事，不想最后却与那只猫儿化敌为友，又想那个抚琴青衣人，诱自己去青城山到底何干？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想来想去，心道，祸是自己闯的，再让几位哥哥为自己受累过意不去。而且此去青城不知会有什么危险。
　　他适才给众人讲述里实是隐瞒了一个重要关节未说，就是怕大家担心。
　　当时已打定主意这件事自己去解决，现下更深人静，大家闹了一天都乏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简单装束完毕，在桌上留下字条，要大家等候消息，万勿追上。然后吹熄烛火，悄悄出了门。
　　门扉推开，月光涌入房中，却见清幽月色下回廊上一个蓝衫人影抱剑倚着廊柱站立。
　　正是展昭。

　　白玉堂反手掩上门，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展昭半天，展昭也不说话，过了半晌，白玉堂冷哼道：“走吧！夜猫子。”
　　他刚才叙述时有意隐去一节未说，早知以展昭心思之细密，反应之快，瞒得了别人，却肯定瞒不过他。至于展昭猜出他会夜走一事，也不稀奇。
　　他两人虽然相处时日虽然不多，不过一天一夜，但这一天一夜却是变故纷繁。胜过他人数年，又都是聪明过人，所以对彼此的脾气性格也知道的差多了。
　　铁血男儿相交贵于知心，多言无益。
　　白玉堂心知此行前去便是刀山火海展昭也随他去定了，当此时，若再追问推脱倒是徒显优柔。

　　水声欵艿，小舟离了翠薇庄。
　　已是后半夜时分了，湖面上空无一人，偶而有几盏渔火，圆月已经西斜，如水星子愈显明亮。偶尔有游鱼跃出水面，轻响一声，更显夜色幽静。
　　展白二人自相遇以来，要么生死拼杀，要么喧闹嘈杂，难得有这样寂静时刻，虽然前途茫茫凶吉难测，但是此刻两人却不约而同不欲开口，静静听这水声桨音，看星垂月涌波光粼粼。

　　小舟靠了岸，白玉堂好生打赏了翠薇庄的下人。看他摇摇晃晃，一叶扁舟隐入湖波中。
　　夜色中展昭道：“五弟，现在可以说了吗？你那天在山中，还见到什么情形？”
　　白玉堂回头望他，眯起眼道：“你这只猫儿，哪个准你叫我五弟了！？”
　　展昭忍笑道：“是是，没资格见你五弟，那便这样吧，即然你叫我猫儿，我便叫你鼠儿就是。”
　　白玉堂飞起一脚踹出，却哪里能踹的上？瞪着展昭怒道：“江湖中人都说展南侠温文有礼，是个谦谦君子，原来尽是虚言！！”

　　展昭微笑不答，心中暗道：“我要是再向平日一样温和，可会被你期负死啦。”他素来稳重，兼之这些年投身官场，更是老成持重，遇到白玉堂后，只见他争强好胜侠风傲骨，却诸般心事都写在脸上，与他在一起，自己不知为何也带出了几分飞扬。
　　想是这么想，说可还是不敢说，于是转移话题道：“那天在古寺斗那凶徒时，五弟身上并没有带三宝，但是方才在厅中，你却说除了那次换衣外，三宝从未离身。那么……”
　　说到这里展昭便停口等白玉堂接下，白玉堂知道他意，哼了一声瞪他一眼，便接着叙述那天情景。
　　却再也没提不许展昭叫他五弟一事了。

　　那天白玉堂与青衣人巧逢一面，后来一起到山洞中避雨，二人谈音论琴，只觉那青衣谈吐雅致气质高华，竟是平生少见才学渊博之士，白玉堂虽然性傲却也不得不暗自佩服，不只琴韵，单论诗书自己也是差他一筹。
　　他当时只道这青衣人是饱学宿儒，只是脾气有点怪诞罢了。后来却是见到青衣人寻来的两名手下开始生疑。
　　雨停之后，青衣两个下人寻来，白玉堂看得分明，那二人虽然赤手空拳，却是一个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内力极强，另一个身材又高又瘦，一双手却是骨节粗大无比，想是练得鹰爪手一类外门功夫。
　　这两人对青衣人态度恭敬无比，分明高手却甘心为奴。
　　寻常一个书生怎么有这两个武艺高强的下人？

　　白玉堂即察觉此节已是暗悔今天有些鲁莽了，于是匆匆和那青衣人告辞。
　　分手后一直觉得不对，不曾听说过也想不出这一行主仆三人的来历，忽然想起一事，应当问一下他们是否知道那个杀人恶汉的事情，便赶返回去。
　　依旧行过小潭绕过青竹林，到了那片低矮丛林。

　　急雨刚过，竹叶被雨水洗得分外青翠在风中唰唰做响，地下五彩斑斓的落花。
　　白玉堂忽觉不对，青竹林中怎会有满地落花？
　　定晴细看不由大吃一惊，这哪里是落花，分明是许许多多彩蝶与密蜂的尸体！
　　原来那人一曲琴音之下，引来蜂围蝶绕，却又将它们全数震死！

　　白玉堂大怒，蜂蝶虽然并非人命，却也是无辜生命，本来自由自在飞舞在天地中与世无争，却被他人只为乘性抚琴一曲，便将它们全数杀死。
　　听那青衣人的琴音清雅慈和，原来其实如此冷血残忍！
　　想起自己居然好心相劝，与他清谈定交，更是觉得受骗，一怒之下便欲寻那人问个分明，怎么毫无慈悲之心？

　　他想起青衣人两个下人武功高强，青衣人更是以琴杀生不动声色，深浅莫测。
　　这番找去言语不合便是相斗，白玉堂虽然不惧强敌但知极之凶险，为了动手时利索就寻了个隐密处放好三宝轻身寻那青衣人。
　　访查半日毫无结果想是早已走了，直到晚间无意中闯到古庙与展昭相遇。

　　………
　　白玉堂这番奇遇说来诡异却并不复杂，三言二语便说完了。
　　展昭前时听他说有人以琴引蜂蝶已觉神奇，现在知道这琴曲不但能引来蜂蝶更能杀人于无形，就算他生平多经风浪，也不由微微变了脸色。
　　原来那琴曲竟是一种神奇武功！
　　难怪白玉堂会单身前往，不想让其他人跟着冒险。

　　展昭道：“实在想不出，那人到底什么来历，又为什么盗三宝在剑鞘中留下纸条要你去青城山相会？”
　　白玉堂笑道：“想是因为我穿走他一件衣衫，所以惦记着让我还吧。”
　　他不由展昭心思细密，却比展昭多一份洒脱胸怀，从来相不通的事便不去想，反正即然青衣人留言要他去青城山那便去罢。
　　管它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只是不是水斗白五爷便毫无惧意。
　　展昭被他豪情所带，摇头一笑，也就不再寻思。
　　一路便往青城山去了。

　　他二人一路行来，竟是无比和谐。
　　白玉堂虽然骄傲意气言辞锋利，遇到展昭也自无可奈何，该稳时稳，平时任他踩不与他斗，偶然反击一次又是厉害无比，却是这般越让人想撩拨。
　　展昭这一路行来也是从没有过自在，从来一人独行，总是寂寞冷清，便有人同行那些热闹喧哗也进不到他心里去，但白玉堂率真洒脱喜怒由心，不知不觉心情就会随他飞扬。
　　便如十丈飞瀑泻入深潭，被潭水轻轻一绾却变成了一带清溪涓涓流淌，瀑布的喧嚣与潭水的沉寂相和，反倒成了天籁之音。
　　不知不觉间蜀音渐重，已入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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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抱心水，匆匆赶一章出来送给娘子。我虽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捍卫你写文的权利，嗯，小小声加一句，也捍卫你家相公和其他理智冷静的大人和你继续探讨的权力，汗~~
　　看能不能写出一个侠骨柔肠有说服力的展昭安慰娘子哦。^^

　　PS：顺道问一声，这里好多文文有没有设定过展昭武功出处的？
　　还有，有没有人用过刀君剑帝类似这样的设定？嗯，刀君剑帝天魔琴，有没有撞车的？吸收教训，先问清楚先。
　　又是没改错字的草稿大家将就看吧。赶啊赶啊，又快没时间了，估计还是赶不及，叹气，
　　对了，各位叫我阿离吧，不要大人大人的，不习惯的说~~~



第八章 拂面花香动 疏影夜沉昏

　　青城山位于蜀中，距都江堰不到百里，属邛崃山脉南段的东支，以赵公山为主峰，号称有36座翠峰、8大洞、72小洞、108景。山峦重迭，林木葱茏，俗谚有言“青城天下幽”，可见其风光之丽。
　　山名青城，一说这里阴阳36峰呈环状排列，林木葱笼，空翠四合，宛如绿色城郭，故名“青城”。
　　另一说是青城山原名清城山，出自道教经典“清虚以守神”，汉晋之时都叫清城山，所谓“清都、紫微，天帝所居也”，相传这里是张陵天师修真专道的圣地，为道教十大洞天中的第五洞天。后唐玄宗颁诏决定将清城山归还道教，将清字写掉三点水，从此就成为“青城山”了。

　　青城山即为道家盛地，素来香火极旺，常有人慕名而来，山下天师镇已成热闹城镇。
　　这一日天师镇来了两人，一个身着蓝衫，一个是白色衣衫。这两人虽然风尘仆仆，却掩不住轩昂神采。穿白衣的一脸英气迫人，穿蓝衫的俊秀中透出空灵。风采出众又都腰悬刀剑，更加的惹人注目。
　　正是展昭和白玉堂千里疾行而至。

　　展白两人寻了镇上最大一家客栈打尖住下，那个青衣人只在剑鞘中留下字条要白玉堂到青城山取三宝，却没有说明具体地点，青城如此之大，又到何处去寻？两人路上商量过，谁都无计，只能即来之则安之了。
　　梳洗完一路风尘，白玉堂来到展昭的房间笑嘻嘻道：“猫儿，青城山景色秀美名不虚传，而且蜀中女子更是别有风味，一个个赤足不着鸦头袜。反正也不知几时有那家伙消息，不如我们先去四处玩耍如何？”
　　展昭大是头痛，知道眼前此人自命风流，又是富家子弟，出手洒漫惯了。一路急来早就嚷嚷道要把五爷闷死了，现在地方已到暂时又无事可作，就本性发作，想不出什么理由拦他，只能苦笑道：“五弟自己去吧，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白玉堂笑道：“猫儿何必这么拘谨放不开？烟花巷中也有好女子值得一交，五爷从来寻花问柳却是风流而不下流。”
　　说了半天，展昭仍是坚决不去，白玉堂无法，只好道：“那猫儿你好生歇着，我自己去了。”又道：“猫儿啊，是不是知道站在我旁边会被衬的太过不堪，怕没人理你？”
　　一路大笑扬长而去。

　　展昭啼笑皆非，自负到这个地步也算异数。
　　从窗中望出见白玉堂回头朝他招招手白衣没入人群中，展昭吸口气也站起身出了房门，他留下来其实另有正事要办。
　　蜀地铁器治炼之术从来极是高明，他自上次削断白玉堂师传宝刀后虽然嘴里只是轻轻道歉一声，其实心中一直很内疚。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赔他一把刀，所以乘此时机想一人寻访一下。

　　那边白玉堂出了客栈找了一家最大的青楼，以他的人品自是大欢迎。蜀音佶拗，但被楼中姑娘半带官腔娇声说来别有风味，加上此地道教盛地，虽然免不了有青楼妓院，但是楼中女子多非一般庸脂俗粉。
　　白玉堂身在温柔乡却怎么都不能尽兴，想起适才出了客栈朝楼上挥手时，展昭孤伶伶一个人站在窗口，阳光照下一袭蓝衫光影廖落。心道：“算啦，这就回去陪那只死猫儿吧。”
　　他从来不是体贴关怀他人的人，现在却怕展昭一人寂寞，大是有违常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白玉堂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自己安慰自己道，想是一路并肩行来同吃同睡，所以此时展昭不在身边自己竟然觉得很不习惯，不是什么稀奇事。即这么想便将方才纳罕抛在脑后。

　　回到客栈却发现展昭不在，白玉堂站在空房中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越等越是怒火上升，心道：“好呀，枉我匆匆赶回，这只猫儿说的好听，却瞒着我自己出去寻欢做乐，当真不够义气！”
　　正气冲冲时客栈小二寻来，“客倌，有人找。”

　　展昭在天师镇上东寻西寻，这里铸炼之处虽多，终不过只是人间凡铁，寻了半日，终于在一家偏僻作坊里找到一把“秋水刀”，名字叫的好听，拨出时宛如一泓秋水，青光闪闪也算锋利，更是被作坊主人吹嘘无比，其实只算得中上之品。
　　他知道神兵利器，有缘者方可得之，这把刀也算差强人意了。
　　一问价钱，暗暗摇头，以他的俸禄当真是天价，只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展昭携了秋水刀回来，客栈掌柜见他笑道：“这位爷，和你同行那位小哥儿留下字条来，说回来时先交给你！”
　　展昭接过字条，凝目看时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展兄，见字即去三龙水晶洞。
　　三龙水晶洞在青城山后山五龙沟内，从龙隐栈道可以直入后山，沿路分水岭尽处是白云群洞，岩洞高低错落、绵延数里，沿途地险景色更是幽丽。

　　展昭看完字条不动声色收入袋中，微笑道：“多谢掌柜的啦。”
　　他向掌柜问了三龙水晶洞详细走法，掌柜的极是热心，给他口说手划，讲的清清楚楚。展昭谢过之后出了客栈，不缓不急向南城门走去。
　　穿过条繁华街道正行间展昭蓝衫飘动身形忽然陡地一侧入了旁边小巷，人群中急闪出一个枯瘦汉子疾步追上。
　　巷道中迎面走出一人头戴斗笠身穿一件墨绿团花长衫与他擦身而过，枯瘦汉子在巷口一张望哪里还有蓝衫人影？一跺脚直接追往去三龙水晶洞的路上。

　　那个身穿墨绿团花衫的人摘下斗笠吁一口气，正是展昭。此时他脸上虽然平静，心中已是波澜起伏，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果然有人跟踪，这回遇到了心智过人的对手，此行大是凶险。
　　如果不自己心思缜密又熟知白玉堂性情，刚才便已落入圈套中。
　　方才那个字条展昭接过后就知不对，虽然笔迹神似但白玉堂什么时候叫过他展兄？即觉踩跷便凝神细看，笔迹虽然洒脱却少了一股狂放佻达之意。
　　他心知有假脸上却不动声色，出了客栈寻个机会使出六扇门常用的匿踪潜行术，反穿衣衫又随手拉了一个斗笠，他动作极快且轻巧，等那个枯瘦汉子追出已经改装完毕。
　　这招六扇门中俗称“穿马甲”，跟踪敌人匿踪潜藏简单有效。

　　展昭与那个追踪的人擦肩而过，那汉子没想到有人能在倾刻间变了衣着打扮，毫不起疑，却证实了展昭猜想，自从到这天师镇，他与白玉堂的行踪就尽在那青衣人掌握之中。
　　甚至可能从出陷空岛之后，一路上都有人查探他们的消息，所以那个青衣人行过才能如此之快。

　　展昭此时根本不以窥破了骗局为喜，他微微低头蹙眉，似是遇到一个难题。
　　他暂时倒不担心白玉堂的安危，那个青衣人要是想杀白玉堂，根本不用千里迢迢诱他到青城山，但是有意等他们分开时诱他去三龙水晶洞不知什么目的？
　　跟踪者已被甩脱，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潜踪前去水晶洞，看看那里是否藏有什么陷井，一是在这里等白玉堂。别人即然想诱他走，他便留在这里等。
　　这两条路各有利弊，是以他心中为难。

　　刚才与那个汉子擦肩而过时，在旁人看只是一瞬，展昭已得了许多资料。他发现这个汉子手指骨节异乎寻常的粗大，这使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果然是白玉堂所遇的那个青衣人指派的。
　　白玉堂曾说过见过他二个手下，有一个似乎练过鹰爪功，看来便是这个了。其他还有很多在旁人看来毫不注目的细节，在展昭眼中却都是线索。比如那汉子腿上的绑腿，猛一看之下与当地川民无异，但是展昭却识得这种绑腿扎法晚是辽人常用，而那汉子走路时微微有罗圈，是长期骑马的痕迹。
　　而且他身上还有很多特征，都是在关外长期生活的人才会有。

　　展昭心中念头闪来闪去，实在猜不出青衣人他们是什么来历，即诱他们到蜀中，又似与关外有关。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根本不知到底是什么用意。
　　但是有一点能肯定，就是青衣人来意不善，否则不应使出这种骗招，而且后山三龙水晶洞据传地势凶险非常，想来那里绝没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
　　最后他拿定主意，一动不如一静，即然青衣人想诱他离开客栈，就偏偏在这里守候。不论如何，得先想法和白玉堂会和。

　　从展昭他们来到青城山一天师镇，无声无息之间，他们已与那个青衣人斗了几个回合。
　　前面展白二人过于轻敌，没想到行踪全在青衣人掌握中，大敌在侧却贸然分开，后面则是青衣人小看了展昭，试图假传讯息诱开两人。
　　这个回合，看上去又是展昭赢了，没让他等多久，白玉堂匆匆回了客栈。

　　******
　　“好好好，当真是好天气。”
　　子夜时分，两个人影驰展轻功出了天师镇，说话的正是白玉堂，这晚无星无月空中乌云密布，山风凄厉，吹动人衣襟猎猎做响。
　　白玉堂见展昭不搭话，又道：“猫儿啊，常言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你这开封府的捕头做惯了，向这样杀人放火的事做起来怕是不行啦，今晚看五爷我的吧。”
　　展昭淡淡答道：“今天是去访查行迹，谁要敢杀人放火看我依律拿他。”
　　白玉堂大喜，眨一眨眼笑道：“五爷我好害怕啊，展护卫手下留情！”总算展昭肯开口说话了。

　　与展昭今日凶险相逢不同，白玉堂从青楼回返找不到展昭，楼下来了个垂髫小厮说奉主人之命请一位穿白衣的公子去镝琴庄一叙。
　　白玉堂正恨展昭抛开他一人做乐，见有人寻，他艺高胆大想也不想就随那小厮去了。
　　镝琴庄在天师镇镇西，好大一片地方，掩映在参天古树中，白玉堂一路行来越行越是不对，镝琴庄有诸多蹊跷。旁人看不出来，他却一眼便知，这个山庄暗含八卦方位构筑，庄内机关重重。

　　虽然看出，他也不怕，大不了动手相拼，早就有此准备，不妨安之若素，即来之则安之。
　　不想进得庄后，出来一个管家道庄主不在，留言要是公子寻来暂住数日，等庄主事情办完后立时赶回。白玉堂来索要三宝满心抱的要翻脸动手的打算，没想遇到这样一招。
　　听管家说不知庄主几时能回，又想起展昭不知自己去了这里。虽然气他，倒也不想让他担心，便推辞告退，管家也不留他，任他回返天师镇。

　　回到客栈后与展昭会和，白玉堂意气扬扬责问展昭，一顿胡缠，埋怨展昭竟然抛下他一人去寻欢做乐。展昭又好气又好笑，只把秋水刀丢给了他，又把袋中纸条扔给他看。
　　白玉堂接过秋水刀立刻知道自己错怪了展昭，看到那张字条听展昭说明今天经历后大吃一惊，知道委实凶险，如果不是展昭机警便可能误入陷井。
　　话虽如此白玉堂又另有抱怨之外，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青衣人要寻的正主儿，为什么到了一趟镝琴庄连主人的面都没见，倒去诱展昭入伏，分明没把白五爷放在眼里。
　　其实他这回抱怨倒是好意，毕竟事因自己而起，决不想展昭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但不知为何展昭忽然生气。除了和他商定晚上夜探镝云庄寻查外说其他的都是淡淡微笑不怎么搭理他。

　　白玉堂莫名其妙，怎么想也想不出哪里得罪了护卫大人，心中暗骂：“这只死猫，亏大家都说他脾气好，根本就是假的！这么小心眼，分明怨我错怪了他又不明说！等你五爷翻脸不认人大家一拍两散罢！”
　　想是这样想，白玉堂却隐隐知道展昭生气不是这个小气理由，再说的确又是自己有错在先，没奈何只好打起精神逗他说话。正觉为数不多的耐心就快要用完了，总算展昭肯接他的玩笑话了。

　　远远镝云庄在即，庄外悬着一溜红灯笼，在夜风中飘飘荡荡。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一片亭台楼阁参差林立，在黑暗中隐含一股凛然杀机令人心生惧意。
　　白玉堂已全然收起玩笑神色低声道：“猫儿，看这庄子有什么感觉？”
　　展昭略一寻思，道：“这庄子看起来并不是很大，却令人觉得威肃不可侵，还有，附近竟然一个鸟雀也没有。”
　　“不错，这就是刑天龙。”白玉堂点头道：“这个庄子状若青龙依刑天剑之势而建，地形和庄中建筑连为一体，青龙玄水主黑，刑天剑又是五金克星，宜主克宾。白天没什么，到了夜间寻常之辈看不出异常，越是武学高明的人越会觉得杀气阵阵。”
　　他说的都是风水建筑术语，展昭虽然听不很明白也知这个庄子建的极是高明，再凝目看时果然发现小小的庄子竟然隐有虎踞龙蟠之势，心中越发惊诧那个青衣人倒底是什么来路。
　　虽然惊诧但是他们二个可是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白玉堂不用提，展昭心中也起了争胜之心，务必看看那青衣人还有什么手段。

　　展白两人对望一眼，夜色中两道黑影腾空飞起，无声无息已落入庄内，各藏身在一棵大树后细看庄内动静。
　　二个更夫提着灯笼打着梆子走来，边走边拉长声音哟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喽……”
　　这个更夫声音嘶哑苍凉，梆声和着凄厉风声听来更是凄冷。
　　正是夜半三经时分。

　　空洞梆声越行越近。白玉堂忽然轻身纵到了展昭藏身的树后一伸手把他困在手臂中，在他耳边低声说：“猫儿，有没有瞧出什么不对？”语音极低，嘴唇正凑在他耳边。
　　展昭只觉耳边灼热呼吸绵密悠长，一波波拂上肌肤，吹得半边脸上又痒又麻。
　　白玉堂两只手臂撑在树上，这个姿式自己仿佛被他困在怀中，透过他的夜行衣和自己的蓝衫依然有汩汩体温热烈灼荡，就象那天在井中被他压在身下，分明清冷夜色在他怀中却仿佛被炎炎烈日拥抱。
　　他略略一挣白玉堂急道：“别动！来人了！”

　　更夫的昏黄灯笼摇摇晃晃走近，树影在光线中忽高忽低。
　　展昭不敢再动，白玉堂说这句话时离他越发近，双唇开合时轻轻掠过耳垂，无比亲匿。展昭心思激荡已觉耳朵腾的一下红了，灼热烫人，心跳一声也是紧过一声，无法控制的激越。
　　从没有过的经历。

　　白玉堂其实是故意的。
　　他白天已来过，以他的聪明才学再加上早知道迟早要闯这镝琴庄，已把大概方位记在脑中。展昭却是第一次来，又听白玉堂说的凶险，只顾游目四顾全神贯注暗暗察看地形。
　　白玉堂忽然想起那次两人初遇时被他握住手后来跌在他身上，更曾被他拉在怀中，好生狼狈。又想起今晚这猫儿不知耍的什么性子害得自己陪笑半天。
　　现在正是报仇最好时分，玩心大起哪管其他更多便纵身过去。他素以风流自居虽然洁身自好却对诸般调情手段无不熟知，心暗以这只嫩猫儿又是这种情势，五爷必叫他吃了亏还说不出话来，正好报这一箭之仇。
　　果然展昭被他立时制住，全然无可奈何。

　　白玉堂觉察展昭身体变得极为僵硬，心中暗暗得意痛快更是变本加励，乘着更夫走近索性嘴唇直接触到他耳边说话。
　　夜风吹起展昭头发，白玉堂开口时只觉展昭几根发丝拂入口中，在他舌尖牵牵绊绊缠缠绕绕欲理还乱。
　　更夫走近，明灭光影下白玉堂看到展昭脸上神情，他心中一怔，恰这时一记梆音响起，明明近在耳边却仿佛穿越关山千重透过重重雾蔼破空而来。
　　恍惚间心跳已是漏了一拍。

　　那两个更夫走过，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声急促起伏如海潮汹涌。幸好这刻林中野风吹过，猎猎做响，两人才能未露行藏。
　　梆响阵阵更夫嘶哑声音又起：“三经时分喽，……，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喽……”
　　昏黄灯光越去越远树影越拉越长，光线渐渐昏暗。
　　呼吸声轻浅下来，林中渐渐寂静。

　　白玉堂微退一步松开手道：“猫儿你发现没有？这些更夫走的路线都不是一条路线，而是弯弯曲曲忽近忽退。”
　　展昭点头道：“不错，就是在空地上也是忽行忽退好象在避开什么事物，可是分明什么都没有。想来又是什么机关吧。”
　　“不错，这便是传自妙手天机子的七巧天罗阵。”白玉堂答道。

　　他俩人言谈间都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那个片刻仿佛如暗夜昙花盛绽，倾刻间暗香拂动花影婀娜，倾刻间烟消云散花事已过。瞬间开，情生意动；瞬间谢，烟水茫茫。



第九章 剑气拂红烛 风声动荷影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妙手天机子机关消息之学一度称绝天下，传闻不让偃师于前，能制出会唱会跳的机关人。这个七巧天罗阵就是他绝学之一。
　　七巧天罗阵是以七根铜线布下天罗地网，此阵可大可小，小时用七根线制人，人在天罗阵中他人根本不敢妄动，如果不知道阵眼所在，擅自试图解困救人，只要轻轻震动铜线，另一端就会有毒针激射而出，避无可避。被困者与救人都将死于非命。
　　如果布成大阵，因为铜线力弱不能拉动太多埋伏，所以杀伤力不是绝对，但是最能防夜行客，空中地下七根铜线来回穿梭如果有人轻轻触动立时触动警铃。

　　展昭只听过这个名字却第一次见到，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五弟即然看出，有没有办法能破阵呢？”
　　白玉堂得意道：“放心，普天之下能破这个阵法的不到十人，我恰恰在这十人之中。刚刚那两个更夫的路线已经让我找到阵眼啦！”
　　话刚说完身子已如大鸟般飞起，斜斜掠上远远一个树梢。
　　展昭暗叹一口气苦笑，也难怪这个人那么心高气傲，果然出类拨悴，只是怎的一副孩童心性？明明凶险重重他倒象小孩子找到新鲜玩具一般双眼发亮兴高采烈。

　　这般深浓夜色下，就便有庄外院墙上红灯高挂，以展昭的目力也只能看到树梢上影影绰绰一团黑影风摇影动随树梢轻晃。
　　过了会儿，黑影变长又是纵身飞跃，却不是适才的斜线直掠而是翻翻滚滚，竟是在空中回旋翻一个筋斗落到另一处，展昭心中暗暗赞服，认得这是形意门中绝技神猿献果，模防猿猴的身法，被他用来却是姿式美妙轻灵。
　　风声再响白玉堂回到展昭身边，微微喘气道：“好了，阵眼已经全部松开，天罗阵已经是徒有其名啦。”

　　刚才破阵别人看来轻松，其实他已尽全力，尤其那式神猿献果强渡三丈，已经是他身法极限，大耗内力。
　　展昭点点头一托他的手臂，以自家功力带动白玉堂身形让他不必再费功力，可以略作调息。
　　转眼前已出了树林，亭台楼阁处处精致，已是到了庄中正所。
　　白玉堂悄声道：“青龙刑天，刚才我们过的是青龙头，现在到了刑天剑，过了剑身，剑柄处就是庄中正殿，如果这个镝天庄有什么秘密，一定在那里。你跟着我走，不要错了方位。”

　　展昭松手后退，夜色中两个人影窜高伏低疾行如风直往山庄深处而去。白玉堂忽然停步，展昭身形一动掠到他身后，问道：“怎么了？”
　　白玉堂一抬道示意道：“你看。”
　　展昭顺势望去，下面是个莲花池，池上架一道九曲回廊，正中小小一间水榭。
　　水榭四角斜挑四盏宫灯，灯下一个女子，穿身淡红衣衫做宫装打扮，正在凝神折盏莲花灯。水榭旁已经有几盏莲花灯烛光明灭，在湖面上飘来荡去。

　　白玉堂沉声道：“这个水榭是刑天剑的寸关所在，如果想入剑柄正殿必须从这里过。三更半夜，这女子在这里折灯绝不是巧合，那个青衣人，他早知我们今晚要夜探镝琴庄！”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之色。
　　展昭吸一口气微笑道：“即然避无可避，那就不用避啦。”
　　说话间身形展动蓝衫一飘已然上了九曲回廊。
　　他知道适才白玉堂破那个七巧天罗阵耗力很多，这一次决意自己来打头阵。即然已方举动已在青衣人算中，如再无功而返，反叫人看轻了，不若就此转暗变明，大家正面相对！

　　莲池内荷花开得正盛，满满一池，尽是白荷，便如雪一般颜色。
　　展昭蓝衫飘动，施施然行在九曲回廊间，虽然身处大敌巢穴，却是意态悠闲如在自家庭园中漫步。
　　堪堪走到水榭，此时展昭离得已近，再加上水榭旁宫灯明亮，展昭看得分明，这女子虽然身形婀娜，青丝如黛，却显然非是青春年少。
　　这个淡红衣衫的女子听到声响竟是头也不抬，仍然凝神折她的莲灯。

　　展昭停下步，弯腰从水中捞出一盏莲灯，微笑道：“如此星辰非昨夜，池中已有莲开若何，夫人又为何中宵不寐折这莲灯呢？”
　　红衣女子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灯光下见她姿容秀丽淡雅，眼如秋水眉如远山，神情却是凄迷异常。
　　她见到展昭毫无吃惊之态，略略闭眼幽幽长叹一声，柔声道：“公子雅人说的不错，今夜莲开若何却无星辰，贱妾不该意想天开，想以灯做星，照亮今宵昨夜。……，夜长梦短，公子又因何不眠呢？”

　　满庭风荷中叹息声低徊徘侧，听来令人荡气回肠。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听夫人言下之意，心中似有无限惆怅。”
　　展昭蓝衫一展，又将手中那盏莲灯放放池水中，看它飘飘荡荡随在池中迴转，“寒夜苦长，在下展昭，难得今日夜色荷池，不知展某可否有幸稍结夫人心中郁结？”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这是李义山仿效民间歌谣所成的一首短诗，词意浅显直白直抒胸臆 ，但意境丝豪不失，深知两句道尽但得身在，就无法消磨情悉的怅恨。

　　展昭以此诗做答，倒不是卖弄才学。
　　眼前这路人马来历颇为奇诡，能以琴音杀敌又通晓中原诗书，在蜀中有一座布下刑天剑的庄园，又与关外辽人与关。
　　以展昭心思的灵巧慎密，早就想到了他和白玉堂两人在破庙中搏杀的那个黄发凶汉，后来曾在他住处找到了一块天蚕令，后面刻着两行关外文字。而白玉堂与那青衣人相遇正好就在附近。
　　如果那个黄发凶汉果然与青衣人有关，而他的摧心裂骨掌也是一宗奇门武功，那么这一行人可能个个身负独门绝学，这个水榭是刑天剑的寸关所在，守在这要害关头的一定不是寻常高手，能够多知道一些敌方底细便多一分胜算。
　　于是他轻巧回避了这个红衣妇人的问题，将话题移回到她身上。

　　风声已止，漫天乌云绽开一角，恰巧露出半轮皓月。
　　红衣妇人淡淡一笑缓缓站起身道，“展公子客气了，贱妾宁惊鸿，方才忍不住叹息，只是忽然想起了许多平生足以忆念的情事，当初那般难以割舍，现在却随这春波逝水湮灭无踪。”
　　她见月色下展昭凝神倾听，一袭蓝衫更显风姿绰约眉清目俊，正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想起自己心中曾有一个人影却也不见得输给他了，只是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年华已逝，此时她心中惆怅之意无从断绝，幽幽道：“方才凭水照影，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有了白发，原来一生可就这么过去了。再有什么深情，到头来不过是春梦秋云鸟迹鱼痕，又都留下了什么踪影呢？”

　　展昭一时无话可答。
　　以他的年龄虽然不曾有宁惊鸿沧桑阅历，但是这种年华逝水情付东流的怅惘却是千古才学之士共通的感慨，在这水榭雪荷清冷月色中，加上宁惊鸿的惆怅神情低徊语音，让他不由也随之伤情。
　　宁惊鸿轻声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柄细细银色长剑，柔声道：“展公子，我们闲话少说，公子既然能到这此处，当知贱妾把守水榭重任在身，公子倘如能赢了贱妾，贱妾定当欣然放行。”
　　竟是不再和他多谈，直接拨剑邀战，然而她的言语姿式中没有一些剑气火气，让人无法生出敌意。

　　天光一暗，明月又潜入云中，展昭蓝衫一展，长剑出鞘，“宁夫人，展某失礼了。”剑花错落，七虚一实，先行试探敌人功力。
　　宁惊鸿脸上恬静神情不变，手中细剑起处，银光鳞鳞幻出一片波光。
　　这招“春波逝水”在她飞鸿十三剑中本来最难以发挥，但是今晚这剑使来却是形神兼备，剑意当真如春水一般无从继绝。转眼间已将展昭蓝衫融入浩渺波光中。

　　一大片波光鳞鳞中，展昭胸中忽然生起一种感慨，想来当真是年华恰如逝水，无尽芳华终有一日付诸东流，想当年斜倚楼头盼郎归来的明眸皓齿现在又在何处？
　　再是千种深情万般风流，终也付诸东流。
　　胸中此意即起，手中长剑再也施展不开，在丁惊鸿的剑意水光中越来越是凝滞。
　　宁惊鸿心道：“阿潜果然料的没错，与我交手的正是展昭，我猜的也没错，这只御猫当真是至情之人，并且恐怕一旦动心就深情刻骨，只是他这样难以放下心事，这场比试看来我要赢了。”

　　青衣人听了手下报知今日情况，猜出展白二个可能夜探镝琴庄，他也正想试试这两个人的才学，又猜出破阵的必是传闻精通机关术的白玉堂，那么闯水榭的当是展昭，于是下令宁惊鸿守在水榭。
　　展昭刚才想以言语试探丁惊鸿的来历其实犯了大错，他虽然久在公门熟谙讯问套供手法，但天下最精明的公人要说起察言观色言辞刺探比宁惊鸿怕是都要差一筹，青衣人派她守在这里大有深意。
　　江湖中有所谓迷魂术、惑心术，配以药物等手法让人迷失心智，而小幻天门中的小幻天术，专长窥刺敌人心灵，进而找到弱点一举击敌。

　　迷魂术与惑心术与之相比，均不免落为下乘，所谓迷失心智，不过短暂时间，而心灵上的弱点，任他是如何绝代高手，要是被人看出心灵中不够坚强的地方，或者是潜伏在心里不能磨灭的伤害，也会因此败亡。
　　幻天门分为自在天与小幻天，向来专收俊男美女，由他们来施术天生高常人一等，但是施此术的人如果遇到才学高明的人，必然自己心中先有所悟，洞察各色人世苍桑变幻，才能以已之挚情打动他人。所以，要想修行小幻天术必须先通诗书。
　　宁惊鸿却是是本代幻天派中小幻天门下第一高手。以展昭之机敏也不知不觉落入她彀中，心中慨念一生已然入制于幻天术。

　　胸怀至情，这是展昭之所以为展昭，他从来胸藏黎民苍生，明知国事难为，仍然弃下啸傲山林的自在生涯，甘心投身公门。
　　一旦动心就情深刻骨，这是展昭的弱点。
　　大丈夫当断则断，倘有一日情与义只能取其一时，如果胸怀大义又身负至情，那就会反受其乱。
　　所谓大爱者无情，一旦心怀大义实在不宜再太过动情，世事两难全，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宁惊鸿驻颜有术，虽然看起来只是三十多岁，其实已年过半百，一生中经历了数不尽的惊涛骇浪，历经沧桑心怀奇术，深明人情世故，与展昭短短数言已找出了展昭最大的隐忧。
　　至情不能放，深情不可弃，总想事事周全，这是日后最有可能令展昭败亡、并且不可弥补的弱点。

　　单以武学而论，从宁惊鸿在水榭内折莲灯入水等候展白二人开始，就已经开始施展小幻天的独门心法。
　　她的迷惘神情、清冷莲灯、和她的幽幽叹息怅惘话语都细过精心计算，招招针对展昭而来。果然一举奏效，展昭不知不觉被陷入惆怅气氛，心中起不了一点敌意，手中长剑的威力不到平时一半。

　　此时云层渐渐变薄，明月穿行其中，忽明忽暗，莲池中的雪荷在这般月光照耀下越显清幽，水榭中相斗两人都是轻灵飘逸的身法，不带一丝火气。
　　宁惊鸿细银长剑与展昭长剑很久相交，偶尔一击也只微微脆响一声，远远望去，便如蓝衫红衣正在月下相对曼舞一般。

　　风声轻响，水榭旁九曲回廊上又多了一人，身穿黑色夜行人，分明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一副大摇大摆惫懒模样，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东晃西晃一般，就差手里没捏一柄摺扇。
　　“喂，笨猫儿，要是快输了就说一声，还是五爷我来吧。早就跟你说，别太拘谨要放开点多长长见识，……，果然，略微见个美女就舍不得下手啦。”
　　水榭中酣斗两人都不理他，白玉堂倚在回廊上又懒洋洋道：“啊，我明白了，原来猫儿是想偷腥啊，那就不打扰了，啧啧，口味这般古怪，难怪丁家小妹入不了你的眼，原来是嫌人家太嫩啦……”
　　此言一出配上他的轻薄神态，大煞风景，荷塘月色流年逝水的清幽意境眨眼间飞得无影无踪。

　　正在打斗中的展宁两人齐齐皱眉哭笑不得。
　　宁惊鸿曼声道：“那位小哥儿想联手上还是想要轮番上呢？”展昭轻笑一声，“夫人莫要分心，在下还未能尽情向夫人领教呢。”
　　蓝衫一展青光闪动，长剑如潜龙在渊中苏醒一般盘旋飞出，已然脱了银色波光困窒。剑光离合矫若游龙转眼间反客为主，已将宁惊鸿剑气全然压制住。
　　宁惊鸿手中不停心中暗暗惊诧。

　　要知她早知白玉堂就在一边，而从开始以来从不曾露出丝毫敌意，是以展昭虽知她实为大敌却一直无法生出战意，更不可能象在那个破庙中一样和白玉堂联手对敌。
　　如果白玉堂出手替换他，于白玉堂来说他适才破阵内力未复难论胜负，于展昭来说则是承认此战已败，势必在他心头留下阴影，大是不妙。
　　左算右算却没算清白玉堂的心情，听青衣人说过两人见面经过，又知道今天白天白玉堂被人一叫就来，似乎颇为鲁莽没什么心机。
　　但是刚才白玉堂短短数语，要不是本来就是轻率无赖之人，就是故意做出轻佻，俗之又俗的话恰巧破了宁惊鸿苦心布下的缠绵惆怅气氛。

　　更令宁惊鸿惊诧的的是眼前对手，她一边挥动长剑，一边暗暗以眼神心法施展小幻天术罩住展昭，这种情况下按理就算旁人再过撩拨，短期之内展昭也很难恢复常态。
　　而白玉堂三言二语之下展昭立时清朗宁定，立时全然脱了小幻天术纠缠。
　　除非修练有专门秘艺，否则决不会有这么迅速，这门秘艺正是她幻天一门的克星，并且她一直以为早已失传。

　　眼见展昭剑势越来越强，宁惊鸿已知再战也是无功了，本来也没指望就此阻住展白二人去路，只是想测出了展昭心性弱点，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飘身退出，柔声道：“展公子剑术高明，贱妾已然领教了。两位如想入这镝琴庄后庄，这就请罢。”
　　展昭收剑轻施一礼，“多谢夫人成全。”转眼间剑影全消，一场雅斗就结收局。

　　见两人罢斗，白玉堂从回廊那边掠过来入了水榭，对宁惊鸿轻笑一声，“夫人虽然年华已去，却当真是韵味悠远，大胜那些无知女子。……，我说的是实话哦。”
　　他说此话时却又是一副直爽神色，全然没了适才轻佻，让人丝毫不能气恼。
　　宁惊鸿嗔笑道：“小鬼头，这么年纪小小懂得什么韵味悠远！快去吧，别再这里胡搅蛮缠了！”

　　眼看着展白二人并肩过了水榭，九曲回廊那头传来白玉堂声音，“喂，猫儿，一直忘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丁家小妹？难道真的是不喜欢太嫩的？”
　　展昭道：“哼，你以为人人都向你一般风流公子？”
　　“是是是，我知道，猫儿是坐怀不乱，过尽万花片叶不沾身的……”
　　“又在胡说什么！”
　　“咦 ，生气了？我说猫儿啊，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凶呢？……”

　　语音渐淡，慢慢去得远了，他两个这里已经知道镝琴庄今天早有准备，所以不再潜伏，索性放声谈笑。
　　宁惊鸿心中暗叹，白玉堂的性子显然又与展昭不同，看来极是洒脱，喜欢率性而为。他若是放在心中的人，那是视若性命决不背离，若是他不放在心中的人，却会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展昭胸有苍生且心怀慈念，白玉堂却决不为任何人委屈违逆自己心意。

　　上次林中匆匆一见，阿潜竟然会想法诱来他两人，自己虽然擅通观心术，又是从小看着阿潜长大，却一直很难猜出他的心意，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自己猜想的那样，日后波澜可就多了。
　　左思右想，宁惊鸿忍不住长叹一声低声道，“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末妨惆怅是清狂。……，阿潜，宁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希望是我多心，你好自为之吧……”
　　她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烟火，就着莲灯点燃，无声无息飞在夜空，绽出小小一朵红花转眼凋谢。

　　宁惊鸿这一番思量展白二人当然不知道，月华即出，夜色不象方才那样浓黑，又和镝琴庄中人正面对上了。反而没了心事，可以正大光明的闯庄了。
　　白玉堂却又抱怨展昭不该逼他换上夜行衣，一身黑衣，怎么看怎么弱了白五爷的潇洒风流。
　　展昭笑道：“你的白衣夜里太惹眼，当然要换啦，干嘛这么在意？啊，莫非怪我方才应当将交手的机会让给你？要你好好领略一下什么是\\\'意韵悠远\\\'？”
　　白玉堂哼一声冲口道：“不必了，我今晚已经领略过一次了。”

　　月光如水一般流泻开来，展昭不再说话。
　　白玉堂微微侧头望去，见他神情平淡，似乎在凝神赶路，根本没在意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今晚已经领略过一次。”那是在刚入镝琴庄破阵前他与展昭的短暂效集，那一瞬间的关山唱响情生意动，明明只有片刻，在他却是从没有过的意韵悠远。
　　对这只猫儿来说，那也许不过是场不得不忍受的恶做剧吧，这样最好，省得以后尴尬，就当自己那会儿是片刻迷魂好了。想是这样想，心中却有种放不下的惆怅，似乎猛然间明白了宁惊鸿适才的那声幽幽叹息。

　　两人都不说话又静了下来，再行一阵，隐隐有琴声从庄中传来。
　　展昭停下脚步以目示意，白玉堂凝神听了一会儿沉声道，“没错，就是那天我曾听到的那个琴声。”
　　琴声在夜色中断断续续传来，显然抚琴之人心思不属，只是随意为之。音虽断续，却能听得出奏的是词牌中的一首名曲破阵子。

　　琴声越来越近，刑天剑的剑身通路也已走尽。
　　眼前出现一间广厦，门前灯火通明，整整齐齐两列青衣仆佣手持火把呈雁形两翼排开。
　　琴声忽停，展昭道：“看来到地方了，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白玉堂也不答话哼了一声直接走到明处，火光下青衣仆佣齐齐弯腰道：“恭迎两位贵客莅临镝琴庄，主人有请！”



 

 

第十章 四十年家国 三千里山河

　　白玉堂也不答话哼了一声直接走到明处，火光下青衣仆佣齐齐弯腰道：“恭迎两位贵客莅临镝琴庄，主人有请！”这声呼喝整齐有力，显然众人训练有素。
　　展昭行前几步，与白玉堂并肩而立，熊熊火光下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直入镝琴庄正厅。

　　这座正厅与适才的小巧精致楼阁略有不同，砖瓦黯淡陈旧，似乎年代颇为久远，而且建筑风格也象是在模仿盛唐时的工艺。
　　大厅不很宽敞却很纵深，两旁两列烛光璀璘流现，烛光尽头一个青衫人负手而立，似乎正在凝神望墙上一副字书，门扉外扑来一阵夜风，烛影摇晃，扯动那个青衫人在那副字书及粉墙上的身影忽高忽低。
　　他站立的身姿极是沉稳，烛光印出的人影却摇晃不动，给人一种即凝重又飘忽极矛盾的错觉。
　　展昭知道，这就是今夜的正主，不知何故引他们到这儿来的那个抚琴青衫客。此前他的种种举动无不透露出他心智过人，现在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已让人心中暗生戒惧。

　　此时展昭看上去仍是意态悠闲行若无事，但其实他的精神已经全部锁定这个青衫客，只要他稍有异却，气机牵引，展昭会在第一时间做出迅速反应。
　　从没有过的情形，昔年展昭行走江湖时南侠之名威震四方，后来归入官府又被赐名“御猫”，一生历经风浪但从末有今晚这样摸不着头绪。千里迢迢赶赴蜀中，斗了半夜到现在还不知道敌人的来历用意，只知道个个身负绝技，似与辽国有关。
　　刚才在那水榭之中只因展昭心中儿女之情激荡，险险败于宁惊鸿之手，虽然依凭他的师门秘艺反败为胜，终究还是借了白玉堂之力。
　　展昭为人，外柔内刚，从他们入天师镇以来，这个青衫客步步相逼处处逞强，展昭虽然这几年在公门之中火气已经磨去了很多，现在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这个青衫客激起了无双斗志！

　　从大厅门口到主座尽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堪堪走到尽头，那个青衫客居然仍不转身迎客。
　　白玉堂越走火越盛，他是从来吃软不吃硬，别人要是服软他也就退让了，对手逞强那他是越发狂傲。
　　虽然只是背影，他自然认得这就是那个心性残忍以琴声震死蜂蝶的抚琴人，当时心中已是不忿，此刻见他居然如此倨傲，只以背影相对不理不睬，伸手按住刀柄已起了硬斗的念头。
　　一瞥眼间忽然发现大厅左侧墙上挂着一把无鞘宝剑，赫然便是被掉了包的三宝之一御赐尚方宝剑。心念一转想起了那天如何一番好心相劝最后被人算计累得他们千里奔波，以他的性子哪里忍得住？
　　即然已认清对方是敌非友那就不必客气，一声清斥风声响起满庭烛火一黯，白玉堂已是飞身纵起。

　　他人在空中顺势拨刀出鞘一蓬青光乍然跃出，融融红烛刹时变得清冷。
　　这是白玉堂第一次用展昭赠的这把秋水刀，果然如同一泓秋水清光流转，用来极是顺意。刀光划一个弧形，刀意将吐未吐恰好逼开墙下站立的两个青衣小厮，白玉堂伸手就想摘那把尚方宝剑却又脚尖一点，头也不回一记反手刀荡开脑后袭来疾风。
　　烛光照耀下墙上黑影分明，一个枯瘦人影双臂箕张十指内屈宛若鹰爪直袭而来，白玉堂借势纵起转个半圈与来人正面相对认得在山中打过一个照面的青衣人下人，不怒反笑道：“小贼！这就尝尝你五爷的历害罢！”
　　钢刀一闪洒起一片寒芒已和这个使鹰爪功的汉子斗在一处。

　　刀风大作人影翻飞，烛光明灭不定，展昭却始终不为所动，白玉堂方一纵身冲出，他便止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再有任何动作。
　　一丝一毫都没有，仿佛从开始以来，他就一直站在那里，而且还要一直站下去。
　　旁边呼喝激斗似乎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展昭连望都不望一眼。

　　青衫客暗自叹了口气，果然是平生劲敌，南侠展昭，见面更胜闻名。
　　要知从一开始以来他以背影对敌，并不是轻慢展白二人，而是他琴艺之高妙绝天下，他的武学专讲以音克敌，对声音的诸般细微变化之处无不了如指掌，以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的心性武功可比他的眼睛强多了。
　　从展白二人行近大厅，他就一直在凝神倾听，白玉堂步履敏捷轻快，充满弹性与活力，正和他刻在脑海中那个满身阳光的少年形象相符。
　　展昭他是第一次见，如果说本来他对南侠之名不以为意的话，只是因为他伴着白玉堂而来不得不留上一些心，现在他可不这么想了。
　　进大厅的第一步开始，到展昭停住脚步，他走的每一步，无论是距离、速度还是力度，没有一点点变化，每一步的轻重缓急都完全一样，连其间的呼吸吐纳都是完全相同节奏波长。
　　这一点说来容易，然而平常人一生中未必能走出两步完全相同的步子。
　　足以证明展昭的心性坚稳沉毅胜过青衫客一生中所见的任何人，甚至胜过他自己！

　　那边白玉堂秋水刀已是纵横淋漓，刀势已将完全施展开来。青衫客心中一时闪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吸一口气，轻轻喝道：“住手！休得对贵客无礼！”
　　喝声虽轻，然刀风掌风都不能压住它，那个鹰爪功汉子与两个正在缠斗的青衣小厮听到声音立时齐齐收手纵身退回。
　　白玉堂斗得正性起，不想对方说退就退，对眼睁睁劈在眼前的刀光视而不见，不做任何抵挡，秋水刀一刀划出，正正劈在那个枯瘦汉子的左手腕上，登时血流如注。
　　要不是收回三分劲力，只这一刀，便足以废了他的左手。

　　白玉堂素来对敌不容情，手下甚是狠辣，虽然知道这汉子这刀受的颇冤枉倒也不为意，喝道：“这是你自个儿找的，可怨不得五爷，他叫住手，我可没听他的道理！”
　　口中这样说但也忍不住象那个青衫客望去，明灭烛光中青衫客缓缓转身。
　　展昭凝立当地，仍是纹丝不动。

　　风声响处，烛火一暗接着一亮，明亮烛光下照得分明笑意盈盈一张脸，
　　没有那天现白玉堂山中相见时的凄苦神色，也不再是平淡无奇的长相，竟然是异乎寻常的英俊，双眉斜飞入鬓，轮廓极为深刻，如同刀雕一般。
　　这种极是分明的五官中原之人少有，本来能给人极深的印象，然而他的双眼给人的印象更是弥足深刻，不能忘怀。
　　虽然有满庭璀璘烛光辉映，可他眼中仍是魅影重重，眼底隐隐有一丝幽蓝光芒，流转间愈显迷离魅惑，仿佛在眼底最深处藏着一个不能言述一说就醒的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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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又起，白玉堂已伸手摘下尚方宝剑纵回身与展昭并肩而立。
　　青衫客双眉一轩笑道：“在下李潜，佳宾远道而来，未能倒履相迎，失礼了！”
　　这话一出，他立刻觉到身上一轻，似乎去掉了一重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动作行动立时变得极为流畅。
　　敢情从刚才以来，展昭一直遥遥压制着他，让他不敢有任何幅度过大的动作，连转身都得缓缓行动，如果稍有一丝敌意泄露，则会立刻被展昭剑光笼罩。
　　方才回身时他眼中已暗蘊天狐心法与展昭相对，然而展昭双目始终明净宁定，心法身形均是无懈可击，直到他出声迎客显然一时半刻不会动手展昭才解除警戒。

　　“未经主人相邀擅自登门，李公子又有哪里失礼了？”展昭微笑道，奇怪的是现在他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是旁观的人却没有那种绝对静止的感觉。
　　“哼，一个比一个假惺惺！”
　　呛啷一声秋水刀已归了鞘，白玉堂拎着那把尚方宝剑冷笑道：“就不要多说客气话啦，快快把其余两宝还给我们，不要惹得五爷兴起，一把火烧了你这镝琴庄！”

　　“哈哈哈……，白五侠果然快人快语。”李潜长笑一声行了几步，下了主座拱手道：“只是两位即然不辞千里来到这镝琴庄，便让李某略尽这地主之宜吧！”
　　他这声长笑与这番话语颇具豪气，听来极为磊落，行动间更是龙行虎步，大有王者之风，丝毫不能和他当日残忍震死无辜蜂蝶，以及他昨日意图暗算的手段相联系。
　　展昭再想起白玉堂说他琴声初听清雅慈和，后来却惨烈凄厉，知道此人心意极是难测，忽正忽邪，翻脸便会无情。
　　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展昭心中越是刚勇坚忍，脸上却越是不动声色，淡淡笑道：“五弟莫要太性急，咱们既然千里迢迢而来，又何妨多歇这一刻？”

　　白玉堂轻哼一声，横展昭一眼，正想出口顶撞，见烛光下展昭微微侧脸望他双目清澈宁定，心中一动不再开口违逆展昭之意。
　　李潜见白玉堂不开口轻轻一拍手，立刻出来几个仆佣将适才相斗时翻倒的桌椅收拾妥当，奉上茶点。

　　已是后半夜时分，明月已然西沉。夜风透过窗棂细软竹帘吹入，拂动一帐晕黄烛影。
　　三人分主宾坐定，李潜坐在上首，背后粉墙挂着一幅字书。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展昭一眼掠过，认得这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名作《破阵子》。

　　李煜天赋文彩，禀承其父中宗李璟所长极是爱好词学，可惜生为乱世之君，虽有诗书满腹却无安邦之才，只是一味沉溺花前月下，醉卧大周小周美人膝上，终于南唐三代而亡于宋手。
　　他身为亡国之君，软禁在宋宫时有许多追忆故国的千古绝唱。
　　这首《破阵子》身怀故国直抒胸臆，尽述悲郁之情虽然未句仍不免失之柔弱，然而却将词意拓展至家国之悲，不再只是小儿女私情。
　　与他的另一首词中绝品《虞美人》之“春花秋月何时了……”相比，清婉之意略缺，却多了几分大气，更被后世益为豪放派词家始宗。

　　展昭身为侠道中人，虽然有宋以来填词之风大盛，但他在与白玉堂在修文时都是更喜唐诗，读来清爽刚直明快利落。
　　而晚唐花间派以下直至宋初晏氏父子，词风多柔媚，喜述儿女私情乃至艳歌，柔腻有余刚劲不足，直到李煜后词风方一变，展昭虽然不太喜欢词家倒是对这首《破阵子》影象较深，一望就知。

　　这幅字书全书笔意仿王曦之的《丧乱贴》和《频有哀祸贴》，满腔悲愤中不失彬彬自制，正与这首《破阵子》国破家亡悲郁之情相附，丧乱荼毒之意跃然纸背。
　　展昭忽然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一阵又摸不着头脑，但是又隐隐觉得是一件极重要的事。
　　展昭长年办案，深知很多细节初看时根本微不足，其实已触动心中灵机不自知，到真相大白时才会恍然大悟，难道当时总觉得不对劲。
　　他伸手端起茶盏喝一口茶，茶汤青碧中略泛澄黄，根根茶叶直竖尖头冲上站立丝毫不乱，正是茶中名品君山银毫，闻来芬芳扑鼻，但是展昭现在没有一点茗茶的心思，不住紧张思索，回忆从进庄以来的诸般细节，到底是想起了什么？漏掉了什么线索？

　　旁边白玉堂道：“破阵子，这首破阵子形意兼备笔力极强，是李庄主亲笔书写吗？对了，适才庄外听到琴声，也是奏的这乎破阵子吧。”
　　李潜笑道：“不错，正是小弟闲来涂鸦之作，难得白兄夸奖，谬赞了。刚才是看着这幅字书，所以不知不觉奏起了破阵子，倒不是……”
　　话没说完，呛啷一声，展昭手中茶盏落在地上砸个粉碎，李潜和白玉堂一愣间只听展昭失声道：“五弟！你受伤了！”

　　白玉堂脸上的细小伤痕其实展昭刚才早已看到，只是他忽然想起了一桩埋藏在宫庭数十年的秘闻以及百年前的一件武林盛事，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然而当他假定这两件事有关联，李潜的武功来历与身份立时变得顺理成章。
　　这个假定是如此惊人，以展昭的沉静都不能保持镇定，失手砸了茶盏，他知道决不能瞒过李潜他的惊骇，但他动念极快，立时假作才发现白玉堂脸上伤痕，故意出声惊呼。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这不只是一代亡国之君的家国怅恨，还隐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宫庭秘史。
　　而在电光火石间，展昭终于明白了李潜的武功来历，以琴声杀敌，那正是一百年多前，几乎令中原武林死伤殆尽的天竺绝艺。
　　天魔琴出，风云变色！




第十一章 盛衰终黄土 音书漫寂寥

　　展昭茶盏失手坠地，惊呼出声，白玉堂不由伸手摸一下脸，火辣辣地痛，但只是细小一道伤口，根本不是什么致命伤害。
　　想起那次在破庙里见自己受伤时他也曾失声惊问，当时还骂他婆妈来着，现在这道伤口却比那天的还要小多了，而且当着李潜的面居然如此失态，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忍不住有些隐隐地开心。定定神望展昭时见他的明净双目中满是焦灼，目光闪动望着自己，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无法开口。
　　白玉堂脑中念头一转，狠狠横展昭一眼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适才那两个小娃儿使的是奇门兵刃，五爷我开始没上心才不留神中招而已。”

　　刚才与他相斗地两个青衣小厮用的是两把小小弯刀，白玉堂本以为因为他们人小特制的小刀，没想到斗到分处那两把小刀竟然能脱手掷出，刀后跟条细细银链可以在空中转弯，即当暗器使又当软兵刃用。
　　猝不及妨下脸上划过一道，但他即留上心后，那两个小厮便再奈何他不得。
　　话虽如此说，被两个十来岁的幼童所伤倒底不是什么光彩事，而展昭又当面提起，所以白玉堂狠狠瞪他一眼。
　　瞪归瞪正事却不能误了，白玉堂脸上神色一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模样道：“哎，好象流了不少血哪，……，喂，李潜，刀上没毒吧？要在兵器上涂毒你就是不折不扣地小人啦！”

　　李潜微微一晒，啼笑皆非，两人分明是对头，但白玉堂这话说的好象多年好友一般，正想开口回答，却见白玉堂站起身踏前一步一把把展昭从座中拉起，脸凑到展昭面前笑道：“帮我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展昭心神震荡未过，冷不丁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黑白分明一双大眼直直落到他眼里，温热地呼吸喷在脸上，以他的聪明却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四目相对刹那间目光都是一凝。

　　“叮！”
　　一声轻响，李潜气度从容，双目一垂面带微笑伸指轻扣手中茶盏，声音虽小却提醒了两人的失态。
　　白玉堂若无其事笑道：“快点，展小猫，别那么小气，怕污了你的衣衫，大不了五爷回去陪你一件便是。”他口中说笑眼里却无一点玩笑意思，而是对展昭轻轻眨眨眼。
　　白玉堂这时与展昭离得极近，正面相对，恰恰隔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展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笑道：“五弟哪里话，一件衣衫而已。”
　　展昭一伸手蓝衫轻轻擦上白玉堂脸上伤口，口形无声道：“危，险，别，看，他，眼，睛，找，机，会，闯！”
　　白玉堂眨眨眼，示意领会了展昭的意思。

　　李潜的双目予人的印象极是深刻，魅影重重幻化不定，有种异乎寻常的诱惑，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极想沉醉其中，仿佛那里藏着一个缤纷灿梦，现在展昭这样说，看来又是一种神奇心法。
　　此人来历神秘，能以琴杀敌，双目中另有奇术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而以南侠展昭居然会说出非常危险四个字，一定是瞧出了什么路数，知道今日极是凶险，所以要他务必警惕。

　　白玉堂心念电转间，展昭已细心试完他脸上血迹。
　　放下衣袖，两人相视微微一笑，均知对方已领会了自己意思。
　　当此时，强敌在侧生死难料，但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涌起一股温馨之意。

　　“叮！”
　　又是一声轻响，李潜修长手指在薄瓷茶盏上再一扣，悠然道：“展南侠，这可验完白公子的伤了吧，倒是有没有下毒呢？”
　　他的神情悠闲语音清越从容，但话中却带着淡淡的嘲弄，分明在笑展昭刚才的大惊小怪。
　　展昭脸上忍不住脸上一热，适才他与白玉堂的动作虽然其实是互通消息的权益之计，但在外人看来实在暖味，自己也过于小题大作了。

　　那边白玉堂笑道：“算五爷我没完全走眼，……，你虽然又狡猾又心狠，倒还不是小人。”
　　“哈哈……”李潜仰头轻笑一声，声音里透出极明朗的愉快，双眸中更是波光流转潋滟变幻，欣然问道，“白兄，这应当算你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都不算。”白玉堂摇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一个实话实说！不枉我千里引你来这蜀中！”
　　李潜又再朗笑一声，笑罢青衫飘动袍袖一拂道：“白兄是我贵宾，却被无知下人误伤，李潜身为主人，训仆不严，无论如何出得给白兄一个交待！三儿四儿，你们过来！”

　　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一眼，不知李潜要做什么，展昭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又无法可想，只能静观其变。
　　李潜眼神迅速在展昭面上一掠，察觉他脸上神色虽然不变，可是全身气息已经紧绷，显然心中有事。心中暗自忖道，刚才茶盏失手说是因为发现白玉堂脸上的伤，果然是托词。

　　要知李潜的身世极是复杂，从出生之时起便已身负重任，身份高贵却又饱受颠沛流离之苦，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并且隐藏自己心意，半是天性半是所修武功使然，别人越是要瞒他他越是要想法知道别人真实想法。
　　他足迹遍及江南漠北，识人很多，只有那天在山中见白玉堂时不知不觉间吐露了从没向别人说过的心事，说完后颇有些后悔却又觉得无比轻松——白玉堂眉梢眼角那种自然流泻的阳光明朗，似乎能让人的心情随之剔透。
　　后来他发现白玉堂随身带的三宝似与大宋朝庭有关，李潜与大宋赵家有段恩怨，那天还有其他事情来不及与白玉堂多谈，看到是皇宫之物于是顺手盗走了三宝，一则好奇二则也想和白玉堂再见面，看他当日给自己的感觉是种过时便罢的错觉呢，还是能让他心再次飞扬。

　　时隔不久，陷空岛白玉堂盗三宝的事开始传的沸沸扬扬，李潜知道了白玉堂的来历后，晓得凭自己手中的三宝他迟早会找上来，但白玉堂和展昭化敌为友两人并肩行来倒是没想到。
　　李潜从来对大宋朝臣没有好感，展昭算得上大宋宫中武学第一人，就此与他斗一斗那也是一举两得。
　　而展昭刚才的失态分明另有他因，他越是掩饰李潜就越想要知道原因，这也是聪明之士常有的习性，看到才智杰出机变沉潜的人总是忍不住要试探。
　　反倒是遇到白玉堂这样人，虽然聪明机警却心如水晶通透灿亮，反而起不了敌意。

　　李潜与展昭，其实性格颇似，都是最不愿让人猜出心事，而且他两人的武功都大有来历，相生相克，恰似天敌一般。
　　展白两人到天师镇后，李潜与展昭就已开始暗斗，现在则是正面相对。
　　前面展昭遥遥克制李潜，半是展昭实力极强，半是因为李潜其实隐藏功力，但是他方才眼见展白两人亲匿神态，突然不想再有隐瞒，务必要败了展昭才好。

　　刚才与白玉堂相斗的那两个青衣小厮听到主人召唤应声上前施礼垂手站立。
　　李潜笑盈盈道：“三儿四儿，你们两个可否知道，这位白公子是我的贵客？”
　　那两个小童对望一眼，眼中露出骇惧神色，齐齐答道：“是，知道。”
　　李潜柔声道：“既然知道是我的贵客，竟然伤了白公子，还连累展公子受惊，叫我这做主人的怎么向客人交待呢？……，是谁伤的，这就站出来罢。”
　　左边的小童上前一步颤声道：“主人，是三儿该死。”
　　李潜声音更柔：“唔，知道就好，还用得着我说吗？”

　　此时最难受的果然是展昭，李潜开口问第一句话，他就知道李潜是在借题发挥，回应他的小题大作言不由衷。
　　白玉堂心性较为无情倒也罢了，反正处罚的是李潜的手下。
　　但展昭却丝毫没有办法，要知他从来心软慈悲为怀，现在这个名叫三儿的小厮又分明是因他受累；如果李潜只是借机试探也无妨，可是从这两个小厮的反应来看，显然知道李潜并非虚张声势。
　　倘若放手不管倾刻间便是一条人命，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李潜这反将一军着实厉害，展昭心中眨眼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没一个妥当主意。
　　眼见那名叫三儿的小厮脸如死灰从怀中掏出那柄小小寒月刃挥手就往喉头割下，展昭不及多想巨阙出鞘“铛”一声已将三儿手中青刃挑飞。
　　剑刃相交，力道颇重，展昭证实自己猜想，三儿自裁绝非作戏，如果不挡现在已是一个尸首了。

　　展昭吸一口气沉声道：“李公子，只为这一点小事就要一条人命吗？”
　　此时他声音中已略略有些怒意，想起白玉堂说李潜不动声色间杀死无数蜂儿蝶儿，现在脸上只管笑意温柔，言谈间却在取人性命。当真视他人性命有若草芥！
　　只是这三儿是自家举刀，想就此与他翻脸相斗都找不到理由。

　　李潜仍是一副神情恬淡模样，淡淡笑道：“既然能令展南侠变色失态的又岂是小事？”
　　展昭一时语塞，他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失态的真正原因，忍不住游目向白玉堂看一眼。
　　白玉堂察觉出展昭眼中求救的意思，大是得意，心道，也罢，虽然忒有些婆婆妈妈滥好心，但这只死猫儿终于低头求我帮忙啦，当下冷哼一声道：“才说你不是小人，又做出这般小人举动！”

　　李潜看来涵养极好，被他直指小人丝毫不以为意，轻笑道，“白公子，此话怎讲？”
　　白玉堂再哼一声冷冷道：“三儿只是在我脸上划了一道你就要他自栽，那我刚才险些削断那家伙的一只手岂不是要碎尸万断？”
　　他这话猛听有点道理，意思是相斗无好手，伤人难免，细想之下其实是在胡搅蛮缠。比如李潜完全可以答他，白玉堂与那个鹰爪功汉子的身份不同，三儿是因为伤了镝琴贵宾才受责的。

　　“哈哈哈……”
　　烛光一阵晃动，李潜猛然从坐中站起身来纵声长笑，一反方才的从容文雅意态神情变得极是威猛，豪迈之气外溢，便如一只翩翩凤凰陡然间变成了一只睥昵四顾的雄狮。
　　“白公子说的不错，是李某在有意小题大作。”
　　长笑声止，李潜正色道：“适才其实是有意相试，两位果然名不虚传，白五侠心直口快，展护卫侠骨仁心，李某佩服！”
　　李潜神色再一变，王者之风迫面而来，如刀雕般的英俊轮廓泛出异彩。
　　“两位均是当代奇材，联袂而来索三宝，李某不敢相瞒，如两位能答应李某一件事，定当将三宝奉上！”
　　展昭镇定心神，知道对方已决定不再绕弯兜圈，想要单刀直入了。

　　不知不觉，局面已完全掌握在李潜手中，不是展昭白玉堂输给了李潜，只是白玉堂早抱定翻脸动手的主意，根本不去管那么多。
　　而方才展昭刚才给白玉堂试去脸上血渍后，其实一直有些恍惚，没有完全镇定下来。
　　现在他神智一清，知道镝琴庄今晚波诡云谲，绝不容他有丝毫分心。

　　李潜此话一出，大合白玉堂之意，只觉如此方是痛快利索，立时对李潜好感大增，当下也站起身来傲然凝立道：“不错，大丈夫光明磊落，这就划下道儿吧！”
　　“好！那李某就明说了。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两位雅擅诗书，当知这首破阵子出自何人之手。”

　　烛影摇红，李潜眼中的波光梦影尽数消散不见，而是精芒大作锋锐逼人，便如那日白玉堂听琴时从清和琴韵忽变为金戈铁马之声。
　　李潜吸一口气，语音中隐有铿锵之意，朗声道：“不敢相瞒，小弟实为南唐遗孤，先祖惨遭屠戳，国破家亡，李某实与宋室赵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现今宋室衰微，内有贼子奸臣当道，外有虎狼之躯在侧，赵氏黄口小儿，无才无德，忠臣不用才子不举，两位如能助我，我们这便联手成就一番千秋大业罢！”

　　他一口气说完，豪情逸态尽数迫发，令人望之折服，由然生出这人当真是能让人臣服的王者之感。
　　室内一片静默。

　　展白二人一时都不作声，李潜运足目力细看两人神情，要知他这番话大有深意，本是事实，又胜在出奇不意，借以探测他人心思。
　　他与宁惊鸿关系密切，宁惊鸿的小幻天心法虽是师门不传之秘，却早早就全教给了他。
　　小幻天术与李潜的武功心法极为相似，以李潜的聪明和功力，再加上天生的王者气度，运用起来虽不如宁惊鸿能因人而异随时造势。
　　现下这种情形，从他开始假作要令三儿自尽，扰乱展昭心神以来，连番诡变，因势利导半假半真，用起小幻天术恰似水乳交天衣无缝，假使宁惊鸿现在亲眼目睹，一定会对他的这番设局击节赞赏。
　　但李潜心中可没有一点得意的感觉 ，反而暗暗烦恼。

　　他吐露身世一番豪言之下，虽然现在白玉堂很镇定，但方才脸色却有变动，轻轻噫了一声。
　　然而自始至终，展昭始终不动声色，宁定从容，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李潜默默想道：看来刚才展昭是就猜到了我的来历，所以才会失态，现在却又不动声色，只是倒底哪里露出破绽，令他居然能想到我的身世？要知现在距南唐亡国已经是年代久远了。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他再也猜不到展昭竟然能从他的武功中推测出他的来历，要知他这一门武功本就来历奇诡，又有近百年未现江湖。

　　展昭已不容他多想，漫声道：“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这是杜甫七言律《阁夜》中的四句，本为极有苍凉之意，但被展昭随口漫声掂来即有沧然出世之态，又隐隐有种悲天悯人大慈悲胸怀，李潜苦心造成的杀伐激昂气氛登时消散。
　　展昭又道：“天下之事有盛必有衰，有枯亦有荣，天下原非一家所有，汉唐盛世，今又何在？李公子心怀故国，本也无可厚非，但若因此成执念，令百姓重受战乱流离之苦，展某不才，定当周旋到底！”说到最后，词意已是极为激烈。

　　李潜略吃一惊，他早料到展昭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 ，但也绝没料到竟然如此强硬回绝，并隐含邀战之意！只道此人沉稳，原来也有强此强势的一面。
　　心中吃惊，可他脸上却一点不露声色，对展昭的直言回绝仿佛毫不芥怀，略偏头笑道：“白兄又是什么意思呢？
　　“啊，我啊……”

　　烛光明灭，“啪”的暴一朵烛光接着又是一黯，一根红烛已烧到尽头，空留烛泪一摊。
　　白玉堂松手放开刀柄，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喝口茶，吁口气赞道：“好茶！”
　　展昭李潜齐齐望他，静心等他回答，此时白玉堂反而一改平时急性子悠悠然笑道：“我啊，没猫儿那么大志向，什么天下百姓黎明苍生，题目太大啦，五爷素来只要自己挥洒自在快意恩仇的就好。”
　　烛光摇晃，光线更是黯淡，又灭了一根红烛，展昭的脸全在阴影中。

　　“还有，这宋室朝庭呢，白某虽然不喜官场倒也知道李庄主没说错，当真是小人当道忠臣难为……，不过呢……”
　　屋外的风声隐隐传来，看来刚才的云破月来只是片刻，这会的天气又变了。
　　白玉堂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伸手一整刀柄上的刀佩，傲声道：“不过白玉堂平生最烦藏头露尾心怀叵测之辈！当日见我时你带着面具，昨天又假冒笔迹试图暗算猫儿，哼！五爷我看不上的紧！想叫我臣服于你那是做梦，这就划下道儿来吧！”

　　“好！果然是挥洒自在快意恩仇！”李潜接过白玉堂的话直接喝声彩，眼中光华大盛，“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多说，两位如以闯过我这分尸阵，便算李某输了，三宝即时奉还！”
　　言语之中也是狂傲之态毕现。
　　他双手轻轻一拍，刚才的三儿四儿还有一直站在右侧静立不动的四个青衣小厮齐齐跃出，对展白两人躬身行礼，又从旁边跃出一个中年汉子，抱拳一躬道：“在下宋伤，与四位小兄弟共组这分尸阵，请两位赐教了！”

　　展昭淡淡道：“李庄主难道只要这五人挡我二人吗？”
　　他平日为人谦和，今天实已被李潜激出了怒火，不知不觉间言辞变得锋利起来，话语中隐隐有自份必胜而又胜之不武之意。
　　李潜笑道，“李某怎敢仅以下人相待，自当亲身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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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已经十二K了，呜~~~~~~~~~，瞌睡死了，有什么不顺的地方和错别字当没看到吧，不想回头看了。
　　豆腐豆腐，都是色女啊，爱看豆腐的说，猜猜看啦，下章轮到谁吃谁豆腐了？




第十二章 重阳菊开日 聚首天蚕变

　　“嘿嘿，这就对啦。”白玉堂笑道：“大家明刀明枪手下分个胜负，生死不怨他人。玩那些背后阴谋暗箭伤人实在不够坦荡。”
　　李潜微微一笑道：“李某原非君子，白兄倒也没说错，……，只是这场相斗，李某也不能太占便宜了。我们六人中的四个幼童至少当得上两个成人，算起来是我们四人斗你们两人……”
　　白玉堂略一张口想接他话李潜一抬手示意听他说完。
　　“在下当然知道展白二位当世奇侠，纵然以一当百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李某不论是胜是负总要求个心之所安，白兄意下如何？”

　　展昭心中暗暗叹息，李潜说这话时音清声亮，口中说着自已并非君子神色间却一片坦然，俨然有光明磊落之风，可方才威逼三儿时却又极是心狠无情，当真是心意难测。
　　平生所遇劲敌虽多，从没有这般难缠。
　　白玉堂轻笑一声问道：“也罢，那么李庄主到底想要怎样分胜负？”
　　他此时已是磨拳擦掌有些心急，很想即时领教李潜的神功秘艺。

　　屋外阵风吹来，李潜身上宽大青衫袍袖被夜风鼓荡吹拂，配上他极为英俊的脸与恬然悠闲神情，望去直若神仙中人。
　　“李某之意，我们以时为限，两位如能在这分尸阵中支撑一柱香时分丝毫无伤，这场比试就算镝琴庄输了，三宝立时双手奉上。”
　　白玉堂微晒一声刚想出言旁边展昭抚掌笑道：“李庄主太客气啦，不过展某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潜一扬头含笑示意，“展南侠不妨明言。”
　　“柱香为限赌这我们必伤在这分尸阵中，看来李庄主是有必胜之心了，……，展某不才，却也想做一次豪财，不知李庄主敢是不敢？”
　　“哦，展兄要赌什么呢？”李潜长眉一轩，露出兴味盎然地神情。

　　展昭淡淡道：“展某想与庄主赌这天下，庄主赌我们会在一柱香时分伤在分尸阵中，……，展某赌的是，我们二人以命相赌，如果我们侥幸破了这分尸阵，李庄主就收拾起万丈雄心，莫要让中原再兴硝烟！”
　　他的语气虽淡，大厅却立时沉静下来。
　　“吡啪”两声轻响，大厅内只余最后一枝红烛在风中摇曳。展昭一袭蓝衫在烛光中陈旧黯淡，眉宇间看似朴实无华其实隐隐有一种绝世风华足以照亮阴沉的夜色。
　　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李潜念头急转转眼间千百种猜测可能掠上心头，他对这分尸阵当然极有信心，自信能困住当世任何一位高手，可是展昭这个赌注实在太大啦。
　　家仇国恨，几代恩怨都在他一人肩上，从一出生就已被付以沉重负担，实在容不得一点点疏忽。
　　正思忖间白玉堂朗声大笑道：“好猫儿，了不起！平时看你小心谨慎婆婆妈妈，原来竟有这般豪气！……，好！五爷便拿这条命陪你赌上一赌！”转头又对李潜喝道：“李庄主可是怕了吗？！”
　　这声清喝声配上他豪情，意气风发间凌云气势溢于言表。

　　李潜剑眉一挑不再思索微笑道：“果然好大一场赌局，只是在李某眼中，两位的性命可比这天下贵重多啦，……，这便一言为定，李某就以这天魔琴领教两位绝艺！
　　他话刚出口立刻发觉展昭神情一松，心道不好，难道展昭竟然识得天魔琴秘艺？难道是胜券在握才下这种赌注？
　　看来这场相斗务必要出全力，决不能手下容情。

　　如果李潜事先见过宁惊鸿就绝不会打这个赌，他的奇门武功独步江湖几近无敌，展昭的武艺恰恰是他的克星，听到天魔琴三个字后完全证实自己猜想，而宁惊鸿在水榭中已略略看出展昭心法端倪。
　　只是展昭最多也只有七分把握。
　　就如五行相生相克，武学也是如此。比如说通常说金克木，但是如果用一把斧去不停砍一大片森林，那么最后反而是刃卷斧毁。再如水克火，可火势过旺的话，浇上的水倒会被转眼蒸干。
　　展昭的武学虽然天性能克李潜这门武功，然而如果李潜功力远远高深于他或者另修有其他奇门秘艺，那么也有三分可能是他与白玉堂落败身亡。

　　展昭的这个赌不能不说是冒险，只是李潜的心智才华过于惊人，手下又是能人辈出，数代以来卧薪尝胆苦心经营已是实力极强，如果他蓄谋逐鹿中原，实为大宋的心腹之患。
　　投身官府时展昭早就打定主意，为了黎明苍生甘愿舍却残生，能用这条命赌来天下安宁倒也划算，可白玉堂并非朝庭中人，而自己这个赌注赌的是两人的命却事先未征得白玉堂同意。

　　李潜自去吩咐庄中人在厅前空地布好灯火。
　　灯火大亮，八盏红灯四周挑起，展白两人往空地行去，白玉堂伸手拍一下展昭肩膀道：“展小猫不用担心，有五爷做你帮手，天大的事我也会和你一肩抗起的！”
　　展昭略侧头，见他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看到自己望过来眨眨眼黑白分明眸中露出浅浅笑意与明亮光芒，对用自己性命做的赌注丝毫不以为意。

　　他不知道凶险展昭却清清楚楚，百年前一架天魔琴纵横天下，血染中原武林，现在天魔琴落在李潜这样才智杰出雄飞之辈手中，分明又是一场浩劫。
　　此时展昭胸中激荡，心中打定主意，这一战即使尽全力实在没必胜的把握，只是哪怕自己丢了性命，也要尽力让白玉堂平安，看李潜对白玉堂神色非常特殊，就算战败想来也不会难为他。

　　空地中四个青衣小厮擎出兵刃，两个手持小小新月弯刀，还有两个双手各持两把金银小剑。
　　宋伤空手没用兵刃，只是灯光下照得分明，他裸落在外的臂膀肌肉偾起极为粗壮，一看就知修有极厉害的掌上功夫。

　　展白二人对望一眼，两声轻响刀剑俱已出鞘，他两人并肩而立，这已是第二次携手共对强敌，不用说什么话已是心意相通了。。
　　李潜携琴坐在灯下，修长莹白手指抚在琴弦上似乎若有所思。
　　夜风卷得红色纱灯在空中飘飘荡荡，李潜的青衫在暖融融灯光下不知为何却予人一种清冷感觉。
　　白玉堂见半天没有动静大是不奈正想开口，“铮”一声清响李潜淡淡道：“这就开始罢！”

　　话音刚落青衫晃动掌影如山平地涌起，宋伤双手疾攻两个持金银剑的小厮封住展白两人后路，手法凶毒配合得异常巧妙。
　　三儿四儿手持新月刃寻隙补缺，只要他们略有疏忽新月刃就会甩手掷出。
　　转眼间阵法已成，展昭与白玉堂被困在阵中。

　　李潜此时却垂首按住琴弦，长眉微微皱起，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根本看都不看那边的比试。实在有些令人不解。
　　分尸阵中宋伤主攻，不由暗暗焦急，心道少主这是怎么了？难道不知这场赌局关系重大吗？
　　虽然交手只有几招，他已能察觉出展昭和白玉堂都是功力极强，这个由五行阵转化而来的分尸阵虽然变化精妙，但是李潜如果不出手，仅凭他们五人不出百招就会大败。

　　李潜果然遇到极大难题，他突然弄不清自己心意。
　　从他答应以天下为赌局后就一直心中动荡不定，仔细探察后发现自己烦心的原因至少有两个。
　　一是他居然会与展昭打这个赌，再是身怀绝世武功，他的身份家世注定他不可能如一般江湖中人一样好勇斗狠，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赌分明有些意气用事，以他的智慧与机警怎会犯这种错误？
　　第二件事就更令他奇怪了，当他察觉展昭神情有异自己有可能会输了这场赌局后，他心中竟然有一种隐隐轻松的感觉。
　　他这种以修心为主的才学智士素来对自己的心意极为重视，从不回避任何问题，务必要令心神凝定后才能杀伐决断，而一旦做出决定则是决不后悔。
　　所以他发现自已心神不凝立时就要想清全部前因后果。

　　分尸阵中白玉堂大喝一声，秋水刀决荡砍劈顺身形旋落，使金银小剑的小厮之一闷哼一声，胳膊上中了一剑，鲜血涌出。
　　白玉堂刀下无情根本不管对方脸上痛苦神色根着又是一刀追出，便这时琴弦一响，“铮”地一声，两柄新月刃齐齐从旁架出，连拦带削，挡住他的秋水刀后顺势一转飞向展昭脑后。
　　琴声再响连绵不断，展昭知道，时经百年，天魔琴终于重现江湖了！

　　朱弦一拂琴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刀光剑影中李潜已想通了全部前因后果，完完全全洞察自己心意，开始全力出手！
　　琴声一起，阵中形势立时大变，方才的分尸阵只是流转变招身形化间虽然精妙，却失之僵硬，仿佛画上蛟龙空具其形，现在李潜的琴声则如同点睛之笔，蛟龙立时活了转来，腾云架雾横扫千军！

　　他奏的是一首琴中名曲《梅花引》，曲意悠扬悦耳，清亮激烈，原是笛曲，为东晋大将桓伊所作，唐时颜师古把它改编成琴曲，因为有同弦异徽的三段泛音，又被称为《梅花三弄》。
　　李潜的指法佳妙倒也罢了，然而他的琴声中竟然似乎有种魔力，与他的潋滟双目一般，不知不觉就想让人沉醉其中，顺着他的音节舞蹈。
　　宋伤和四个青衣小厮在李潜琴音带动下，攻防之势刹时变得极为流畅，进退之间如行云流水，明明是五个人却俨然心意合一，仿佛一人生出了十只手臂搅出一滩泥沼，巨阙剑与秋水刀都被陷入泥内有力难施。
　　展昭心神不乱长剑挥洒使出一路小巧身法，他知道这只是天魔琴刚才开始，厉害之处尚在后头，自己最大的胜算就是李潜根本不知他身怀专克天魔琴的心法，在他猝不及防时使出毕出奇不意一举克敌！

　　琴音渐渐激昂，展昭忽然听到身边低低喘息声，刀光剑影中向白玉堂望去，只见他脸上神色扭曲，似乎有极大痛苦，身法也有些散乱。
　　展昭大吃一惊，心道：“玉堂这是怎么了？就算李潜的天魔琴功力再厉害，以他的功力也可能就此即时落败！”

　　便此时李潜手指一勾一抹“铮”的一声越音，《梅花三弄》第一节徴音已到！
　　琴音陡然拨高，如同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变徴之间一出，白玉堂猛然大叫一声止住身法弯下腰来，长刀拄地单膝跪下，似乎在忍受一种无法抗拒地剧痛！
　　展昭心神大乱，长剑一招“八方风雨”迫退身边的金银小剑，急回剑将白玉堂身形护在自己剑圈中，三儿四儿的新月弯刀得此良机脱手掷出直袭白玉堂后心，宋伤双掌跟着击出！
　　白玉堂似乎已经痛得失去神智，对身后钢刀掌风避都不避。
　　展昭长剑赶到，荡开两柄新月弯刀，却已没时间拦住宋伤双掌，吸一口气和身挡在白玉堂身前宋伤一掌落下，无声无息击在展昭肩头，展昭闷哼一声胸口热血翻涌腥气涌上喉头压抑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一子错，满盘落索。
　　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幻莫测。李潜徴音还在空中回荡，白玉堂不知何故忽失战力而展昭更是中招受伤，眨眼间胜负已分，展白二人败局已定。

　　这个情况幻化却连李潜也想不到，大吃一惊手上用力不均，“铮”一声厉响弦断曲止！
　　琴音一乱分尸阵中宋伤等五人身形都是跟着一乱，阵法立时散开，展昭更不多想，手指连弹一把铜钱洒出破纱而入灭了四下灯火！
　　光线立时一暗伸手不见五指，夜色里兵刃破空之声大做，却是一个小厮反应过来飞出金银小剑试图阻住展昭，钝响一声刀锋切入肌肤的声音，接着叮铛落地，也不知道伤的是谁，但没能止住展昭身法。
　　展昭灭灯前就已测好方位，铜钱掷出立时回臂一收已揽住白玉堂纵身跃起直入沉沉黑暗中去！

　　*******
　　<本章未完，但是一点了，所以睡觉，晚安哦~~>


    群星悉数隐没，明月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长夜将尽，黎明未醒。
　　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也是一日当中最黑暗时分。

　　宁惊鸿站在镝琴庄大厅前侧耳倾听，厅内断断续续琴响传来，高一声低一声不成曲调，她略略迟疑然后伸出手来，“吱呀”一声门扉开启，大厅内却比屋外还要墨黑。
　　“啪”，火石相碰之声，小小一盏烛火燃起，照落一帐晕黄光影。
　　宁惊鸿前行几步手持红烛盈盈站立，柔声道：“阿潜，镝琴庄各个入口已全部封锁妥当啦，展昭和白玉堂便是再负奇术也不能无声无息逃出去，你便在这里安心等着罢。”

　　李潜默不作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仍是在漫不经心拨弄琴弦。
　　宁惊鸿叹一口气又道：“今天这个赌打的实在是有些大了，阿潜，虽然你从来聪明机警算无遗策，但是那展昭的武功来历实在不容小觑，竟然能轻轻易易从我的小幻天术中挣出，我怀疑他修行过动心忍术，如果所料不错，那么他当真是我们幻天门最大的对手。”
　　“铮！”
　　李潜猛地一挑再五指一拂从弦上一抹而下，铮铮琮琮一阵流水清音传出，煞是好听。
　　昏暗灯光下李潜抬头悠然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有趣啦，便不去招惹展昭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宁惊鸿微微皱眉：“阿潜，并不是怕了展昭，只是还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做，再是师门恩怨毕竟已过了百年，又何苦要与他们一意为敌。”
　　李潜望着宁惊鸿手中那盏烛火微笑不语，五指纷弹，琴声连绵不断，虽然断了一根琴弦，但以他的琴技略做变音依然可以成曲调，指下流露出一派平淡冲和之音。

　　琴音虽是平和，然而迷离烛影映入李潜眼中时，宁惊鸿忍不住暗自心惊。
　　烛光下看得分明，欢喜、畅意、无奈、感怀、悲凉、冷酷、愤怒、轻柔、暴烈、沉郁……，种种情绪从李潜乌沉沉眸中一一掠过。
　　虽然一字未说，但李潜的眼波却已胜过常人万语千言，仅凭一双眼就将所有这些复杂情縤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宁惊鸿当然清楚，天狐心法亦属幻天门的奇术，能用眼神传递情绪感染他人进而摄其心魂，至于那到底是不是施术者真正心意旁人就无法得知了。
　　而此刻厅中并无他人，李潜完全没有必要在宁惊鸿面前掩饰任何情绪，若果他双目中所表露的情绪属实，足以证明李潜此刻情怀激荡心中万念丛生。
　　然而他的琴声却从头到尾丝毫不乱，周正平和一派堂皇之意，而他脸上神情也始终恬淡如初，根本无法和他的眼神相合。

　　宁惊鸿忍不住又叹一声道：“阿潜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要放过他们呢，还是就此了断干净，宁姑总归听你的便是。”
　　琴声不停依旧悠扬，李潜双目一敛纷乱情怀尽数收起，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寒。他的眼神虽然冷酷无情神情依家温柔恬淡，而琴声中又隐隐传出一丝惆怅哀怨之意。
　　李潜悠悠道：“不是我不想放过他们，也不是我不想就此了断。可惜，天意自古高难问，天意如此，我又能如何？”
　　宁惊鸿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潜推开琴起身走了几步，负手站在窗前，镝琴庄远远角落里各有三五火把成群，是他手下的人正在搜寻查找展白二人下落，他略一寻思回头对宁惊鸿道：“宁姑，明儿再帮我下个令，撤回所有追辑天蚕令的人手，不用再找啦。”
　　宁惊鸿轻噫一声，她当然知道天蚕令关系重大，李潜决不会弃手不顾，现在居然会让撤回人手一定是天蚕令有了确实下落，念头一转已然想到可能，问道：“怎么？难道天蚕令在展昭与白玉堂手中？”
　　李潜轻笑一声，“宁姑，不光是天蚕令。你道为何我会如此轻易赢了这场赌局？”

　　厅内烛光急晃，宁惊鸿淡红衣衫无风自动，显然是心神受到极大震荡手中烛光跟着摇晃。
　　就算宁惊鸿再经风荡也不能保持镇定，她定定神沉声道：“阿潜你说什么？不光是天蚕令，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天蚕已然将变？！你能确定吗？！”
　　李潜遥望远处纷乱火把，眼中寒光没去轻柔笑道：“不能完全确定但也八九不离十，如果我没有算错，明年重阳之前，天蚕就能破茧化蝶……，不是我不想放过他们，而是天意注定我要与他们纠缠不清啦。”
　　黎明将至天欲晓，淡红一点光芒冲破沉沉黑暗，映入李潜眸中与他眼底幽蓝相映和，离离闪动间似有万丈红尘无尽繁华轮番上演继而一一寂灭。
　　千重醉梦俱在李潜一双眼中。





 

第十三章 手挥五弦起 目送归鸿去

　　睁开眼，一片黑暗。闭眼再睁开，还是沉沉黑暗。白玉堂微微摇摇头，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旁边熟悉声音问道：“玉堂，你总算醒过来了，没事吗？”
　　“猫儿。”白玉堂不假思索叫道，随口又问：“出什么事了？这是在哪里？”
　　“你方才似乎昏过去了，这是我随意闯入的一间空房。”

　　白玉堂神智慢慢清醒过来，渐渐忆起今夜如何与展昭并肩闯镝琴庄，最后与李潜打赌破分尸阵，直至李潜天魔琴琴声响起开始巨痛难当，最后的印象是……
　　“猫儿你刚才受伤了？！”白玉堂跳起来叫道。
　　“我没事，倒是你究意出了什么事？”黑暗中展昭问道，此时他们仍困在镝琴庄，白玉堂虽然醒转过来，可如果弄不清适才忽然昏倒原因，则不管他再有天大本事，也不能保证可以两人平安冲出。
　　相比之下，展昭虽已受伤，但只是寻常掌伤剑伤，并没有什么诡异之处淤血又已吐出无需多虑。

　　白玉堂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开始冷静回忆适才分尸阵中情景。
　　起初并无异状，分尸阵阵法转动虽然精妙，但在他这等机关消息大行家眼中看来却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之处。
　　然而当李潜琴声响起时，阵法忽然灵动起来不说，最要命是他的左臂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仿佛那里有处伤口潜伏已久忽然发作，以他的要强尚且忍不住痛出一身冷汗，要是换了常人早就痛呼出声，哪里还能冲杀恶斗。
　　那剧痛一下之后旋即散去，白玉堂刚刚松口气，李潜琴声慢慢流畅连贯，那股尖锐疼痛跟着再起，却是变本加厉，竟似化作一柄柄细细锋刃顺血脉从手臂处向全身游走。

　　从小到大从不曾吃过这种苦头，当真是痛楚难当。
　　但他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要紧时刻，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出，直到李潜琴声猛地拨高传出变徵之音，蓦然间细小锋刃似乎全部合拢化成一柄巨锤直击心脏而去！
　　那一下巨痛当真撕心裂肺，白玉堂再是刚强也无法抵抗大叫出声四肢百骸直欲散去，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恍恍惚惚间似乎被揽入温暖怀中，然后便失去了神智。

　　白玉堂向展昭说完当时情形忍不住仍是心有余悸，奇怪的是他现在清醒过来后却又行若无事，全身上下精力弥漫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若不是方才的疼痛太过鲜明，俨然便是一场梦魇。
　　不管是方才传出疼痛的臂膀还是几欲碎去的心肺，此刻都无异状。

　　展昭听完白玉堂叙述，再细查他的脉膊，平稳有力，毫不紊乱。
　　他即已知晓李潜用的是天魔琴，当然知道，这门武功再是厉害也不能在倾刻间伤了白玉堂这样的高手，而且适才李潜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始运用上乘天魔琴心法，不过是以精妙琴艺加之小幻天术，用琴声指挥赵伤和四个青衣小厮联手相斗混若一体。
　　可不知为何白玉堂却对他的琴声有那般大反应，再说白玉堂曾听过李潜奏起天魔琴曲杀死蜂蝶，这一回李潜的天魔琴威力恐怕还比不上那一次。
　　展昭心中念头转来转去，百思不得其解，不自觉间自言自语出声：“到底怎么回事呢？”

　　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展昭声音虽小白玉堂却听得清清楚楚，耸耸肩道：“算了，不明白就不要想啦，要不是李潜那小子捣鬼就是五爷撞了邪，反正现下已经不痛啦。”
　　说归说可是想起适才的剧痛委实太过可怖，他忽然想起来一事叫道：“对了！以前听二哥说过，有人天生有种心痛隐疾，会在情绪激荡之下心痛难当，难不成我也有这种隐疾？正好今晚发作了？”
　　展昭疾声道：“胡说！有那种隐疾的人……”
　　后半截话却生生咽下，展昭长生公门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有这种心痛隐疾通常难以长寿。

　　他虽然未说完白玉堂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嘿嘿轻笑一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要能平安回去找二哥看看再说，真有逃也逃不掉的。只是这回恐怕是连累猫儿啦。”
　　言下洒脱无比根本不将生死放在眼中。
　　说完后展昭却没有回答，白玉堂正想再开口却听展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玉堂，如果还要叫我猫儿，就不要对我提什么连累不连累！我在用我们两个性命打赌时可又向你说过对不起了吗？”

　　白玉堂蓦然怔住，从他二人相交以来，展昭从没用过这么严肃语气而且隐有一丝怒意。
　　这时东方天已泛白，淡淡薄明下只见展昭双目光华大盛，正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白玉堂心中震荡忽然想起两人闯镝琴庄之前，展昭生气不理他一事，现在他终于明白原由啦。
　　寂静空房中两人相对而立，白玉堂心中千百个念头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黑白分明眼中骄傲狂放之气一丝丝散去，越来越是柔和清澈。
　　展昭明净双目望着他丝毫不曾回避。
　　白雾如烟，随淡淡朝阳在镝琴庄中弥漫开来。
　　清寒晨风拂面掠过，他二人前途渺茫生死难料，然而当此一刻实已抵得过千言万语从头诉。

　　窗外光亮大作，镝琴庄一路搜寻人手已然将至。
　　展昭和白玉堂齐齐转头往外一瞥，立时看出他们的搜寻技巧训练有素，虽然速度很慢但没有任何死角，现在天色又将大亮，他们决不可能有无声无息闯出的机会。
　　亮光下白玉堂蹙眉道：“猫儿你受伤了。”
　　展昭微笑道：“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玉堂也这般婆妈吗？”正是学每次询问白玉堂伤势时他的嘲笑不屑语气。
　　他左肩后上斜斜一道剑伤，是被那镝琴庄中的青衣小厮金银小剑掷伤，幸好他法时及时侧过身形，受伤不深，此刻血已止住，只是如不包扎再动手时容易挣开。

　　“哼，真正是小气的猫儿，这么受记仇。转过来罢，我给你包扎一下。”
　　白玉堂口中冷哼手下不停，伸手从衣襟上撕下一缕布条，挑开展昭肩后受伤处的衣服试去血迹敷好金创药再用布裹住。
　　都是行走江湖刀头舐血的人，这种轻伤包裹当然难不倒白玉堂，片刻间就包扎妥当，并且不会影响展昭出手。
　　他替展昭裹完伤手放在展昭肩头一时没有离去，温热气息透过薄薄布衣传到他掌心，淡淡的血腥气中隐有一丝清凉气息。
　　窗外光线越来越亮，嘈杂声也越发大了。

　　白玉堂虽然从来轻淡生死，但这当真是从他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心中毫无把握，就算他再是刚勇骄傲也无法轻视方才的那种剧疼。
　　虽然他和展昭都不知原因，但可以肯定一点，那种疼痛多半与李潜琴声有关，若说是心痛隐疾实在太过巧合。
　　如果那李潜当真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可以用琴声让他如此疼痛，则只要面对李潜的天魔琴自己是必败无疑，以他的傲性断不可能落败后臣服李潜，那么今日或许便是毙命之期。

　　雾气渐散霞光漫天，黎明已至，草尖上露珠盈盈欲滴，梁上燕子脆声鸣叫掠入草丛。
　　淡红晨光笼罩下万物生机勃勃，昨日的漫漫长夜在朝阳照耀下竟似已然隔世，然而错落脚步声分明正在随着光线一起逼近。
　　白玉堂心中暗道，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旭日升起了。
　　心生念动，白玉堂忽然一伸手揽住展昭肩头，如同在镝琴庄前那般将他困在自己怀里。
　　双臂中展昭身体立时僵硬然而这一次慢慢又放松下来。

　　白玉堂在展昭耳边沉声道：“记住猫儿！不许给我死！”
　　正是他们第一次在古寺相见时被黄衫凶汉困在井下时白玉堂的那种霸道语气，
　　展昭心中一痛什么也说不出来，白玉堂的意思分明是要他寻觅时机闯出镝琴庄不要被自己连累，白玉堂知道的危机他又如何不知？
　　然而却毫无办法可想。
　　风声响处身后温暖蓦然消逝，登时寒气沁肤。

　　晨光中白玉堂纵身跃上屋顶朗笑一声大叫道：“五爷在此！不怕死的这就来罢！”
　　展昭深吸口气不再多想窜上屋顶，稳稳站在青瓦上拔剑出鞘。
　　一轮红日喷薄跃出，天色已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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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未完，但是又一点了，汗~~~~，等星期天吧结这章吧，青城山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眼泪，古庙、陷空岛、青城山，这才转了三个地方，真的是路漫漫啊



十三、 下


　　晨光中白玉堂纵身跃上屋顶朗笑一声大叫道：“五爷在此！不怕死的这就来罢！”
　　展昭深吸口气不再多想窜上屋顶，稳稳站在青瓦上拔剑出鞘。
　　一轮红日喷薄跃出，天色已然大亮。

　　二人突然纵出镝琴庄中人却毫不慌乱，立时止住脚步持刀防卫并不上前，只听“呜呜”二长二短尖锐声哨声响起，显然是以此声传讯。
　　他们即然不上前出手，以展白两人的身份性子当然也不能就此上前拼杀，反正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安心在这里等李潜到来。
　　展昭心中暗自忧虑，他与李潜相斗越是心惊，委实不知还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手段。
　　从李潜这些寻常手下的反应可以推断出，寻常一些下珍就已丝毫不输于训练有素的开封府老辣捕头。可见他不仅武功心智过人，兼且长于文韬武略，训下有方，正所谓将将之才，实在是大宋的心腹大患。

　　而白玉堂不知什么原因对李潜的天魔琴毫无抵抗之力，庄前斗过的宁惊鸿也是罕见的高手，再加上赵伤和那个青衣小厮，若单凭展昭一人毫无胜算。

　　“记住猫儿！不许给我死！”
　　白玉堂就是瞧出了危机所在才会要他时机到时立时闯出不要顾虑他。
　　两人毙命于此不要紧，但如果宋室毫无防备由得李潜施展手段，以他的能耐当真能令天下震荡。
　　然而当真要不顾白玉堂独自逃生吗？

　　风声轻响，几道人影跃上屋顶瓦面。当先一人青衣窄袖，袖口镶了道细细金边。正是李潜换了一身劲装，后面跟着宁惊鸿、赵伤、那几个青衣小厮，还有被白玉堂伤了手的那个身着黄衫的鹰爪功汉子。
　　宁惊鸿身后另有一个女子做待女打扮，手中抱着李潜的七弦琴。
　　晨曦照耀下李潜的英俊轮廓愈加深刻鲜明，目光潋滟，便如将已渐渐淡去的霞光悉数卷入他眼中一般。

　　“李潜！有什么毒辣诡计尽管使出来，瞧五爷倒是怕不怕！”白玉堂秋水刀迎风挥出朗声叫道。
　　“展兄伤势严重吗？”李潜目光如火焰般从白玉堂脸上一舔即过，不答他挑衅之言反问展昭。
　　展昭微微一笑，“有劳李庄主挂心了，些微轻伤而已。”
　　“然则这场赌局怎算？”李潜淡淡追问道。
　　展昭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他们既然伤在分尸阵下，那么自当服输落败。他素来行事光明磊落，当然不能强词夺理，说李潜的天魔琴也已弦断，那分明是李潜自家失误，不比他们当得上夺路而逃四字。

　　“叮！”
　　一声脆响刀身颤动，白玉堂伸手一弹秋水刀叫道，“李潜！我们以性命与你赌逐鹿天下的雄心，我二人尚有命在，当然不算输了这场赌局！”
　　李潜道跟着朗笑一声：“白兄说的倒也不错！只是李潜也早已言道，两位的性命在我眼中可比这天下重多了，现下两位安然无恙却也没能破了分尸阵，即如此，这场赌局这算不输不赢，我们就此罢手如何？”

　　此言大是出人意料，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神色。
　　再转头望李潜，黎明光芒下见他长身玉立英气逼人，一派王者风度与英雄豪杰傲然之气，要不是早知他心狠手辣当真会让人即时折服。
　　可是昨夜连番恶斗，现在要展昭和白玉堂就此相信李潜并无恶意，打算就引化敌为友那是万万不能。

　　白玉堂反手归刀入鞘冷冷道：“哼，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明说吧，不要绕什么弯子啦，总之我们决不可能归服于你。”
　　这句话说的虽冷，但是已不再决绝。白玉堂为人素来快意恩仇，全凭一已好恶行事，并没有展昭心心念念天下苍生的抱负，而现下不管李潜到底是何打算，即然已经自认平局当然没有要以死相拼的理由。

　　李潜修眉一挑道：“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李某已知两位侠风傲骨宁折勿弯，怎敢再有他意？”
　　缓一口气又笑道：“不过阴谋虽然没有阳谋倒有一个，适才听宁姑说展南侠剑术心法别辟蹊径，似乎与本门武功颇有渊源，李某不才，可否向展兄领教高招，非以性命相搏而是点到而已？”

　　他这话说来意气昂扬，虽然开口邀战却别有一番潇洒之态。
　　展昭立时知道绝不可能拒绝他，此时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起伏。
　　局面已完完全全控制在李潜手中，正如初进镝琴庄时一般，根本弄不清他的用意。
　　在此之前展昭的最大胜算是李潜不知道他的武功来历，可收出奇不意之效，然而现在李潜得宁惊鸿极高明的眼力相助，已猜出了他的武功来历，明知师门大敌当前竟然主动求和。
　　他和李潜都是聪明百变才智过人，当然明白倘若一个人甘心放弃已稳胜的赌局必定有更大图谋，然而他却丝毫摸不着头绪。无论今后如何，至少先解了他们即时败亡的危险，只能答应再说了。

　　这番思量在展昭心中一闪而过，权衡利弊已有打算。
　　风声微响，展昭蓝衫拂动纵身跃起，在空中转一个圈轻飘飘落下，速度极缓而姿式异常曼妙。
　　展昭露了这手绝世轻功后凝立院中空地抬头道：“庄主有意展某自当奉陪，就以手中剑领教庄主天魔琴秘艺了！”
　　晨光下展昭双目宁净如幽谷深潭，再无一丝波动。

　　风声再响，其他诸人跟着纵下。
　　李潜接过琴微笑道：“展南侠，李某这就得罪了！”
　　他的语气听来极是轻淡平和，毫无争胜之意，似乎不过是寻常奏一曲琴而已，李潜双手一拂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清音已起。

　　他一拂弦白玉堂立时紧张无比，生怕那难捱剧痛再来，但是李潜琴音响处，白玉堂却再无异状。长松一口气，心道：“看来方才的确是巧合，可能当真是有什么心痛隐疾了。”
　　既然放下这重心事，就集中精神看展昭和李潜这一战。

　　白玉堂精通音律，虽然只两个起手音他已听得出李潜奏的是首古曲《列子御风》，琴曲中极少见的羽调。
　　瑶琴共分七音，一弦主一音，初始只有宫、商、角、徵、羽五弦，后文王吊子伯邑考填变宫弦，音主清幽哀怨，武王代纣填一弦为变徵，音主激烈飞扬，自此瑶琴又名七弦文武琴。
　　但主音始终是前五音，其中宫音平和琴曲中最为常见，而羽音极飘忽，琴艺稍差的，如果弹羽调曲会极刺耳。

　　白玉堂早知李潜琴艺极为高明，能随意奏起羽调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琴曲除了听来优美动听外自家毫无反应，而空地中凝立的展昭神色却变得极凝重，如临大敌。
　　起手音已过，李潜十指连弹琴音不断，虽然只有短短一节已然隐隐有乘风之意，恍如清风徐来继而回旋山林。

　　展昭长剑遥指李潜，轻喝一声“风流！”
　　白玉堂正转头看宁惊鸿宋伤等人神情，瞧他们对李潜天魔琴有何反应，听到展昭喝声回头一望忍不住吃一惊。

　　喝声过后展昭宁净如水的眼神立时慢慢变过，整个人的气质完全跟着改变。
　　本来沉静内敛的气度竟然完全消逝无踪，变成目下无尘、洒脱孤傲，千古江山任我行的风流神态。

　　琴音流淌不断李潜朗声道：“好！纵横、江河、风流、逝水、君王、天下、忘情，七绝剑！展昭！你果然是剑帝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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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手挥五弦起 目送归鸿去

　　睁开眼，一片黑暗。闭眼再睁开，还是沉沉黑暗。白玉堂微微摇摇头，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旁边熟悉声音问道：“玉堂，你总算醒过来了，没事吗？”
　　“猫儿。”白玉堂不假思索叫道，随口又问：“出什么事了？这是在哪里？”
　　“你方才似乎昏过去了，这是我随意闯入的一间空房。”

　　白玉堂神智慢慢清醒过来，渐渐忆起今夜如何与展昭并肩闯镝琴庄，最后与李潜打赌破分尸阵，直至李潜天魔琴琴声响起开始巨痛难当，最后的印象是……
　　“猫儿你刚才受伤了？！”白玉堂跳起来叫道。
　　“我没事，倒是你究意出了什么事？”黑暗中展昭问道，此时他们仍困在镝琴庄，白玉堂虽然醒转过来，可如果弄不清适才忽然昏倒原因，则不管他再有天大本事，也不能保证可以两人平安冲出。
　　相比之下，展昭虽已受伤，但只是寻常掌伤剑伤，并没有什么诡异之处淤血又已吐出无需多虑。

　　白玉堂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开始冷静回忆适才分尸阵中情景。
　　起初并无异状，分尸阵阵法转动虽然精妙，但在他这等机关消息大行家眼中看来却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之处。
　　然而当李潜琴声响起时，阵法忽然灵动起来不说，最要命是他的左臂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仿佛那里有处伤口潜伏已久忽然发作，以他的要强尚且忍不住痛出一身冷汗，要是换了常人早就痛呼出声，哪里还能冲杀恶斗。
　　那剧痛一下之后旋即散去，白玉堂刚刚松口气，李潜琴声慢慢流畅连贯，那股尖锐疼痛跟着再起，却是变本加厉，竟似化作一柄柄细细锋刃顺血脉从手臂处向全身游走。

　　从小到大从不曾吃过这种苦头，当真是痛楚难当。
　　但他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要紧时刻，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出，直到李潜琴声猛地拨高传出变徵之音，蓦然间细小锋刃似乎全部合拢化成一柄巨锤直击心脏而去！
　　那一下巨痛当真撕心裂肺，白玉堂再是刚强也无法抵抗大叫出声四肢百骸直欲散去，全身没有一丝力气，恍恍惚惚间似乎被揽入温暖怀中，然后便失去了神智。

　　白玉堂向展昭说完当时情形忍不住仍是心有余悸，奇怪的是他现在清醒过来后却又行若无事，全身上下精力弥漫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若不是方才的疼痛太过鲜明，俨然便是一场梦魇。
　　不管是方才传出疼痛的臂膀还是几欲碎去的心肺，此刻都无异状。

　　展昭听完白玉堂叙述，再细查他的脉膊，平稳有力，毫不紊乱。
　　他即已知晓李潜用的是天魔琴，当然知道，这门武功再是厉害也不能在倾刻间伤了白玉堂这样的高手，而且适才李潜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始运用上乘天魔琴心法，不过是以精妙琴艺加之小幻天术，用琴声指挥赵伤和四个青衣小厮联手相斗混若一体。
　　可不知为何白玉堂却对他的琴声有那般大反应，再说白玉堂曾听过李潜奏起天魔琴曲杀死蜂蝶，这一回李潜的天魔琴威力恐怕还比不上那一次。
　　展昭心中念头转来转去，百思不得其解，不自觉间自言自语出声：“到底怎么回事呢？”

　　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展昭声音虽小白玉堂却听得清清楚楚，耸耸肩道：“算了，不明白就不要想啦，要不是李潜那小子捣鬼就是五爷撞了邪，反正现下已经不痛啦。”
　　说归说可是想起适才的剧痛委实太过可怖，他忽然想起来一事叫道：“对了！以前听二哥说过，有人天生有种心痛隐疾，会在情绪激荡之下心痛难当，难不成我也有这种隐疾？正好今晚发作了？”
　　展昭疾声道：“胡说！有那种隐疾的人……”
　　后半截话却生生咽下，展昭长生公门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有这种心痛隐疾通常难以长寿。

　　他虽然未说完白玉堂哪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嘿嘿轻笑一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要能平安回去找二哥看看再说，真有逃也逃不掉的。只是这回恐怕是连累猫儿啦。”
　　言下洒脱无比根本不将生死放在眼中。
　　说完后展昭却没有回答，白玉堂正想再开口却听展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玉堂，如果还要叫我猫儿，就不要对我提什么连累不连累！我在用我们两个性命打赌时可又向你说过对不起了吗？”

　　白玉堂蓦然怔住，从他二人相交以来，展昭从没用过这么严肃语气而且隐有一丝怒意。
　　这时东方天已泛白，淡淡薄明下只见展昭双目光华大盛，正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白玉堂心中震荡忽然想起两人闯镝琴庄之前，展昭生气不理他一事，现在他终于明白原由啦。
　　寂静空房中两人相对而立，白玉堂心中千百个念头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黑白分明眼中骄傲狂放之气一丝丝散去，越来越是柔和清澈。
　　展昭明净双目望着他丝毫不曾回避。
　　白雾如烟，随淡淡朝阳在镝琴庄中弥漫开来。
　　清寒晨风拂面掠过，他二人前途渺茫生死难料，然而当此一刻实已抵得过千言万语从头诉。

　　窗外光亮大作，镝琴庄一路搜寻人手已然将至。
　　展昭和白玉堂齐齐转头往外一瞥，立时看出他们的搜寻技巧训练有素，虽然速度很慢但没有任何死角，现在天色又将大亮，他们决不可能有无声无息闯出的机会。
　　亮光下白玉堂蹙眉道：“猫儿你受伤了。”
　　展昭微笑道：“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玉堂也这般婆妈吗？”正是学每次询问白玉堂伤势时他的嘲笑不屑语气。
　　他左肩后上斜斜一道剑伤，是被那镝琴庄中的青衣小厮金银小剑掷伤，幸好他法时及时侧过身形，受伤不深，此刻血已止住，只是如不包扎再动手时容易挣开。

　　“哼，真正是小气的猫儿，这么受记仇。转过来罢，我给你包扎一下。”
　　白玉堂口中冷哼手下不停，伸手从衣襟上撕下一缕布条，挑开展昭肩后受伤处的衣服试去血迹敷好金创药再用布裹住。
　　都是行走江湖刀头舐血的人，这种轻伤包裹当然难不倒白玉堂，片刻间就包扎妥当，并且不会影响展昭出手。
　　他替展昭裹完伤手放在展昭肩头一时没有离去，温热气息透过薄薄布衣传到他掌心，淡淡的血腥气中隐有一丝清凉气息。
　　窗外光线越来越亮，嘈杂声也越发大了。

　　白玉堂虽然从来轻淡生死，但这当真是从他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心中毫无把握，就算他再是刚勇骄傲也无法轻视方才的那种剧疼。
　　虽然他和展昭都不知原因，但可以肯定一点，那种疼痛多半与李潜琴声有关，若说是心痛隐疾实在太过巧合。
　　如果那李潜当真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可以用琴声让他如此疼痛，则只要面对李潜的天魔琴自己是必败无疑，以他的傲性断不可能落败后臣服李潜，那么今日或许便是毙命之期。

　　雾气渐散霞光漫天，黎明已至，草尖上露珠盈盈欲滴，梁上燕子脆声鸣叫掠入草丛。
　　淡红晨光笼罩下万物生机勃勃，昨日的漫漫长夜在朝阳照耀下竟似已然隔世，然而错落脚步声分明正在随着光线一起逼近。
　　白玉堂心中暗道，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旭日升起了。
　　心生念动，白玉堂忽然一伸手揽住展昭肩头，如同在镝琴庄前那般将他困在自己怀里。
　　双臂中展昭身体立时僵硬然而这一次慢慢又放松下来。

　　白玉堂在展昭耳边沉声道：“记住猫儿！不许给我死！”
　　正是他们第一次在古寺相见时被黄衫凶汉困在井下时白玉堂的那种霸道语气，
　　展昭心中一痛什么也说不出来，白玉堂的意思分明是要他寻觅时机闯出镝琴庄不要被自己连累，白玉堂知道的危机他又如何不知？
　　然而却毫无办法可想。
　　风声响处身后温暖蓦然消逝，登时寒气沁肤。

　　晨光中白玉堂纵身跃上屋顶朗笑一声大叫道：“五爷在此！不怕死的这就来罢！”
　　展昭深吸口气不再多想窜上屋顶，稳稳站在青瓦上拔剑出鞘。
　　一轮红日喷薄跃出，天色已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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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未完，但是又一点了，汗~~~~，等星期天吧结这章吧，青城山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眼泪，古庙、陷空岛、青城山，这才转了三个地方，真的是路漫漫啊

 

十三、 下


　　晨光中白玉堂纵身跃上屋顶朗笑一声大叫道：“五爷在此！不怕死的这就来罢！”
　　展昭深吸口气不再多想窜上屋顶，稳稳站在青瓦上拔剑出鞘。
　　一轮红日喷薄跃出，天色已然大亮。

　　二人突然纵出镝琴庄中人却毫不慌乱，立时止住脚步持刀防卫并不上前，只听“呜呜”二长二短尖锐声哨声响起，显然是以此声传讯。
　　他们即然不上前出手，以展白两人的身份性子当然也不能就此上前拼杀，反正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安心在这里等李潜到来。
　　展昭心中暗自忧虑，他与李潜相斗越是心惊，委实不知还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手段。
　　从李潜这些寻常手下的反应可以推断出，寻常一些下珍就已丝毫不输于训练有素的开封府老辣捕头。可见他不仅武功心智过人，兼且长于文韬武略，训下有方，正所谓将将之才，实在是大宋的心腹大患。

　　而白玉堂不知什么原因对李潜的天魔琴毫无抵抗之力，庄前斗过的宁惊鸿也是罕见的高手，再加上赵伤和那个青衣小厮，若单凭展昭一人毫无胜算。

　　“记住猫儿！不许给我死！”
　　白玉堂就是瞧出了危机所在才会要他时机到时立时闯出不要顾虑他。
　　两人毙命于此不要紧，但如果宋室毫无防备由得李潜施展手段，以他的能耐当真能令天下震荡。
　　然而当真要不顾白玉堂独自逃生吗？

　　风声轻响，几道人影跃上屋顶瓦面。当先一人青衣窄袖，袖口镶了道细细金边。正是李潜换了一身劲装，后面跟着宁惊鸿、赵伤、那几个青衣小厮，还有被白玉堂伤了手的那个身着黄衫的鹰爪功汉子。
　　宁惊鸿身后另有一个女子做待女打扮，手中抱着李潜的七弦琴。
　　晨曦照耀下李潜的英俊轮廓愈加深刻鲜明，目光潋滟，便如将已渐渐淡去的霞光悉数卷入他眼中一般。

　　“李潜！有什么毒辣诡计尽管使出来，瞧五爷倒是怕不怕！”白玉堂秋水刀迎风挥出朗声叫道。
　　“展兄伤势严重吗？”李潜目光如火焰般从白玉堂脸上一舔即过，不答他挑衅之言反问展昭。
　　展昭微微一笑，“有劳李庄主挂心了，些微轻伤而已。”
　　“然则这场赌局怎算？”李潜淡淡追问道。
　　展昭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他们既然伤在分尸阵下，那么自当服输落败。他素来行事光明磊落，当然不能强词夺理，说李潜的天魔琴也已弦断，那分明是李潜自家失误，不比他们当得上夺路而逃四字。

　　“叮！”
　　一声脆响刀身颤动，白玉堂伸手一弹秋水刀叫道，“李潜！我们以性命与你赌逐鹿天下的雄心，我二人尚有命在，当然不算输了这场赌局！”
　　李潜道跟着朗笑一声：“白兄说的倒也不错！只是李潜也早已言道，两位的性命在我眼中可比这天下重多了，现下两位安然无恙却也没能破了分尸阵，即如此，这场赌局这算不输不赢，我们就此罢手如何？”

　　此言大是出人意料，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神色。
　　再转头望李潜，黎明光芒下见他长身玉立英气逼人，一派王者风度与英雄豪杰傲然之气，要不是早知他心狠手辣当真会让人即时折服。
　　可是昨夜连番恶斗，现在要展昭和白玉堂就此相信李潜并无恶意，打算就引化敌为友那是万万不能。

　　白玉堂反手归刀入鞘冷冷道：“哼，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明说吧，不要绕什么弯子啦，总之我们决不可能归服于你。”
　　这句话说的虽冷，但是已不再决绝。白玉堂为人素来快意恩仇，全凭一已好恶行事，并没有展昭心心念念天下苍生的抱负，而现下不管李潜到底是何打算，即然已经自认平局当然没有要以死相拼的理由。

　　李潜修眉一挑道：“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李某已知两位侠风傲骨宁折勿弯，怎敢再有他意？”
　　缓一口气又笑道：“不过阴谋虽然没有阳谋倒有一个，适才听宁姑说展南侠剑术心法别辟蹊径，似乎与本门武功颇有渊源，李某不才，可否向展兄领教高招，非以性命相搏而是点到而已？”

　　他这话说来意气昂扬，虽然开口邀战却别有一番潇洒之态。
　　展昭立时知道绝不可能拒绝他，此时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起伏。
　　局面已完完全全控制在李潜手中，正如初进镝琴庄时一般，根本弄不清他的用意。
　　在此之前展昭的最大胜算是李潜不知道他的武功来历，可收出奇不意之效，然而现在李潜得宁惊鸿极高明的眼力相助，已猜出了他的武功来历，明知师门大敌当前竟然主动求和。
　　他和李潜都是聪明百变才智过人，当然明白倘若一个人甘心放弃已稳胜的赌局必定有更大图谋，然而他却丝毫摸不着头绪。无论今后如何，至少先解了他们即时败亡的危险，只能答应再说了。

　　这番思量在展昭心中一闪而过，权衡利弊已有打算。
　　风声微响，展昭蓝衫拂动纵身跃起，在空中转一个圈轻飘飘落下，速度极缓而姿式异常曼妙。
　　展昭露了这手绝世轻功后凝立院中空地抬头道：“庄主有意展某自当奉陪，就以手中剑领教庄主天魔琴秘艺了！”
　　晨光下展昭双目宁净如幽谷深潭，再无一丝波动。

　　风声再响，其他诸人跟着纵下。
　　李潜接过琴微笑道：“展南侠，李某这就得罪了！”
　　他的语气听来极是轻淡平和，毫无争胜之意，似乎不过是寻常奏一曲琴而已，李潜双手一拂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清音已起。

　　他一拂弦白玉堂立时紧张无比，生怕那难捱剧痛再来，但是李潜琴音响处，白玉堂却再无异状。长松一口气，心道：“看来方才的确是巧合，可能当真是有什么心痛隐疾了。”
　　既然放下这重心事，就集中精神看展昭和李潜这一战。

　　白玉堂精通音律，虽然只两个起手音他已听得出李潜奏的是首古曲《列子御风》，琴曲中极少见的羽调。
　　瑶琴共分七音，一弦主一音，初始只有宫、商、角、徵、羽五弦，后文王吊子伯邑考填变宫弦，音主清幽哀怨，武王代纣填一弦为变徵，音主激烈飞扬，自此瑶琴又名七弦文武琴。
　　但主音始终是前五音，其中宫音平和琴曲中最为常见，而羽音极飘忽，琴艺稍差的，如果弹羽调曲会极刺耳。

　　白玉堂早知李潜琴艺极为高明，能随意奏起羽调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琴曲除了听来优美动听外自家毫无反应，而空地中凝立的展昭神色却变得极凝重，如临大敌。
　　起手音已过，李潜十指连弹琴音不断，虽然只有短短一节已然隐隐有乘风之意，恍如清风徐来继而回旋山林。

　　展昭长剑遥指李潜，轻喝一声“风流！”
　　白玉堂正转头看宁惊鸿宋伤等人神情，瞧他们对李潜天魔琴有何反应，听到展昭喝声回头一望忍不住吃一惊。

　　喝声过后展昭宁净如水的眼神立时慢慢变过，整个人的气质完全跟着改变。
　　本来沉静内敛的气度竟然完全消逝无踪，变成目下无尘、洒脱孤傲，千古江山任我行的风流神态。

　　琴音流淌不断李潜朗声道：“好！纵横、江河、风流、逝水、君王、天下、忘情，七绝剑！展昭！你果然是剑帝传人！”


 
（猫/鼠） 天蚕变 十四   上+下，本节全， 久等了~~

十四、惊风飘白日   光景驰西流

　　白玉堂早知李潜琴艺极为高明，能随意奏起羽调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琴曲除了听来优美动听外自家毫无反应，而空地中凝立的展昭神色却变得极凝重，如临大敌。 
　　起手音已过，李潜十指连弹琴音不断，虽然只有短短一节已然隐隐有乘风之意，恍如清风徐来继而回旋山林。 
　　展昭长剑遥指李潜，轻喝一声“风流！” 
　　白玉堂正转头看宁惊鸿宋伤等人神情，瞧他们对李潜天魔琴有何反应，听到展昭喝声回头一望忍不住吃一惊。 

　　喝声过后展昭宁净如水的眼神立时慢慢变过，整个人的气质完全跟着改变。 
　　本来沉静内敛的气度竟然完全消逝无踪，变成目下无尘、洒脱孤傲，千古江山任我行的风流神态。 
　　琴音流淌不断李潜朗声道：“好！纵横、江河、风流、逝水、君王、天下、忘情，七绝剑！展昭！你果然是剑帝传人！” 

　　展昭素来性子谦和沉毅，却绝非一味隐忍而是英华内敛，高手相争气势消长只在瞬间，今日一战非同小可不必有丝毫容情，是以他起手便是师门绝技。
　　风流即出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登时反客为主，李潜的《列子御风》立时被压住，微风过处蓝衫轻拂似动似静，衬着琴声恍若即将乘风归去。
　　他已确知李潜来历，身负绝技才智过人，实为大宋的心腹大患，更兼原本拟与白玉堂联手赌一场生死，却不晓得为何白玉堂既然轻易被李潜琴声所制，倘若他日李潜再遇到白玉堂，怕是白玉堂有败无胜，委实令人担忧无比。
　　此身逍遥俯仰天地，左思右想下，不知不觉杀机已动，一招“定”字式已将李潜全然罩住，但若李潜身形稍有异动，剑气便将寻隙激射，攻势如无边落木滚滚长江，直至敌手落败身亡！

　　晨雾散尽碧空万里，展白两人适才藏身的那间屋梁上有个燕子巢，两只燕子晨光下呢喃往来，此处异变恍若末闻。
　　宁惊鸿暗叹道，看来阿潜这回是认真的啦，万没料到这么巧，同时间遇到剑帝传人又有了天蚕下落。
　　她的小幻天与李潜武学同出一脉，自然晓得李潜是在有意收束琴声，是以除了展昭，旁边观战诸人只能看到两人招式，单听那琴音却与普通乐师所奏无异。

　　晨鸟轻啼中转眼这《列子御风》一节已过，李潜盘膝端坐全身毫无破绽，但他心知以七绝剑之威，纵使身法无破绽到他一曲终结音韵不续气势衰竭时展昭亦可攻到，看来展昭实力尚在他预料之上。
　　虽说如此，可出声邀战时他已将诸般变化计入，此时心神不乱左手暗拍七弦琴忽地竖起，右手五指自雁柱处一掠而过，他的姿势美妙流畅之至，琴音始终连绵叮咚不绝，竟然轻轻巧巧变了调。
　　展昭仍是那般孤傲神情似是根本不为所动，只目中微微一寒，琴音即变他这风流之势便无法持久，倒也无妨，只待一曲终结便是出招之时！

　　却见李潜左掌凭空虚抚，掌力将吐末吐，右指连绵纷弹如幽兰吐蕊纷纷开谢，琴音初始飘逸潇洒恰与那《列子御风》一脉相承，却渐渐转悲苦，依稀奏的是曲《箜篌引》。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琴声回旋往复如落叶长安，暮秋已至叶将落尽，渐渐越拔越高越来越是凄怆缠绵，展昭目中寒光大炽身形仍是纹丝不动剑尖处却开始轻颤，跟着剑身也开始颤动，长剑渐随琴声越震越急，吞吐间虚实莫测隐隐指向李潜胸前七大要穴。
　　剑鸣之声愈来愈强，明明只一柄剑却如金铁交击锐音硬生生插入琴声中，李潜曲调虽不为所乱但那凄怆之意却渐渐难以为即，只听几声惊啼，林间燕子拍着翅膀急急飞远。

　　宁惊鸿握紧双手，掌心渗出汗水，心知激斗便在倾刻。
　　她的武功即高又饱经流离，身历过无数恶战，昨夜亦曾与展昭斗过剑，可亲身下阵自与旁观不同，现下又知展昭即是剑帝传人，倒比自己遭遇强敌提心吊胆多了。

　　堪堪一曲将终，最后一个“忧”字音用的用的是压颤手法，李潜指过处琴弦急颤，余音袅袅如丝半日不绝，他这天魔琴绝技果然了得，转折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展昭虽争得先手但气势已消，若再被他换曲则再而衰三而竭。
　　展昭目中傲气大盛微微一晒长剑虚引风声大作，那缕琴声被吹得一点听不到。
　　风声里李潜猛抬头低低一笑左掌化虚为实一掌拍在琴上，“嗡”的一声七弦共鸣响遏行云，右指一勾一抹，左侧宫弦脱出琴柱盘旋升空如灵蛇般不停抖动似欲择人而噬。
　　嗡鸣之声亦将消散，两人气势均足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便此时异变陡生！

　　当路谁相惜，知音世所稀。若论文武双全雅擅音律，当世武林中少有人能比白玉堂，是以当时初遇李潜时才为他琴声所引，此外他武功即强天姿又极聪颖，展昭李潜两人武功虽奇却瞒不过他的眼晴。
　　展昭起手白玉堂初始一惊，等被李潜道破剑帝七绝剑之名跟着又是一愣随即双眉略扬凝目观战，脸上神色不断变幻，似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所谓剑道极致正是剑人合一无剑无我，展昭这门武功竟然能转眼间将一个人的气质全然变过，那是剑术中极高明的剑心通明。
　　再细瞧一阵，到展昭长剑抖动摆出起手势，白玉堂目中锐芒一闪即逝，忽然反手拔刀出鞘，刀身略侧清亮亮一蓬日光反照林间直插展李两人眼帘，白玉堂伸指弹刀冷笑一声，杀气陡然漫开触体生寒，身形跟着一晃强行插入两人对局处！

　　宁惊鸿大吃一惊拦阻不及，场中李潜其他手下心神早就俱为之夺，都没料到白玉堂会忽然发难，个个抵挡不能由得白玉堂刀起处杀气直冲阵内。
　　百年前天魔琴与七绝剑一场激战天地变色，李潜有心试展昭武功，虽末尽全力却也绝无手下留情，此外他务必控制琴音以防伤了白玉堂，心无旁骛已是竭尽全力，那强猛刀气出奇不意袭到与宁惊鸿一般的一惊，但他临危不乱，正待变招却见杀气陡分，白玉堂这一刀竟是同时袭向展李二人！
　　“铮”的一声厉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蓝影飘动展昭身形急退，秋水刀迎风一挥白玉堂喝道，“好你个展昭！竟然与我比剑时有意藏私，来来来！再与五爷斗一场！！”

　　琴弦上缠了一块飞蝗石，音色登时暗哑，白玉堂忽然攻到，李潜与展昭都急急回招，他早晓得白玉堂争强好胜行事任性全凭一已好恶，猫鼠相争之事更已名传天下，却再也料不到，明明才与展昭齐肩携手同生共死，此时却又说翻脸便是翻脸。
　　心动念转间已有了计较，他出言挑战本为试探展昭武功，此时一番对峙已略知一二，当下伸手虚虚一按，原本震鸣的琴声立刻全数消去，空地间忽然间变得鸦雀无声，李潜微笑不语，且看展昭如何应付。

　　七绝剑气势正足被白玉堂一刀插入硬生生挡下，展昭怕误伤了他急急撤招胸口气血翻涌一时间有苦难言，再听白玉堂呼喝要与他斗阵不由啼笑皆非，微微有些气恼，心道五弟素来聪明人，怎的这个时候忽然挑出旧怨，待到抬目看清白玉堂神情却是一怔。
　　时值初夏，川中已有暑意，可这镝琴庄古树参天，再烈的阳光透入林间也转出几分幽森，独有这片空地上光线明亮，照得四下里纤毫毕现。
　　白玉堂原本喜穿白衣，昨夜为探庄特意换了夜行服，虽是一夜未眠神彩飞扬之态丝毫不改，眉宇间傲气满溢，目中分明极认真的恼怒，恰如两人古寺初遇月光下打个照面时的模样。
　　这般一想屈指算来离那夜不过半月时分，若真论起其实相识不久，却不知怎的总如半世相交一般。

　　展昭脸上神色不动心中念头急转，暗道，是了，玉堂心高气傲赤子胸怀，行事素来纵情任性，若被他当真以为两人斗剑时在有意相让可就糟了。
　　李潜看来已无再战之意，即如此不如暂且罢手。当下归剑入鞘正色道，“五弟何出此言？展昭当日丁家庄斗剑委实已出全力，绝无相让之意！”
　　轻舒一口气又道，“非遇天魔琴，难出七绝剑，五弟若以此相责，则我们相斗时五弟为何不使那日古寺斗凶汉时使过的的血战刀法？”

　　白玉堂出那一刀时气势十足，竟能生生分开当世两大高手，自问那声喝理直气壮，不料展昭淡淡几句话以他之千伶百俐竟然被反问的一时愣住。
　　阳光下展昭双目明净，神情间一片清朗静静凝望于他，白玉堂本来另有打算不及多想便发刀，此时却见展昭这般望他心中忽地一窒半句话都说不出。
　　“铮”的一声琴响，展白两人齐齐侧头，李潜意态悠然舒指拔弦微笑道，“两位这误会可解开了？展兄说的不错，白兄这回可真是错怪他了。非遇天魔琴，难出七绝剑。”摇头长笑一声推开瑶琴站起再道，“这可太看得起我这雕虫小技了，堂堂剑帝传人，天魔琴若不出世，就甘心投身公门，做一世赵家走狗么？”

　　他的前几句话似在附和展昭帮他解围，后一句话陡然变调，语气虽轻语意却重，以“走狗”相称语近侮辱，展昭还不怎的，白玉堂却立时脸上变色不假思索怒道，“李潜！你说什么？！”秋水刀尚未归鞘此际迎风一展便待出手。
　　展昭伸剑急拦，吸口气微一扬眉淡淡道，“李也罢赵也罢，庄主若非要将这天下视为一家一姓之物，展某也无话好说，却不知当年天魔琴如何入了南唐李家？”
　　李潜又是哈哈一声长笑，长身而立负手道，“说的好说的好，果然庙堂远非江湖可比，天魔琴入了李家，盘龙棍入了赵家，天魔琴虽是远胜盘龙棍，却斗不过你这七绝剑徒呼奈何，只是这剑帝传人入了官府，不知天下武林同道听了当做何想？”
　　展昭即接了话白玉堂回心一想便也收刀入鞘，听李潜这般问心中不由微微一凛。
　　大宋以武立朝，太祖赵匡胤原本亦是武林中人，一手盘龙棍与拳法武勇异常，后投至军中凭军功累积至后周殿前都点检，世宗死后一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始为大宋，宋室与武林江湖素有纠葛恩怨重重。此番白玉堂入皇宫盗三宝震动官府江湖中却大多称好。

　　只听展昭眉目肃然朗声道，“展某问心无愧，何惧江湖闲话。”
　　“好！”李潜目不稍瞬一声断喝接道，“有敌若此岂不快哉！”转目又向白玉堂道，“白兄，你又如何？当日心怀抑郁震死蜂蝶是我不当，然则你也要为赵家买命与我为敌吗？”
　　本拟暂且置身事外李潜即指名发问那便不能不理，白玉堂略略一思眼珠转动笑道，“我不管什么赵家李家，莫来惹五爷便与我无关，不过猫儿是我朋友，你要惹上了他也就是惹上了我。”
　　李潜摇摇头哑然失笑，“好好，白兄果然快人快语，那便是如此了，两位已拿回三宝，今日之战虽则变故迭出倒也尽兴，不如就此收手如何？山水有相逢，咱们他日再会！”伸手一揖不待两人答话飞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便已无影无踪。
　　宁惊鸿轻叹一声打个手势，镝琴庄一帮随从下人呼拉拉登时也跟着去尽，宁惊鸿飘身纵起，忍不住又象白玉堂处多望一眼，再叹一声转眼也去远了。

　　原本剑拔弩张，忽然间云散烟消，展白二人对望一眼，今日之事李潜原本占尽上风却一变再变奇中生奇，白玉堂不知为何心口剧痛难忍，李潜又轻轻巧巧放过赌局争胜事由得取了三宝纵走两人。
　　适才一心以命相搏不瑕多想时也罢了，此时展昭心中却是隐忧暗生，今日走的越是容易，他日斗的越是艰难，李潜可道有敌如此岂不快哉他却不能，并非为了一身荣辱，而是若然输了一不留神便将祸及苍生黎民，因此竟是绝不能输了去的必胜之局。
　　昔为南侠今为御猫，身入公门侠骨还在，虽千万人亦不惧独往矣，但李潜远非他人可比，实为平生劲敌，这一场争斗着实凶险，一念至此微微侧脸向白玉堂望去，见他正在望着李潜离去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展昭忆及他适才言语胸中温暖，忍不住微笑道，“不是还要与我比武斗剑吗？怎么又成朋友了？”白玉堂回过神来斜斜瞪他一眼哼道，“朋友归朋友，比武归比武，迟早还要和你这死猫比试一场。”
　　展昭扬头轻笑，清澈双目透出喜悦神色欣然道，“五弟说的是，原本就是两回事。”说话间念头微动问道，“五弟刚才忽然拔刀闯入战局，除了要责问我是不是还有其他缘故？”
　　却见白玉堂一言不发黑白分明双目上上下下打量他，展昭被他看得莫明其妙，正待再问白玉堂眼珠一转露齿笑道，“当然还有其他原因，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啦。剑帝，嘿，剑帝传人。”

　　展昭又是一愣白玉堂已不等他再问，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回头道，“快走吧，这里不益多留。”展昭点点头跟着上了屋顶。
　　辩清方向后一路返回天师镇，才走不远身后火光忽起，火势越燃越大，青绿山水间黑烟滚滚瞧来声势甚是惊人，两人对望一眼，必定是李潜为免暴露行踪他人追查到什么线索放的火，竟然能忍心将这么一大片祖传基业一把火烧光。
　　此人行事狠辣心思慎密，况且敌在暗我有明，他日相见不知是何局面，展昭微吸口气，火光掩映下温润眉宇间泛出坚毅神色。就听身边白玉堂打个哈欠懒洋洋道，“烧得好烧得好，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也不用再费心去查，咱们这就回客栈快把这身乌鸦衣服换了，再好好睡一觉明早赶路吧。”
　　果然镝琴庄若还在，展昭定必忍不住设法去探访一番，或者必要时知会声此地官府，此时李潜这把火一烧，足见他不会轻易留下任何线索，再去寻查多半徒劳，倒是先把三宝送回正事。

　　青山横北廓，白水绕东城，天师镇仍是一派清幽宁静，无人晓得昨夜不远处连番生死恶斗更涉及天下大势，展白两人入了客栈自去洗漱歇息。
　　展昭原本难免有些心事，但有白玉堂在侧天塌下来若无其事自得模样，非如此性情也不会当日一赌气径自入了皇宫大内盗三宝，展昭不由也跟着放开胸怀万事且抛脑后。
　　两人这一番好睡，竟然直到天色昏暗黄昏时分才各自醒过。
　　准定明日便将回返，此番行来一波末平一波又起，三宝即归却是惹上了李潜这般强敌，不过这事即然想来无用便也不想，先好好游览般这番蜀中风光。
　　若论武功各有胜场，若论这寻欢做乐风流自赏，怕是十个展昭也赶不上白玉堂，只能随了他去，来天师镇不到三日，白玉堂已是轻车熟路径自上了天师镇内最大酒楼，起手便掷出一锭银子叫道快把好吃好喝的拿来五爷饿透了。

　　两人边吃边说些闲话，虽是饿的很了可只得两人却叫了一桌，无论如何也是吃不完了。
　　一来二去都有了些酒意，楼外霞光渐起暮霭迷漫，幽蓝天边明月已升，听雨楼上放眼望去四下明山秀水，正是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再有身边白玉堂懒懒散散摊在椅上与他一般眺望天际流云，展昭只觉心中一派宁和。
　　听雨楼上点了灯，照得满室辉煌，倒是窗边略暗些，恰衬着天色一轮月色蓝衫白衣相对而坐。

　　夜色渐渐深了，酒楼中人大多散去只剩他们这一席，小二靠在墙角打盹，展昭微微一笑侧头方想说什么白玉堂带着酒意声音道，“猫儿，我们明天就该分手啦。”
　　展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天师镇出了青城便有两条路，一条顺原路回返陷空岛，还有一条向北直入京师，三宝已归他自自当回京复命，白玉堂却不肯随他入京。
　　入宫盗宝实是重罪，展昭心中虽有把握凭他开口求情述明缘由包公与仁宗决不会责罚白玉堂，可是凭白玉堂性子，只怕一听“求情”两个字倒先跳起来。
　　他心中念头千回百转竟然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反手倒杯酒一口喝下。
　　白玉堂嗯一声跟着倒杯酒仰头一口喝下。

　　天色越来越暗，镇中灯火早已渐次亮起又零零星星渐次熄灭，对面青楼却正是繁华时分，连层飞檐挂了一盏盏红灯，莺声燕语舞榭歌台。
　　展昭勉强笑道，“五弟说的是，盗三宝一事交给我就好，只是展某官职在身不能轻易离京，恐怕以后难见面了呢。”
　　白玉堂再嗯一声跟着要再倒杯酒，他行事素来明快果决，此时却心中有事左思或想着实委决不下，摇摇酒壶见已空了，招手唤小二再来一壶，正待倒酒展昭举手按住，白玉堂皱眉抬头，醉眼迷离中蓝衣翩然，白玉堂微怒道，“怎么，想管五爷喝酒么？”
　　展昭不理他胡闹微微一晒拿过酒壶斟满两杯笑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见，玉堂，这杯与我共饮了吧，明晨便不相送了。”

　　相处虽短几日间却是形影不离同生共死，展昭从未后悔过入了官府，然而诚如李潜所言，江湖庙堂果然不同。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虽是难免离别，但他心中无论如何不愿亲眼目睹白玉堂孤身行去，或是自家打马独行留一人在身后，不如就在这里饮了这杯别酒。
　　白玉堂慢慢直起身，伸手接过酒，酒盏相击叮当一声碎响，两人各自饮下。
　　窗外清朗月光下漫山杜鹃粉白嫣红开的正盛，更有杂花生树在清幽夜色里悄然绽放。

　　翌日清晨，展昭早早起来，昨夜已吩咐好，马儿喂足饲料预备今日启程，白玉堂却比他起得还早，马棚里一路并肩共驰的马儿只乘一匹，见主人过来打个喷鼻探头不住在展昭肩上磨擦。
　　展昭出了会神伸手抚摸马颈轻声道，“你也觉得孤单了么？”他放好行李牵马出了客栈，吸口气翻身上马，蹄声哒哒不一刻便出了天师镇，镇外两条岔路，策马扬鞭径行向北边那条路去了。

　　日头越升越高，展昭匆匆赶路，干粮早就备好在马上随便吃了点，想起来时与白玉堂同行，若错过了打尖处也就罢了，马马虎虎随便啃些干粮算数，但能遇到人家便好一番张罗，倒是跟着吃了不少美食，想起路上诸般行事不由自主微微一笑。
　　再行片刻路边飞珠测玉水声琅琅，烈日下单听这声音便令人沁凉，跑了这半日马儿需饮些水稍事歇息，道路尚长不必急在一时。
　　展昭循声而去，那带水溪在路边树林里，溪水极清洌，两岸星星点点开着粉蓝色小小雏菊，展昭牵着马饮了水随即放开任它自行啃草，俯身就着水洗了把脸，只觉寒气扑面神清气爽，旅途劳顿一扫而空，正待再往水袋里接些水忽听得身后不远处一声马嘶，声音极熟悉。

　　展昭念头一动若有所觉急急回身，但见水溪边一道明亮白衣人影，乌发如墨修长双眉飞扬入鬓，眉宇间洒满阳光，一派自在洒脱。
　　明媚阳光下白玉堂笑嘻嘻道，“我左思右想，觉得李潜不会就此干休，哼，他厉害的很，你这只猫儿有时又笨得很，既然说了要帮你，当然不能就此不管。”眨眨眼再道，“三宝是我盗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倒要进京城看看皇帝能拿我怎么办。”
　　展昭怔怔站在当地愣愣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玉堂脸上微微一红收了笑容怒道，“怎么？不可以么？五爷要去就去由得了你么？何况你还欠我一场比试！还有，那个天魔琴跟七绝剑到底怎回事，好歹给五爷说清楚！”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展昭明净双目光华流转，微吸口气展颜微笑道，“好啊玉堂，我们这就一起入京师吧。”


　　
　　PS一个

　　（耽搁太久有些手生，有与前文不能衔接处请多指教
　　此外本章还要修改，同意转载的各位请等一天再转吧，默，总是不等发出来挑不出错，以前的回头看真汗颜，掩面，满篇都是错别字跟乱断句
　　声明在先，若论全文可能才到1/4或1/5内容，尽量去填，但恐怕很难一次填完，见谅了，嗯，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


[ 此贴被千水离在2007-02-04 16:38重新编辑 ]



（猫/鼠）　　天蚕变　　十五　　上+下

　　十五、江南佳丽地   金陵帝王州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这是咏江南的名句，短短十六个字，道尽江南的清新明丽，出自丘迟《与陈伯之书》，丘迟出身南梁，以此书勾动陈伯之思乡之情，反出北魏重又归降梁朝，可见其文声情并茂。
　　此时早已非暮春，但江南景致风光不减，只是江南再是佳丽之地，到了这升州府总是难免让人心中生出些异样之情。

　　钟山余脉下小小分支，远远望去也算一座小山，山即小又没什么古迹名胜，远不如栖霞山、石头山那般名声远扬，只是山上绿树浓萌也算一景，林中烧柴草药还算齐备，山边大道又直通渡口，因此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茶棚修在道旁，好大一棵柏树恰恰罩在棚顶煞是清凉，酷暑盛夏时节生意最好，南北行客都要到此歇歇脚喝碗凉茶，出门在外有那言语爽利的，一来二去便搭上了腔，天南海北说些新近趣事，说者口沫横飞，听者一惊一叹，倒也热闹。
　　茶棚主人都叫老孙，原是此地药农，后来上山摔坏了腿，行动不太利索，听人说这里风水好想法凑点钱开了这家茶棚，着些草药制出凉茶，不想生意竟是极兴隆，虽说本小利薄称不上财源滚滚，可日日光听那些个新鲜事便已乐趣。

　　仲春过后，茶棚里听的最多的自然便是锦毛鼠白玉堂进皇宫盗三宝挑衅圣上新封的御猫，这事传的沸沸扬扬朝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有惊赞那白玉堂好胆量的，也有笑叹江湖中人好生无聊，为这么个名号便去寻气斗殴。
　　老孙开这茶棚久了，早学会不管说甚只管笑眯眯听，倒是对这陷空岛五鼠喜欢的多一些，自打这事传开，但凡说起这猫争鼠斗故事凉茶生意便分外好。

　　才消停没多久，前段时间又传出猫鼠携着三宝共返京城，——倒也罢了，可万没料到白玉堂居然也入了开封府做御前待卫，不独他一个，五鼠中除了彻地鼠韩彰下落不明外，其他三人也都入了官府。
　　一时间又是好一番沸沸扬扬。
　　有那胆小怕事只喜安分守已好生做个良民的，虽觉此后少了故事听却也道情理之中，有那武勇好事草莽之徒的，便拍桌怒道，想不到锦毛鼠也做了官府鹰犬！
　　只是包拯官声极好，又听说白玉堂入官府前约好听调不听宣，只替开封做事缉拿凶徒，其他差事概不听从，倒也说不出更多话，却又拿来跟展昭议论，说这鼠毕竟还是强过猫。
　　有听这话不服气的为展昭打抱不平，便又争起来，明明与已无关却常常争的脸红脖粗，老孙的凉茶买的越发好。

　　这日恰逢一帮川中行脚商才从京城返回下江南，又有一群滇客聚齐了一起上京城，一来一去两下凑在一起茶棚登时满满当当，偏还有零散行客不停往来越发的热闹，不到半日老孙的凉茶便快要买完了。
　　两边行商一看对方行色打扮便知遇了同路，川滇相距不远，都有几分亲近之意，又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一碗茶歇过便聊上了天。

　　四下纷杂里川商中那看似领头的行脚商言道，“你们要渡江最好再聚点人，这两日渡口不对，格老子到处都是抄家伙的，也不知做啥子事呦。”
　　滇客中瞧来年龄不大但脸上风霜之色极浓的一人问道，“大哥有没看到那些抄刀的人穿什么衣服？是不是只两种衣式还是各式都有？胸前有没有绣东西？”
　　行脚商想想道，“哪里能看清爽胸前呦，倒是你这一说想起来了，粗麻衫还有黑衣，没的其他颜色。”

　　他们这几句声音不大，但说的是渡口上的事，茶棚里倒有一多半要去渡口过江，一听便都留上了神。
　　只听那滇客笑道，“要这就没事了，粗麻衫和黑衣，那是盐帮和排教两家又在闹事，只不要惹他们，为难不到我们头上的。”嘿嘿一笑道，“这渡口小弟哪年不走个两三回，排教盐帮都想争这长江，消停不了几年总要生出些事来。”
　　他虽年青但阅历甚丰，一直颇为自许，此刻有了机会便小小卖弄一番，也算年青人常事。
　　倒是那川中行脚商一番好意，帮派火并川中也有不是没见识过，盐帮排教之名虽然没有听过，可看那架势总觉不对，听他说的轻飘本想再多劝几句，想想又做罢了。

　　这里开始说些其他杂事，旁边诸人注意力也便转了，不再凝神听他们说话，忽听茶棚一角有个衣着光鲜雄纠纠虬髯汉子哈哈笑道，“可不正是，是我亲眼看到那展昭和白玉堂进了开封府，只可惜某家有事急着南下，不然定要找他们比试一番！”
　　那汉子挎了把刀，刀身极长，吞口镶着乌金，刀鞘上还缀了两颗明珠，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老孙正拎着大壶往碗里灌凉茶，听此人这么说手不由微微一抖溅出些茶水，这几月猫鼠之事听的多了，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与他们斗一场。

　　果然四下哄闹声起，有人笑道，“敢找御猫斗的，怕只有锦毛鼠，要是人人都能找了去，……，嘿嘿，嘿嘿。”还有人好奇问道，“你亲眼看到白五爷进了开封府么？那他是真的投了官府？他和展护卫到底谁厉害啊。”又有人说，“怕是分不出了吧，这都并肩进了开封府还斗什么？”
　　喧哗声里那虬髯汉子神色自若，大有睥倪之态，抬手抹抹胡须道，“白玉堂自然是真的进了开封府，要说不和展昭斗了倒也不见得。”见诸人都凝神听他说话，伸手端起茶碗慢条斯礼喝口凉茶，放下茶碗吁口气，“好茶。”才又接着道，“进府是进并肩却不是，我见他们进府时一前一后，似乎谁也不理谁模样。”

　　有从京中来的散客嘿一声笑道，“这位大爷可露了怯吧，京城中哪个不知展护卫待人最是谦和有礼，就算白护卫找过他麻烦，即然都是开封府中的展护卫就不会放在心上，哪里有什么不理人。”
　　旁边一人搭腔道，“倒也不见得，不计旧怨保不准有新隙，说不定赶巧让这位大爷看到了，小的只是奇，这位大爷明明要斗一场居然这么不赶巧了有事南下。”茶棚里有人便跟着嘘了起来，乱纷纷言道来了吹牛皮的大爷。
　　虬髯汉子镇定功夫煞是了得，诸般讥讽恍若末闻，到声音稍静忽然伸手端了茶碗，把那凉茶好似酒一般咕嘟嘟灌下，伸手重重一放大声道，“展护卫、展护卫！你们只知展昭是护卫是御猫，可知他入官府前是什么？！”

　　这声喝问意态极豪气，众人倒是一怔，有人便道，“展昭入官府前号称南侠，那又怎的？”
　　那虬髯汉子接口道，“说的好！这江湖上若论侠可不是只有一个南侠，嘿嘿，嘿嘿，巨阙剑虽然了得，横行刀也末必就弱了！”
　　说完啪一声在桌上拍下几枚铜钱，起身按刀雄纠纠气昂昂出了茶棚。
　　棚内众人面面相觑，角落里坐了个镖局的镖师忽然叫道，“横行刀、横行刀，他莫不就是北侠欧阳春？！”
　　轰一声登时如开了锅，各人议论纷纷，有道绝对是的，若非欧阳春哪个敢当众说要与猫鼠斗一场，又有人道真是北侠又怎会如此张扬？必是有人冒了名。倒又想起那虬髯汉子根本没说过他就是欧阳春。
　　若论南侠、北侠武林中声名相当，可欧阳春即以北侠为号，行迹少至江南，在座之人竟然无人能说出他的形貌，只那镖师恍恍惚惚听说过北侠欧阳春相貌异于常人，确然留了一部虬髯。

　　一番闲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间已晚，两边人早都歇得足够，看看也没什么新鲜话好说便整理下一齐出了茶棚，这趟出门遇到个说不准来历的虬髯汉子也算罕事，且听日后日否还有下文。
　　两个成帮的一走，剩下些散客茶棚里立时便冷清不少，老孙一瘸一拐自去收拾茶碗，到了茶棚最边长桌上忽地一震，碗边竟然放了一绽碎银，瞧份量快顶上他半月茶钱。
　　老孙四下一望，他开这茶棚年久，扫一眼客倌便大都记下，记得方才坐在这里的是位身形高瘦的布衣汉子，晃眼见他才出了茶棚正往渡口方向行去，老孙急急瘸着腿追出连声唤道，“客倌！客倌！”
　　那人回过头来，神情甚是冷淡，瞧来不喜说话模样。

　　老孙吞吞口水道，“客倌，您这茶钱给多了，小老儿受不起。”那人似是有些意外，淡淡看他一眼，老孙微微一凛，那人答道，“即给你收下便是。”
　　此人心中有事急着回京，不想在这小茶棚里听了不少急欲得知的消息，也算收获，所以多给了些银两，茶棚虽破又有腿疾，老孙竟不肯贪收钱财，当真难得。
　　日头西斜，归鸟成群，正午时的暑意消了许多，他略略一思低声又道，“凉茶里再放味金银花。”
　　老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喜过望，他这制凉茶的方儿是自己采药多了瞎打误撞想出的的，一直思忖着再找个好方子好好制些茶苦于无门，看来今日遇到行家提点。
　　就这么片刻出神那人已转身走了，老孙紧追几岁急急问道，“大爷高姓大名？让小老儿记个名姓。”
　　那人头也不回微一皱眉哑声道，“韩彰。”

　　老孙站在路边呆呆想了会儿，自语道，“韩彰、韩彰，这名字好熟。”倒没料到这么容易便给了姓名。
　　回茶棚人走的更空，今天生意算是差不多了。再过片刻人快走完，最角落里伏案睡着的汉子打个哈欠慢慢直起身来，双目一转微微一笑站了起身。
　　他的个子与适才那个虬髯汉差不多，也留了胡子，却是微微发紫，肩宽身长当地一立，与那虬髯汉的威风豪气截然不同，威猛中竟然能够隐有几分出世之意。衣衫虽然整齐但瞧来甚旧，腰间悬了把刀，刀鞘也颇破旧。
　　老孙正在收碗无瑕顾得这里，这汉子抬手轻轻放下茶钱大步出了茶棚，举头看了下西斜落日略一沉吟也往渡口方向去了。

　　给出老孙药方的汉子正是五鼠中的彻底鼠韩彰，陷空岛结义五兄弟里，要数韩彰与白玉堂交情最好，韩彰生性沉默寡言不喜交际，一旦相交却足以托付生死，对这结义之情看得极重。
　　尤其白玉堂少年心性，凡事喜好任性而为，又行事颇狠有时不免失之刻薄，倒正投韩彰性子，少不了几份纵容。
　　前此他与卢方等人虽然一起入了开封府，也甚是折服于包公的气度展昭的胸襟，但到展昭受封御猫白玉堂一怒闹皇宫盗三宝，韩彰立时犹豫，明知错在白玉堂，但不管他作了什么，终归是自家的五弟。

　　展昭留字出走，卢方等人商议急急追回陷空岛莫要叫五弟再为难了展护卫，韩彰却是不愿，口内不说，心里暗道大哥、四弟偏帮外人好没结义之情，又拦不住众人，两边都是结义兄弟，为难之下索性一人离了开封府，只道眼不见心为净。
　　话虽如此，仍不放心，还是悄悄一人潜回陷空岛，暗地里寻了个仆从问，那仆从见是韩二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遍展白二人比武，蒋四爷水擒白五爷的事，又说不知又出什么事，展护卫与白五爷现在都已不在陷空岛了。
　　韩彰听说蒋平水擒白玉堂不由愣住，这一怒非同小可，再听白玉堂已不在陷空岛连照面也不愿打，径自去了别处潜踪隐居，卢方等人遍寻不着。
　　直到江湖传言猫鼠携着三宝同归开封府，韩彰即松口气放下心来又大为纳闷，这才重归京城，打算寻着白玉堂问个究竟。

　　茶棚离渡口还有不远段路，韩彰脚程虽快，到渡口边天色也堪堪将暮。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虽只是渡口所在，那涛涛江水连绵拍岸卷起无数浪花之势瞧来也极雄壮，让人见了心胸为之一畅，暮色里一带长江便似一条灰白色巨龙蜿蜒伸展。
　　想这升州六朝古都，自古便有龙蟠虎踞王者气象之说并非虚言，自春秋范蠡取楚旧郡金陵初建以来历经千年，大宋初立朝时，长江南北一战，以曹彬为主帅大破南唐水军，南唐旧都便位于此，其时城名江宁。

　　朱温灭唐后五十年间战火连绵群雄割据，先后有五代十国之多，只是长江以南虽则称国大多不过一方霸主，时向中朝称臣。
　　独有南唐历时三十九年，势力最盛时疆域三十五州，曾先败吴越后灭楚，且经海路绕过北地与契丹交好，以茶、丝交换羊、马，更重农工、兴科举文化昌盛，一时间大有帝王气象。
　　可惜李璟、李煜即位后均偏文轻武，终至三代而亡于宋。
　　太祖赵匡胤曾视南唐为心腹大患，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灭南唐后，将江宁更名为升州，税赋尤重，以防另生他变。
　　此时距南唐亡不过五十余年，南唐即重农商余荫所及昔日父老仍在，若提起南唐李家，升州百姓口中少说，心里却不免都有些故主之情。

　　此地本是古渡口，以前唤做西津渡，现时又改回名字，还叫金陵渡，做渡口日久，隐约已成小镇规模，店栈酒肆一应俱全
　　韩彰游目四顾，果然见江边有不少人拿刀提剑，有的身穿粗布衫有的身着黑衣，以他的眼力自然能一眼看出，那些穿黑衣的，脸前绣着四竿并在一起的竹子，正是排教的标记。
　　两家人服饰不同壁垒分明，有偶尔相遇的擦肩而过时都目不斜视，显见得敌意极重一触即发。
　　长江航路自古商家必争之地，排教与盐帮一家势力及于长江中上游，一家及于长江下游以及沿海一带，恰在升州府为势力交汇处。

　　若论武功五鼠之中锦毛鼠白玉堂最高，其他四人也都各有胜场，蒋平水下功夫了得当世少有人及，韩彰武功仅次于白玉堂但他精通药理，尤擅制毒解毒。
　　这般阵势寻常百姓见了心惊胆颤韩彰自然不怕，只是他性子沉稳又心中有事不愿惹事生非，只是急着赶回开封府不想就此避开，略略一思便仍朝江岸行去。

　　浑圆一轮落日染红大江，水面波光浩渺隔江景致影影绰绰罩在霞光里，渡口边已聚了一堆人，船老大蹲在船头吧答吧答抽袋水烟，手背上青筋隆起显见得吃惯了苦。
　　他在这金陵渡摆渡已有数十年，盐帮、排教火并见过不是一次二次，但从不如这几日这般说不出的忐忑不安，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
　　按理两派火并争夺这江上势力，金陵渡恰好在交界处，便于此胜了也灭不了对手老巢没什么意味，因此争是争倒从不是生死必杀之局，独有这次两家都似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方才做罢，这几日这船过渡口时每次都提心吊胆，此时委实想就此收了船回家避几天风头再说。
　　眼见时间不早，这是今日最后一般渡船，船老大心中左思右想终于打定主意，嗑嗑烟袋猛地站起身哑声叫道，“开船喽……”
　　即吃了这口饭，客人都来了，想必个个都急着渡江赶路，没理由扔下客人自己躲回家。

　　咿哑一声船离了岸边，船老大和两个伙什备力摇橹，只盼得快快送了过岸今日就算过了，明日再说明日的话。
　　日头越落越低，堪堪触着水面，江上横过一条光带，恰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眼见船儿快到江心，忽听得发一声喊打西边窜出一条船，船速极快直直象他们驶来。
　　船腰临水面处鼓了几个气囊，黑帆上五根并排的竹子，正是排教标志。
　　那船老大心头一凉，暗道来了来了，停了手中动作呆呆看那面帆，他久居升州心知肚明，排教、盐帮虽是势力相当，但盐帮更近本土，这一带渡口各家船只这几年间明里不说暗里都偏向盐帮。
　　两家相争原本谁胜到谁处使银子便是，可这回两家若是生死相争，排教发难到渡船这里找茬那是一点不稀奇。

　　船行如飞，江上相传排教独门秘技能令舟行奇速，看来果然不错，眼见到了近处那船丝毫不停似是要直直撞过来，渡船上众人早被惊动都在观望，此时便有人忍不住惊叫起来。
　　不料船到了近处皮囊里忽然急急鼓荡出白茫茫雾气般物事，吹在水面水花四溅，偌大船身登时打个旋轻轻巧巧横过。
　　明明满船行客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大船上走出一人身着黑衣站在船头朗声道，“教主有令，今日各家渡船暂时封了，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你这船儿南岸来的这便回南岸去吧！”
　　说完理也不理径自回舱。大船微微摇动掉首去了转眼走远。

　　船老大与手下伙计面面相觑，过半晌那船老大叹口气道，“回吧，把收的银子退了各位。”不待众人发问又苦笑道，“各位客官都见了，我就算强送你们过江那大船追上来根本躲不过，侥幸不追各位过了江便没事，我们还得在这江面讨口饭吃。”
　　适才都见过那大船威势，又听这船老大说的苦涩一时无声，可有人心中仍不情愿想急着赶路回家的，方想开口就听渡船行人中一名高瘦汉子低声道，“回罢，莫要难为船家。”停一停又淡淡道，“五杆竹，是排教教主亲身到了。”
　　那船老大猛地瞪大眼，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虽知是排教但万没料到排教教主竟然亲身到了，再想果然素日见的是四杆竹适才那个却是五杆。
　　有人当先发话，又听排教教主亲身到了，即使有不知排教是什么的光听有教主单论名字也知威风，便都不再说话，任得船老大咿咿哑哑摇橹换了方向。

　　日头渐渐沉入水中，只余天边依稀透出红光，不多时船儿已将靠岸，船老大暗地里偷觑适才发话的高瘦汉子，见他神情漠然，独身坐在船侧遥望岸边，心道这个客人必定大有来历，多半是会武功的，又道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心地甚好，今天是帮着解了围啦。
　　夜色已至风声渐紧，船到岸边那高瘦汉子轻轻巧巧纵身一跃下了船去，似是胸有成竹径自向西边行去，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适才排教教主之船便是向西行去，以韩彰的目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升州渡口他不是第一次过，金陵渡虽称古渡口，实则向西边行去数里地，另有一个古渡口，那才是古早时真正的西津渡，只是后来长江水位改道，西津渡才迁到此外。
　　若从水路走，那里无法行得大船，需得先行换过小舟，渡口虽废弃，但彼处来历非同小可，地势极险竣，末改道前若有争战是兵家必争之地，最早建于东吴孙权。
　　排教教主亲至，必定有大事发生，若他与盐帮火并，十有八九便选在那古渡口。

　　韩彰虽不喜事，但即为武林人，当知武林事，此次这番似乎非同小可，隐隐透着蹊跷，暗地里查探一番无可厚非。
　　莫非这江湖武林安静了数十年，又有风波将至。
　　再则这排教与盐帮争斗关系长江漕运，虽为草莽之争却涉及国之根本。
　　虽然尚末至开封府，即听五弟与其他兄弟都已入了开封，酌情度势，少不了自已将来也是这开封府中一员，此时暗地查探也不算多管闲事。

　　正值昼夜相交时分寒热交替搅动气流回旋，又兼江面空阔，风声越来越劲急，韩彰仰首一望，空中虽不是乌云密布，但也月隐星沉，光线极暗，正是夜行客暗地探查的最佳时机。
　　离那古渡口尚远，韩彰便知他推测无差，遥遥望去，但见火把通明围出好大一圈空地，必然有事。
　　只是虽有那火把指引方向，但火光下难以潜踪匿迹，另一边又是大江茫茫，韩彰略一思索，想起五弟在陷空岛时因不识水性被蒋平笑话空负一声绝技渡不了小小一个碧水潭，一赌气令人在潭边两岸设子铁链，平时沉在水里，到他要用时使绞盘将链子摇起，飞身上了驰轻功凭空渡河。
　　白玉堂想了这个法子洋洋自得去找蒋平和其他三个哥哥观赏，还取了个名字叫独龙桥，好胜如此蒋平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叹气苦笑拱手认输。

　　正路即过不去，便要想偏门了，韩彰四下一打量，吸口气夜色里飞身纵起到了岸边水里半隐半现的礁石上。临江边自然不会有火把照耀，长江改道后江岸边留下不少大小礁石，正好可以借此悄悄潜近。
　　韩彰跃上礁石时已瞧好方位，都有连绵借力处，江水颇深，借着风势不停拍击在石上卷出碎沫瞧来甚是险恶。
　　走不了几步韩彰暗暗心惊，江边时有人头起伏竟然事先布了暗哨，他行走江湖多年，极少见这样周密布置。瞧那服饰应是盐帮，看来排教从水路入盐帮便占了陆路。

　　火光亮处渐渐近了，韩彰用毒功夫虽则高明轻功却偏弱，连着纵过又要隐藏身形气息已然略有紊乱，眼见再纵跃一次便可入内圈，可这段距离比前段都远，把守也更森严。
　　韩彰侧耳凝神，风声里隐隐听得人道，“帮主这是一番好意，若真动起手来，数十年基业败亡就在今日！”
　　听语气应是盐帮斥责排教，渡船行的慢，韩彰又需小心潜形，到的晚了许多，两家已然对上。

　　韩彰望望脚下急流，咬咬牙乘着守卫替换空档飞身纵起如鹏鸟般张开双臂借势上了岸边礁石阴影处，这遭提气飞渡实已到他身法极限，虽然纵过但落下时脚下用力略实，哗哗啦啦落下几枚碎石子。
　　韩彰心中一凛，声音虽极微但场中若有武功高强之人必会惊动，来时已看破好地势，若然不妙可从水路离去，水性虽比不过蒋四弟，潜行离去还是绰绰有余。
　　果然那火把圈内有人立时警觉清声喝道，“谁？！”
　　韩彰大奇，听那声音竟是个年青女子，武林中什么时候出了这般年青高手？

　　四下里纷纷攘攘已有人提着火把刀剑前来查看，时机紧迫，韩彰镇定心神借着阴影略探头冷静观察，只待察得一些是一些然后便就此离去。
　　火圈正中好大一片空地，两侧各站了两群人，一着黑衣一着粗布衫壁垒分明，最前正中都放了两把太师椅，瞧形貌气度打扮应是盐帮帮主排教教主。
　　另有两个人群中极显眼，排教侧站了个青衣男子手上挥把描金摺扇腰间佩了块白玉壁，相貌甚是英俊眼中精光四射，一脸的精明，可他的形态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浮。
　　那把摺扇扇股用精钢制成，似是漫不经心摇着扇子实际自家上中下三路全都有意无意间护住，显见武功极高。

　　盐帮帮主侧却是站了个紫衣女子，远比一般女子高，身形婀娜有致，瞧来年纪不大，脸上蒙着块紫巾，瞧不清长相，手里玩着把短剑，剑已出鞘，青蓬蓬一团寒光。
　　她握剑的姿势似是极随意，但武功高明者自能一眼瞧出杀气极厉，虽末做势仅是随手把玩一般，对面那个手挥摺扇的青衣男子已是大为紧张，如临大敌。
　　适才当先发现韩彰行踪的必定也是这女子。
　　不过几眼功夫那些盐帮手下已近，韩彰心道只能探查这么多了，觑个空档就想跃下江面，便此时忽听有人朗声一笑，自岸边礁石另一侧跃出一人，身形高大穿着旧衫留着虬髯口内笑道，“小姑娘好功夫，稍不留神就被你听到啦。”

　　此人一出那些查探之人便都停了脚步，韩彰心中大奇，认得是在茶棚有过一面之缘的不知名汉子。
　　其时满座宾客虽多，那衣衫丽都的大汉口气狂妄韩彰自然无心理会，这种狂徒想也不会是欧阳春，江湖中混吃混喝的多了去了，倒是那伏在桌角不知来历的大汉身着虽旧却落落风华，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想此时又见。
　　这大汉显是到的比他早，悄悄伏在了岸边无人察觉，只是两人虽有一面之缘却无交情，此时韩彰被人察觉行踪不知他为何出头解围。
　　虽然不明原因，但即有人出了头，便先暂且稳住，仍接原拟计划暗察一番便是。

　　火光下那大汉施施然往场中行去，这几步走的自与日间所见不同，龙行虎步落落大方，一看便知气度不凡，确是北侠风范无疑。
　　堪堪走到空地正中，恰好盐帮排教分在两侧，那汉子停了脚步，盐帮侧紫衣女子一言不发只冷冷上下打量，排教边那挥摺扇的青衣男子牢牢盯住那汉子，待他站定忽地摺扇一收四目对视。
　　过了半晌那人目中光芒闪动仰天哈哈一笑道，“我道是哪个，原来是北侠欧阳春到了。”稍停停再道，“想不到这小小渡口竟是风云际会高人迭出，即有这忽如其来的巾帼高手不让须眉，又有早已成名的武林侠客，小弟花冲这边有礼了。”
　　韩彰大吃一惊，万没料到这个旧衣汉子就是北侠正主，好涵养竟能生生忍住茶棚内那个冒名狂徒当面坏他名声，更没料到在这里竟然遇到江湖邪道高手花冲，还有个不知名武功高强的紫衣女子。
　　所猜不错，这盐帮、排教相争之事必定别有内情！

　　花冲别号“花蝴蝶”，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行事狠毒异常，素喜独来独往，即使邪道中人也人人避他不敢招惹，采花淫行不分正邪都为人不齿，江湖正道几次欲设法缉拿他，只是他武功即高人又奸狡，都是无功而返任得逍遥。
　　难得今日见了真容，韩彰向花冲处借着火光细细看几眼，忽然心中微微一动，他伏在江边恰与花冲正面相对，能看清全部神情，花冲身侧身后的排教中人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觉这花冲举止虽大有轻浮之态，可双目定定望着欧阳春，眼中隐有笑意眼神煞是清朗，仿似相识之人一般，再定晴时，却见他与欧阳春双目已各自错开，又是那般奸狡神色了。

　　花冲发言搭话，盐帮中人便都默不作声，这又是一奇，这般江湖帮派少有规距，时常乱哄哄接话搭腔，可这盐帮显然治下有术，竟然极是齐整有序。
　　帮主即不接话，其他人便都不搭腔，倒是对面排教中人有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

　　欧阳春“唔”一声似是懒得多理花冲，侧头径自向那盐帮侧紫衣女子道，“某家偶然路过此地，一时好奇过来查看，没想到被你这小姑娘看破行踪。”垂目看看她手中短剑微笑道，“瞧来你的剑法不弱，这便与我的横行刀过过招如何？”
　　此言一出排教、盐帮两边众人全都愣住，连花冲都唰一声合了摺扇目露不解之色。
　　世传北侠欧阳春武功虽极高强但心向佛门，少有争气动怒之举，又最喜提携江湖后辈，今儿再是叫一个小姑娘瞧破行踪，以他身份强行邀战也大是不妥。

　　那紫衣女子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漠然道，“你要打便打，可是事先说好，我这剑一出手势不容情，伤了莫怨！”
　　她的语音清脆说话利落也罢了，可比欧阳春邀战还要更奇，明知眼前站着的是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竟然毫无惧意，而且语气间似乎能伤了欧阳春，她说这话时一副理所当然神色。
　　礁石阴影中韩彰暗自思道，听北侠指名邀战还能这般神色不动，若非初生牛犊不畏虎就是胸有成竹，再若想欧阳春一反常态主动邀战多半是后者，这女子必是身怀绝技被欧阳春看出，所以找个借口斗一场。
　　只是再有奇门武功，也不应当轻易和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北侠绝非争强好胜之徒，莫非这武功中另有隐情，惊动欧阳春非欲一战。

　　他这边心中思忖，空地上欧阳春已微笑和声道，“姑娘但出全力无妨，若论起我这已是以大期小了，再要伤在你这小姑娘手里也算活该。”
　　这句话又极见气度，那紫衣女孩微微冷哼一声，自她武功成后除打不过自家师兄外所向披靡，只是常听宁姑教训江湖中藏龙卧虎不可小觑了，难得今日遇到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高手，正好试试自家的剑法到底如何。

　　即打定主意那便不再废话，稍走几步也行到正中，紫衣女孩翻手一亮短剑摆个姿势，身后盐帮中站在最前的人脸上全都露出惊惧之色齐齐后退，明明隔得尚远却似能被伤着一般，连那盐帮帮主都跟着起身退了几步。
　　欧阳春稳稳站在空地凝神打量，到那紫衣女亮出剑横行刀跟随着无声无息出了鞘。
　　那女子目中杀气大涨短剑探手一指稍作挥动，立时冷厉剑光中风声大作，听来有若无数厉鬼尖鸣。
　　另一侧的排教中人猝不及防，有站在前排的几个捂着耳朵蹲下似是无法忍受，旁边同伴白了脸急急扶着如盐帮中人一般退后，最前端只留花冲站着稳丝不动，双眉一扬轻轻噫了声，这门武功剑法从末听闻。
　　欧阳春眉头微皱低嗯一声，暗自叹道果然没有看错，这个紫衣女孩使的竟是邪道中至高的剑法魅影剑，而且已然大成！

　　刀为百兵之祖，剑为兵中王者，刀剑素来是武林中最常用的兵器，正邪殊途，武功心法各有不同，两道谈刀论剑也各有顶尖武技。
　　相传正道中若能将刀剑练至极至便是刀君剑帝，而邪道之中的极至便是邪刀魅剑。
　　想不到武林中清平了数十年，刀君剑帝踪影不再，这魅影剑倒先出了江湖，一场血雨腥风已经隐约可见。

　　他心中思量手中不停，提刀蓦一矮身使出一路刀法。
　　旁观众人才略略适应邪灵剑有如鬼鸣的剑风声，耳朵里还是难受无比胸闷气短，到欧阳春使出这路刀法立时头晕脑胀，恨不能闭了眼不去看，可闭了眼剑风声听得越清，只好眼睁睁看下去。
　　但见他这路刀法如拈针绣花般细腻无比，可他的身形威猛横形刀刀身即长刀背即厚，反倒是对手使了把短剑，两下里不协调到极致。

　　刀细剑诡，两边旗鼓相当，那紫衣女孩独斗北侠竟是丝毫不落下风，除剑风刀光外场中再无其他声响动作。
　　再过了片刻，花冲眉头一皱看出不妥，那把短剑挥动时风声虽厉可一剑剑刺出却是悄无声息诡异莫名，而欧阳春刀法看似轻飘细腻，场边一飘一荡的火光却显然是被他的刀势带动。
　　夜风劲急，漆黑天幕挂几颗零零落落星辰，场边火光忽明忽黯，鬼鸣之声啾啾不绝于耳，再加江水拍岸呜咽碎击，这长江古渡便如鬼门关开百鬼夜行！


[猫/鼠]   天蚕变 十六   上+下

　　莽苍江岸，荒城古渡，江风从岸边嶙峋怪石上掠空吹过，长一阵短一阵，深浓夜色飘零火把鬼哭阵阵，两侧百余人整齐站立悄无声息，在这般阴风里如同冥卒鬼兵。
　　翻翻滚滚两人转眼斗了近百招，居然没有一次刀剑相交，都是变招奇速，剑如魅影诡异莫测，瞻之在前顾之在后，而且招招阴狠毒辣毫不容情；刀则细如钢针四下寻隙而入，明明长大一柄刀，每次出刀时恰插在敌手空隙处。
　　只是欧阳春这捉刀绣花之势虽足见功力，但显无杀气敌意，仿似只是着意探测对手武功剑法。此消彼长，横行刀有意承让下，魅影剑鬼哭之声渐减，却换了阴风阵阵更加森寒难当。
　　石后观战的韩彰越看越惊，他的武功虽稍弱但也非等闲之辈，欧阳春的刀法精妙也就罢了，还是初次见有人能以剑招夺人心魂，江畔相斗的哪里是妙龄女郎，分明地府内逸出的罗刹鬼女！

　　欧阳春也是心内微震，他久居北地本无意入中原争胜，前些时日无意中听说关外出了个紫衣蒙面女，使的一手剑法邪门非常阴森逼人，欧阳春一时好奇暗地打探，发现这紫衣女子居然长白黑水一带连闯数派。
　　她每次轻轻巧巧获胜后都要那些落败之人答应二个条件，一是不许泄露战败之事，二为将来如有事商请务必出手相助，否则便当场格杀。
　　江湖之人最重声名，又是败在女娃儿手下更是奇耻大辱，一听她不许泄露战败正中下怀，再则与她诡异剑法一战之下大都魂失魄散，将来有事将来再说，先过得一刻是一刻，因此全都一口应下。
　　以欧阳春之交游广阔，也费了好大劲才大致问得其中缘由，留心之下才晓得这紫衣女郎实已折辱不少武林同道，若非她要人立誓不得泄露早就震动江湖，可任凭欧阳春用尽手段却查不出她的身世来历。

　　欧阳春虽也称为侠，但他性情较疏淡近年来心向佛门越加不喜多管闲事，大有魏晋隐逸之风，可这紫衣女来的诡异疑云重重，细细听她的剑法又极似只现于传闻的邪派至高剑术魅剑。
　　魅剑邪刀，数百年来武林相传不管出了哪个都是血雨腥风不得安宁。倘若两个都在，则除非刀君剑帝出世否则就是武林大劫大至。此事非同一般江湖闲事，即遇上了不能不管。

　　欧阳春随着紫衣女行踪一路追查南下，直到今日江边方打了个照面，今日茶棚之中举座客满可能让欧阳春留神的自然只有韩彰，那个冒名狂徒不过一场笑料，江湖中人争气斗狠多了，武功到他们这般的另当别论，南侠北侠并称当世，素末见面却自有惺惺之意，若这么容易入了挑拔那可枉称一个侠字，因此欧阳春随他胡闹置之一笑。
　　倒是前段时间锦毛鼠只为一个封号一怒之下挑衅展昭极少见，欧阳春听来大是有趣，难得白玉堂名满天下还有这般少年意气。
　　茶棚外韩彰轻易告诉老孙姓名，欧阳春正伏案小寐听得分明，果然大有来历，原来是陷空岛五鼠到了，不想当晚又遇，恰好韩彰露了行踪，因此他借机邀战一举两得。

　　此时他心内确知所猜无差，这身着紫衣的蒙面女娃儿使的果然是魅影剑，而让他微微震动的是手中的横行宝刀虽然无惧可也破不了这魅剑。
　　再斗的片刻欧阳春暗叹道，是了，虽然早知魅影即出必有灾劫，可这女娃儿手中从末伤过人命，便是这盐帮排教之争，盐帮名声也远远好过排教，他又多年向佛心存慈念，是以他明明晓得这魅影剑迟早必成武林正派的心腹大患，可是刀中气势无论如何挥洒不开。
　　非但如此，他用的这套水绣平金手法反成了这紫衣女最好的练剑对手，斗了一盏茶的时间，这女孩剑法中的阴气又强了许多。

　　探查之事已明，即不能胜再战无益，“呜——”的一阵江风伏空掠过哨声极长，欧阳春和着风声猛喝一声横行刀一削一抹已变了招数！
　　但见他腾腾腾向右连行三步，落足极重每步踏下脚边碎石飞溅，这三步走的气势磅礴凛然生威，登时脱出剑势，横行刀略微斜举过顶甩手一荡刀圈蓦地扩散开，跟着吐气开声一刀刀劈下，气度威猛之至有如大将军冲敌陷阵！
　　盐帮、排教那些武功低微观战者原本魅影剑剑风所及胆寒股慄心神恍惚，被欧阳春那声断喝猛地神智一清，再到他劈一刀喝一声登时跟着热血上涌惧意全消！

　　紫衣女虽剑法极高毕竟临敌尚欠，被欧阳春一刀刀劈的不住退后，接连十三刀下去已退至江边，短靴下分明踩着水，再退便是无路，一抿唇手腕急振便待强行反袭。
　　却见欧阳春收刀急退蓦忽已在一丈开外远远脱出，紫衣女微微一怔，欧阳春温声笑道，“小姑娘的武功果然厉害，斗了这么久也没赢得了你，再打下去可真是以大期欺小啦。”
　　那女孩又是一怔，稍一沉吟道，“好罢，今日就此罢手。”侧头向旁边观战的盐帮诸人道，“今夜之事不许泄露，明白么！？”虽是女流之辈这一声令下威严隐隐叫人不能不听。
　　除盐帮帮主外，其他诸人齐齐沉声一诺。

　　紫衣女转身又向排教教众冷冷道，“你们可以不听我命令，但若听闻这事传出江湖，我听一次杀一个排教弟子！”语调之中透出无情冷酷之意显然不是虚言哄吓而已。
　　她身有他图一直设法隐踪匿迹，今夜一战后那是再藏不了啦，只能暂且拖的一刻是一刻，想那排教弟子见她适才剑法已然胆寒，欧阳春虽然不怕她的剑法，可是绝对无法挡住她杀排教中人。
　　倒是花冲忽然出现在排教，此人武功高强天性邪恶，他欲传扬时怕是她杀人再多也挡不住，心有此念，不由向花冲多看两眼。

　　花冲见她望来摺扇一挥露齿微笑状极轻浮，她早知花冲恶名被这一眼望得心中大是烦恶，若非不欲多事便想魅影剑出，微微皱眉冷笑道，“排教越来越不济事了，居然请得这般人帮手，早早归我盐帮正途！”
　　排教教主老脸一红正待答话，紫衣女又冷冷道，“也罢，即许了期限就暂且如此，月圆之夜两派再在此相会，给个答复到底降也不降，记好了！若然枉想顽抗，休管北侠南侠，本姑娘先杀你们个干净！”手腕一挥身边一块怪石凭空爆裂，场中除了寥寥数人都没看清她竟然出过剑。

　　剑出石碎，那女孩更不多言，返身便走，身后盐帮之人不待她发令立时跟上，忽啦啦如海水退潮一般片刻间退的干干净净。
　　欧阳春到的远为韩彰早，两派之前相争那女孩站在旁侧一言不发，丝毫看不出底细深浅，直到韩彰潜入被她窥破行踪，与欧阳春一场相斗后这才锋芒毕露。
　　看她举止做派显是发号施令惯了的，而她言下之意杀人如草芥大是邪气，最奇是盐帮众人竟然对她言听计从极是尊敬。

　　盐帮帮主程双锡素来江湖中声名极好，远胜于排教，盐帮最早是被盐赋重税逼得结帮成派暗地私运海盐，帮中弟子大都是些苦哈哈汉子，武艺低微但极重义气，是以排教虽强却始终斗个平手。
　　欧阳春仰头想了想，虽然今夜一战，除了确认魅影剑外，对这女孩的来路丝毫摸不着来龙去脉，反而更增奇诡。

　　盐帮中人去尽，只留那些排教教徒外加花冲，见他立于当地仰头凝思，花冲摺扇一挥不去打理，排教教主侧头低声道，“花兄，这北侠欧阳春武艺如此高强……”
　　花冲挥动扇子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你道他肯帮你？”
　　排教教主心中一凛立时噤声，今夜亲见那紫衣女子的邪门剑法，逃过一劫已是大幸，此前逼不得已邀得花冲助拳，以花冲的名声欧阳春绝不可能和他同处一方，况且显见得欧阳春不愿插手多管，为招揽他走了花冲大是不值，只好月圆之夜再想他法。

　　两人低语惊动场中欧阳春，微微一笑转身道，“教主，某家有一事不请之请。”
　　这话说的极客气，排教教主立时一拱手恭敬道，“欧阳大侠但请无妨。”欧阳春道，“某家有事渡江，可是听闻教主下了封江令，船家都不敢出行。”
　　身任教主之位并非全因武功高强更需审时度势，不待他多言排教教主便欣然道，“欧阳大侠这便请上我教燕子船，恭送过江。”
　　欧阳春摇摇头道，“浪迹江湖惯了，乘个小船儿就已心满意足，当不起教主亲送。”笑笑再道，“这封江令一出，大江南北滞了多少行客。”
　　排教教主立时大悟，惶然道，“本来想防盐帮水上假扮设伏，所以索性全停了船，不妨事，这就解了命令。”欧阳春唔一声微笑不语。
　　此事已说定他却又站在原地不动，排教教主不知其意正不知如何行事间花冲低声道，“走罢。”想想确是留此无益，当下点点头打个手势，登时排教教众便如盐帮众人般不多时便已散尽。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只欧阳春独留古渡。身形一晃石后跃出一人，正是韩彰。
　　韩彰虽然素性不喜交际，但这半夜观战，对欧阳春刀法行事大为佩服，欧阳春白日见他义助那茶棚老汉，又听得诸多五鼠传闻，也有惺惺相惜之意。今夜如此情势下相逢，也算奇遇。
　　果然是邪门武功，魅影剑出，这江边乱石荒弃古渡黑影幢幢令人望之生怖，连夜空中的高天薄云视于眼中也似愁云惨雾，到那紫衣女率众离去，江边立时没了凶煞之气。
　　此刻只余两人，虽夜色仍重，反觉风清云淡生机勃勃，两人披襟当风眺望长江，一时间都是心胸一畅，适才的阴森惨厉一扫而空。

　　欧阳春笑道，“日间见韩兄行色匆匆，是否急着赶回京城与其他四义相会？”韩彰点头道，“还要谢谢你让排教收了封江令。”欧阳春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江水茫茫，日夜奔流不息，欧阳春望着夜色里的滚滚长江喟叹道，“展兄弟此时正在开封府，韩兄若与他相见，务必请转告此战，或许他的剑法能克住这女娃儿的魅影剑。”
　　欧阳春与展昭从末谋面，但他行事为人有时颇为狷介，一南一北双侠并称当世，早知他年纪远小于自己，叫声展兄弟也不算失礼。
　　韩彰道，“那个当然。”略一迟疑仍是开口问道，“欧阳兄适才分明已占上风，怎么，仍不能制住那女子吗？”
　　欧阳春微笑道，“正是如此，我那路将军令可只有十三招，已然使尽啦。”他直言末能制住紫衣女气度极佳，而事实上倘若他真要动手也不会输了去，只怕不再是比武试招而是生死之局，若想获胜必要付出极大代价，不过这点就无须多言了。

　　韩彰微噫一声，“我见过展护卫剑法，武功应与欧阳兄在伯仲间，北侠若赢不了，南侠怕也是平手之局。”
　　欧阳春摇摇头，“这上乘武学中相生相克着实了得，我听人说过展兄弟剑法，大有王者之风，说不定恰好正是魅剑克星。”停一停忽的问道，“敢问韩兄，令弟白五侠是否用的是刀？”
　　韩彰一怔答道，“不错。”
　　本想欧阳春还有下文，却见他又沉吟不语，过了半刻一抬手将长刀负在肩上悠然道，“若然早出十年，横行刀末必制不住那女娃儿，可是现下已不同往日了。”

　　韩彰又是一怔，他习的不是刀而是奇门兵器绞丝鞭，对刀法剑术知之不多，欧阳春论的是刀法中极上乘的境界，牵涉与剑心通明一般高明的以势御刀，即便专练刀的武功修为不够也听不懂。
　　只是欧阳春本就身形高大，这般肩担长刀凭风而立，神情虽悠然但意态轩昂，让人觉得他这横行刀之名果然不虚，年少时想必有番走马江湖快意恩仇，虽然说的是现下不如往日，可单论气度怕反是胜过当年多多。

　　欧阳春见韩彰神情知他不明，微笑解释道，“武林中正道剑术至尊是为剑帝一脉，他们是师传武功所选传人必得是天姿过人聪明才智之辈，即便如此，也末必能练成剑帝绝技，这已是数十年没听过剑帝之名啦，也不知失传没有。”
　　略略一抬横行刀，“能与剑帝齐名的只有刀君，这刀君却不是师传绝学，需得是天下使刀之人个个心悦臣服心甘情愿给的尊称。”
　　“剑为兵中王道，以意为主，刀却是兵中霸者，以势争先，因此剑招可以越练越高，刀法再好若失了胸中激扬气势便不能发挥全力。
　　欧阳春吸口气声音低沉，“相传剑帝绝技练至化境，堂堂正正王者气度，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使刀之人若能当得起这刀君之称，则一刀劈出惊破晦冥黑暗，一切魑魅魍魉无所循形！”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江岸边一时鸦雀无声。

　　才见过一场惊心恶斗，又听这当世刀客中顶法高手说这刀中极至，遥想刀君剑帝绝世风彩，一时间令人心驰神往。
　　韩彰定定神转过话题道，“欧阳兄难得出北地，如无他事，何不同赴京城你们南北二侠正好相聚。”再想想微笑道，“也见下我那任性胡闹的五弟。”
　　欧阳春笑道，“多谢韩兄相约，只是到了金陵不入栖霞寺大是可惜，我与它的方丈有些故交，等我寻访完了再去京城。”
　　韩彰一点头不再多说，“即如此，先行别过。”
　　两人拱手一揖，韩彰跃下礁石，顺着江边小路一路向渡口小镇行去，走了一段回头再望，欧阳春仍是那般姿势肩担长刀迎风而立，昂然站在这古渡口江边有如古时将军威武不能屈，衣襟飘动又似将要抛却涛涛浊世随江水奔流入海不复返。
　　观那魅影剑残留的一点惊戒之心似已被江风涤荡的踪影无存，韩彰胸中忽然生出无数思念，只盼能立时见到五弟与其他几位兄弟，一转身径自去了。

　　当夜草草在小镇歇了一晚，次日早早起程赶路，渡口处微微漫一些晨雾，肩并肩停着几条渡船，旁边一艘已然解了缆待要启程，昨天一场耽搁，误了好多人行程，都是今天一大早就忧心仲仲来到江边，没想到已经没有事，可以随意渡江了。
　　韩彰轻轻一跃上了渡船，船老大嘿呦一声船儿晃悠悠离了岸。
　　同是金红色阳光，朝阳与落日当然大有不同，水面铺满金色光茫望来生机蓬勃，水花溅起仿佛一粒粒大大小小金色珠子欢快跳腾，浩渺江面上几只水鸟声声轻唳拍着翅膀往来翻飞。

　　那船家心情舒畅，猛可里边奋力摇橹边唱起了歌，但听粗豪嗓子大声唱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这首江南歌谣原本大有思乡之意，可此时被他大声唱得思乡之情一点听不出，反倒欢喜无限。
　　韩彰性情偏冷淡，就是自家兄弟也多半少言寡语不苟言笑，可是昨日新交良友，又知道五弟与展昭已化敌为友，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此时相见在即，他被船家歌声感染，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可说的一点不错，我在这里生气担忧，五弟多半过的仍是那般意气飞扬风流自赏。

　　陷空岛五义名扬天下，兄弟之情素来极好，陷空岛又在水乡，每年端午例行聚在卢方处一起饮雄黄酒，看赛龙舟，兄弟们不管多远都赶回来。
　　前年端午节白玉堂早早准备好，精心挑了精壮汉子好生训教，自家水性不通，可这水上赛龙舟即不用舟主亲自出手那就无论如何不能输了。眼见端午将至，一日出门，无意中遇到晋中五虎断门刀弟子在镇上调戏良家女子，白玉堂哪能不管，几刀劈的那人心惊胆颤，跳上马便逃。
　　逃也罢了，偏那小子在晋中威风惯了，边逃边说些不干不净极难听狠话，又道，五鼠有什么了不起，全是鼠辈只会在自家威风，有本事不要到老子地头，不然看我师父怎么收拾你！

　　白玉堂听得清了，脸色一寒冷笑一声道，“好的很！这便去看看你师父怎么收拾我！”随手抓了个人命去传话，五爷到晋中挑五虎断门刀去了，多的一句没见交待扬身便走。
　　那人话带到陷空岛卢方大惊失色，细问了缘由后急急叫了其他几位兄弟商议，今儿这事明摆着错在那五虎断门刀弟子，可单为这个便挑上人家师门末免有些太过，以五弟出手之狠行事之快，怕那弟子回转师门时眼睁睁看着满地狼藉。
　　再则又怕五弟刀法虽高，到底入的别人家老巢，若然中了暗算怎办？
　　依卢方意思就要跟着追上，被蒋平拦下，说怕是早追不上了，以咱老五的身手吃亏是吃不了的，即便败了想那五虎断门刀也绝不敢伤了他性命，反倒是我们再去，可不成了陷空岛五义火并晋中五虎断门刀？弄得不好就是偌大一场江湖风波。

　　卢方一听蒋平说的有理，只好硬生生站住等消息。没想到一等就是半月，以白玉堂的脚程早够陷空岛到晋中走个来回了，卢方越等越是焦急，连蒋平也快沉不住气了，徐庆稍好些，还能吃得下饭，却一口酒也不肯喝，只说若有什么事立时便动身。
　　韩彰口内不言不语，早就打定主意，若五弟真出了事，便整个晋中武林齐心并肩跟陷空岛火并一场又如何！
　　直到端午前一天还没消息，只道今年这端午节无心过了，却见太阳快下山时白玉堂鲜衣怒马悠悠闲闲回了家，蒋平一把扯住问怎的去这么久，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白玉堂见众人一脸担忧焦急神色莫名其妙道，这种小事会出什么岔子？一路过去把五虎断门刀掌门好生教训了一番，要他好生管束门下弟子，回来路上遇到白面判官柳青，两人一番攀谈下大是投机，所以多盘桓了几日。

　　卢方等人哭笑不得，枉叫众人担心这多日。
　　白玉堂父母早亡，五鼠中卢方是他结义兄长单论年龄怕能做他父辈了，卢方夫人素来极心痛他，当他自家幼弟一般。
　　就是那日出来笑着说了句话，“好了好了，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你们这些做哥哥的就认了吧，摊上老五这没心没肺的性子，只有别人为他操心的份啦。”
　　今日一听这歌，韩彰立时想起了大嫂那天的话，当真是说的一点没错。

　　那船家唱的性起，一首完了东一首西一首乱唱，歌声里慢慢船将到岸，雾气全都散去，岸边不远处有个浅浅石滩，大大小小浑圆石子重重叠叠，一匹马儿拖着缰低头饮水。
　　韩彰微舒一口气，这便算过了长江到北边离京城不远了，不知五弟与展护卫的嫌隙到底有没有全解开。
　　若然没有，……，韩彰神色漠然心里暗自微笑摇摇头涌身跳下渡船，若然没有，怕要担心的不是五弟而是展护卫。只是今年的端午节可惜错过了。
　　自家兄弟性子哪能不知，韩彰又曾与展昭相处过一段时间知他性子，说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绝无夸张，自以为这番推测即不全中也不远矣，万没料到实则虽末全错也差之远矣，嫌隙倒是解开了，可他家没心没肺的五弟此番遇到了克星，京城百姓交口称赞谦和有礼的展护卫也学会了板脸。

　　五月五端午过了便是六月六崔府君生日，接着还有二十四日灌口二郎真君生日，这真君之日一过，要不了多久就是七月七，七夕了。
　　还有几日便是二郎真君生日，差不多也是一年间最热的时候。开封府修的已有年头，墙壁砖瓦都有些破旧，后院不少梁柱掉了漆，露出木头原色，倒正好合了院里到处种的大树，浓密绿萌下很是有些木窗素屋的意味，虽说如此也热的厉害，尤其夜里没有风，蝉鸣声鼓躁不休时，更是暑气难当。
　　白玉堂久居陷空岛，虽然怕水可四下水泽岛上极凉爽，到这盛夏开封府着实辛苦，终于被他找到好去处，动辄便上了开封府的墙顶，高处视野开阔，四下连绵屋檐鳞次栉比，空气流动又好，待着大是惬意。
　　开封府后院偏西处小小一个院落，分住了展昭、白玉堂与公孙策，展昭有时夜半时分听得“铛”一声微响，一片屋瓦落下院中砸的粉碎，黑暗里悠然一笑，耗子又上了屋顶啦，这是好梦正酣翻个身呢。

　　此时大宋开朝不久，朝政颇为清明，更兼才历唐末乱世人心思安，朝野上下励精图治，虽仍难免有贪腐但总体而言蒸蒸日上渐露繁荣之象，京城内外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兴盛，尤以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时最显繁华富庶，各色交易无珍不有。
　　前些时日两人同返开封展昭先独自去见了包公，果然如他所料，包拯听他说明缘由后一肩担下，又亲见了白玉堂大是赞赏，自去禀告仁宗，仁宗大奇，一时性起随口封了个御猫，万没料到竟有人以鼠为号引出一场风波。
　　他年纪尚轻，大宋赵家原本也出身武林，除盘龙棍外太祖还留下一套太祖长拳军中人人练得，仁宗虽然早不必习武但是听了这些武林闲事难免有些亲近之感，因此轻轻易易便免了白玉堂的罪。

　　君臣俩个说的投契，包公心中忽地一动对仁宗道，“臣瞧那白玉堂虽然出身草莽，但武艺高强饱读诗书才智过人，是个难得的人材，其他四鼠也个个不凡，陛下即已免了他的罪何不索性再封他为护卫与展护卫共同行走殿前，即算一段佳话也让臣民们知晓皇恩浩荡天子胸襟。”
　　仁宗素来信任包公，一想也是，点头笑道，“就如卿家所奏。”
　　包拯退朝回了开封府，叫了展昭、白玉堂两人来说了今日之事，白玉堂本没把这事当回事，皇帝免他的罪则罢不免就随他去，展昭却松口气，不论如何，身负官家罪名四下行走多有不便，怕难如往日般啸傲山水，可没料到包拯跟着又说要封白玉堂也做了护卫，展昭立时怔住。

　　两人在陷空岛初遇时白玉堂则放声歌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一派不为名利所动，傲视权贵之心，而且没人比展昭清楚，他以南侠之名身入官府招来多少闲言碎语，只因自家问心无愧所以一笑置之，玉堂却如何能受得这般闲气。
　　只是包公分明一番好意，展昭略侧头见白玉堂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来似在思索，心道五弟必是不晓得如何出言拒绝，回头一拱手道，“大人好意展某代五弟心领了，可是……”

　　包公一抬手止住他说话，正色道，“展护卫此言差矣，本官向皇上请得此封可并非都是好意，展护卫你身入开封府已有二三年了，最知道开封府差事辛苦，身任官职者，若是混事渡日只拿俸碌那是极舒坦，可若想为民请命惩奸除恶那就只有辛苦二字！”
　　“白少侠若肯入府，本府许你听调不听宣，只需相助展护卫寻查案件缉拿凶徒，他事不必多管，如何？”

　　这番话说的诚恳又极见情理，展昭登时无语，放下双手右手轻抚剑柄，心中情怀隐隐激荡，他终末错投了官府错看了包公。
　　就听身边白玉堂一抬头朗声道，“好！说什么辛不辛苦，展猫儿做的我如何做不得？”目中锐芒大盛意气飞扬，“只盼包大人也不要辜负了为民请命惩奸除恶八个字，否则，”伸手一抚秋水刀傲然道，“我可没猫儿那般好性子！”
　　包拯一愕，为官数十年，从没有人这样当面对他说过话，当下伸手一抚长髯朗声笑道，“好说好说！这就说定，如本官做不到这八个字，但请白护卫出手无妨！”
　　一对一答间已改了称呼，不再是白少侠而是白护卫了。

　　清晨一场小雨，现下雨过天晴，空中只余几抹流云飘来荡去自在舒卷，雨后阳光亮的眩目，草尖叶梢尚有不少雨水将滴末滴，水珠里映出一轮轮小小太阳折射出七彩光茫明丽无伦。
　　展昭微吸一口气淡淡微笑，雨后清新空气涌入胸肺，跟随血脉一起奔涌，掌下的巨阙似也感受到主人心意在匣内雀跃轻颤。
　　“为民请命惩奸除恶”，“甘作朝廷鹰犬枉称了一个侠字”，他自入官府来受了多少武林非议江湖闲话，直到此时方有人并肩站在他身旁扬眉剑出鞘 。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知已应是白玉堂。



[猫/鼠]   天蚕变   十七   上

　　十七、池台空逝水   楼阁谩斜晖

　　小院内种了两株梨树，每年寒食梨花开时，白绵无纹琼苞堆雪一树的芬芳，展昭着一身暗红官服从院内行过，风过处落花纷扬如雪拂了一身还满，有时回的晚了，静夜沉沉浮光蔼蔼，深蓝衣衫独自走在这般梨花院落映着溶溶月色清中偏冷。
　　时值盛夏梨花早就谢尽，浓密绿荫里隐约藏了好些小青梨，梨树下不再是展昭形只影单独自来去。
　　看惯了展昭独来独往，现下身边多了个锦毛鼠白玉堂，一身胜雪白衣举手投足间如风拂玉树，与展昭并肩同行或擦身而过时，公孙先生常常错觉又到了梨花盛绽时节，只是树下人影不复冷清，而是柳絮池塘轻风淡淡。
　　梨树叶儿到秋季经了霜会变成绛红色，到时梨子必也熟了，金灿灿挂在枝头，不知这二人行过院落时又是怎样一番情态。

　　虽说受了官职，白玉堂照旧着往日白衣进进出出，反正不用轮班当值只管办案查凶，也不算轻慢了官家礼节。
　　他自小锦衣玉食惯了，连衣衫都必得专用宝绵堂的冰绡纹裁制，不过他喜穿白是喜穿白，这冰绡白衫叫他穿的却是毫不爱惜。
　　青楼瓦肆也罢了，风尘里素来不乏色艺双绝的清倌人，白玉堂出入青楼遇着性情女子丝毫不会看轻，务必性情相交，赏琴听曲谈诗论墨。
　　此外他有时逮着投性情大字不识的贩夫卒子，也会不管不顾坐在灰尘泥污里喝酒猜拳，不到半日白衣便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江山易改禀性难易，到开封不到一月，京城百姓几乎人人识得开封府的白五爷，青楼教坊里更是名声大震，达官显贵却一个不交。
　　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说他野性难驯不懂规距坏了朝庭威严，可开封府圣眷正隆，包公积威之下再被展昭淡淡一笑，几乎悉数挡了下来，剩下的一些进了白玉堂的耳朵恰如昨夜小小一场宿醉，不消半刻便风流云散根本进不到心里。
　　只是长此以往实非良策，白玉堂不以为意，可展昭深知官场险恶，面上不动声心里却有点暗暗担忧。
　　好在白玉堂天不怕地不怕，四个哥哥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独独展昭寒起脸没了微笑时会略微收敛三分，总算有人制得住。

　　倒也不是怕，只是就如那日夜探镝琴庄前，展昭不知为何生气不理他，也不过半日时分可着实难挨。
　　白玉堂心内隐隐晓得，展昭轻易不动怒，若当真生气不肯笑了，虽然不承认，可自己多半有错。
　　想是如此想，要他承认那是万万不能，两人有事争执白玉堂但有相让时都会心内暗道，看在公务繁忙份上，五爷就大人大量让着这只小心眼的死猫一点，让他多去干些活也算对得起自家拿的那点俸碌。
　　何况若非白玉堂所为太过逾越，若非涉及公事，则展昭不但不拦反而暗地里纵容。

　　同为四品护卫只是一个实受一个从，可白玉堂入开封府时包公便亲口许他不必当职听差只需查案，因此远比展昭轻松写意，慢慢相处下来越来越知晓包公那天所言不错，果然只有“辛苦”二字。
　　卢方、蒋平两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还是展护卫本事高明，与他同行一番后老五懂事多了，也会体恤人了。只盼着早早得了韩彰下落，到时五鼠团聚这场风波就算彻底了了。

　　开封府众人倒另有一番纳闷，展护卫居然也会有不笑的时候，更奇的是他武功高强心思慎密，又素来温和谦让从不争功，可其他人也罢了，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几个敬中总有些畏，不敢与他过于亲近，只道展昭卫性子好静不喜热闹，是以明明是护卫却与公孙先生独居偏静小院。
　　初见展昭冷着脸的样子，四人都吃了一惊，之后反觉亲近许多。
　　公孙策与包拯有次议起，包公微叹一声道，“正当如此才对，白护卫傲气外露展护卫却是傲骨在内，自入府以来他处处持重小心，务必让他人说不出闲话，本府看在眼里，总觉有愧于他，难得能与白护卫如此投契性情流露，也算略补了本府歉疚。”

　　不知不觉白玉堂入京将近二月，这二个月过的难得的平平安安，除了偶有凶案外闲逸之至，江湖朝野全都风平浪静，连开封府的差事都少了许多。
　　展昭有时回来得早，白玉堂又正好在府不曾出去，心情好时便会笑嘻嘻拉着他在梨树下乘着月色对枰一局，公孙策有时闲了，也会摇把蒲扇在旁边微笑观战。
　　白玉堂棋力比展昭略高出二三子，定下规距输了罚酒，愿赌服输，可每次输了的喝不管赢的哪个却都会陪饮。

　　白玉堂下棋时务必赢了方罢，展昭输了要喝却叫，这般好酒哪能让猫儿一个独享。
　　若输的是他，展昭也不多话，倒酒时微微一笑自去斟满两杯，先持杯轻轻一碰仰头喝下白玉堂才肯喝他的罚酒。几杯下去略有微醺，乘着酒意沉沉一场酣眠次晨醒转红光满目神清气爽。
　　银月高挂，空里流霜，浓密绿萌下蓝衫白衣眉目静好，偶尔有灯花爆起烛火微微摇曳，树下人影跟着在叶子的影子中微微晃动恰如风动涟漪。
　　公孙先生不知从哪里弄得一副上好云石磨出的黑白子，拈在指尖触手生凉，落子时叮一声脆响刀剑如梦江湖顿远。

　　自青城山一路回返京城，两人虽然时常比剑弄刀，可不约而同都没提及李潜之事。
　　那日水溪边白玉堂追上展昭，是说要展昭说清楚天魔琴跟七绝剑之事，之后却再没问过，也只字不提那日为何突然拔刀冲入两人战局。
　　他即不提，展昭也便不多说，只到开封府后请公孙先生好生替白玉堂把了脉，脉象里看不出任何异常，展昭又私下问过太医，都没听过什么奇症会忽然间心肺绞痛难忍，平时则毫无症状。
　　展昭早就猜测白玉堂当日心痛应与天魔琴有关，可总盼着别有他故，不过小病一场能想法治了去。

　　此外白玉堂虽然生性飞扬跳脱，可若论行走江湖时的机警聪明绝不再他之下，之前与李潜以友相交时毫无敌意，委实想不出怎可能轻易着了道儿。再则当日两人闯分尸阵白玉堂忽然心痛李潜也吃一惊琴声大乱，显然也是毫不知情。
　　因此展昭始终不肯死心，只待韩彰回返后以他的医术或者另有说法。
　　展昭性子沉静内敛，表面谦和心性坚毅不拔，从不曾有过任何畏难退缩之事，但这两个月过下来，虽知迟早会再遇天魔琴，到时难免一场血战，可有时夜里听白玉堂轻身上了屋顶，蝉鸣声里月色皎洁风轻云淡再无其他声响。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展昭心底竟会恍惚掠过个念头，若能休去管江湖恩怨天下苍生，就此终老一生又有何妨。

　　接连几天烈日当空滴雨不降，暑气越发逼人，树上蝉儿拼了命的叫，白玉堂夜夜唉声叹气往屋顶上爬，常睡的那片瓦被蹭得干净水滑，一丝灰也没有，比包公的案桌还干净。
　　这夜屋顶上也没什么风，白玉堂左翻右翻热的睡不着，再听那蝉鸣声更加烦燥。
　　早过了十五，天边依稀一轮残月，满天星辰清清亮亮不停眨眼似在无声低语。
　　公孙先生还没回，白玉堂眯眼想想轻巧翻个身挂上展昭屋檐，凝神听了片刻屋内呼吸悠长起伏均匀，展昭似是早已熟睡，白玉堂心中微微纳闷，这只猫儿好本事，大热天躲在闷屋子里跟没事儿人一般。

　　忽然间心思一动，莫不是这只猫儿学了什么独门绝技，有办法消减这难挨苦夏。心中念头转动手上不待再多思已然开始动作，伸指悄悄捅窗户纸，瞧瞧屋内有什么异状。
　　才小心捅了个洞待要凑过眼去，就听风声微动白玉堂急急纵起，一片树叶穿窗而出擦脸飞过割面如刀。
　　出其不意被吓了一跳，待飘身落地白玉堂定定神怒道，“好你个瘟猫，竟然敢偷施暗算！”夜色里展昭沉静声音带着笑意道，“忽然觉得窗外有动静，以为是只夜鸟，没想到是只鼠儿。”

　　白玉堂一窒，立时想起倒忘了是自家先鬼鬼祟祟到人家窗外，可再听他声音清朗没一点睡意，显是也热得睡不着早就发觉了自己，亏他装得好。
　　当下哼一声强词夺理道，“明知五爷和你在一个院里，怕什么夜鸟？死猫，明说了罢，是不是有练什么独门练技可以消暑？”
　　吱哑一声展昭披衣推门出来，听他这般说啼笑皆非摇头道，“心静自然凉，要有这等好功夫怎会藏私，早教给众位兄弟一起用了。”白玉堂再哼一声悻悻然道，“那可不一定，你这猫儿狡猾的很，心里不知藏了多少事。”

　　这回却换了展昭一窒，白玉堂得意笑道，“如何，被我说中了吧？”
　　朦胧星光下白衣披拂乌发散落，展昭微微一笑转过话题道，“月亮边有月晕，看来明天有云，可能终于会下场雨啦。”
　　白玉堂站在他身侧跟着仰望星空道，“唔，看来是风雨将至啦。”轻声一笑轻描淡写道，“我那些乞儿朋友告诉我，这两天露华宫内隐约听到鬼哭，还能依稀看到些鬼影子，极是骇人。”

　　展昭猛一惊急急侧头，却见白玉堂懒洋洋打个哈欠道，“困了困了，这就上房睡吧，放心吧猫儿，什么夜鸟再来全有五爷替你当着。”
　　展昭一怔啼笑皆非叫道，“五弟！”白玉堂不理他，做势就要纵上房顶，展昭无可奈何摇头温声道，“玉堂，是我的错，不该用树叶惊你，不过我早晓得以你的身手这小小叶片根本奈何不得，所以莫要再生气啦。”
　　白玉堂大是得意，难得有这猫儿向自己道歉的时候，玩闹已毕正事要紧，回头转过身来道，“昨晚露华宫里听到有鬼哭声，宫外的小道上还有人见到鬼影子一飘而过。我已经请我的朋友帮忙留意最近京城来了什么扎眼人物。”
　　说话间渐渐敛了笑容望着天际残月冷冷一笑，“当日五爷未曾防备莫名其妙吃了大亏，既然说了要帮你，官府之事你自去忙，其他的归我。”眉间凛洌狠辣杀气一纵即逝。

　　江宁城破后，南唐后主李煜随宋军同返京城上殿称臣，被太祖赵匡胤囚于露华宫，封违命候。
　　三年后，即太平兴国三年七夕夜，李煜做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相传太宗赵光义听了这首词后，恨他心怀故国，赐牵机酒毒杀。
　　事隔四十余年，李煜死后露华宫早就荒废，现下七夕将至，这废旧宫阙内却见了鬼影，别人道是鬼，只展昭一听露华之名便知究竟。

　　夜空中繁星点点，恰如一局纷乱棋局，只不知是谁在以天做棋盘以星做棋子对弈这一局。
　　该来的终于来了，展昭垂下头来展颜一笑道，“原来五弟这些时日看起放浪形骸无所顾忌，实则三教九流信息最灵通，这京城内外大小诸事怕都瞒不过你啦。”
　　蓦一抬头双目光茫大炽清华逼人灿如星辰，微吸口气淡然道，“这宗秘事江湖中无人知晓，即便我也是入官府后想方设法才查出大致情由，四十年前有群高手闯入露华宫试图劫走李后主，一场血战堪堪截下不曾让他们带了人去，可来人武功极高，当夜轮值与闻讯赶到的宫内高手与禁军待卫几乎全数战死。”
　　大宋官中武学自太祖之后原本实力极强，经此一役大伤元气至今末能有旧日荣光，即使这般也没能将来人全部留下，太宗惊怒交集下为防再有变故这才赐死李煜。当时南唐亡国不久，此事传出怕有变动，因此密令不得有丝毫泄露，对外只称李煜不该降了大宋还心还故国故而招来死罪。

　　夜色已深果然云层渐起，白玉堂神色冷厉凝神倾听，万没料到深宫之内竟然藏有这等武林秘事。
　　展昭目中光华敛去露出不忍神色，“事后细察来劫人的死者，汉人大多明显有江南特征，显是南唐旧部，脸上都是伤疤，那是来之前抱了必死之念，怕连累家人是以划破脸，还有一些没毁脸的，”展昭放慢语速慢慢道，“则是契丹人与北地汉人，官家循着线索慢慢察出，这些大都是燕云十六州的武林人士。”
　　白玉堂一怔，问道，“契丹也插手了？”
　　展昭道，“不错，虽然不象北地的北汉那样索性称臣，可南唐与契丹素来交好，大宋则与契丹誓不两立。”
　　白玉堂轻舒口气，“想起来了，那天避雨时见李潜那两人从人时就觉得不太象南方人，那日在镝琴庄你是想起了这事所以猜出李潜来历。”

　　展昭点头道，“正是如此，当年闯露华宫劫李煜领头之人用的便是天魔琴，除了战死的侥幸活下的几乎个个被琴声骇破了胆，他们本末听过天魔琴之名，但是那夜竟然无意叫出魔琴二字，显见那一战之惊心动魄操琴者如恶魔临世。”
　　说到这里微侧过头沉思，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几缕墨色散发从耳边垂落，散上披着的蓝衣星光下深深浅浅的黑影，白玉堂凝目盯着他一声不出。

　　过了半晌展昭重又开口淡淡一笑道，“自从百年前一场血战，代代相传，七绝剑传人虽然身负剑帝之名平日里大可隐迹江湖，然而一旦有了天魔琴的下落便需务必追查到底，天魔琴出世必有武林灾劫，只有七绝剑方才能制，因此万不可束手不理。”
　　“现下天魔琴果然出世了，露华宫又见鬼影，这百年之后七绝剑再遇天魔琴，不仅是武林之争更干系家国天下中原异域！”
　　抬目望向白玉堂微笑道，“我当年就是无意间听说皇宫内曾出现一个魔琴，为设法探明此事才入了京城，没料到会遇到包大人当真投身官府做起了四品带刀护卫。更没料到又遇到你，也跟着入了官府。”

　　星光渐被云层遮去，蝉儿停了喧闹，只余梨树树叶哗啦啦微响，空气越发闷窒，看来最晚明天夜间就有大雨将至。
　　眉间的冷肃戾气一点点消散，昏暗天光下忽听白玉堂哈一声笑出声，对展昭一眨眼道，“喂猫儿，现在知道了吧，运气真好会遇到五爷。”
　　展昭不理他调笑凝目看着他低声叹息道，“但是倘若因此牵累到你……”这句话没说完便停了下来。
　　四目交投相互凝视，明明星辰已隐，可展昭明净双目中内不知从何处落满清亮星光，白玉堂微一怔忽然侧过头，片刻静默后从鼻中冷哼一声道，“死猫太小看人啦！什么叫牵累到我？算起还是我先遇到李潜，而且你料定我遇到他就会输了？哼，有担心我先担心你吧！”欲待再说什么又生生忍住。
　　展昭哑然失笑，倒一时忘了白玉堂这不肯服输的傲性子，待见他似乎言犹末尽心念微动，想起他那日拔刀强行搅了与李潜对阵后曾说另有他故，不知此刻欲言又止是否与此有关。

　　正待开口询问忽听小院外脚步杂沓跟着灯光晃动有人一路行来，两人齐齐侧耳，人末到声先至，徐庆洪量嗓门道，“哈哈，老五睡了也要把他喊起来，展护卫知道了必定高兴，吵起来就吵起来了么。”
　　白玉堂一步纵到门边拉开门朗声问道，“怎么了三哥？”
　　院外回廊内公孙先生打着灯笼当先引路，后面跟着四五个人，白玉堂看清了来人大喜叫道，“二哥？是你回来了！”

（TBC）

 韩彰自那日别过欧阳春日夜兼程，赶到东京已然入夜，想一想末曾停歇便直接去了开封府，府内衙役认得他，要紧通传了卢方，卢方与蒋平、徐庆三人住在一起，这一喜非同小可，急急迎了出。
　　公孙先生恰与他们在一处，跟着一起迎出，若为开封府之事让五鼠生了嫌隙，无论如何过意不去。
　　到了外堂见面，卢方紧走几步叫道，“二弟，这可想煞为兄了。”韩彰淡淡嗯一声不多理，只冷冷盯着卢方身后蒋平，以翻江鼠的精明机警，早料到二哥这关难过，好在自家问心无愧，此时苦笑一声转了出来拱手一揖道，“见过二哥啦。”
　　韩彰哼一声道，“哪里当得起你的哥哥，居然水擒五弟，好的很啊好的很。”

　　卢方见势不对正要开口劝言，蒋平手放在身后轻轻摆摆，他知晓韩彰性情，最重结义之情，尤其护白玉堂的很，唯今之计只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当下深深叹一声诚诚恳恳道，“二哥，你只道我偏帮展兄弟，我只问你一句，若由得五弟性子闹去会到何等地步？最后吃亏的是哪个？”
　　韩彰一窒，他相识蒋平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正经神情，且他问的这句话也大有道理，展昭武功为人不是不知，若由得白玉堂的性子放肆，不知会到何等局面。
　　正此时公孙策旁边微笑道，“韩二侠，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不待韩彰答话卢方先客气道，“先生请讲。”

　　公孙策笑道，“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依学生看，白护卫少年意气英烈激扬，放眼天下少有敌手，虽然有你们四位哥哥，怕是也难免有英雄寂寞之叹，难得他与展护卫投契，两人交为好友，长剑浩歌，锦带当风，实为人生乐事，若没有当日的辛苦忍心，依白护卫的性子怕是会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到时伤的是他，痛的怕还是你们这些哥哥啊。”
　　房内众人一时默然，徐庆大声道，“二哥，你不见了这些时日，老四日担心夜担心，又怕你出事又怕你回来怪他，老五都不生气了你还气什么？要真气了就狠狠打徐老三几拳出出气吧！”

　　这几句话一说出，韩彰哪里还能冷得下脸，其实若真论起其中的利害关系哪里不知，只是终归有些气不平，因此明知这几句怕是蒋平事先早教好的，此时不妨就势落场，料来有此发作也就可以了。
　　倒恰好公孙策也在这里，韩彰转目一思，不理蒋平对公孙策道，“公孙先生，我白五弟可算是开封府的人了……”说到这里停下不言，只盯住公孙策。
　　蒋平何等知机，立时晓得韩彰之意，知道今天算是顺利过关啦，噗一声笑道，“是啊是啊，公孙先生，五弟交给了开封府，若有什么差迟闪失，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可不会善罢干休。”这句话半开玩笑半认真，聪明人一听便知，开封府在其次，水擒白玉堂之事算是就此揭过。
　　至此为止，这盗三宝的一场风波算是彻底消下去啦。

　　时间虽已不早，欢喜之下哪里管得，兄弟四人外带公孙策说说笑笑来到梨花别院，被白玉堂听到，大喜纵出，兄弟聚齐了自然另有番热闹。
　　几人坐在院内梨树下的石椅上细述别后情形，一路上韩彰已大致说过这数月自家行踪，兄弟们都知道他不喜多言，此时便由蒋平转述，明明不过是转述，蒋平说的可比他说的精彩多了，韩彰倒在旁闲着无事。
　　后日就是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真君生日，满月已亏，朦胧了大半影影绰绰躲在云层后，偶尔破云穿出，月边大大一轮月华，借着风势云走的颇急。
　　小别重逢风波平息后的喜悦之情慢慢淡了下来，哗啦啦一阵疾风吹得树影摇晃，韩彰从树枝缝隙内向上觑一眼虚空夜月，心中忽地生出极细微的异样之感。

　　卢方、蒋平徐庆都在身边，对面白玉堂衣衫不整黑发散垂，赤着足双目乌亮，夜色里一袭白衣仿似发着淡淡微光，正凝神倾听蒋平述到韩彰巧遇欧阳春之事，风一吹过散落发丝飘飘扬扬，嘴边似笑非笑眉宇间神色捉摸不定。
　　韩彰微微一笑，五弟怕是听到用刀高手，又激起了好胜之心。
　　转目再看，展昭坐的稍远，蓝衣随暗夜化做暗蓝，衣襟处两道宽宽白边被夜风吹得蜿蜒流淌，微笑淡而宁定，韩彰望到他处心内跟着一定，那种奇异的感觉陡然间全数消散。
　　便似那日江边欧阳春试那紫衣女子魅剑招式一般，江边的深深浅浅黑影诡异莫名，如同一头头远古异兽藏匿于阴影内，伺机便要择人而噬，直到欧阳春使出将军令气夺三军，惊悚邪异之情方扫一扫而空。

　　韩彰已知魅剑是极邪门武功，竟能不知不觉间影响人的心魄情绪，此时暗自思道，奇怪，以前从末察觉展兄弟竟有如此光华，莫非真如北侠所言，南侠的武功正好是魅剑克星？可是方才怎么忽然又似孤身回到江边，就如魅剑窥伺在测，令人由不得心内生寒。
　　再留神细察四周并无异状，摇摇头忖道，是了，怕是今晚夜色凄迷残月迷朦，就如那日江边一般，因此恍忽间又有错觉。
　　盏茶时分蒋平堪堪已把这段江边偶遇述完，韩彰此番经历本就奇巧，再被他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一学，魅剑鬼影愈发历历在目。
　　说到欧阳春要韩彰务必将他与紫衣女江边一战转告展昭，白玉堂哼一声转头望向展昭，恰好展昭与正望过来，两人相视一眼，白玉堂再哼一声掉开头去。

　　从青城取三宝返回东京后，二人都不曾对他人提过李潜之事，只大致说句寻着了盗宝人，一番比试下他自愿送回三宝。
　　卢方蒋平及开封府诸人都知道二人武功了得，想来江湖中哪里有人能敌得过这猫鼠联手，因此听这般说丝毫不怀疑。
　　白玉堂主意早定，一来不想几位哥哥为他担心，再则他最是心高气傲不过，即使不说相助展昭，镝琴庄一役算是莫名其妙折在李潜手中，也务必扳回一局方好，除此之外，担心展昭之言也绝无虚假，当日他出手阻了两人比试自然别有隐情。

　　倒并非他有意相瞒展昭缘由，而是他也无法准确说清当日情形，只晓得那天若放任李潜展昭交手大是不妥，是以不管不顾出手搅局，此时听欧阳春说他心存慈念敌不了魅剑，展昭倒可一试，心内大是不服。
　　这只猫儿虽然不念佛，却也时常滥好人，当日丁家庄要不是自家出手邀战，倒看他如何应付丁小妹，镝琴庄前遇到宁惊鸿也是，搞不好但凡会武功的女子恰好便是猫儿的克星，倘若遇上轻则失身重则落败伤身。
　　这紫衣女的武功如此厉害诡异，上上策根本不要让猫儿跟她照面，那自然只有五爷出手相助了。
　　心内如此想不由微侧目向展昭望去，到他望过忽然又生出一股火气，猫儿桃花运似乎好的很，偏这种事帮着挡了还不落好，当下冷哼一声不想多理这只死猫。

　　展昭微微一笑，暗沉夜色里清润之至，他素来不如白玉堂有争胜之心，虽然听了魅剑奇诡却不以为意，此时见白玉堂分明薄有怒色无瑕多想，只道五弟又起争胜之心了。
　　况且他心中另有一番忧虑无人可以分担，南唐遗族谋划多年，即然图谋的是江山社稷，自不会只在江湖寻事，怕是这朝庭上下百官之中亦有可虑之处。
　　此时他入官府已有数年，深知官场险恶尤胜江湖，若稍有不慎便将招来杀身之祸，自已一人事小，祸及开封府事大，因此不如暗中查探为上策。
　　这二月来白玉堂穿街走巷东京城内大小消息了如指掌，展昭也末闲着，公务之余行走吏部，不动声色暗暗查探文武百官来历身世，直到日前方始有了些微线索，不想今夜又接连听闻两宗消息。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连日来的暑气窒闷全被吹散，展昭微低头双手按膝凝神思索。
　　露华宫鬼哭必与李潜相关，眼见七夕将至，到时李潜必至露华宫祭拜先祖，如有谋夺也极可能于当晚发难，魅剑虽则江湖大患与南唐之事一比尚在其次，不如暂且放下，仍去先设法寻查线索再说。

　　展昭虽然心思慎密聪敏果敢，可百年间从末听闻魅剑与天魔琴相关，又不曾亲眼目睹紫衣女之战，否则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那女子身形口音有极细微北方胡人特征，杀伐果决处颇似李潜之风，而她举止做派间自然流露出的尊贵，分明久据高位手握大权惯了，大有皇家气派。
　　再若联想到盐帮久居江宁，初任帮主是南唐旧署，现下忽然对一个陌生女子言听计从，必定与李潜相关。
　　想那金陵扼守长江，背倚钟山，龙蟠虎踞有王者气象，六朝古都名不虚传，为长江水战时兵家必争之地，盐帮务必争了此地岂能只是寻常江湖争斗。
　　江边一场恶斗，看似草莽帮派之争，实则干系大宋江山！

　　这一番风云际会波诡云谲，至此方稍露端倪，白玉堂盗三宝引出展昭于先，李潜追拿黄发凶汉相遇白玉堂于后，古寺夜斗是为开端，青城山齐聚各自出手一战不过小试锋芒。
　　此前他们在井下暗道寻得的天蚕令看似寻常，实则隐藏惊天之密，若然有朝一日揭晓此秘，势必天下震动，宋、辽、西夏，个个脱不了干系。
　　天魔琴、魅剑接连现身，倘若邪刀再出，则虽有剑帝之威，除非刀君出世，否则怕仍是道消魔长正不胜邪。
　　这是百年来从末有过的武林格局，江湖庙堂竟然混为一体，展昭即负剑帝绝技又身入公门，再是淡泊名利消泯争雄之心，他都已没有一丝退路，便如烈火淬金般，只能逆风起舞拔剑出鞘。
　　虚空夜月迷朦，长风拂面生凉，除了开封府梨花别院内纱笼烛火，开封府外长街旁偶有犬吠，东京城酣然入睡，静夜里一派安宁与从容，无人知晓一场血雨腥风迫在眉睫！



 

[猫/鼠] 天蚕变 十八、上

　　十八、秦筝何慷慨   齐瑟和且柔

　　昨夜雨疏风骤，今朝绿肥红瘦，后半夜一场天街小雨洗得碧空万里澄澈如水，恼人暑气全都消散，院内的梨树叶儿经了雨更见精神，明媚天光下青翠可喜。
　　展昭收结束妥当站在院内随手拾起落在石桌上梨叶，想起昨晚用一片树叶惊走白玉堂不由微微一笑，清澈双目泛出薄薄的快乐。
　　时候不早，昨夜半宿末睡，今天还得当值，他返身回房拿了剑，正要出小院“咿呀”声响白玉堂走出，头发披散白衣零乱，想是要去梳洗。

　　展昭不由微奇，白玉堂不必当班，平日夜间苦夏闷热难以入睡，到早晨凉风吹拂才是睡得最爽快时，昨夜又到好晚才睡，难得今日起的早，随口问道，“五弟早啊，有事么？”
　　白玉堂迷朦着眼晴边向外走边打哈欠道，“是啊，昨天说好了中午给二哥接风，要我去提前准备。”
　　说话间人已走近，展昭身形微侧让他道，白玉堂却又停下，斜眯着眼看他，眼神慢慢变得清亮彻底醒转过来。
　　展昭今日当值穿的是官袍，身侧头顶的梨树叶儿片片绿得如同翡翠雕出，暗红官服恰如一整块红玉，虽是半夜末眠一点看不出倦色，仍是素日那般神清气爽从容怡然神情。

　　白玉堂心中一动，忽的想起初见展昭情景，长街人群往来熙熙攘攘，展昭打马穿过人群却如千山万水孤身独行， 一眯眼唤道，“猫儿？”
　　展昭略一扬眉，静待半天白玉堂却没了下文，白玉堂那句是随口唤出，到展昭露出询问之意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要说的。
　　晨光下片刻静默，清爽空气四下流动，展昭心神微一恍惚随即宁定下来温颜道，“没什么事我可走了，再不去要迟啦。”
　　白玉堂点点头，与他一起并肩向院外行去。

　　出了院门两边回廊，一侧出府一侧到府内井边。两人分开走了没几步身后白玉堂又叫，“猫儿。”
　　展昭回头望去，见他站在回廊内倦意散尽身形挺拔，廊柱挡住半边阳光，无数尘埃在另半边阳光里浮浮游游。
　　开封府修建已有时日，原本朱红的廊柱与回廊全叫褪了色，斑斑驳驳，墙体用的是厚重青砖，暗褐屋瓦背阴处生出一层青苔，一眼望去极是冷凝威肃，连白玉堂的白衣到了这回廊上也染了几分古旧色彩，而他原本就极俊的眉目到了阴影处愈加鲜明，清晰又深刻。
　　展昭微吸口气，柔声问道，“怎么了五弟？”
　　白玉堂懒懒散散眨眨眼似笑非笑道，“明天就是灌口二郎真君生日了，从今天开始神保观就要准备啦，今晚东京城内不少人要等着烧头炉香，到时万姓门外可热闹的很，若是宫内无事，早些回府一起看社火去罢。”
　　展昭哑然失笑，玉堂终究还是有些少年心性，喜看热闹也是人之常情。

　　灌口二郎真君的庙在万姓门外一里许，敕赐神保观，香火极盛，每年真君生日更是热闹，不下于正月十五元霄灯会，更有皇室与民同乐。
　　二十三日就有御前献送后苑作与书艺局等处制造戏玩，在神保观殿前设露台乐棚，教坊奏曲做乐，按二十四节气用二十四盏美酒祭拜，以求一年风调雨顺。
　　夜五更要争烧头炉香，不少人就在庙门外露宿一晚，到二十四日正日更是热闹，皇家以下各府衙以至寻常百姓都会献祭，所献之物，动以万数。
　　展昭进东京已有数年，曾经领教过这其间的繁华喧嚣，果然称得上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白玉堂却是第一次，早就听说二郎真君生日的社火极出色，百戏杂出，呈拽不尽，难免好奇。

　　展昭道，“知道啦，那就等我回来吧，可莫要你一个人走得踪影不见。”自是在说青城山下天师镇内白玉堂抛下他独自风流。
　　白玉堂悻悻然道，“你这猫儿有时无趣的紧，念念不忘只有公务，保不准又叫什么事耽搁了，五爷好心让你陪不快快谢过也罢，还要让我等你么？”停一停道，“回得早也就罢了，若得晚回看我不在，反正就是万姓门外一带，到时你去寻就是了，凭你开封府的展护卫不会找不到吧。”
　　展昭轻笑一声，“是啊，倒忘记了，谢谢玉堂好心让我陪你。”微一眯眼正色道，“回得晚了自然是我去找你，想来自古只有猫寻鼠，哪儿曾见鼠等猫。”脸上神情正经无比话语中调侃之意十足。

　　白玉堂抄起廊柱边一个空花盆挥手就掷，风声劲急又狠又准，展昭早有防备蓦一提气轻轻巧巧空中一翻避了开，长剑连鞘伸出柔劲暗涌抵住花盆，再吸口气使个粘字决花盆如缀在剑尖般牢牢联为一体。
　　堪堪落地探手正欲将花盆放下风声再起，眼前身影一晃白衣胜雪白玉堂竖掌如刀一掌劈下，这招毫不容情直切双膝。展昭顾不得放下花盆纵身跃起，人在半空不必借力便旋身一转长剑递出挡住白玉堂攻势，姿态轻灵美妙之至。
　　身形旋处“唰”一声展昭官服下摆四下荡开，恰如一朵夏日红荷凭空盛绽于清冷雪光中。

　　“噼啦啦”一阵乱响，白玉堂终是没能逼得展昭长剑出鞘，展昭却也没有护住那个花盆，摔在地上砸得粉粹。
　　白玉堂纵身急退原回到廊柱前便如根本不曾动过般，晨光里乌亮双目清亮逼人一挑眉道，“遇到只笨猫，老鼠没捉到反倒摔了主人家的花盆，看拿什么赔！”
　　展昭舒展眉眼笑道，“鼠儿太厉害猫儿只好甘拜下风，以后就做只避鼠猫吧。还好只是个瓦盆，不是什么白玉盆，放心放心，还能赔得起。”

　　笑声里两人挥手一别，一番胡闹下都是心情舒畅，府内路近，出府路远，白玉堂到了井边回首一望，展昭红衣渐行渐远渐渐隐没在曲曲折折古旧回廊内。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那身大红官服红的不再那么光华耀目，而是如吸足了血般暗沉沉的红色，温润大减，凝重里透出些许廖落。
　　再转过一个弯，展昭不见了身影，回廊空空荡荡。
　　洗漱完毕回到小院，白玉堂凝神望了一会儿树荫下空无一人石桌石椅，再微侧头想想，双目中寒茫大涨，微微哼一哼眉间泛出狠辣厉色，无情杀气瞬时弥漫。

　　※

　　虽然不曾明说，可他与展昭都心照不宣，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昨夜半宿清谈又恰逢二哥归来，变故末生征兆已露，这二月来的偷闲时光怕是不可再得。
　　展昭回了开封府自不如在身在江湖那般自在，算算入东京后还末与展昭携手共游，正好今日相邀。
　　那只猫儿有什么事不太愿意对别人说，天大的担子都想一肩担下，也罢，五爷即然好心，这就好心到底吧。

　　宁惊鸿本就阅历极丰又是小幻天派当代高手，最是擅长探察他人心意。
　　正如她的判断，白玉堂生性洒脱，喜欢率性而为。虽也胸怀侠骨，但与展昭相比，白玉堂远不若他心怀天下苍生至情至性，而是我行我素易走偏激，兼之出手狠辣毫不容情，于人于己都不留退路。
　　李潜才学过人琴艺高妙，自相遇以来虽曾暗中将三宝掉包将他引到蜀中，可不但不曾为难过他反而有意无意处处相让，倘若没有展昭，明知此子大宋心腹之患也末必做不了朋友。
　　但李潜即对上了展昭，又知他诡计多端武功高强，白玉堂已动了冷厉杀机。

　　东南向东，陈州门到东水门一带酒肆最多，汴河河水蜿蜒流淌，上游流经皇城后院，清澈水流内时有落花飘零，尤其清晨时分，宫女临窗妆罢顺手泼下污水，残脂腻粉甜香隐隐，倒比金陵秦淮河另有番曲径通幽风情。
　　只可惜即然是皇宫内院，敢做如此瑕思的没几人，想那红叶题诗需修得几世才有此缘份。
　　时候已不早，路边挤挤挨挨渐次撑起了青布伞，炙肉、乾脯、芥辣瓜儿、义塘甜瓜、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各类天南海北吃食当街陈列，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白玉堂早就见惯无心理会，径自到了街边东京城出名酒楼杏花楼。
　　名字起的俗，菜式却是极佳，位置也好，一面临河一面临街，尤其临河桌子，盛夏时上了二楼支起木窗河面微风挟水汽阵阵吹拂，凭水临风心神一爽，因此若要占得好位需早早给了银子定下。
　　若非如此白玉堂也不会这般早起，昨夜见了二哥便想着要在这里接风洗尘才好。

　　杏花楼上至掌柜下至小二都与他相熟，不但出手大方而且吃食挑剔，极是会吃，后堂掌勺听得开封府白护卫点的菜务必振作精神，知道糊弄不得。
　　安排好酒菜，想想又去宋门外的如意坊专买了它家最出名的雪食，用上好银器盛了沙糖绿豆、水晶皂儿、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细索凉粉六色，全叫送到杏花楼摆置好。
　　干脆利落时归干脆利落，细心时也一丝不会差，只是少见用到正途，几个哥哥只能由得他性子来，叫他来打点这接风洗尘之宴真是叫知人善任。

　　休小看这番忙碌，城东城南走下来堪堪也就到晌午时分，野鸡腹内添了香菇、莴苣笋、肉脯，温文燉的也该差不多了。
　　上好汾酒盛在雨过天晴色瓷杯内，光看着已是养眼，再闻一闻醇香直透胸臆，绵长悠远。
　　诸事妥当白玉堂独坐酒楼忍不住端起酒壶倒杯酒一口饮尽，闭上眼酒意在舌尖打个转，睁眼吐吐舌将杯盏放好，正思忖要不要偷饮第二杯时楼梯踏响，回头一望喜道，“二哥你来啦！”

　　楼梯口韩彰微晒一声淡淡道，“五弟又在偷喝酒了。”走到窗边落了座问道，“什么事？要特意避开大哥三弟四弟他们单独给我说？还在记着四弟水擒你的事吗？”
　　白玉堂眉目飞扬笑道，“二哥哪里话，五弟岂是这样小心眼的人，我若还记恨哪里容得病夫如此逍遥。”神色间一副不以为然模样。
　　蒋平生得瘦小脸色又黄，兄弟们开玩笑时会叫他病夫。

　　韩彰摇摇头，登时又想起大嫂那句话。
　　再想果然白玉堂哪里是肯吃亏忍得下的性子，若还惦着心存怨气，便是哥哥说翻脸怕也翻脸了，再凭他武功身手何需别人代他出头。
　　倒是昨晚卢方有句话再对没有，二弟你就放心，五弟跟展兄弟在一起再也用不着担心，我们以前怕是宠他太过啦。
　　昨夜虽然兄弟和解毕竟还有点小小疙瘩，现下看他这般神情韩彰心中石头彻底放下，虽然仍是神情漠然但声音极温和，再问道，“那你昨晚悄悄对我说，让我稍早点提前到究竟为什么？”

　　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远迩笙歌。
　　汴河水不动声色清澈流淌，两岸行人往来不断，不分仕农工商，即便衣着褴缕，脸上神情自有种安宁，非关赵家李家南唐大宋，这正是展昭不惜性命想要守护的太平盛世。
　　白玉堂垂目望向楼外，略一出神随即调头若无其事笑道，“好久没见二哥了，想得紧，想与你单独聚聚，再找你开个方子，最近不知怎么，想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有时心口闷得慌。”
　　韩彰嗯一声，“伸手。”白玉堂依言伸出手，韩彰反手食中两指搭上他腕间脉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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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琵琶大人的评点与小野猫的图以及回贴的诸位，于是今天虽然不是写文日还是填了半章，聊表心意：）
　　过年期间陪伴家人远离电脑，所以没能及时更新，见谅~~
　　至于其他的么，嗯，要知韩二哥能否症出小白病因，要知猫儿能否如期赶回与小白携手共游，要知李潜又有什么奇谋秘技，那个~~~，且听三日后分解

　　远目~~，MS不是半章能说完的事，那么终于又到了步步关键可以吊人可以边打架边眉来眼去的时候了？
　　^_^，小小开个玩笑表怕表怕，会尽量快点更新的~~~


 

 

过了片刻，韩彰左手脉已诊毕，低声道，“换手。”
　　白玉堂心底微微忐忑，素日见惯二哥冷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不觉冷淡只感亲切，此刻再看韩彰这般神色漠然模样，这才明白了为何三哥四哥会抱怨二哥木着脸没表情，着实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到底是喜还是忧。
　　虽有时行事冲动，但他绝非无智之辈，精明狠辣处毫不让人，只是喜欢随着自家性子想什么便做什么少顾虑而已。
　　即已打定主意迟早与李潜交手，分尸阵内剧痛难当之事便不可不早做提防，若论医术韩彰不如开封府公孙策，但制毒解毒另有一功，因此早想好等二哥回来设法请他诊断。

　　口内从不提，可白玉堂心里一直晓得那股疼痛当是有蹊跷，他记得清爽，分尸阵内李潜琴音初起时，先从左臂痛起，继而游走全身，最后合击心脉痛入骨髓。
　　而当诸事暂且消停，他返回京城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便想起此前古寺内与那黄发跛足凶汉恶斗，最后一招搏命之际，他使出险招一刀格杀凶汉，而那凶汉拼死反击末中他命门要穴，十指箕张处却有利甲伸出，正是伤了左臂。
　　事后展昭看到还曾微微失色，被他不由分说取笑一番。

　　那凶汉所使的武功掌法极诡异，初始用缅刀也罢了，后来用掌时半边莹白半边乌黑，雁翎刀砍上如击铁石，掌风过处还有阴寒阵阵。
　　凶汉指甲挟锐风划出的伤口虽深，但创口辣痛不麻不痒，与平时受伤并无不同，且血做鲜红色，也毫无中毒症状，因此他当时毫不在意，直到入了分尸阵李潜琴音响后这才奇痛难当。
　　只是这事虽有头绪，可凶险全在自身，不必让哥哥们替自己担心，因此借口天热胸闷独自邀出韩彰诊脉。
　　若能诊出异象自然就无需向二哥隐瞒，若然诊不出，那就不必告诉他人，再去设法会会李潜便是。


　　※

　　两手均已诊毕，韩彰靠上椅背闭目思索，过了半晌总算睁眼道，“五弟，脉象并无异样，想是你初居京城水土不惯，多吃些消暑之物就是。”
　　白玉堂心头一阵惘然，随即镇定下来若无其事笑道，“二哥医术不济从前了，没事还诊这么久，怕我担心半天，以为有什么疑难杂症你看不出呢。”
　　韩彰丝毫没有察出异状，嗯一声道，“那是适才诊脉时，发觉五弟体内真气鼓荡，一段时日不见，武功精进不少，所以诊得久些了。”
　　“咦？”白玉堂道，“有吗？我自已倒没察觉。”
　　韩彰点点头，眼里露出淡淡暖意，“没错，这些年五弟武功日见精深，脉象越来越沉稳有力，但是以这次最明显，短短三月不见，顶得一年之功，想是有旗鼓相当对手能与你切磋之功。”

　　“哼，那只猫儿。”白玉堂顺手拿起酒壶倒满酒一饮而迟，一扬眉不以为然道，“迟早有一天是我手下败将，何况切磋是招数，和内力可没关系。”
　　韩彰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再有人切磋也得五弟天姿聪颖。”忽然想起一事，略一思索正色道，“五弟，北侠欧阳春一口横行宝刀誉满江湖 ，那夜在江边见他，他曾特意问起你用的是否也是刀，以愚兄之见，北侠慷慨磊落气度过人，倘若遇到了他，不妨向他好好请教请教。”
　　白玉堂眼睛一亮，“是吗，他也要来京城？那倒要会一会。”

　　韩彰暗自摇头，五弟不提请教而是要会一会，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道他与展昭即能安然相处想已收敛许多，实则仍是那般不服人的性子。
　　明亮光茫黯淡下来，白玉堂似是想起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垂目把玩酒杯随口问道，“二哥走南闯北见识多使毒功夫又高明，有没有什么病或毒听到声音会心口痛？”
　　韩彰道，“没听说有什么病会有这般症状，倒是听说天下七大奇毒里有一宗毒是跟随声音发作。”
　　本来只是随口发问不存什么指望，没料到果然有这般毒，白玉堂反倒一奇，“竟然有毒能闻声发作，那真是天下奇毒了。”

　　韩彰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论医理音通心脉，是以各式声音入耳有的令人心情愉悦有些令人心烦意乱，只是其间奥妙处极是精深少有人通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相传这宗毒是从天竺传入，更多的就不知道啦。”
　　说到这里心中忽的一动脸色微变，盯着白玉堂肃声问道，“五弟，你中了这般毒？！”
　　白玉堂正听的认真被他猛然发问不由一怔，立时镇静下来微笑道，“二哥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听别人说起好奇问问罢了，你不才诊过我的脉什么异状也没有吗？”
　　韩彰正待再说什么，楼梯口脚步杂沓，徐庆当先叫道，“二哥你早来啦，老三可是饿坏了，快快叫酒菜端上来吃喝吧。”蒋平嘻嘻一笑，“老三，这是给二哥接风洗尘的酒，可不是让你浑吃浑喝的。”

　　桌边两人一起站起身去向卢方见礼，兄弟五人这就算到齐了，卢方坐在正中左看看右看看心中欢喜无限，总算又团聚一堂个个康健无忧，不负了五义之名。
　　他虽是素性稳重此时也不由开怀大乐，一长身站了起来端杯酒高声道，“二弟、三弟、四弟、五弟，今日咱们兄弟可得好好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四人齐声应道，“是！”
　　这一番痛饮果然尽兴，又有各色美食令人食指大动，难得陷空岛兄弟在这京师相聚，便再有天大心事也且先放过一旁。

　　白玉堂性情洒脱提得起放得下，虽然聪明机变不下他人，却不喜周密慎重谋定后动，有办法时想办法，没办法时便不去想。
　　之前一直在等二哥是以隐忍不发，现在即知连二哥也看不出，反倒放下心事，大不了找李潜一拼便是，何况今次这场风波因他而起，倒累得二哥与其他哥哥们翻脸避走他乡，口内不说心中倒也不是毫无欠意。
　　本就走马章台时常放浪形骸，此时着意之下愈加逸气飞扬，五人猜拳斗酒笑声琅琅直飞窗外，连那汴河水仿似都在跟着开怀。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徐庆摇摇晃晃走到桌边抱起酒坛摇摇，“又……又一坛喝完咧……，小二！小二！”放声便要叫小二再拿酒来。
　　虽说都有了酒意，卢方毕竟大哥，多几分老成持重，站起身来微微一晃随即稳住笑道，“老三莫要再叫啦，这已经尽兴了，毕竟现住在开封府不是咱陷空岛，喝得太过回去包大人面上不好看。”
　　徐庆正要不满就听蒋平先道，“是咧，先回罢，这回喝的高兴，再喝下去莫要五弟喝多了摸出刀子追得你满地跑。”当下一缩头不敢多言语，小声嘀咕道，“那次是丁老二干的好事么，不怨我。”
　　前年中秋相聚，徐老三听茉花村丁兆惠撺拨，给他坛极烈的五十年陈酿叫与白玉堂喝，只道老五总夸口酒量好，这次要设法灌翻了，不想喝到七八分时不留神说错话惹急了白玉堂，借着酒劲使性提刀从陷空岛南追杀到岛北，岛东追杀到岛西。
　　从此再不敢随意乱灌白玉堂喝酒，若喝多了便记住轻易不要惹他。

　　兄弟五人一起回了开封府，到后院各自分手，卢方四人一路，白玉堂独自回了小院。
　　日影西斜，倦意沉沉，酒量虽好也有了几分醉意，白玉堂推开小院门欲要进却又站住，院内静悄悄空无一人，孤零零梨树下石桌石椅悄然无声，石桌上盛棋子的瓷罐敞着盖，露出黑白两色棋子。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儿哗啦啦响，白玉堂猛一回首，恍惚间幽深回廊内暗红人影一晃，心内一喜定晴再看什么也没有。
　　白玉堂定定神啧一声调回头，想是适才太过热闹是以此时猛一回到院中竟会微微失落，以前江湖行走时时常独身一人露宿荒林，有时百里方园杳无人烟也不觉什么，怎的独有今日觉着冷清？

　　昨夜一场风雨，虽则此时树叶绿的正盛，可眼看着这难挨的窒闷苦夏快要过去了，到时梨儿黄叶儿红，堪堪便是一年，来年桃花再开梨花雪白，不知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返身关好院门径自往屋内行去，和风吹拂酒意醺然，步下略有飘浮双眼渐渐迷离，经过梨树下阳光细细碎碎洒落，白玉堂忽的想起件事，不由在梨树下怔怔站住。
　　他忽然想到，猫儿自入了官府这些年怕都是这样冷冷清清一人渡过。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突如其来，一旦发觉却立时变得清晰而遥远，深刻又恍惚。
　　就象他初出江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不知人间愁为何物，可有一日行过水湄时，遥遥看到有位白发老者孤身牵一匹瘦马悠悠闲闲涉江而过，其时四野空旷天似穹庐，河水永无休止般不动声色缓缓流淌。
　　明明早已无人，他却站在水边看了好久，直到落日余晖映红江面。
　　那是极奇异的怅惘与极细微的喜悦，分辩不清想要微笑还是叹息，飘飘渺渺难以捉摸，不知从何处起不知要如何断。

　　酒意阵阵上涌，脑中阵阵晕眩，不知站了多久，又是一阵微风吹过一片树叶荡悠悠落下，白玉堂猛然惊醒摇摇头，这可真是喝的有点儿多了，有的没的想这些，是那只死猫自家喜静不喜闹，怪得了谁？
　　回到房中解了腰间秋水刀掷上桌，卷起左边衣袖借着阳光细细去，那道伤痕早已愈合只余浅浅一道白印，若不留神根本看不到了，白玉堂目光闪动思索片刻冷笑一声放下袖子和衣上床倒头睡去。

　　沉沉一觉睡得极惬意，睁眼时满目生辉，漫天红霞映着小窗别院，已到了傍晚时分，对面展昭屋子房门紧闭，静悄悄的毫无声息，白玉堂低低哼一声撇撇嘴，那只滥好心的猫儿果然回得晚啦。
　　起身略微收拾觉得有点肚饿再去寻了些吃的，天色便已擦黑，展昭仍然末回，去四位哥哥那边见他们都在好睡便没有惊动。
　　他孤身一人出了开封府，街面两侧店铺人家陆续点起了灯，已经有不少人提着灯笼开始往万姓门外行去，说说笑笑结伴去拜真君，今夜盛会就要开始了。
　　举目再望展昭杳无踪迹，白玉堂心中微微生出怒意，略一挑眉冷着脸晃身入了人群，随人流一起慢慢出了京城。

　　※

　　展昭早间与白玉堂告别后自去宫内轮值，一番巡查四下毫无异状，到处喜气洋洋筹办明日真君生日。
　　玉阶门处堆了好些糊灯用的轻纱竹篾，想是要送到书艺局精心制作，经过时展昭脚步略缓望着那堆杂物稍一出神微微一笑，随即再向前行去。
　　堪堪回到正殿前要进屋，身后跟的四名侍卫左手一人踏前半步咳一声，展昭停下脚步，那人躬身道，“展大人，属下不情之请，咳……，明天就是真君生日啦，今晚是我当值，可家中老母有病，听人说给真君烧头炉香最灵验，您看这……”

　　展昭一怔，垂目略一思索歉意道，“王护卫这可真对不起，今晚展某有事在身，无法留下轮值。”跟着再抬头微笑道，“令堂病的厉害吗？这样罢，不管真君生日头炉香能不能烧上，我去请公孙先生帮你母亲诊治一下如何？”
　　那名护卫大喜道，“那太好了，久闻公孙先生医术高明，只是他公务繁忙旁人难请得动，展大人肯出面必定无差，属下在此先谢过了！”
　　展昭笑道，“同僚之谊何需言谢。”

　　日头渐渐到了正中，再无他事，晌午过后便不必四下巡查，可以自回开封府当班，平日开封府事务繁杂，这二月间展昭都是乘每次轮值时半日闲瑕前往中书省，暗中设法查探文武百官来厉出身。
　　他即能御前行走，又是开封府中人，借口查案自然无人敢问缘由可以随意查探，只是大宋立朝以来广开门路招纳贤才，不若魏晋隋唐常以门弟为重，因此官员出身杂乱，极难一一细查。
　　虽如此，以展昭的耐心细致，二月下来总算有了些许线索。

　　眼见时辰已到，展昭自去交了班孤身出了皇宫，宽敞大道一条朝西往中书省，一条向南往开封府，展昭微一沉吟径自向南行去。
　　南唐遗族事虽干系天下却不必急在这一日，真君生日守夜错过今晚可就要等到明年了。
　　难得他这么早回府，白玉堂到无影无踪，去找人一问知道与他四位哥哥喝酒末归，展昭摇头微微一笑便愈先回房内歇息。
　　正要转入后院忽见一人匆匆从对面走过神色仓促似要出府模样，展昭微一扬眉问道，“马汉，出什么事了？”

　　马汉见是他站住答道，“展护卫，刚才大理寺急会，昨晚何远海何大人家中暴毙，虽然已辞官归隐，毕竟曾是朝中一品大员，何况再有隐疾，这般猝死依律也得查验一番，所以大人令我们速速前去何庄。”
　　展昭一惊，问道，“什么？是何远海何大人故去了？曾任尚书省右仆射的何大人？”
　　马汉道，“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展昭摇头道，“没什么。”

　　大宋官制虽延袭大唐三省六部，但太祖谋夺江山始于陈桥兵变，后周百官尚在不敢轻易罢去以免引起风波，只能别辟蹊径不削官职而免实权，中书省掌管行政，虽以中书令为长官，实则主事者为中书省右仆射。
　　展昭这二月探查，将文官重臣中出身南唐一带的仔细梳理一遍，其中有数人疑点最大，而他在细心探索下发现期间不少人是由曾任右仆射的何远海一手提拔。
　　有了这番留意再去追查，又查出何远海之父是为南唐降臣，四十年前心疾发作猝死身亡，而他心疾发作的时间，恰在天魔琴闯露华宫意图劫走李煜之后的数日。
　　后来何远海听说也有其父隐疾，数年前圣眷正隆时以此为由辞去官职，在京师效外沂山脚下购地建了何庄，京城故旧好友常有拜访。
　　凡此种种，虽然不能确定与李潜相关，但极之可疑，因此展昭本打算再寻着些线索后便去拜这位辞官大员，看是否有什么不妥，不想忽得此讯何远海竟然暴病猝死。

　　展昭想想问道，“是何大人家人报的官吗？当地府衙可曾查过？”沂山已出京城，虽仍由开封府领管可当地自有县衙。
　　马汉道，“是他家人报的官，当地衙门忤作已看过，确属暴病，只是慎重期间，再让我们去看看啦。”暗自奇怪，展护卫今日怎的这般多话？
　　听起来没什么破绽，展昭嗯一声总觉不妥，抬头看看天色暗自计算路程，若催马急行路上不歇息，则天入黑时差不多可以返回。

　　主意已定不再犹豫，心内微微叹息抬目决然对马汉道，“我和你一起去何庄。”
　　马汉一愣，“展兄弟一起去？”
　　展昭微笑道，“以前曾见过何大人一面，也算有故旧之情，再则早听说何庄景致极佳，也算送大人一程吧。”情况末明不愈多说。
　　马汉摸摸头嘿嘿一笑，“那更好，有你去呈报包大人准定无差，就是你又得辛苦一趟啦，今晚儿可是真君生日守夜呢。”
　　展昭道，“不妨事，咱们速去速回。”

　　两人与随行的官差选了快马出府，展昭心中有事当先带头行去，不一刻便出了东京城，城内人烟密集不能放马奔驰，出城后便可急驰。
　　疾土飞扬烈日当空，翻过名叫辛夷坞的小小山谷，就到了京城与沂县分界处进入沂山主道，再从斜侧抄过去便是何庄。
　　道两边大树多了起来，进山谷后两旁绿荫遮天便看不到身后京城了。
　　展昭跑在最前，方踏上山路忽地手上使力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被拉得生生掉转身子，马汉急催两鞭赶了上去，问道，“怎么了展兄弟？是不是拉了什么东西？”

　　马儿在原地踏两个圈，展昭不去答他微微皱眉凝神思索。
　　适才京城宏伟城墙在身后消失时，他忽然觉得遗落了什么极重要的物事，心中猛地一惊是以勒马回缰，可此刻再仔细思索又分分明明没什么遗漏的。
　　应是他多心了，展昭暗自忖道，设若何远海暴死之事无他，自可及时赶回京城；若其间别有蹊跷，那就更加不能错过，若因此错过今夜想必五弟定能体谅，抬头笑道，“没什么，我们继续赶路吧。”



***

那么就不半节半节发，等全章写好一起发啦，算是变相减速吧：） 
再谢谢小野猫的图了，默，可是MS这节有些发HC发的厉害了，竟然没写到李潜同学出场，摸摸，决不食言，下章一定有阿潜^_^



[猫/鼠] 天蚕变 十九

　　十九、弯弓挂若木   长剑悚云端

　　何庄倚山傍水而建，庄内花木幽深，九曲回廊架于荷池，池正中小小一座楼阁。四面挂了软竹帘，若将竹帘卷起，远近一带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阁名凝光，内置物件不多，都非贵重难求之物，但自有番清雅别致，显见得主人家心中自有丘壑，不愧曾任朝庭重臣。
　　何远海在任时官声极好，清廉之名素著，相传几乎花掉全部家当才建成这座何庄，果然一砖一石都用了心。
　　他平日喜在凝光阁会友清淡，无人时便上二楼书房读书直到深夜，昨夜猝死也正是在凝光阁。

　　何远海膝下二子，难得的都末入仕，往来从商，生意做得不过寻常，现下都不在庄内，已经派人急寻，庄中主事的是孙总管，何远海辞官不久夫人故去，另娶了房小妾，出身清白，东京城效寻常农家女子。
　　沂山县衙捕快忤作已早早候着，诸般口供笔录做的甚精细，知道何庄主曾任朝中要员，朝庭必会来人复核，好在事虽突然案情却极简单毫无疑点。
　　昨夜何远海在凝光阁中读书到极晚，二更时分唤人添茶换灯，下人听吩咐奉上热茶，正巧如夫人李氏端了霄夜也到凝光阁，何远海似是读书正专心不耐有人打扰，要他们把东西放下便退下。

　　下人与李氏下了楼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一起回庄中正院，走到荷池正中时，李氏无意间回头，恰好看到竹帘上映出人影，何远海低头凑在烛火前想是要去剪烛花跟着忽然倒下。
　　李氏吓一跳，急急和下人一起赶回上楼，何远海倒在地上已是口不能言，手捂胸口额头汗水涔涔滚落，不一会儿人便去了，连句话都没来得急交待。
　　案发时有两人在场，那名下人来何庄已久也是身家清楚毫无可疑，事后忤作验过亦无中毒迹象。

　　除何远海尸身抬至一楼软塌，凝光阁二楼全都保持原样，马汉在楼下核问口供，展昭留在二楼，何府总管恭恭敬敬陪在一侧。
　　宽大书案，左侧放了一部左传一部论语，纸镇、笔洗各一，正中摊了几张纸，纸上扔着管狼毫，笔尖墨痕宛然，右侧一个笔筒，旁边有个砚台，墨已凝了，另有一个黑色石头雕出的小狮子眉眼精致栩栩如生，想是素日把玩之物，再侧便是烛台，烛台旁又放了只笔，笔尖干干净净，尚末用过，说是昨夜掉在地上捡起的。
　　展昭随手拿起案上宣纸，普普通通二行字“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下有日期，六月二十三。他心内微微一动，这是南朝谢眺的两句诗，称颂江南美景金陵气象，倒也罢了，可这个落款有些蹊跷，今日才是二十三日，何远海却在昨天写了这个日期。

　　“这是你家主人写的字吗？”展昭问道。
　　“回展大人的话，正是。”管家在旁躬身答道，展昭持那张纸再细看却瞧不出有什么不妥，随手放回桌上拿过那只黑色小狮子压住，那黑色小狮子看起小拿着份量不轻，冰凉润泽，不知什么材料制成。

　　天色渐暗，一群群归鸟成群结伴没入山林，展昭再细细问了管家何远光死时情景，仍旧没有任何破绽，看来果然是巧合猝死，花费二月心血总算查出一点线索，这可又断了。
　　案情已查清，就不必多留，展昭道，“烦劳管家了，我们这便下楼去罢。”管家道，“展大人，小人已吩咐下人们备好酒饭，时候已晚，用过饭菜歇一晚再回吧。”展昭摇摇头微微一笑，“这可多谢啦，但是我回京城还有他事，就不打扰了。”
　　孙管家一呆，展大人这一笑让人看去极舒心，犹如寒夜烛火暖意融融，令人忍不住想要与他一起微笑。

　　两人正要下楼展昭想想道，“请稍待。”返身回到书案边要去拿写了字的纸，猛然一惊愣在当地，残阳下那小石狮压住的竟是张白纸，可他适才分明见到纸上题了诗，还为那落款日期不对想了半日。
　　展昭急伸手挪开石狮拿起纸张，再细瞧发现并非全然空白，那二行诗与日期还在，只是变得极淡几乎没有。展昭心中念头不停转动一瞥眼看到那座黑色小狮子，忽的想起一事心中一凛疾声道，“劳烦孙管家打盆清水。”
　　孙管家不知出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应了，不一会下人送水上来，展昭将清水倒入白瓷笔洗，再将那座墨色小狮子放入，不一刻盆内的水渐渐变得淡黑分明染了墨色。

　　孙管家道，“咦，下人们偷懒，墨染了上都不知擦洗。”展昭目中神色变幻，“休要责怪下人，不是偷懒不擦干净，这个狮子并非普通石头雕成，而是以移墨玉所制。”
　　孙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什么？移墨玉？！小人曾听玉琅轩掌柜的说过，那可是天下奇玉，这么大一个狮子若全是移墨玉刻成，怕不价值万金。”
　　说完这句话后猛然醒悟登时变了脸色，主人素以清廉著称，公子生意一般，家中书案上怎会随随便便放了块价值连城的奇玉？
　　展昭低声道，“孙管家请暂时退下，待我再好好戡查一番。”

　　管家站起身踉踉跄跄下楼，展昭缓缓将那墨色小狮原放回桌上。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何远海这两句诗一笔一划凝重有力，显是心中有事，边想边写。
　　展昭心细如发又谦逊好学，处处留心皆学问，多年办案通晓不少杂学，去年破过起古玉奇案，听行内高手说玉论玉，长了不少见识。
　　自古有玉出昆仑之说，玉中极品为产自西域和田的羊脂白玉，世人俱知其美，但另有些玉若论质地不佳却有奇处，例如万年温玉、血玉、青苗玉、佩之可解暑的寒玉等，另有移墨玉能将纸上墨迹蚀入玉内。
　　相传其中一块移墨玉原为大唐宫庭所有，后经变乱流入民间，数年前曾有人见到，被一来自辽国的富商买走，按大小论，正是这座小小黑狮。
　　流入大辽的奇玉无声无息出现在素称清廉的何远海案头，虽仍无明显证据，展昭已断定，何远海必与李潜相关，江南是为南唐故国，金陵则是南唐旧都！

　　太阳已是将要落山，阴影极速生长，似要将整个山庄淹没于黑暗里。
　　效外山边又是水阁远比京城内凉爽，展昭独立水阁，略一凝神放下杂乱思绪心静如水，微微扬起头闭上眼，阁中景物清清楚楚出现在脑中，县衙录下的口供一句句流过，夜风扑面生寒，楼外风荷亭亭如盖，暮色里展昭猛然睁眼，明净双目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他走到书桌旁拾起那两杆笔，神情冷静无比，掉转笔头向笔杆内望去。
　　天线虽暗，以他的目力自能瞧得清清楚楚。果如他所料，江湖中有宗暗器名唤子午针，以机括发出射入血脉，一旦进入体内片刻间随血液循环而上逆插心脏，寻常人或可熬过，何远海却会立时心疾发作猝死！

　　书案上放了两杆笔，一枝狼毫写下那两句诗，何远海死时手中握的却是新笔，明明有笔可用为何更换。
　　这杆新笔并非不是写字之用，笔杆内藏了致命暗器。机括用蜡封了，一旦有人将蜡融开子午针立时射出。
　　若非那移墨玉令他心中生疑，哪会留神探查一只看似极普通的笔，这等奇巧设计，无声无息间制人于死地，除了李潜还有何人有这等心思，只是不知用什么法子诱得何远海拆开蜡封自寻死路。

　　马汉口供全部核完，正想要上楼看看展昭为何滞留这么长时间，喀啦一声火石击响，展昭持烛拾级而下，一抹流光登时倾泻。
　　夏日天热，尸体已有异味，展昭略一屏息走到软塌旁俯身拉过何远海右手凝目查探，食指上果然极小一个针孔，直起身道，“各位，何大人是死于暗算，从这个针孔内射入细针再扎上了心脏。”
　　县衙捕快与忤作目瞪口呆愣在当地，搞不清展护卫怎的忽有此语，马汉却立时相信，不管展昭是如何查出，但即是他已断定那便错不了，“原来不是暴病，现下该如何是好？”
　　展昭道，“烦劳忤作再次验尸，需得剖开尸身取出银针方能定案。”
　　马汉点头道，“不错，先寻出证据再说。”叹一口气再道，“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今晚是回不去了。”

　　展昭低低嗯一声举目远眺，最后一丝余焰越过山顶斜斜照落水面，林风吹过波光不停动荡，今夜滞留在此，再给真君生日守夜就要到明年六月二十三日了。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六月二十三。何远海录的那两句诗与其后落款忽地清清楚楚在脑海中出现，两句诗写的工整凝致，题款日期却潦潦草草，显是心中有事烦乱不已。
　　猛然间一个念头掠过心头，如长空电闪照彻大地山河，展昭全身发冷，马汉正在与沂山县衙捕快商议，忽见红影闪动展昭飞身掠起，眼前一花已没了人影。
　　他急急追出，展昭纵出凝光阁再轻轻一点，无瑕走那回廊径行飞渡荷池，人在空中抱拳一礼朗身道，“小弟有急事速回京城，这里的事麻烦了。”
　　马儿急嘶蹄声如雷，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纵马闯出何庄转眼去得远了。

　　马儿被他催得不停奋蹄，走不到一半路便出了一身汗，绕到山头偏西侧，天色还有薄明，日间来时曾在此歇过，可此时哪里顾得。
　　再赶段路马儿汗出如浆不停喘息，展昭探手抚摸马颈暗暗叹息心中不忍，可眼下顾不得那多了，一抿唇再催几鞭，那匹马拼尽余力翻上山顶，待过了辛夷坞就是京城了。
　　夜空中繁星点点，山顶上能看到京城万姓门外一带，点点灯火一路蜿蜒直至神保观，远远望去俨然一条光带，神保观外另有极多零星四散灯火与空中繁星交相辉映，想是那些想守夜的百姓。
　　展昭略略勒缰缓口气，随即催马俯身冲下辛夷坞。

　　四面小山其间低陷，谷内种了极多木笔树因此被称为辛夷坞，树木参天小道曲曲折折，稍不留心便走错，展昭全神贯注催马控缰，偶有星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除此外一片漆黑，夜鸟啼鸣，道旁长草怪石影影绰绰，马行渐缓速度慢了下来。
　　他记得分明，日间纵马行过辛夷坞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可此刻脚下仍是平地，竟然仍在谷底徘徊还有没上坡。
　　马儿越跑越慢忽然一扬头长长一声嘶叫，似要舒口气解解方才的疲乏又似是不解主人为何忽然不再催它了，扑剌剌夜鸟惊飞，各式啼鸣声此起彼伏。

　　鸟鸣马嘶声里哗啦啦密雨穿林，林中飞起一道身影箭矢般直射夜空似要一去无回，淡淡星光下正是展昭！
　　少了树叶遮挡四下立时开朗，星空皎洁长风掠空，将到最高处展昭身形舒展吸口气缓缓落下，起时如烟火冲天落时却如秋叶飘荡，看似毫无着力处，若有人乘机暗袭，那轻灵曼妙之势却可立时化作雷霆一击！
　　株株木笔树直刺青天，展昭轻飘飘没有重量般落上树梢，随风势起起伏伏恰如天外谪仙。

　　辛夷谷内静默无声，展昭朗声道，“开封府展昭查案归来路过此处，何方高人阻我行程？即已来了何不现身？”
　　暗夜里轻微一声笑，清慈善和听来毫无恶意，远处一株高大木笔树上无声无息多了个人影，宁惊鸿柔声道，“小别数月，展公子风彩依旧，仍是那般机警过人，这么快就被你发现啦。”
　　“啪”一拍掌，火光大作林中升起数盏灯，数道人影接连纵出，恰好将展昭围在正中！

　　※

　　瓮城外有护龙河，阔十余丈，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户禁人往来，行人摩肩擦踵从城门下缓缓涌出，出了城门后便松口气登时散开。
　　白玉堂夹在人群中，初时略略不耐，只想施展轻功飞身纵出，过得片刻但听四周笑语喧哗慢慢心平气和下来，左首边两个老汉结伴而行，边走边絮叨叨说些邻里闲故，右边是一家四口走在一起，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多半才过周岁，此时正忽忽大睡，男人手里拉了个六七岁孩子，一双眼晴乌溜溜的四下乱转，一副跃跃欲试好奇模样，还不时朝他望过。
　　一觉睡醒后换了身白衣，人群中极打眼，宛若鹤立鸡群一般，腰中长刀暂且消去了杀气愈增英气，正是红尘俗世风流少年，他的耳力极好，不需留神便听到远近不少人指点议论，大都是溢美羡慕，早就听得多了，自然不以为意。

　　不远处有人低声道，“唉，怎么只见锦毛鼠，没有看到展大人啊。”另一人道，“这就是你笨啦，就算展大人也去拜真君，怎么会走到一起？听说两人闹得可凶啦。”那人接道，“咦，不是听说早就和好了吗？还在斗啊，展大人那么好性子，还会和人结怨，真是天外飞来的灾，好好拜拜真君啦。”
　　白玉堂轻哼一声，微微露出不豫之色，展小猫专会装模作样，看到外人眼里只道全是他对没别人的错，哪里晓得这只猫儿看似纯良实则奸诈。
　　心里不忿却不好发作，又听两人还在口沫横飞，念头一转斜斜一眼看去，那两个正说的高兴，不提防被这一眼望来，含威带煞寒气隐隐，立时悄悄噤声不敢多说，这白大人的耳朵也忒灵了，隔这么远也能听到。

　　白玉堂见那两人噤若寒蝉模样大是舒心，眉间不豫跟着淡了，忽听耳边一声轻笑，似是有人忍俊不禁，可这声音听来极奇异，即大见愉悦近在咫尺又飘飘荡荡不辩东西，白玉堂手下微微一紧按住腰间秋水刀，面上不露声色，实则功聚双耳，眼中神光凝聚，不动声色四下探察。
　　他心中微觉不妥，似是有高手暗中窥探，可留神下再无异状，暗道想是多心了，到处喧闹嘈杂，不知哪个恰好笑一声，猫儿不在略有分神又知李潜已到京中，是以多疑误听了吧。

　　出万姓门人群便散开了，空气流动大见清爽，白玉堂心中畅快长长出口气，待要提步急行再想想又定下性来缓缓走去，不过一里许地转眼将到，夜色里杨柳如烟远山如黛，神保观外红灯高挂飞檐斗阁愈显气势。忽见前面不远处挤了不少人，隐隐传来争执声，白玉堂略听了几句双眉微微一竖拔开众人走了过去。
　　正是适才走在他身边的一家四口，旁边围观众人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听不多时就明白究竟，那孩子顽皮，出了城门后立时挣开阿爹的手蹦蹦跳跳，捡些小石子掷来掷去，也是不巧，不留神手内石子飞出恰好击中京城内恶少杨藩的马儿，将那马惊了一惊。
　　杨藩父亲是兵部一品要员，与朝中潘太师交好，权势极大，杨藩素来跋扈惯了，今夜忽然起了兴致，醉薰薰上了马要到拜真君，明明见到人多却要放蹄，马儿在那小孩身后一声长嘶被吓住了才随手掷出石子，反成了孩子的错，随身跟的几个从人登时围上，见那少妇颇有姿色，抱住怀中幼子神情惊惶一副楚楚可怜模样，骂了几句便有些不干不净起来。

　　随从中一个叫王有胜的，素日也是仗着主子威风嚣张蛮横，今日四下人多本来不好放肆，可喝的也有些多了，没多久就把持不住，嘴里笑道，“小娘子，瞧你这般水嫩娇怯，你这孩子却野的很，和你一点不似啊，莫不是小娘子这张水嫩嫩的脸是装出的？”边说伸出手去做势要摸那女子的脸，杨藩与其他仆从一起哈哈大笑，“哥哥好好验验是不是装出的，想是小娘子擦粉擦出的水嫩。”
　　那女子怕的目中眼泪转来转去，拼命往丈夫身后躲，今日高兴出门不想遭此无妄之灾，她丈夫紧紧拉住手里长子，将娘三个护在身后，不停赔罪，“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的们错，是小的们错，惊了大人，小的在这里赔不是了，你要多少银子压惊放过这不懂事的孩子。”寒微小民不敢与官斗，但盼能破财消灾，不要起了什么争执。

　　王有胜也斜着眼道，“拿什么来赔？我家少爷稀罕你那点银子吗？”踏前一步再伸出手，“待我先验不验……，哎哟！”猛一声痛叫抱着手腕蹲了下去，旁边同伴乱纷纷叫道，“怎么了？怎么了？”有人蹲下来扶他，“王大哥怎么了？”王有胜左手扶着右手腕，右手软软垂下用不得劲，额头黄豆大的汗珠滚滚滑落。
　　杨藩被他一声惨叫叫得酒醒了一半，虽然嚣张霸道倒不算草包，四下一望见人群中冷冷站着个白衣公子腰悬长刀目如寒星，认得正是开封府新收的护卫白玉堂，之前就听京城里的狐朋狗友说过，此人厉害，专会不懂规距任意妄行，连皇宫都敢闯，若遇到他惹出他的野性大是不妙。
　　王有胜这般模样问也不问定是他做的，狠狠瞪一眼叫道，“小的们，我们走！”没兴致再去神保观，上了马回转城里，随从们莫名其妙扶着王有胜急急跟上，“少爷，等等！”不一会儿便去尽了。

　　周围人群见正主儿去了，议论几句不一刻跟着散了，有心肠好的多叹息几声，倒有一半人事不关已模样，官期民富期贫常见之事不算稀奇，今夜能这般收场算那一家四口造化，二郎真君显圣了。
　　白玉堂知晓已经被杨藩察觉，他自然不惧，见杨藩瞪他哼一声冷冷望天理都不理，到人群散去便也跟着走开，留下那夫妻两人喜出望外得逃一难。虽然举手惩凶，心内并无多少畅，若在往日依着他性子必定好一番教训，但他现下身份不同，若为这等事结仇，怕是不到半年京城里遍地仇敌了。何况毕竟是那孩子惊了马在先，杨藩也算没有做得太过份。
　　想是这般想，到底仍有些郁结，才走两步猛然转身双目光华大盛，各色背影全是布衣个个做寻常打扮，一时间看不到什么扎眼人物，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眼中光茫渐渐敛去，转身径自去了。
　　那是到他这等极数高手才有的极微妙感应，适才人群中有一高手，判不出来意是善是恶，但能让真气如此收放自如，当世绝顶高手！

　　灌口二郎真君司掌水神，相传为李冰次子，因此称为二郎，李冰是战国时秦国蜀郡守，因治水之功受人崇敬，据说他能化身为牛与江神战斗，二郎尤具神通，蜀境都江堰就是父子二人杰作，千载之下犹受其惠。
　　神保观造得极雄伟，白玉堂听过些二郎事绩，虽则平生不信佛不参神，到此间也跟着进庙瞻仰一番，见那真君像英气勃勃眉清目朗，诸般神佛中极少见的青年模样，心中不由略添些喜受，这真君像竟然有些像猫儿，不知他若发束金冠是何模样。
　　观虽大，走的虽慢，也快逛完了，展昭仍是踪影不见，白玉堂心中怒意又渐渐漫上来，展小猫忒不守信，不如索性自己寻他去，倒要看看他在干些什么，一抬头忽见观外站了小乞丐，探头探脑要进不进的模样，看到他眼晴一亮。

　　白玉堂行若无事出了观，那小乞儿遥遥跟在身后，到了观外树林，见四下无人白玉堂站定了返身问道，“怎么了？小豆子？”这小乞儿正是听从他吩咐，宿在露华宫外，看到有什么异样动静叫极时来报。
　　小豆子道，“五爷，露华宫今晚一定出什么事啦。”白玉堂一皱眉问道，“又有鬼哭吗？”小豆子摇头道，“没听到鬼哭，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露华宫忽然到处点起了灯，瞧来渗人的很。赵大哥特意打听过，没听说官家有啥命令要重开露华宫，那些灯也不知是谁点的，忽然间就全数亮起，我们不敢走近瞧，赵大哥在哪里守着，叫我想法找五爷禀告声。”
　　白玉堂抬目望天，但见星辰璀灿玉宇澄澈，一道银河横挂九天，略略思索心中已有主意，道，“你们没走近这就对了，小豆子你先回城吧，今儿不要呆在露华宫外了，等我去把老赵也叫回城。”
　　正待要走小豆子急叫道，“五爷，你要进宫去吗？那些鬼……，那些厉鬼还是叫些道士来瞧的好，要不也得等展大人到了一齐去啊。”白玉堂傲声道，“捉那些鬼道士管什么用？”伸手一拂秋水刀笑道，“那只猫儿更加不济事，且让他看看五爷如何斩妖除魔！”纵身一跃，转眼没入茫茫夜色。



[猫/鼠]   天蚕变 二十

　　二十、借问谁家子   幽并游侠儿

　　露华宫在城效外，离神保观不远，宫外只一条路通往京师，站在东京城头也可以遥遥望到，若有警戒，皇城内待卫便即时赶到，李煜死后再无人住，四下里林深草密还有好多荆棘，极是荒凉，若是寻常人或骑了马儿需得从正门方可入，不过难不倒白玉堂。
　　此际他站在一株大树上，扶着树干遥望露华宫，果如小豆子和老赵所说，宫内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行走，而且那些亮的灯全是在院落中屋檐下，房间里却全是黑暗，没点一盏灯，阶前长满野草，回廊上挂了藤蔓，瞧来即荒凉又诡异。
　　白玉堂行走江湖多年少受挫折，固然武功高强，也是他胆大心细，此时见到这般阵仗心念电转，冷笑一声忖道，是了，自家与猫儿一直打量得李潜要乘七夕李煜祭日有甚动作，他也自料到别人会如是想，因此抢先在六月二十三真君生日守夜里发难，放眼望去，四下灯火点点，不是有人在近处查探，难以知晓露华宫有变，李潜正是乘此时机无声无息在露华官点起了灯，即不惊动官家，又能引来知情者，而此刻京城内关注他一行人的知情者，便是他与展昭！
　　想来是他错怪猫儿了，展昭即有公务拖延，也不会到此刻仍未归来，必定有人刻意令他拖延，若这般想，今夜分明是李潜有意为之，刻意引他前来。

　　这番推测虽未全中但也猜出九分，李潜隐匿二月，苦心布局，择定于今日发难，他心思慎密谋定后动，事事留有后着，露华宫原本可无影无踪潜入，却刻意露出痕迹让白玉堂查出，展昭这二月时常前往吏部也不曾瞒过他的耳目，因此先将何远海处布下死局。
　　此前他与何远海会晤，告知六月二十三日夜当有所为，何远海心中彷徨死前写下这日期，被展昭猛然悟出二十三日京内有变，白玉堂孤身在京大是不妥，再加他出城时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若不及时赶回只怕白玉堂孤身对上了李潜。
　　只是他两人都未能猜出，李潜固然心在天下，此番种种布置却与大局无关，仅为白玉堂一人。他特意从他人手中借来“风花雪月琴棋书画”八女，令宁惊鸿暗中看住展昭，便他没觉出何远海之死蹊跷，也会以其他法子设法诱他出京入阵，若能折了剑帝本代传人，天魔琴纵横江湖再无敌手！

　　明知前途凶险，可常言说的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已来了，怎可轻易退却，何况他心中早有主意，如何应付李潜天魔琴，若非如此，也不会明知心痛隐忧未除仍孤身前来。
　　白玉堂飞身纵下树林，几个起落已到了露华宫门口，大门上朱漆剥落，李煜逆王归付，门上匾额不敢用红底金字，是为黑底红字，也掉了漆，映着门缝里渗出阴惨惨灯光，如同鬼府一般，想当年南唐后主原本一代君王，手握半边江山何等显赫，一旦归为臣虏朝朝凄风日日苦雨，只为七夕夜一阙断肠词便被赐了毒酒。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想起初见李潜那日凄苦难当的琴音，白玉堂心中生出些微异样之情，随即定定神双眉一竖飞起一脚，大门上的铜锁早就锈蚀了，他这脚又力道强劲，登时被踢的“啪”一声四散断裂，半边门咣啷洞开，另半边不住摇颤。

　　白玉堂昂然进了大门，站在庭前游目一顾四下灯火，吸口气厉声叫道，“李潜！即已来了就休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这就出来见见五爷罢！”
　　偌大露华宫悄然无声，唯有檐前吊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白玉堂哼一声正欲再叫，忽见烛火晃动大半灯笼无声无息同时熄灭，这般情景若叫寻常人看到必定大是骇异，虽是废君，露华宫面积也不算小，这些灯火相距甚远却能同时熄灭，瞧来越加的似鬼火。白玉堂却是不惧，他武功高强又精通机关暗器，略一思索便明白，想是李潜早早布下消息，不知用什么法子通知了手下，黑漆漆屋内早就藏了人，听到令下用银针袖箭之类细小暗器射了烛火便是。
　　大半灯笼熄灭，还剩了一些，这些灯笼从宫门前起，一盏盏排向他处，仔细看了竟是条道，如果黄泉引路人一般，恰好从白玉堂身前起，通往露华宫内。

　　白玉堂一声冷笑，顺着那些灯火指出的路晃身便走，到此时便无需急，他未施展轻功而是如同闲庭信步般悠然前往，一路暗暗观察四周环境。
　　露华宫内未设机关，也没布下什么奇门阵势，倒是不少黑漆漆房内隐隐有人呼吸，必是李潜手下暗中潜伏，按理论这般一路行来已是陷入重围，但他艺高胆大又早动了杀机，若是翻脸动手正好给五爷练刀！
　　到了宫内东殿，远本只在路旁的灯光延展至此扩展开来，满庭璀璨，殿前院落内梧桐树旁小小一座假山，玲珑浮凸奇巧可爱，到处荒草蔓延，独有这座假山石上荒草似被修整过，绿萝低垂间或露出珊瑚红的小果，大有江南风情。

　　山石旁设了两套几案遥遥相对，一人身着青衫坐在案前正一手托腮怔怔瞧着漆墨一片的东殿。白玉堂略一犹豫，随即举步行过，软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夜色里听得极突兀，李潜被那脚步声惊动，恍恍惚惚掉过头微微一怔，眼中猛然一亮如梦初醒般微笑道，“白兄，是你来了。”
　　白玉堂原本打定主意今夜一场恶斗，又明知此人心狠手辣喜怒莫测，可他这般毫无敌意模样，就仿佛两人那日山间无意定交，此时方才重逢，其间从未见过模样，一时竟聚不起杀气，心中念头转动口内冷笑道，“怎么，不是早知道我要来么？”
　　李潜欣然道，“知是知道迟早要见，可是见到了仍然不免心中欢喜。”一拍手道，“来人！为白公子斟酒！”回头再笑道，“白兄即已来了，今夜想来必有一战，那就无需急在一时，念在相交一场，喝过这杯酒再动手也不迟。”双目波光琏滟动荡微笑道，“想来白兄不会疑心酒中有毒吧。”白玉堂目光转动，再冷笑一声道，“有毒如何，无毒又如何，五爷不在乎再多点毒。”
　　李潜似是有些意外，抬头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白兄果然聪明过人，已经猜出身上中了毒，是以我的琴声能令你剧痛难忍。”

　　原本是想设法诱出实情，不料李潜轻轻巧巧便说了出，白玉堂听得身中奇毒反倒心内一松，好歹总算知道那剧痛之症由何而来，略略一思问道，“我在古寺里杀的那个狮鼻阔口的黄发凶汉你也认识？他临死前说什么天蚕，是说我中了毒吗？”
　　院落侧门走出两个童子，持壶为李潜与白玉堂倒酒，正是李潜那两个随身小厮三儿四儿。
　　李潜凝目看那清洌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堪堪倒满方扬头笑道，“白兄说的一点不错，那人是塞北人屠安忠保，生性凶戾异常，在关外做了无数血案，后来被我收归手下，可他生意凶顽不愿被人约束，暗中偷了一本武功秘籍，又怕我责罚于他盗走两样要紧事物逃到深山藏匿意图以此要挟，不料死在你手里也是天意。”舒口气再道，“我就是为了找他才到那荒山中，晚了一步被你先遇到，他盗走的两样要紧物事一个是天蚕令，一个便是天蚕奇毒，想是临死血拼知道敌不过你，便将天蚕毒暗中偷偷种入你体内。”说完做势一请。

　　白玉堂大是意外，塞北人屠凶名久著，名列江湖凶徒十名之内，传闻当年关外各派武林人士几次相邀围迁都没得手，被他伤了好多人自家逃出，北侠欧阳春曾特意寻过却末寻得，四五年前忽然没了踪影，原来是被李潜收归手下，又叛逃而出被他与展昭联手退敌，更不料这个凶徒竟死在自己刀下，若是传扬出去定必震动武林。
　　不过那黄发凶汉虽大有来历毕竟已然伏诛无需多理，最意外的是李潜竟然毫不相瞒将前后经过全都告诉了他。
　　原本来时敌意极重杀气隐隐，可此时不知不觉间敌意已散了许多，心中又有极多疑问，白玉堂凝目略思缓缓坐在案旁再问道，“就是因为我中了天蚕毒，才会无法抵抗你的天魔琴音？”几上放的是个青玉杯，酒液极是清洌，一股清冷冷香气，认得是梨花醇，酿到这般醇厚花香仍在，那是极难得了。

　　李潜重又出神望着紧闭的殿门轻嗯一声道，“正是如此，天蚕奇毒是我师门至宝，一旦中毒平时潜伏经络内轻易不发作，反而有助内力大增，可遇到天魔琴音即时全身气血逆行，再是英雄好汉也无法熬过奇痛攻心。那天镝琴庄与你们定下赌约，没用天魔琴前我也没料到你会中了天蚕奇毒，让你奇痛难忍这可对不起了。”
　　楼阁荒凉，夜风凄紧，掠过残破屋顶与荒草时发出如同鬼哭般呜呜的声音，连那几上玉杯内散出的酒香都清清冷冷，适才神保观外的热闹喧哗此刻恍如隔世，白玉堂冷冷盯住对面李潜，过了片刻淡淡一笑喝道，“李潜，你想要做什么事不妨明说！休对五爷藏头露尾，当日生死相赌是我心甘情愿，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
　　李潜似是被他惊动回过神来怔怔看着白玉堂，白玉堂眼中光华大作紧紧盯住他毫不相让，鹰扬之色毕露无遗，李潜双目渐渐明亮起来，陡然也喝一声，“好！白兄，我只道你入了公门从此循规蹈矩甘愿入那束缚，原来英雄本色仍在丝毫不改。”端起酒杯道，“请，请，难得今夜在此相聚，不妨先饮了这盏梨花美酒。”

　　白玉堂端坐案前动也不动，目不稍瞬再喝道，“什么叫入公门便无英雄本色？！”冷冷哼一声道，“若只有那等贪恋权贵者才入官场，其他人全都自负清高只管得自家，天下岂不污浊不堪百姓任人宰割！那只猫儿有时聪明有时笨的很，偏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可谁若在我面前说他不是英雄失了侠义之心，……，嘿嘿，先问过五爷手中宝刀再说！”
　　繁星满天，天边冷月无声，李潜双目波光闪动，眼底最深处隐沉沉的暗蓝色，他风度极好，明明见得白玉堂不端酒反而直言斥责，偏袒展昭之意更是极明显，不但丝毫不恼反而微笑道，“说的也是，是李某说错了话，白兄勿怪，可我并没有暗中讥讽展南侠之意。”长叹一声道，“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可惜李某虽忝为武林一脉，却身负国仇家恨，无法领略这等立马横刀快意江湖之情。”
　　若在平日早知李潜身世，听他说这番话不过平常，可眼下就在这凄凄冷冷露华宫内，遥想当年事，一时不由无言以对。过了片刻方道，“当年若不是天魔琴劫宫，想来你祖父也不会被毒死，再说已经过去这么久啦……”

　　正不好说词李潜长眉一扬打断他话，脸色微变冷冷问道，“白兄，是谁告诉你家祖因天魔琴劫宫才被赐死？”便如那日他琴声忽变一般，此前他眉目和蔼令人如沐春风，可此刻脸色说变就变，立时变得冷若冰霜。
　　白玉堂一怔，大是气恼，明知此人邪道中人表面看去清朗风华实则心狠手辣，原本打定主意今夜一场血拼，刚才竟不知不觉起了怜悯之心，当下哼一声怒道，“难道不是？何况不论是与不是，你若为此便大兴干戈，赵家是赵家，那些草民百姓又有什么错，要被你无辜拖累！”
　　他这一怒，李潜立时反应过来，心中反倒欢喜，抚掌微笑道，“白兄果然快人快语，是了，想必展昭剑帝传人，查出的天魔琴下落告诉了你，白兄请勿气恼，宋室赵家无耻之尤，当年赐死祖父，对外谎称只因家祖心怀故国不臣之心，想当年家祖词意妙绝天下，自归宋后困坐愁城再末曾露过欢娱之色，若因此责他早就降旨了，何必待到那时，赵光义空负了不能容人狠毒之名。早就料到他对朝庭内臣必定另有番说法，却原来是推在了天魔琴头上。啧啧，想要这般瞒过天下人耳目吗？”李潜目中孤傲之气大盛，极鄙夷不屑神色。

　　这番话若叫寻常人听了，再是胆大也要股栗，大逆不道之至，满朝文武中，怕只有白玉堂听了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好奇问道，“怎么，当年太宗杀你祖父另有隐情吗？”
　　李潜微微一笑道，“此事不提也罢。”笑容一敛又是那般冰寒模样，“家祖身为降君，南唐旧部又有不少人仍怀故国不愿臣服，天下动荡之势仍在，赵光义一国之君若因此杀了先祖原也不能算大错，可他不该下手太狠。”
　　他望着黑漆漆的东殿，声音里不再有一丝波动，脸上也没有表情，低声道，“祖父被赐的是牵机毒，此毒发作时，全身经脉如同火焚不停抽搐，剧痛下头部跟足部佝偻相接，便是死了身体也无法搬直。”李潜悄声道，“东殿内是先祖寝宫，当年就是在这里毒发，白兄，你且仔细听，有没有听到凄惨呼声？一声声痛彻心肺，……，你听，你听，声音弱下来了，那是痛的连叫都叫不出啦。”

　　四下静默无声，重门紧闲凄风阵阵，白玉堂素来胆大包天，身临此境再听李潜绘声绘色描述李煜死前惨状，不知不觉间按住秋水刀的右手渗出一掌冷汗，李潜似是在对他说，又似是自言自语，森然道，“当年若非祖父顾念苍生，不愿江南百姓生灵涂炭，明明尚有一拼之力仍请表归降，战火燎原不知还要死伤多少人，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此深仇大恨岂能不报？赵光义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事，如何甘心让他赵家安享荣华富贵？”
　　明明是在院落内露天空地，空气却窒闷难当，白玉堂叹口气目中寒气陡涨朗声道，“李潜！生为南唐后人你自然不甘心，可天下黎民苍生万姓千家，怎可因你两家的恩怨便硝烟再起！”一拂刀叫道，“何况我即已答应要助猫儿，那便放不得你，也罢，看在你我相交一场分上，五爷不杀你，只废了你一身武功，叫再做不得乱便是！”
　　端起玉杯一饮而去，随手掷出稳稳落在李潜身前几上，随即飞起一脚桌案唰的飞出，秋水刀尚末出鞘可强猛刀势已是一触即发！

　　李潜慢慢端过那杯酒仰头饮下，轻声一笑双目流转顾盼欣然道，“你总算不再认定我是大坏人了，可是若存了手下留情不杀之心，又中了天蚕毒，怕是斗不过我呢。”
　　白玉堂清喝道，“休说大话，试过才知！”
　　李潜微奇道，“咦？怎么？白兄竟然有了克制毒性发作的法子？”
　　白玉堂道，“虽然不知道你的天魔琴底细，可这宗毒即是听音发作，若什么都听不到便就无事。”双眉一扬厉声叫道，“你的琴声倘若果然能克住五爷，我便立时震聋双耳！”
　　此言一出院风明明无风，可身周野草忽地剧烈摇摆，齐齐伏在地面，强猛刀势借着胸中战意倾刻间提至巅峰，白玉堂狂傲之气大作，一声长笑大喝道，“士可杀不可辱，锦毛鼠纵横江湖怕过谁来，岂能为怕毒发便受人所制！”

　　李潜目中露出激赏之色，跟着站起恰如风行水面，轻轻巧巧滑出丈余，面前那张案无声无息退到墙边，几上两只玉杯纹丝不动，院内登时变成空地，正是动手的好去处。李潜抚掌长笑意态轩昂，“好好，这才是激扬英烈男儿本色，李某佩服的很，只是虽已身入江湖，却算不得武林人士，轻易受邀应战怕是手下不服呢。”一拍手纵出四条大汉，个个手中执刀，前次镝琴庄遇到的赵伤也在其中。
　　李潜笑道，“你若能连过两关，再来与我交手，到时我若败在你手下心服口报，便消了这争雄之心也不是不可。”
　　话音方落白玉堂眉间煞气大涨，清喝一声猱声疾攻，“啪啪啪”密响连绵如黄豆落地，但听得兵刃相交脆响声声，分不清哪声前哪声后。
　　这一轮快刀势如疾风暴雨电闪雷鸣，但见刀光似雪人影纵横，明明人多又个个身手不凡，便是单遇了白玉堂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可他此刻使出的这路刀法委实太快，根本看不清来势，是以四人联手一时间竟被攻得手忙脚乱。

　　白玉堂行走江湖时便已快刀见长，这路追风刀一点没起错名，快若追风疾似星驰电掣，共八十一招，每刀劈出俱有九变，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此时他气势正盛，刀气威武之至，反正来者全是敌，根本不去细察有攻无守只管一刀刀劈落。
　　四人联手，若有人知机不去理他攻势弃守反攻，立时便可两败俱伤，再有其他人接连跟上就算破了这追风刀，可白玉堂刀法倒还罢了，若论气势凌厉当真是生平仅见，一时间哪里顾上想如何化解，只顾得上使出浑身武功，管他攻到哪里先拼命组一道刀网。
　　刀即快势复猛，对刀处全是火星四溅，接连数十招挡下四人手腕都已酸麻，脊背冷汗冒出，正不知如何是好间，白玉堂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竟然能挡住五爷的追风刀，再尝尝我的雷霆刀！”半柱香不到竟已对了五百余刀，这套追风刀法堪堪使完。
　　追风刀最后一招“奔流到海”，刀势如江河奔涌万马齐暗，秋水刀一拖一收刀势陡变，速度陡然慢了下来，横刀一立连削带抹接连两招“山抹微云”“天接衰草”，将左手三人全都逼退，刀势再变连绵不断如乌云般向面前赵伤落下，雷霆第四式“乌云摧城”！

　　追风、雷霆、血战、破阵，师门四大绝技，除了曾以血战刀法搏杀即安忠保外，便是当日斗展昭也末使出，白玉堂事后潜心琢磨，发现这几路刀法威力及大，但是必得胸中杀气沸腾方可使出，因此他对展昭时难以使出，早就打定主意，遇到李潜一行时以此应战，生死关头是为练招最好时刻！
　　追风雷霆，师父传招时曾说，这两路刀明明无关却又相连，就如画作中的泼墨写意一般，追风是为大泼墨，雷霆可视作小写意。追风刀法势若狂风吹折大开大合让人无法喘息，雷霆却是云层密布郁雷隐隐杀机暗伏。
　　师父还道，“小子，你若全然领会得这四路刀法，江湖中已是罕逢敌手，若是再能从中悟出第五路，……，嘿嘿，嘿嘿，便是遇到剑帝至少也可平分秋色啦。”

　　此前行走江湖，但遇强敌白玉堂惯使追风刀，还未曾遇到能令他将这路刀法全数使完仍不败的敌手，这是他头次将这追风刀连转雷霆刀，轻轻巧巧变了招虽是一改快刀攻势添了几分凝重，心中却是畅意无比，只觉一气呵成如水就下，这路雷霆原本一直嫌它略嫌沉闷不如追风血战意气激扬，现下方才深知原本威势暗藏，凌厉狠毒更胜追风。
　　“江介悲风”、“淮泗急流”，雷霆刀接连浸数招劈出，全是一招守一招攻，江边凄厉长风掠空低啸刀光扩展如弧将三人全部挡在外侧，淮水泗水急湍奔流刀光吞吐，清喝一声三刀合一齐攻膻中要穴！
　　赵伤满头大汗勉力挥刀，“呛啷啷”刺耳声音，初始清越陡然暗哑，他手中刀竟被白玉堂秋水刀一刀劈断，半截刀头“呜”的不知飞往何处，赵伤面无人色被杀得心魂俱丧，握紧手中剩的半截刀胡乱挥舞，白玉堂厉声断喝，毫不容情一脚踢出正中丹田，赵伤口中鲜血狂奔如风筝般飞出，人在空中已是不省人事。
　　“砰”一声大响，掉落地面一动不动，恰好在李潜身边不远处，也不知是死是活，李潜目不稍瞬表情更无一点变更，仍是面带微笑凝神观战。

　　虽是伤了一人，可李潜这些手下极是悍勇，同伴这般惨状视若无睹，此时已知不敌仍是不顾生死舍命攻敌，个个脸上誓死如归，招数中带出了惨烈之气。
　　若换了他人或有心下不忍，但白玉堂却不管不理，虽则胜败已分，李潜即不开口这些人便不退，这些人即不退便接着正好拿来练招。
　　雷霆刀使到中段，恰是云层越来越密越来越低，原本的郁雷隐隐渐变成闷雷阵阵，乌云内时有金光疾闪，瞬那间照彻山河，只待气势再升云层再落，便是气吞山河雷霆刀法第十式，雷霆一击！

　　夜空中明明风轻云淡星辰皎洁，可这露华宫东殿外似是天象异变滂沱暴雨将至。
　　李潜负手站在墙边观战，宋破与三儿、四儿站在他身旁，此时见白玉堂刀法虽不如方才快刀触目惊心，但刀上威势越来越重凌厉中平添了几分凝重，宋破眉头一皱低声道，“主人，看来咱们估计错了，没想到白玉堂刀法如此高，胜败已分，现在分明拿他们练招，再斗反而对他大有益处，若出了天魔琴恐怕他会震聋双耳应战，不如叫他们退下，让黔南三丑出手乘机拿他，否则怕是无法轻易带走他。”
　　李潜唔一声，微笑道，“不妨事，他的武功越高越好。”双目略略流转，顾盼间暗蓝光茫仿似海潮般隐隐澎湃，“宋破，你仔细看了，从来正邪不两立，可他的刀法虽是师出名门这般气势也极罕见，到杀气过盛时稍有偏差便是邪气。“轻声一笑道，“魅剑已归入我手，倘若我们再有了邪刀，就算展昭再有剑帝绝学其奈我何！”

　　抬头望望天边远山柔声笑道，“何况宁姑领了师妹的风花雪月琴棋书画设法对付展昭，师妹这八个婢女修的百花剑，出自佛家正宗，又正当妙龄天真可人，展昭若是心存慈悲心，必不忍伤了她们，正好是他的克星。”笑容不变杀机陡纵，“再有宁姑在旁掠阵，只怕今夜就是他丧命之期，到时剩了白玉堂一人，何需急在一时！”
　　他伸手在空虚虚一握，略一出神悄声道，“即然中了天蚕，怎可能放过，迟早总是我的！”宋破思前想后，猛然间出了一身汗，躬身一礼低声道，“主人神机妙算，属下万万难及。”李潜从鼻中漠然应一声，略一扬头淡淡道，“去看看赵伤怎样了，扶他起来叫人抬走罢。”吩咐已毕仍是负手微笑观战。

　　刀光如雪人影纵横，赵伤鲜血浸入泥土转眼便被吸干，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甜香，又有积落四十年的尘埃不时飘起，腐烂衰败气味令人做哎，白玉堂雷霆刀法领略更多，明明已不是快刀，可那三人愈加没有还手之力，越斗越心魂俱丧，只是拼了必死之心苦斗不休，刀势中那种惨厉之气益盛，原本就似鬼府，此时更加如黄泉路，不远处神保观内外灯火万千与星争辉，无人知晓这露华宫内有人正舍生忘死一场恶斗。
　　李潜算得极准，特意选了六月二十三发动埋伏，正是看今夜万民同乐要给真君守夜，到处灯火喧哗，城上守兵即使远远看到也万万料不到废弃四十余年的露华宫会有异动，也正如他所料，南唐后人意图谋夺江山一事干涉太大，稍有不甚便累及无辜一场勾连之祸，因此展昭竟一个人也没有说独自担下，待再有线索后方肯禀告他人。若非如此，今夜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已方败局已显，李潜反倒越加气定神闲，这路雷霆刀法果然了得，白玉堂悟出这路刀法精髓后，再若使追风刀定当又是一番气象，只是还有两场恶斗，刀法越斗越精内力却会只减不增，他舒口气正想出声喝停，双眉一轩却又停下，凝神片刻眉头一皱，左侧赵伤已被抬下，宋破仍是恭恭敬敬站在身旁，李潜眉头越皱越紧，再过片刻眉头舒展笑容绽开，略退半步靠上宫墙，不再发出任何指令，意态悠闲袖手旁观。
　　人算不如天算，露华宫事怕有变啦，李潜掉头向远处隐隐青山望一眼，若宁姑今夜能折了展昭，也算大功告成！



[猫/鼠] 天蚕变   二十一

　　二十一、八风舞遥翮   九野弄清音

　　那辛夷坞林中纵出的黑影纷纷落定，极是整齐有序，瞧清了是八个女子，分踏乾坤八卦方位，个个面目娟秀姣好，不过十六七年龄，神情中尤带稚气，脚下方位站定分明围攻架势，可眼中并无敌意，反而极好奇模样跃跃欲试望着展昭，四女穿黑衫，另外四个着白衣，穿黑衫的双手捧了琵琶，穿白衣的拿着管笛。
　　展昭游目一扫抱拳施礼，“夫人别来无恙，深夜忽然现身，设下诸多迷魂岔路阻了展某行程是为何意？”宁惊鸿笑道，“展公子这是明知故问了，你是为了什么急着要赶回京城，我们就是为什么要在这里拦你。”
　　展昭神色微变更不多言反手巨阙出鞘，借着拔剑势一招“无边落木”幻出无数剑影径行向东闯去！午间出城时便觉得哪里不对，到何庄见何远海零乱写出的日期忽的悟出，将白玉堂孤身留在京城极不妥，只怕李潜诸人乘着今夜热闹有甚动作，急急赶回正是为了担心白玉堂，再听宁惊鸿直言道本就为白玉堂当即变色。

　　宁惊鸿轻“噫”一声，没料到他说打便打，明月剑笼在袖中竟末及出手。
　　风声微动，展昭去处两名白衣女子手中长笛一展急急出招，风过笛孔“呜”的一声凄厉嘹亮，夜里猛然听来大是渗人，展昭人随剑走身形一转剑势左右荡开，倾刻间寒光照面剑气森然，长剑轻轻巧巧穿过重重笛影直指天宗要穴。
　　两个白衣女心头震骇花容失色急回招格挡，剑影一晃却是虚招展昭已然闯过两人围堵！
　　人影再动又两名抱着琵琶穿黑衫的女子左右掠出一攻中路一攻下盘，那招无边落木威势犹在，展昭挥手一抖剑尖随手点上琵琶。
　　“铛！！！”
　　声若雷鸣余音袅袅半日不绝，星光下长剑嗡嗡颤动展昭手腕发麻琵琶去路不改。琵琶外涂着寻常木色，夜色暗沉，误以为寻常，没料到纤纤弱质女流却抱的是铜琵琶。

　　时机紧迫当此际无法手下留情，但见展昭双目神光大涨吸口气清喝一声巨阙剑尖一吞一吐，“铛铛”两声巨响震耳欲聋远胜前音，直若铜锤怒击巨钟，辛夷坞不只飞鸟，连已睡着的各色走兽也全都惊醒，东奔西走急急逃窜。
　　这招“金笔点龙”展昭已将内力运至十分，虽说长剑重量不到铜琵琶十分之一，两名黑衣女也被他一招格退，好在他左右双袭劲道分散，琵琶倒未脱手，可两人虎口都已被震得渗出血丝。

　　展昭更不停留再向谷外奔去，银光暴涨平地涌起一轮明月，清冷月光一泻千里将他全然笼入。
　　虽片刻击退四人，可稍做耽搁宁惊鸿已赶到，叮咚咚切金割玉好一阵碎响，宁惊鸿剑上蕴了柔劲一触即走展昭接连变招被她全部挡下，明月剑如春蚕吐丝般将展昭凌厉剑光悉数裹住，口内柔声道，“展公子何必如此着急？”轻声一笑，“若是为了心忧白公子，可就大错特错了。”
　　夜闯镝琴庄时两人曾交过手，宁惊鸿剑法极高又身负小幻天绝学，若非白玉堂相助几乎落了下风，她即出手，便不可能出其不意闯出了。
　　展昭身形一动退出剑圈，正是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持剑凝立林梢朗声道，“你们果然是有意引我出京城，想要乘机对付五弟，并为此不惜下手暗算了一条人命！”

　　风声晃动，其余女子追了过来，纵横穿插仍将展昭围在正中，此前或有小视之心，现在她们可都不敢啦，个个暗自蓄势，收起了玩闹嬉戏之心，只待展昭再有异动便立时出手。
　　被他使上内力一剑击退琵琶的两个黑衣女孩，偏右首的一个眼泪转来转去，手上即痛心内又惊吓不小。这是她们第一次出手对敌，不想便一招落败，另一个黑衣女孩显是倔强许多，也是虎口血丝震出却一声不出，只恨恨盯住展昭。
　　其实以她们的武功已足以闯荡江湖，即便平时遇到展昭也不会被这般一剑荡开，难得江湖中素称温润尔雅大有君子之风的展南侠下此重手。

　　展昭即止了剑，宁惊鸿跟着停手，轻描淡写笑道，“展护卫此言差矣，阿潜只是给了何庄主一枝笔，给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不要擅自开启笔尾蜡封，哪里晓得何庄主好奇心太重不听人言，不要他开他偏要开，因此错手触动机关命丧黄泉怨谁来。”
　　展昭心念电转双目清澈如水，刹那间明白了前后因由，何远海暴死案最后一丝疑点也已解开。
　　何远海奉命长年潜伏大宋朝中，手握重多机密，最清爽文武百官内哪些人心向南唐，可南唐亡国日久，宋室日益昌盛，他心中怕是渐渐生出悔意却又不敢明言，原本这等叛变之心最是难测，万一失察要么错杀要么错放遗下大患，不想李潜轻轻巧巧给了他一只笔便试出，想必李潜给时假意说笔内有密令或其他要紧物事，叮嘱何远海不可擅自拆开，何远海若一片忠心听令旧主不去动那笔自可无事，若去违令启封却是自寻死路。

　　不等他答话宁惊鸿又笑道，“至于白少侠那就更加错啦，展公子难道不晓得么？阿潜与白少侠无意间相遇定交，极是赏识他的人品才气，只是想邀他做客略尽宾主之欢而已，哪里有什么对付不对付。”
　　她略停停低低叹道，“反倒是展护卫你好忍心，竟然说动白公子入开封府，也为赵家卖命。”
　　展昭一怔，眉宇间泛出细微怒意，“五弟身怀侠义之心，入公门是想为民请命为民除害，难道天下必得李家才是正途，否则便又是什么朝庭鹰犬了吗？”

　　适才惊飞的鸟兽已安定下来，星空皎洁万籁俱寂，八个女子手持长笛怀抱琵琶安静站立，对两人问答仿似听若末闻只凝神盯住展昭。
　　宁惊鸿凝目看向展昭，眉清目朗英气迫人，明亮双目更胜于星，红衣被夜色黯淡了，少了火气多了沉稳，独立林梢夜风一阵阵吹动衣襟，风华绝代傲骨隐隐，她微微一笑摇摇头柔声道，“展公子，贱妾虚长数十春秋，这人间百态怕是比你看的多呢。”
　　这句话悠悠道来温柔隐隐，明明敌对之局却似家中长辈款言教导，教人丝毫起不了抗拒之心，不知不觉便凝神倾听。宁惊鸿悠然道，“韩非子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身为侠者，但凭一已之诚便可随心所欲惩奸除恶，可不管李家赵家，自古公门最要紧的是律法，凡事俱有尺度规距，万不可逾距而为。”
　　阵阵草叶清香冉冉升渡，宁惊鸿的声音轻渺柔和，“白少侠原本飞扬跳脱纵情任性，现下因了你，生生锢入这公门规距内，处处谨言时时慎行，展公子，你何其忍心？”

　　夜凉如水，巨阙剑嗡一声细微轻颤如潭底潜龙低低沉吟，阴影内白玉堂鲜明深刻，清晰却又恍惚的五官，明明相别不到一日竟似已隔了千山万水。
　　展昭略定定神清声道，“五弟入公门固然是受包大人所动，也是他心甘情愿……”
　　话末说完宁惊鸿疾声截道，“展护卫！你道白少侠入公门仅是为了为民请命么？！若非因了你，陷空岛锦毛鼠跃马江湖何等快意，再有侠义心又何必投身官府？”
　　她的声音复又变得低柔，眸光流转顾盼望着展昭露出强烈的怜惜温柔之色，“此时你们惺惺相惜携手并肩，可惜凡此种种不过镜花水月转眼成空，时日若久官场是非纷纷扰扰诸多规距守不胜守，到那时良辰美景不可得再。”
　　“唉……，是你的命，却偏由不得你，世间事岂是一句问心无愧便可行得。”
　　宁惊鸿侧然一声长叹，仿似怕惊散了林梢轻雪悄声道，“展公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自你身负南侠之名却决意投身官府为民请命那刻起，便注定天煞照命孤寂一生。”

　　山林一片静默，连虫儿鸣叫都听不到了，空气似被冻结，阵阵夜风寒沁骨髓。
　　“李潜若要诚心相邀五弟，何必故弄玄虚，分明有意逼迫！”
　　淡淡星光下展昭敛去全部表情，双目冷澈如水触之生寒，“五弟若是自愿要去展某无话可说，五弟要是明明不愿却为人所迫，”伸指一弹巨阙剑清喝道，“那就休怨展某手下无情！纵是逆天行事又何妨？！”
　　陡然一声清啸声震山林，夜空炸出无数剑花，七月流火飞逝天际，嘎啦啦金铁交击之声大作，黑衣白衫人影往来穿梭，倾刻间剑光错落风雷阵阵。

　　宁惊鸿目中露出激赏之色，纵身跃出执剑在旁掠阵。
　　小幻天当代第一高手，窥测人心洞若观火，当日她便瞧出展昭胸怀至情，一旦动心怕就刻骨。 恰如那日在镝琴庄相遇，她以莲池雪荷触景生景，诱得展昭心驰神荡，此际故技重施，从相遇至今那些话语神情全是小幻天中极上乘惑心术，最可怕是展昭虽然身怀剑帝心法，坚心忍性举世无双，可宁惊鸿所说这番话并非全然设词挑拔，字字句句合情合理，只是此前这些念头或有浮泛不过一晃而过从末深思，今夜在这辛夷坞内却被宁惊鸿悠悠然一一道破。
　　除非展昭能彻底悟得剑心通明，心游天地神游物外，否则只怕无法堪破，可他若真能如此，又岂会为了天下苍生甘愿入公门？
　　七绝剑之威虽冠绝天下却难以觅传人也正因如此，即要习剑者聪明果敢胸怀至诚，又要他剑心通明不染尘埃方可大成，那日镝琴庄李潜冒险出手，试出展昭剑势，风流之势尽得神髓，但以宁惊鸿的眼光立时察出，以他使出风流时的睥倪孤傲，君王、江河、天下必也大成，可纵横、逝水、忘情却怕未能练成。

　　今夜特意借来百花剑困住展昭，又一番言语句句攻心，虽被展昭当断则断陡然发难抢得先机，可休看他此刻翩若游龙矫若惊鸿，剑帝之威却怕难以挥洒自如。
　　图谋多日一朝发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番苦心经营并非寻常武林争斗，以众敌寡也顾不得了。宁惊鸿缩手入袖内力潜运，露出衣外的半截细长剑身如灵蛇般游走不定，剑气直射罩住阵内展昭。乘着展昭心挂白玉堂不能静心应战，无法使出七绝剑，今夜先将此心腹大患折于辛夷坞！

　　露华宫、辛夷坞各有一场恶斗，景象却截然不同。
　　辛夷坞本就景致清幽，远无露华宫凄凉荒芜气息，展昭又是纵上林梢与诸人相斗，他的轻功极是了得，尤其方寸之地腾挪纵跃，便称做当世第一也不算错了，若只单打独斗，便是武功胜了他，他若走时怕没人能追得上，李潜手下能人异士虽多，却特意借了师妹这八个女孩，专擅长联手合斗，困敌最妙。
　　穿白衣的四女名字中各有一个字合起是“风花雪月”，穿黑衣的四个女孩名字中更有一个字合起是“琴棋书画”。适才展昭一剑迫退快要哭出的那个黑衣女孩，是八人中最小的一个，名唤如画，另一个则是司琴，心性最烈。

　　斗不过数招，展昭便已察觉，长笛与琵琶都从剑招化出，剑意一旦展开便如一江春水连绵不休，长笛与巨阙相交时，发出叮叮咚咚清越声响，击到铜琵琶时，却是如击金坼，剑尖、剑身，平击、直击，发出的声音又各自不同。
　　有时间或一声，有时连绵脆响，有时高低婉转，有时忽地变音，可不论如何异变，却全都是音韵隐隐相连，那声音中丝毫不带杀气，听来只觉悦耳，仿似不带人间烟火气息，闭目听去不若生死恶斗，倒是有人随手击钟鸣玉拔弄一曲，此外他们起起伏伏间全在林梢，若有人在山头遥望此处，但见一道红影纵横飘忽在白衣黑衫间，恍若飞鸿照影轻风回雪，合着深深清音，辛夷坞林梢天人降世好一曲仙音乐舞。

　　身法轻灵如风，双目宁静似水，仿似凝神舞剑心中波澜不起，实则全凭着坚心忍性静心功夫了得，硬生生按下心中百般焦灼。
　　此前那些女孩子小瞧展昭，展昭却不敢小瞧她们，斗到现下已知，这八个女孩剑法或稍弱，可剑意之中空灵纯净之势极足，八人看似根本不理他人，只管自家自顾自的出招，却恰好合了“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的禅意，深谷幽兰不管有人无人自顾自的开谢，管它今日飘零如雨，自有明朝姹紫嫣红，静寂中自有生机隐隐，正是佛门一脉一等一的剑法。
　　这等剑法无声无息便消弥敌之战意，叫人根本起不了杀机，但也极难伤到敌手，若是寻常比斗，怕过了千招仍是不胜不败之局，然则今日我无意伤人，敌有意制我于死地。
　　若所料不差，致命杀招当出自宁惊鸿！

　　若是展昭心无他念，将坚心忍性发挥至极处，虽有八女牵绊，可他寻机待时铁骑突出银瓶乍裂，未见得谁伤在谁手下，可他此刻心中焦灼非为自家生死存亡。
　　展昭心中主意已定，眉宇间泛出坚毅之色，清喝一声剑意陡变，巨阙剑剑尖吞吐不定剑身轻颤不休，挥在空中竟如灵蛇般自行弯折，八个女孩毕竟年幼稚气未脱，有的便忍不住轻轻“噫”一声，手中虽不停心中却大是新奇，想不到天下还有这种剑法。
　　剑招即变剑意跟着变更，不再是适才那般轻灵迅捷，而是如秋水落叶寥落霜空，肃杀之气迫面而来！
　　宁惊鸿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是那般清雅模样，叹息道，“展公子剑法当真了得，居然练成渭水剑，此剑即成，七绝剑中逝水想必大成之日在即。”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剑帝七绝剑只有七剑，若论剑招千锤百练去芜存菁极是了得，可七绝最绝在剑意而非招数，看似只有七招实则各具剑意，几乎囊括了天下剑道精华，因此才有剑帝之名。展昭即练成渭水剑法，再假以时日，定可悟出逝水。
　　宁惊鸿心内微微生出怜才之意，原道阿潜天姿聪颖才气纵横，当世无人可比，现下看来只怕这南侠御猫悟性不在阿潜之下，莫非真是天意吗？百年之后终于有人修得天魔琴，却也有人传承了七绝剑。

　　方自略有分神，却见展昭长剑与吟风长笛相交，忽然婉转如带连绵缠上将她手中长笛裹住，一股雄深内力缘笛而上似欲硬生生将长笛震脱手，吟风花容失色拼全力握紧青笛，手内猛然一轻，力道不稳险些栽下树梢，急急定神稳住身形，阵法却已乱了。
　　乘此时机展昭长剑再展，山水相连，“秋水鸣蝉”一变为“蜀道青天”，刹时间孤峰横绝凌厉，不平之气直刺青天！
　　宁惊鸿失声惊呼，“纵横！”银剑一挥清辉照影如雪练般凌空飞击！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即不得出何妨踏破青天！
　　展昭目中孤峭之意清绝傲绝，冷冷一望横剑问天，不见他如何做势身形急沉如石入碧波般直直坠下，原本全在林梢间相拼，脚下枝繁叶茂正好借力，这一下沉身急坠登时到了密林深处。
　　宁惊鸿明月剑不及变招，堪堪从展昭头顶掠过，见他使出渭水剑法误以为定是“逝水”，不料却是“纵横”出世！

　　此时若是白玉堂在侧定毕哈哈大笑，早就说这只猫儿看似纯良实则奸狡，宁惊鸿却无瑕顾此，心中另有一番顾忌，曾听李潜言道，七绝剑以“纵横”剑意最为刚烈，定需借着胸中不平之气方能纵横天下，不论九天十地十九神魔，挡我者斩！
　　原道以展昭的温润如玉，虽有王者气势，练成君王意料之中，这纵横却怕是极难大成，万没想到却能先于逝水而成。
　　宁惊鸿心中陡然掠起一个念头，适才自家曾说过的话似水般流过，“展公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自你身负南侠之名却决意投身官府为民请命那刻起，便注定天煞照命孤寂一生。”
　　现下她明白啦，展昭心如明镜，早有此悟，故而才有那句“逆天又何妨”，若今夜放过了他，阿潜种种图谋怕如沸水浇雪悉数成空！
　　宁惊鸿一声清斥，不再容情，飞身纵入林中剑光大盛，明月剑嘶嘶作响，已是全力出手！

　　变招之际已思谋周全，身形沉入林中展昭更不停留，长剑左右纵横一荡，身侧的木笔树应声折断，瞧似不过一剑削出，可剑上力道叠涌，即一剑平削断树又刚猛之力侧击，木笔立时喀啦啦急急倒下。
　　风花雪月、琴棋书画八女虽然初经敌阵，却是训练有素俱是一时之选，变化一生立时散开守住八卦方位跟着沉下，她们轻功远不及展昭但也不弱，不然不能在林梢打斗这么久不露败象，人在空中已瞧好落足之处，不料忽然间几棵大树同时倒下登时方位全乱，合围之势已破，就在此刻！
　　东南方位露出空档，只有三个女孩，两个黑衣一个白衣，展昭吸口气身形如电一掠而至，宁惊鸿已入林急追，筹谋多时得此良机，若不一举闯出再被宁惊鸿缠中，今夜若想再出辛夷坞难于登天！

　　黑衣女恰好仍是如画与司琴，还有个白衣女孩名唤落雪，林中暗密不若适才星光明亮，虽然稳稳落地可一时间视线难以适应，只听风声大作疾若电闪，巨阙剑一声龙吟剑气纵横迭荡一招“落叶长安”，正是渭水剑法最精妙剑招之一，三人眼前无数木叶萧萧而下，极尽萧瑟之意！
　　长笛较轻舞动急速，落雪急急旋身挥腕一招“映日荷花”，生机大盛暖意融融，欲以六月荷开接天连绵蓬勃之势挡住这招“落叶长安”，判断虽准可惜功力相差太远，笛剑相交展昭陡然断喝，落雪心魂摇动长笛被剑光一卷拿捏不住，直如风中落叶般倾刻不知去向！

　　巨阙剑剑势不消，展昭身形一侧绕过左首黑衣女子，身法轻灵迅捷之至，瞻之在前顾之在后，嘶声大作剑气破空，宁惊鸿已将追至，展昭目不稍瞬不理身后再喝一声长剑生生一挫，忽然止住去势稳稳踏前一步平剑拍出！
　　右侧的是如画，她抱的琵琶用的是重剑剑法，且从单手剑化成双手剑，剑势极是威猛却略欠灵动，原本对准展昭剑路一剑拍出，不料巨阙忽然化疾为缓，力道用错一时间胸口气血翻涌难受之至，便如失足踏错楼梯一般，原本应走兑位向东避让开，心神一恍惚不进反退踏到巽位，长剑耀眼生花登时到了面前避让不开，如画本就年纪最小稚气最浓，此时形危势急，不去设法变招或纵身跃开，心中一急竟然嘤咛一声眼泪急涌，双目紧闭听天由命。

　　寒气割面如刀，如画脑中一片空白，不过刹那间的静止竟如过了半世，“蓬”一声闷响如中败革，肩头一热腥气扑鼻，“唰！”身侧轻风一掠而过，兵器破空之声初始激射继而一放即收，四下里再没了声音。
　　如画战战兢兢睁开眼，头顶枝横叶断树木颓斜，星光从空隙间洒落，宁惊鸿手持银剑站在空中若有所思，姐妹们纷纷纵了过来展昭却已不见，再侧目细看，肩头染了大片血渍，还好穿的黑衣，若是白衫想必触目惊心，奇的是自家竟然毫发无伤。
　　风声微动宁惊鸿跳下树，如画怯生生带着哭腔道，“宁姑，都是我不好……”
　　宁惊鸿扑哧一声，伸手一拧她脸，“吓成那样当然是你不好，不过歪打歪着，要不是这样也伤不了展昭，好啦，不会给你家公主告状的。”收起手中银剑，凝目看向展昭去处漫声道，“展昭定是去想法找白玉堂了，不知阿潜那边怎样了。”轻声一笑低声道，“也好，剑帝传人要是这么容易折了，阿潜怕是反而生气呢。”

　　适才正是展昭猛然止住剑势，若不停下只怕如画当场毙命，便这稍做停留身后宁惊鸿已追到，展昭微叹一声当机立断，脚尖一点侧身绕开如画硬从司琴身边冲过，司琴手内铜琵琶“雨打金荷”原本已被他晃过，忽见他又返身退回，和身一撞竟然自行冲入她的攻势，闷响处展昭喉头一甜内腑登时震伤，却也借这琵琶击中之势身若离弦之箭闯出众人合围，转眼间走的人影不见。
　　此时他强提轻功施展登萍渡水上乘轻功，脚不沾地般倾刻间出了辛夷坞，眼前复又开阔，京城厚重城墙巍然屹立，神保观一带万家灯水星星点点散落旷野。
　　虽然得已冒险闯出，可却受了内伤，若再强行运气大是不妥，然则此刻哪里顾得，展昭略略闭目凝神，转眼间绵长醇厚真气运行周身，睁开眼又吐出几口血，但是后心处淤塞经脉却暂时通了，时机紧迫，即已有再战之力便不可多留。

　　残月渐渐升起，身后辛夷坞内木笔树的清香漫了一天一地，“白少侠原本飞扬跳脱纵情任性，现下因了你，生生锢入这公门规距内，处处谨言时时慎行，展公子，你何其忍心？”“世间事岂是一句问心无愧便可行得。”“此时你们惺惺相惜携手并肩，可惜凡此种种不过镜花水月转眼成空，良辰美景不可得再。”
　　展昭微微闭目随即睁开，正待纵身脸色微变清喝道，“谁？”展昭从来温文有礼，此时却顾不得了，白玉堂独对李潜委实令人无比担忧，虽知李潜多半不会伤了白玉堂性命，可也得妨着万一，再则以白玉堂的傲性岂肯容忍折于他人之手。
　　他已听出，山顶高处原本轻风流荡往来不休，可是东南方不远处风势忽有变更，似是忽然多了什么阻碍，偏在此时有人无声无息来到此处，来者武功极高，若他判断不错，堪堪有与他一战之力，若与宁惊鸿诸人一路今夜凶多吉少！
　　月色下有人轻轻一笑，声若银铃清脆动听，林中纵出一个女子，穿着鹅黄衫子身量颇高身形婀娜，戴着斗笠，斗笠正面垂了轻纱瞧不清模样，一头乌黑长发没有挽起，自然垂落，只在快到末端时用一根锦带束起，一眼望去风致极佳。

　　那女子笑道，“好啊好啊，展南侠真的是名不虚传，刚才一场恶斗明明不带烟火气却看的我心惊胆颤。”说的心惊胆颤可声音语气中毫无惊惧之意。
　　展昭目中微冷，这女子忽如其来武功极高又分明知道他的来历，淡淡道，“让姑娘见笑了。”
　　只听那女子又轻声一笑薄嗔道，“师兄也真是的，九个打你一个可不是以多欺少吗？宁姑武功还那么高，好在她这次手下留情啦。”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不对你也别怪他，虽然师兄总说自己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可是我知道他心里苦的很，有许多难言之隐呢，要怪就怪我好了，毕竟伤了你的是我的丫头啊。”
　　展昭微微一惊，听口气这个女子分明是李潜的师妹，此刻忽然现身又说这番话不知是何意，若非心中焦迫倒不妨听听这女子有何说辞，可现下顾不得了。
　　双眉一扬正待开口，那女子又笑道，“展南侠现在一定是去找白公子对不对？他在露华宫跟我师兄对上了啦，不过你不用怕，有人会帮他呢。我也不是有意在拖延时间，只是常听宁姑夸你，一时好奇来瞧瞧到底什么样的温润如玉英华内敛。”一拍手道，“好了，我该走啦，咱们后会有期。”
　　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待展昭再说话，就已飞身上了林梢，即未去辛夷坞，也没向京城，身形翩跹如燕往其他方向几个起纵隐入林间。
　　展昭一提气仰天清啸，音如鹤唳清亮飘逸，若有实质般凝而不散向露华宫方向传去，更不迟疑，身形展处如一道轻风般掠向露华宫。


[ 此贴被千水离在2007-03-11 11:36重新编辑 ]



[猫/鼠] 天蚕变 二十二章

　　二十二、白骨露于野   黄泉万鬼哭

　　雷霆刀法已到尾段，刀光暴涨白玉堂纵声长笑，略伏身随即一飞冲霄如龙游九天，人在空中竟然强行倒转刀光如雪当头洒落，但见得万千刀影如银蛇狂舞，再听白玉堂断喝一声刀光陡然聚合一处，如天神般手持长刃一刀斩落，这招使到此处毫无花巧可言只刀上隐隐有风雷之声，再加他是合身纵落正是神龙震怒雷霆一击！
　　剩下三人适才被他逼退散在一边，此时一见便知凭一人力根本无法挡他这一刀，心意相通跃在一处齐齐发力，“蓬”一声响，音虽不大却是山岳震撼地面隐隐摇动，露华宫东殿外一根枯树哗啦啦倒下。一人飞起后心撞上宫墙软软倒下，另两人还能站立但是手臂酸麻全身内腑受震，已是受了内伤。
　　白玉堂更不留情旋身一飞登时将两人踢飞，轻巧落地白衣测血横刀一立长声叫道，“李潜！来来来！再叫你的人来！这便第二阵！”杀的性起目中隐隐带了血红之色煞气十足。

　　李潜神色漠然看看几个属下，忽的微微一笑随即笑容敛去冷冷道，“好快意！可是白公子，你身为开封府中人，我这名属下再是听命于我，可也算不得犯了死罪，生平从未犯过大恶，竟然就如此命丧你手，家中妻儿再也见不到他归去，这般出手无情视人命如草芥，还敢说什么为民请命吗！？”
　　白玉堂万没料到他忽出此言，微微一愣眼中血气刹时褪去，却见李潜冰寒之色忽敛展颜笑道，“自古世事两难全，岂能好处全都占尽，也正是这样，才称得起江湖中闻之惊叹的陷空岛锦毛鼠，可你却非要违逆自家心意去入什么公门！”微微一叹不再多说拍手叫道，“有请黑风岩谭魔主出手！”
　　话音落地身旁宋破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公子。”李潜淡淡扫一眼，宋破登时啉声，院内一时间悄无声息，白玉堂双目渐渐变得冰寒，横刀于胸凝立当地，过得片刻东侧宫墙簌啦啦声向，一人从墙那边施施然走入，手里拖了条铁链，他走过的那道墙上留了个人形大洞，与他的身形一般轮廊。

　　没料到李潜竟唤出了黑风岩噬心狂魔，凶残之名尚在塞北人屠安忠保之上，传闻他最是喜食人心，每日必擒一人活活掏心，正道之中称为狂魔，邪道之人便称他一声魔主，不但不以为意还洋洋自得。
　　谭滨慢腾腾走入院中，站得定了慢条斯理拖扯手上那条链子，链子极长，他人在院中那头还在墙外，被他喀啷啷一路拖过，白玉堂定晴看清了心中寒意大起，寒意过后怒气再涨，链子那头拖的是一堆白骨，被他不知用什么物事搅在一起，一堆雪白腿骨根根削尖做成罗盘模样，周围分别插了九枚骷髅头，夜色里两只眼窝黑洞洞塌陷，似乎正在地上满怀怨气仰首望天。
　　这是谭滨的独门兵哭九子鬼哭链，那些腿骨内灌了铅水，瞧似轻飘实则极重，可以当流星锤使，九枚骷髅另具妙用，此前他被人围攻侥幸逃脱就有不少次是凭了这诡异可怖的兵器。
　　李潜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能令此人臣服，只是瞧他令其出战时模样，似乎并非属下。当日安忠保尚需展白两人联手才敌得过，此后白玉堂搏杀安忠保固然血战凌厉，可也并非没有侥幸之处，据传谭滨武功还在安忠保之上，不少正道人士想设法拿他反而死伤极多。
　　即入江湖，便难免刀头舐血，便如那日古寺缉凶一般，今夜虽知他孤身一人却也昂然不惧，原本就存了死战之心，若能一举搏杀此獠也算为命除害！

　　秋水刀迎风一挥，白玉堂厉声叫道，“来得好！你这杀人如麻的魔头，今夜便是恶惯满盈之时！”伸指一弹双臂掠起单腿而立摆出雁翔式，这宗奇门兵器锁链甚长怕是宜远不宜近，若能抢身攻到身前缠住他便有了胜算。
　　李潜原本神态悠闲负手倚墙而立，此时忽然踏前半步神情微变。
　　谭滨面无表情看过来，双眼浑浊无神一副目中无人模样，白玉堂心头火起正欲出刀忽听有人哈哈笑道，“白少侠，向你讨个人情，某家与这魔头有杀友之仇，寻他多时不曾碰上，难得今夜遇到，这一阵就让给我吧。”
　　东殿院内假山石旁无声无息多个人影，身形高大悬一把厚重长刀，瞧来威猛轩昂却又透出淡然洒脱之感，这两种感觉原本截然不同，却被他揉于一身混然天成。

　　白玉堂心念一转叫道，“是你！”恰此时李潜心中一松微笑道，“难得北侠也到了。”两人同时出声，不由互望一眼，李潜微微一笑，白玉堂低哼一声，心道原来是他。
　　适才那声呼叫，他倒一时间忘记北侠，可这汉子的气息颇熟悉，立时省得是出万姓门赴神保观时暗中缀过他的那名高手，不知不觉，竟然被他一直遥遥跟在身后。
　　省悟过来又听李潜说破身份，本就有与北侠一战之心，此时心中不由便怒火微生，但见欧阳春点头道，“不错，正是在下，某家在升洲与韩二爷一见如故，听他说起他的五弟如何少年英雄，这次到了京城正好遇到，少年气盛名下无虚。”看向白玉堂微微一笑，目中露出亲切慈和之意。
　　白玉堂一愕，方才生出的些微怒火不翼而飞，但觉欧阳春即不怒自威，复又大有长者之风，言行之间自然而然便显出光明磊落气度，若让别人说了什么“少年气盛名下无虚”，必定大是不爽，但让他这般自然而然说出，却让人觉得没一点不妥。

　　几人更顾各的招呼，一时倒把谭滨放在一边，他慢慢把头掉过，双眼忽的一翻精光大作向李潜望去，冷冷道，“到底哪个打？”话气里毫无尊重之意。
　　夜风吹拂青衫飘忽，李潜微微垂首不去理他，似在凝神思索，对谭滨无礼之言无动于衷。
　　欧阳春大奇，不晓得这个年青人是何来路，风华落落气定神闲，五官轮廓极深英俊之至，一双眼内光华流动隐带暗蓝令人一见难忘，手下又有这多死士还能命令谭滨出手，可与日前江边遇到的魅剑传人一般，江湖中从未听说过有这般人物。
　　他原本正是为了追查魅剑下落才到京师，无意间遇到白玉堂，见他飞身从神保观到这露华宫显是出了什么事，一时好奇跟了来，适才诸般情景一丝不拉全落在眼中，可李潜手下诸人防备极严，也不易无声无息潜入，是以他远远隐伏他处，只能看到众人动作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无法知晓李潜来历。
　　直到白玉堂一场恶斗，即衷心欢喜果如韩彰所言，锦毛鼠武功高强心存侠义，尤妙的是刀法气势十足，又暗暗心惊他出手毫无容情杀气过盛，待到白玉堂刀法再变不由见猎心喜，当下隐踪潜入，可他武功虽高，李潜诸般布置另有奇处，被他手下察觉暗暗告知了主人，李潜正是因此迟疑。
　　欧阳春即到，今夜露华宫诸般图谋当已成空，李潜当机立断变了念头，不喝止白玉堂与属下恶斗，任得他们落败。

　　李潜怔怔抬目，露华宫重门低锁处处断墙颓垣，世世如棋步步奇变，可与他对奕的敌手到底是谁？若是天意如此谁可敌得过？春华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的故国，其实他早就知道今生注定只能在梦中得见，可他是如此的不甘心。
　　李潜微吸口气振作精神对谭滨一扬首微笑道，“听他们的，他们谁出阵你就和哪个打。”语气神态间仿似对输赢根本不以为意。
　　他这一生真心喜欢的东西太少，可他一直记得初见白玉堂时眉梢眼角洒满的阳光。
　　谭滨手下血腥累累，形格势禁自家不宜出手杀他，此前冒险唤他出战就是想诱出欧阳春，北侠果然现身，料定必是他与谭滨相斗，若就此格杀谭滨实则正中下怀！

　　同列武林十大凶徒，谭滨与此前展白两人诛杀的安忠保又自不同，安忠保一眼便可望出凶戾之气，可是谭滨若非兵器阴森诡异，单看面上瞧不出实是杀人如麻的恶徒，实则若论手底血腥杀人不眨眼，怕是比安忠保还要胜过三分。只是他素来行踪飘忽隐密，江南塞北南疆蜀中犯下无数血案，不知多少人想要食皮寝骨却奈何不得。
　　虽已不知不觉间对北侠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亦知自家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可若要就此退却那是万万不能，白玉堂手中秋水刀一振，低哼一声就待发话，但听欧阳春一声长笑，豪迈中带了几分苍凉，大有燕赵悲歌之风，不愧以北侠称之。
　　笑声收止，欧阳春朗声吟道，“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应共冤魂语，设诗赠汩罗。白少侠，某家有一生平好友晋中聚义庄吕汉东，为人慷慨大度颇有昔日孟尝之风，八年前被这魔头剖心沥腹惨为冤魂，某家虽然说不愿手下再沾血腥，遇到此人却不愿放过，希望你能成全我为友报仇。”略一停又道，“何况某家适才暗中藏匿看到你的两路刀法大是快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瞧瞧我的横行刀？”

　　※

　　他若说其他理由白玉堂多半置若罔闻不去理会，可这两个理由一说出，白玉堂万难拒绝，引的那首诗是杜甫怀想李白所做，追思故友之情溢于言表，而他以当世刀法大家要白玉堂观战，不问可知此战所用刀法必定极之精彩。
　　白玉堂略略思索一扬眉归刀入鞘，笑道，“好吧，这个魔头让给你，你看我一场，我看你一场，也算扯平，大家各不吃亏。”虽则可算是遇到了武林前辈却气势丝毫不衰，言下之意颇有与欧阳春一战之心。
　　两人在此对答，说的是由谁出战谭滨，李潜心中自有盘算，微笑负手状似无关，而那谭滨却也无动于衷一般，站在场中一动不动，若非他武功高强，便是心肠极冷酷，连自家的生死性命都不放在心上。

　　大敌当前不可大意，欧阳春微微一笑，缓缓抽出横行刀竖在胸前摆个起手式。
　　白玉堂轻轻一噫，微感诧异，他刀法极高悟性又好，欧阳春这起手招再是精妙都不会逃过他的眼晴，可这招却分明是少林入门刀法罗汉刀，极普通的开门式，江湖中但凡用刀的十个有十个认得，若说这招暗藏了什么精妙那可实在说不过去。
　　剑在意，刀重势，若能抢得先机便可步步紧逼，白玉堂素来出手如风毫不容情，最喜快攻抢攻，如欧阳春这般出手从末试过，当下凝神屏气，瞧瞧誉满武林的横行刀如何精妙。
　　噬心狂魔谭滨手下折杀的武林人士可以百计，临敌对阵经验极丰，欧阳春慢，他也不急，缓缓将铁链一圈圈缠在臂上，剩了不到丈余两手忽的一抖，铁链在手内绷直，垂在一侧的骷髅白骨锤陡然飞起，如白骨巨蟒般向欧阳春缠去！
　　欧阳春踏前半步，稳稳一招“达摩面壁”，仍是少林罗汉刀，刀脊格挡刀背斜挑，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将自家命门要穴护得严严实实，谭滨木无表情铁链再飞，左手链头忽的突出如峨嵋刺分心便刺，欧阳春返身出招，“降龙伏虎”、“金刚怒击”、“一苇渡江”，全是少林罗汉刀，将谭滨攻势一招招格挡开。

　　再看得片刻，李潜淡淡一笑，斜目向白玉堂看一眼，见他聚精会神看得极专注，双目越来越亮右手按住秋水刀一副跃跃欲试模样，北侠欧阳春名下无虚，适才他看出来的欧阳春也看出啦，欧阳春会借此战传招不算意外，可没想到他竟然选了这门佛门正宗刀法，刚猛威武中复有慈悲心，白玉堂若全数领会，刀法中原本隐隐潜藏的狠辣邪气便会烟消云散。
　　刀为百兵之祖，剑为兵中王者。剑在古时亦为礼器，不全为临敌格杀之用，因此远无刀法中的凛洌霸气，而剑的长短规制一般也较整齐，少有特出。刀则不同，从初起时便为杀人制敌之用，劈砍多过刺削，一刀断头远比长剑容易，杀气远远重过剑。此外除非军中所用，否则刀的大小长度亦少有定制，全凭自家喜爱顺手，因此若是眼光高明的人，单从他人惯用的刀就可瞧出佩刀者长于何种武功。
　　展昭为白玉堂选的那把秋水刀，刀身薄窄，刀尖锋锐，长度合中，放在太阳下如一泓秋水般清冷冷光茫流转，快刀疾攻时，风声激响人随刀至寻衅而入锐不可当。
　　此刻欧阳春所使的横行刀却厚而宽大，略长于普通刀，刀的份量也是极重，恰好配的他高大身形，刀身古朴，一眼瞧去无甚出奇，仔细看了却会发觉暗红血槽内光华隐隐，若然一刀全力挥出，想必当者披靡不愧了这横行之名。
　　惯用重刀，以凝重见长，若论一个“稳”字天下刀客中无人可比！

　　哗啦啦铁链不断停撞击，忽开忽合如巨蟒盘旋，一侧尖锥一侧白骨时时寻衅，欧阳春一刀刀劈去，全是中规中距的招式，但越是这般招式越是难以猝然落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堪堪便是数十招，谭滨仍是神色漠然可眼中渐渐露出凶狠戾色。
　　他的奇门兵器九子鬼哭链那些腿骨与九枚骷髅中并非只是唬人所用，而是另藏玄机，表面看去面无表情似无心机，实则最喜乘人不备暗中偷袭。而他外号中更有一个“狂”字，那是丧心病狂之意，狂性大发时戾气上涌，不顾自家性命也要噬血夺魂，此前与他交手的武林正道中，并非没有武功稍胜于他的，可要么中他暗算要么敌不过他的狠毒凶戾之气。
　　白玉堂与赵伤等人之战，他虽在偏殿候命耳内却听得清清楚楚，到李潜指名要他出战时心中暗喜，平生最讨厌自负侠义之人，又是这般武功人品，若能血淋淋掏出心来何等惬意！
　　而他更有七成把握可胜得过白玉堂，没料到平空冒出个北侠欧阳春，刀法稳健之至，一招招守得滴水不漏，这也罢了，最头痛欧阳春刀上所带内力越来越重，一刀刀挥出脚下细小石子全被带起，他的巨蟒铁链便如遇到铁板一块，虽欲噬之可无处下手。
　　不过敌手虽强，若以为他就此落败可也错了！

　　忽喇喇一阵夜风吹过卷起枝摇叶动，露华宫内悬的那些灯笼全都摇晃起来，不见谭滨屈膝做势，蓦地一退已到丈外，手中铁链一抖九子骷髅锤整个飞起，已然换了软鞭间杂流星锤的招数。
　　链长刀短，江湖有云，长一寸，强一分；短一寸，险一分。对敌之刻敌长我短，若不能抢入近身，便难以伤敌。
　　白玉堂初时对阵谭滨正是摆出雁翔式，想要快刀疾风抢身近斗，不让他放手远攻，此际见欧阳春任得谭滨退开，不由眼皮微微一跳，愈加凝神细看瞧这北侠如何制敌。
　　此番名家比试机缘难得，欧阳春又刻意让他观招，聚精会神下白玉堂未曾察觉，之前他一人独斗四人，刀光纵横意气激扬，其后一招毙敌更是战意激扬杀气沸腾，可是现下站在场外观战，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弥的那份凛洌杀机争胜之心，只一心一意细细瞧了两人一招一式。

　　因慈悲心而起伏魔念，剑者为王刀者为霸，谭滨即退，铁链纵横飞舞灵动之势大增，九枚骷髅衬着白骨阴风惨惨鬼哭阵阵，欧阳春舌绽春雷陡然大喝一声，横行刀登时变招！
　　但见他举刀过头一招“力劈华山”朝那白骨骷髅盘一刀劈下，不过极寻常招数可当此时机这般一劈正是恰到好处，声若霹雳刀如雷霆，谭滨心头颤动手内稍缓，铁链略略一软白骨骷髅盘嗒然垂下，这招原本极恶毒的“鬼母出关”立时被破去！
　　欧阳春更不容情，手中横行刀凌空一甩人随刀走又是一招“力劈华山”，谭滨急舞铁链白骨骷髅盘与横行宝刀相交暗哑一声闷响，谭滨浑身急震如受电殛，可总算将横行刀震开了，不料再一声断喝，欧阳春借着刀势竟然仍是一招“力劈华山”再次劈下，角度方位一丝不差，只是借了回刀之势力度更胜于前！
　　“铛铛铛”一声声大喝夹着一声声闷响，一声豪迈一声刺耳，欧阳春连出七刀竟然全是一式力劈华山！

　　旁侧白玉堂不知不觉伸手按住了秋水刀，慷慨豪气充塞胸臆，只觉痛快淋漓复又威猛豪迈，气象之大无以复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这七刀看似寻常，实已是欧阳春平生武学精华，将他刀法中最威猛的“将军令”取其势而泯其形，以这普普通通的力劈华山发挥的淋漓尽致。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白玉堂悟性极好天姿英断，可他刀法中锋锐太露，过刚易折，全凭一已意气行事固然快意却失了朴拙，锐气烈而霸气欠，快意恩仇易，称雄天下难。
　　刀法练到他们这般，再去细述一招一式已无意义，今夜之战他当以平生绝学示之，白玉堂能领略多少全凭自己了！

　　谭滨接一招退一步，再退一步就是墙边无路可退，他的白骨骷髅盘虽是灌了铅，可欧阳春七刀瞧来并不快速，可他竟不能换招抵挡，七刀全劈在一处，骨屑纷飞磷火点点，偌在一堆白骨竟然被劈出长长一道裂缝，露出内里黑沉沉铅色。
　　败象将露，欧阳春再接一招力劈华山，谭滨忽的尖啸一声凶相毕露，挥手一震内力顺道铁链震向链尾，尾端的九骨骷髅盘再与横行刀一触陡然爆烈开来，无数牛毛般细小毒针激射而出，“蓬”一声一团绿油油磷火将欧阳春裹住！
　　谭滨目中露出喜色，一回手舍了铁链，将两根完好的白骨持于手中，便如两根判官笔一般和身攻上！
　　白骨骷髅盘内灌了铅，铅内却又中空，毒针即密毒火更毒，火内渗了骨油，一旦沾上立时如附骨之蛆烧肉见骨，只因他这宗奇门兵器太过恶毒，人死后还不得安宁，骨骼被他拿来杀人，正派中人对敌时都不忍细看，此前从未有人识得这宗机关，好几个便是因此丧命，今日若能折了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北侠，那可真是称心爽意！

　　毒火和着毒烟，一时间瞧不清院落内情形，白骨堪堪刺入毒烟内，谭滨眼角余光忽的看到后方观战白玉堂神情，伸手按刀一脸鄙夷，却无半分悲愤着急模样，谭滨心头大震又是一声尖啸凌空倒飞回墙角。
　　皎洁星光下，毒火毒烟渐渐淡去，欧阳春高大身形复又现出，横行刀气定神闲定于当胸，周身毫发无损，威猛气势正如天神一般！
　　明明只是淡淡盯着他却不由生出无所遁形之感。谭滨目中凶戾光茫闪烁不定，终于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九子鬼哭链里藏了鬼火？”欧阳春淡淡道，“吕汉东被你剖腹掏心后，我仔细看他的遗体，是肩头一处毒火被烧得皮焦肉烂，连肩骨都成了黑色，那是中了暗算，剧痛攻心无法再战才被你得手。”谭滨道，“肩头中了阴火吗？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用到九子鬼哭的人也不多。”狞笑一声道，“他的心好吃的很，越是这种侠客血越热，乘着新鲜吃下美味无比。”
　　欧阳春目中泛出微微怒意，“我本不愿横行刀再沾血腥，可是似你这般凶残之徒，杀一人可救百人，留之不得！”谭滨狞笑道，“杀就杀了，最讨厌你们这些自称侠义的，杀人还要说什么大道理！”白骨一并，凝神做势，登时阴风阵阵，这才是他真正武功，噬心索魂笔！

　　欧阳春微微一晒“唰唰唰”连出五刀，左右上下恰好是个正字，刹时间乾坤朗朗光风霁月，正如那日江边相斗魅剑，阴惨之气散去大半。
　　谭滨陡然怯意大增，仿佛眼前所站并非寻常之人，而是罗汉降世专为伏魔，他斜斜向李潜望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摆好案几，几上放了架琴，李潜行若无事般坐在几后，见他望来温和一笑暖如春风，一双眼却无情冷酷之至，谭滨立时晓得，他休想生出逃走的念头，否则纵能暂保性命，日后却后生不如死悔之莫及！
　　可恨他的噬心索魂笔原本何等了得，却遇到了魅影剑，天下邪道至尊剑术，专是诸般邪门武功的克星，不知那女娃儿使得何等手段寻到了他，被伤了不说，还答应她必得听李潜之命行事，而他吃了上百颗人心苦心练成的尸魂气更被吸了大半，若非如此，便真是罗汉降世又如何？
　　谭滨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绝望，而那绝望倾刻间又化作一腔凶戾，雪白尖骨上下交错阴风阵阵鬼哭声声，四下碎骨沾了毒火一团团碧油油火苗燃烧不休，若是寻常火焰遇到两人相斗时带起的疾风，定当早就熄灭，可那附骨毒火却慢条斯理燃烧不休，恰如冥府勾魂的毒火。

　　刀光纵横鬼哭声声，谭滨双目暴突额上颈上根根青筋，脸上涨得血红似要滴出血来，而他眼中的凶光更如恶魔般疯狂，声声尖啸里夹着桀桀怪笑，愈加刺耳难听，即便身怀武功若是定力稍差的，此时见之都难免毛骨悚然，他的招式也极怪异，忽尔仆跌忽然凌空翻滚，忽尔勾肩驼背忽尔手臂暴起，叫人无法测出他的白骨笔欲攻何处，配着他的神态越发似冥府里的勾魂小卒。
　　白玉堂在旁凝神观战，不知不觉手心内起了一掌冷汗，噬心狂魔、噬心狂魔！果然称得上一个狂字！武功凶惨倒也罢了，可那股凶戾之气远胜于当日的塞北人屠，稍有不慎便是剖腹剜心之祸，若换了他出阵，惧是不惧，可一招招对攻下来，怕早就是两败俱伤之局。
　　横行刀出手另当别论，但见欧阳春眉头微皱刀似游龙般盘旋身侧，谭滨白骨笔令人见之惊心，再见他的横行刀心中却是一定，他的高大身形配着横行刀开合纵横，如同钟馗降世一般，让人不由觉得，再有无数怨魂也定当被他一一拿下。
　　白玉堂凝神看他的招数，心头渐渐越来越清明，谭滨的鬼影惨叫似已淡去，眼中只有欧阳春横行刀一招一式，大将军横刀立马，轻不动怒，一旦发威却是六军避易横行天下！

　　“扑哧”一声血光溅起，谭滨停了手中白骨，血红眼珠转来转去，看看胸口忽的尖声狂叫道，“饶了我吧，饶了我，我不想死啊！！”欧阳春微微一叹抽刀后退，谭滨登时颓然跪下，跪地之处适好有块震碎的白骨，被毒火引着余焰尤在，顺着衣衫便烧了起来，谭滨抱着腿在地上不停翻滚尖声惨叫，可他翻滚的越多沾上的毒火就越多，不一时全身都烧了起来，叫声越发渗人。
　　欧阳春心中不忍，摇头微微一叹横行刀一挑，又一根断裂白骨飞出，直插谭滨眉心。惨叫之声猛然断了，露华宫内忽然变得静寂无声。
　　白玉堂长出一口气，双目微微一闭随即睁开，欧阳春适才所使诸般妙招从脑中如水般清澈流过，天性所限，他的刀法与欧阳春套路不同，但也有相通处，着实受益非浅。方才一直盯着欧阳春的横行刀，此时方才顾得上细看谭滨，那毒火仍附在谭滨尸身上无声无息燃烧，碧油油一团在风中摇曳，原本对这凶恶魔头切齿痛恨，可此刻见他死得这般惨心中微生寒意，不知如何忽的想起李潜说李煜如何毒发身死，白玉堂素来胆大包天行事肆无忌惮，此时不知怎的，竟不愿转目去看李潜的神情。

　　“叮”一声微响欧阳春归刀入鞘，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想想这些年死在你手中的人。”转身大步走开不再多瞧，站到墙边对白玉堂温和一笑，鼓励期许之意毕露无遗。
　　白玉堂心中微微一震，他生性桀傲不逊极之好胜，除了自已的师父再没服过他人，他曾见过展昭用七绝剑，高明了得不愧剑帝传人，即使如此也从未消了争胜之心，可欧阳春这番出战，明明同样使刀论理更应激起战意，他却心中毫无敌意，反而心悦诚服。
　　并非说就此自认刀法不如欧阳春，而是如同武林中的同门大师兄一般，末必武功强过做师弟的，却能让人心甘情愿叫声师兄。
　　白玉堂略略一思暗自忖道，南侠、北侠，猫儿的剑法丝毫不比欧阳春的刀法差，甚至更有胜之，可论理欧阳春使的是刀，本应当比他的剑法更能激起战意，现下却并非如此，是了，这才叫不比不知道，那只死猫看去温文谦和，实际最骄傲不过，哪里有人家大度，哼，总有一日要败了他，看在二哥面上，欧阳春就算啦。
　　主意已定，唰一声秋水刀重又出鞘，冷冷看向李潜道，“李潜！适才你亲口说，若我过了两关便可与你交手，你若败了便消了这争雄天下之心，还等什么？出你的天魔琴罢！”


　　PS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发出来，这章其实和前两章一起写完的，扣着没发本来是想再两章连发的，因为这一段情节比较紧，所以不敢拖着写，没想正好在这“关键时刻”，出了点事，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时间与精力写长篇，而且下面的几章比较难走，如果不够专心，勉强写出来怕没什么意思，被浪费掉了。
　　所以~~，那么，小小声说，这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哦，泪，捶地ing，其实这次我最郁闷啊，好容易该写到那啥啥和那啥啥了，结果给那啥啥了，
　　怨念之至，都十几万字了，连个小KISS还没混到啊，捶桌子ing，捶电脑ing~~
 
 
[楼 主] | Posted: 2007-03-22 12:06 


 

 

[猫/鼠] 天蚕变 二十三

　　二十三、萧萧哀风逝   淡淡寒波生

　　欧阳春轻轻“噫”一声，早猜出这个青衫青年必有来历，没料到竟然会是天魔琴传人。天魔琴已百年未出江湖，除了剑帝一脉现下武林中大都不晓得还有这样一宗能以音伤人的奇技，欧阳春却机缘巧合，曾听人提及。
　　他被称为侠，那是名符其实的游侠，长年四处漂泊喜好遍览名川，相形下更喜欢北地崇山峻岭气势 ，因此长年在北方游荡，有一年曾在白山黑水一带偶遇华严宗高僧慧闻大师，一见之下大是投缘，听他说起佛家种种秘技，大长见识。
　　佛教传自天竺，汉晋时入中土，先传小乘教，兴盛却是后来居上的大乘，除大乘小乘之分外，即使同宗内也分种种教派，传出东土后还另行演化出禅宗，有五宗八脉之说。除佛家经义外，天竺武学亦随之传入，少林武功最早便始于达摩，隋末唐初少林寺十八棍僧救秦王一时传为佳话，到此时早已被誉为武林正宗。
　　可是世人少知，天竺境内佛教之前曾有婆罗门教，亦有妙法奇功层出不群，尤以音律克敌之术极是奇妙，少林武学中亦有狮子吼，挟慈悲念陡然出声能震馈发聋破除迷障，另有梵音克敌妙术，但相比这自婆罗门的以音伤敌之术却差了不只一筹。

　　当日慧闻大师言道，“若论我中华武功博大精深，与天竺绝学相比各有所长，可这等音律暗合天地妙理以之克敌伏魔，独出于天竺，比如梵唱克敌七字真言全是佛家秘技，这出自竺婆罗门的以音伤敌传入东土与中原古之音律相合，演变出一宗天魔琴绝技，百年前天魔琴主悍然出世，中原武林精华几乎全伤在一曲胡笳十八拍下，终于惊动了剑帝，七绝剑堪堪克住了天魔琴。”
　　他长长叹息一声道，“唉，但是相传天魔琴若能奏出广陵散，那就几称天下无人可敌啦，恐怕剑帝也克制不住，阿弥陀佛，好在它修练极难，几乎全是逆天行事，最多练成胡笳十八拍，那已经算是极难得啦。”

　　如此奇功妙技初次得闻，其间又牵涉中原天竺武学高下之争，按慧闻大师说法，七绝剑最早源自春秋越女剑法，千百年来不断博采广纳去芜存精，可算得中原剑法中至高武学。
　　当年天魔琴横扫中原武林，惊动剑帝出手，一场激战可称惊天动地，若然剑帝落败怕是中原武林全都脸上无光，终于七绝剑大败天魔琴，从此消声匿迹再无听闻。
　　一为中原武林至尊，一为域外古之绝学，算来这两路武功便如天敌一般，一旦相遇便必得分出胜负方才罢休。
　　欧阳春听得大感兴趣，不料今夜亲见白玉堂要斗这天魔琴，而且听他话中之意，他们之前曾有交集，又牵扯到什么争雄天下，更增意外。

　　虽已知晓这叫李潜的便是当代天魔琴，可欧阳春对这中原异域之争看得极淡，又从末听说李潜有什么恶行，即是百年前的那位天魔琴，按慧闻说法，也只是奇在武功出手太狠太辣，若论行事为人算不得大奸大恶，相反，若是过于奸恶之徒，根本无法领略音韵中出尘之美铿锵之意，反不如魅剑邪刀更易为祸武林。
　　他近年来深研佛法，消泯了争胜之心也罢了，于这是非执念之上也另有所悟，想世间一消一长一饮一啄何等玄妙，人心似水流转不定，俗世滔滔都是红尘过客，谁有资格轻易判定何为正何为邪？武功日进，可于这“侠”字上却渐渐淡了，出手归出手，却再无少年时的嫉恶如仇黑白分明，除非遇到如谭滨这等凶顽之徒，否则难动杀机。
　　诸法无常，相由心生，欧阳春腰 悬长刀微微一笑，且不做声，听李潜如何答复。

　　谭滨尸身上毒火兀自燃烧，李潜慢慢抬手放在七弦琴上，随意拔弄琴弦，高一声低一声不成曲调，三两声后白玉堂正要不耐，忽听李潜悠然问道，“白兄，那日镝琴庄我与展南侠比武论招，你为何插手阻止，当真只是为了怒他与你比剑时未出全力吗？”
　　他忽然问及前事，白玉堂微微一怔，略一思索一挑眉，“我早说过，你虽然不是小人，可是又狡猾又心狠，那日跟猫儿比试，明明说天魔琴斗七绝剑，可你明着用天魔琴，实际想用其他邪门武功。”手执秋水刀冷冷道，“当时我若不阻止，猫儿说不定会中你暗算。”
　　明知李潜不应他挑战反而问起前事，一番对答之下他的气势战意已消减许多，可白玉堂心中也有打算，不妨顺势而为。
　　李潜似是毫不意外，轻轻唔一声，淡淡道，“白兄仍是那般快人快语，只是我那天可没说过用天魔琴与他比试，是展南侠自已这般想当然耳，所以我要用其他武功也不算暗算。”不待白玉堂答话一扬眉笑盈盈问道，“不过有件事想请问白兄，我要用什么武功出手你如何知晓？”
　　白玉堂“哼”一声悻悻然道，“我当然知道啦，你明明晓得剑帝是天魔琴克星，怎会不另用阴谋诡计？”

　　旁侧欧阳春听两人对答越听越奇，天魔琴虽然武林中知者甚少，可他当年曾有意问鼎刀君，刀君即与剑帝武林齐名，这剑帝之名可是早就知道了，还曾在长江边西津古渡向韩彰提及，万没料到与他并称南侠北侠的展昭会是本代剑帝。
　　听两人说话，原来展昭与李潜本拟有一战，是白玉堂忽然出手阻了两人相斗，之所以这般行事，起因竟是猜出李潜要使邪门武功，这般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出手，偏袒之意极浓，却被白玉堂说的理直气壮光明磊落。
　　这也罢了，最匪夷所思李潜没有否认他有心用别门秘技，而且看李潜问话时的神情语气，似是早就知道白玉堂会有此答。

　　自来高手相争与黑白搏弈一般，若能猜出敌手后着，知晓他们要如何变招自然大占上风，只是到了他们这般都已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除非有意为之，否则哪儿会轻易让人看出自已要用何种武功。
　　论理展昭与白玉堂武功相差不远，两人眼力也应当相仿，此外展昭身为七绝剑传人，对天魔琴知之必多，除非李潜与白玉堂另有渊源，否则怎会白玉堂能知道李潜要别家秘技，展昭却看不出，因此他不由奇怪 。
　　至于白玉堂的最后那句答，分明是在强词夺理，令人闻之莞尔。

　　李潜笑道，“展南侠虽然是本代剑帝，可他的七绝剑尚末大成，至少还差两式，即便以我的天魔琴与他的七绝剑相斗，也不见得会输给他。不过你说的对，当日我是有意取巧，想用其他武功出其不意伤了他。”双手一按琴弦意态自若道，“他即是剑帝传人，也算得大宋公门第一人，我即是天魔琴传人，却也是南唐后人，因此我们若要比试不见得非限定天魔琴斗七绝剑，自然是各出奇技啦。”
　　“铮”一声琴响清越动听，“我确是会一种展昭料想不到的毒辣阴险武功。”幽深双目内波澜隐隐，李潜悠然道，“想是心动念转无意之间邪气微有外溢，被你察觉。”
　　又是“铮”一声琴响，暗沉许多，余音半日袅袅不绝，李潜垂目看向按琴十指，颤动余音里微笑道，“好的很，好的很，只是白兄，你可知晓，为何你能察出展昭却看不出？而且你也知道他看不出，所以才会不假思索拔刀。这些时日想必你也曾思索，为何会有此悟，可是始终猜不出，是也不是？”
　　这几句话似在问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音调极之飘忽，他的神情也是捉摸不定，似悲似喜似怒似嗔。

　　露华宫内静寂无声，一时间无人开口，空地谭滨尸身上的火苗终于燃尽，无声无息爆出最后一朵绿油油光茫，接着便重归黑暗。
　　阴火明灭光茫动荡，白玉堂心头大凛，他有意答李潜之问，正是心中有疑，自青城山一路回返，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怎么就那般笃定李潜会使出阴辣武功。
　　莫非真如李潜所言，他竟能感应到那般阴冷邪气？
　　夜风轻寒，白玉堂心念急转，千百个念头如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光影交错下展昭的寥落红衣，宁静里间或响起的清脆落子声。
　　他想起来了，日间喝酒时，二哥说起魅剑诡异，从没见过那般能在无声无息间夺人心魂的邪门剑招，当时二哥摇摇头道，“那邪门剑法剑招也罢了，可那种邪气诡异独特，以前从末见过，对了，昨夜在五弟住的那个梨花小院说起这事时，有段时间好象忽然又回到江边，邪气暗隐令人忍不住心底生寒，奇怪，明明只有咱们兄弟五个和展兄弟外加公孙先生，倒象是还有个魅剑传人在侧，正在发散出寒气。”

　　“叮叮咚咚”，七弦琴发出流水般声音，李潜五指连拂漫声吟道，“当道谁相假，知音世所稀。自古知音难求，非同道中人不可得同谋。”抬头一笑悄声道，“白兄，展南侠与我并非同道，他听不出我琴中之意，那是正当如此。”
　　阴火即去，那些屋檐下悬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出的影子一时长一时短，白玉堂微微变了脸色，以他的胆量与定力，原本当真可以做到天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但是现下他忽然晓得，再让李潜说下去，说不定将听到极可怕的事。
　　今夜前来原本存了死战之心，白玉堂收束心神微吸口气一弹刀硬声道，“什么知音不知音，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李潜！是你说过了两阵便与我交手，你若败了就消了王霸之心，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吗？！”这几句英风烈气溢于言表，露华宫内登时满是铿锵杀伐之气，原本的诡奇莫测气息消散殆尽。

　　再度邀战，李潜却仍是不以为意模样，哈哈一笑推开面前古琴长身站起道，“白兄，这第二阵可不是你斗的。”
　　白玉堂一怔，随即怒气大涨冷笑道，“不肯与我斗么？！他要出手时你说由得，现下却不认！也罢，五爷让你一次，另指他人上场五爷来斗斗！”这人忒过狡猾，稍不留神便被他逮了理去，那也没什么，再好再试试新悟出的雷霆追风！
　　却见李潜气定神闲一拂袖微笑道，“白兄可忘了吗？我虽有争霸天下之心，可也早说过了，这天下在李潜眼中远比不上白兄展兄两位，否则当日也不会与展南侠轻易赌了一场。”
　　站在另一侧的欧阳春心内微微一叹，天魔琴的本代传人极是心意难测，举止行事有时极为偏激，有时又光明磊落气象堂皇，凭他的阅历见识居然判断不出此人究竟是正是邪。

　　白玉堂冷冷一哼吸口气正欲答话，忽听远远传来一声清啸，音若鹤唳极之清亮且凝而不散，啸声入耳白玉堂脸色一变，略一思索一提气亦是仰天清啸，他的声音与展昭相比少了清亮飘逸，却更为铿锵英武。
　　音虽大有不同，但相叠一处却自有股说不出的和谐，仿如潜龙升空直上九宵，即气势凌厉复又动听之至。
　　展昭那声清啸一为向白玉堂传讯二为示警，因此声音听似柔实则锐音暗藏，隐含威胁之意，若李潜有甚妄为他必将出手无情，白玉堂这声相合音虽刚意却柔许多，他已听出来啦，展昭中气稍嫌不足，那是身怀内伤，若再急赶更增伤势，因此他告知展昭自家无事无须着急。
　　啸声歇止，白玉堂一抬目眼中精光大作冷冷道，“是你派人伤了猫儿！”

　　远处啸声一起李潜亦是侧耳凝听，跟着缓缓坐回琴案前，听他这般问低头微微一笑一勾一抹，“铮”一声清响琴音明亮高亢，“嗯，想来是宁姑得手，是我让宁姑带了人拦截展昭。”李潜淡淡道。
　　声音在耳边鼓荡不休似能直入心肺，欧阳春双眉一轩，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天魔琴响，与适才李潜随手拔弄发出的声音不同，这声琴音竟若有实质一般，恰似风刀霜剑无形无影，若他以此伤人，那是防不胜防。
　　铮铮琮琮琴声连绵，却再没用上天魔技，“白兄，你适才言道，念在我们相交一场，若再出手留下我性命废了武功就是，现下知晓我派人伤了展南侠，这便要变主意了吗？”李潜目中波光动荡，露出柔和又凄凉，欢喜又黯然的神色，随即全数消隐，如海水般起起伏伏，却看不清水面下藏着什么。

　　白玉堂略一思索，“五爷说的话当然算数，可是你也记好了！再用什么阴谋诡计暗算猫儿，咱们不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你也瞧瞧五爷的手段！”
　　秋水刀一竖，眉间戾气大涨，微晒一声道，“江湖中都说陷空岛的锦毛鼠出手狠毒行事刻薄，”白玉堂傲声一笑，“是了那又如何？！五爷我才没空去管旁人怎么说，也没有猫儿那些婆婆妈妈的滥好心，你们若与猫儿公平一战，我不会管，也不信猫儿输了去，可你若是派人施暗算，叫你那些手下小心了！到时我可不管什么开封府不开封府公门不公门，拼了这条性命，先要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番话不若他初进露华宫时那般厉声清喝，但是其间切金断玉之情更加绝然，恰如萧萧易水，壮士一去无归！

　　“铿”一声，横行刀在刀匣内猛然跳动，此刀跟随多年已有灵气，但遇危险若通心意般能自行示警，这般跳动吟啸，那是遇到了强敌急于出鞘一战！
　　欧阳春变了脸色。
　　他一直脸带微笑在旁好奇听他们对答，神情眉宇极之淡然，即偶有惊讶也不失出世之态，此时却不再那般从容，天性不同难以强求，一番苦心终是落空了，白玉堂的杀气烈性，恰如埋藏地底的绝世名剑，一旦出匣必以魂祭，不饮血不得归！

　　欧阳春深吸口气，举目望向夜空，但见繁星点点，星月争辉，想这些星辰与明月，还有身侧流动的长风，千百年前它们便这样照着人间，千百年后它们仍将这样吹拂着人间，那么千百年前与千百年后又有什么不同？
　　他一伸手按上刀鞘，有似无声抚慰一般，横行刀立时安静下来，欧阳春微微一笑，重又回复了那般淡然神态。
　　道非道，非常道，正邪即已难分，又遑论何为刀道至高？
　　各人有各人的路，他即便身为前辈也不可枉自尊大，适才以自家刀法演示已经尽力，不见得白玉堂非得依他指教，何况连他也未能身登刀君之位，若白玉堂全然按他的路数走，怕也不过第二个北侠而已。

　　残月越升越高，夜空中薄云流转，月色朦胧，子时已过，这便算到了六月二十四日真君生日正日了。
　　秋水刀一竖冷洌杀气瞬间袭遍全身，李潜瞬时间明白了赵伤他们四人轻易落败的缘由，单以招数论尚有一拼之力，可遇到了这般气势，十成武功怕只剩了七成。
　　适才展昭那声清啸直扑露华宫而来，那是已经知道他们在此处相斗，宁姑必不会说，展昭能如此拿的准，当是另有他人告知。
　　这一局黑白相争玄机重重，一子错，便是满盘落索。
　　倾刻间李潜想通前因后果，心中已有决断，伸手一按琴弦又是“嗡”的一声天魔琴音，这回是他拔的“商”弦再接“角”弦，琴音为令，露华宫前前后后的灯光猛然全数熄灭。
　　灯光熄灭，荒野废宫反而消了凄凉之感，长草颓垣，另有一番荒凉从容。

　　李潜站起笑道，“明白啦，只是展南侠即然到了，我不想和他照面，而且我手下现在派不出什么人了，这就算欠你一战，终有一日相还如何？”长眉一轩微一扬首，三儿、四儿两个小童跃出抱起他的琴返身跃上屋顶。
　　四下黑影接连纵起，无声无息如一群蝙蝠般掠过夜空，转眼没入黑暗。
　　琴音一起，白玉堂已知李潜要退，微一犹豫是否要强行截下，略略一思暗道，算了，猫儿已经受了伤不宜再战，今夜便就此做罢吧。

　　此番前来虽说存了死战之心，毕竟更想探个究竟，现下已经知道果然身中奇毒，听闻李潜琴音便可能发作，也算收获，还知晓李潜当真有门毒辣武功要对付猫儿，务必得早早告诉他才是。
　　至于其他的么……，众人去尽，李潜跟着跃上屋顶，道，“欧阳兄、白兄，后会有期了。”低低一笑再道，“那道天蚕令与你极要紧，白兄务必收好了。”后一句用的是传声入密，只白玉堂一人听得到。
　　天边一道流星划过，光茫灿烂耀目之至，片刻间无与伦比的华美，白衣上染的血渍褪去初时的鲜红，变成略微带紫的暗红，按住秋水刀的手掌越收越紧，刀柄上的纹路深深烙入掌心。
　　白玉堂目中锐气大涨，微一眯眼，神情中忽然多出一股说不出的醉狂傲气。

　　※

　　虽是深夜，可毕竟六月暑意尚浓，出了辛夷坞再下了小山，越往京城方向去越觉渐渐热起来了，夜风呼呼掠过双耳，展昭微微皱起眉头，虽是早有防备，可他的伤势仍比预期的要重。
　　经脉受震下这般急奔大是不妥，可虽听到白玉堂啸声放下大半颗心，毕竟还有小半颗悬在空中，见不到他安然无恙站在面前总是担忧，那个自称李潜师妹着鹅黄衫的女子的话不能全信，对上李潜这般高手，不知有何人能帮得了白玉堂。
　　“铮”一声琴音高亢明亮穿破夜空，展昭略略一扫心头微震目中光华明亮，吸口气陡然加速，原本似飘忽魅影此时似离弦之箭，几个才从林中窜出的人影手中握了暗器，可还末来得及回过神已被他冲近，展昭默不作声巨阙出鞘，一扫一荡轻飘飘凌空倒翻已经冲过围截！
　　果然如他所料，李潜怎么如此轻易罢休，竟然在辛夷坞与露华宫间设下暗伏！

　　身后尖锐哨声陡然响起，不若李潜天魔技以琴音为令可声传数里，但用来给相隔不远的同伴传警报讯绰绰有余。胸口烦闷之意更盛，适才出奇不意闯过，他们即有防备可再无这般轻松啦。
　　展昭停住身形，纵上林梢四下一望，略一调息随即身形再展，眉宇间目中露出坚毅不拔之意，走不了多远，远处林中又冒出黑影，已知晓无法施得暗算，索性全部到了明处。
　　展昭吸口气便遇再闯，忽听得“铮铮”两声一声高一声低，正是李潜的天魔琴音，那些围堵黑影忽的退了开，展昭长眉一挑径行冲过，果然无人拦截，他心内微奇身形不停，一路往露华宫冲去。
　　算上第一次遇到的，以他的判断从辛夷坞到露华宫至少布了五道暗卡，两处之间只有这条路最近，想是宁惊鸿与李潜商定各自设伏，为防展白两人汇合，特意布下暗卡，可除了第一道暗卡出手拦截他被闯过，第二道现了身却没动手，之后的三道则根本人影不见，若非他眼光锐利心中存疑留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曾有人设伏。

　　展昭已推断出，天魔琴为令，第一声琴响是下令拦他，其后的两声琴响一声是下令撤了那些卡，另一声不知何用。镝琴庄一战已知，李潜此人心意难测，原本两人闯那分尸阵时李潜几已立于不败之局，可他轻轻巧巧便放了去，今夜又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露华宫内必定有变！
　　夜色里露华宫已近在眼前，原本在林梢纵目远眺有点点灯光，现下却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亮，展昭双眉一挑，压住胸口翻涌的气涌，如一缕轻烟般晃身掠入。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血腥味，显是不久之前曾有人在此溅血，还有股极难闻的焦臭味，这些气味虽然闻着令人极不舒服，可此时却为他指了路，展昭更不迟疑，顺着气味来路直入后殿。

　　银色月光一泻千里，仿佛潮水般淹没大地山林，层层青黑色屋瓦跟随眼角余光里的连绵宫阙一路退却，展昭猛然止步，气血翻涌脑中微微一晕。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段林间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半日光景，却似是过了千山万水隔了数年光阴。
　　展昭纵身跳下若无其事展颜笑道，“五弟，你没出什么事吧？李潜已经走了吗？”
　　白玉堂狠狠瞪他一眼，大是气恼，怒道，“我能出什么事？倒是你这只猫儿……，哼！”不问可知，展昭分明是一路急赶而来。

　　他侧头对欧阳春道，“不用我说他是谁吧。”转头再对展昭道，“你猜猜看他是谁？”
　　展昭气息已然匀定，适才刚到就已暗自纳罕，不知白玉堂身边这个是谁，五弟素来傲性，可是与此人攀谈甚欢模样，此时再听白玉堂让他猜，已然心内明彻，抱拳一礼微笑道，“定是欧阳大侠到了，燕赵之士气度果然不凡，令人衷心赞叹，展某有礼了。”

　　欧阳春伸手一捻长髯兴味盎然上下打量他两眼，过了片刻仰头长笑一声欣然道，“咱们一南一北，今日方才得见，能与你并列当世，某家大感欣慰。”
　　他的落落大方与展昭的谦谦君子又自不同，不愧了一南一北之称，说话也极爽直，此前欧阳春初听展昭南侠之名，知晓他年龄后不免好奇，这般青年却能与自家齐名，今日得见，方知名下无虚，与他并称南北毫无逊色。
　　欧阳春伸手一拍展昭肩微笑道，“展兄弟如果不嫌弃，就不要再拘礼了，和五弟一下叫我欧阳大哥吧。”一股雄浑内力透体而入，胸口那股於赛烦闷之感立时消减许多，展昭微微一笑，当即道，“谢过欧阳大哥。”
　　似他们这般英雄豪杰，若是意气相投便不必再去拘礼，纵是生死救命之恩怕也不过一个谢字便可，不过展昭心中仍暗有纳罕，欧阳春有此武功气度不奇，奇的是他居然能让白玉堂心甘情愿叫他一声欧阳大哥。

　　一念至此，不免便看向白玉堂露出相询之意，不知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白玉堂见他望过，翻他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欧阳大哥和我都在，李潜自然就跑了，倒是你，怎么会受了伤，不是伤在女娃儿手中吧。”
　　适才正在听欧阳春说江边斗魅剑经过，此前也听韩彰说过，可他只是旁观，不曾亲自出手，二哥口才又差，听不出什么兴致，而那魅剑的邪气，好象他也会有，这事极凶险诡谲，不知和他体内中的毒是否有关，因此仍是先前那个主意，先行瞒下省得众人担忧，尤其最爱大惊小怪的猫儿，千万不能让他知晓，自家暗中察探，大不了也不过一条性命。
　　虽存此念，可他绝非莽撞之辈，正好遇到欧阳春，便细问那个使魅剑的紫衣女，恰此时展昭赶到，所以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万没料到展昭果然就是伤在女娃儿手里，被他这么口没遮拦当着初识的欧阳春面问出不由一怔，大是尴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做答。
　　白玉堂跟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你这只笨猫，明知是敌居然还下不了手，还真当你有九条命不成？”展昭的神情一看便知，果然是伤在女娃儿手下，而且怕不全是武功高低的缘故。

　　欧阳春在旁瞧得大是有趣，难怪这猫鼠相争之事传遍天下开封府人人知晓，天生的冤家对头一般。
　　他虽性情洒脱不拘不节，可毕竟初见面，微微一笑解围道，“展兄弟，五弟说的没错，若果遇到那个使魅剑的女娃儿，稍有留情便是杀身之祸。”摇摇头叹道，“那女娃儿也入了京城啦，不知现下在哪里，说不定不久你们就会遇到，我就是为了追查她也到京城的。”
　　展昭心头一凛，略一思索道，“欧阳大哥这么说，恐怕我方才见的那个女子就是魅剑，只是她末着紫衣而是穿了身鹅黄衫儿，而且自称是李潜的师妹，所以一时没想起。”
　　“什么？”白玉堂失声道，“魅剑竟是李潜的师妹。”心中寒意大生，现下再错不了啦，二哥说他曾感觉出的与魅剑差相仿佛的气息，必是由他而来，天蚕、天蚕，被李潜视为珍宝的天蚕奇毒，岂能只有听音发作的一宗功效。
　　些微失态，随即镇定下来再无异状，白玉堂侧头望去，展昭正凝神思索今夜种种变故，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状。

　　欧阳春奇道，“咦？魅剑与天魔琴会是师兄妹？不是一路武功啊。”想一想道，“对了，还有件事，不但魅剑到了京城，而且我这几天找她行踪，发觉此刻京城近郊有不少曾败在她手下的武林人士，唔，不知韩二弟告诉你们没有，那个女娃儿这两年寻了不少人比武，败了他们后不许声扬，但是要他们至少要听她一次她的命令。”
　　说到这里忽的灵光闪动，道，“我明白啦，想来谭滨就是曾败在她手里，才会听那个李潜的命令出手。”
　　难怪适才比他拼斗时，尸魂气极弱，远远不如传闻，那是折在魅剑手里的特征，邪刀魅剑，魔道之尊，恰好是这些邪魔的最大克星。此外谭滨语气里对李潜毫无尊重之感。

　　长夜过半，再过不久天色微明，便是神保观内争烧头柱香的时候了，白玉堂皱皱眉，沉声道，“欧阳大哥，你确认京城近郊来了不少武林人士吗？”
　　欧阳春不知他忽然这个什么意思，当下点点头，白玉堂接道，“看来他们只在近郊出没，末入京城，否则我那些乞儿朋友，还有其他三教九流茶庄客栈不会没有一点消息传出。”缓口气再道，“若非欧阳大哥你有意跟缀那个魅剑，否则除了李潜一行人，不会有人查觉东京城外会有那么多武林人士。”
　　欧阳春倒是一愣，发是发现了，可从没想到这么多，直到今夜遇到白玉堂才知道世间有李潜这么号人物，再听白玉堂说起此事，果然不对，倘若这些人是听从魅剑或李潜之命潜入京城外，则必有图谋。

　　明了魅剑即是李潜师妹后，展昭便不再出声，空中层层薄云翻卷，渐渐挡了星光月光，眼见后半夜，倒变起了天，似要阴沉模样。
　　发现何远海之死真相后，一直潜伏心底的疑问清清楚楚浮现出来，他猜出六月二十三京城有变，怕白玉堂单身查探中了伏，是以焦灼万分。可当初李潜是用什么事诱得何远海明知冒险也要打开那杆笔一看究竟？
　　何远海自不会对白玉堂的生死有什么挂心，李潜也决不会说这种事。
　　而他之所以设局格杀何远海，却不直接下手，当是拿不准何远海是否已生叛意，因此他告诉何远海的事毕定实有其事而且事关重大，否则若何远海实无叛意，日后察觉被他期瞒反而会有不满。
　　那么李潜究竟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让何远海心烦意乱焦燥不安？六月二十三，有什么事必会在这日发生？

　　魅剑连败武林人士，要他们发誓至少听已之令出手一次，天魔琴潜入中原，意在图谋天下，镝琴庄初试锋茫，二个月的风平浪静，欧阳春在江边与魅剑相斗，李潜到了京城，设下死局不动声色杀了何远海，再将白玉堂诱入露华宫，自已则在辛夷坞与宁姑一场苦战，跟着发觉魅剑也已入京，与李潜正是师兄妹。
　　魅剑一直身着紫衣，到了京城后却忽然换了鹅黄衫儿，想是刻意隐藏形踪，否则他会立时想起韩彰所述，而依他的观察，李潜的这个师妹即出自北国，复又身份尊贵长年发号施令惯了，她的语气利落绝无一般汉家女子的腼腆。
　　诸般变故一一从展昭心底流过。

　　夜空中阴云渐涨，展昭一边听白玉堂欧阳春两人问答一边凝神思索，心头却是越来越是清明。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今夜二番恶斗，都只道李潜图谋已尽，可他实则别有所图！
　　天魔琴与七绝剑不过武林争斗，李潜与五弟虽有恩怨纠葛，毕竟无关大局。李潜对宋室赵家恨之入骨。五十年前，天魔琴领辽国武林高手潜入中原意图劫人，血战之所正是现下身处的这座露华宫，大宋宫内好手伤亡近半。
　　虽然还有几点不明，比如为何李潜突然撤了途中关卡，魅剑竟会现身告诉他白玉堂在露华宫，但是有一点他当没有料错，展昭蓦然抬首，暗红衣衫无风自动，“我知道李潜要做什么啦。”
　　白玉堂一挑眉，欧阳春跟着向他望来，展昭从来温文尔雅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冷肃，吸口气道，“他要乘六月二十四，官家入神保观祭拜之际出手弑君！”
　　杀了当今天子，即报赵光义鸠杀先祖之仇，又能天下大乱，到时便有了可乘之机！

　　PS
　　那个“好容易该写到那啥啥和那啥啥了，结果给那啥啥了”，头两个那啥啥，一个是好容易写到决战紫禁城了，一个是好容易又可以打仗了，嗯，空战、陆战，兵团战都写过，没写过水战，很想试啊。
　　后一个那啥啥，小声说，是说我要潜逃一阵阵了，汗水~~
　　谢谢大家的鼓励。


[ 此贴被千水离在2007-03-24 18:09重新编辑 ]



[猫/鼠] 天蚕变   二十四

　　二十四、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些诗词从小伴随他，从哑哑学语时就已牢记心中，浸透在句词间的那些惨痛愁恨，渐渐浸透了他的血液，跟随每一次心跳、每一声呼吸一起奔涌流淌。
　　到他年纪渐长，慢慢懂事后，重又一遍遍读那些词，不再只是跟着祖父的梦魂一起遥忆江南，不再跟着一起惆怅叹息，而是又是骄傲又是愤怒。
　　他的祖父，虽是亡国之君，可是才华绝代，世人传诵，即称手下，又可算叔伯的南唐遗臣们告诉他，当年这些词句传至江南，每次唱起都有人闻之落泪。更骄傲的是，祖父迫于无奈归降后，却未如那阿斗一般混忘了蜀中父老，只图明哲保身醉里乾坤，而是夜夜思念着他的故国，哪怕会因此招至杀身之祸。

　　令他恨的是，祖父性情过于儒弱，空负才名无有大志，当年南唐虽偏文轻武，可国力雄厚民心归附，未始没有一战之力，却中了赵匡胤奸记，自毁栋梁，误杀林仁肇，错掉卢绛，终于只剩得一带长江天险，除此外再无退敌之将。
　　而他不能忘记的是，祖父不战而降后，终不能幸免一死，死的那般凄惨。
　　李潜低低冷笑一声，赵家果然最擅长此等离间诡计，今日白玉堂说什么？“当年若不是天魔琴劫宫，想来你祖父也不会被毒死……”，竟将祖父致死的原因推到天魔琴身上！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彪炳史册记的都是胜者的意气飞扬指点江山，看不到败者的冤魂血泪。只因赵光义终于得偿所愿称了帝，就能堵尽天下众人悠悠之口吗？可惜，当年他去送那壶毒酒时实不该派了赵廷美。

　　林间偏僻处一个小屋，虽然开着窗，可空中阴云越来越密，风中寒意也越来越甚，黎明将至时分也是夜色最浓重时分，四周更无一点光亮，黑的似能伸手不见五指，李潜独自站在屋内沉沉夜色中，夜风动荡，将他的青衣吹的不停飘动。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待到天亮时，惊天动地一战，绸缪数年，胜败将现，此时他的心中思绪动荡不休，恰如这身上青衫一般。
　　李潜悠悠想起，这般绿色名叫“天水碧”，正是李煜与小周后命名，丝绸染色的时候，特意放在外面经夜不收，让它沾上清晨露水，似一泓春水般的碧青色。
　　他打小就被叫只穿这种色彩的衣衫，那是时时叫他不忘深仇大恨的缘故，并且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敢穿这种颜色。想来穿的太多的缘故，他有时会觉得，他讨厌这个颜色，这种青碧，分明就似石阶上蔓生的青苔，潮湿阴腻，不见天日。
　　直到有一天，野草闲花蜂围蝶绕，忽然间的暴雨滂沱，另一个人换上了这身青衫，他才第一次觉得，原来当年祖父与小周后没有起错名，“天水碧”，象天空一样晴朗，象流水一般自由，在阳光下动荡的碧波。
　　漆黑屋内，李潜嘴角泛出微微笑意。

　　轻盈中略嫌急迫却又不失从容的脚步声，李潜眉头微皱，随即失了一切表情，门扉开合的声响，宁惊鸿到了他身后，停了脚步柔声微笑道，“阿潜，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没能得手，被展昭逃脱了，不过他也被司琴击伤了。”细微一声叹息道，“而且依我看，展昭已经练成了纵横，渭水剑法即成，假以时日，逝水也将大成，若再练成忘情，那可就是名符其实的剑帝啦。”
　　李潜转过身来，简短道，“宁姑，你且把与展昭相斗经过仔细说与我听。”
　　宁惊鸿毫不意外点点头，将展昭入辛夷坞后如何发现有了埋伏，如何出言邀战，自家如何应对，展昭都有什么反应，尤其展昭与她对答之言，一字不拉全说出来。
　　说到查颜观色，她的小幻天心法与韩彰相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场比斗为时虽短，可其间种种变化极之微妙，惊心动魄处不亚于露华宫内白玉堂、欧阳春七步溅血一招毙敌。此时被宁惊鸿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听者便如同亲身到了辛夷坞在旁观战一般。

　　全部讲述完毕，李潜半日默不作声，宁惊鸿心中微有忐忑，展昭武功之强出了他们预计是实事，可她当时心中动了惜才之意，不曾全力出手也是实事，她在讲的时候并不曾瞒过此节，纵走展昭时，她曾对如画她们道，倘若剑帝传人就这么轻易折了，阿潜怕是反会生气，但是现在，她又忽然觉得并无把握李潜会如何反应。
　　“纵横已成，还练成了秋风吹渭水，看来是我低估了展昭。”李潜终于开口，淡淡道，“不过宁姑也不用太过担心，七绝剑何等玄妙，以他这般分明对敌之时仍不免留情，忘情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大成，此外以他的风流之势，天下必也未成。”
　　“啪”，微弱火光跳动，李潜点起房中红烛，融融烛火映入眼中，一个个迷离梦影，李潜微笑道，“七绝剑各具剑意，或凌厉或旷达，或空茫或激越，若论高下无分轩致，若论剑意却不但无一丝相同甚至截然相反，练成四剑已算武林中一流高手，若想将这七剑全练成，那是难于登天，所以剑帝代代有传人，当得起剑帝之名的，却廖廖无已。”

　　“吱哑”一声，房门洞开，强猛夜风登时卷入，将那红烛吹得摇摇晃晃，火焰忽然稳定下来，静静的吞吐火苗，仿佛有扇看不到的门隔绝了屋内屋外，一灯如豆，屋外夜色无边，李潜双目盈盈，变幻莫测。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展昭身在公门，却练成了这招纵横，那是他一心一意为民请命心怀天下，可他已经晓得啦，宦海难行小人当道，越是想要为民主事，越是处处荆棘时时坎坷，所以这招纵横反而先于天下练成，孤峭之意尽在其中。”李潜低声一笑，“不愧是宁姑，你的那些话已经让展昭动心啦，可你不该逼他过紧，他的性情表面温润实则极之坚韧，能够敌弱我弱敌强我更强，所以才会落叶长安一变为纵横，反而借势破了你的阵。”

　　宁惊鸿略一沉吟，点头道，“你的判断是对的，虽说天魔琴与七绝剑天生相克，可是最了解七绝剑的也只有你，我虽然师承了小幻天，若论对展昭心性窥测，怕是不如你呢。”
　　说话时她的眼波流转，凝目观察李潜脸上神情，却见李潜漠然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不由暗自叹口气，这几句话虽然没有错，但是她还有个念头却未曾说出，正如李潜推测展昭行踪算得极准，李潜的心性与诸般布局，怕是展昭也同样能猜出七八成。以她的阅历与见识自然知晓，这已经并非仅只武功原因了，而是两人一般的心思缜密沉潜多智，因此才能一攻一守若符拍节。
　　宁惊鸿心中忽地泛起一个白色身影，即如阳光般明亮，复又翻脸无情如手狠辣。她微微摇摇头无声苦笑，恰如那日镝琴庄李潜所言，即是天意又是人心，恐怕果然是再也纠缠不清了。
　　白玉堂即中了天蚕毒，那可当真阿潜想放手都不能，而以展昭的坚心忍性，沉凝处原本应如山岳不可撼，她以白玉堂相逼，原本只是想令他心旌动荡有机可乘，却没料到如同触了逆鳞般，竟然会激出纵横，足见白玉堂在展昭心中之重。

　　宁惊鸿想一想，问道，“对了，阿潜，露华宫与辛夷坞间的暗卡为什么忽然撤回？展昭已经受了伤，如果令他们全力施为，杀是杀不掉的，但是至少也可以加重他的伤势。”
　　李潜神色微变，原本平静漠然，此时略带出阴鹜之色，“唔”一声淡淡道，“宁姑，你没有告诉展昭我在露华宫截了白玉堂吧。”宁惊鸿笑道，“自然没有，可是那也不难猜出啊。”忽地反应过来，“啊，是了，展昭那声啸听来极有把握，如果没有人告诉仅凭猜测不会那般笃定呢。”她垂下头来微微一思，目光闪动抬头道，“不会吧，难道是明珠？”
　　李潜点头道，“是她。”
　　宁惊鸿皱眉道，“明珠到了京城怎么不给我们知会一声，先悄无声息去会了展昭。”
　　李潜微微一晒，走到窗前负手望望天色，空中阴云越发密集，直有催城之势，山外虽有淡淡天光透出，可根本照不透这般浓重黑夜，看来天亮不久，便有倾盆大雨将至。

　　远处神保观前的灯火虽多，可是这片山脚下的暗沉夜色里，只有这盏灯光，他倚在窗前，冷冷向黑暗山林中四下一望，眉间杀气大涨，借着身后柔融烛光，若有眼力高明会武之人正在凝神观察这里，必能看到他的冰冷表情。
　　李潜温柔声音道，“师妹这般做自然用心良苦，那是不相信我们，怕我手下留情，所以暗中警告。”双眉一扬杀气更盛，他的声音也变得更温柔，“我撤了暗卡，那是告诉他们，杀与放都在我，这世上休想有人来命令我！”
　　呜一声，一阵长风掠过，那根蜡烛失了屏蔽，烛头长长斜过终于扯灭了，屋内屋外复又一片黑暗。

　　宁惊鸿猛的一下心跳，忍不住抬手掠掠云鬓，“阿潜，明珠她……，她，”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措词，叹口气转过话题道，“时间差不多啦，各路人都已暗中潜入就位，我也该走了。我来是想问，咱们这次行刺皇帝，当叫什么名字，也好统一号令。”
　　李潜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过了片刻低声道，“诛天。”
　　宁惊鸿想一想点头道，“好。”见他不再说话，举步走到门口，正要出门忽听李潜轻声道，“宁姑，若是欧阳春出手，烦劳你接下，除了你，怕是没人挡得住。”
　　宁惊鸿一怔，急急旋身问道，“阿潜，你如何断定欧阳春会插手？展昭和白玉堂呢？也会出手吗？我们诸般布置终是瞒不过他们吗？”万般苦心只在今日，稍有疏忽便付诸流水。
　　李潜低叹一声，“没什么，只是以防万一。宁姑，你去吧。”

　　宁惊鸿轻盈身影渐渐没入夜色，守卫都有极远处，除了宁惊鸿处，未得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轻易接近三丈以内，四下里一丝声音都听不到，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
　　李潜独立窗边，抬头深深吸口气，再极缓极缓的吐出，夏日山林木叶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清新的气息，这般气味北国永远闻不到，那里的风总有挥之不去的苍凉，空气里混和着铁锈味与马嬗味。
　　而江南，他的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此时西子湖上，定是密层层荷叶接天的无穷碧色。
　　李潜慢慢合上眼睛，神色漠然，再无一丝波动。“嗡”的一声，屋角几上的琴凭空飞起落入掌下，琴弦在指下低吟如潜龙在渊。
　　“多少恨，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即见君子，如何不喜。
　　寅时至，神保观的大门缓缓开启。
　　原本散落四野的灯火早都聚了过来，白玉堂路上相救的一家四口也在其中，小娃儿在母亲怀里睡得正沉，稍大些的长子想是玩的倦了，伏在父亲肩头沉沉睡去，此时被放了下来，猛力摇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观内殿前空地极宽阔，地上铺了厚实的青砖，正中放座铜炉，二郎真君算起是道家，但也受香火，铜炉内已供了香，后放的案上摆了烛台，密层层一百零八根蜡烛，怕被风吹熄了，全小心罩着，烛泪累累重重落在案上。
　　烛台前另放了鲜花供果，两旁站了守护道长。院门外另有道长手内拿了线香，进一个便给一枝，上香的人到烛台处施礼点着了香，躬身道，“风调雨顺。”再绕进殿内，对那真君像跪拜，长伏不起，心中默默许愿，另有道长接了手内的香，去插在真君像前的香炉内，到炉内插完了，便挪过一旁，另行换过香炉。
　　这插在第一个香炉内的，便是头柱香了。相传真君生日时，会在天上领凡间之贺，头柱香最灵验，但凡有求无有不应。

　　人虽多，可是到了此时丝毫不乱，即便有平日里顽劣子弟，也不敢胡作非为。
　　再过些时辰，便有皇家献上御前戏玩，作乐迎引至庙，诸般事物摆放妥当，皇上会来亲祭，自二十三日起，另有太官局供食，司礼官与庙内道长连夜奉上二十四盏美酒，各有节次。
　　献送之物到齐，闲杂人等肃清，皇上上完香龙驾返宫后，天色也早已破晓，文武百官及百姓便可以随意献送了。
　　观门开启开始上香后，观前大殿两侧搭好的露台上跟着开始呈献各类社火，上竿、趯弄、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斗鸡、说诨话、杂扮、商谜、合笙、乔筋骨、乔相朴、浪子、杂剧、叫果子、学像生、倬刀、装鬼、砑鼓、牌棒、道术之类，色色有之，一直到暮色降临。
　　即便皇上御驾到了也不停息，反而越加卖力，取与民同乐意。
　　殿前另立了两根两幡竿，高数十丈，左京城所，右修内司，会有艺解站在横木上装神鬼，走独竿，此时横杆上自然空空荡荡。

　　二郎真君不比其他神佛，即受俗世烟火，据称又喜欢游猎热闹，与世间青年儿郎若有相通，没什么太多忌讳，东京百姓说起都极亲切，到这里上香也不若去其他寺庙道观那般肃然，若非如此也不会带了不懂事的小孩儿来。
　　此时观门开启，人群“哄”的涌处，登时笑语喧哗，神保观变得热闹无比。
　　墨沉沉乌云压在头顶，若其他祭拜见了难免扫兴，可这二郎真君原本就司水，所以才有风调雨顺之说，今日落雨非但无防还是吉兆，只看下的时间长短，莫要叫误了那些社火，看不出精彩。

　　转眼寅时过半，卯时将至，头柱香早就烧得满了，若在平日里该是天色该大亮了，今日不见多少天光，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翻滚云层，斜斜落上远处的东京城，恢宏城池在乌云下巍然耸立。
　　远远传来细细音乐，端庄严正，气派堂皇，有人耳朵尖先听到了，人群中便嚷道，“圣上的献送到啦！”喧哗声登时低了下来，神保观道士鱼贯出殿，在观前整整齐齐列成两队，一手持拂尘一手提掌打揖。
　　乐声渐渐近了，天色虽暗毕竟已是白天，站在观前可以看清，京城方向来了一行人马，禁军当前开道，个个盔甲鲜明手持长枪，枪尖上寒光闪动刃口锋利，后面队伍分成三列，两侧仍是禁军，中间则是太监宫娥。宫里的公公与宫女，平时可是再也见不到的，只有今天能开眼。人群中喧哗又起，声音却不大，嗡嗡嗡的指指点点。
　　这般出宫献送供物的宫人自然选的都是好的，个个眉清目秀，一心一意托了盘恍若未闻。球杖、弹弓、戈射之具、鞍辔、衔勒、樊笼，都是御苑书艺局等处精心制造的戏玩，一件顶得上寻常人家数年使用。

　　神保观道长恭恭敬敬迎了献送，到真君像前拜过后随即奉在殿前两侧搭好的架上。
　　“铛”一声锣响，观前两侧的露台上分别窜上两个艺人，脸上涂了面，一手持杯一手拿了火把，就着火“扑”的张口一吐，一道火龙蓦然窜出，台下哄天价喝声“好！！”掌声大作，这露台社火便算开始了。
　　那些太监宫女肃立观内大殿前，有的便忍不住心中好奇侧目象外张望，若是胆小宫女恰好遇到有人望她们，便脸一红低下头来。
　　喝采声一声高过一声，台上有人在相扑，两个大汉目光迥迥盯着对方，盘旋来去寻找破绽。“上啊！上啊！快上啊！！！”终于两人抵在一处，看着个高壮实的大汉腿却软，一跤仰天摔倒笑声四起。
　　丝竹乐舞声起，舞伎在台上跳起了胡旋舞，唐时极流行现下却较少见。难得今日也来入了社火
　　黑云再低，天色更加阴沉，却无人有心理会，看来便是下了雨，大不了吐火上竿之类社火看不了，其他的仍可照旧，夏日暴雨多半走的疾，若怕辛苦寻些树叶或脱了外衣遮雨便是。

　　展昭手内微微一紧，握住了巨阙剑鞘。极远处传来刀枪剑戟偶尔的撞击声，车轮辘辘声，杂沓脚步声，羽箭在箭壶内跳动的声音，皇帝御撵到了。
　　一片昏暗，这是神保观侧殿极小放置杂物的小阁楼，没有窗，四下简简单单钉了木板，被他神不知鬼不觉潜了进来，除了殿内昂然耸立的二郎真君，没有人知晓这里藏了有人。
　　什么都看不到，他索性闭上眼，轻轻吐纳，呼吸越来越漫长均匀，仿佛在与大地山川一起脉动。
　　江河！

　　寅时起便已守假在此，孩子的咿哑声，老人的喃喃祈祷，夫妻俩的窃窃私语，兄弟间的小小争执，一路凝神倾听，他仿佛能看到一张张微笑着的脸。
　　这是他一直在倾心守护，却又似乎与他无关的世界，那些笑语喧哗时常令他感动莫名，但却从来不曾属于他。这么多年，仗剑走江湖的南侠以好，还是红袍加身的展护卫也罢，他始终孑然一人，独自行走在天地间。
　　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老人们慈祥的笑脸，一张张朴实无华的笑脸。
　　江湖豪客眼中，这些都是无足挂齿的寻常百姓，官府富绅眼中，这些都是命如蝼蚁的草民，他们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不会有什么奇才异能，可他们有一颗最朴直的心，他们只想要一个平凡而安宁的生活，却时常不能如愿，卑微的愿望被人无情践踏。

　　他永远不会忘记，入公门后缉破的第一个案件，拿了贪赃枉法朝庭命官，捕获真凶还疑犯清白，堂堂男儿向他扑通跪下，额上叩出了血，“草民死不足论，但是大人还我清白，草民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做牛做马了！”
　　那是与他身在江湖行侠仗义不一样的感动，跃马江湖快意恩仇，济的只是一事救的只是一人，而入了官府，若为父母官则保一方水土，若这父母官贪墨了，便是一方水土不宁。
　　单凭一柄剑如何能杀尽贪官，若失了律法随意定夺他人生死，又与盗匪何异？
　　侠本以武犯禁却甘心锢入公门，江湖中人人侧目，笑他贪图功名甘为鹰犬，朝中诸官见了他笑容冷淡皮里阳秋，一介莽夫罢了，全凭圣上宠信包黑子才封了官职。
　　不管听到什么他从来不去分辩，除了昨夜遇了宁惊鸿，“天下事岂是一个问心无愧便可行得？”也许宁惊鸿说的没错，可除了一个“问心无愧”他还剩了什么？

　　水在森林深处、在草原尽头、在高山脚下，它们不停的流淌，水面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那些水，它们从草尖上、从树梢上、从岩石下慢慢汇聚，还有一片片雪、一滴滴雨，终成江河。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想要坚持的就决不会放弃，他想要守护的就绝不容他人侵犯，入公门后从不曾有过后悔，只是他仍会寂寞。
　　车轮声渐近，外围数层禁军，内里车前车后按剑行走的，是他的同僚们，领头两人的一个脚步声偏重，下盘极稳，与他同级的四品带刀护卫黄承远，一个落足时左脚轻右脚重，那是使枪的高手罗亮，枪法以刺击为主。

　　江河水浅浅低吟，波澜不兴卷起岸边泥沙缓缓奔流，此刻他在江河中，他就是江河！
　　殿外社火台两侧靠近幡竿处，有人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算同庙外不论如何喧哗，呼吸始终呼吸均匀稳定的十余人，神保观外至少到了三四十个武林好手。
　　这么多武林中人悄无声息的齐聚神保观外此前绝无仅有，展昭终于断定，他猜的没错，李潜定要在今晨发难！

　　展昭心中忽地生出异样之感，长长吐出口气，缓缓睁开眼，懈了江河之势，图谋即明，他又已找到了白玉堂的方位，剩下没有发现的，必是高手无疑，不会被他轻易查出，静待其变便是。
　　白玉堂的武功原本不在他人之下，不会被人轻易察觉，但是当他到来时，展昭几乎立刻查知，那是并肩对敌同生共死，二月相聚朝夕，与武功无关几成本能的感应，便似已识了三生三世一般。
　　激战在即，昏暗中展昭微微一笑，那些笑语喧哗忽然间将他全部包融了进去，热闹而温暖的红尘俗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鲜明的身堕其中。
　　现下他确信，这一战他绝不会败！

　　丝竹声声，一曲胡旋舞已至尾声，台下叫好声弱了去，并非因那舞伎跳的不如人，而是他们都发现，御驾将至。
　　除了露台上的乐舞，其他声音都弱了下去，禁军当先排开众人到了神保观门边，殿前的太监宫娥跪伏于地，不等人扬声，两侧人群便有人开始跟着跪拜，除了门边的道长，便只剩露台上乐舞兀自不休。
　　明黄色车马渐行渐近，会直到神保观大门前，门前已铺了锦毯，仁宗下车后可直入大殿，殿内早已有禁军把守，四下置了强弩。皇上离宫出巡自行守备森严。
　　但是展昭知道，他人眼中的严密森严无懈可击，李潜却必已筹妥当，一当发难，便极可能是绝杀之局。

　　虽然如此，可李潜诡计多端武功奇高，手下奇才异士又多，若不能一举挫败图谋，露了端倪被他看出，恐怕另生事端。若能一举击溃李潜本次行刺图谋，则纵然被他遁走，短期之内，当无力再在京城内兴风做浪。
　　况且谋刺皇上之事何等要紧，若轻易进言却又判断错误，恐怕开封府都会因此受累，因此他除了冒险诱敌别无良策！
　　展昭冷冷握住剑柄，神情间一片明净清澈，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得欧阳春之助，他的内伤已被压制住，今日之战事关天下大局，不论面对的是谁，他将不再有任何留情！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卯时至。
　　神保观外人群已大都跪下，只剩了不到百人还在站着正好奇张望越来越近的车马，
　　忽听丝竹声内“咚”夹入一声鼓响，台上胡姬开始旋转，观内观外众人不论跪立都是微微一怔，这声响似是从太古洪荒传来，直入心底最深处，令人忍不住便去看那胡姬旋舞，但随即鼓声如常，似乎方才那声响不过恰好跟了什么奇妙的拍子才能如此动人心魄。
　　阁楼内展昭宁静如水，巨阙剑一声低吟细不可闻。
　　鼓点如雨不停敲落，节奏鲜明简单，可回旋往复间层次分明，如楼梯般节节攀升，那胡姬身不由已跟着鼓声一圈圈旋转。鼓声渐紧旋舞跟着渐急，胡妓如风中落花般无依无凭急速舞动，尖尖的靴子踮起了脚尖急速旋动。守备在神保观内外的禁军，还有殿内站立的太监宫女全都向朝露台上望去。

　　本是一段前奏，被拿来化入了胡旋舞，今日阴云密布，恰和了此曲，李潜脸带微笑，心无旁骛，鼓锤在指间上下纷飞，前奏已过，车马停到了神保观前，鼓声蓦地一变，威武悲凉之势尽出！
　　《雁门太守行》，乐府《相和歌·瑟调曲》三十八曲旧题之一。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诛天！
　　赵家小儿遑敢称天，他要诛的天，不是天子，而是冥冥中看不见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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