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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城市最中心的商贸大楼E座入口处打个弯就能拐进一条隐僻的小巷，林立的高楼将这条小道挤兑得煞是狭窄阴暗，路上除了垃圾桶和路灯几乎见不到其他摆设，与人潮汹涌的市中心是截然相反的清冷萧索。

三浦春会在阳光较好的周末下午，带上喜欢的蒙布郎蛋糕，从这条小径的路口处走到中段，拐进旁边的一家日本拉面店，点上一碗拉面，用一个小时解决掉拉面和蛋糕。然后顺原路走回市中心，仰起头眯着眼接受刺眼的阳光。

三浦春不是大胃王，也不钟情日本拉面，她甚至有些厌恶那家店老板爱理不理的服务态度。只是每次买完蛋糕就会鬼使神差地往这里走，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环境和地点，连拉面的味道也是天差地别。仅仅是不知不觉而已，不知不觉地想要来一个有拉面的地方。

即使，只是自己一个人。 

多久了，养成这样的习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时光像葛蔓一样爬满了小径一旁的墙壁，已无法用手心的掌纹去度衡，即使只是昨日也仿若一个世纪般漫长。而她，也不再是往日那个活力四射的少女。

三浦春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了一下午才慢悠悠地回到彭格列的大宅，早已有人守在门口欢迎她的归来。她走上二楼悄悄推开书房的门，稍嫌喧腾的声音立即从门缝里冲了出来，三浦春猫着身子从门缝里偷偷窥视里面的情况。

「欢迎回来，小春。」还未看到一个人就先被发现，她只好光明正大的现身跟桌子后的纲吉说一声我回来了。

刚刚喧腾地声音忽得静默了下来，声音的主人撞上她的眼神又不着痕迹地擦过，又像往常一样地对她说，「欢迎回来，十代夫人。」

她微微颔首当是回应。「吃饭吧。」她启口，也不知是对谁。但回答的总只有一个。

「好啊。」纲吉起身转头对着旁边的男子，「吃饭吧，狱寺。」

「是的，十代目。」狱寺点了点头，刚刚高朗的声音忽得沉了下来。

纲吉过去搂过她的肩往外走，狱寺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后面。纲吉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碧安琪送了我一张音乐会的入场券，如果有兴趣你就去听听吧。」

「一张票？只有小春一个人去吗？阿纲你就那么忙，连陪小春的时间都没有么？」嘴上抱怨，语气却并不嗔怪。

「没办法，我明天得飞回日本处理那边的事物估计要花一个星期。这边的事我让狱寺照看着，有事就找他吧。」

「狱寺么……」她眼睫下敛遮住眼底漪澜，小声地呢喃，却不看身后的那人。

*

晚间八点开始的音乐会的场馆恰好在市中心商贸大楼E入口的对面，三浦春没有通知车夫而是晚饭后一路走了过来。对音乐她是一窍不通，偶尔哼来的小曲都是十几年前的陈词滥调，还被人嘲笑为五音不全。

而那个嘲笑她五音不全的人在哪里呢？也许她早该把那个人和五音不全四个字一起扔掉了。

在宽阔得找不着北的场馆和如潮水般涌入的人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座位，三浦春弯下身一排一排寻找座位与自己的入场券上相同的号码。

「十四、十五、十六……啊，找到了，小春你真行。」三浦春觉得她该给自己一个称赞当作奖励。

她直起腰刚想转身坐下，身后的人潮仿佛一下子都往这边倾倒过来，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斜身向自己旁边的座位扑去。

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拉住身旁一人的胳膊，这种做法多数无济于事，但这一次她却意外得停止了倾斜。肩膀上固定有稳重地力道，不失轻柔地将她扶起，一个声音在她身前响起，陌生又熟悉。

「十代夫人。」在彭格列的家族里，只有一个人会如此称呼她。

一瞬间她险些瘫软下去，却强打住精神站起，好整以暇地问道，「狱寺，你怎么会在这？」随即她明白过来，碧安琪送给吉纲的入场券，真正的邀请人应该是狱寺吧。

狱寺一身浅灰色的正装西服，红黑相间的条纹领带与白色衬衣搭配得相得益彰，越发呈出男人身上的成熟魅力。相对而言三浦春就显得寒碜得多，她不懂音乐会的礼仪，因而在来席的观众里只有她的穿着最为随意。

肯定又要被羞辱一番了。

三浦春意识到衣着上的差异时顿然羞愧地无地自容，脑子急速飞转希望能想出反驳的话。

「十代夫人，请坐。」狱寺做了一个手势，礼貌地邀请她入座。

没有嘲笑也没有讥讽。一句毕恭毕敬的「十代夫人」将她拉回了现实，三浦春不由得苦笑，她现在已是十代夫人了。

她略略一笑准备入座，一侧身却发现似拉动了什么衣物，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狱寺的手臂，还抓得很紧，似乎嵌入了他的筋肉。

一刹那她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随即又慌忙地放开。

「对、对不起。」初出的音节因刚刚的失措而略显颤抖，但最后出口的句子却是再平常不过的音阶。

皱起的眉头一闪即逝，狱寺侧过头不去看她，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坐吧。」

礼貌到陌生的话，早已不似从前，而她也不再是以前的她了。

不是那个和狱寺争着要站在吉纲旁边的小春，不是那个总要和狱寺一日三拌嘴的小春，不是整日被狱寺称呼为蠢女人的小春。那些熟悉的场景动作话语，早就物是人非了。

回不到过去。
*

大提琴小提琴和管乐器交鸣而成的旋律洋溢满整个音乐会的会场，庄重而略显低沉的乐声几乎是未曾间断地响彻了一个多小时。三浦春感到太阳穴隐隐有些发疼，昂长又枯燥无趣的音乐会实在是她的噩梦，但身旁的听众却是一副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地模样，三浦春吞了口唾沫强打起精神。

期间她连打好几个哈欠，细长的睫毛垂落而下将舞台上的管弦乐队割成条状的数列，本缠绕于耳畔挥之不去的沉闷音乐也开始飘移扩散，渐成一片混沌。

朦朦胧胧里她感到有温热拂过她的面庞，似有坚实温暖的物体抵住侧脑，把悬着的脑袋托起。有一种不算柔和的温暖和气息参杂入飘渺不定的音乐形成独特的味道，萦绕在身旁，然后渐渐缩小缩紧。

宛如拥抱。

她感到眼前暗了下去，眼睑下的瞳孔都能清楚的感知到，但她却睁不开眼，即使用尽全力。她忽然有些害怕，越暗越恐慌，本能的伸出手想抓住那个拥抱，指尖所及却是一片空荡。

蓦地惊醒过来。

音乐停了，整个会场一片寂暗，聚光灯在舞台周边打下一团光圈，一道光壁像是隔开了台上的乐团和场下的观众。

掌声雷动。

三浦春疲懒地转了转脖子，才发现睡着时倒在了狱寺的肩膀上。她忽然后悔自己转了脖子，这会告诉狱寺她醒来的消息。

因为在那一刻，她开始想去贪恋，那怕只有一瞬间。

「音乐会结束了，十代夫人。」

「嗯，知道了。」

寥寥数语她已离开他的肩，起身走入人群。刚出会场一阵冷风扑面打来，三浦春搂紧了身子望着灯火阑珊的街道，抬头看了一眼会场旁的钟楼，分针和时针张开夸张的弧度。

十点三十。

街道上的车流相较白天已稀少得多，偶尔过来的一辆出租车也被其他听众拦下，从会场涌出的人潮渐渐散去，热闹的门庭一下子变得清冷，她经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夜晚的寒风，渐渐空荡的街道，偌大的城市，以及一个小时的步行时间。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家那么遥远。

三浦春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珠流转从眼角处能感知到一个阴影的存在。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往远处望去，随后大步流星地朝对面的商贸大厦前进，不管后面的人是否跟了上来。

从商贸大楼的E入口处拐个弯就能看到一条幽静的小径，里面有一家挂着日本拉面的招牌而无论食物的味道还是服务的态度都在抹黑这块招牌的小吃店，无一是处的面馆只有一点优势——它会通宵营业。

用力地拉开门发出「啪啦」的响声，店内老板受惊的脸色在看到她时变得煞是难看，三浦春也不理会老板一副要赶人的表情，张口就要了一碗拉面，然后径自走到左手边的第二个位子坐下。

「我说错了老板，我要两碗！」三浦春把声音放得很大，似故意说给门口的人听。狱寺盯了她很久，直到面上了桌三浦春开始吆喝着「面上了还不过来」，他才走过去坐在对面。

「十代夫人。」狱寺攥紧了拳头，本来清亮地嗓子竟有些沙哑，像是什么在摩挲的声响。

「嗯？」三浦春口里叼着面条，下颌微微上翘，巧克力色的眼睛显得又大又亮。

长久未见的明亮与澄澈，似乎时光都那双眼里流淌而过。

仿佛要流回多年前，他未成名她未嫁的那天。

02

狱寺隼人在礼品店里钻进钻出忙活了两个仍旧一无所得，他一想到日子像开足马力的跑车般飞驰而近，就急得想要抓狂。

说巧不巧的，他又一次在礼品店碰上了三浦春。连着两个星期这已经是第五次碰上了，狱寺不得不怀疑此地礼品店的稀少，不然他为何总是碰上这个女人，他可不想承认这是因为自己的大脑构造和那个女人存在着某种相似。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一定要比那个女人挑到更让十代目称心的生日礼物。

狱寺隼人的斗志就这样又风风火火地燃烧了一星期。

直到吉纲生日的前一个星期，他第七次碰到那个叫三浦春的女人。

「狱寺，不如我们一起给纲吉选礼物吧，两个人合计总比一个人独自苦恼要好啊。」眼前的少女两眼放光地提出了在他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的提议。

「不要。」干脆利落的拒绝。

「为什么不要？」不依不饶地追问。

「跟你这么蠢的女人待在一块绝对会降低智商。」

「小春哪里蠢了，哪里蠢了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蠢女人说了你也不懂。」狱寺甩过头摆出不屑于说教的姿态。

三浦春立即身体向前倾斜十度两只眼睛狠狠地直瞪着他，狱寺见势也不服输地转头瞪了回去，双方这样僵持着互瞪三十秒后，两人才意识到这种类似于凝视的互望，不对，是互瞪的姿势有多么得让人想入非非。

不约而同地撇过了脸，却又是令人憋屈闷燥的冷场。狱寺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气场，同时他也不擅长应付女人，对大脑脱线又哓哓不休的女人更不懂得应付。

「你究竟想怎么样啊？」他把语气加的很重，像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其实是我昨天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所以想找狱寺帮忙啊。」三浦春一见狱寺有妥协的趋势便立即加大了力度，「我想在阿纲生日那天唱一首饱含爱意的歌给阿纲听……」

「够了你这女人，十代目听了你唱歌一定会恶心得吃不下生日蛋糕！」狱寺毫不留情地打击了女孩子的构想，这种事他单凭想象就有些发毛。

「哈伊，狱寺又没听过小春唱歌怎么知道小春唱得不好啊，小春对自己的唱功还是很有信心的！」

「不用听都知道，反正一定是五音不全！」

无视掉女孩子鼓得肿肿的两腮帮，狱寺甩甩手直接转身走人，他一定是最近神经过度紧绷才会相信这个女人会有什么好主意。狱寺摸了摸略略干瘪的肚子，四处观望了一下进了不远处地一家店，随意地坐到了左手边的第二张桌子。

「狱寺是阿纲的左右手吧！」女生从后面追上来，喊出的话里偏偏带着他最为敏感的字眼。

「难道连为阿纲谱写充满爱意的生日歌都做不到吗，亏小春还听说狱寺的钢琴弹得很好呢！」三浦春的话无疑是在说狱寺你写不出歌曲就不配成为彭格列十代目阿纲的左右手。

这段话毫无疑问对狱寺甚有杀伤力，他当即拍案而起朝着对面的女生吼了过去，「谁说我不会谱曲的，我学钢琴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堆里打滚呢！」

知道激将成功，三浦春摆正神色走到狱寺桌前坐下，「那现在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身为十代目左右手的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足够了。不过现在要先填饱肚子。」狱寺伸手朝柜台喊道，「老板，一碗拉面！」

「不，老板，两碗拉面！」三浦春对着柜台伸出两个手指，刚好成一个V字。

日本地道的面馆，烹调的拉面有着很浓郁的味道，只要那溢满香气的热气腾入嗅觉就能一扫连日的疲惫。三浦春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面入口，却发现对面的狱寺竟对眼前的美味不闻不问，左手手指有节奏地在桌上敲打，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啊？」三浦春支起下巴好奇地看着狱寺。

「闭嘴，蠢女人。」狱寺皱着眉有些烦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过了一会他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他终于不耐烦地朝对面的女生瞪了一眼。

狱寺只想象征性地瞪完一眼就不再理她，可偏偏这一眼使他发觉女孩子有些不对劲，于是他又瞪了一眼。

但这一次他的双眼却偏离了“瞪”这个动词，亦用了更多的时间去完成。

有很多的不解，还有一些被吸走的错觉。

三浦春一眨不眨地看着狱寺，却不是投向一个地方，她转动脖子寻找视线的落点，在狱寺身上来回逡巡，似乎想要瞧出什么端倪。

「你看什么看？」任何人被人这么看都会心里发毛，狱寺也不例外，他把声音调大以示自己的不满。

「小春只是在想，为什么狱寺总要和小春作对呢？」女孩子支着下巴露出疑惑的神情，「小春是想成为黑手党老大阿纲的妻子，和狱寺想成为阿纲左右手的理想并不冲突啊。」

眉头不爽地抽搐了一下，狱寺用很嫌弃地目光上下打量了女孩子一回，然后他自认很义正严词地说了一句，「身为十代目的左右手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十代目不受蠢女人的残害。」

「哈伊，小春怎么可能会害阿纲，小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她绷紧了脸把两腮帮涨得鼓鼓的，擎着一个小拳头信誓旦旦地模样，却不料狱寺只是不屑地「切」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你也承认自己是蠢女人了啊。」

一句话封得她哑口无言。

狱寺的心情忽然明朗了起来，他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吸面，偶尔瞄到女孩子气鼓鼓地样子就忍不住暗自偷笑。

「其实你也不用太灰心，十代目你是不用幻想啦，不过像山本那样的白痴你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狱寺压根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应该乘机再损她一把。

三浦春搁下筷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肩膀因握紧的拳头而微微颤抖。狱寺很快注意到了女孩子的异样，他扬起筷子在女孩子眼前晃了两下，却未收到任何回应。

狱寺有些慌了。他可以想象若让这个女人哭出来他会有多大的麻烦。

「那个，对不起……」狱寺讪讪地试着道歉，但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女孩子重重地一掌就拍到了桌上，也把狱寺原有的小愧疚拍得魂飞魄散。

「咔——」椅子与地板磨擦出的声响。

三浦春仍是低着头，却换成了居高临下的姿态，严肃的神情让狱寺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春一定会成为阿纲的妻子，绝对！」

她将蓄积的力气全都喊了出来，缓了一阵子又坐下来，双眼直视前方的狱寺，「要不要看看是狱寺先成为阿纲的左右手，还是小春先成为阿纲的妻子啊？」

狱寺不甘服输地迎上她的目光。

认真而专注的目光，有着让人自叹弗如的清澈，似连时光都甘愿被囚禁于其中。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目光正被吸附。无力逃脱。

突如其来的莫名悸动。

彼年，他只知嘲笑和轻蔑她；彼年，她未曾关心和依赖他。

彼年，他扬言叫嚣着要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的左膀右臂；彼年，她期盼梦想着成为黑手党老大纲的新婚妻子。

彼年，他未成名她未嫁。
03

木制窗棂所限的框架里，对面酒吧壁窗后的男子正拨弹着吉他，偶尔有人进出酒吧，舒缓而忧伤的乐曲从门缝里逃逸出，散入空气。

三浦春单手支颐投向远处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她猜想壁窗后的那个形容憔悴的男子应有着沙哑的嗓音，唱来的歌低柔而沧桑。她忽然很好奇，如果用那样的嗓音唱出那首歌，不知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安静，两人几乎未交一语，空气里只有牙齿磨嚼面筋的细碎声。柜台上的老板已睡了过去，狱寺喝尽最后一口汤，陶制的碗和勺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响，整个小店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不长不短的时间，三浦春的眼神才从对街歌手处悠悠地收回，她拿出两份钱放到桌上，起身出门也未招呼狱寺。这一次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冰冷的夜风侵入手臂，钻进她的领口，寒气从锁骨处直驱而下。

又是一个冷颤。

初秋的夜风一直都很冷。下午的一层秋雨扫去了夏末的闷热，她只觉空气清爽穿了短衫就出了门，却不料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已足够让气温降至寒冷。

她匆匆过了一眼对面壁窗后弹吉他的男子，他的唇瓣一张一合似在低吟浅唱，声音隔绝在壁窗内，整幅画面看起来像是一组默片。不由自主的，她将默片收录脑海用意识配乐，一串串音符携着词句滑过她的心尖，像一些想挽留却已经溜走的旧事。

三浦春只是单纯的认为这样的情形就该唱这首歌，即使男子的口型和歌曲的唱词全然不和。

不知不觉地，脑海里属于自己那清亮甜嫩的歌声逃离她的意识从声带中轻跃而出，在夜风里微微地发颤。

你写给我 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 十指紧扣 默写前奏 
可是那然后呢 
还好我有 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 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 天长地久  

全不成调。她会想象着橱窗对面的男子用沙哑而哽咽的声音唱出一种昏黄的怀旧感，但仅仅是想象，就让她的喉咙却像被缠成了一团，艰涩地发不出声响。

亦哭不出声。

带着温度的重量附上了背，罩住整个上身将裸露在外的手臂笼入其中，还散发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气味。一瞬间有种酸热的气流涌上她的喉舌，堵塞在喉腔里，喷薄欲出。

「十代……」

不等狱寺说完，她抓紧披在肩上的衣服，疾步朝巷子口走去。

商贸大楼的灯已全部熄火，整栋楼黑幢幢地透露着夜的森冷，不久前灯火通明的音乐会场也成一片寂寂，整条街上只剩她和路灯。

以及，她身后的那个人。

她能感觉到，脚步声不快不慢地响起，然后在她身后三米处停下。她用力地吸了一口冷气让呼吸通畅，终于转过身对身后的男人说，「狱寺，小春不想让司机来接，我们走回去吧。」

「天很冷。」他神色复杂，只平淡地说了一句。

「所以走走才能暖和啊。」她挤出一个笑容，用尽量乐观的姿态说道。

*

路上水迹未干，滩滩雨水在橙黄的路灯下反射出氤氲模糊的柔和感，但在树荫下却与路面融成一团黑景。好几次她踩进了水滩，虽不深却溅了小腿一片泥巴，她强忍着不叫出声来。见辅路上无车，便跨下人行道走在辅路边缘远离树荫的地方。

路对面电影院正值午夜场，一对对情侣们在电影院门口相约见面，深情环抱后相拥入场。

她又感到冷了。衣服带来的体温早被消耗殆尽，无论如何裹紧，温暖还是会从隙罅里逃走，留下一团团的空洞，被寒气霸占。

对面门庭喧闹，人们沉浸在爱情的欢乐里；而她却彷如形影相吊，迷失在过往的悲伤中。有时候欢乐和悲伤仅是咫尺之间，却有天涯之遥。

她停下脚步痴痴地看向对面。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又哼起那一首歌。

你写给我 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 十指紧扣 默写前奏 
可是那然后呢 
还好我有 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 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 天长地久 

反反复复好多遍，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她突然说想去对面看看放的是何电影，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主路和辅路间的栏杆。

 围栏约有一米高，初时她怎么都蹬不上去，努力了半响后，只好用眼神像后面的狱寺求救。狱寺的神色煞是难看，眼里还残留着刚刚压制下去的怒火，他平复了情绪才启口说道，「前面有人行横道。」

「太远了。」三浦春根本没去注意前面的人行横道究竟离她有多远，她带着赌气的口吻威胁说，「把我弄上去，不然我就不走了。」

狱寺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肉里，手臂上的青筋凸现得清楚分明。很大很大的怒火，一直烧到头发梢，却无处发泄，亦不能发泄。用尽一切办法，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上前去扶她。

三浦春一直怀疑狱寺的体温要比常人高，即使是隔着衣物的接触，也能灼热地让她微微晕眩。

而这一次，偏偏是在敏感的腰部。

可以说，她完全是被狱寺抱上栏杆的，因为她早就使不出力气，温热的力道从腰间传上来，连心脏都承受不住得快要衰竭。

三浦春感觉眼前的景物在摇晃，她坐在仅能用厘米计算宽度的围栏上面有些重心不稳，用最后的力气抓住细长的喷漆栏杆，等着狱寺翻到围栏的另一边将她接住。

眼前有一道光，耀眼的黄色在昏暗的夜里尤其的炫目，三浦春抬起手试着去遮挡刺眼的光芒，紧接着空旷的视野里闯入很多很多道光，无一不是耀目的黄色，强烈地光扎得她睁不开眼。

腹部一阵绞痛直袭上来，顿时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唯一抓住围栏的手忽的松了开来，耳边是猛然放大的马达声。

只一刹那，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很陌生。一面是刺眼的亮光，一面是不尽的黑暗，光影交错，天旋地转。

她来不及闭上眼。

有影随行。

一阵紧接着一阵的轰鸣声，从她耳畔飞驰而过，那一道道刺眼的亮光也随着声音的远去而消失在黑夜中，扬起很大很大的风。

她感觉到温暖。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瞬间，有一种还算熟悉的温暖紧紧裹住了她的全身，不像之前或零散或短暂的温度，这一次，是完完整整遍及全身的热量，一直持续到现在，源源不绝。

来自身体的温度。

还算来得及的拥抱。

时间在奔跑，刹那成永恒。

即使延绵至无限依然不够，因为那一刻，我们开始贪恋。

彼此的温度。

「狱寺……」三浦春出声轻唤，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被人紧按住趴在地上的姿势有多难受。

「你想死啊！」似乎不存在之前的温存相依，狱寺低声咒骂，将三浦春一把拉起。

那一刻，她几近干涩的眼睛，似有某种液体盈溢上来。

从音乐会场出来，她就一直以近似无理取闹的行为激怒他。她只是想听到他像以前一样对着她大吼一声「你给我适可而止啊！」，她只是想见到和从前一样的狱寺，而不是和她那么疏离的狱寺。但这一次似乎做得有些过火，她想她应该告诉狱寺，这并不是她故意的。

「狱寺……」预想中轻柔的话语到口边竟微弱了下去，三浦春按住腹部试着抑住突来的疼痛，一阵腥臭突然涌上口腔。

她很快就吐了出来，将不久前才下肚的拉面吐了个干干净净。三浦春彻底意识到那家拉面馆的拉面已不是不好吃的程度了，而是完全不能吃。

两人在左右皆是护栏的主路边缘坐了一阵，才起身往翻过围栏外围。三浦春还是蹬不上围栏，狱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显是怒气未消，像抓小鸡似得抓起三浦春就作势要朝围栏外围扔，结果却败在了三浦春疲倦而哀求的眼神下，乖乖将她送了出去。

狱寺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给三浦春漱口。呕吐过后肚子也不再作痛，三浦春稍作休息后向狱寺道谢。

「认识你我真是倒十八辈子霉了！」狱寺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似要把今天的怒气全发泄出来，「你以后再这么玩看我怎么收拾你！」

「认识小春怎么会倒霉呢？」三浦春也不甘示弱地放大了声音，「还有你想怎么收拾我，啊啊？！」

狱寺撇头直瞪着三浦春恨不得拿胶带把她的口封住，「你这个蠢女……」话语至此戛然而止，狱寺的气势汹汹忽然就消遁无踪。他看着她，眼里是种欲说还休的隐忍，却近哀伤。

眼神渐趋于平和，他启口，又是先前那副恭敬的神态，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那四个字，「十代夫人。」

世界在塌陷。

她的心如碧海沉石，瞬间窒息。三浦春不可置信地直视他的双眼，那对碧绿圆珠却似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她湿红了眼眶，声线颤动，「你、刚刚说什么？」

「十代夫人。」语调清平，他转过眼珠不敢直视她。

刹那间，她如置冰窖。她低下头，唇边弯起轻微的弧度，像裂开的伤口，随着呼吸艰涩的张合，近似煎熬。

「十代夫人、十代夫人，你不会叫名字吗？」

名字。他苦笑，他是否还拥有那样的勇气。

那是不一样的光景，在他能叫她名字的日子里。

他未成名她未嫁。

04

三浦春不知道狱寺对音乐有种极至悲伤的倾向，三浦春不知道狱寺一触摸到琴键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三浦春不知道狱寺曾对外宣称再也不会碰钢琴，三浦春不知道狱寺一直在众人的背后悄悄地弹着钢琴。

三浦春只是很无意又很脱线地撞开了狱寺家的门，而后就被舒缓的钢琴音萦绕着全身，仿若轻柔的纱。狱寺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清癯的背影显得尤其宁静，似没有听到门与墙相撞的声音。

那时间三浦春忽然很后悔自己用如此粗暴的方式进入他的房间，她悄悄地关上门，站在原地不敢迈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以免扰乱这谐和柔美的乐曲。

直到一曲终结。

静默三秒，她鼓起了掌。掌声不轻不重地从相击的手掌里蹦出，落到空气里倏然放大，散没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那一刻，三浦春相信自己是感动的，为钢琴声里那若即若离的哀伤。

可下一秒狱寺那句惯例的「蠢女人」立即把她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伤感情绪搅得七零八落，她稍稍撅起嘴以示不满并没有立即反驳回去，狱寺一反常态的低沉口吻让她在残存的感动中察觉到了什么，她走到钢琴旁边，用缓慢而轻巧的步伐。

「哈伊，吃蛋糕吗？这可是小春最喜欢的蒙布朗蛋糕哦。」装作没听到那三个字，她难得一见地对狱寺露出了灿若初曙的笑容。

狱寺转头疑惑地瞥了她一眼，随而用陌生而警惕地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会，出口的话语又恢复了以往的音调，「蠢女人你有什么企图！想利诱我？身为十代目左右手的我是绝对不会被小恩小惠收买的！」

「哈伊，狱寺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春只是想请狱寺吃蛋糕而已啊。」三浦春感觉自己的笑容快要僵硬了，狱寺再丢点炸【铺路石】弹下来那笑容就要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狱寺满腹狐疑地瞅了瞅三浦春手里包装花哨的蛋糕，恍然大悟般的大叫一声，「我知道了，你个蠢女人想拿这个毒死我！我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的！」

空气凝滞。一秒、两秒、三秒……

「狱寺隼人你个大笨蛋！」

门再次「砰」一声重重地击到了墙上，狱寺翻着白眼看天花板，有种空荡荡的失却感。

那个蠢女人。

他啧啧地低咒了两声，从杂物陈列的桌上快速地翻找起来。

*

望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情景，三浦春刚刚的幽愤顿时转成了茫然无助。她在附近随意地转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她本就是第一次来狱寺家，刚刚一冲动没头没脑的就冲到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而那个混蛋狱寺竟然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了……

三浦春越想越委屈，可是这个荒草蔽天的鬼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提找人诉苦了。她努力的循着刚刚擦身而过的记忆寻找来时的路，不知走了多久，脚拇指被新买的鞋磨得肿痛，她却看不到一点人迹。

小姑娘一泄气坐到了路边，抱住自己的身子脑子里晃过一个又一个身影。

爸爸、妈妈、阿纲、山本、里包恩、蓝波、一平……

还有那个可恶的狱寺。

如果不是狱寺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而且当事不仅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还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她，她干嘛要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对他好……三浦春想着想着，满腹委屈化作一颗颗泪珠从粉颊上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好多滴，落进泥土里湿了一片。

「喵——」细长乖娇的叫声，三浦春循声低头，只见一只双耳涨满死气之火的小猫正在不停地蹭着自己的脚踝。

「哈伊，瓜？」三浦春像是见了亲人般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她抱起爪拢在胸前，「你是来找我的么？呜呜，还是瓜最好了。」

「喵——」又是一声猫叫，像在回应。

「蠢女人，你在这里哭什么啊。」有阴影从脚下漫至眼底，三浦春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如果现在她手里有个提包什么的东西她一定会甩上去，可现在在她手里的一个是瓜，另一个是她最爱的蒙布朗蛋糕。

「蠢女人就是蠢女人，连来的地方都这么难找，害得我还把瓜给放了出来。」

「就算狱寺拿瓜来求情，我也不会原谅狱寺的！」

「我什么时候让瓜替我求情了！」狱寺当场跳脚。这女人什么逻辑，他放出瓜来找她就是他拿瓜来讨好她了？看到瓜在三浦春的怀里一脸惬意享受的姿态，时不时蹭着三浦春的酥胸大有撒娇讨好的意思，狱寺一撮怒火窜到了心头。

这只色【压路机】猫……

「瓜，过来，别染上蠢女人的白痴病毒。」才粗暴地扯出趴在她怀里的小猫，狱寺的脸即刻遭到了小猫的利爪攻击。

「啊啊啊啊啊啊——」

「呐，狱寺是来找小春道歉的吗？」三浦春摸了摸眼泪，瞧着被瓜袭翻在地的男子，大有幽怨的意味。

「谁来找你道歉了，是你该拿的东西没拿。」狱寺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三浦春的面前。

「哈伊？」她抬起头。背着夕阳他的面孔被打上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却有着莫名的伟岸和坚毅。至少在她心里。

她看到那层阴影不快不慢地下沉，随着高度的降低在光影下呈现出原本的面孔，碧绿的双眸仰视着她，被斜斜洒下的光镀上金色。一双大手附上她的耳际，大咧咧地罩住了她的双耳，她感到一种硬物摩挲内耳的微痛感。

轻柔而哀伤的琴音。

他答应写的曲，从他手里的MP3顺着耳机线流入她的双耳。

她的心在酸软，却温热，像是眼泪流回了心底，打湿了一片，却不再是名为委屈的缘由。

她紧了紧狱寺放入耳内的耳机，随后又摘下一个递向了狱寺的耳内。

「蠢、蠢女人你想干吗？」混蛋，他为什么要结巴。

「狱寺好笨哦连耳机都不会带，要这样塞耳机啦。哈伊，这样才对啊。狱寺写的曲狱寺也要听啊。」三浦春收回手，突然很认真地看着狱寺。

「蠢、蠢女人，你、你看什么看！」该死，结巴就算了，脸颊发什么热啊。

「哈伊，狱寺你脸红了？」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出声。

「没有，是夕阳啦。」

好……蹩脚的借口。而且三浦春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可她一时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部动画的哪个场景听过这句话。

「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回不去了。」狱寺想自己应该赶紧换个话题。

三浦春点头表示同意，刚想起身腹部就发出饥渴的信号，三浦春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可怜兮兮地说了句，「小春肚子饿了。」

狱寺当即搔头以示无语，他指着三浦春手里的东西大声嚷道「肚子饿了吃蛋糕啊蠢女人！」

三浦春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一个蛋糕，她一边开盒子一边问狱寺是否要一道吃。

「谁要吃蠢女人带的东西啊！」狱寺不假思索地冲出一句，随即又想起她跑出去的原因，又轻声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肚子也不饿。」

可偏偏这时，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的出卖了他。她听到他的肚子叫，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不许笑！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
「狱寺一起来吃吧，这真的是小春最喜欢的东西哦，给你……味道怎么样？」
「甜死了，这种东西真的是人吃的吗？」
「小春就是喜欢吃甜的蛋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蠢女人你想干嘛，给我下去！」
「不要啊，下下下面有老鼠啊！」
「不许叫！哪里有老鼠我炸了它们。」
「在这里用炸【飞】药会引发火灾的啦！」
「瓜，去抓老鼠……我让你去抓老鼠不是抓我！」
「狱寺你站稳点要倒了啊！」
「所以你给我快点下去啊！」

*

彭格列十代目泽田纲吉生日过后的第二天，狱寺怒气冲冲地杀到了三浦春的家门口，狂按三下门铃无人应答，他随即掏出十只炸【分】弹准备将门炸飞。这时房里的女生揉着一双惺忪睡眼茫然地对着他说「早安」，于是他傻愣愣地盯着她披散着发身着睡衣的样子盯了很久，因忘记灭火舌而差点被自己手里的炸【分】弹炸飞。

「小春不是故意的啦，是狱寺的曲子太伤感了不适合在阿纲生日上演唱啊。」小春打了个哈欠，双颊泛着初醒时的粉嫩，似水润可口的蜜桃。

狱寺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其实女孩子的睡衣中规中矩，并无任何的性感成分，可问题是，这毕竟是第一次看到……

「胡说，是你自己没写完歌词才耽误的吧！」狱寺还未回神反驳的话已经出口。

「小春写完了啦，只是没有唱出来而已啦。」女孩子有些着急，两只小拳头在后面挥啊挥的像是蜻蜓的翅膀。

「干嘛不唱，之前不是说好了的吗？」

「因为，因为……」女孩子元气直爽地声音顺着音节微弱下去，一反往常地倾下头露出羞涩的姿态。

「难道蠢女人你真的是五音不全？混蛋，你害得我都没给十代目送礼物！」

「小春不是五音不全啦。而且小春已经另外准备了礼物给阿纲了，也替狱寺准备了呢，阿纲收到礼物很开心，这不就可以了吗？」

「你画的那个鬼画符能称作礼物吗！」狱寺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昨天生日派对时她临时变卦把原先的歌曲替换成自己的鬼画符已让他够火大，现在不仅不认错还到处找借口更使他气恼，虽然他的十代目看起来确实很喜欢那个礼物，还把画挂到了自己房间的墙上……

但她不经自己同意便自作主张换掉礼物这件事决不能轻饶姑息！

「小春、小春就是不想送给阿纲……小春想、想自己留着……」本就犹豫不定的音调临近末尾时已淹没在空气中。

狱寺很不爽地“啊”了一声，「你留着有什么用啊！」

「也不是说有用啦，就当是、当是狱寺你送给小春的好了。」三浦春流转着眼珠笑容微带甜意，双颊上的绯红在凉凉的秋意中不减反增。

可惜大脑充血的狱寺完全忽略了女孩子今日的异常，他扯开嗓门又是不依不饶的追问，「什么叫当是送给你啊，我给十代目的礼物为什么要送给你这个蠢女人！」

「小春真的很喜欢那首曲子，送一次有什么关系嘛……狱寺你个大笨蛋。」她细语嗔怪，侬软的语气似在撒娇。

霎时间，狱寺感到有些恍惚，随后才明白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话。

她又说他是大笨蛋。

这让狱寺联想起上次不愉快的经历，他抓了抓后脑一副拿你没辙的表情，「算啦算啦，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

「狱寺，谢谢你！」三浦春张开双臂以很夸张的动作幅度把住了狱寺的手臂。

「蠢女人你干什么，放开我！」

「狱寺。」她突然停止了玩闹，只唤了他的名。

「干、干嘛？」感觉到气氛不对，狱寺撇过头不敢直视三浦春。

「你干嘛总蠢女人蠢女人的叫我，你不会叫名字吗？」三浦春一脸认真地说道，清澈明净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狱寺。

狱寺微侧过头斜视她，他可以看到那双澄澈如镜的眼里倒影出自己碧绿的眼眸，在一片静默的场景里逐渐趋向柔和。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影子在她眼里融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狱寺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的名字不就是蠢女人么。」他正了正神色，说得无比认真。

三浦春趋近于僵硬的认真顿时溃烂成惊愕，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得不怀好意的男人，过了很久才突然爆发出一声。

「谁说小春的名字是蠢女人啦！」

蠢女人。在狱寺隼人的心里，三浦春的名字就是蠢女人。

谁都可以叫她小春，但只有他才能叫她蠢女人。

蠢女人，只属于他的名字，只属于他的蠢女人。

彼年，他不再嘲讽和贬损她。
彼年，她开始接触和关心他。

彼年，他学着接受甜食和容忍她突如其来的要求。
彼年，她习惯带着耳机去欣赏他赠送给她的乐曲。

彼年，他未成名她未嫁。

05

名字也好，绰号也好，称呼也好。

都是被时间遗留下的伤痕。

他叫她蠢女人时，他知道她会属于他；他称她为十代夫人时，他知道她不再属于他。

狱寺知道他不能再去触摸，连出声都不可以。不可以说那三个字，连称呼她的名字都太过奢侈。

像是解开封印的咒语。

只一声，时间会倒流。

只一声，他的心就会颤抖。

只一声，前功尽弃永世沉沦。

他是十代目名至实归的左右手，她是十代目明媒正娶的结发妻。一边是他今生最为敬重的男人，一边是他至今唯一深爱的女人。

安有两全法，俩不相辜负。

从一开始他就下了决定，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他可以遗憾但不可以回头，亲手隔断所有会让自己后悔的可能，包括她的名字。

「十代夫人。」没有回答三浦春的问题，狱寺又叫了一次，像是劝诫。

劝慰三浦春，也告诫他自己。

她是十代夫人，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包括在他心里。

三浦春怔怔地直视狱寺，而后她别开头，缓缓地蹲下身，低声道，「我走不动了。」

「那我叫司机过来。」狱寺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三浦春听不到狱寺和司机说了些什么，那些话语像流水般从脑海中流逝，只偶尔留下几个像水迹般薄浅的字眼。路边的橙黄路灯罗列而立，撒下的光一直铺延到远处的零星灯火，像一种不深不浅的怅惘，禁锢着她也封锁了前方的路。

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她不明白狱寺，也不知道自己想让狱寺做什么，但即使她明白她知道，那然后呢，然后她又要如何去做。

沉默的定局。连宇宙都换不回的红豆。

「狱寺，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三浦春咬紧了唇，不等狱寺回应便续了下文，「为什么不结婚？」她抓紧了衣角，把布料揉成一团，用尽量平稳的口吻说道，「很多家族都和我提起过这件事，喜欢狱寺的女孩子很多呢。」然后屏气凝神静待对方的动静。

等待的时间是细线，一秒捆一圈，一层层地绷紧心脏，不停地胀痛，直至窒息。

「与彭格列比起来，女人根本不算什么。」他不带语调地吐出一句话。

女人根本不算什么。与彭格列比起来，她也不算什么；与他敬爱的十代目比起来，她更算不上什么。

高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却坠入了无边。

三浦春强止住鼻尖泛出的酸味，颤抖的唇中吐出的字眼却出乎意料的平常随意，「我肚子饿了，刚刚吃的都吐光了。去刚刚的便利店买个面包给我好吗？」三浦春也没想到竟会对着狱寺扯起一个微笑，她想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像个傻瓜。

便利店离他们并不远，狱寺来回不过两分钟的时间，而当他赶回原地，却不见了三浦春的踪影。狱寺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只剩被湿气包裹成雾蒙蒙的路灯。他快跑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左右顾盼却依旧找不到三浦春的身影。

他慌了。

一些不切实际的设想不断地入侵进他的意识，曾经发生在附近的枪杀案，无故暴毙的路人，半夜失踪的少女……一宗宗耳闻的不祥事件在脑海里复述，过滤了时间地点等一切因素线索，只剩下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件件都如铁鞭般拷问着他。

心律失调。

他开始不认得路，整个城市像施了咒语般变得陌生。他像发了疯似的奔跑，左转左转再左转，一个路口下一个路口再下一个路口，左看右看再开始奔跑。身体起了强烈的反应，他精疲力竭，却找不到终点，眼界所至皆是一片荒芜。

街头的四角灯拓下狱寺的身影，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从轻薄的浅灰交叠入进脚底最浓的深黑。与一旁如泼墨般的树影交叠，只剩重影。

转弯口，又是原点。狱寺重重一拳砸在灯杆上，静默的重影随着嗡嗡的响声摇晃颤动，被夜色渐渐吞噬，影谧如妖。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每一声都鼓胀着空气，充斥入耳膜，冲进心脏，渐渐契合。

从心底发出的呼唤。

还无法喊出口。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为何这一次，他会找不到。

是否他不该对她如此淡漠，是否他不该说如此绝情的话；是否他应该拉着她一起走，是否他应该叫她的名字……未曾说出口的名字。

「小春。」唇瓣翕动，他用接近无声的音量轻擦出两个字，失去血色的唇片霎时跃动如脉。有一种奇异的微感冲击着薄唇，一遍再一遍，像是上了瘾，他断断续续地唤着那两个字，无法恢复的紊乱气息，直至呼吸成伤。

空气微微的改变了流动，浮沉在衬衣上的蝴蝶骨隐没入平稳，每一寸皮肤都似在传达着某种讯息，喘声顿息。

缓缓回头，心跳在喧闹。

橙黄的灯铺泻一地，渐渐交织进数丈开外的阴暗，光影相交处隐约可见的人影，映入谁心里的影子，契合重叠。

狱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悸，不缓不急地走向对面的女子，光线转暗，让瞳孔逐步适应，一步步靠近，容颜渐清。

「十……你到哪里去了？」足以绞痛心扉的称呼，卡在了喉咙里，掠过时间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盖掉刚刚的欲言又止。

「就在那边广场的灯下，狱寺不是说让司机到那里接我们么？」三浦春勉强一笑，眼底有微光在潺潺流转，她捏紧了手中的面包，塑料纸在静谧地夜里发出不协调的响声。

「小春我……我刚刚在这里捡到了这个。」斟酌数番，她压下了在心里打转多回的句子，只擎高了手里的面包。

握紧拳，再缓缓松开，意识到三浦春笑意里的尴尬，狱寺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请不要乱走。」

三浦春点了点头。很乖巧很听话的答应了，从音乐会结束到现在，她第一次如此配合。

至此他吊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剧烈奔跑后积累下的热量似在这时才通过肌肤散发出来，他感到一种置身蒸笼的热度，烘得额头直落汗珠。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三浦春搓揉着手中的面包，塑料纸嗞嗞作响，像是不安的鼓噪。

「我只是不想让十代目担心。」狱寺擦了擦额头的汗滴，开始深呼吸。

「哦，这样啊……」唇角浮起浅浅一笑，她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广场，似梦呓般的轻语道，「车来了。」

*

三浦春想她稍稍有些明白了，虽然并不是完全清楚，关于狱寺，关于她和狱寺的那些事。

回程的车上三浦春没有撕开那一袋面包，她坐在后座狱寺靠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内光线昏暗，她不知道狱寺是否已经睡着。

偶尔擦过的汽车在玻璃上掠过一道道炫目的光，光影相继交踵，流光宛转彷如隔世。她闭上眼感受霎时光华从眼睑上迅速流过的微妙观感，好像年华从眼前飞速的一闪而过。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年板着脸皱着眉满脸怒气地对着自己喊那怎么听都不顺耳的三个字眼，抑或是在她恋爱的季节里她如何如何的思念过那张从未有过好脸色的面孔，而最终那些记忆却如百川汇海般涌入一个画面——他在她的面前安静地弹着钢琴。

剪辑掉所有多余的背景，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交集也没有前因后果，他在她面前弹钢琴，正面的背面的侧面的，无论哪个视角都可以转换得到。

然后渐渐地远离，远离到大片大片空白里的一个小角落，她就在画面中央，却无法走进，手指间有着她不忍伤害的力道。她痴痴地看着他弹琴，欢乐高昂的旋律霎时转底，柔婉而哀伤。

悲伤的钢琴。

三浦春的嘴角溢出苦涩的笑意，那副画面再熟悉不过，像梦魇般挥之不去。

又是塑料纸发出的磨擦声。

在捡到他掉落在地的面包，看着他在灯光下疲惫而颤动的身影时，三浦春的脑海里幻想无数与狱寺的今后。可无论哪一种设想，都会在不小心回忆起那个人时戛然而止。

泽田纲吉。

他是对他信赖有加的十代目；他是对她呵护备至的好丈夫。

怎么能去背叛，怎么忍心背叛？

她不会，狱寺更不会。

他们都知道，背叛之于他们是一把双刃剑，一旦背叛就等于背负上一生的愧疚。而愧疚比遗憾更可怕，那是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的煎熬。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今后。

车门开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看到狱寺正站在门边以绅士的姿态接迎她，刚刚的一切回忆和设想都恍如梦境。

她一定在做梦吧，梦到了那些开始懂得忧伤懂得思念懂得爱情的日子。

梦到了那些他未成名她未嫁的日子。

06

「狱寺，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纲吉拖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半天后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哦，是吗？」睁眼，张嘴，狱寺尽量做出惊讶吃惊的样子，还把声调配合的调高，「十代目看上谁啦，为了十代目能追上那个人，我即使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口中虽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偷乐地想，不就是那个草坪头的妹妹京子吗，他老早就像把京子绑过来和十代目凑成一对了，就差十代目亲自开口下令了……

「我好像……喜欢上小春了。」纲吉低下头略带羞涩的笑着，未曾留心旁边人突然僵滞的神情，只陶醉地自顾自说着关于自己和三浦春的一切。

世界被颠覆。十代目溢满温柔地话语忽得飘离了很远，像落在地板上的钢珠，声音随着弹越的次数逐渐走远直至不闻，却在最初的一刻嵌下了深深的凹痕，一直在重复那令人心颤的声响。

我好像喜欢上小春了。

他瞳孔失焦。

我喜欢上小春了。

指甲在肉里疼痛。

是小春啊。

他自嘲般的冷笑。

窗外不合时宜地传来蓝波和一平的打闹声，像一些刺耳的噪音和吵骂，夹杂进一直在耳边重复的那句话，鼓噪如妖魅的咒语，似讽刺又似嘲笑。

「狱寺，你怎么了？」纲吉在狱寺眼前晃了晃手，狱寺这才恍然回过神，急忙辩解道，「啊，没事……我在想、呃、作战策略吧……」

「作战策略？！」纲吉摸摸脑袋笑得有些发干，他可以想象狱寺的作战策略有多么的令人咋舌，而更多的则是惊讶于狱寺一反常态的表现，因为他一直以为狱寺绝对会跳出来甚至不惜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地制止他去喜欢那个女孩。

「狱寺，你不反对我喜欢小春？」纲吉不敢相信一直警惕三浦春的狱寺竟会帮他想所谓作战策略，为此他小心翼翼地出口确认。

狱寺失神看了纲吉很久，久到纲吉都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反对。」

不带丝毫疑问语气的疑问句，仿佛天经地义不容置喙。他为什么要反对，他又有什么理由反对，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以为是他在一厢情愿。既然两情相悦，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反对，又要站在什么立场去反对，别人的爱情又何须他过问？

而且……

狱寺背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上一口，悍然袭入的浓烈烟气呛得他措手不及，整个胸腔不停地起伏波动，剧烈地咳起来，声音低沉闷重，像要咳出泪来。

而且，成为十代目的夫人，一直是她的愿望。

*

从自己家到狱寺家的这条路三浦春已甚是熟稔，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知道在几步之后需要转弯。她喜欢带上一盒当日促销的蛋糕，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狱寺弹琴，然后看着他皱着眉头一脸不愿地将蛋糕嚼咬吞下。

从两个月前缠着狱寺要学习弹奏那首曲子开始，几乎一有空闲她就会往狱寺家跑。而今掌握了曲子的一大部分，今天就应该能将整首曲子完整的弹奏下来，再花一两次便可练习至流畅。三浦春扳着指头细数之后的练习进程，出师之日已近在眼前，雀跃之余竟有小小的失落。

「狱寺狱寺——」三浦春很快就将小小的阴霾一扫而光，轻快迅疾地敲打着狱寺家的门，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三浦春的脑袋瓜子飞快的运作着，她设想狱寺在家可能做的事，比如上一次她来时狱寺正在洗头，上上次来时狱寺正在被爪整得束手无策……她会想着狱寺每一次开门时的样子，想着狱寺会放下手中的事过来给她开门。、

不知不觉时间已悄悄在回忆里溜走，她这才发现门一直都没有开。

难道不在家？

三浦春不悦地撅了撅嘴，每个星期六的这个时候她都会来狱寺家已成了惯例一般，而狱寺竟然假装不知道跑了出去。

「臭狱寺，死狱寺，混蛋狱寺！」三浦春咬着牙低低地咒骂着，朝着那纹丝不动的门一阵干瞪后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门开了。

「狱寺！」她即刻旋踵惊喜之余不忘兴师问罪的架势。

「吵死了。」狱寺依靠在门边，声音低沉而惫懒，「你又来干什么？」

「小春是来学最后一段……不对，狱寺你先跟小春解释为什么这么迟才开门！」

「谁要给你开门。」狱寺别过头显得有些不耐烦，出口的语调趋向冰点，「这么吵的女人自然得离得远点，最好在十代目和我的眼前消失。」

三浦春瞪大了眼，没能注意到狱寺一反往常的冰冷音调也未及细想狱寺为何凭空提起纲吉，反驳的话就已习惯性的脱口而出，「小春怎么会是罗里啰嗦的人，狱寺才整天在阿纲面前说三道四呢，如果小春消失掉阿纲一定会很伤心的！」

狱寺冷冷地用牙齿咬出一个「切」字，轻蔑道「十代目怎么可能会为你伤心，像你这种人十代目根本不会在意。」

「不可能的，阿纲这么温柔的人一定是在意小春的，阿纲也会喜欢小春的，小春……」

「要不要试试看？」狱寺突然打断她的话，带着不可捉摸的意味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复杂如太阳被云层遮盖住的天空，阴晴不定。

「要不要试试看，跟十代目表白。」

「诶？」她怔怔地对上他的眼，讶异的眼神在他似嘲似讽的口吻里显露出倔强，「表白就表白，小春现在就去找阿纲。」心虚让三浦春不自觉加大了音量，听起来像在赌气似地胡闹。

拳头紧得像是已定型的石头，五指并和找不到任何空隙，却还是不停地收紧，再收紧，似要将什么紧紧抓牢。

狱寺看着空落落的走道，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下，拳头触及地面才张开，缓缓如精疲力竭后绝望的放弃，而手心里空无一物。

终究未能抓住。

三浦春是个蠢女人，一直都很好骗。

狱寺瞥了一眼整理后略显空荡凉薄的屋子，窗边的钢琴键盘在光线下反射出点点亮光，他起身上前将琴盖轻轻合上。

*

三浦春只是一时意气才会跑到纲吉家大嚷着纲吉的名字说要跟他表白说自己喜欢他的话；三浦春表白的时候没有心慌意乱没有手足无措连最基本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都没有出现；三浦春跟纲吉变相表白过好多次可纲吉不是哭丧着脸就是顾左右而言它所以她想这次也一样。

可是这一次，纲吉却扬起头，眉目温柔眼角带笑地说，「其实，我也喜欢你，小春。」

她的表白，竟然成功了……

霎时间她脑海一片空白，怔忪地说不出话，心里却有个声音由远及近似破了音的呐喊。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阿纲……」喉咙似乎多了一层隔阂，她艰难地想冲破这层束缚，却只发了两个音后趋近沙哑。

来不及出口的疑惑，硬生生地被拥抱打断。

原来有时拥抱，也是残酷的。

三浦春感觉自己被卷入一场莫名而起的漩涡，无力抵抗激流的侵袭吞噬，直至溺亡。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跟着手中力道的牵引，只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她的表白成功了，她即将或许已经成为纲吉的女朋友了。

三浦春似这才将整件事反应过来，心里顿时就错了神，不可名状的酸涩液体像一把镊子，在心头最深的地方不痛不痒地揪了一下。

不痛，只是酸楚。

她突然想起了狱寺。她突然有相见狱寺的冲动，却有些害怕见到狱寺。

身边的建筑、车辆、人群、鸣响、喧闹在身边倒向，快速的擦过脑海又被下一副情景替换。身前的纲吉发丝飘扬随风起伏煞是柔软，撩起的衣角轻舞飞扬似些悸动不安的情愫，她感到他的手心出了汗，手却没有因此滑开，而是越拉越紧，像要被黏住般。

三浦春有种酸涩的暖意，她弯起一抹浅笑，握紧手回应他的力道。

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就在她的眼前，她又何必莫名其妙的想起另一个人。三浦春是喜欢纲吉的，一直都只喜欢纲吉一个。

她像下了决心般的摇摇头耍掉脑海里那个略显清瘦的白色影子，心里似乎轻松了少许。

纲吉拉着三浦春跑到公园的一处空地，坐在秋千上细细地凝视她。他说对不起，让她等了这么久，他说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爱上了她。

然后，他吻住她。

像突然被抽离了灵魂，她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般麻木地接下他的吻，任凭他在自己的唇上寻求索要摩挲契合，却忘了要去迎合。她感觉纲吉的吻好烫，像烈火灼烧着自己冰凉的薄唇，像在包围吞噬。

头顶上有轰隆隆的声音划过接着渐渐式微。她看到飞机在天空中前行，拉出一条白线渐渐消失于彼端的天界。

心里忽然莫名的惊慌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架飞机，一齐飞出了她的视线，再也找不回来了。

07

狱寺走了。

没有预兆没有通知亦没有归期。

纲吉说似是狱寺家有突发状况，狱寺只是匆匆告知了他一声就坐飞机走了，连送别都来不及。

三浦春得知狱寺是在自己向纲吉表白的那天走的，而在此之前狱寺还倚在门边挡住了她进屋的路。三浦春抬起头望着天空痴痴地想，也许狱寺当日就是坐着自己看到的那架飞机走的。

未说一声就自行离开，还未践行他们的赌约，还未教她弹奏最后的旋律。

该死的狱寺！
可恶的狱寺。
讨厌的狱寺——

狱寺……

女孩子跺着脚鼓着腮帮气呼呼地暗自低骂，心里却越骂越空，她缓缓蹲下身看着被阳光圈固出的影子轮廓，黑漆漆地与周围的阳光这般格格不入，异类突兀地近似孤清。

记忆如潮汐，打湿了她的眼眶。一刹那，她仿佛看到有阴影覆将上来，盖住了原来的黑影，重合至一处。但猛地一抬头，眼前仍是空无一人的冗长巷道。

她收拾好心情，继续朝泽田家走去。

三浦春一直都在做一个很称职的女友，她用她独有的方式对他倾尽她的好。她要牵着他的手上学回家，要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他身边，要默念着他的名字入睡，最好无时无刻都能待在他身边。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安心。

三浦春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做一个称职的女友，她要倾尽全力地对他好。她把手机屏幕换成他的头像，每日有意识的在笔记旁写上他的名字，要在睡前说一遍喜欢他，做任何事前要想一想他。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迟疑。

三浦春也会在走到拉面馆前微微踟蹰，然后释怀般地勉强一笑，进去后故意避开左手边的第二个位子，随便叫一碗面来吃。滚烫滚烫的热面，一条条的吸入腹中却渐成一片凉薄，她摇摇头拿起手边的蛋糕，甜腻的香味入了嘴竟在心里泛出酸味。

三浦春有些气馁地想，也许她是真的想念狱寺了，谁让狱寺走了这么久，想念也是正常的。

有一次纲吉跟大家提前狱寺寄信给他，拿起信将内容当面念了出来。三浦春在一旁绷紧了心脏，她紧紧地抓住每一个字眼生怕遗漏掉一点蛛丝马迹，等着纲吉通篇念过，信中却无一点她想知道的消息，无非是关于黑手党的事情。她像是在深闺里等待鸾铃声的新妇，无奈车马过尽，没有一辆是为她而停。

思想明明在遏制自己，但三浦春的眼神还是不禁朝信封上瞧去，不消数秒上面的文字便深深地陷在了心里。

三浦春一再告诉自己，跟狱寺写信不是因为想念他了，而是要找他算清楚他留下的账。

第一封信写的好长好长，写尽了三管的墨水才写完了一封信，三浦春撂下笔舒了口气，仿佛当日他不告而别的留下积郁到现在才算一吐而尽。可她再看一遍时，却总觉少了些什么，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但这一时却想不起来。

三浦春将一包鼓鼓地信封塞进邮箱时仍在犹豫，她看着细长的投信口，心想写了信总该寄出去不然太对不住自己，把心一横将信塞了进去，听到信入信堆的坠落声仍呆呆地在邮箱前站立了好久。

回去的路上一颗心惴惴不安地设想着狱寺收到信的反应，信中多是他们当时斗嘴吵骂时的用语，她想狱寺收到信后定会暴跳如雷地回骂一封，甚至干脆飞回日本把她臭骂一顿。念及此三浦春不禁心里发笑，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音。

这时她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人，抬头一看正是山本。山本笑着说，「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三浦春摇了摇头，跑了开去。

接着她就像第一次写信的孩子，趴在窗口痴痴地等着邮递员将信投入自家信箱，不等邮递员走远就匆匆跑下楼打开信箱，一封封地查看。

可过了个把月，她依旧没有收到回信。

这让三浦春在心底把狱寺暗骂了无数遍，可最后还是抵不过满腹委屈，不争气地拿起笔写了第二封。

很快的，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三浦春发现自己只是想给狱寺写信，只是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狱寺说。信中文字也从活泼娇蛮转为细腻柔和，所述大多是生活琐事，如在何处吃饭，看了场电影，路上碰到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刚开始三浦春还会提及纲吉，到了后来这两个字就退出了她的信。

每一次三浦春都坐在炽光灯下用浓稠的黑色墨水写她的信，亮晃到苍白的灯光铺满整张花色信纸，从指尖侵入她的血脉，把心房充斥得又酸又胀。

后来，三浦春也不记得自己给狱寺写了多少封信，那次数跨过了数年的时光，多得让她怀疑那些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的信是否真的到了狱寺的手中。而三浦春只能偶尔从纲吉那里得到关于狱寺的只言片语，知道他如何如何的悍勇如何如何的凶猛，如何如何的受人畏惧令人忌惮。

三浦春也渐渐明白第一封信里空缺的究竟是什么，那些嬉笑怒骂的文字里根本容不下她过多的情感。她开始在信里用最真实的话语告诉狱寺，她常一个人在日本面馆里吃着拉面，坐在路边的栏杆上啃蒙布朗蛋糕，挂着耳机听他写的曲子，然后不知不觉地轻哼起来。

再然后，她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

她说，狱寺，小春好想你。

狱寺，小春好想你。

这是三浦春写给狱寺隼人的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三浦春写给狱寺的不是信，而是请柬。

婚宴的请柬。

像很多情侣一样，在爱情趋向成熟时，选择进入婚姻。而她和纲吉也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一帆风顺地携手迈入婚姻的殿堂。

纲吉求婚时跟三浦春说等结了婚他们就去意大利，三浦春点了点头，笑靥如花。

三浦春想起多年前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想嫁给眼前这个男子，甚至为此与人争执赌气。而现在回想，那些心意和决定似飘离了很远，在不知不觉中被漂白洗净，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浓烈和渴望。她微微觉得有些好笑，但一笑却含着酸涩的味道。

三浦春把名单铺展在桌前，开着她的白炽灯，用那管黑色水笔在请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收帖人的姓名。

里包恩、京子、库洛姆、了平、山本、蓝波、一平、六道、云雀、狱……

狱……寺……

三浦春感到自己的手颤抖地厉害，无法下笔在请柬上写下狱寺的名字，千百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无一不是昔年那些关于他和她的喜怒哀乐，关于他和她的零碎故事。

她自嘲般的想，狱寺对这样的她一定会嗤之以鼻吧，或者他早已不记得她是谁了，。

三浦春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上面写下狱寺的名字，也不知道那封请柬是否寄出。她咬着发白的薄唇，呆滞地看着被泪水打湿的请柬，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早就在那个下午被一个叫狱寺的男人带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了。而她却被困在由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遍一遍地麻痹着自己。

这样的她，好傻。

如梦初醒。三浦春想起当日在狱寺面前叫嚷一定会成为纲吉的妻子，负气与他定下赌约，那些光景恍如昨日，而她的一句怒言，竟作了谶语。她爬在桌上遥望窗外浓黑的夜色，倒吸一口凉气顺畅呼吸。

呐，狱寺，小春要嫁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

婚礼。

三浦春踏入教堂的那刻，眼神快速扫过在座宾客，下一秒才落到神像前的新郎眼里，她敛去刚刚的失落，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清浅美好。

父亲将她的手交入新郎的手中，她微微点头玻璃般纯净的双眼似有水淌过，纲吉抓紧她的手，十指紧扣。

门突然开了。毫无征兆的，紧闭着的大门打开了，白色的光泻进教堂将众人的影子投向前方。

一刹那，所有人齐齐回头。错愕、惊讶、欢愉、惊喜、不悦、厌恶、惧怕……各式各样的表情陈杂在宾客的脸上。

白刷刷的光将门口人的身影反衬成分明的黑色，红地毯上灰影粗斜缓缓前移，一步步靠近，容颜渐清。

他是在座一些人等待着的贵客，他是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岚守，他是彭格列十代目倚重信赖的左右手。

他是在她生命里突然消失了很多年的人。

狱寺隼人。

一瞬间三浦春擅于幻想的脑子里掠过几场像肥皂剧一般荒唐而浪漫的场景。

「狱寺，你终于来了。」身旁的人微微颔首，她的手突然抽紧，心跳提速。

「十代目的婚礼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左右手。」狱寺歪起嘴角，意气轻狂。他走到纲吉身前，微微侧头礼仪性地朝她微笑。

五色斑斓的幻想轻薄得如同水面虚幻的平静，经不起一点波澜，只一动便碎了一地。她握紧纲吉的手想要汲取足够的勇气，高傲地弯起唇角。

「好久不见。」口吻生疏得似不存在任何过往交集，连称呼都省略的干干净净。

眼中沉浓复杂的神色一闪即逝，狱寺缓缓跪下身去，沉着音一字一顿道，「我狱寺隼人在此起誓，会赌上生命来保护彭格列家族、十代目，以及……」他微微一哑又不着痕迹地续上，「十代夫人。」

如临深渊。她感到温度在直坠，空气冻结成冰，碎裂成霰，消失不见。

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呵，十代夫人。

她与他曾经的情谊，她承载经年的相思，那一封封有去无归的信笺，换来的只是一句冰冷而陌生的十代夫人。

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践踏，蹂躏得体无完肤。

原来她的爱情，一直都这么廉价。

「狱寺，别这样。」纲吉伸手将狱寺托起。

「应该的」狱寺浅笑，「十代目，我有礼物送给你。」他边说边朝一旁的钢琴走去。

「狱寺要弹钢琴吗？」

「恩，是专程送给十代目和十代夫人的。」

指尖落下。欢快流畅的旋律从指尖飞扬而出，盘旋在整个会场的上空，喁喁细语的碎音被消净得了无痕迹，众人脸上不自觉洋溢出幸福的微笑。

曲未完，曲意却忽然直转而下，柔婉而哀伤，像隐秘在黄昏里的往事。

她的心猛得一震，咬紧唇不让堆结在吼腔的音符出口。记忆洄流，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又酸又涩，胀满心房。

不适合在婚礼上出现的伤柔曲风，只有她知道那为何存在。

只属于她和他的歌，只属于她和他的回忆，只属于她和他的秘密。

那是他送给她的曲，即使宾客满堂观者万千，真正的听众也只是她一个。

再也没有婚礼和宾客，没有那些欢乐或哀伤，没有他消失的那些年岁，亦没有他们相交的日子。

时间好像一卷胶片，被【百度】干脆的剪去了中间的一段，将断开处一接，竟自然地衔接成镜头，巧若无缝。

她看着他弹钢琴。

她一直在看着他弹钢琴。

时间仿若凝滞。她仿佛还在第一次撞见他弹钢琴的那个日子，那些琴音仿佛天鹅的绒毛围拂过她的肌肤绕在她的身旁，似要将她托起。眼界所至除开他都是一片纯白，干净得容不下一点杂质。

她不自觉轻移莲步，扣住手指的那份力道开始缓缓地紧缩，寸寸逼近寸寸包裹，不容逃离，不容抗拒。

她猛然惊醒，侧头是纲吉担忧的神色，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盈于睫。

「没事吧？」纲吉伏在她耳边柔声询问。

「没事，只是曲子太伤感了。」她浅浅一笑，假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视线轻轻扫过钢琴前的狱寺。

彼年，他有意回避和疏离她。
彼年，她不再接触和亲近他。

彼年，他不负众望地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的左膀右臂；
彼年，她夙愿以偿地成为黑手党老大纲的新婚妻子。

彼年，谁未成名谁未嫁。

08

夜色深，夜色沉。

整栋大宅只剩零散几点星火，道旁几盏四角庭院灯罩着苍白的光团，凄清孤冷。

三浦春走上楼踏入自己的房间，灯光浸上縠纹四起的被单，状若月下被夜风撩起的湖面。三浦春躺在床上痴痴地望着窗外，黑酽酽的天空看不到一丝星光。

毫无睡意。三浦春摸了模干瘪的肚子，才想起面包落在了车上，她起身出门，想去厨房找点甜品充饥。

走廊里熄了灯，家仆都已歇下，整座大宅一片寂静。三浦春没有开灯，凭着窗外透进来的微薄光线扶着墙往楼梯口走。她扶住梯边扶手，光线错综的阶梯让她微微感到晕眩。三浦春定了定神，静止的空气微微起了波澜。

轻薄如纱的钢琴声。若有似无的乐声似来自那邈远的时光尽头，似水流年都在音符中浮游缥缈。

三浦春转了个身面向走廊的另一头，庭院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直倾进来，泻满了一地像银白的镜子。脚步落下，轻轻地，轻轻地，生怕踩碎了脚底的光。

大宅内专为守护者准备的客房，岚守的门前溢出哀柔的钢琴声，和她心里的旋律逐步契合。三浦春扶上门把，动作稍稍一滞，力道顿减，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进，再关上。

琴音骤歇。未等狱寺开口，三浦春自行走到钢琴前坐下。

「恩，小春记得这个曲子，好像是这么弹的。」三浦春伸出指头数过一条条琴键，停住，按下。

单音滑落。她重复了一遍动作，又是一节单音。就这样，几个单音磕磕绊绊地织出序曲，她的一个指头在键盘上从一个琴键跳到下个琴键再跳到下下个琴键，步调随次数逐渐加快。然后变成两个指头、三个指头……直到十根手指在键上旋舞，一键接着一键铺续成流畅的乐曲。

音色上扬，高潮迭起，她十指如飞，弹奏正酣。狱寺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看向三浦春，身边的她却正闭着眼，似已忘情于其中。目光被胶着，无力逃脱，碧色软玉蔓延出大片大片的疼惜，他像只贪婪的猫，细细地搜取她面容上的每一寸细腻柔滑，甘愿沉迷。

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狡黠地将自己藏起，也消匿了本该存在的尾音，整首乐曲在高潮落下那刻，骤然消停。

三浦春张开眼，唇瓣颤动着似要说些什么，却怎么都发不出一个音，房间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忘记后面的了。」她用嘴吸入一口气，压住鼻尖的酸楚，降低音量想遮住已经沙哑的嗓音，低下头看着衣摆，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不是忘记了，是从来都不曾知道过。
因为他在教她最后一段前，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可以不懂音乐不知曲谱，只凭指法就弹奏出那首曲。
但，她却无法弹完那首曲。

「后面一段是这样的。」他的手攀上琴键，单指落下，尾音将末才落下另一指，指下浮出的音阶像一颗颗圆润的珠子，一个连一个串联成链，首尾相依却个个分明。

听清，看清，瞬间记忆。键盘对应的音符续上脑海里那残缺的曲谱，编织成圆。

「试一试？」

「不用了，我记住了。」

一时无话。两人都似被下了咒语般并排僵坐，目光定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却找不到一个焦点，大片大片的涣散开来像延绵不绝的游离思绪。

薄唇发白，三浦春咬紧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止住话语的颤动，「狱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打破平静后又是沉默的尴尬。三浦春能听到自己加深的呼吸声，以及束缚不了的恣意心跳。她知道她已经控制不及，那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只差他一句答案，现在的她离真实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她不问，她可能永远不知谜底。

他的心意她已明了，只是那一曲琴音还差一个诠释。那场婚礼，那首赠曲，究竟蕴含着什么，他想要告诉她什么，是感谢，是遗憾，是愧疚，是无奈，还是那首恋曲的开始和结束？

他给了一个悬念，却至今都未给她答案。

灯光静默，微尘降落沉淀。三浦春决定不给狱寺拒绝回答的机会，再次启口打破沉默。

「狱寺，那个时候为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狱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干脆地盖过了三浦春后续的话。她倏地转头，瞳孔放大出疑惑的形状。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想让她知道什么？
知道他心里也有她，知道他也想念她，还是知道……
知道的假设有这么多，还不是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全不似答案。

狱寺仰起头角度刚好避过她不解的目光，白炽灯的光斜覆下来，在下巴处团积成一块阴影，上面是苍白下面是墨黑，交界处平时不易察觉出的细微胡渣凸显得分明，一丛丛的像野火烧过草原后的沧桑。

「你还记得那时我说了什么吗？」

嗯？他当时说过什么吗？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来不及收回涣散的目光，三浦春飞快的在记忆力搜索狱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在婚礼上说的话。

「十代目的婚礼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左右手。」
不是这句。
「十代目，我有礼物送给你。」
也不是这句。
「恩，是专程送给十代目和十代夫人的。」
这句也不对。
「我狱寺隼人在此起誓，会赌上生命来保护彭格列家族、十代目，以及……」
不对不对，这个也不对……等等，不对！

她是十代夫人，她是十代目的妻子，她是彭格列家族的成员。
她是狱寺心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彭格列的其中一员，与谁的妻无关。

「我狱寺隼人在此起誓，会赌上生命来保护彭格列家族、十代目，以及……十代夫人。」

他说他会保护她。
他发誓说他会保护她。
他发誓说他会赌上生命保护她。

无论她爱不爱他，无论她是谁的妻，无论她是三浦春还是十代夫人。
无论时空。

她完全搞错了重点！

纠缠她这么久的困惑，竟全是她在作茧自缚，狱寺的决意早那个时候就清清楚楚的传达了，在他成名之前，在她嫁人之后，从过去延伸至未来贯彻他整个人生的决意，在他决定离开的那刻起就已成烙印。

心门訇然而开，潮水涌入冲开所有葛蔓交缠的结，她再也止不住颤抖的声调，「狱寺，你何苦……」

「别说了。」他压低了声线，像突然压下的盖子，盖住了所有的因果。

三浦春静静地望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清浅一笑，「能在弹一次吗，小春又想听了。」

*

三浦春醒了过来。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阳光被纱制窗帘转弱成暗黄的色调，汲满一床的慵懒味道。

一瞬间的意识空白很快被昨晚忽然被睡意夹断的记忆填满，她依稀记得狱寺弹着钢琴，自己在旁哼着那首歌，用含糊不清的吐字唱出与之相应的歌词，轻声和着狱寺的琴音。

陪我唱歌 清唱你的情歌 
舍不得 短短副歌 心温热着 
也该告一段落 
还好我有 我下一首情歌 
生命宛如 静静的 相拥的河 
永远 天长地久

那是她的一个梦，在婚礼前夕编串成词的一个梦。在梦里他们十指紧扣，在梦里他们唇齿相触，在梦里她唱着歌他弹着琴，在梦里他未成名她未嫁。

三浦春拉开窗帘，让早晨淡薄的阳光射进屋来，光线在窗棂的阴影旁斜斜地摆下俩道光条，那般清晰分明的平行线。

永远相望相依却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静静的，宛如生命，宛如相拥的河。
永远，天长地久。

狱寺在院子里，成了她窗中的风景。

一时间，她低头，他抬头。

阳光姣好。

THE    END

番外
「我妈妈，是不是喜欢、喜欢你……是喜欢狱寺的吧……」莫忘转头仰望着他，惊惶无助的脸庞被泪痕割划的支离破碎。

「不是的。不是的，你母亲喜欢的一直是你父亲，只是你父亲……」狱寺矮下身蹲在莫忘身边，收走她手里的信纸，一份一份地装进信封，有她写给她的，也有他的……

「你骗人！」莫忘一字一顿地说，字字铿锵有力。

「狱寺也喜欢妈妈吧！你没有告诉妈妈吧！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把你写好的回信寄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有在一起……」她突然激动的说，像被堵塞的洪水，一下子倾泻而出，到结尾却断了流。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过了一会才缓缓地开口，「是因为爸爸吗？」

狱寺整理的动作突然一滞，刚要开口，莫忘的声音已然续了上来。「是爸爸抢走了妈妈，还是因为妈妈贪图爸爸权利而背叛了狱寺……」

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莫忘的话音。莫忘愣愣地呆滞在原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狱寺，伸手附上浮肿的侧脸，又疼又辣。

「不准你侮辱你母亲！也不准这样说十代目。」

那一刻，莫忘感觉她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比父亲还宠溺自己的男子，她狼狈地爬起身甩出了门。

*

狱寺有种荒谬的感觉，仿佛那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人群里找寻那双清澈的眸子，找到了又失掉。

他很快就找到了跑出去的莫忘。莫忘一人坐在地上，四周是空无一人的建筑工地，她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眼泪从她未消肿的脸颊上滚落到地上，一滴，两滴，好多滴。

似曾相识的光景。

狱寺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那么多年，那个女孩就一直坐在那里独自哭泣，等着他过来找她，等着他过来哄她，等着他过来带走她，一直在等他，只等他一个，不曾离开。

他逆着光轻步走去，影子触到她的脚尖，漫上，直到覆盖住她的全身。他看见她抬起头，委屈、错愕、惊诧、恐慌交集而成的神色陈杂在她脸上，泪水在那一刻开始收拢。

一模一样。就像影片回放。

他颤颤地伸出手，犹豫地，缓慢地，像在试探，像在确认，像要清楚这是真实还是一场水月镜花。

「狱寺。」莫忘突然抓住了他伸出的手臂，他陡然惊醒，神色愧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莫忘朦胧的泪眼里突然露出坚定的光，清澈地似能洞悉人心，她言语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仍旧爱着我妈妈？」

「不，我……」他本能地想要否认，却不敢直视那逼人的目光，仿佛在那目光中，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超直感。

这个女孩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喜好甚至一样的说话方式，却继承了她父亲的彭格列血脉中独有的超直感。

任何真实都逃不过她一双眼睛。令人徒然生出愧疚、悔恨甚至畏惧的超直感，直逼人心，无颜以对。

无法掩饰，无法隐瞒，无法撒谎。好像一时间，那双眼睛让他变得什么都不会了。他抬手按在莫忘的头上，努力让自己开口去说些什么。

「大小姐……」

「为什么，你们没有在一起？」莫忘平静的瞳孔里显露出坚毅，一字一字说得甚是清晰，像宣誓般的郑重。

狱寺蹲下身直视莫忘的双眼，犹如被拷问后的震愕在眼里渐渐涣散成一片混沌，失去色彩没至黯淡，只剩眸底一丝流光似还在欲语还休。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

「狱寺狱寺！」莫忘蹦蹦跳跳地朝众人跑来。

「莫忘，要喊狱寺叔叔。」纲吉再一次纠正道。

「没关系的十代目。」狱寺躬下身让自己和莫忘平视，「怎么了，大小姐？」话音未落脖子就突然被莫忘抱住，莫忘踮起脚尖将话语凑到狱寺耳边，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说：「狱寺要快点回来哦，莫忘在这里等你。」

狱寺不以为意应了声，也低下声道：「这个你也该和十代目说一说吧。」莫忘只是狡黠地一笑，闭上眼像在自言自语，「才不要跟爸爸说，莫忘只跟最喜欢的人说。」
她顿了顿面露犹豫，又轻柔地续上，「莫忘最喜欢狱寺了。」

这个鬼丫头。

狱寺不自觉流露出会心的笑容，把一切看在眼底的碧安琪顺势走上前，意味深长地说道：「很像吧，那孩子。」

他愕然，旋即释怀地笑道，「是很像，但并不是。」

碧安琪停了下来，只静静地看着狱寺走到前方的背影，柔媚的眼中露出温柔的怜惜。

是啊，很像但并不是。
因为那是谁也替代不了的人吧。

*

他听到枪声，他看到血，看到很多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听到子弹贯彻身体的声音，眼前一片黑暗。

「狱寺，狱寺……」

眼前有光亮。

他听到有人轻唤他的名字，用温柔而关切的声音一直唤。

他想睁开眼，却用尽力气也无法撑开世界，忽明忽暗，晦明交错。

「狱寺，狱寺……」

很熟悉却很缥缈的声音，像来自千回百转的时光尽头，隐隐中带着哭腔。

茫茫中他看到模糊的面孔，稍稍清晰又晕眩开来。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却伸出手将眼前的影子用力扣进怀里。

不要哭。

我不准你哭。

不要哭。

蠢女人。

……

狱寺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他醒过来看见莫忘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抓着的白色被单湿了一片，梦和现实的界限一刹那又模糊了起来。

莫忘缓缓地睁开眼，看到狱寺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神色中有种说不出的怅惘。她也不曾在意，只身扑上伏在狱寺肩上哭了很久。

狱寺出院那日阳光姣好，洒在身上尽是暖意，彭格列家族的人齐齐站在医院大门前迎接他。莫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医生嘱咐的恢复药物，未等狱寺走出医院，突然低下头轻声呢喃。那些话语像三月的风，带着糯软的湿润，吹入狱寺干涸的耳膜，有草萌苏，疯长得令人震愕。

「狱寺，我可以爱你吗？」

「我可以代替她爱你吗？」

*

人类用生儿育女的方式将生命延续，同时，也将爱延续。

莫忘曾经听说过，将自己从母亲手里抱起的人不是父亲，而是狱寺。因为当时正处危险时期，只有狱寺能赶到医院。所以所有人都能理解为何狱寺如此疼爱莫忘，因为那是她母亲一生中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托付，属于生命的托付。

但莫忘却总觉得，母亲交给狱寺的不仅是一个生命，而是一颗心。母亲死前说的那两个字只是她自己强烈的意念和愿望，印刻到她身上成了名字。

她有时会偏执地想，母亲在将生命给她时，也将爱给了她，那些感情镌刻在骨髓里，随着血液星火相承。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坚定而绵长的感情，竟然可以超越死亡，在他人的身上重现。这些想法在她的意识里滋长，她开始控制不住心底浓烈而狂躁的欲望。

一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她怎会那样想念和担忧那个男人，她怎会在他昏迷时的一个拥抱一句蠢女人而心颤不已；不然，她怎会爱上这个和父亲一般年纪的男人。

莫忘读过狱寺的信，知道他对自己母亲的称呼。狱寺不会用蠢女人来称呼她，因为她在他心里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子，这一点莫忘也清楚。

当那种幻想已定固城一种信仰，她是她母亲死前留下来的，留下来替母亲达成某种心愿的，她要代替她母亲爱着他，即使她只能是个替代品，即使她为此开始嫉妒她死去的母亲。

好像诅咒。而她偏偏固执着爱着这个诅咒。

那一年，莫忘二十岁。

彭格列雨守替自家儿子像十代目提亲的事已是满城皆知。莫忘从家里跑了出来，明明是漫无目的的奔跑，却仍停在了岚守的大门前。

她忽然有些恍惚，竟记不起上次来是在什么时候，她听到轻柔而哀伤的琴音，从大宅里悠悠然地传出。

推门进去，琴声渐渐清晰。莫忘记起自己初次听到狱寺弹琴时似乎就是这个曲子，之后她虽也听过狱寺弹钢琴，但这首曲却再也没听到了。她记得狱寺说过这首曲子没有名字，她记得狱寺说这首曲子是他写给一个人，她记得第一次见狱寺弹琴时他也是独自一人在家。

她记得，她母亲的信里曾经提到过狱寺教她弹钢琴的事情。

像线索串联，她霎时明悟过来。眼泪突然不受控制，一滴一滴，涔涔而下。

她轻悄悄地推开门，只站在一旁安静地落泪，直到狱寺回过头来看她，才用哽咽的声音艰难地说道：「莫忘不要，不要……」

见莫忘哭得惨咽，狱寺也有些慌了起来，匆匆走到莫忘身前像以前那样俯身用手指替她擦眼泪，好声安慰：「怎么了，大小姐？」

「莫忘不要嫁给别人……不要嫁给山本叔叔的儿子。」她说得断断续续，突然扑倒在狱寺怀中，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嫁给你，要嫁给狱寺。」

莫忘低着头不敢看狱寺的表情，过了很久都不见回应，她又轻声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可以嫁给你吗？」

「不行。」轻柔却干脆的语调。

不行。和那天的回答一模一样。

莫忘抓紧了狱寺的衣服，一字一字说得凄绝，「不行。为什么不行，因为我不是她吗？」狱寺没有回话，只默认地嗯了一声，在医院门口他就已经这样回答过莫忘——「因为你不是她」。

因为你不是她，你不能代替她。
可以关心你，可以照顾你，甚至可以宠溺你，但无法爱你。
因为你不是她。

「可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莫忘几乎是哭着喊出。

「不管多少年都一样。」他轻轻地推开莫忘，面色哀柔。

莫忘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握紧了拳，转身离去。

狱寺看着莫忘远离的背影，嘴角翘起满是自嘲之意。

如果说这些话的人是几十年前的她而并非她女儿，那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从容地推开；他当年没有决定去意大利，那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如果当年的她或他能早一些明白，那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悔恨和遗憾。

那迟到几十年才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的告白，就像一柄凿子，凿开狱寺心底的疤痕，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

狱寺坐在钢琴前，低下是满堂的宾客。

他答应了莫忘的请求，在莫忘婚礼上弹奏他写给她母亲的歌曲。

莫忘身着白色婚纱，从红毯尽头款款走来，身旁有人牵着她的手。

好像。真的好像。他仿佛又置身于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婚礼，那个女孩一袭白纱，神色凄迷。

他不由得嘲谑命运的诙谐，竟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让心底最深最隐痛的记忆重现。

她抬起十指，阖上双眼开始演奏。脑海里有歌声，由远及近飘飘荡荡，有人在那里唱歌，轻轻唱，和指间的旋律同步契合。

你写给我 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 十指紧扣 默写前奏 
可是那然后呢 
还好我有 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 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 天长地久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歌。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一曲终结，全场静默后爆发出一阵惊雷的掌声，唯独她没有鼓掌。那天夜晚他在人去楼空的教堂里独自弹着这首曲子，一遍接着一遍，像上了瘾，琴声落地，空荡荡的教堂一片寂静，无人喝彩。

曲终人不见。

二十多年前他用这首曲子作为她成亲的贺仪，二十多年后他再用这首曲子为她女儿的出阁献礼。

不可思议的巧合。

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女儿总会让他错乱了时空，好像一切都在过去，都没有发生，还可以重来。

可是她终究不是她。只凭这一点，他就无法自欺。

那不是她。

那是她留下的爱。

*

天空阴沉地发黄，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路面上，湿了行人的脚踝。

一个妇人撑着伞，走进安谧地墓园，灰色调的画面里一束白花尤其鲜明。

妇人走到一座墓碑前将花放下，花儿经雨水的打拍后稍稍下垂，刚好垂到了墓碑文字的下方，青白色的花将字色衬得更是阴晦。

狱寺隼人。

妇人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四个字，又缩回，刚才那举动似是无意而为。她侧头看着旁边的墓碑，上面刻着彭格列十代目的名讳，再旁边的墓碑则刻着一个听起来甚是陌生的名字。

泽田春。

「父亲说死后想葬在母亲的墓旁，而你却说要追随在父亲的左右。狱寺，没想到到最后，你和她之间还是隔了一个人。」

妇人对着墓碑缓缓述说着，话语淹没在细细雨声中，无人听见。

「不过如今我也终于明白母亲给我取名的含义了。她只是想告诉你，她一直没能忘记你，不过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

妇人的雨伞微微后仰，露出她清秀的面容，有波光在眼底流连。

「狱寺，过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放不下你。我只是自己爱上了你，却想拿母亲来当借口。但现在的我已经明了，你和她之间，是我不能介入的一种默契。到现在，我也能稍稍明白其中的含义。」


两不相忘的天长地久。
与世事无关，与时空无关，与生死无关。
只属于爱情的相守。


妇人微微一笑，又站立了一会后转身离开。

洁白的花在雨中，静静地绽放，美丽无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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