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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色暗光
　　作者：小小未然

　　Chapter.1

　　C市远郊一幢仿法国18世纪奢华宫殿而建的旧日私人公馆内，有一支十几人的团队正在紧张忙碌着，有的正在架设灯光，有的在准备服装，还有的正拿着手机有条不紊地跟他人沟通着。
　　在这群人之中，唯有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的白色绒布沙发中，左腿搭在右膝上，嘴中叼着一支烟，微垂着头，细细摆弄着手中的一架单反相机。
　　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容颜，神情冷峻，周身仿佛都被“闲人勿扰”的强大气场笼罩着。
　　停下手，他将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到膝上，用右手取出口中的烟，缓缓吐出薄纱般的蓝色烟雾，抬起左手，他看了看腕上那泛着冷光的黑色精钢表盘。
　　时针指向数字2，分针则停留在数字3上。
　　“迟到十五分钟，还真够大牌的啊。”冷笑了一下，白启翊拿着相机站起身来。
　　“朔夜，走了。”召唤了自己的助理一声，白启翊抬脚便要往外走。
　　一时间，嘈杂喧嚣消失无踪，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这个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的男人身上。
　　负责联络安排此次杂志硬照拍摄的《零年》杂志社流程编辑蓝凌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赶紧跑到白启翊面前，拦住了他的路。
　　“Micheal，实在抱歉，可不可以请你再多等一下？我们的model马上就来了。这期杂志的封面和主题照全都要靠你，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不然，杂志开天窗，这责任我背不起啊！”
　　急切而诚恳的话语，让白启翊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又再次抬了起来。
　　“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现在不守时的是那个model，要找人负责，你们去找他。”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蓝凌见状，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赶紧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算我拜托你啦，看在我们合作了这么多次的份上，就再等等吧！要不然拍摄完成后我送你一瓶97年份的芝华士当做赔礼好不好？”
　　“你……”白启翊被她这种不知该说是无赖还是撒娇般的举动弄得满头黑线，却又不好发作。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公馆的门悄然打开来，一名经纪人模样的女性率先走了进来，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神态从容的男子。
　　众人再次遗忘了动作，一致面向门口发起了呆，就连还在交涉中的蓝凌与白启翊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争执。
　　门外阳光灿烂，那男子逆着光向前缓缓走着，衬着屋内稍黯的莹白光线，他的周身就像是晕上了一层如雾霭般的浅淡茸光，恍若幻影。
　　光线折射下闪出碎金光泽的浅褐短发，深邃湛蓝的眼，高挺的鼻梁，形状完美而自然带着些许笑意的唇，肤质白皙干净。明明是典型的欧美男子长相，但他的面部轮廓较之那些人却显得温润柔和许多，似乎是混血。
　　“抱歉，我来晚了。”一边走，那男子一边用纯正的中文开口说道，声线轻缓柔和，让人的心情像是被暖阳抚照过一般，顿时明亮了起来。
　　“Raphael，你总算来了！”蓝凌回过神，松了口气般地大声嚷着，迎上前去。
　　听到这与《圣经》中出现的治愈天使相同的名字，白启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闪了闪，看向那男子的神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与蓝凌低语了几句后，那位名叫Raphael的男模便直接走到了白启翊面前，伸出手，冲他微微一笑。
　　“非常抱歉，白先生，由于来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耽误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得体的举止，礼貌的话语，一切都像是早已训练好般的精准有度。
　　“既算如此，你们迟到却是事实，我没有义务跟一个浪费我时间的人打交道。”白启翊说着，冷冷看了他一眼，便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白先生，”收回手，Raphael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是，无论有怎样正当的借口，我们迟到的事实都不可更改，对此我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但是，现在我人也来了，你忍心让蓝小姐一个人背起让杂志开天窗的责任么？作为一名男士，特别是一位绅士来说，这样对待一名女士似乎有失风度。”
　　白启翊闻言，脚步停滞，他缓缓转过身，直视Raphael的眼，那双如海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情绪没有一丝波动，依旧泛着淡定从容的光芒。
　　双眸微眯，白启翊笑了起来：“阁下难不成是在英国长大的？开口闭口都是绅士风度。”
　　Raphael轻轻摇了摇头：“不，我的出生地在美国，我也是在那里长大。只不过，我的经纪人教导过我，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学会忍让宽容，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言毕，他偏头看了看身旁那位笑容清丽的经纪人，对方立即赞许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你还真是个乖小孩。这样的性格居然也能在这个圈子混得下去，还真是奇迹。”白启翊语带讽刺地说道。
　　Raphael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模特圈里也不尽是个性张扬，叛逆骄傲的人，我只不过是遵照我自己的意愿生活而已。况且，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始终温和的态度，话语却是不卑不亢，令白启翊看向Raphael的眼神多了些微欣赏的意味。
　　向前走了几步，白启翊在距离Raphael极近的地方停下脚步。
　　“很好，那就让我看看，绅士Raphael在镜头前究竟会有怎样精彩的表现。”贴近他的耳畔，白启翊低声说着，态度暧昧。
　　不着痕迹地后撤开一步，Raphael微微躬身，向白启翊致谢：“多谢合作，白先生，还有，我的中文名字叫舒连，请多指教。”
　　“舒连……”白启翊重复着这名字，神情变得愉悦起来。
　　悄然舒展开的白色莲花么……很贴切的名字，在时尚圈这个奢华颓靡的世界里，能够保持住这样纯净的气质，确实不容易。
　　一场小小的危机就在模特与摄影师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中悄然化解，一切又得以顺利进行。
　　舒连被带进了一旁的化妆间，而白启翊则指挥着众人按照他的要求调整好了灯光的角度与亮度。
　　此次所要拍摄的主题是“王朝复兴”，也就是洛可可式的复古宫廷风再次回归到时尚舞台。这也是为什么《零年》会把取景地选在这个华丽如旧日宫殿的公馆的原因。
　　红色天鹅绒面的躺椅，繁复的金色涡形花纹环绕在四周。地上，金银双线交织着的华贵地毯松厚柔软，脚一踏上便仿佛要陷进去一般。雕刻着精细花纹的矮柜上，一盏如蔷薇藤蔓般弯曲出美妙弧度的金色小灯静静站立，垂下含苞待放的花蕾。
　　这一切景致，都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绝代艳后》这部讲述法国玛丽皇后的电影。在这部电影中，无论是服饰，还是布景，甚至是一款小点心，都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奢华极致，也是洛可可艺术的巅峰。
　　当一切准备就绪，化妆间的门打开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白启翊抬眼，看向已然站立在灯光下的舒连，眸中划过一丝光亮。
　　红黑细格的羊绒外套，衣襟上有着一圈褐色茸毛，内搭一件纯白衬衣，褶皱状衣领，略长于外套袖子的衬衣衣袖上，缀着用金线勾勒的繁复花边，黑色修身长裤，在裤脚处刻意抓出褶皱感，带出了一些旧时西方宫廷的味道。
　　舒连于长椅上安然落座，舒展开四肢，轻轻倚靠在右边扶手上。
　　灯光从他的右上方打下，柔化了整个面部线条，他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迅速在眼下形成一片浓墨般的阴影，他微微抿起唇，淡然微笑。
　　白启翊条件反射般地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帧静谧美好的画面。
　　之后，有人递上一张银色的半脸面具，舒连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将面具置于左脸下方，忽而抬起眼，看向镜头，做出了一个刚刚摘下面具，还未能很好适应光线变化的迷离表情。
　　微侧的脸，半睁着的眼，迎着光，居然显出了些许忧郁而诱惑的味道。
　　拍摄不断进行着，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快门声不间断地响起。
　　没有人会相信这竟然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完全没有言语交流，却心知肚明对方所需要的究竟是怎样的效果，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哗，即算是18世纪欧洲各国的王子怕也没他这种气质吧，简直是完美。”拍摄完成后，蓝凌浏览着白启翊相机里的照片满意地感慨着。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像他这样……确实很少见。他究竟是什么背景？”白启翊疑惑地问道。
　　蓝凌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怎么，你对他有兴趣？据说他并不排斥男性哟～”
　　“蓝凌，女人还是不要太八卦比较好，当心嫁不出去。”白启翊冷冷回应道。
　　表情微讪，蓝凌冲他吐了吐舌头：“好啦，算我怕了你了。其实Raphael的身世挺扑朔迷离的。他今年21岁，是混血孤儿，但父母身份不详，甚至连国籍都不清楚。直到17岁被他的经纪人陈晓涵从美国街头带回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他在美国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四年前，他在陈晓涵的帮助下迅速蹿红，接连担任了几个大品牌的主秀，名声一下就响亮了起来。但在风头最劲的时候他却丢下欧美那边的一切来中国发展，几乎可以算是从头开始。刚巧最近复古风潮愈演愈烈，陈晓涵得知我们杂志准备做一期这样的专题，就立刻联系了我们主编，被对方的三寸不烂之舌一说，那位大人立马就拍板决定用他了，也算是给他在国内铺铺路吧。”
　　白启翊静静听着蓝凌的介绍，面上表情依旧毫无变化。
　　“白先生，蓝小姐，今天辛苦二位了。”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同时向后望去，只见已换上自己衣物的舒连正朝他们走来。
　　“Raphael，你太客气了。你今天也很辛苦，如果没有你和Michael，我今天可就交不了差啦～”蓝凌爽朗地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微颔首，舒连又转而看向白启翊：“不知白先生对我今天的表现是否满意？没有让你失望吧？”
　　“……意料之中的专业。”白启翊眯眼笑着，话语意味不明。
　　听到他这论调，舒连虽感疑惑，却也不再多说，又同蓝凌寒暄了几句，便礼貌地同两人告别，与经纪人一起走出了公馆。
　　白启翊目送他离开，看着他那浑身透露着迷样气息的背影，墨黑的眼眸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Chapter.2

　　出到门外，舒连的经纪人陈晓涵前去取车，他则站在大门外回头看向庭院之中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淡紫兰草。
　　微风拂过，成簇的宽叶轻轻颤动，发出簌簌的声响，淡紫的花朵浅浅藏在叶片之中，显出纤细柔弱的姿态，让人不由得扬起爱怜的微笑。
　　正看得出神，舒连的手机忽而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疑惑地微皱了下眉，他按下了接听键。
　　“Hello?”
　　“Hi, my little prince, do you remember me? I’ve come back～（嗨，我的小王子，还记得我吗？我已经回来啦～）”
　　带着惑人笑意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舒连微愣了一瞬，紧接着，他唇角的笑容扩大了些。
　　“Ray，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掉进太平洋里捞不起来了。”熟门熟路地开起了玩笑，显然对方是舒连关系极好的朋友。
　　“去去去，不带这么咒人的。我好不容易才回来，说说，准备怎样迎接我？”英文名叫做Ray的新锐服装品牌“Ⅻ”的设计师萧锐在手机那头闹腾腾地嚷道。
　　“你知道我并不擅长想这些东西，想怎样都随你，我绝对奉陪。”舒连无奈地回应。
　　“怎么还是这样一点脾气都没有啊？真不好玩～好吧，那我们就今晚八点在‘苏荷’见怎样？三年不见，还真想找你好好叙叙旧。”萧锐提议。
　　“好的，没问题，到时见。”说完，舒连便合上了手机。
　　白色丰田凯美瑞在此时稳稳当当地停到了公馆门前，舒连收好手机，随即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累了吧？是回家还是回公司？”陈晓涵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舒连揉了揉太阳穴，微笑着看向她：“回家吧，晚上还要出去见朋友，想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嗯，虽然明天没通告，但还是要记得别玩得太晚，也别喝太多酒，你的身体还处在康复期哦。”陈晓涵眼睛看着道路前方，关切地嘱咐道。
　　“Jessica，你只比我大了七岁，别总用这种奶奶的口气跟我说话，很显老的。”舒连眼角弯弯，饶有兴致地调笑起来。
　　陈晓涵没好气地抽空扫了他一眼：“你啊，在外人面前就正经八百礼数周全，怎么一到我这里就变了个味呢？亏我当初见你记忆力过人，才用心教你中文和东方礼仪，这下，全还给我了。”
　　“你也说了是对外人，你对于我来说，可不仅仅是外人，而是再生父母。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恐怕都不知死在纽约城的哪个角落里了……”说着，舒连的声音低了下去。
　　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但一想起那时的经历，他仍旧觉得是场不可触碰的噩梦。拥有一目十行的记忆力又如何，他宁可自己患上失忆症，从此忘掉那一切，做全新的自己，过完全不同的生活。
　　陈晓涵感应到他瞬间低落的情绪，眼望前方，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舒连，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再想了。你现在的人生，正迎来一场美梦。”
　　乖顺地接受了她的安抚，舒连轻轻闭上眼，应道：“嗯，我知道，谢谢你，Jessica，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困意袭来，舒连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陈晓涵看了眼他此刻安静的睡颜，微微叹了口气。
　　背负着那样的过往，却能拥有如今这样平和安稳的性格，也真是不容易……真不知他在背地里究竟努力到何种程度，才能成就如今的模样？
　　陈晓涵每次只要一想起第一次在纽约街头见到舒连的情景，都会不由得这样感慨。那不管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称之为惨烈的过去，相信谁也不会愿意再次提及。
　　晚上八点，舒连踏进了“苏荷”那扇勾勒着繁复暗纹的巴洛克式复古大门。
　　节奏感强劲的电子音乐一波接一波侵袭进耳膜，眩目的斑斓灯光一次又一次晃过眼前，舒连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这才径直往吧台方向走去。
　　吧台边，有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人正斜斜倚着，手中拿着酒杯，一边喝一边与调酒师小K随意说着些什么，不时露出浅浅的笑。
　　当他转过头来，见到舒连，那笑容霎时扩大了好几倍。
　　绝美的容颜，却没有一丝阴柔之感，反而英气逼人，如水般流转的浅褐双眸，藏不住无尽的笑意，微微自然上扬的唇角，很轻易便能勾住人的心神。
　　还是美得这样张扬，这样……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妖孽。舒连在心里暗想着，亦带着同样的笑容走上前去。
　　刚在那人面前站定，对方就立刻给了他个大熊抱，身子被箍得紧紧的，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亲爱的，这么久不见，真是想死我啦！”萧锐肉麻地说着，立马把嘴凑到舒连脸颊边想要吃豆腐。
　　赶紧一巴掌推开他的脑袋，舒连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离开三年，你这恶劣的性子倒是升级了。”
　　“诶，我这不是高兴嘛，居然不领情～”萧锐哼了一声，又一掌拍在桌子上，动作颇豪气，“说吧，想喝什么，今天哥哥我请客！”
　　“随便你吧，我都说了今天一切由你做主。”舒连耸耸肩，在萧锐身边的一张高脚椅上坐了下来。
　　萧锐无奈地摇摇头：“你倒是比以前更温吞了，都没个主见的？”
　　舒连好脾气地笑了笑：“不是没主见，是这地方你比我更熟，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强出头？”
　　萧锐盯着舒连看了半晌，才妥协地叹了口气：“还别说，就喜欢丢大道理说服人这点来说，你和他还真像。”
　　说完，他就招呼调酒师小K要来了一瓶白兰地。
　　“他？”舒连眼睛眨了眨，看着萧锐往酒杯里倒酒的手，好奇地问道，“难道你消失的这三年，都是在找他？”
　　萧锐开心地点了点头：“是啊，找了三年，我总算又把他抓住了。”
　　笑眯眯地把酒杯推到舒连面前，他又拿过另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满酒。
　　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舒连一边在心里回味着萧锐的话。
　　关于萧锐和他恋人的事情，在C市的这个圈子里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曾经的花花大少居然肯收心只日夜想着同一个人，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他确实做到了，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他都只围着那一个人转，再也没有分心看过别人一眼。
　　但是，就在别人以为这两人会永远这样如胶似漆地过下去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失了踪。紧跟着，萧锐也在一场大病之后远走意大利，去开拓自己新的事业版图。没有人知道他们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萧锐此次归来，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得不佩服你的专一执着了，这么长时间，你居然能坚持下来。”将杯中的酒喝完一半，舒连缓了缓劲，感叹道。
　　“因为我萧锐只此一生，认定的就只有他，所以，无论要花多少时间，就算他躲到地底去了，我也要把他挖出来。”萧锐的眼中闪过一线决绝的光，让舒连的心微微颤了颤。
　　“你还是变了些。”仰起头，舒连喝完剩下的酒，总结道。
　　“哦？怎么说？”一面往舒连杯中添酒，萧锐一面眼角含笑地看向他。
　　“怎么说呢……好像整个人显得比以前更锐利了些，神情也更坚定成熟了。”舒连打量着他，慢慢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感觉。
　　“是么？看来算是个好现象。”萧锐悠然笑着，又是一口将酒饮尽。
　　“看来他带给你的影响还挺大的。”舒连低头抿了一口酒，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舒连，你至今仍旧没有真正爱上过一个人吧？”萧锐忽而换了话题。
　　舒连怔了怔，没有说话，又举起杯子喝了起来。
　　“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有些改变，不仅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是潜移默化的。这场爱恋，会促使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更加有勇气，也更加坚强。”也不管舒连是否在听，萧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默默喝着酒，舒连湖水般静谧的眸子漾起一波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爱上一个人么……自己，真的还有那样的资格吗，又有谁，能够爱上这样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舒连又一次喝完了杯中的酒。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舒连得知萧锐原来已于4月他去德国出外景时在C市举办了一场新品发布会，借此宣布一直以海外为重心的“Ⅻ”正式进军内地市场。而在发布会上，萧锐更是做出了惊人之举，当众向他的恋人表白，期望对方再度回到自己的怀抱。而他爱上的这个人，居然是他自己的堂弟。
　　照理说，这样轰动的新闻，舒连应该早已有所耳闻，可偏偏他整整一个月都在外忙碌着，直到接到《零年》的邀请，才终于结束了欧美方面的工作返回国内。
　　惊愕只存在于短短一瞬，因为太了解萧锐这个人天马行空，高调张扬的性子，所以不管他做出怎样的惊人之举，舒连在心中早已做好了欣然接受的准备。
　　反正这位大少爷任性了这么长时间，这次再任性得过分点，爱上了自己的兄弟又如何？毕竟这种事，本就没人说得清，爱恨对错，也只在乎人们的一念之间而已。
　　待到舒连再次回过神，才发现他们两人居然将一大瓶白兰地喝了个精光，而那个妖孽一样的男人，现在竟然跟滩烂泥一样趴在吧台上，说起了酒后胡话。
　　放在一边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舒连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萧锐，想了想，拿过手机，强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处较安静的角落接听起来。
　　“喂，你好。”
　　“……你好，请找萧锐。”沉静浑厚的嗓音，听得出对方是个极为理智的人。
　　“他人现在喝醉了，在‘苏荷’酒吧，能麻烦你过来接一下吗？”心里已大致猜出对方的身份，舒连也不想再多问，一边微皱起眉，用手揉着太阳穴缓解不适，一边直接告诉了他具体地点。
　　“好的，我马上过来，多谢。”看来对方同样是个不喜啰嗦的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并挂了机。
　　走回仍旧在喃喃自语的萧锐身边，舒连将手机丢进他的衣兜里，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的真命天子就要来啦，我就不在这里当灯泡了……祝你们幸福！”说完，舒连轻轻笑了笑，离开了萧锐身边。

　　Chapter.3

　　走到离酒吧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舒连忽而感到一阵不适，恶心的感觉不断翻涌而上，头也更加晕眩起来，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不知触碰到了什么，脚下一软，便直直往下摔去。
　　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角，却依旧抵挡不住往下坠落的趋势，狠狠摔在了地上。
　　前方的人被他拽得失了平衡，差点就压到他的身上，幸而反应足够灵敏，反手往旁边一撑，又再次稳稳站立住。
　　转过身，那人寒着张脸看向倒在地上努力想要站立起来的舒连，正欲发怒，却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咽回去了到嘴边的三字经。
　　“……舒连？怎么喝成这样？”小心扶起倒在地上的人，对方不解地问道。
　　听到这把有些耳熟的冷冽嗓音，舒连稍稍睁开眼，看着扶住自己的人，傻傻笑了起来：“你好，白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白启翊紧皱起眉，闻着舒连这满身的酒气，知道他肯定醉得不轻，却又无法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只好半扶半拥着他走出了“苏荷”。
　　舒连艰难地抬头，刚将这个侧脸线条极为锐利的冷峻男人映入自己眼中，却立即被一股如浓雾般的黑暗铺天盖地侵袭上了昏沉的头脑，再也无法抵挡，他依靠在这个人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坐到车内，白启翊为已陷入昏睡的舒连系好安全带，又看了紧闭着双眸的他一眼，便伸手拧动了车钥匙。
　　刚将车发动，舒连就不适地轻哼了一声，脸上显出难受的神情。
　　“舒连？”白启翊停下动作，试着喊了他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这个在人前表现得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的人，不知为何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冷汗不断从额上渗出，连嘴唇也逐渐失去血色，化为了淡淡的紫。
　　白启翊神色一凛，立刻探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想要唤醒他，却怎么也无法让对方睁眼。拉过他的手，试了试脉搏，白启翊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没有再多想，立即坐直身，脚踩油门，银色奔驰SLK便如风般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舒连感觉自己像是深陷在一个暗不见底的沼泽之中，无论他怎样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而在那最下方的位置，有一个比黑暗更加可怖的东西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想要将自己完全吞噬。
　　他知道那是什么，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回避着，不去想那些事，那些纠缠了他多年的噩梦，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从此失忆，那样，他就不用背负着这些东西，如同踩在蜘蛛丝上般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宛如溺水般的窒息感一波接一波漫了上来，舒连无力阻挡，任何挣扎都成了徒劳，他疲惫地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可怖的东西将自己整个包围。
　　一幅幅惨不忍睹的画面迅疾闪现在舒连眼前，就算他闭上眼，也无法抹去那个曾经懦弱无力，任人欺凌的自己，最后，有个手拿针筒的人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舒连看着他朝自己俯下-身，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喊出声。
　　“No! Please……Don’t do that to me……Please let me go……”（不！求你……不要这样对我……请放过我……）用英语断断续续喊出的话，让守在一旁的白启翊听得一头雾水。
　　他看着舒连那张汗水与泪水满布的脸，早已没了今天下午见到他时的那种恬淡安然，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脆弱与绝望。
　　这个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就连在睡着的时候也会被梦魇紧紧缠住不放……
　　鬼使神差地，白启翊轻轻握住了舒连搭在病床边，不断颤抖着的手，放到自己唇边，他细细亲吻着，轻声安抚起来。
　　“舒连，已经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清冷的嗓音，如冰层之下的寒水徐徐渗透进舒连的耳，冻结住那不断侵犯着他四肢百骸的恐怖阴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舒连的脸上再次恢复了应有的恬静，被白启翊握住的手微微加重了些许力道，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般，期望着对方能够将他从那黑色沼泽中拯救出来。
　　白启翊感受到这无意识的求救讯号，默默地收紧了手，抬起头，他看见躺在病床的那个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放松开来，噩梦已然远离。
　　清晨时分，舒连清醒了过来，慢慢睁开眼，借着晨曦的微光，他看清了伏在自己身边沉沉酣睡着的人，也注意到自己与他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白……启翊？”混沌的脑袋仍旧记不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抽了抽手，却发现难以挣脱，倒是把睡着的人给惊醒了过来。
　　身体反射性地抖动了一下，白启翊揉着眼坐起身，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醒了？”
　　“嗯……请问，这到底是……”舒连看了看两人仍旧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纯白房间。
　　紧握着的手倏地松开来，暖人的温度也随之抽离，舒连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感受着那瞬间蔓延过来的寒冷，飞快将手收紧成拳，想要留住那一丝暖意。
　　“你昨天急性酒精中毒，是我将你送来医院做了血液透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体质不适合喝酒？”冷硬的话语唤回了舒连飘远的神思，他抬起头，看着白启翊那双黑色玛瑙般的眸子，却猜不透其中暗含的情绪。
　　“是这样……”恍惚了一下，舒连又扬起了柔柔的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救了我。”
　　与昨晚判若两人的态度，让白启翊产生了疑惑，这个样子的他，简直就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张表面纯真美好的面具，阻挡住外界所有的干扰，隐藏了内心的纷繁杂乱，温和亲近，却又无法触摸到最真实的一面。
　　沉默无声无息地延展开，舒连有些不耐被白启翊这样盯着看，转移开视线，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然而脚刚一着地，眼前的景象就如同映在万花筒中般，扭曲得像是一幅抽象画。他身子晃了一晃，眼见着又要摔下去。
　　白启翊眼疾手快，立刻起身，接住了他。
　　又一次倒进这个男人的怀中，舒连闻着他身上淡淡薄荷香与烟草味混杂着的独特味道，心中陡然紧缩了一下。
　　强撑起身子，他摇摇晃晃地离开白启翊的怀抱，平稳了下气息，礼貌地道歉：“对不起，一时失态。”
　　听到这种充满距离感的话语，白启翊的心头无端升起一丝不悦。忽然，他伸出手紧抓住舒连的手臂，再次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舒连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不明所以。
　　“你一定要用这种看似亲切，实际疏离到骨子里的态度来对待每一个人？就像你在镜头前表现的那样，精致完美到不似真人。”白启翊冷冷说道。
　　没有回音，舒连的脸上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淡然，如同人偶。
　　小时的经历早已让他习惯了隐藏，因为他明白，只有尽量在人前表现得安稳妥帖，才不至于让人寻到揭开他伤疤的机会。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保护色，而舒连，只是选择了他所最擅长的一种而已。
　　垂下眼，舒连的声音依旧轻缓，却多了一份固执与坚持：“抱歉，白先生，这是我自己的事。虽然你救了我，但并不代表，你就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方式。”.
　　闻言，白启翊眯起眼，在唇边挑起一抹笑：“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听到冒犯的话，还是会恼怒吧？”
　　舒连一惊，再次抬头皱眉看向他：“你……”
　　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与初见面时变得不一样了。该如何说？工作时他的态度冷静严谨，而现在……虽然依旧是那张冷峻的脸，但满是玩世不恭的戏谑。
　　“怎么，以为我是一个冷漠寡言，除了摄影，什么都不关心的人么？我与你不同，不会戴着张面具招摇过市。如果之前让你有所误会，那真是抱歉。”笑容越发邪恶，白启翊讽意十足地接过舒连的话。
　　眼睛微睁大了些，湛蓝的眸子里突闪出星点光芒，就像是一泓平静的湖泊，骤然被风吹起了阵阵涟漪。
　　“被我说中了？眼神都与刚才截然不同，”凑到舒连耳边，白启翊轻轻说道，“你的心里……现在应该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吧？”
　　不动声色地与对方僵持着，但舒连内心却已不似刚才那般平静。
　　直觉告诉他，白启翊不似常人，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想要在他前面蒙混过关，怕是相当困难。
　　脑中飞快思考着，舒连打定主意，绝对不要再跟这个神情冷淡，眼神锐利的人继续纠缠。
　　而白启翊看着这双光华流转，如海深邃的眼，忽然有些痴迷，感觉自己仿佛原本行走在平路之上，却一脚踏空，就此陷入到一个让他心生迷惑的世界。
　　空气在各怀心事的两人之间静静流动，不可思议地让这房间的气氛生出些微暧昧。
　　蓦地，白启翊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
　　舒连愕然地睁大了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失去了反应。
　　柔软的唇瓣轻轻描摹着，舌尖试探般地轻触着，令舒连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白启翊的舌趁势深入，小心翼翼地舔舐过舒连的口腔内壁，又寻找到躲藏在其中的同伴，轻轻柔柔地纠缠起来，让人难以抗拒。
　　“唔……”头脑本就不甚清晰，被白启翊这样一搅和，舒连只感觉整个人仿若陷入到一片柔软的白色棉田之中，想要逃离，却力不从心。
　　直到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动作，身体变得绵软无力，白启翊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赶紧松开了口。
　　“抱歉，一时忘情。”像是为了回敬舒连刚刚那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歉一般，白启翊缓了缓呼吸，轻描淡写地说道。
　　“……”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舒连抬起手，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唇。
　　“既然你跟我一样，是在美国长大，那么亲吻这种事，应该算是家常便饭了吧？有必要这么放不开？”白启翊看着舒连的动作，轻轻笑着，不甚在意地说道。
　　“你把这叫做普通的亲吻？如果白先生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一个陌生人的话，只怕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舒连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言语却突然变得尖刻起来。
　　根本就不理会他的话，白启翊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饶有兴味地说道：“原来你的脸上也会出现这样生动的表情，比起昨天拍照时那个精致的人偶来，我更想拍这样的你。”
　　狠狠皱起眉头，舒连猛地挥开钳制住自己下颌的手，后退一步，与白启翊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如果白先生想要找人陪你玩，请另寻他人，我没有这兴趣。”彻底冷下一张脸，舒连发出了逐客令。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白启翊这次算是彻底领教到这句话的意义。看着面前这个寒着脸，看都不再看自己一眼的俊雅男子，他面上的笑意更加深刻。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任性起来的样子，其实更加吸引人？”
　　再一次被对方言语调戏，舒连正欲开口还击，手机却不凑巧地响了起来。

　　Chapter.4

　　“Hello, who is that？”按下接听键，被白启翊气晕了头的舒连连跟别人说话口气都有些不对。
　　“……舒连？”陈晓涵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有些不确定接听的人是谁。
　　舒连愣了愣，深呼吸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日里该有的轻缓语调：“是我，Jessica。”
　　“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毕竟跟舒连相处了这么久，对于他情绪上的细微变化，陈晓涵总是判断得相当准确。
　　“……没什么事，只是昨晚喝得有点多，现在脑袋有些痛而已。”
　　“怎么又喝多了？忘记我跟你说过要少喝酒？你的体质本身就不适合。”陈晓涵的语气带上了责备。
　　“对不起，昨天是因为见到多年不见的朋友太开心，就多喝了几杯，以后不会这样了。放心吧，我没事。”舒连见陈晓涵又为自己担心，不由得赶紧安抚道。
　　“你啊……算了算了。今天休假，别只顾着睡觉，要记得按时吃三餐，知道吗？”陈晓涵听见他的道歉，不由得心软，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嗯，我会的，谢谢你的提醒。”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这孩子也太见外了。”陈晓涵不满地嘟嚷了一声。
　　舒连见她已消了气，声音也带上了笑意：“是，那你今天也好好休息，多陪陪你家盛先生。要知道你们两个大忙人可是一年到头难得碰一次面，还不好好把握时间多温馨一会？”
　　“小屁孩儿，大人的事少操心！”陈晓涵难为情地嗔了他一句，“那我先挂了，你头痛就多睡会儿吧。”
　　“嗯，好的。”说着，舒连便切断了通话。
　　“你的经纪人倒还真够关心你的，一大早就打来电话。”白启翊话中带刺地说道。
　　舒连瞥了他一眼，看向自己的手机：“是她把我从纽约贫民窟街头救了出来，如果没有她，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一直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我很感激她。”
　　“既然是亲人，那你为何不告诉她你住院的事情？”白启翊尖锐地问道。
　　舒连的眉头轻轻蹙起：“她已为我操心够多了，这么点小事，我自己能应付得来，又为什么还要平白给她增添烦恼？”
　　“这只能说明，你仍旧对她有所保留。如果真是亲人，才不会考虑麻烦不麻烦这种事。自己生病，第一时间想要见到的，当然是与自己关系最为亲厚之人，又怎么会宁愿自己独自一人呆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却不想让别人知晓实情？”
　　舒连听着白启翊这一针见血的话，感觉这个如今仍旧可以用陌生人来形容的男人正有意无意地一点点撕开包裹在自己周身的伪装，令他有些防不胜防。
　　没有回答白启翊的问话，舒连径直走到床头，按下了呼叫按钮。
　　很快就有护士赶来，他立刻微笑着问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没事，请问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吗？”
　　随后，便有医师走进病房，在给舒连做过详细检查后，同意了他的出院要求。
　　迅速办理好手续，舒连将钱交还给白启翊。
　　“谢谢你为我垫交了住院费，现在还给你。”
　　白启翊扫了眼他手上的粉色纸钞，动也没动：“放心，我还不至于拮据到这份上，不用还了。”
　　“不行，这与钱多钱少无关，而是我必须还你。”舒连固执地说着，硬是拉过他的手，将钱放到他手中。
　　“是，与钱无关，你只不过单纯的不想欠我的情，不愿意再跟我扯上任何关系，对吗？舒连，你在害怕什么？”看着他的眼，白启翊静静发问。
　　又是一阵沉默，白启翊见他这个样子，眉头皱了皱，冷声说道：“我送你回去。”
　　摇了摇头，舒连兀自坚持着：“不，我坐计程车就好，你已经为我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不想再麻烦你。”
　　又是这种别扭劲十足的话语，白启翊脸色暗沉下来，干脆扯过他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不管不顾地往医院门外走去。
　　“当别人好心给予你帮助的时候，麻烦你多少坦然一点。这么大的人，任性起来倒是跟小孩子没两样。”
　　继续保持缄默，舒连知道自己越是反抗就只会让对方越发难以罢休，于是只好由着他将自己带出了医院外。
　　一直到车子在舒连的公寓楼下停稳，白启翊都没再说出什么令他难堪的话。舒连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松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站在地面上，他又一次向白启翊道谢。
　　“舒连，我只想告诉你，有时候人活得坦诚一点，勇敢一点，才更容易得到他们所想要的。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留下这番话，也不等舒连回应，白启翊便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舒连看着那辆银色跑车迅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外，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一头栽到了卧室的床上。
　　睁着眼，他愣愣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回想着从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情，思绪纷乱。
　　整整四年，自己都用这样的方式生存了下来，以为这就是最正确的。可为什么自从遇到他，一切就开始渐渐脱离常轨？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崩塌了一样……
　　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舒连的面容显出一丝哀伤。
　　悠扬的钢琴曲忽然响起，打断了舒连的思路，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立刻坐起身来。
　　“老板～听说你回国啦？”刚一接通，一个欢快的女声便传入了舒连的耳。
　　不由得扬起笑，舒连回应道：“是啊，刚刚回来没多久，小艾你消息还真灵通。”
　　“那是～作为一名优秀员工，怎么能连自己老板的动向都不好好掌握呢？”小艾臭屁地说道。
　　“最近‘回渊’的生意怎样？卖出去多少幅画了？”略过对方的玩笑，舒连问道。
　　“啊呀……老板啊，这才刚说了不到两句话，你就开始考察业务，真让我寒心～”小艾佯装可怜地嚷着。
　　“这位小姐，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装可爱有些超龄了吧？”舒连轻轻笑出了声。
　　“切，真没意思……”小艾不满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正经了声音，开始汇报，“你离开的这几个月，画廊的生意还不错，每个星期都会有人来光顾。哦，对了，你送去市展览馆参展的那幅《残暮》，已经被人高价买走了，但是却不清楚买方究竟是什么人。”
　　“这样……那我下午过来看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舒连沉吟了一会，做出决定。
　　“耶？老板要过来？哇～好啊好啊……我又可以饱眼福了！这么久不见，不知道你有没有又变帅一点啊？”小艾夸张地发起了花痴。
　　“有没有变你下午看了不就知道了？”舒连愉悦地笑着，合上了手机。
　　另一边，白启翊也在回家不久后接到了一个电话。
　　“白启翊，你好。”将话筒搁在脖颈处，他手拿着矿泉水的瓶子揭开了瓶盖。
　　“启翊，你哥今天出发去南美。”一个与白启翊并无二致却略显苍老的冰冷声音从话筒那端响起。
　　“……他还是决定过去？”沉默了一阵，白启翊的眉头紧皱在了一起。
　　“那笔生意他很想尽快谈妥。你这边怎么样？”
　　白启翊站起身，一手拿着无绳电话，一手握着矿泉水瓶，走到了落地窗边，从25层楼之上俯瞰着C市全景，眼中是一片浓重的黑。
　　“欧洲那边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今天之内会让朔夜交到您手上。”喝了一口水，他平静开口。
　　“……你还是不打算回来？”对方沉默了一下，才带着一丝期盼问道。
　　“爷爷，‘白馆’有那个总把我喊做‘野种’的哥哥在，我回不回去应该没所谓吧？”白启翊冷笑着，话语忽然变得极为尖刻。
　　“……启翊，不管他怎么说，只要你一天姓着‘白’这个姓，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你回来。现在的关键，是你明明有能力，却始终回避面对你哥。‘白馆’的继承人只有一个，你好好想清楚。”说完这番话，对方便干脆收了线。
　　白启翊盯着不断发出忙音的电话，愣愣发起了呆，半晌，他才重新走回沙发边，将电话放回原位。
　　站起身，他看着客厅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型油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暗。
　　巨大的十字窗框，碎裂的玻璃，将窗外的夕阳与晚霞分割得支离破碎，明明是以大量的暖红色调做渲染，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丁点温暖，整幅画，透露出的是无边的绝望与哀凉。
　　画框底部，细小的黑色花体标出了画名与作者名——《残暮》 Raphael。
　　“面对他？爷爷，你就那么想看到骨肉相残的这一幕发生？”嗤笑了一声，白启翊放下水瓶，走向浴室。
　　C市“白馆”，这是这个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黑帮组织。
　　拥有着这样一个最为纯粹的姓氏，白家人所做的事，却是与之截然相反。除开贩毒不做，军火交易、暗杀、走私、博彩、特殊服务……各种在白日里绝不会被摆上台面的生意，白家皆有涉及。
　　这个家族就像是一株生长在暗夜中的植物，吸收着这世间横流的各色欲望，慢慢延展开它的枝叶，在纸醉金迷中扩张着它的势力。
　　若说南方的这个地区白天是商业巨头萧氏集团的天下，那么到了夜晚，就如同镜子突然翻转了180度，“白馆”瞬间掌控了所有局势。
　　对于这种状况，无论是政府，还是萧氏，都采取了默认的态度，只要不惹出大的事端，大家都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井水不犯河水。
　　这个世间的事物从来都有着相互对立却又紧密联系的两面，黑与白，是与非，光与暗，缺少了任何一方，另一方便不再具备意义。“白馆”，就是这样一个维系着这种微妙平衡的存在。
　　而白启翊，便是“白馆”二少。他的父亲生前风流成性，所有人都知道“白馆”有他这样一个私生子存在，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本尊。因为自他父亲去世后，他便被自己的爷爷送去美国生活，一直到他成为一名时尚摄影师回到国内，都无人知晓他与那个势力庞大的家族的关系。
　　虽然无法顺利继承家业，但他仍旧不可避免地要为家族做些事情。因为摄影师的身份，他总是在世界各地的上流社会中游走，十分顺利地与欧美各大势力的继承人形成了极好的关系，也由此获得了众多不为人知的情报。
　　这个世界本就杂乱无序，又怎会有人纯净无垢？所以在看到那样一个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舒连时，白启翊没来由地从心底涌起一种冲动，想要亲手撕毁那精致面具，看看在那纯良的表面之下，掩盖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其实在买下《残暮》时他就让人调查过，在得知作者正是舒连后，他就已经察觉到，那个有着天使名字的混血模特，并不如其表面所展现的那般淡定从容，与世无争。他甚至可以断定，舒连内心所隐藏的阴暗，或许比他更为深重。
　　殊途同归，在认识了舒连的这一天多时间里，白启翊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这个成语的涵义。也许也正是因此，他才会不断被对方所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接近吧？

　　Chapter.5

　　草草用过午餐，舒连肩上背着黑色画筒，手上提着画具箱走出了所居住的公寓。
　　与别的模特假日里声色犬马的生活不同，他极少混迹于夜店或者各种party，唯一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事情，便只有作画。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他身上所流露出的气质与其他模特截然不同吧？
　　“回渊”画廊开设在偏离市中心的一角，既不会过于冷清，也不会太过吵闹。
　　民国时期的两层欧式旧洋楼，黑铁制成的小铁门上勾勒着极富艺术感的“回渊”两个字，舒连轻轻将它推开来，走了进去。
　　已改成展厅的一层寂静无声，四周壁上的莹白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洒在悬挂着的画作之上，恰当好处的亮度，既不会影响观赏，也不会对画本身造成伤害。
　　“老板！”一个雀跃的声音突兀响起，舒连转过头，看见了手撑在工作台上的小艾。
　　女生有着一双大眼睛，笑起来如同弯月般眯着，长长的卷发松松垂在肩上，乖巧有如洋娃娃。
　　舒连朝她走过去，将画具箱放到工作台上。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小艾，我最近假期比较多，可能会经常来这里。”
　　小艾盯着舒连的脸，笑容甜蜜地点点头：“嗯！二楼画室我已经打扫好了，现在就可以用。还有，我刚刚接到电话，那个买走《残暮》的买家想要见见你，我想反正你今天下午在这，就让他过来了。”
　　舒连对于小艾的这种擅作主张的安排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好的，那我现在先上去画一会画，等他来了就麻烦你帮忙招呼一下。”
　　说完，他便又提起画具箱往二楼走去。
　　“老板！”小艾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舒连回过头，疑惑地望向她，只见她冲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又变帅了哦，在国外迷死了不少MM吧？”
　　舒连闻言，不由得笑出了声：“是啊，我每天都被人追得喘不过气，你满意了吧？”
　　“很好！继续努力！”小艾元气十足地说着，朝他竖起了拇指。
　　舒连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身往上走去。
　　打开位于二层西侧一个房间的木制房门，油画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舒连小心翼翼地绕过脚边一幅叠一幅，大小不一的画作，走向窗边。
　　揭开覆盖在画架上的白布，舒连卸下肩上的画筒放到一旁，看着油画画布上完成了一半的作品，又弯下腰，从脚边的画具箱里拿出了画笔和调色盘，开始仔细调和自己作画所需的颜色。
　　依旧是深浅不一的暖色，舒连一笔接一笔缓慢而认真地往画布添加着所钟爱的色彩，眼见着原本清浅单薄的画面逐渐变得丰富厚重起来，他忽而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宁与满足感。
　　若是日子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失为一种幸福……舒连在心中轻轻感叹着。
　　人处于创作中，总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正当舒连忘乎所以地沉浸自己的世界中时，“回渊”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来。
　　一个身穿黑衣，神情冷峻的高大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回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小艾从工作台边走过来，笑意盈盈地看向新来的客人。
　　“你好，我是今天上午打电话过来的那个人，《残暮》的买主，白启翊。”不带情绪起伏的声线回荡在展厅之中，渗出丝丝寒意。
　　小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啊，您好。Raphael现在正在楼上作画，我马上去通知他，请您稍候。”
　　“等等，他在作画？”白启翊闻言，喊住了小艾。
　　女生不解地点点头，疑惑地看向他。
　　“那，可不可以请你先不要惊动他，我想要去看看他的画室和他作画的情景。”白启翊请求道。
　　“这个……”小艾犯了难。
　　“我只是很好奇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创作出《残暮》的，如此而已。”白启翊紧接着又解释道。
　　“那……好吧，请您沿着那边的楼梯上去，最西边那间房间就是Raphael的画室。”小艾伸手指着展厅一侧的楼梯说道。
　　“多谢。”白启翊冲她点了点头，便抬脚往楼梯处走去。
　　悄无声息地打开那扇轻掩着的门扉，白启翊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遂抬眼望去，却立即被映入眼帘的景致深深吸引住，忘记了动作。
　　夕阳如同暖红的光球，低低悬垂在天边，映衬得周围的云彩也泛出绯红的色泽。
　　在这金红的光芒中，舒连坐在窗边，一边眯起眼打量着窗外的景致，一边拿起画笔往面前的画布上描画着什么。
　　细碎的浅褐发丝被暮光染上了毛茸茸的暖色光晕，长长的睫毛闪烁着点滴光亮在白皙的肌肤上投射下浓密的阴影，唇角微扬，神情愉悦，衬得整张脸更显温润且光华四溢。
　　白启翊静立当场，感觉自己正在看着的，仿佛是一位全身笼罩在清淡柔光中的天使，那般安详而与世无争的姿态，美好得不真实。
　　情不自禁地举起随身携带的相机，他将镜头对准舒连，拍下了这让他屏息的一幕。
　　快门的声响惊动那个沉醉在自己世界中的人，舒连停下笔，转头望向门口，眼中闪出讶异。
　　“白……启翊？你怎么……”
　　“当初看到《残暮》作者的名字叫Raphael，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看来……我的直觉还不算差。模特与画家，这双重身份你倒是平衡得极好。”白启翊似笑非笑地说道。
　　舒连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又露出了那种疏离的礼貌笑容：“多谢白先生对我的画的欣赏，《残暮》能够得到你的喜欢，我很荣幸。”
　　白启翊的眉头在见到他那种笑容的时候，习惯性地皱了皱，他往画室里走了几步，注意到摆放在地上的画，随意拿起一幅细细看了起来。
　　舒连不知他此次前来究竟意欲何为，也懒得去猜，索性又提起画笔看着窗外的夕阳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又回归到旁若无人的状态。
　　白启翊将画室里的画大致浏览过一遍，然后悄悄走到了舒连的身旁，看着他往画布上涂抹着一层深过一层的绛红色泽，忽而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没有转头，舒连随意问道。
　　“舒连，你的画，从来也不曾有人物出现过吧？”看着他握着画笔的手，白启翊淡淡开口。
　　手顿了顿，舒连放下画笔，转身看向他：“我只擅长画风景，有什么问题吗？”
　　“只擅长画风景？”白启翊低低笑出了声，“作为一个绘画技巧如此纯熟的画者，与其说你不擅长，还不如说是你自己不愿意画吧？”
　　舒连挑挑眉，对他的这种说法不置可否。
　　“被我说中了？”白启翊见他不答话，继续追问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舒连实在是不想再跟他绕弯子，干脆直接把话题挑明。
　　俯下-身，白启翊一手撑着画架，一手扶着舒连坐着的椅子的椅背，将脑袋凑到舒连面前，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可感受到。
　　“我想说的是，你其实……相当不喜欢描画人物，甚至可以说，相当不屑于让‘人’这种生物出现在你的笔下吧？”戏谑地笑着，白启翊的话忽然变得极具攻击性。
　　舒连脸色微变，垂下眼，遮掩住内心的情绪，慢慢站起身，想要从白启翊身边的空隙走出去。
　　似乎察觉到他想要逃脱，白启翊抢先一步，一手拦在了窗台上。
　　“一次又一次的纠缠不休，白先生，你到底想怎样？”舒连停在原地，不悦地开口问道。
　　“我说过，只是想你活得坦诚一点，勇敢一点。”
　　冷静而克制的话语，让舒连感到迷惑。
　　“白启翊，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这个人很奇怪？”
　　白启翊不语，只是松开了拦在窗边的手，但仍旧低垂着眼看向舒连。
　　“你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你非要来干涉我的生活？”舒连继续发问。
　　白启翊眼中显出一丝迷茫，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笑容染上了些许暖色。
　　“或许，是因为我好不容易看见了同类？”
　　“同类？”舒连疑惑地歪了歪头，继而蹙起了眉，“我并不觉得你我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会对前前后后认识才不过一天的我，不再保持那种假模假式的温文尔雅了？”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戳到舒连的痛处，白启翊满意地看着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气。
　　“说不出来？不如由我来替你说，因为你害怕，害怕被我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揭穿了伪装，不是吗？”白启翊死盯着舒连，残酷地将他内心深藏的隐忧摆上了台面。
　　“白先生，做人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的好。”恢复冷静，舒连笑着，强行推开白启翊，想要走出去。
　　立刻回身，白启翊再次紧紧钳住舒连的手腕，将他拉回到自己怀中。
　　“坦然面对你自己对于你来说难道就那么困难？宁可这样自欺欺人地逃避下去？”掐住他的下颌，白启翊逼迫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眼中闪过一丝利光，舒连忍无可忍地开口：“What do you think who you are?! We just met several times, and you didn’t know anything about me except my name! Don’t speak to me in a family way! You just a stranger!（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只不过见了几次面，你除了我的名字什么都不了解！不要用一副家人的口吻对我说教！你只不过是个陌生人！）”
　　“因为我知道戴着张面具生活有多累！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很碍眼你知不知道？！”白启翊突然高声吼道。
　　被他这一声吼给震住，舒连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只是呆呆看着他，没了反应。
　　半晌，他的眸子里泛起了一片破碎的光，仿若随时都会坠落，但唇边却带上了嘲讽的笑。
　　“如果我真的这么碍眼，你又为何要死缠着我不放？白启翊，扮演救世主的角色让你很得意是不是？”

　　Chapter.6

　　眼见着原本貌似性情软懦的男人忽然显出了如同带刺蔷薇般的凌厉气势，白启翊愣了愣，随即邪邪笑了起来。
　　“我就说，这样的你看上去才更加美好。”
　　“放手！”冷声命令着，舒连猛地向下一甩手，脱离了白启翊的桎梏。
　　抚着被抓痛了的手腕，舒连向后退开一步，扬起头，不甘示弱地回望向他。
　　“好了，想看的你也看到了，可以离开了吧？”沉下了声音，舒连面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和善温柔。
　　窃窃笑了几声，白启翊手握成拳抵住自己的唇，缓步往画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舒连垂着眼站立在画室墙边，看都不想再看他。
　　忽而，他只觉眼前一暗，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惊怔地瞪大了眼，却只见那个偷袭自己的人也正看着他，冲他顽劣地眨了眨眼。
　　舒连正想抬脚反击，白启翊像是有所感应般飞快撤开去，用手指暗示意味十足地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玩世不恭地对舒连说道：“上次就觉得，味道真的不错，这次，只是想来确认看看。”
　　舒连被气得浑身发抖，四下里寻找了半天，才拿起一旁的调色盘想要往他身上砸去。
　　“诶～你这里可是放了一大堆待售的油画，弄坏了你舍得？”伸出一只手止住舒连的动作，白启翊“好心”提醒道。
　　高举起的手听到这番话骤然停顿，忿忿收回手，舒连又骂道：“死变态，立刻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看着面前教养全无，口不择言破口大骂的混血男子，白启翊差点笑岔了气。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在楼下都听到动静了。”小艾急匆匆奔上楼来，看着画室里神情迥异的两人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没事，小姐，我只是和你们老板探讨了一下人性问题，结果发现意见出奇的一致，让我很高兴而已。”白启翊笑着拍了拍小艾的肩，又看向舒连，“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Raphael‘天使先生’，希望，我们下次能够有更加愉快的会面。”
　　当着小艾的面舒连不好再发火，只能用鼻子哼了哼，便转过身不再看他。
　　白启翊也不恼，冲仍处于迷惑中的小艾微微点了点头，整理了下衣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眼见客人离开，小艾小心翼翼地走到舒连身旁。
　　“老板？”轻轻喊了声，小艾不确定舒连现在究竟情绪怎样。
　　几秒之后，舒连回过头来，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没事，小艾，不用担心，我们刚刚只是为一个小问题争论得激烈了点而已。而且就如白先生所说，我们的意见最终还是一致的。”
　　小艾皱着眉，怀疑地看着舒连，却见对方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根本抓不到任何破绽。无法，她只能放下已然生成的八卦心理，悻悻然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回楼下去了。
　　目送着她离开，舒连走到窗边，刚把视线落下，便见到那辆扎眼的银白色奔驰跑车仍旧停在原地，而靠在车门边低头点烟的男人在此时恰巧抬起头来，看到站在窗前的他，立刻痞痞地笑着冲他扬了扬手。
　　厌恶地一把将窗帘拉上，舒连背靠在窗台，回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幕幕，他紧锁住眉头，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半晌，在手指遮掩下，舒连的唇角倏忽绽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清澈如净空般的眸子里也漾起了别样的情绪。
　　好啊，既然你想玩，白启翊，我们就看看，这场游戏，到最后究竟谁输谁赢！
　　经过这场剑拔弩张的画室对峙后，舒连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那个两度强吻自己的男人。
　　时间移向四月底，舒连在某个阳光抚照的午后又一次接到了萧锐的电话。
　　“Ray，这次又有何指教？”舒连坐在家中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烂俗偶像剧，玩笑般地问道。
　　“指教谈不上，请求倒是有一个呐～”萧锐故意丢出一种像是极为难的腔调。
　　“怎么了？”正经了神色，舒连调小了电视音量问道。
　　“本来应该打给你经纪人的才对，但是想到我们关系这么铁，直接问你应该也可以吧？”萧锐耍起了花腔。
　　“Ray，怎么说我也在美国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比较喜欢开门见山的说话。”舒连不领情，甩给萧锐一冷脸。
　　“咳，真是怕了你了。其实吧，也就是件小事，你最近工作不是比较清闲么？能不能帮帮我的忙，替我新一季的成衣拍一组广告大片？”
　　“怎么会想到找我？‘Ⅻ’的风格与我本身还是有出入的吧？找我拍，不怕坏了味道？”想到萧锐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所设计出来的前卫作品，舒连有些想不通他怎么会突然脑袋抽风找上自己。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请来的这位大牌摄影师却说，除非是你，别人都穿不出这一季成衣的感觉……”萧锐也在那边犯了难，“大牌我得罪不起啊，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有档期，兄弟你就帮我一把吧？”
　　听到摄影师这三个字，舒连脑袋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带着痞子笑容的变态男人。
　　脸上挂出三条黑线，他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你说的摄影师，该不会是那个中文名叫白启翊，英文名叫Michael的变……呃，人吧？”
　　“啊，这你也猜得到？你跟他很熟么？不然他怎么这么坚持要用你？”萧锐立刻兴奋地嚷了起来。
　　轻笑了一声，舒连语气古怪地回答道：“熟，那还真不是一般的熟，从头到尾就只认识了一天而已，够熟了吧？”
　　“呃，舒连，我怎么觉得你口气怪怪的？吃坏肚子了？”萧锐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莫名的感觉。
　　“没事。你们定下的拍摄日是什么时候？”舒连呼出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即将暴走的情绪。
　　“这么说你答应了？”萧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兴奋地确认道。
　　“大摄影师都指名了，我都不去么？我可不想让我兄弟难做。”哀叹了一声，舒连无奈地说道。
　　“舒连，你真是我的救星！拍摄日在这周五下午，可能要去趟月湖，在那边呆上个几天。”
　　“嗯，好的，没问题。具体的细节问题你去跟Jessica谈吧，我到时人一定到。”舒连说着，挂断了电话。
　　等到周五，舒连坐上了陈晓涵的车，出发前往月湖。
　　一路上，舒连都只看着窗外的风景，不发一语，陈晓涵见到他这种反常的表现，有些纳闷。
　　“舒连，是不是接这工作你不开心？”陈晓涵看着前方道路问道。
　　“啊？哦，没有啊，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舒连回过神，看着陈晓涵微微笑了笑。
　　“是吗……以前很少看见你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陈晓涵微皱起眉头。
　　舒连笑而不答，又望向车窗外，心里却起了涟漪。
　　不是很少看见，而是我就算心里有事也习惯瞒着你，不想让你为我操心而已……
　　白启翊……这次你又准备玩什么花样？挑起一抹笑，不可思议的，舒连内心竟然产生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微妙情绪。
　　陈晓涵看着自顾自微笑起来的舒连，满腹疑惑，不知这孩子最近究竟遭遇了什么，变得如此反常。
　　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舒连与陈晓涵抵达了拍摄地点。
　　月湖一如其名，整片湖如同圆月般静静躺在山峦之间，泛着清冷寂然的光。山林静谧，只有风吹过时才会有宛若絮絮低语般的轻柔声响回荡于山谷之间。
　　犹如世外桃源的安逸景致，让所有进入月湖的人心神都不由得为之沉醉。
　　“舒连，你来了。”正在度假别墅内与工作人员进行交流的萧锐一见舒连到来，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伸出手，在空中响亮地对击了一下，相视而笑。
　　“怎样，我没迟到吧？”舒连笑着问道。
　　“刚好，我正在跟团队里的人说这次的主题。”萧锐说着，将舒连引至屋子正中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内。
　　一群坐在地毯上，手拿各种资料的年轻人正抬眼好奇地看着他们，脸上是毫无二致的热情笑容。
　　“欢迎你，Raphael。”异口同声的问候，让舒连有些吃惊。
　　“自从看了你上次为《零年》拍摄的那组硬照，再加上这次Michael的力荐，让这群人对你充满了兴趣。”萧锐调皮地眨眨眼，解释道。
　　原本一直都将事业重心放在欧美市场，在国内受到这样的待遇对于舒连来说还是第一次。这不禁让他感慨起《零年》在国内业界不可动摇的影响力，还有那个人巨大的个人号召力。
　　难怪Jessica挤破头也要为我争取到那次拍摄机会……舒连在心里想着，不禁又对这位无论在事业，还是生活上都给予自己无私帮助的经纪人又多了几分感激之情。
　　“这次没有遇上塞车？”冷冷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一室的和睦气氛。
　　舒连面上表情一滞，这才注意到坐在这群人中，始终摆着一张扑克脸的男人。
　　在人前你就装冰山，有本事你把你那变态的样子也放出来看看？舒连腹诽着，但仍旧相当训练有素地再度扬起得体的笑，只是那笑容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眼底。
　　“托白先生的福，今次一路上都很顺利。”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针锋相对的意味愈演愈烈。诡异而微妙的气氛逐渐升腾，相互交换了下眼色，这群在时尚圈内早已混得如鱼得水的妖孽们立刻识趣地相互打着哈哈，使出各种借口匆忙逃离了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人留在别墅内。
　　“萧锐，这到底……”被萧锐一把扯出屋外的陈晓涵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姐，你是在舒连身边呆久了，连脑子也跟着一起钝化了还是怎么着，这么明显的事儿你都看不出来？”萧锐朝别墅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陈晓涵愣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啊？你说舒连和白启翊……”
　　萧锐若有所思地望向屋内，笑得暧昧：“是不是呢？等这组大片一拍完，应该就知道了吧？”

　　Chapter.7

　　眼见偌大的房间在几分钟之内撤得不剩一人，舒连脸上的笑容飞快被一层寒冰所替代。
　　“说我伪善，你自己不也一样？”舒连斜睨着白启翊，语气不善，“利用萧锐把我引到这里来，你觉得很有意思？”
　　白启翊不答话，慢慢站起身，走到舒连面前，微垂下眼静静凝视着他。
　　舒连满眼戒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白启翊见状，玩闹心又起，干脆一手环上了他的腰，硬是将他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放开！”舒连对白启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没有防范，死命挣扎起来，却没料到对方的力气居然大到让他根本脱不了身。
　　“所以我才说，我们是同类，不是吗？”凑到他的耳边，白启翊低沉着嗓音，缓缓说道。
　　口中的热气暧昧地缭绕在耳畔，舒连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浑身倏地一下绷得紧紧的，连表情都变得僵硬起来。
　　白启翊见他这反应，不禁伏在他肩头暗自笑出了声。
　　“舒连，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多逗你玩一玩……”
　　舒连被这极具调-情意味的话弄得怒气横生，飞快抬起脚，狠狠踩在了白启翊的脚上。
　　“嘶——”白启翊痛得倒抽了一口气，皱着眉放开舒连，退到一边甩了甩自己的脚，“这么狠？下脚还真重……”
　　“活该。”丢下两个字，舒连幸灾乐祸地笑着走出了别墅。
　　站在户外等待着的萧锐见舒连一个人率先走了出来，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Michael呢？”
　　“不知。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我就先出来了。”舒连耸耸肩，一脸无辜。
　　萧锐怀疑地上下看了看舒连，又坏笑着凑上前去：“你们两个人刚刚在里面单独呆了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一手挥开萧锐的脑袋，舒连扬起人畜无害的笑：“Ray，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好奇心害死猫？”
　　轻柔的话语，却让人觉得像是绵里藏针一般透着一股子寒气。
　　浑身一哆嗦，萧锐赶紧缩回了脖子，满脸惶惑而又惊喜地望向他：“舒连，我收回前言，你跟以前还是有些不一样了……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Michael那样坚持要用你了。”
　　舒连皱了皱好看的双眉，脑袋里升起了无数个问号。
　　然而等到萧锐将此次广告大片的主题跟他一说，他便立刻明白了白启翊的用意。
　　“Angle & Devil”，天使与魔鬼，这是此次“Ⅻ”新一季成衣的主题。
　　萧锐的设计向来具有极端的两面性，通常这一个系列深沉内敛，另一个系列就变得狂放不羁，简直就像是特意为谁而准备了另一种完全不同风格的设计一般。但是，他却偏偏能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设计中取得平衡，毫不偏颇任何一方，让两种设计都同样出彩，让人不得不佩服他这天赋的才华。
　　而天使与魔鬼，或许是对他这一设计特色的最佳诠释，正统高尚如天使，桀骜恣意如撒旦。
　　至于舒连，又有谁能说，他在白启翊面前所展现出的两面性，与萧锐的设计没有异曲同工之妙？
　　抬眼看向刚巧从别墅内走出来的白启翊，对方恰好朝自己了然地扬了扬眉，心中微惊，舒连慌忙低下头，唇边却不自禁带上了会意的笑。
　　拍摄工作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白天，舒连穿着“Ⅻ”较正统的那一个系列的男装站在月湖边面对白启翊的镜头。
　　略带军装属性的黑色或米色风衣，优雅的窄身西服，内搭菱格纹毛衣或是白色暗纹衬衣。领子、袖口甚至是领结这些细节方面都做出了别出心裁的个性设计，打破了正装一贯的严肃呆板，显出了一丝活泼灵动。
　　不需白启翊过多指示，舒连自然而然的表现出一位贵公子应有的风范，时而低头浅笑，时而眼神深邃地望向远方，又或是精准无比地鞠躬行礼。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亲切有度，略带高雅疏离，就像他在人前一贯有的姿态。
　　当夕阳西下，暗红的色泽盈满整个湖面时，舒连换上了萧锐另一组更为大胆的设计。
　　仍是黑与白的基本色，其间夹杂着绛红、深紫之类略显晦暗的色彩，从旧日宫廷装束中获得的灵感，令这组男装呈现出了些微哥特式的摇滚颓废风格。
　　装饰意味十足的金属链条随处可见，细节处的褶皱垂坠出丝丝妖娆的味道，甚至有一些衣物的侧面大胆地用上了黑色蕾丝做点缀，另类却又不至于太过阴柔。
　　但舒连此刻显然无法调整到与服装相应的情绪——习惯了以谦恭有礼的面貌示人，一时之间他根本无法彻底放开自己。
　　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低声交谈，萧锐也微皱起了眉。
　　白启翊见状，立刻放下相机，走到了舒连身边。
　　见到他的到来，舒连立刻像是只竖起了全身的毛的猫咪一样，十足戒备。
　　白启翊有些好笑地看着这样的他，微倾过脑袋，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我说，要你诚实点面对自己就这么困难？我看你在我面前不是表现得挺自然的么？现在，给你两种选择，一是自己卸下面具，二是让我亲自动手，把它扒下来展示在人前……当然，我本人更加倾向于后者，毕竟，那会让我更有成就感……”
　　说完，他顺手在舒连的腰间轻掐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舒连恨恨地说道：“变态，管好你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舒连脸上那种淡雅安然的神情渐渐消失不见，白启翊满意地笑了笑。
　　“那么，我就期待‘天使’先生的堕落演出了。”微微向他躬身行了个礼，白启翊走回到原本的拍摄位置。
　　舒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每迈出一步都是那样自信满满，心虽不甘，却也隐隐生出了一丝憧憬。
　　几次接触下来，舒连心中明白，正如白启翊所说，他们是同类，骨子里满是阴暗，但他却比自己活得更为坦然而大胆，没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感。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鼓起勇气，像他那样无所畏惧地活着？
　　舒连闭上眼，挥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深呼吸了一下。再睁眼时，他的神情已与白天截然不同。
　　背对着夕阳，他的身后是一片宛若被血色浸染的湖泊。逆着光，他看向镜头，轻轻扬起了惑人的笑，就如刚才坟墓中苏醒的血族，嗜血的气息瞬时弥散开，让人屏息。
　　脱离了正统服装所带来的拘束，舒连的造型在白启翊的镜头之下也跟着变得狂放不羁起来，或侵略性十足，或冷傲残酷，又或妖冶魅惑，每一次的变换，都带给旁人无尽的惊讶。
　　任谁也没想到，在他人眼中始终像个乖乖牌一样存在的舒连，也会有如此性-感且极具危险性的一面。
　　取景框之后，白启翊看着这样的舒连，快门每响一次，他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一拍，眼中的笑意亦更显深重。
　　这是他所发现的舒连，最终，也将成为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舒连……带着这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在白启翊的心底，一股独占意味极为浓烈的欲望随着拍摄的深入，逐渐成形。
　　为期三天的拍摄按照预定计划顺利完成，在萧锐宣告完工的最后一夜，团队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别墅的后院，开始了狂欢。
　　“来，舒连，这杯酒敬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名副其实的‘天使与魔鬼’！”已经略带醉意的萧锐举着一杯马丁尼来到舒连身边，笑得极为开怀。
　　舒连回以同样愉悦的笑，与他碰了碰杯：“我也要多谢你，让我发现了更多面的自己。”
　　“诶，这话错了吧，如果要谢，你应该谢你身后正朝这边走过来的那位才对～”手搭在舒连肩头，萧锐邪笑着指了指他的身后。
　　舒连顺着他手指方向回过头，正见白启翊款步朝他们二人走来。
　　来到近旁，白启翊看着舒连杯中的酒，微皱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冲萧锐淡淡一笑。
　　“Ray，这次的合作，让我觉得很愉快，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
　　“那是自然，能够请到圈子里最出名的摄影师Michael来为我的设计掌镜，我求之不得。”萧锐游刃有余地回应着，朝他举起杯。
　　酒杯再一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两人同时仰头豪爽地喝完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此时，又有其他人上前来向舒连敬酒，他正准备回应，却突然被人从手中抽走了酒杯。
　　诧异地转过头，只见白启翊淡定自若地笑着，对他说：“你的酒喝完了，我帮你去换一杯。”
　　言毕，他便飞速撤离，几秒钟后，就又再次返回来，将已斟满的酒杯递给了舒连。
　　低声说了句多谢，舒连便继续与那人客套着，然后轻轻碰杯，小抿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刚入到口中，舒连的神色就微微变了变，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咽下，最后微笑着打发走了对方。
　　待到人走远，他这才偏过头，微眯起眼，看向正笑望着自己的白启翊。
　　“我可不想让你再一次因为酒精中毒而进医院。”耸耸肩，白启翊随意说道。
　　目光微闪，舒连低不可闻地向他说了句“谢谢”，之后便飞快走开去。
　　“嗯哼，看来我们的Michael大人这次是锁定目标了？”眨了眨那双流光四溢的桃花眼，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萧锐调笑着问道。
　　白启翊不置可否地挑起唇角：“谁知道呢？”
　　丢下这句话，他也随着他人的呼唤声转身离开，继续自己早已驾轻就熟的应酬活动。
　　萧锐站在原地，看着往相反方向行走的两人，意味深长地诡笑了起来。

　　Chpater.8

　　狂欢一直持续到半夜，舒连因顾及到白启翊说的话，没敢再多喝酒，随便找了个连日拍摄有些劳累的由头，跟萧锐打过招呼后，就不声不响地从派对上溜走，返回别墅楼上的客房睡觉去了。
　　而白启翊则被一群人崇拜者围着，一直闹到散场才离开，被灌的酒自然也多到让他脚步虚浮。
　　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踉踉跄跄的来到二楼走廊，白启翊刚想推开自己房间的那扇门，却忽然被对面房间门缝中透出的一线轻柔光亮吸引去了注意力。
　　印象中，他隐约记得，舒连似乎就住在自己对面……
　　双脚调转方向，白启翊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伸出手，悄悄扭开了舒连的房门。
　　居然没锁？白启翊诧异了一瞬，遂推门而入。
　　一室寂静，白启翊抬起微醺的双眼向前方望去，便见舒连正安然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身上盖着纯白的松软被子，睡得香甜。
　　充满暖意的灯光轻轻洒在他的面上，让本就柔和的容颜更显温润，双眼轻合，唇角略微上翘，像是在做着一场美梦。
　　白启翊低头看着舒连这安详如天使般的睡颜，微弯下腰，手指触到那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的细软发丝，继而将整个手掌轻轻贴到了他白净的面颊上。
　　回想着这几天来的一切，特别是那日傍晚时分，舒连站在月湖边所展现出的惑人身姿，白启翊细细摩挲着手下光滑细腻的肌肤，呼吸逐渐紊乱。
　　这个处于恬睡中的人的每一次动作，都像是一剂慢性毒药，微不可察地渗透进他的心中，慢慢地，融入五脏六腑，化为沉沦，让他再也无法放开手。
　　猛地俯低身子，白启翊将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舒连的身上。
　　从睡梦中惊醒，舒连正欲说话，就被白启翊封住了嘴。
　　蛮横地撬开他的唇，白启翊的舌强势闯入，携带着浓重的酒气翻搅在舒连的口中，不留丝毫余地。
　　舒连先是惊愕，随即便迅速稳下心神，不再胡乱挣扎，而是顺着他的意，由着他肆意妄为。
　　白启翊见他没有反抗，以为他已经能够接受，动作也更加大胆起来。伸手探进对方的丝质睡衣中，触上那光滑的肌肤，轻轻拨弄着胸前那细小的两点，白启翊满足地叹了一声，放开了他的唇，又将吻往下延伸开去。
　　舒连一直不动声色地静静等待着，到了这一刻，他才猛地将身体往上一拱，手撑在床边奋力一翻，形势瞬间反转，变成了他在上死死压住白启翊。
　　还没从刚刚涌上头的激情之中回过神，白启翊微睁着眼，面色潮红地轻轻喘着气，看着坐在自己身上，双手紧钳住自己手腕的舒连，神色有些疑惑。
　　一声轻笑倏忽溢出了口，舒连勾起一边嘴角，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某人来。
　　“怎么，想要酒后乱性？我说白先生，看来你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啊，浑身都已经软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玩偷袭？”
　　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舒连的唇几乎贴到他的唇上，将吻不吻的态势。
　　“这个样子的你，还真是弱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做出点刺激的事情来……”缓缓吐出的话语，犹如一根细丝，酥酥柔柔地缠绕住白启翊的耳，他想要避开，却反而被绑得更牢，手脚亦被舒连死死扣住，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轻贴着的唇蓦地紧密结合，舒连的舌尖在白启翊唇上舔舐了一圈，接着便含糊开口。
　　“怎么，不想要？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么？难得我这样主动……”
　　如同催眠般的鼓动，白启翊意识迷朦地微微张开了口，舒连的舌趁此机会迅速侵入，扫过那两排整齐的齿列，又往深处进发，寻找到自己的同伴，不由分说紧紧勾住，逼迫着它随自己一起将白启翊口中搅了个天翻地覆。
　　一线水色沿着嘴角缓缓流出，舒连松开口，又用舌尖舔住那往下蔓延的银线，并顺势将头埋在了白启翊的颈侧，细细亲吻着那条欢快跃动着的动脉，而后又再次转移，张开口，用牙齿轻轻噬咬起身下人微突的喉结。
　　经不起这一再的挑-逗，白启翊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满足。
　　那用来作画的精致双手细心地挑开衣物，抚触着身下这具已是滚烫的身体，缓缓下移，直到碰到某个坚硬之物，才不再前进，而是小心地握住，有规律地上下移动起来。
　　“舒连……呃……”忍到极限，白启翊难耐地喊出了身上男子的名字。
　　“怎么，不舒服么？”咬住白启翊的柔软耳垂，舒连低沉着声音问道，“还是说，被我悉心伺候着，你觉得很满意？”
　　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白启翊的呼吸也跟着更加急促起来。白舒连俯下-身，柔软的唇流连于他的蜜色胸膛之上，舌尖轻轻撩拨，继而突然含住其中一点，大力吸-吮起来，白启翊的身体跟着猛地一颤，一声闷哼随即发出，舒连感到自己手也在同时濡湿了一片。
　　徐徐抽出手，白舒连盯着掌心那一滩白浊，笑得更加惑人。
　　“呵……原来白先生你被我伺候得这么爽啊……很多哦……”将手摊到白启翊面前，舒连讥诮地说道。
　　白启翊仍微喘着气，瞥了眼白舒连手中的白色污物，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果真……不出我所料……舒连，你很优秀，无论是在镜头前，还是在床上，都是那么的……让我欲罢不能……”
　　听到这话，舒连的眼睛微睁大了一瞬，电光火石之间，响亮的耳光声随即响在了空寂的房间内。
　　从白启翊身上下来，舒连站在床边，冷冷斜睨着那个被自己打得整个脑袋都侧向一边的人，拿过床头的纸巾徐徐擦拭起满手的污渍。
　　“白启翊，我说过，如果你想玩游戏，请找其他人。这个圈子里愿意玩的人多的是，实在不行，你去夜店找个MB都可以。只是，想把我舒连当玩物，你还没这资格。”
　　甩下这番话，舒连离开床边，顺手将废纸丢进门边的垃圾桶，走进了一旁的浴室。
　　听到那扇门后传来持续不断的流水声，白启翊默默坐起身，摸了摸被打痛的脸颊，面上笑意不减。
　　“呵，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甩耳刮子。舒连，你难道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会放手？啊，不过这样说来，至少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白启翊，本身就是个变态……”
　　意犹未尽地说着，他走出了舒连的房间。
　　等到舒连再次从浴室中出来，房里早已不见白启翊的身影。他打开房门，看向对面，却已是一片黑暗，没了半点声响。
　　目光微敛，他不屑地哼了声，便不轻不重地合上了门。转身走到床边，他扯下自己床上那已布满褶皱的床单丢到一边，又从衣柜中拿出一套新的，重新仔细铺上。
　　待一切处理完毕，他这才满意地再次躺下，盖上被子，沉入梦乡。
　　而另一边，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内，有一星红色光亮在这片混沌之中一明一灭。白启翊默默坐在沙发上，手中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看着另一只手上的手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刚刚走进自己的房间，就接到了爷爷白仲清的电话。
　　不同于以往的冷硬声音，这次，他的话语里隐忍了许多别样的情绪。
　　“……启翊，明天立刻返回‘白馆’，你哥哥在南美，出了意外……”
　　只说了这一句话，白仲清就收了线。
　　白启翊不明所以，立刻又打电话给自小在“白馆”生活的保镖朔夜，这才清楚，原来自己的哥哥在南美谈军火生意时刚巧碰上那个国家发生军事政变，他们一行人匆匆忙忙搭乘私人飞机逃离，却因机师未能仔细检查飞机状况，在飞至太平洋上空时引擎熄火，最终导致飞机坠落，机上人员全部葬身大海，无一生还。
　　那个总是瞧不起自己，将自己排斥在家族核心事务外，对自己颐指气使，骂自己“野种”的大哥就这样去了？白启翊听到这消息后，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一根烟抽完，他沉默着站起身，在黑暗中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他心里明白，这次回去，世上从此将再也没有摄影师Michael，而只有“白馆”少主白启翊。
　　第二天清晨，白启翊不告而别，只留下了相机的记忆卡和一张字条。
　　临近中午，舒连房间的门上传来急切的敲打声，他不悦地走下床，拉开了门。
　　“舒连，你知不知道Michael去哪了？”刚一闯进来，萧锐就扶着他的肩焦急地问道。
　　正揉着迷朦双眼的舒连动作顿了顿，一头雾水地反问道：“那家伙不是在对面么？你来我这里找什么人？”
　　“他不见了，只留下了记忆卡和这张字条，上面写的话……我想，应该是给你的。”萧锐将字条递到舒连手中。
　　“抱歉，我的摄影游戏到此结束，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就此消失，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敬请期待……”仔细阅读着字条上的内容，舒连的眉头狠狠皱在了一起。
　　“那个变态！”低声骂了一句，舒连推开萧锐，一脚踢开了对面房间的房门。
　　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空旷房间，仿佛从来都没有人居住过一般。
　　舒连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捏紧了手中的字条。
　　之后的数日，白启翊果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大家怎样寻找，都是音讯全无。曾经炙手可热的时尚摄影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人们的视野。渐渐的，关注他失踪消息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捕捉到新的谈资，又对圈子里层出不穷的其他八卦津津乐道起来。
　　毕竟，这是一个讲求速度的时代，无论多大的事，时效一过，便没有人再有兴致提及。
　　或许，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时常坐在画室里，又或者出现在平面照拍摄现场的混血模特，总是面对着这熟悉的一切，偶尔想起曾经有那样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自己掩饰极好的面具，探到了其内心深处另一个更为真实的自己。
　　只是这种念想，也就如蜻蜓点水般一闪即过，那蔚蓝的眸子里，除却泛起丁点涟漪外，就又恢复到平日的静谧安然。

　　Chapter.9

　　“舒连，我把礼服拿过来了，快试试合不合身。”推开舒连公寓的门，陈晓涵手中提着一套Burberry的黑色修身礼服站到了舒连面前。
　　从沙发上起身，舒连略显困倦地抬眼看向她。
　　“Jessica，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么？还特地去弄了套最新款回来。”慵懒的语调，似乎完全没把陈晓涵正在做的事放在心上。
　　向来好脾气的经纪人见状，立刻将衣服小心翼翼地平摊在沙发一角，又转身一把拉起了正准备再次躺下的舒连。
　　“既然你已经决定留在国内发展，那么，这次的酒会你无论如何也要出席。”
　　不满地皱起眉，舒连疑惑地问道：“不就是一个公司成立十周年的庆祝酒会么，看你语气严肃的，像是要会见领导人一样。”
　　“是，公司的十周年庆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可问题在于对方是‘白麓置业’，一个以房地产发家，将公司规模扩展到各个商业领域的庞大集团。南方这边，能与之抗衡的，除了你那位好友萧锐家的‘萧氏’，也就只有我们的东家‘华叶文化’了！”
　　“所以呢？”舒连打了个呵欠，依旧兴趣缺缺。
　　“所以，你若拂了‘白麓置业’的面子，凭它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脉，你休想再获得好的工作机会，就等着哪天混不下去，乖乖卷铺盖走人吧！”
　　这话一出口，舒连立刻来了精神，飞快站起身，他朝陈晓涵柔柔一笑。
　　“抱歉，我不该这样不懂事。”
　　说完，他便提着礼服走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舒连又恢复了以往的优雅姿态，穿着那身仿佛为他度身定做的黑色礼服，他的手臂在空中划了几圈，然后置于身前，向陈晓涵深深弯下腰。
　　“Good evening, Madam. Can I help you?”
　　陈晓涵被他这一举动逗得笑出了声：“得了吧，别跟我面前耍宝了，你这样子哪里像是做侍者的，摆明了就是一富家公子哥！”
　　直起腰，舒连遗憾地耸耸肩，半开玩笑地说道：“可惜，我哪样都不是，充其量就是个衣架子。”
　　陈晓涵闻言，脸色稍稍黯了黯，她走到舒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舒连，不要忘了我刚见到你时对你说过的话，永远也不要看轻你自己，你比你自己所想的，要优秀出色许多。”
　　蓝色琉璃般的眸子里光华流动，舒连勾起嘴角，舒心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Jessica，我一直都没忘。”
　　“好，既然已经全都准备妥当，那我们立刻出发，目标天玺国际大酒店！”说着，她朝舒连背部猛地一拍，率先走出门去。
　　舒连朝前跄踉了一步，稳住身子，看着陈晓涵意气风发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跟在了她身后。
　　到达宴会厅时，时间尚早，舒连和陈晓涵看着会场内已经聚集的众多身着华服的C市上层人士，不由得再次感叹“白麓置业”所拥有的庞大人脉。
　　“那边那位是C市副市长，在他旁边的是文化局局长，还有站在自助餐桌边的，是工商局局长。聚集在角落里聊天的，是电影演员张XX，作家李XX，歌手纪X……”陈晓涵站在舒连身边，低声向他介绍着场内的各色人等。
　　舒连一一看过去，默默记下了那一张张踌躇满志的脸庞。
　　“请问，你是否是Raphael？”身后忽然响起一把低沉而有礼的男声。
　　舒连转过身去，看着那人愣了愣。
　　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面容柔和清秀，细长的眉，微挑的丹凤眼，噙着笑的嘴角，极典型的东方人的亲切相貌。
　　“我是Raphael，请问先生您是……”舒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
　　“冒昧了，我叫叶隋，家父是叶思危。我近期刚从英国毕业回来，在‘华叶文化’旗下的一家模特经纪公司见习，也就是您经纪人陈晓涵所在的那家……不知Raphael对这里的一切是否感到满意？”微微躬身，叶隋又向舒连伸出手。
　　迅速反应过来，舒连带着笑，同他握了握手：“原来是我们大老板的公子，失礼了，叶少。”
　　“华叶文化”是C市著名的传媒公司，旗下所属产业有唱片、电影、电视剧制作，杂志出版，以及模特经纪等等，几乎所有与娱乐沾边的事业他们都有涉及。而舒连的经纪人陈晓涵，正是其分公司的员工。
　　“没关系。我刚回国不久，到公司工作也才一个星期，你不认识我是自然。我只是恰好最近刚刚看完公司里保存的模特资料，记得你的样子，所以才唐突上前询问的。”清雅如风的话语，让舒连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与自己出奇的相似。
　　不由得提高了警惕，舒连向来对人充满了不信任，而对于这样一个刻意接近自己的权势之家的少爷，他只觉得更加危险。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戒备，叶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看来我刚刚不应该就这样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你看现在，我连想要结交一个朋友都会被人误会成不怀好意的行为。”
　　舒连一惊，没有料到这个人居然如此坦率，毫不避讳地就将他人心中的隐忧给说了出来，一时之间反倒让他感到有些窘迫。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在陌生人面前……习惯这样而已。”连忙摆摆手，舒连略显局促地解释道。
　　一旁的陈晓涵眼见他俩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若有所思地低头笑了笑，便悄悄走到会场另一端与别人应酬去了。
　　以前总是自己在前面替舒连挡掉所有麻烦，现在，也该他自己学着在国内开拓属于自己的交际圈了。陈晓涵在心中这样想着，便将此次叶隋的接近当做了一次机会。
　　“不知叶少在英国学的是什么专业？”随便扯过一个话题，舒连想要借此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
　　“叫我Daniel就好，叶少这称谓实在是太生疏，”叶隋笑笑着回应道，“我主修古典文学，辅修西方美术史。”
　　舒连点点头，脸上却显出疑惑，照理说，一家大公司的继承人，不是应该学金融、管理之类的热门专业才算正常么？可是他这专业，怎么……
　　“感觉有些跟我现在做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吧？”叶隋又一次说出了舒连心中所想。
　　舒连不置可否地望向他，忽然觉得跟这样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待在一起，自己可以少说不少废话。
　　“其实，比起经商，我对文学和艺术更感兴趣。我父亲虽疼我，但在发现我自己偷偷填报了古典文学专业时，还是被气得够呛，整整三个星期没跟我说一句话。”想起往事，叶隋的表情更显愉悦。
　　舒连面色黯了黯，那样的生活，在他的记忆中从来不曾存在过。
　　敏锐地察觉到舒连瞬间低落的情绪，叶隋立即体贴地转移开话题。
　　“不知Raphael你在闲暇时都会做些什么呢？我听说模特们的生活总是格外的异彩纷呈。”
　　舒连抱歉地笑了笑：“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与其他模特比起来，我的生活可算得上是无聊透顶，休息时要么在睡觉，要么就在画画，其他的，我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
　　“你会画画？”叶隋眼中闪出惊喜的光。
　　“呃，对，虽然画得很糟糕……”舒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这是他感到难为情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不像一个在国外生活多年的人该有的谦虚态度呀……如果有机会，我倒想看看你的画。”叶隋笑望着他，神情愈发显得柔和。
　　“好啊，如果有机会的话。”舒连随口应着，低头浅尝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
　　仅仅是这样一番短暂相处，舒连明显感觉到，叶隋这个人天生就有着一种让人无法讨厌，并且心生亲近的气质，任何防备在他的话语间都可以被轻易化解，那般舒服自在的谈话氛围，很容易便会令人沉溺其中却不自知。
　　这样的人，比起白启翊那种侵略性十足的人来说，怕是更加危险吧……
　　正想得出神，他忽然被身边的人一下子拽住了手腕，身体也随之倒向了一边。
　　“小心。”话音刚落，舒连就只见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有一位身穿曳地晚礼服的女士不知何故失了平衡，将手中的酒全数洒了出来。
　　若是没被人及时拉开，那杯酒估计都会招呼到自己身上了吧……舒连暗忖着，这才记起要向帮助自己的叶隋道谢。
　　“好险。”在他开口之前，对方倒是先发了话。
　　转过头，舒连看着那张距离自己极近的温柔脸庞，这才感到有些不对劲。
　　原来由于刚才突然发生的事故，现在他整个人可以说是被叶隋半拥在了怀中，姿势极其暧昧。
　　“呃，多谢。”愣了一会，舒连才连忙从叶隋怀里站直了身。
　　“不客气，你比我预想的要轻。”叶隋摆摆手，状似轻松地说道。
　　“……”明明是相当单纯的一句调侃，但听在不同人的耳里却很容易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至少心思比常人要沉重复杂的舒连，就不由得想多了，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应对。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沉默着，就在舒连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阴冷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了自己，让他全身都不禁跟着紧绷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熟悉，以前在面对某个人时自己也常会出现这种状况，这种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挑战的紧张感和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缓缓转过头去，舒连在人群之中寻找着那视线的主人，最终，他将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用红色天鹅绒铺就，以白色玛格丽特为装饰的舞台边上。
　　那个平日里穿着随意，总是将相机拿在手中不停拍摄，且一脸严肃的摄影师，如今却像换了个人般，身着黑色阿玛尼西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直地站立在“白麓置业”董事长白仲清的身边，俨然一副集团少董的模样。
　　唯有嘴边隐隐露出的那一丝邪笑，让舒连明白自己没有看错人。
　　“白启翊……”与对方遥遥对视着，舒连不自觉喊出了他的名字。
　　“Hi, my angle.”轻轻开合的双唇，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舒连仍旧辨认出了他所说的话。

　　Chapter.10

　　“他……怎么会……”舒连不解，为何突然失踪了好几天的白启翊，会以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现在“白麓置业”成立十周年的庆祝酒会上，更不解，他为何会站在那位德高望重的董事长身边与之低声谈笑，态度亲密得仿佛一家人。
　　“那个人，是白家二少，白启翊。”叶隋顺着舒连的目光看过去，轻声介绍道。
　　“白家……二少？”猛然间，舒连想起了白启翊的姓氏，一切疑惑顿时如遭遇阳光的雾霭般消散无踪。
　　“白家长孙在不久前发生空难亡故，白老先生为了稳住家族事业，才急忙将一直在外独自生活的另一个孙子喊了回来，希望他能够代替哥哥撑起这个庞大的家族集团。这次的酒会，一是为了庆祝‘白麓置业’成立十周年，二便是为了将这位处事低调的二少介绍给所有人认识。”叶隋一边不露痕迹地观察着舒连的神色变化，一边解释道。
　　“原来他是白家的二公子……”眯起眼，舒连看着随白仲清走上台的白启翊，面上渐渐消失了和悦的表情，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宴会厅中灯光骤暗，众人的注意力随着两束追光一起凝聚在台上意气风发的两人身上。
　　白仲清首先发言，说的仍是一个大公司开周年庆时所应有的感谢之词与对集团未来的美好祝愿。当客套话全都交代完毕，他才向台下众人介绍起自己的孙子白启翊，并将话筒交到了他手中。
　　“各位晚上好，我是白启翊。关于家兄的事情……想必各位都已有所耳闻，启翊在这里就不再多说。由于父亲早逝，‘白麓置业’一直都是我祖父与兄长在打理，启翊本无意插手，但如今家兄已逝，祖父年事已高，若启翊在此时仍旧任性只顾自己，只怕会落个不孝之名。我虽不懂经商，但会努力学习，希望各位叔伯前辈能够多加关照，谢谢。”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台下掌声雷动，但舒连听着却只觉刺耳好笑。
　　如果不是早已了解这人的劣性，只怕真会被他骗了去。能够那么轻易地拆穿自己的伪装，舒连早该想到，他白启翊，才是最擅长此道的人。
　　以摄影师的身份作掩护，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结果家里一出事，就可以撇下一切走得干干净净，白启翊，你果真把这一切，把我舒连当成供你消遣玩乐的道具？
　　双手渐渐收紧，舒连看着台上稳重从容的男人，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辛苦维持至今的骄傲尊严全都荡然无存。
　　“Raphael……Raphael？”身边传来某人的呼唤声，舒连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放松了紧握的双手。
　　“不好意思，刚刚有些走神。”舒连笑着望向身边的叶隋，脸上恢复了柔和的光彩。
　　“你认识他？哦，也对，他之前是时尚摄影师，你们应该有过合作。”叶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自问自答起来。
　　端过一杯侍者送上来的酒，浅尝了一口，舒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几乎是在他放下酒杯的同时，那股森寒的视线又再次袭了过来，舒连佯装不经意地抬头望去，正看见已走到台下，被宾客包围着的白启翊刚巧收回视线，转过头与他人应酬。
　　微皱眉，舒连对他这种莫名的态度感到有些恼怒。明明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凭什么自己要被他那种审视的目光时刻紧盯着？倒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这样想着，舒连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再次将视线调转过去，却见一名不苟言笑的男子走到白启翊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紧接着，不悦的神色从白启翊面上一闪而过，他礼貌地笑着退出众人的包围，随那名男子匆匆离开了宴会厅。
　　舒连心念一动，将酒杯放到一旁的餐桌上，又转身对叶隋飞快说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之后，不等对方有所回应，他就抬脚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叶隋看着舒连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外，愣怔了一瞬，遂又低下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独自品起酒来。
　　另一边，舒连追到室外，来回四顾，却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低头略想了一下，他凭直觉选了个方向，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去。
　　一路来到位于酒店后方的茶室，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此时这块地方已安静得如同一处秘境。
　　舒连匆匆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室内，正想转身往别处寻找，就听见有不甚清晰的说话声从茶室内的某个角落传了过来。
　　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舒连悄悄站在门边，耳贴在木制大门上静静聆听。
　　“翊少，这单生意，您打算如何处理？”不带情感起伏的请示，如同机械人一般。
　　“朔夜，这种事情你也特地跑来问我？既然是你所负责的‘夜馆’接下的，平时我哥安排你们怎么做，你们一样照做不就可以了？”白启翊的声音里充满不屑。
　　“可萧天毅想要的，是他儿子萧锐的恋人的命。”被叫做朔夜的男人强调道。
　　“那又如何？‘夜馆’的人执行暗杀任务这么多年，从未做坏过一笔生意，这次自然也不允许有例外。他们萧家人爱窝里斗就让他们斗个够，让‘白馆’坐收渔利不是更好？”白启翊轻笑着，语气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夜馆”？“白馆”？！舒连在门外听得一惊，怎么也没料到，原来“白麓置业”的背后，居然是C市最大的黑道“白馆”。而白启翊，显然不单单只继承了那个庞大集团而已。
　　“若您已经决定，今晚便是下手的最好时机，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C市闹区，有个商场正在进行折扣活动，吸引了相当多的人，只要适当制造一些混乱，我派去的人便可轻松完成任务。”
　　舒连听到这里，知道大事不妙，迅速闪身，拿出手机按下几个键。
　　刚一接通，舒连就刻意压低声音说道：“萧锐，小心人群——”
　　话还没说完，他只感觉自己后颈一麻，眼前瞬时发黑，整个人便就此失去了意识，手机也随之应声落地。
　　在舒连倒下的后方，有一人静静站立，暗沉的眼眸中见不到一丝光亮，他冷眼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混血男子，像是在打量一件毫无生命的摆设一般。
　　“想要抓住我们伪善的天使先生还是很容易的嘛，”白启翊绕过那个如冷月一般的男子，蹲在已陷入昏迷的舒连身边，用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邪邪笑说道，“不过朔夜，你出手似乎重了些，他可不是那些总与你打交道的杀手。先把他带回我的公寓吧。”
　　吩咐完后，白启翊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又再次走向宴会厅。
　　“是。”朔夜躬身行礼，目送白启翊离开，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舒连从地上扶起，轻轻松松架到肩上，再悄无声息地潜出了酒店。
　　几个小时后，舒连醒了过来，伸手揉了揉依旧隐隐发痛的后颈，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房间的柔软大床上。
　　猛地坐起身，他警惕地看向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装修极简的房间，黑白两色协调搭配着的家具，厚重窗帘遮掩住的落地窗，紧闭的橡木大门，隔绝了一切声响，安静得令人心慌。
　　飞快下床，舒连尽量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在确定无人看守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旋动门锁，发觉并未反锁，他立刻将房门拉开一条窄缝，侧身走了出去。
　　郁金香形状的白色吊灯悬垂在客厅正中的天花板上，柔和的莹白灯光漫射在整个空间内，与卧室如出一辙的装饰风格，简洁而极具现代感。
　　然而，有一抹异色却突兀地打破了这和谐严谨的黑白格局。
　　舒连的目光不自觉被那色彩所吸引，他慢慢靠近一面墙上悬挂着的巨大油画，湛蓝的眼眸中漾起了与那画作相同的颓靡绝望情绪。
　　“再次面对自己多年前的旧作，有何感想？”寒玉般沁人心脾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了出来。
　　舒连一惊，赶紧循了声音看过去，只见白启翊正站在一旁的餐厅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
　　“没什么感觉。都已经过去那么久，我甚至连为什么要创作这样一幅画都已经忘记，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把它送去参展。”舒连掩住眸子的情绪，冷冷回应。
　　“是吗？我时常听人说，艺术家在进行创作时，总会将当下最强烈的情绪带入自己的作品中，那么，你在画这幅画时，心里所想的，也是这样绝望的东西？”白启翊从餐厅走出，来到舒连面前，盯着他的眼问道。
　　“萧锐他们现在怎样？白启翊，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惹萧家这档子事，否则只会让你得不偿失。”回避掉他的问题，舒连径直说起了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哦？看来你还保有天使的一面啊，居然会如此在意别人的死活。”白启翊没有丝毫正经地调侃道。
　　“萧锐不是别人，他是我朋友，而他的恋人……也是萧家的子孙。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清楚，现在的萧家，似乎还轮不到萧天毅说话。”舒连低声发出警告。
　　无法抑制的轻笑破口而出，白启翊抿了一口酒，神色轻松地看向舒连。
　　“是吗，可是，现在‘白馆’却是我说了算。舒连你应该知道我白启翊是个变态，思维向来异于常人，别人越是说不行的事情，我就越想做做看。”
　　“你……！”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任性妄为的人，舒连有些气结，“难道就算赔上你爷爷一手打拼到现在的事业，你也无所谓？”
　　白启翊耸耸肩：“赔了又如何？反正我本来就只是个摄影师而已，大不了我再做回本行，让自己衣食无忧不就可以了？”
　　舒连有些惊惧，他心里清楚，这样一个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眼中除了自己再无他人的人，确实可以做到如他自己所说，只凭着一时的兴趣与心情好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毫不在意地毁掉一切。
　　低下头，舒连默默握紧了双拳，心里却在想着其他能让白启翊放弃对付萧锐他们的方法。
　　“当然，若是现在我眼前出现了让我更感兴趣的事情，要我忽略掉其他琐事也不是不可能。”白启翊忽而意有所指地说道。
　　舒连愣怔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白启翊话语里的意思，微眯起眼，他唇边扬起一丝讽意十足的笑。
　　“那么，白先生，若我拿自己来交换他们两个人的未来，你是不是更有兴趣？”

　　Chapter.11

　　“你？”白启翊眉头轻挑，嘴角噙着一丝笑，慢慢走近舒连。
　　放下酒杯，他用两根手指轻捏住舒连的下巴，微微一抬，直接望进那双清澈如雪域天空的眼睛里。
　　“你倒是对自己挺自信的，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对你感兴趣？”白启翊手指缓缓摩挲着他肤质细腻的下颌，低声发问。
　　舒连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也扬起了与他一样玩味的笑：“如果你对我没兴趣，在我发现你的秘密的时候，大可以让我就此从这世上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而不是劳神费力地把我带到你的公寓来。”
　　放下手，白启翊赞许地轻击了几下掌。
　　“我就知道，比起其他人，你绝对可以带给我更多的惊喜。舒连，还记得我留给你的那张纸条么？”
　　舒连微怔了一瞬，忽然记起了白启翊在月湖不告而别时留下的那张纸条，“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愤然抬头，舒连看向他：“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你设计好的？！”
　　白启翊耸耸肩，笑得更加肆意：“‘白馆’里负责暗杀的分部‘夜馆’接到萧天毅的生意倒是确有其事，而我……只不过稍稍利用了一下，跟你玩玩而已。”
　　“你究竟想要怎样，如果只是一场游戏，又何必让我知道你这么多事？”舒连捏紧了拳头，猜不出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因为，正如你自己所说，我白启翊，对你舒连极为感兴趣，所以，以后打交道的机会绝对不会少。反正迟早也会被你发现，还不如一次性全都让你知晓更干脆。”白启翊回答得倒是极为轻巧与坦诚，却让舒连更加头痛。
　　“抱歉，游戏这种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但是我现在却只觉得无聊，要玩请你去找别人。”捏了捏眉心，舒连不耐地说道。
　　“怎么？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玩伴，所以觉得跟我玩下去无聊了？”听到这话，白启翊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跟着降下了温度。
　　舒连皱眉，有些不解：“更好的玩伴？什么意思？”
　　白启翊沉默了一会，转过身，冷冷说道：“舒连，这场游戏，只要我没有喊停，你就没有拒绝的资格。另外，以后离叶家的那个少爷远点。”
　　舒连听到他提起叶隋，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所指，不禁失笑：“呵，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白先生想要表达的，只是对自己的玩伴被人抢去而心有不甘么？我还以为‘白馆’的主人会有多冷血残酷，没想到居然也有这样幼稚的一面。我真怀疑，这C市最大黑道的名头在你手中还能保持多久？”
　　还来得及说出更多讽刺的话，舒连的脖子就被白启翊紧紧掐住，他蓦地睁大了眼，愤懑地瞪视着这个瞬间冷下一张脸的男人，丝毫不示弱。
　　“怎么……被我说到……痛处，恼羞……成怒了吗？呵，白启翊……这样的你，真让我觉得……可笑！”
　　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舒连的呼吸变得愈加困难，但他却仍旧倔强地与他对峙着，不反抗，不求饶，始终保持着高傲不容侵犯的姿态。
　　脸色开始泛红，身体发软，视界模糊一片，意识也在逐渐远离，明明已撑到极限，但那蓝色眼眸里透出的，却依然是不卑不亢的坚毅光芒。
　　白启翊并不知道，这个刻意隐藏起自己的一切，以谦卑有礼的姿态示人的混血男子，曾经一无所有，受尽磨难，泯灭了所有希望，更是早在四年前，就已死过一次。而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依赖着自己骨子里存在的犹如贵族般的骄傲与尊严，那是他从未放弃过的秉性，也是他如今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看着这样似是放弃了一切，却又死死坚持着某种信念的舒连，白启翊先是感到有些诧异，随后，竟又轻轻笑开来。
　　猛地将他拉到自己眼前，白启翊倏地松开手，趁着他因本能而张开嘴大口呼吸的时候将自己的唇飞快贴了上去。
　　口中所剩无几的氧气被另一人强势夺取，而后又被赋予了独属于那人的气息，舒连想要拒绝，却早已没了一丝力气，只能任由白启翊为所欲为。
　　霸道蛮横而又不失温柔的亲吻，像是浸润周身的热带海水，明知可能会淹死，想要挣扎，却又不舍那份温暖，不由得往下沉溺。
　　这种感受很莫名，无关爱恨，舒连只觉得，在白启翊身上，他看到了他一直在追寻的某种东西，那种坦荡无畏，洒脱不羁，是他从来未曾拥有过，又始终想要获得的。
　　“你逃不开了。”就势将人压倒在沙发上，白启翊微仰起头，自信地笑说道。
　　“……”舒连撇过脑袋，眼睛死盯着天花板一角，不发一言。
　　“不反对？那就是默认了。”将脑袋埋进舒连的颈项，白启翊细细啄吻着。
　　“……萧锐的事情你究竟准备怎么处理？”将被扯开的话题再次拾起，舒连任由身上人吃尽豆腐，仍旧执着追问道。
　　“放心，‘夜馆’的人还不至于那样无用，什么样的单子可以接，什么样的碰不得，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若没有完善的情报体系，你以为‘白馆’凭什么做到现在这样的规模？”白启翊顺势拉下舒连的衣领，轻轻噬咬起那精细的锁骨。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萧锐和他恋人之间的关系？”任凭摆布的某人在听到答话后倏地睁大了眼。
　　唇间溢出一丝轻笑，白启翊不置可否，继续动作，双手开始滑向舒连的腹间。
　　“看来，我还真是从头到尾被你耍着玩了？”舒连轻声问着，话语里已听不出情绪。
　　“那也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被我耍不是吗？如果真的不在意我，又怎会跟着我走出宴会厅，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话？”白启翊仍旧扬着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语调，亲吻不断。
　　“呵……对，是我蠢，明知自己面对的是个姜太公，还愿意做那条自愿上钩的鱼！”声音猛地上扬，随之而来的，是利刃闪出的寒光。
　　白启翊警觉到危机，身子飞快上提，避开了舒连冷不丁刺向自己的水果刀。
　　抓住空挡，舒连用力一翻身，逃脱了白启翊的钳制，站立在沙发边上，他丢开刚刚从茶几上摸到的水果刀，整理好衣物，平复起自己紊乱的呼吸。
　　“哗，好险。舒连，你果真是个不一般的人，若我刚刚反应慢一拍，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杀了我？”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白启翊悠哉游哉地笑着说道。
　　“能够坐到‘白馆’老大的位子，我知道你没那么好打发。”居高临下拿眼睛斜睨着他，舒连面无表情地回应。
　　“身为混血儿在国外生活多年，却对中国的历史文化毫不陌生，随随便便就可以引经据典。既是模特又是新锐画家，还喜欢耍些小阴谋。舒连，我真的越来越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微眯起双眼，白启翊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个浑身满是疑团的俊美男子。
　　“我就是我，舒连，Raphael。”丢下这句话，舒连转过身，走向客厅大门。
　　“You can’t see any light when darkness falls into your eyes, as well as you can’t find any hope when you in hell……（当黑暗覆上你的眼，你看不见一丝光明，就如同你身处地狱时，寻不到任何希望一般……）”看着他的背影，白启翊忽而念出一句英文。
　　那正大步向前的身影立刻僵在原地，舒连没有回头，但紧握着的双拳已表明了他此刻心绪的不平静。
　　“这是我在《残暮》画框的底部发现的一句话，我想，你应该最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也很有兴趣知道，是什么促使你留下了这句话。”放下双腿，白启翊坐起身，双手交握抵住下颌，将手肘支在双膝之上，凝望着那静止不动的背影。
　　“……It’s not your business, Sir. Anyway, thanks for your special reception. Good night.（……这与你无关，先生。无论如何，多谢你的特殊款待。晚安。）”
　　丢下不痛不痒的一席话，舒连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眼见着他离开，白启翊没有阻拦，只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陷入了深思中。
　　“与我无关么？舒连，迟早，你的一切都会与我有关。”静默了半晌，白启翊赌咒般地说出了这番话。
　　站起身，他走进卧室，盯着那张舒连曾躺过几个小时的双人床，他缓缓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伸手轻抚着那些凌乱的褶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直直倒在了床上，脑袋埋进枕头里，深深呼吸，似乎仍旧能够嗅到那浅褐发丝上残留着的清新香气。
　　香味若有似无，就像那个人，虽然有着那样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却始终给人一种疏离到无法靠近的感觉，背负着莫名的哀伤与绝望，难以触及。
　　凭着直觉，白启翊知道舒连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往，但却被他本人死死守护着，不容许任何人窥见一星半点。
　　美丽而神秘的生物，总是令人心生向往，且满怀探知欲望。
　　白启翊也不例外，起初仅仅是因看舒连戴着那张虚假的谦恭面具不爽，才会一再挑衅。但当发现这个人与《残暮》的关系时，白启翊的心里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想要多了解这个人，想要拉近两人的距离，想要看看，这个表面温和实则倔强的人心底里，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暗伤。
　　高层公寓之下，舒连仰头望向25层之上的某扇亮着莹白灯光的窗户，双眉紧皱。他伸手抚上刚刚被紧掐过的脖子，窒息般的感觉又再次浮现，却不是因为被人扼住了咽喉，而是因为那强势到让人连拒绝的力气都丧失的亲吻。
　　心里很清楚越是接近那个人就离危险越近一分，但那个人不会罢休，而自己，似乎也从这游戏中找到了些许乐趣。
　　春日的暖风吹来，扬起了舒连的衣角，他忽而在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略长的额发遮掩住了蓝色眼眸中的情绪，一切再度迷离。

　　Chapter.12

　　“舒连，你的机会来了！”刚一走进公司，陈晓涵就一脸兴奋地迎上前来。
　　“Jessica，你冷静点，我才刚进门，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舒连脸上带着淡笑，不慌不忙地安抚道。
　　“‘Chase’计划这个月底在香港开设亚洲最大的一间旗舰店，开业当天会有一场新品发布会，除主秀外，其余所有模特都将从我们公司挑选，而你自然也在赴港名单之内。”陈晓涵激动地解释着。
　　“‘Chase’？就是那个近期刚签下名模凯瑟琳·琼斯（Catherine Jones）作代言的英国街头休闲品牌？”舒连挑了挑眉。
　　“对！这次她也会作为主秀到香港为‘Chase’站台，到时必定会引起欧美时尚界的广泛关注。而这于你而言，也是一个好机会。若此次表现出色，相信会有更多世界一线品牌邀请你登上下季四大时装周的伸展台！”陈晓涵满怀信心地说道。
　　保持着清雅如风的笑容，舒连缓缓说道：“Jessica，你直到现在也不放弃要将我推上top model的位置么？你明知我没有这份野心。”
　　陈晓涵摇摇手指：“舒连，不要为你自己的不自信找借口，也不要让我再将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重复说给你听——”
　　“你远比你自己所想象的更出色。”飞快开口，舒连与自己的经纪人一起说出了相同的话。
　　陈晓涵愣了愣，随即笑开来，伸手拍了拍舒连的肩：“你明白就好。下午还有一场杂志硬照的拍摄，结束后就立刻回家，你这几天都要好好休息，为‘Chase’的发布会养足精神，听到了没？”
　　“Yes, Madam.”舒连玩笑般地冲陈晓涵敬了个礼。
　　“好了，快进会议室吧，临时把你叫回公司，就是因为此次负责带队的公司上层要同模特们交代一下注意事项，别把时间给耽误了。”说着，陈晓涵便将舒连推进了一旁的会议室，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刚走进室内，舒连便见到了几张熟悉的同行面孔，立刻上前，他微笑着与他们寒暄着，聊起了彼此的近况。
　　不一会，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众人同时转移视线，在看清来者后，逐渐收敛起了轻松玩笑的神情，原本喧闹的会议室也飞快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叶隋，刚来公司不久，此次将作为公关部经理助理，与诸位一同前往香港。诸位在港期间的衣食住行，包括在秀场的安排调度，将全部由我负责。这是我到任以来接到的第一个大case，若有疏漏请多包涵，希望与各位合作愉快。”一番话说得谦恭有礼滴水不漏，所有在场的模特与经纪人见自己的少东家摆出这样的低姿态，也慢慢放下了隐藏在心中的担忧与质疑。
　　而舒连更是在叶隋进门的一刹那就发自内心地对他露出了笑容。
　　自在“白麓置业”的十周年庆祝酒会上碰过面之后，舒连就再也没有见过叶隋.但是不可否认的，仅一次会面，这位叶家少爷就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那几乎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亲切却又疏离的姿态，很容易引起他内心的共鸣。
　　注意力再次转回会议桌前站着的年轻少东身上，听着他条理清晰地将一些需注意的重要事项交代完毕，之后便干脆地宣布会议结束。
　　几乎是在结束语落下的同一时间，坐在会议桌边的时尚潮人们就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鱼贯走出会场，继续为自己的事业忙碌开去。
　　舒连向来不喜欢拥挤，索性乖乖坐在座位上，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悠闲自在地抬脚走向门口。
　　“Raphael，请等等。”自认识之后，叶隋便只以舒连的英文名字称呼他。
　　停下脚步，舒连优雅地转过身，面上保持着微笑，站在原地静等着对方靠近。
　　“快中午了，一起吃饭吧，关于这次香港之行，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叶隋不着痕迹地看了等待在门旁的陈晓涵一眼，对舒连说道。
　　“舒连，你跟叶少去吃饭吧，我还有些事要去跟公司财务报备一下。”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陈晓涵赶紧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望着陈晓涵匆匆离去的背影，舒连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亏你还是我的经纪人，居然这么随便就把我给卖了？想要我与上层打好关系也不用做得如此明显吧？
　　转回视线，舒连冲叶隋轻轻点了点头：“你看，我的经纪人都开溜了，而我的钱包在她身上，看来午餐也只能靠你解决了。”
　　“我的荣幸。”如同英国绅士般微微躬身，叶隋做出个“请”的动作，让舒连先于自己走出会议室。
　　舒连也不推辞，自顾自地率先往电梯间方向走去。
　　来到公司附近的一家西餐馆，舒连点了份蔬菜沙拉和鳕鱼排，叶隋则要了一份莎朗牛排与一瓶99年份的红酒。
　　“作为模特，你们都是这样虐待自己的？”看着舒连面前的餐点，叶隋笑着问道。
　　舒连摇摇头：“平常我并不忌口，只是前几日吃得实在太杂，所以想换清淡点的。”
　　说完，他便拿起刀叉，开始对付眼前的小份鱼排。
　　“这次‘Chase’的新品发布会，男装主秀方面他们的设计师并没有指定人选，而是交由我们负责。于是我向他们推荐了你。”一边切着餐盘中的牛排，叶隋貌似随意地说道。
　　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舒连抬起头看向他：“为什么？公司里比我出色的模特应该还有很多……”
　　将一小块牛排放入口中，叶隋慢慢咀嚼着，直到完全咽下，才抬眼与舒连对视。
　　“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最适合。我看过你为‘Ⅻ’拍摄的广告大片，那种相矛盾的多样性，正是‘Chase’所需要的，更何况，Catherine也表示了赞同。她说，她曾在去年的巴黎时装周上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对你的印象很深刻。”
　　舒连怔忡了一会，继而释然地微笑起来：“原来是那场秀……当时我只是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模特在秀的中段出场了一两次，难为身为主秀的她居然能记得我。”
　　“这正说明了你的与众不同，你的经纪人Jessica Chen这几年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让你上位，而Catherine也仅仅通过一场秀就记住了你，Raphael，你要相信自己的实力，不要继续固步自封。”放下刀叉，叶隋神情认真地说道。
　　舒连垂下眼，浅笑着说道：“我明白，Daniel。Jessica也时常这样鼓励我，从与我签下合约的那一天起，她就尽其所能为我寻找着好机会，从美国，到法国、意大利，直至回到国内，无论我怎样消极被动，她都从未放弃过我。”
　　“所以，即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Jessica，你也该努力一回。”接过舒连的话，叶隋轻声而坚定地说道。
　　舒连微愣，继而笑说道：“Daniel，你是否无论与谁在一起，都能够如此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心声？有时我感觉，坐在我对面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个嘛……”叶隋双手交叉置于颌下，柔柔笑着说道，“用中文来说，叫做缘分，用英语来说……It’s our destiny, do you agree(这是我们的命运，你同意吗)?”
　　舒连轻轻笑出了声，看着对面眼泛柔光的年轻男子，并不作正面回应：“Maybe. After all, it’s an amazing world, isn’t it（也许吧。毕竟，这是个奇妙的世界，不是吗）?”
　　同时举起酒杯，清脆的玻璃器皿碰撞声随即响起，两人因着这份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默契相视而笑。
　　结束午餐，舒连在西餐厅门口与叶隋告别，赶往杂志硬照的拍摄场地。
　　目送着对方走远，叶隋随后坐进了停靠在对面马路上的白色宝马车内。
　　“叶少，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中年大叔模样的司机从后视镜望向坐在车后座上的叶隋，恭敬地问道。
　　“回家吧，张叔。”向后仰靠在车座上，叶隋闭上眼，略显疲惫地吩咐着。
　　“是。”应了一声，张叔随即转过头，发动了汽车。
　　稍稍侧过脑袋，叶隋半睁着眼，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初夏的浓密树影随着车子的行进飞快在他面上闪过，将那原本温和无害的脸庞覆盖上了些许阴翳的错觉。
　　回到叶家位于市郊的主宅，叶隋刚一踏进那幢三层花园别墅的大门，就见到端坐在客厅红木质地沙发上的叶家主人，也就是他的父亲，叶思危。
　　“爸。”走到自己的父亲面前，叶隋垂首喊了一声。
　　放下拿在手中正在看的报纸，叶思危抬头，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露出了作为父亲应有的和悦笑容。
　　“回来了？公司里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一切都还顺利吗？”连着三个问句，充分显示出他对自己孩子的关切之心。
　　“嗯，都挺好的，没出什么岔子。”在叶思危旁边落座，叶隋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是准备三天后去香港吧？”叶思危明知故问。
　　“是的。您有什么事要交代给我么？”叶隋迅速回应。
　　叶思危微颔首：“方勤到时会跟你一起去，有一桩生意需要在那边跟人谈妥。”
　　“……爸，‘华叶文化’在国内已做得相当不错，为什么还会要特地派方叔去跟人谈生意？而且，若我没记错，我们跟香港那边基本没有什么业务来往……”叶隋犹豫了片刻，颇慎重地问道。
　　叶思危收起了慈父的面容，声音转为严肃：“小隋，你现在还太年轻，先学着帮我把公司打理好，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沉默了一瞬，叶隋的脸上又恢复了笑颜，乖顺地应道，“好的，爸。”
　　“嗯，乖了。”站起身，叶思危拍了拍叶隋的脑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叶隋仍旧坐在沙发上，低下头，那柔光满溢的眼转瞬间被不断侵袭而上的阴霾所遮掩。
　　自己家究竟在做着什么事，叶隋并不是很清楚，但种种迹象都在提醒着他，除了“华叶文化”，自己的父亲在暗地里似乎还在与他人进行着其他什么交易，却始终不让他知晓。
　　为什么？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爸，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彻底信任我？慢慢攥紧自己的双手，叶隋不甘地咬紧了自己的双唇。
　　其实，如同白家以“白麓置业”为掩护做着地下交易一般，“华叶文化”也不仅仅是个单纯的娱乐传媒企业，而更像是一架洗钱机器。
　　道上的人都知道，几年之前，与白家斗得最凶的便是位于城北的叶家，因为双方都有涉及走私贸易，所以难免在生意上会冤家路窄碰个正着，几番较量下来，白家总因着家族惯用的果断狠绝手段而略胜一筹，几条主要的走私线路都被其彻底抢断，他人难以再分一杯羹。
　　但叶家却始终不死心，总是时不时弄出个事端来妨碍白家的生意，企图重新抢回主导权。
　　另外，叶家与白家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同时还在暗地里进行着毒品贸易，想要抢回那几条走私线路，无疑也是为了更方便地输入毒品到内地。
　　白启翊素来厌恶这些带给人虚妄幻象，又使人无端上瘾的祸害玩意，白家也从不涉及此类买卖，所以自他接管白家生意以来，更是懒于跟叶家打任何交道，只要对方没有妨碍到自家生意，他也就由着他们肆意发展。
　　毕竟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白家一方独大已是特例，总不能将其他势力全都赶尽杀绝，到时引起众怒，白家也不见得会有好果子吃。
　　至于叶隋，叶思危完全是出于爱子心切才对他三缄其口，却没想到会引起对方的无端忧虑与猜疑。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但当这些秘密因为彼此的距离逐渐靠近而慢慢被揭开时，等待着白启翊、舒连和叶隋三人的究竟会是什么，无人得知。

　　Chapter.13

　　三日后，“华叶文化”旗下众人抵达香港，在与“Chase”的亚洲区营销总监见过面之后，模特们便开始了紧张的排练，为一个星期后的新品发布会做准备。
　　“Chase”的旗舰店选择开在离中环不远的太古广场中。作为全港最高级的购物中心，太古广场的铺面租价自是不菲，而“Chase”居然大手笔地将自家店铺安排在了一层最中心的地带，足可见其对中国市场的重视程度。这个位置视野开阔，人流集中，也更方便搭建伸展台，举办各类fashion show。
　　舒连在彩排的第一天就见到了Catherine，与传闻中的一样，这位超级名模虽外表冷傲，但私下里却相当平易近人，才相处不过几十分钟，两人便开始直呼其名，开起了不大不小的玩笑，合作甚是愉快。
　　随同舒连前来香港的陈晓涵在一旁见此状况，也满意地点着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我这次的决定果真没错。”站在陈晓涵身边，叶隋看着在T台上玩闹的两人，愉悦地说道。
　　“叶少，多谢您对舒连的提携。这孩子平日里总是一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任由人安排，心无大志的模样，我还真担心这样下去，即算他潜力再好，也会被他自己给耽误了。”陈晓涵真心诚意地表达着对叶隋的感激之情。
　　叶隋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这般见外：“舒连有多出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只不过与你一样，不想让他就此被埋没而已。而且，我总感觉，他并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深浅不自知，倒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不愿意让自己太显山露水……Jessica，他以前是不是遭遇过什么事？”
　　听到这问话，陈晓涵的脸色明显一僵，随即又掩饰般地冲叶隋笑了笑：“关于这个，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当年我在纽约街头发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心里清楚陈晓涵并没有说实话，但叶隋也不打算勉强，他清楚，谁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愿意被人触及的伤疤。与其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事，或许，等待舒连本人亲口对他说出，他会更高兴。
　　这样想着，叶隋不再言语，而是转眼看向了正和Catherine携手走向伸展台最前端的舒连。
　　台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站在台下的两人，微笑着抬手冲他们挥了挥，又随着音乐节奏与Catherine一起转身，走回后台。
　　“与其他欧美男模相比，Raphael的骨架不似他们那般壮实宽厚，有着东方人典型的纤瘦美感，但台风却比大多数人来得更加稳健。这种奇妙的搭配，再加上他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倒是带出了唯他本人才具有的独特气质，任谁也模仿不来。”叶隋眼带欣赏地看着舒连的背影，喃喃说道。
　　陈晓涵闻言转过头，见叶隋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舒连的背影出神，不由得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
　　一星期后，“Chase”新品发布会如期举行，国内各大时尚杂志社皆派记者到场进行报道，而一些国际时尚名人也受邀前来捧场，整个太古广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舒连身穿“Chase”最新一季的男装步伐稳健地走在T台上，一举手一投足俱是伦敦街头的闲适优雅。
　　闪光灯宛如夜晚的璀璨星光，不停落在他的身上，模糊了周遭的一切。陈晓涵与叶隋站在角落里看着秀场内的热烈景况，不禁相视而笑。
　　记者们如此积极踊跃的反应，无疑证明舒连，乃至整个“华叶文化”此次与“Chase”的合作都是成功的，是预想中最佳的双赢局面。
　　发布会结束后的当晚，由“Chase”做东，包下了香港文华东方酒店的整个宴会厅举办庆功party，犒劳所有为发布会没日没夜忙碌了一周的相关人员。
　　在party上，所有人都放下了平日里紧绷的神经，无论是设计师、造型师亦或是模特，都在不停互相灌着酒，嬉笑打闹，完全没了人前的正经高雅模样。
　　舒连自知酒量奇差，早在party开始之初便躲到了宴会厅一隅，独自吃起了自助餐桌上精美的法式餐点。
　　“那边一群人嚷着要找今天T台上的男主角，你倒好，一个人窝在这角落里逍遥自在，任由Jessica被那群妖精灌得不成人样。”叶隋笑着走到舒连身边，打趣道。
　　舒连闻言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疲于应对的经纪人，抱歉地弯了弯嘴角：“我的体质不适合饮酒，上次就不小心弄到酒精中毒，之后再也不敢轻易尝试，所以只能辛苦Jessica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就我看来，你欠Jessica的，只怕不是这一次就能还得清的啊。Raphael，她是当真将你视为自己的亲弟弟般小心照料着，替你挡掉了多少风雨，你心里应该清楚。”柔和温润如春后雨露般的声音，以最委婉的方式提醒着舒连。
　　垂下眼，舒连沉默了一会，继而又扬起了笑：“我明白，Dan，我向你保证，今后一定努力认真工作，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听见舒连将自己的名字从Daniel简化成了昵称Dan，叶隋心里忽而涌起一阵喜悦：这是否表示，自己与Raphael的距离又拉近了些许？
　　“正巧这时候来了香港，过些天佳士得拍卖行会举行艺术品拍卖，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心血来潮，叶隋向舒连发出邀请。
　　“香港的佳士得么？我记得他们一直都以拍卖亚洲古代至现代的艺术品为主……”舒连回忆着以前曾看过的关于香港佳士得拍卖行的资料。
　　“这次不同，会有相当一部分欧美当代艺术品也在这里进行拍卖。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学油画的，或许会在那里找到你中意的作品也未可知。”叶隋紧接着补充道。
　　听到这里舒连心思动了动，这阵子一直忙着在各处走秀和拍摄平面照，极少过问“回渊”的事，似乎也到了为画廊添点新品的时候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借你这位‘华叶文化’少东的光，去佳士得看看了。那地方的高额保证金可不是我这种小小模特能够付得起的。”舒连略带自嘲意味地调侃道。
　　“It’s my pleasure.”微躬身，叶隋如同绅士般愉快回应道。
　　与“Chase”的庆功party进行正酣的同一时间，一架从C市飞抵香港国际机场的班机安然着陆。
　　机舱门打开，一名浑身透着冷冽气质的男子率先走出了舱门，跟在他后面的，是同样缺乏表情的黑衣青年，一路上没有任何言语对话，但两人动作间的气势却足以令其他人不由自主地退避开来。
　　“朔夜，他们现在在哪里？”站在行李输送带旁，白启翊一边等着自己的行李一边向身边的人发问。
　　“正在机场外等候，翊少。”朔夜恭谨地回答道。
　　“……明日去那边的港口，你注意多安排些人在暗地里守着，没接到我的指示不要有任何动作。”飞快吩咐完毕，白启翊取下自己的行李，走向机场出口。
　　坐进早已停在机场外的黑色奔驰内，副驾驶座上的朔夜微侧过头看向后座的白启翊。
　　“翊少，舒连先生现在也在香港。”
　　原本闭上眼静静休憩的白启翊听见这话立刻张开眼，挑了挑眉，冰封般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哦？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看来，若事情办得顺利，我还可以抽出些时间去见见我们的天使先生。朔夜，帮我关注一下他这几日的动向，随时向我报告。”
　　“是。”郑重点头，朔夜将脑袋转了回去。
　　只是为了帮自家谈妥一单走私进口跑车的生意，没想到竟会在港岛这块繁华异地相遇，简直就像是老天的特意安排。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自从跟舒连认识以来，白启翊越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和这个混血模特之间，似乎冥冥中被什么东西给牵引着，保持着时远时近的距离，但却绝不会丢失了彼此的踪迹，总是会以各种奇妙的方式，再度遇见。
　　“糟了，看样子，这场游戏我是停不下来了……”轻声笑着，白启翊手撑在车窗边沿，看着窗外的夜景，自言自语道。
　　另一边，正跟叶隋愉快交谈着的舒连像是有所感应般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怎么，很冷吗？可是今天温度似乎不低啊……难不成感冒了？”叶隋见状关切地问道。
　　耸耸肩，舒连自己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感冒吧……就刚刚那会儿感到有些冷飕飕的，现在又没事了。”
　　“我总感觉你似乎蛮脆弱的。”叶隋忽而笑说道。
　　微微感到有些不悦，舒连皱眉看向他。
　　“你看，你不能多喝酒，喜欢做的事又是画画，身子骨也比其他模特显得纤细，无论从哪点上看，都给人一种需要好好被疼爱的印象。”叶隋状似随意地说道。
　　听到“疼爱”这个词，舒连面上显出一些不自然。他立刻掩饰般地转开身去拿了杯红酒，等到再回身面对叶隋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常态。
　　叶家少爷将舒连这一系列变化尽收眼底，蓦地觉得这样的他分外有趣，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扩大了许多。
　　“忽然觉得，能够回国帮我父亲处理公司业务是我的幸运。”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叶隋不再多言，而是拿起酒杯自顾自喝完了里面所剩的大半杯香槟。
　　舒连不解地歪头看着他，揣摩不出这话语里暗含的意义。

　　Chapter.14

　　派对过后，“华叶文化”的人经过一夜休整，于翌日启程返回C市，唯独叶隋与舒连仍旧逗留在港，等待五日之后佳士得拍卖行举行的艺术品拍卖会。
　　原本陈晓涵也要一同留下，却因他所带的模特不止舒连一人而不得不回去处理其他人的通告问题。
　　拍卖会当日，舒连与叶隋身着正装出现在佳士得拍卖行门口。
　　叶隋手中拿着此次的拍卖品目录与号码牌与舒连一起走进了那间以红灰两色为主基调的拍卖会场。
　　刚在指定的座位上坐定，舒连正想借叶隋手中的目录随便翻看一下，就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真巧，居然可以在这里遇见你。”
　　黑影覆盖住手中的目录，舒连抬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随即扬起了笑。
　　“谁说不是呢？以前总是听说‘白麓置业’业务量庞大，没想到白先生居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跑来参加拍卖会。”舒连话中带刺地说道。
　　白启翊面上并未露出不悦，反而慢条斯理地在舒连旁边的空位就坐，右腿交叠在左膝之上，摊开那本拍卖品目录，粗略看过后，这才侧头对舒连说起了话。
　　“就算再忙，也总要抽出时间来放松一下，不是吗？我可不是超人。”
　　舒连刚想反驳几句，就见白启翊越过他，向叶隋伸出手。
　　“幸会，叶少。上次公司周年庆时太过忙乱，未来得及与你打招呼，非常抱歉。”
　　叶隋反应过来，遂也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
　　“彼此彼此。翊少您上位不久，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白麓置业’经营得越发风生水起，叶隋实在是佩服。我听说贵公司最近又拿下了澳洲那边铁矿石进口的单子？我们年龄差不多，但讲到做生意，叶隋还真需要向翊少好好请教请教。”
　　“这也是形势所逼，祖父年龄大了，若继续让这些琐事烦着他，我只怕会落个不孝子孙的名声。所以，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听似谦逊的话语，传进他人耳朵里，却显得有些微妙。其中暗含的意思仿佛是，你叶隋费尽心力去帮父亲打理公司，倒还不如我分神处理来得有成效，足可见你我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舒连微皱起眉头，不悦地开口：“既然是来放松的，就请白先生少谈那些生意经了吧。”
　　白启翊闻言，挑起了一边嘴角，靠到舒连身边，在他耳畔说道：“咦，怎么又叫我白先生了？你我早就不是那样生疏的关系了吧？你那时候不是喊白启翊喊得很顺口么？”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舒连旁边的叶隋听得一清二楚。
　　白启翊轻飘飘抬眼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只见叶隋的面色僵了一僵，始终温和的眼眸也随之暗沉了一瞬。
　　“白先生，请你自重！”舒连受不了他这过分暧昧的态度，偏头闪到一边，准备站起身。
　　右手被人紧紧抓住，又猛地往下一扯，刚站起的身子立刻被拉回原位。
　　“你急什么？没见拍卖就要开始了么？就算要走，也等看完今天的拍品再说，不然你这一趟可就算是白来了，那不就辜负了你左边那位先生的好意?”白启翊冲舒连眨眨眼，笑得嚣张。
　　“你……！”正欲发作，但顾及到身旁的叶隋，舒连只好再次隐忍下怒气。
　　刚巧拍卖会在此时拉开帷幕，舒连狠狠瞪了白启翊一眼，就转头看向了前方。
　　待拍卖展品的照片与简明介绍被投射在白色幕墙上，拍卖师站在中央的高台后，手拿黑色小锤，详细说了下拍品的历史，随即朗声报出起拍价。
　　前半部的拍品都是亚洲艺术品，字画、瓷器、珠宝，不一而足，而后半部，则是欧美近代画家的画作，流派亦是多种多样，学院派、印象派、野兽派、抽象派、现实主义等等，轮番上阵，轰炸着台下一众收藏家的眼球。
　　从低价位的拍品开始，起拍价一路走高，竞拍的人也随之不断增加，一时间，宽敞的拍卖大厅内，报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派热火朝天的局面。
　　“下一件，是美国当代已故画家Kim Sheffield从未公开展出过的画作，《夜之祈望》。”拍卖师在台上朝一旁的幕墙伸出手，展示起那幅神秘的油画。
　　主体晦暗的冷色调，昏黑的阁楼，巨大的十字窗框，以及跪坐其下，抬头仰望窗外月色的天使。
　　看上去仅人类年龄十三四岁的天使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其身材的宽大白衣，领口低低垂下，露出了一边光洁的肩膀。柔顺的金色长发披散着，如流水般倾泻至地面。身后的白色羽翼在夜色中莹莹发出圣洁光芒，却显得那般微弱而无力。
　　若再仔细看，会发现天使掩藏在白衣下的脚踝，居然被一副镣铐紧紧锁住，一丝血迹若隐若现。
　　而那精致得分辨不出男女的脸庞上，此刻流露出的，是一片空茫的凄寂神色，唯有那双湛蓝的眼，在黑暗中闪现出点滴不屈的神采。
　　既脆弱，又坚强。虽绝望，但仍如磐石般坚持着心中的理想。
　　宛若暗夜里悄然开放的白色莲花，高洁如斯，却因着这暗色与脚边那一线诡异红痕，勾起了人心底天生的鬼祟欲望，展开满是不堪的联想。
　　如此矛盾的观感充斥在整幅画作之中，居然在一时间令人感到不知所措。
　　明知那是不可随意亵渎的圣物，却又禁不住被其吸引，想要独占。
　　或许正因为如此，那天使才会被人牢牢禁锢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之内，失去了自由，泯灭了希望。
　　底下议论声即刻响成一片，众人皆被这画中透露出的浓烈禁忌违和之感所震撼到，面上皆显露出兴奋的光彩。
　　只有一个人，始终未曾加入到这热烈的争论中，他呆呆看着投射在幕墙之上，被放大了数倍的油画，身体微微颤抖着，原本平静祥和的表情摇摇欲坠。
　　“He died? How could be……That’s impossible……Why……（他死了？怎么会……这不可能……为什么……）”喃喃自语着，舒连的眼中流露出哀伤而又惧怕的神色。
　　“This painting should not be here……I tried so hard to forget everything about that nightmare……Why did you do this to me?!（这幅画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忘记那场噩梦……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突然高声大吼着，舒连猛地站起身，冲出了拍卖会场。
　　“Raphael？！”面对这莫名变故，叶隋不明就里，只凭着直觉赶忙追了出去。
　　拍卖现场因这起突发事件而产生了些许骚动，众人皆将目光转向门口，但又很快被拍卖师三言两语给拉回了注意力，拍卖继续。
　　而依旧坐在原位的白启翊却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是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此刻的疑惑与不安。
　　为什么舒连会突然变成那样，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他？难道……白启翊飞快抬头看向幕墙上的那幅画，这才发觉，除去闪亮的金发，那天使的面容，竟与舒连相差无几，就连浑身散发出的独特气质也是那般近似。
　　舒连和Kim Sheffield……？一个大胆的猜想在白启翊心中迅速酝酿成型，却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事实真会是那样。
　　无声地坐在椅子上，白启翊双手抱臂，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的那幅画，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叫价声，陷入沉思。
　　当价格被他人推上了五百万港币之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波澜不惊地沉声开口：“一百二十万，美金。”
　　全场惊呼，大家都将视线转向坐在会场左侧这个眼神冰冷的男人。
　　无论这幅画如何出色，但毕竟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而且Kim Sheffield在圈内虽说可以算是位相当出色的画家，然而比他优秀的也大有人在。居然有人为这画开到如此高价，除却佩服这人的财大气粗之外，又隐隐为他感到不值。
　　然而白启翊根本懒得去管在场的人有何想法，他静静等着拍卖师三锤定音，这才迅速起身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前去办理之后的手续。
　　当一切处理完毕，白启翊坐上停靠在拍卖行门外的黑色奔驰，刚关上车门，他就对朔夜吩咐道：“回去之后，立刻详细调查有关于画家Kim Sheffield的一切，特别是他与其他人的交往情况。”
　　“是，翊少。”应了一声，朔夜发动汽车，往机场方向驶去。
　　白启翊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致，眸中色彩晦暗不明。
　　若不是为了赶飞机回C市去处理积累了几天的公司事务，也许，那时追上去的人就不是叶隋，而是他白启翊。
　　从小的经历让这个男人养成了如今这种冰冷无畏的性子，白启翊憎恨懦弱，厌恶逃避，习惯于直截了当地解决一切。所以面对总是躲闪不停的舒连，白启翊无法抑制地涌起了一种想要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剖开他所有秘密的残忍意念。
　　“我倒要看看，在我面前，你还可以躲多久……”此刻的白启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以另外一种方式，逐渐陷入到对舒连的情感泥沼之中。
　　而另一边，冲出拍卖行的舒连在中环街头狂奔了数百米后，才慢慢放下脚步，如同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眼睛失去了焦距，他脑中不断回放的，都是由那幅画所引起的关于往日的点点滴滴。
　　喜怒无常的艺术家，挂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锁在脚上的镣铐，似乎直到现在他都可以感受到坚硬金属那种冷到骨子里的质感，磨得他的脚生疼。
　　他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紧闭起双眼，慢慢蹲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不愿再去触及那痛苦的记忆。
　　“Raphael……”满怀关切的声音远远传来，手臂被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整个人也随之再次站立起来，但却丧失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Raphael，抱歉，我不该带你去到那里……若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忘了吧……不要再去想了，只要看到现在就可以……”虽不明真相，但叶隋却清楚舒连心里必是隐藏着令他相当痛苦的往事，不然一向自持的他，怎会如此失态？
　　静静倚在叶隋肩膀之上，半晌，舒连才微微动了动，离开对方的怀抱，他垂着眼又沉默了一会，随后，他徐徐抬头，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
　　“不好意思，Dan，刚才……一时情绪失控，希望你别放在心上。”轻轻浅浅说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场幻觉。
　　叶隋微怔，难以消化他这转瞬急速变化的情绪，良久，他才体贴地冲舒连笑了笑。
　　“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明早还要坐飞机回C市，今晚该好好休息才是。”
　　明知事情不简单，但却不会过多探寻，舒连松下一口气，万分感谢叶隋此刻的善解人意。
　　如果追上来的是另一个人，只怕会刨根问底，不把所有事情了解清楚不罢休吧？不自觉，舒连又想到了那个在拍卖行偶遇的男人。
　　这或许就是叶隋与白启翊之间最大的差别，前者始终如和煦春风般，温柔地包裹住一切，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或负担，而后者，就像是冬日风雪，光是覆盖了表面还不够，就连内里也要被那刺骨寒意迅速而直接地渗透个干干净净。
　　每次遇见他，都是自己漏洞百出的时候，总是给他机会，让他一次次揭开自己的面具，直视底下掩盖的伤疤，这一次，只怕是再也瞒不住了吧……
　　想到这，舒连的心思再一次变得沉重起来。

　　Chapter.15

　　夜晚，酒店房间内，舒连静静躺在卧房的大床上，面无表情地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神情空洞。
　　已经逃了这么久，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逃下去，结果竟因为一幅画，将之前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虚无。脑子里不断闪过往日的一帧帧画面，曾经的快乐幸福，以至最后的绝望恐惧……
　　直到现在舒连也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让他坠入如今的境地。
　　“Kim……”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舒连的眼角忽而闪现出一线水光。
　　“叮咚——”房间的门铃轻柔响起，打断了舒连的思绪，他迅速起身，擦了擦眼睛，缓和了情绪，这才走到门前。
　　从猫眼里望出去，他只见叶隋手里提着一瓶红酒，柔柔笑着站在门外。
　　旋开门锁，舒连不解地望向他。
　　“Dan，你这是……”
　　“人们常说，心情不好时，酒与甜食是最好的调剂品。鉴于你是模特，高热量的食物显然不适合你，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拿来一瓶98年的拉菲与你分享了。”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瓶，叶隋轻松说道。
　　愣了愣，舒连略带抱歉地笑着婉拒道：“不好意思，Dan，你应该清楚，我在喝酒这方面……”
　　“这样一瓶好酒，若只得一人独斟独饮，无人分享其中美妙，实在是它的悲哀。”叶隋露出无比痛惜的神情抬眼看着舒连。
　　“……”舒连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叶隋摆出这样一幅可怜的样子，实在不忍继续拒绝，只好侧身将他让进屋。
　　“现在，它不会难过了。”冲舒连眨眨眼，叶隋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飞快闪了进去。
　　面对他忽然展现的如孩子般狡黠的一面，舒连无奈地摇摇头，顺手关上房门，随他走往客厅。
　　取出两只红酒杯，叶隋打开红酒瓶塞，将酒倒了进去。
　　“这瓶酒我已经让人打开了两小时，正是品尝的好时候。”端过酒杯，他将其中一只递到坐在沙发上的舒连面前。
　　“多谢。”接过杯子，舒连随意摇着杯内的液体，轻声说道。
　　叶隋笑而不答，默默坐在了舒连身边，向后倒向沙发上松软的靠垫之中，跟着抬起手轻轻晃了晃酒杯。
　　绛红色的液体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出宛若宝石般的剔透光彩，醇厚近似花香的芬芳气息弥散在鼻端，还未饮下便已沉醉。
　　“在中国，有关酒的诗词歌赋或是俗语数不胜数，像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浇愁愁更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之类，给人的感觉，仿佛酒就是跟寂寞忧愁相伴而生的事物，让人借以逃避现实，活在另一个臆造的世界中。”
　　舒连静静听着，将放在鼻端的酒杯移至唇边，小小抿了一口。
　　一如所想的馥郁甘润，舒连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顶级葡萄酒所带来的美好感受。
　　“其实如果要我说，就算是臆想又如何？这个世界本就已经现实残酷到令人害怕，为什么就不留给人一点做梦的权利呢？”一边喝着酒，叶隋一边悠然说道。
　　被他这与常人相异的论调所吸引，舒连抬头看向叶隋，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回忆也是如此，再不堪再难忍受，它都已是过去，只要不去想，不去管，它就无法影响你的现在，乃至将来。因为，你，活在当下。”直视着那双湛蓝的眼，叶隋真诚说道。
　　直到此刻，舒连才算是彻底明白叶隋心血来潮找自己品红酒的真实意图。
　　不可说不感动，面对这样心思细腻的一个人，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他其实什么都不了解，却能够用最为迂回婉转的方式，温和地抚平自己一度动荡不安的心情。
　　无须过多的言语，从第一次见面舒连就感受到，叶隋这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看透他人的心，但绝不会逾越半分，始终保持着最令人安心的恰当距离，予以最温暖的安慰。
　　“谢谢你，Daniel,”举起杯，舒连自从拍卖会出来后，第一次放松地笑开来。
　　清脆的玻璃器皿轻碰声响起，叶隋眼见他心情好转，也随之扬起了和煦的笑。
　　内心满布的阴霾渐渐被驱散开，舒连与叶隋悠闲地品着红酒，天南海北地聊开来，仿佛前一刻的混乱失措只是烟云一场。
　　酒过三巡，舒连那浅薄的酒力已然撑到极限，睡意袭来，他不自觉闭上眼，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饮下最后一口酒，叶隋放下酒杯，看着在沙发那一头蜷缩起身子沉沉睡去的人，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个时候醉了或许对于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吧？至少，就不必继续纠缠在那些往事之中……”凑到舒连面前，叶隋伸出手疼惜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竭力隐瞒着怎样的过去，却仍旧不受控制地被深深吸引着。或许，正是因为他身上时不时流露出的那一星半点仿若岌岌可危的脆弱，才令自己难以释怀，难以转开视线吧？
　　这种人，天生就该被温柔对待，小心呵护，不容许任何人伤他半分才是。
　　痴迷地看着舒连安然的睡颜，叶隋缓缓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如果，能够让他放下心防，只依赖我一人就好了……叶隋的手指流连在刚刚吻过的舒连唇上，心中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独占意味浓郁的想法。
　　收回手，叶隋起身从卧室拿出一床薄毯，轻轻盖在了舒连的身上。
　　打开房门，叶隋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舒连，这才低头浅笑着关上门，悄然离去。
　　另一边，C市内，白启翊坐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双手支着下颌，正专心听着站立在一旁的朔夜报告上来的调查情况。
　　“根据‘风馆’传过来的消息，Kim Sheffield于两年前在自家公寓内自焚身亡，动机不明。《夜之祈望》是他生前最后一幅作品，其余未流入市场的作品，都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Kim在世时由于性格孤僻乖张，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一人独居在纽约上东区的一处三层别墅内。他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时不时去纽约的一家名为Cliff的高级会所坐一坐，而他的邻居偶尔还会从他家的窗户里看见一个貌似少年的身影。”
　　“少年吗……那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白启翊静静发问。
　　“他的邻居回忆说，第一次看见大约是在他去世前四年。”朔夜迅速回话。
　　也就是六年前么……六年前，舒连十四岁，应该还在美国，时间上倒也算吻合……白启翊暗自思忖着，抬眼看向客厅墙上并排悬挂着的两幅画作。
　　暖色的《残暮》与冷色的《夜之祈望》，一幅是风景画，一幅是人物肖像画，作者也是迥异的两人，照理说应该寻不到任何共同之处，但若摆放在一起，却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跪坐于地上的天使，抬头从阁楼天窗上看出去的，就该是那样一幅如烈焰烧尽一切般的绝望景致。
　　“朔夜，看来我们那位看似纯净无垢的天使，有着一个相当黑暗痛苦的童年啊……”白启翊勾起一边嘴角，饶有兴味地感叹道。
　　“翊少，恕朔夜冒昧，为什么您会对那位舒连先生如此在意？”朔夜垂眼恭敬地询问着。
　　“朔夜，你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事，就是因为猜不透看不明，才更有它的趣味，有时候，根本不必深究它的根源，只要跟着感觉走就好。你应该清楚，我的直觉，向来准确。”模棱两可地说着，白启翊站起身来，“走吧，回‘白馆’去，老爷子似乎有事要交代给我。”
　　“是。”朔夜走到白启翊身边，替他打开了房门，“另外，翊少，那批货跟训练新人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若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去‘夜馆’看看。”
　　“这次新人们的资质如何？”走到电梯间内，白启翊问道。
　　“还不错，我已经留意到几个比较优秀的，并且嘱咐教官们多加‘照顾’。”
　　白启翊闻言点了点头：“最近‘夜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是该多培养些人了。但是你自己也要多小心，局子里有人传出话来，近期条子们会有大动作，你要兄弟们都提高点警惕，特别注意有无内鬼出没。”
　　“明白。”朔夜郑重地垂首行礼。
　　回到位于城南的白家主宅，白启翊径直走向二楼的一间书房。
　　由上好紫檀木打造的明清风格家具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房间内，悠扬的古筝曲悠然回荡，身着黑色唐装的白仲清坐在一张周边雕刻着精细花纹的茶几旁，正气定神闲地摇着手中的紫砂茶壶，少顷，他斜过壶身，将茶水注入桌面上一字排开的小小茶杯之内。
　　“爷爷，我来了。”站在门口，白启翊谦恭地问候着。
　　泡茶的双手顿了顿，白仲清放下茶壶，从茶几旁起身，整了整衣物，这才开口说道：“进来吧。”
　　白启翊默不作声地走进室内，随手关上门，走到书桌边。
　　微微鞠了一躬，白启翊站在原地问道：“不知道爷爷让启翊回来是否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白仲清没说话，在书桌上铺开一张宣纸，白启翊立刻会意，站到砚台边，伸手往上拉了拉衣袖，专心致志地磨起墨来。
　　拿起一支做工精细的狼毫，白仲清沾了些许墨汁，在纯白的宣纸上划下刚劲有力的一笔。
　　“‘风馆’刚刚截获的消息，叶家遭反骨。毒品链上层有人带着一批市值十亿的货出逃，目前行踪不明。而这人背叛的动机，似乎是因为叶家在关键时刻将他踢出局做挡箭牌，并且为了销毁与之相关的所有证据与线索而将其全家灭口。或许……他还会有更多极端的举动，你最近多留意一下。”白仲清一边写着字，一边镇定开口说道。
　　“爷爷是想利用这个人来牵制叶家？”白启翊略微思索了一下，点出关键。
　　搁下笔，白仲清看了看宣纸上的几个字，又抬头望向白启翊，眼神沉静。
　　“叶思危一直都惦记着我们手中掌握的那几条运输管道，近来更是与香港那边接触频繁，你这次过去应该也有看到他们家的人吧？启翊，不要忘记我告诫过你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自视过高，也不要妄自菲薄，小心谨慎才是上上之策。”
　　“爷爷教训得是，启翊记住了。”微低下头，白启翊收敛起了平日里的所有锋芒，“我会让人多留意叶家的一举一动，请爷爷放心。”
　　“另外，启翊，我再提醒你一句，若你不想提早参加某人的葬礼，就别把这个圈子之外的人招惹进来，更何况，还是个跟叶家公子关系匪浅的人。”在宣纸上盖下朱砂印鉴，白仲清冷声警告道。
　　白启翊的神情僵硬了一瞬，又扬起了一丝诡谲的笑：“爷爷，既然我现在坐在‘白馆’主事的位子上，我想您应该知道我的分寸，也更清楚，我白启翊天生就不是个当乖乖听话的木偶的料。”
　　没有说话，白仲清伸手拿起宣纸扬了扬，看着那上面力透纸背的“合纵连横”四个大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天色不早，你就留下来陪我一起吃晚餐吧。”
　　“是。”白启翊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微垂眼，模糊了面上的表情。

　　Chapter.16

　　从香港回来，舒连的情绪一直都比较低沉，陈晓涵自叶隋处得知所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多说什么，却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他的工作量，让他得以有时间好好调适。
　　有了空闲，舒连更是长时间窝在“回渊”的画室内，像着了魔般画个不停。
　　“老板啊～你怎么又没吃饭啊？我就摆在那边的桌子上你都没看到？”小艾怨声载道地站在画室门口叫嚷着。
　　从画布前抬起头，舒连看着桌上的饭菜，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随即又冲小艾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小艾，我又忘记时间了。”
　　“我说，你这样迟早会病倒的。别忘记你除了是个画家，还是个模特，你这样不规律的饮食，要我怎么跟陈姐交代啊？”小艾苦着一张脸，端起餐盘里的饭菜，无力地说道，“我再去把饭菜热一下，这次，我会盯着你吃完再走！”
　　“谢谢你。”难堪地挠了挠头，舒连自画架前站起身，舒展了下坐得僵硬的筋骨。
　　看着自己那被暖红色彩充斥着的半成品，舒连不由得想起了那幅冷色四溢的先人遗作。其实他事后曾回佳士得打听过，得知那幅画最后被一位内地收藏家以高出市场价数倍的价格拍了下来，但出于对客户的保密条例，佳士得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提供买家的详细资料。
　　其实知不知道详细资料对于舒连来说已不重要，因为他很清楚，能够有这样说一不二的决绝气势的人，除了白启翊，根本不用作第二人想。
　　舒连至今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招他惹他了，怎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甩不开他？
　　吃完小艾再次送来的晚餐，外面天色已全暗，小艾也已下班回学校宿舍。舒连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关上门，准备离开。
　　刚锁好画室外的小铁门，舒连便感觉有股视线正牢牢盯视着自己，转过身，他看向马路对面，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那个习惯在嘴角扬着一抹戏谑笑意的冷峻男人。
　　叹了口气，他认命地走向那辆停靠在对面的黑色奔驰。
　　“白启翊，你今天又想玩什么游戏？”直截了当地开口，舒连不想再跟他兜圈子。
　　“难得，今天居然这么听话。”白启翊轻声笑着，一手搭在了舒连的肩上。
　　“因为早就料到你会找上门来。说吧，你想干什么？”敷衍般地说着，舒连始终将目光落在地面上，看都不看白启翊一眼。
　　伸出手抬起对方的下巴，白启翊看着舒连微黯的双眼：“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与人说话，要直视对方的眼睛才是礼貌？”
　　轻蔑地笑了笑，舒连尖锐地回应道：“那是因为你在我眼里不算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听到这熟悉的讽刺话语，白启翊这才放松地笑开来：“嗯，果然还是这种任性的感觉更适合你，当乖宝宝有什么意思？”
　　“你……”又一次被他堵到无话可说，舒连不忿地轻哼了一声，将脑袋撇向一边。
　　“上车吧。”点到为止，白启翊往旁边挪了挪，打开车门。
　　“去哪？”眉头微皱，舒连不知道白启翊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上车。”没有回答舒连的问话，白启翊以命令的口吻再一次重复了刚刚的话。
　　双手紧握，舒连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最终，仍旧顺从地弯腰坐进了车内。
　　白启翊随即飞快坐到舒连身边，“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朔夜，开车，去‘夜馆’。”简单地吩咐了一声，白启翊靠在车后座上，闭上了眼。
　　“翊少，这……”透过后视镜，朔夜看着一脸悠闲的白启翊有些犹豫。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没有温度的警告，令朔夜即刻噤声，转头看向前方，发动了汽车。
　　眨眼间，黑色奔驰便融入了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之中。
　　而在“回渊”画廊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内，有两个满脸谨慎的年轻男人正通过手机与某人说着话。
　　“老大，那个男人刚刚坐进了一辆奔驰车内，车牌号是BA666，‘白馆’的车，车主是‘白馆’翊少。”
　　“‘白馆’的少主？呵，看来这位模特先生还真是神通广大啊，勾搭上了那位单纯无知的叶家少爷不说，居然还招惹了‘白馆’的人，够能耐的。”暗哑的声线，粗糙得仿佛老树的树皮一般，听得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而且，就刚才我们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他与白启翊关系匪浅。”在“回渊”旁边监视的人继续补充道。
　　“……很好，今天就到这，你们先回来吧，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手机那端的声音停滞了一下，才冷冷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是。”
　　说完，那人合上手机，与自己的同伴一起，悄无声息地飞快消失在巷子内。
　　视线转回舒连与白启翊这边，汽车在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了C市西郊一座看似私人会所的庄园前。
　　黑色大门紧闭，门内外两侧分别站着一名保全人员，见到白启翊的车子，最靠近的一人立刻走上前来。
　　白启翊降下车窗，冲那人点了点头，对方会意，随即转身冲一旁警卫房中的人打了个手势，大门便徐徐打开来。
　　奔驰车静静驶入门后的宽阔大道，舒连在车内看着窗外道路两旁笔直矗立的苍翠松柏和底下葱茏的低矮灌木，感到一头雾水。
　　“今天我心情好，带你来看些好东西。”注视着舒连好奇的模样，白启翊感到莫名的愉快。
　　“好东西？”脑袋歪了歪，舒连显然不相信白启翊这个变态真会拿出别人正常思维中的玩意给他看。
　　看出舒连神情中的怀疑与戒备，白启翊没再多说，而是径直看向了前方。
　　担任司机的朔夜则满脸严肃地从后视镜里扫了白启翊一眼，思考着自己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做出这种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车子在一座纯白的古罗马风格宅邸前停住，十三根白色花岗岩立柱牢牢支撑起整座雕花天顶，让人错觉自己是站在欧洲某个博物馆前。
　　“欢迎光临‘夜馆’。”附到舒连耳边，白启翊坏笑着说道。
　　曾经有传闻，所谓“白馆”实为四馆，各司其职。主宅为“白馆”，统管全局，“风馆”为其情报中心，“翎馆”为其地下交易与娱乐场所，而“夜馆”则是白家的暗杀机构与军火库。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舒连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他心知，知道越多关于“白馆”的事情，他就越难从白启翊身边脱身。就算白启翊不会看牢他，他底下的人也会无时无刻不紧盯着他，看牢他的一言一行，特别是他身边的那个朔夜。
　　白启翊并不答话，自顾自牵过舒连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去，但是方向却不是冲着那富丽堂皇的宅邸，而是绕着它，来到了后花园一处隐蔽之地。
　　揭开墙上的一块石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和数字键盘，白启翊熟稔地输入一串密码，头也不回地向舒连发问。
　　“以前在美国的时候碰过枪吗？”
　　舒连一惊，四下看了看，遂又转回目光老实回答：“有过。”
　　“我想也是，就你的经历来看，在那种犯罪率高到惊人的地方，没玩过那东西才奇怪。”白启翊随口说着，又在那仪器上按下了指纹并扫描过了虹膜。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从前，舒连感到一阵心慌：“你……都知道了？”
　　宅邸旁的地面忽然随着轻微的响动陷下去一块，露出了一段钢制阶梯。
　　白启翊看了那地下入口一眼，又转回头笑得暧昧不明：“我知道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又牵过舒连的手，与他一起走入了那个隐秘之所。
　　舒连被他这一番似是而非的答话弄得心绪大乱，居然忘记了反抗，由着他带着自己走入了那个本不该触及的暗黑世界。
　　冗长的通道内，尽是紧闭着的厚重铁门，隐隐有呼喝声和摔打声从门后传来，似是在进行某种训练，不断有身穿各色训练服的人穿梭往来，见到白启翊都恭敬地弯腰叫了声“翊少”。
　　“朔夜，那批货已经放好了吗？”白启翊扬声朝随后进入地下室内的朔夜问道。
　　“是的，翊少。”
　　得到回应，白启翊拉着仍旧紧锁着眉头不发一语的舒连，往通道更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一扇看起来比其他大门更为厚实牢固的合金保险门前，白启翊站到一边，让朔夜上前转动那沉重得犹如银行金库般的大锁。
　　齿轮、履带等机械发出的声响随着朔夜的动作不断响起，最终，“咔哒”一声，锁被彻底打开，朔夜费力地推开那沉重的大门，垂首站立，请白启翊与舒连先进去。
　　刚一踏进这泛着冷意的室内，舒连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说不出半句话。
　　偌大的空间内，各式各样的现代化武器分门别类的放置着，狙击枪、冲锋枪、手枪、手雷，甚至于火箭炮，应有尽有，名副其实的军火库。
　　“你……”舒连看着墙上挂着，地上摆放着的各色枪械，没了言语。
　　“这就是‘白馆’赖以为生的‘粮食’，怎样，还不错吧？”白启翊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仿佛这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野战游戏。
　　“如果军方知道你们暗地里囤积着这么多杀伤性武器，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回过神，舒连严肃地问道。
　　白启翊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手拿起一支AK47架在肩上比划了一下。
　　“不好意思，现在军方使用的一些武器，还是我们想法子帮他们弄到的，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对我们怎样？”从瞄准器前抬起头，白启翊张扬地笑着。
　　“……”再次沉默，舒连这才总算明白“白馆”的势力究竟大到怎样的地步，政府又为何没有出手强行干预了，摊上与军方的那一层关系，就算心中再有芥蒂，上面那些人也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吧？更何况，“白馆”一直以来也未做出太过出格的动作——至少，“夜馆”从未暗杀过任何一位政府官员，只是商界与黑道中人的争权夺势需要他们从旁“协助”而已。
　　“你比较喜欢哪种？”放下枪，白启翊手撑在放枪的铝合金台面上，笑着问舒连。
　　舒连愣了愣，眼睛扫过那一堆重型枪械，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一字排开的手枪方阵上。
　　修长的手指从形态各异的枪支上一一划过，忽然停留在一把银白色的“沙漠之鹰”上。
　　单手拿起枪，略感沉重，但舒连很快就适应过来，玩转了几圈，他熟练地卸下弹匣，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没子弹？”挑眉看了看白启翊，舒连面无表情地问道。
　　“在这里给你？万一你一个心情不好，把我给秒了怎么办？”白启翊玩笑般地说道。
　　“放心，我还想活着走出这里。”舒连顺着他的话讥讽道。
　　“那不如出去比试比试。”说着，白启翊也拿起一把同型号金色手枪，又从一旁放置弹药的架子上取过一盒子弹，率先走了出去。
　　舒连没有异议，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弹药库。

　　Chapter.17

　　“既然是比试，如果有赌注应该会更刺激吧？”走到通道尽头的射击场，白启翊拿起放在台面上的耳罩，偏头看向舒连。
　　就知道你忽然说要比射击绝对没安好心！在心里腹诽着，舒连也冲他笑了笑。
　　“好啊，什么条件，你开就是。”
　　“一共七发子弹，看谁的环数多谁取胜。输的人无条件满足胜者一个要求，如何？”
　　舒连心念动了动：若我赢了，是不是可以请你永远都不要再来骚扰我？可是，如果我输了，你是不是会要……
　　白启翊观察着他的神色，似乎可以猜到他此刻心中的想法，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邪笑。
　　“无论怎样无理的要求都可以满足？”舒连怀疑地问道。
　　“我白启翊说出的话，绝不反悔。”白启翊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舒连深深呼吸了一下，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反正就目前这种情况，姓白的是不可能放过自己了，与其被他这样无休无止的纠缠下去，不如赌一赌，好歹是个机会。
　　“好，成交。”抬起头，舒连看着白启翊，坚定地应道。
　　“很好。那么，可以开始了么？”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白启翊让舒连站到他隔壁的射击台边。
　　没有反对，舒连就势站定，戴好风镜与耳罩，熟练地将手枪上膛，右手紧握住枪柄，左手从下方托住右手，将准星对准了30米开外的靶子。
　　朔夜站在两人之间，朝前伸出手，比划出“三、二、一”倒数计时的手势，然后猛地挥下，飞快撤回手。
　　就在朔夜全身而退的刹那之间，持续不断的枪声骤然响起。
　　七枪过后，两人同时按动射击台上的按钮，将枪靶移到近前。
　　白启翊枪法不赖，七枪之中有四枪正中红心，其余三枪也均在靶心周围不远。满意地笑了笑，他探头往舒连的枪靶上看去，心中却不禁微微惊讶了一瞬。
　　七发子弹，能够清楚在红心处辨别出弹孔的只有五发，还有两发，是重叠着穿过了红心正中。
　　转了转手中的枪，舒连轻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我本身视力奇佳，再加上多年作画，我的手无论是稳定性还是精确度，就已经超过常人许多，更何况，我本身对枪并不陌生。”
　　白启翊听见他的话倒也不甚介意，心情反而愈发愉悦：“舒连，我发觉每见你一次，你都能带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听到这话舒连面色一沉：“抱歉，我可没想要给你带来什么惊喜。按照约定，白先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能够离我多远就离多远。”
　　“好啊，没问题。”飞快应下来，白启翊神情坦然。
　　如此爽快的应承，倒是让舒连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一切居然这么容易。
　　“你确定你听清楚我的意思了？白启翊，不要想再在这件事上玩花样。”舒连警告道。
　　“嗯，不去干涉你的生活，离你远远的，就这样，是吧？”白启翊故作认真地反问道。
　　“……是。”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轻易妥协的男人，舒连并未感到一丝轻松。
　　“放心，我会做到，以后你绝不会在你方圆十米范围内看见我。”笑眯眯地说着，白启翊的样子越发像一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
　　猜不准他心里所想，舒连放下枪，不想再在这个黑暗冰冷的地方久留。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微颔首，白启翊向身后的朔夜吩咐道：“把舒连先生安全送回家。”
　　“是。”简单应了一声，朔夜走到舒连身边，躬身请他先行。
　　舒连向白启翊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连“再见”也没说，显然是不愿意跟白启翊之间再有任何瓜葛。
　　“舒连，等等。”突然再次喊住前面的人，白启翊拿起射击台上那把银色的“沙漠之鹰”朝他抛了过去。
　　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接住，舒连不解地看过去。
　　“送你，算是纪念。”白启翊随意说道。
　　满脸黑线立刻挂了出来，送手枪做纪念？不愧是“白馆”翊少，连礼物都这样……个性。
　　拿着那枪，舒连随即准备把它放回原处。
　　“我想，在我的世界里，用不着这个东西，留着反而危险。”
　　“我劝你还是收下。”口气再次强硬了起来，白启翊盯着舒连的动作说道。
　　舒连皱眉，别扭的性子又开始发作，硬是将枪又放了回去。
　　“即算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舒连，在外人的眼中可不一定是这样。你要清楚，我是白启翊，‘白馆’的白启翊，我的一举一动一直有多少人盯着，连我自己都数不清。给你这个，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心思动了动，舒连此时才回味过来白启翊莫名其妙带自己踏入“夜馆”的意图。
　　这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么？心知自己的世界对于普通人而言有多危险，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护对方周全。
　　“我知你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柔弱，很抱歉把你卷入这个本不属于你的世界，所以，就算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请你收下。”白启翊继续补充道，语意真诚。
　　其实他的话也不是并无道理，舒连早有耳闻“白馆”势力如何强大，黑道上的各势力又是如何的虎视眈眈。也许，从他在那酒会上与白启翊重逢开始，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也不一定。
　　将放在台上的枪再次拿起，舒连摩挲着寒意四溢的枪管，略微思索了一会，终是收下了这件特殊的礼物。
　　“那就谢谢了。另外，希望你能真的说到做到，切断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我们，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陌生人，根本就不该再次相遇。”不留情面地丢下这句话，舒连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射击场。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越是深入那个人的世界，自己就越难自控，就此打住，于他于我，都是一件幸事。他继续当他的“白馆”老大，我继续画我的画，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模特，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应有的生活。
　　一边想着，舒连一边随朔夜走出了“夜馆”的地下室。
　　一小时后，朔夜再次返回“夜馆”，此时，白启翊已从地下室出来，坐在了那幢仿古华丽建筑的正厅之中的白色绒布沙发上。
　　“已经把他安全送回家了吗？”白启翊眼睛盯着笔记本的LED屏幕，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我亲眼看他上的楼，直到他家灯光亮起。”朔夜干练地回答。
　　“很好。看来放在他手机里的追踪器灵敏度还不错，”白启翊扫了眼状似地图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一个小红点，收敛了全部表情，抬头与朔夜对视，“叶家那边情况如何？”
　　“叶思危这几日都将叶隋的活动范围控制在住家附近，并没有准许他去公司上班，并且加派了人手在他左右24小时保护。至于那个叛徒，至今都无任何动静，所有人都查不到他躲在哪。”朔夜将“风馆”传回的即时情报一五一十地汇报给白启翊。
　　手指敲了敲沙发的扶手，白启翊沉吟了半晌，才又吩咐道：“让‘风馆’继续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明白。”朔夜应着，遂又张了张口，像是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启翊察觉到这个从小跟随他一起长大的保镖兼心腹的犹豫，干脆开口询问：“朔夜，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
　　“……”朔夜看着白启翊那张在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脸庞，沉默了一会，才将憋在心中已久的疑问说出，“翊少，您既然如此担心舒连先生的安危，为什么不多派些人去保护他？反而用这种方式……”
　　轻笑了一声，白启翊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想问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那家伙的性格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敏感谨慎，对人充满了戒备，如果我贸贸然安排人去24小时盯着他，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只怕会闹得更凶吧？再说了，就目前而言，他也并没有紧要到需要我如此耗费人力去维护的地步。我只是……对他比对其他人感兴趣那么一点点而已……更何况，我们还需要他，来钓一条大鱼不是么？”
　　眯起眼，白启翊眸中的寒光瞬间凛冽了起来。
　　是的，仅仅是比普通人让我挂心了一些而已，舒连……我对你还没有到不可取代，非你不可的地步……
　　“毕竟，比起那些唯唯诺诺，只会阿谀奉承的家伙，他那种浑身带刺的个性，才更对我的胃口……很想要挖掘出，在那些尖刺底下，他究竟隐藏了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朔夜，有时候看一个人在你面前无可抗拒地一点一点褪去伪装，是件很令人兴奋的事，尤其是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人……”说着，白启翊不可抑制地低低笑了起来。
　　朔夜站在一旁，看着白启翊那冷到没有温度的残忍笑颜，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默默同情起舒连来，毕竟，惹上这样一个行动思维冷酷怪异的人，任谁也吃不消啊……

　　Chpater.18

　　经过两个星期的休整，舒连总算恢复常态又开始工作，此次接到的是一个MV拍摄的case。
　　“Jessica，怎么都没见到叶少的人？他以前不是很爱在公司各处晃悠的么？”来到公司的地下停车场，舒连对于没在公司内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感到疑惑。
　　“啊，你最近很少来公司，所以不知道吧？叶少休长假去了哦。”陈晓涵转过头回应。
　　“休长假？”眉头微微皱了皱，舒连心中隐隐生出一些不安。
　　刚从香港回来那阵，叶隋还每天不时会给他打个电话聊聊天，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手机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被他标注为“Dan”的人的手机号码，就连前几日，他打电话给对方想提前告知一下他复工的消息，却都只收到“已关机”的提示。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一样……
　　一边思索着，舒连坐进了那辆白色丰田小车里。
　　陈晓涵刚将车子驶出“华叶文化”那由蓝色玻璃幕墙构成的30层商务楼，拐了个弯，便见到有人站在街角冲他们的车子挥着手。
　　“咦，那不是……”陈晓涵放慢了车速。
　　正百无聊赖偏头看着窗外风景的舒连闻言，好奇地将视线调回，当看清路边的人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让陈晓涵靠边停下车，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Dan，好久不见。听说你在休长假，打你手机也没人接，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舒连玩笑般地说道。
　　“休长假？”叶隋闻言脸色稍变，但随即又恢复过来，“哦，对。其实我也没去什么地方，一直都在家里呆着。这不听说你复工了，所以就赶过来看看，我的手机……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着叶隋闪烁的眼神，舒连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沉默。
　　也许是被舒连盯得有些不自在，叶隋赶紧换了话题：“你今天都有些什么工作？”
　　“哦，有一个歌手发新专辑要拍摄MV，我是男主角，等会就要跟Jessica赶去拍摄现场。”舒连老实回答道。
　　“MV的拍摄啊……那跟平面拍摄有很大的不同，你以前接过类似的case吗？”叶隋关切地询问。
　　舒连点点头，笑得轻松：“毕竟也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四年，该接触的都接触过了。”
　　叶隋闻言也笑了起来：“倒也是，你看我这问的什么傻问题。”
　　心知这是他对自己的关心，舒连心里产生了些许暖意，笑容也越发柔和起来：“你等会有事吗？如果不觉得无聊，就陪我一起去吧？”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叶隋神情愉悦地说道：“我正打算问你可不可以让我也一起去，刚进公司没多久，我还没有见过MV的拍摄现场。”
　　于是，意见很快达成一致，陈晓涵开着车，载着舒连与叶隋一同前往MV的拍摄地。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作为一个专业模特，只要一面对镜头，就算舒连心中杂念再多也会立刻收起，表现出最佳状态。
　　陈晓涵和叶隋站在一旁，看着舒连和那位女歌手在摄影机前上演感情戏，各有所思。
　　“叶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沉默良久，陈晓涵忽然开口。
　　叶隋将视线从舒连身上收回，望向身旁清丽干练的女经纪人。
　　“看着在镜头前谈情说爱的舒连，您有什么感觉？”没头没尾地抛出这样一个疑问，陈晓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隋。
　　“……”叶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将注意力转回舒连那边，“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似乎……对这种事很没信心，也不愿意相信。你看，就像现在，虽然他的眼中只有面前的人，但却根本不会把那个人真正放到心底，只悬在表面上。其实他看谁，似乎都是这种感觉。”
　　“……”这次，换做陈晓涵沉默。
　　良久，她再度发声：“既然您都已经看得这么清楚，那么我想请求您，若您没有足够的决心，就请您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接近他。舒连他……承受不起。”
　　叶隋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本就存在的疑惑更加深重：“Jessica，究竟Raphael以前，遭遇过什么？”
　　扬起一线略显哀伤的笑，陈晓涵说道：“关于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您还是等到他愿意亲口对你说出时再问吧。这是他信任一个人的关键。”
　　叶隋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Jessica。”
　　陈晓涵耸耸肩，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转头看向舒连，心中暗想：舒连，希望，我这次的决定没有做错，有一个像叶隋这样的人陪在你身边，你是否会重新选择相信那些于现在的你而言仍觉得虚幻而又脆弱不堪的感情？
　　第一天的拍摄于黄昏时段结束，在与工作人员们道别之后，舒连一行三人踏上归途。
　　“啊，我忽然记起公司还有件事没办。舒连，可以请你帮我送叶少吗？我搭同事的顺风车回公司去。”说着，陈晓涵就将车钥匙交到了舒连手上，接着便转身招呼了一声正准备出发的“华叶文化”同事，溜之大吉。
　　舒连呆愣地看着陈晓涵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叶隋看出了那位善良经纪人的良苦用心，不由得隐隐笑了起来。
　　叹了一口气，回过神的舒连认命地接受了自家经纪人再一次弃自己于不顾的事实，转而面对叶隋。
　　“走吧，上车，我先送你回家。”
　　忍住笑，叶隋站着没动，沉吟了一会建议道：“反正也到了晚餐的时间点，我们不如找一家清净点的餐厅，吃吃饭，聊聊天？”
　　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叶思危在一次关于叶隋的终身大事的争吵后，就蛮不讲理地禁止了他的一切外出活动，还派了三四个人24小时守在他周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叶隋对于自己父亲这种过激的反应感到愤怒和不解，却又因对方始终不肯露面而无法解决。直到今天收到消息说舒连会回来上班，迫不及待想见对方一面的他便想尽办法躲过自家保镖的看守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叶家少爷自然不想这么快就又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眼珠转了转，觉得叶隋的提议不错，舒连遂点头应允，打开了车门。
　　在远离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吃完晚餐，因知道舒连不喜欢酒吧吵闹的环境，两人便来到一家咖啡馆兼书吧打发剩余的时间。
　　垂头入神地翻看着手中的一本摄影集，舒连并未察觉叶隋正用略带痴迷的目光看着暖黄灯光下他那张更显精致柔美的脸庞。
　　眼睛盯着手中的书，舒连抬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榛子巧克力热饮，却找错了方向，叶隋见状，连忙将他的瓷杯端起，放到他手所能够触及的地方。
　　听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舒连从书本里抬起头，恰巧看见叶隋收回的动作，不禁难为情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看得太入迷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叶隋眼睛扫向舒连手中的书，“是什么书这样吸引人？”
　　合上书本，舒连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硬壳封面，眼睛中闪出些许意味不明的光。
　　“随便找到的一本人物摄影集，与平常的不同，这里面记录的都是世界各地的平民脸孔，有微笑的，有悲伤的，也有愤怒的……主题是众生百态。”
　　手指触及那微微凹陷下去的摄影师名字，细细描摹出MICHAEL这七个字母。
　　没想到那个人居然还出版了这样一本摄影集，我还以为，他整天只会在模特圈里打转……那些人的表情如此自然，完全的即兴演出，让内心最真实的情感一览无遗……白启翊，果然在你的镜头面前，任何人都是无所遁形的吗？这样的你，如今却走在了那条黑暗的道路上，未免有些太……诶？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怎么会突然为他感到惋惜起来了？
　　轻轻摇了摇头，挥去那些奇怪的想法，舒连将目光上移，不出所料又撞进了那双永远柔光满溢的眼中，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似乎还蕴藏了其他别样的情绪。
　　“虽然这样说可能会冒犯到你，但是，Raphael，我还是想告诉你，这种静谧环境下，你的模样总是格外打动人心。”
　　双眼微微睁大，随即，舒连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红晕，笑容也变得如阳光般暖煦。
　　“多谢夸奖，Dan。”
　　望着静然微笑的舒连，叶隋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情不自禁地探过身，抬起对方的下颌，闭上眼，小心翼翼地碰触到了那一份柔软。
　　羽毛般轻柔的亲吻，在叶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迅疾结束。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种失礼的事！”坐回对面的座位，叶隋慌乱地道着歉。
　　从惊诧之中回复过来，舒连伸手抚了抚自己刚刚被吻的唇，随后又冲叶隋露出一个含有安抚意味的笑。
　　“没关系，Dan。在美国生活了那么久，我也没有那么保守。”
　　“不是！啊，不对，这个……我是说……”仿佛生怕被舒连误会自己是个色欲熏心的人，又担心他不理解自己对他早已生成的那份情感，叶隋一时间无措到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Dan，你冷静点，慢慢说，我会听的。”舒连拍拍对方的手背，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叶隋稳住自己的心神，直视舒连，坦露心声：“我喜欢你，Raphael，从我第一次在酒会上遇见你，就被你吸引。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也不是完全了解对方……但是，只要看见你，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关心你所有的一切，希望你能快乐。你是第一个，让我生出想要陪伴一生的念头的人。”
　　真诚的告白，坦率的眼神，无一不在证明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心。
　　舒连默默听着，垂下眼，遮掩了情绪。良久，他再次抬头，脸上依然带着那静好却动人心魄的笑。
　　“谢谢你，Dan。可是我希望你能谅解，现在的我，并没有准备好接受任何一份感情，我……”
　　“那就表示，我还是有机会的，是吗？”截断舒连未说完的话，叶隋急急问道。
　　舒连的笑容染上一层无奈：“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究竟要到何时，我才会再次去相信这些……事情……所以……”
　　“没关系，我可以等。从现在开始，我会像以往一样陪伴着你，不会带给你任何负担。Raphael，我只希望你不要彻底否定我，给我一次努力的机会，让我证明，我能够满足你所缺失的一切，能够让你幸福，给我时间，可以吗？”不留给舒连丝毫拒绝自己的余地，叶隋再三请求道。
　　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坚持的一面，舒连微愕，接着又妥协地摇摇头。
　　“随便你吧，如果你有一天感到疲累，我希望你不要犹豫，赶紧去寻找一个对于你来说更合适的人。”
　　“不会有那一天，Raphael，相信我。”叶隋斩钉截铁地说道。
　　舒连没有回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相信吗？于我而言这可真是件奢侈的事情……经历了那些事，我要如何去相信？Kim，我曾经也想过要相信你的，可是，我的相信又换回了什么？只是让我坠入了更加黑暗的地狱而已……

　　Chapter.19

　　从咖啡馆出来，已是晚上十点，舒连开着车，往叶隋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却再也没有涉及任何与情感有关的话题。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舒连眼睛盯着前方的交通灯由红变绿，一踩油门，车子立即加速，开始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人影从马路边窜了出来，舒连大惊，赶紧往右猛打方向盘，行驶中的车子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头冲上了人行道。
　　险险刹住车，舒连与叶隋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对视了一眼，又转头看向马路中央。
　　一名长发女性静静躺在刚刚的出事地点，似乎晕了过去。
　　一边解开安全带，舒连一边安抚道：“我去看看……我确信我刚刚没撞到她，估计是吓晕了。”
　　“我和你一起去。不管受没受伤，先将她送到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叶隋说着，也解开了安全带。
　　舒连冲他点了点头，率先拉开了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女人身边，舒连单腿跪地扶起她，叶隋也凑上前观察她的脸色，探着她的脉搏。
　　“似乎没大碍，脉搏也正常……”叶隋放下心，转而对舒连说道。
　　“那就好……Dan，帮我一把，把她扶到车上去。”舒连说着，伸手环过那女人的腰，想要架起她的手臂。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忙活的时候，晕倒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并将某个东西举到了正以极近距离接触她的两人面前。
　　类似于辣椒水之类的刺激性气体瞬间喷入了两人的眼，痛苦地大叫了一声，舒连与叶隋丢开手里的人，慌忙起身，伸手抚上自己的眼睛，像无头苍蝇般乱了方寸。
　　颈部忽然一麻，本来还在叫嚷的两人同时息了声，身体绵软地往地上倒去。
　　罪魁祸首此时从地上站起来，看着从后方袭击舒连与叶隋的两个男人，简单地吩咐了一声，那两人就立刻手脚麻利地将躺在地上的人拖上了一辆不知何时开过来的黑色别克商务车上。
　　仅仅是数十秒钟的功夫，那辆黑色商务车便如幽灵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一个小时后，城南“白馆“。
　　“翊少，刚刚‘风馆’传来消息，叶隋今天下午逃脱了自家的监视，不知所踪，叶家正在派人四处寻找。”第一次，朔夜未经允许就闯进了白启翊在“白馆”大宅的房间。
　　从红木办公桌前抬起头，白启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是叫你派人看紧叶家，怎么下午发生的事现在才回报？”
　　“这几天叶思危都在忙着那个叛徒的事情，对自己手下的人防得也很严，所以兄弟们才没有办法及时传出消息……”朔夜试图替那几位潜伏在叶家的兄弟辩解。
　　“朔夜，不要忘了，‘风馆’之所以叫‘风馆’，就是因为我们的人能够闻风而动，时间便是一切。若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也可以在错手杀了你们之后，才跟你们说，抱歉，是我的枪走火，错不在我？”凌厉的目光扫到朔夜的身上，令后者不自禁微微抖了抖身子。
　　默然看了一眼身边敛目垂眼自我反省的副手，白启翊将注意力转回到电脑前，输入一串指令后，电脑画面立刻从网页转换成一张C市地图，当看见图上某处的一颗红色小点在忽闪了几下就骤然熄灭之后，白启翊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舒连与叶隋在一起。”百分之百肯定的语气。
　　朔夜惊讶地抬头，眼见自己主子的面色更显阴寒。
　　“马上联系‘夜馆’，让他们派几个身手利落的兄弟带上东西过来。”思索了几秒，白启翊冷声下达命令，“如果这次的事出了任何差错，朔夜，你该明白等待你和‘风馆’那群人的会是什么。”
　　“是。”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朔夜立刻转身出门安排一切。
　　C市西郊，本就荒凉的景色在浓浓夜色的映衬下更显阴森恐怖，一座废弃已久的化学品仓库在这片萧瑟中孤独矗立，死般寂静。
　　仓库墙边的某块水泥板之下，逼仄潮湿的阶梯一直往下延伸，几米开外就已经是漆黑一片。
　　越过这片黑暗，在某个拐角处，一丝微弱的光亮透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金属的撞击声，皮鞭的抽打声和人的惨叫声。
　　耳边持续不断响起的各种嘈杂声响逼迫着舒连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被注射了麻药的身体仍旧不听使唤，刚一睁眼，他就看到了让人惨不忍睹的一幕。
　　这是一间与监狱牢房无异的房间，粗黑的铁栏杆封锁住了出口，三十坪大小的空间里，叶隋正被两个壮汉死死擒住手脚，另外还有一个男人，正不断将小指粗的皮鞭甩到他的身上，鞭子每落下一次，都会换来叶隋一声痛苦的呜咽。
　　原本纯白的丝质衬衫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混杂着鲜红的色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空气里弥漫出丝丝铁锈般的血腥味道。
　　“痛吗？比起你老子对我儿子做的，这他妈算个屁！他让我儿子生不如死，我也让那个畜生的儿子尝尝这种滋味！”像是从地底冒出的阴沉粗哑声线，听得舒连浑身一激灵。
　　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很久以前，也曾在他耳边响起过……
　　“老大，这小子醒了！”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舒连被人扯着头发从地上拽了起来。
　　暂时停止了动作，那个施刑的人放下手中的鞭子，冲抓住叶隋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马上像丢垃圾一样，把叶隋甩到了墙角。
　　脊背与坚硬的墙壁相碰撞，一股子钻心的痛从后背传播到全身各处，令叶隋难以忍受地将身体紧缩成一团，连发声都变得异常艰难。
　　黑色的人影站到舒连面前，慢慢蹲下-身，接替了自己手下人的位置。那人牢牢抓住舒连半长的头发，逼迫他与自己视线齐平。
　　方正的国字脸，被岁月侵蚀得粗糙不堪的皮肤，右眼角处一道骇人的刀疤如一条毒蛇般蜿蜒至下颌，似乎刚受伤不久，那伤疤上还结着褐色的痂，有些已脱落，露出了底下幼嫩的新生肌肤。
　　轻蔑的笑容浮现在嘴角，张开口，那人用与刚才一样瘆人的声音说道：“刚看照片时我就觉得眼熟，现在一见本人，就更加确定了。你……不就是当年‘Cliff’里最漂亮却最不听话的那只宠物么？难怪会让那位叶家少爷和‘白馆’翊少都对你爱不释手……这么些年过去，你倒是不忘本啊……”
　　“T·K……”颤抖着声音，舒连面带恐惧地喊出了那人的代号。
　　“还记得我？真是荣幸……”T·K窃声笑着，声音粗嘎得像是从朽木中钻出的一样。
　　“你……到底是谁？不要……动他……”本身已痛得快要昏过去的叶隋眼见T·K靠近舒连，硬是撑起身子警告。
　　“我是谁？”紧抓着舒连不松手，那人转过身好笑地看向墙角的叶隋，“你老子对你的保护果真周到，居然连一点口风都没漏给你？”
　　“你……在说什么……你跟我父亲……”叶隋脸上显出茫然的神色。
　　“喂，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凭你老子那家破公司就能够赚到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这些钱吧？这么些年，你难道就没发现过你老子一些奇怪的举动？”男人眼神阴翳地望向叶隋。
　　听到问话，叶隋心中一紧，其实，他早已有所察觉，自己父亲的事业，似乎并不是那么单纯。但每次只要一向叶思危询问，不是被他岔开话题，就是直接拒绝回答。
　　“知道这世上最赚钱的东西是什么吗？一是军火，这东西现在在国内几乎可以说是被‘白馆’垄断，其他人休想插手。所以呢，你老子就只好转做另外一项买卖，至于那个是什么……”转过头，T·K又看向舒连，“喂，你好像了解得比较清楚啊。”
　　身体抖了抖，舒连眼带憎恨地盯着面前的人。
　　“让我想一想……我好像听说你之后被人从‘Cliff’买走了，怎么现在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把那东西戒掉了？”上下打量着舒连那张精致的脸庞，T·K的笑容越发猥亵。
　　“Raphael……你跟他……”直到这个时候，叶隋才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惊疑不定地望向两人。
　　“Raphael？你果真是一点都没变，以前……应该是叫做Elf吧？天使和精灵……看来，在别人眼里你还真是纯洁善良的代表啊……”听到叶隋对舒连的称呼，T·K猖狂大笑起来，“对了，我们的叶少爷见过那样的你吗？还有‘白馆’的翊少……”
　　察觉到他话里的意味，舒连一惊，迅速开口：“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让他们重新好好认识一下你啊，‘Cliff’里最完美的……宠物！”说完，T·K将舒连用力朝旁边一甩，站起身，向牢笼外的人吩咐道，“去把‘Neverland’和摄像机拿来，我们……来给‘白馆’和叶家送上一份厚礼……”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那东西我已经戒掉了！你不能……呃！”话还没说完，舒连就被T·K狠狠一脚踢中了腹部。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要不要，贱货！”完全嫌恶轻视的语气，T·K像是看垃圾一样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舒连，“我知道翊少相当看重你，而叶家的少爷……似乎也把你当心头肉了？这两家本就不对盘，如果因你再起点纷争，叶思危那人渣估计会要忙得焦头烂额了吧？他既然杀了我全家，我也要他从此在C市不得安生！”
　　难以抑制的呜咽声溢出了口，舒连原本剔透如水晶的蓝色眼眸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变得晦暗而压抑。
　　外面的人不停忙碌开来，白亮的灯光照射入铁牢内，摄像机调整好角度架设在三角架上，还有四个人打开了铁牢的锁，手中拿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筒走了进来，其中两人走向叶隋，控制住他的行动，其余两人径直来到T·K身边。
　　“压住他的手脚，别让他乱动。”接过针筒，T·K冷声下令，另外两个人立刻七手八脚地扑上来，将舒连压得无法动弹。
　　“你们这群人渣！放开我！”死命挣扎着，舒连眼见那尖细的针头离自己的手臂越来越近。
　　“说起来，你还是这个药的第一个实验体呢……没想到会那么成功……混合着海洛因与其他催-情药剂，居然会有这种效果……Elf，你难道忘记了，那种让你欲罢不能的感觉……”一边轻柔地说着，T·K一边毫不留情地将针头刺入了舒连的肌肤之内。
　　“不——！！！”惊骇的惨叫声破喉而出，却在转瞬之间偃旗息鼓。
　　完成注射的T·K满意地起身，无声地命令压制住舒连的两人松开手，又让看守叶隋的两人将他带到舒连身边，随后便挥挥手，带领着众人走出了铁牢。
　　搞不清目前状况的叶隋看着躺在地上没了丝毫反应的舒连，忍着自己身上的痛楚，手足无措地将他扶起抱进怀中，轻声呼唤。
　　“Raphael……Raphael，醒醒……你没事吧？Raphael……”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说不定，等下他还会让你欲仙欲死也说不定……”T·K淫-笑着，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坐在了牢笼外的椅子上。

　　Chapter.20

　　舒连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他感到自己体内有一股难以控制的欲-望仿若汹涌的暗潮般随着血液横冲直撞地流窜至全身各处，原本清晰的思维被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侵袭着，吞没着，想要挣扎，想要抵抗，却连一处避风的港湾都寻找不到。
　　耳边依稀传来某人催眠般的呓语：“Elf，Elf，不要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你的主人在等你，他想要与你一起狂欢，你知道该怎么做，Elf……快点醒来……”
　　起初因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突然镇定下来，呼吸归于平静，黑暗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将纯白无垢的心灵渐渐浸染成异样的色彩，扭曲了神智，压制了抵抗。
　　面前幻象丛生，舒连忽而感到自己那完整的灵魂眨眼间一分为二，一半陷入沉睡，另一半，随着不断上涌的黑色潮水浮出了表面……
　　长长的睫毛像轻羽般微微颤动着，眼睛缓缓张开来，露出了湛蓝的眼眸。
　　叶隋见他醒转，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没事……”
　　话音未落，舒连伸出手臂，环上了叶隋的脖颈，嘴唇贴在叶隋耳侧，柔声开口：“主人，我是Elf，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
　　浑身猛地一僵，叶隋不顾周身疼痛用力拉下舒连的胳膊，扶着他的肩膀，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直视他的双眼。
　　那双本如夏日晴空般清澈的眼睛，此刻正泛着连绵的水色，混杂着说不清是情-欲还是别的什么极具诱惑力的色彩，痴痴望着自己。
　　小巧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殷红的嘴唇，舒连像是无知的孩童般歪过头看着叶隋。
　　“主人？您怎么了？是对Elf不满意么？只要您说，Elf一定照做。”
　　说完，他又再次贴到叶隋胸前，脑袋轻轻摩挲着，就像一只撒娇的猫咪。
　　“Ra……phael？”叶隋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但身体仍旧被那纯真与妖魅相混合着的容颜和动作挑起了感觉。
　　“不愧是‘Cliff’的调教师，即便过去这么长时间，只需要一点助力，仍旧可以将他身为宠物时的记忆一点不漏地全都挖出来……”低声笑着，T·K颇玩味地看着牢笼里即将上演的好戏。
　　“主人……让Elf为您服务吧？Elf一定可以让主人高兴的……”说着，舒连便将唇凑到了叶隋嘴边，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下意识地张开了口，叶隋感受着舒连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热情主动，身体紧绷，既惶恐，又兴奋。
　　舌尖灵巧地扫过叶隋口腔内的每一处角落，纠缠住了有些僵硬的同伴，慢慢舔舐着，令对方放松下来，再一起轻柔地舞动。
　　叶隋完全沉醉在舒连那极富技巧的亲吻中，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伸手抚上他柔软的腰身，连意识都快要被对方夺去。
　　T·K看着摄像机取景框内激情拥吻的两人，得意地笑了起来。
　　只要将这卷带子交到“白馆”翊少的手上，凭他那独占欲强到无人能及的性格，势必咽不下这一口气，绝对会借着这个由头把本就看不顺眼的叶家往死里整。到时候，白、叶两家在C市斗得头破血流，他这个无名小卒不仅可以趁势报复叶家，说不定还可以借这个机会混出点名堂来。
　　正当T·K把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时候，一颗黑色的小东西滴溜溜滚到了他的脚下。
　　就在他疑惑地低头去看的瞬间，那东西突然爆炸开，冒出了一阵白色烟雾。
　　“妈的，中招了！快撤！”立刻反应过来，T·K从椅子上弹起身捂住口鼻就想逃跑。
　　更多的催泪弹滚进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白色烟雾四处弥漫，一干人等就算想逃也寻不到出路，反而被呛得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枪声骤然响起，应该是某个惊慌失措的T·K手下在乱开枪发出威慑，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更激烈的一连串机关枪扫射声。
　　惨叫声不绝于耳，牢笼里，被呛抬不起头的叶隋和舒连也暂时褪去了刚起的情-欲，只顾埋头咳嗽。
　　枪战持续了五分多钟，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当”的一声，似乎是牢门上的铁链被枪击碎，紧接着，有人一脚踹开了铁门。
　　有节奏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停在舒连和叶隋面前，然后，对方一把拉起了伏在地面上咳嗽不止的混血男子，动作熟练地将他拥入怀中。
　　叶隋眼角扫到来人的动作，艰难地抬起头，对上的，是白启翊那张面无表情的锐利脸庞。
　　“你和舒连的游戏到此结束。回去告诉叶思危，这事既然牵扯到我的人，那就由‘白馆’做主处理，他休想再插手。”说完，他也不管叶隋伤得怎样，径自带着舒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囚牢。
　　“朔夜，把那个叶家叛徒锁进‘夜馆’地牢，那批货也妥善处理一下。另外，等叶隋被人接走后，放把火把这里给烧了，一点残渣都别剩。”站在车门边，白启翊向朔夜下达完最后的命令，便与舒连一起坐进了车内。
　　十分钟后，收到消息的叶家来人接走了仍处于茫然状态的叶隋。自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未见到过舒连。
　　话题转回被白启翊从地下室就近带回位于C市西郊“夜馆”的舒连。
　　坐在返程的车子上，白启翊怀抱着舒连也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将他拒之千里的人，如今不但温顺地躺在自己怀里不说，还时不时伸出温润的舌头舔着自己的脸颊、掌心，手上也是动作不停，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一般。
　　“舒连，看着我，你这是怎么了？”受不了他这一连串的骚扰，白启翊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气息，用双手捧起他的脑袋。
　　舒连的眼神更显迷离，口中仍旧像个委屈的小孩般呓语不断：“主人，为什么不高兴？Elf这样做您不觉得舒服么？”
　　“Elf？”白启翊不解，怎么好端端的他又换了个别的英文名字？
　　越发觉得事情怪异，白启翊从舒连紧紧缠绕着自己的臂弯里抽出手，打开手机，给某人拨了个电话。
　　“喂，业平，立刻带上你的医药箱到‘夜馆’来。”命令下达完后，白启翊连对方的回应都懒得听，二话不说挂了线。
　　回到“夜馆”，白启翊刚把舒连放到卧室床上，就有人在门外通报说林医师已经在大厅等候。
　　“让他上来。”白启翊费力地在床上转了个身，舒连依旧像个藤蔓植物般缠着他不放，根本不给他下床的机会。
　　卧室的门被打开来，一个戴着银边眼睛的瘦削男子走了进来，一见这光景，第一反应就是再次转身出去。
　　“你站住，过来。”白启翊见他这架势，心中有一股子怒气隐然生成。
　　“我说，翊少您办事还喜欢被人盯着看不成？什么时候染上这种奇怪癖好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林业平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我是要你帮我看看他，怎么突然变这样！”隐忍着，白启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伏在自己胸前的舒连。
　　放下手中的医药箱，林业平好奇地凑上前，待看清舒连的面色之后，微微皱了下眉。
　　试探性地将手指伸到舒连嘴边，对方立即条件反射般地张开口，轻轻含住，抬起那双水色荡漾的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
　　伸进舒连口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柔软的舌立刻包围了上来，纠缠住不放。
　　“呃……嗯……”适时地发出惹人遐想的呜咽声，舒连的舌尖环绕着那根手指柔柔打着转。
　　“呵……”林业平舒服地眯起眼，轻轻叹出一声。
　　抽出手，一丝银线随即被带出，舒连微张着口，像是不满足似的哀怨地望着林业平。
　　潮红的面色，口角的水线，再加上那双无时无刻不散发出诱-人光彩的眼，看得屋内的两人喉头俱是一紧。
　　轻咳了一声，唤回自己的神志，林业平开口说道：“我说，翊少，您这可真是找到了个极品啊……难怪一直都对‘翎馆’的那群弟弟们不感性趣，原来自家藏了这么好的一个……”
　　“可问题在于，几天前他还是像是个禁-欲多年的卫道者一样，你觉得调教这样一个人只需要几天就足够？而且，他似乎不管是谁都可以接受。”说最后那句话时，白启翊冷不丁瞪了林业平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不许占舒连便宜。
　　林业平被他这个眼神盯得浑身一抖，知道他那霸道的脾气又发作了，也不再与他玩笑，正经了神色。
　　“无差别的认主意识么？如果真如你所说，他前几天还没有主从意愿的话，应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这样吧……怕是给人用了药，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有过这方面的训练以及心理暗示……会不顾宠物自身意愿这样进行调教的人，我想，应该只有……”话没说完，林业平看着舒连越来越红润的脸色，以及眼睛深处不断溢出的渴望，还有床上两人身体下方已然站立起来某个物件，感到有些无奈。
　　“咳，我说，翊少，您……还是先满足了这位宠……”接受到白启翊杀死人的视线，林业平立即改口，“这位先生的需求再说吧。若是用了药，憋得太久对他的身体伤害可是很大的，而且，我看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这件事一会再问你，现在，滚出去，在外面等着。”白启翊压抑着声音命令道。
　　讪笑了一声，林业平不敢再多留一秒，飞快闪出屋外。

　　Chapter.21

　　“主人……是不是Elf哪里做得不对，让主人不高兴了？为什么您都不肯碰Elf一下呢？Elf很想得到主人的奖励啊……”抬起头，舒连用那双弃犬般湿漉漉的眼眸看着白启翊，让他的下腹又是一紧。
　　白启翊在挣扎，明知眼前这个并不是真的舒连，可是，面对这幅模样的他，白启翊真的难以抗拒，那般温顺，那么的……诱-人。
　　“若你清醒过来，会恨我的吧？”伸手揉了揉窝在自己怀里的人的发，白启翊叹息般地说道。
　　毛茸茸的脑袋使劲摇晃着，舒连凑上前，认真地说道：“主人对Elf很好，Elf怎么会恨主人呢？Elf很爱很爱主人，不管为主人做什么都可以……”
　　说着，舒连便小心翼翼地吻上了白启翊的唇，且一发不可收拾，一路将吻往下延伸开去。
　　“主人什么都不用做……Elf……会让主人满意的……”含糊地说着，舒连一边用嘴扯开白启翊的衬衣，一边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果真像宠物对待主人般讨好地献上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吻。
　　伸手解开白启翊的皮带，拉开裤头的拉链，舒连抬头看了白启翊一眼，继而飞快俯下-身，将那份炙热含入了自己口中。
　　“嘶——”急速的快感瞬间漫顶，白启翊脑袋中绷紧的那根弦在舒连这一主动求欢的行为面前彻底断裂，伸手紧抓住他的头发，无意识地按住他的脑袋，想要进入更深。
　　舒连并不反抗，反而更加卖力地上下移动起来，灵巧的舌尖细心舔-弄着，牙齿轻轻摩擦着，使那份炙热在自己口中越发壮大起来。忽然，他深埋下头，猛地一吸，白启翊浑身跟着一颤，继而软下了身子，粗粗喘起气来。
　　松开口，舒连从白启翊身上坐起身，口中含着从白启翊体内泻出的白浊，仍旧迷蒙着一双眼看着他，然后颈部的喉结上下一动，直接咽了下去。
　　白启翊惊疑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无法相信这会是他原本认识的那个自尊心强到不容任何人侵犯的舒连。
　　眼角微弯，舒连的唇边忽然扬起了无邪的笑：“主人的味道……很好哦……Elf……很喜欢……Elf……还想要更多……”
　　明明是纯净无瑕的笑颜，说出的话却是十足淫-荡，受不了这种刺激，刚刚才缓过一口气来的白启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因舒连而起了变化。
　　“该死！”再也不想忍耐，白启翊抓过舒连的手臂，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自己身下。
　　舒连茫然无知地接受了这一姿势的转化，愣愣地看了白启翊一会，又再次开心地笑了起来，主动将双腿环上了白启翊的腰间。
　　“主人……Elf很爱主人，请主人好好疼爱Elf……好吗？”扬起头，舒连贴上了白启翊的唇，再一次深深地吻住……
　　一室惑乱，白启翊抱着怀中的人，心绪难平。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你明明不是会对别人随意张开双腿的人，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舒连……舒连……是不是就算今天不是我，你也会这样做？如果换成了叶隋，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一想到刚冲进那间仓库地下室时看见的那一幕，白启翊就难以自控地莫名恼怒起来，动作也越来越粗暴。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认定，这是他才能肆意吻上的唇，是他才有资格拥抱的身体，凭什么……要让别人也来轻易染指？！
　　身下撕裂般的疼痛逼得舒连将破碎的求饶声断断续续喊出了口，却只让白启翊愈加疯狂。
　　越是软弱，越是无助，便越是想要欺凌，想要破坏，连白启翊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变得这样丧心病狂，他只知，他不愿意看见这样淫靡卑贱的舒连，却又没办法抗拒这具身体的百般引诱，连一贯理智的头脑都像是快被心中腾起的无名之火给烧毁了。
　　最终，他只能依靠摧残对方的身体来卸去这份不甘与恼怒……
　　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比一声更加蚀人心魄的浅吟，混杂着情-欲、快感和痛楚，让人彻底沉沦……
　　直到对方力气丧失殆尽昏睡过去，白启翊才从舒连的身体里退了出来。
　　看着他身下红白掺杂的斑驳痕迹，白启翊默默起身，走进一旁的浴室，拿出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进行清理。
　　极尽轻柔地将他翻个身，当白启翊看见他右肩胛处一个小小的红莲刺青时，墨色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一瞬，身体也不自禁抖动了一下。
　　与普通的莲花不同，舒连肩部的红莲花瓣就像是羽毛般向外舒展着，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如同失去重力一样向天空飘荡开去。
　　“翼莲……”不自觉说出了那精致刺青的真正名字，白启翊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背部。
　　在他的左肩胛处，一朵一模一样的血色莲花赫然绽放，那般诡魅艳丽的色彩，仿佛随时都能滴出血来。
　　神色复杂地收回手，白启翊看着面前昏睡过去的混血男子，思索了一阵，才重又起身，随意披上一件丝质睡衣，走出屋外。
　　径直来到会客室，白启翊朝等待在此处的林业平伸出手：“给我药。”
　　“什么？”正在喝茶的林业平被他冷不丁这样一说，有些反应不过来。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白启翊并没有收回手。
　　脑筋短路了一瞬，立刻又被接上，林业平恍然大悟般赶紧拿过一旁的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盒软膏。
　　“我说翊少，人家怎么说也是因为药物作用才会变成那样，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玩得这么猛……”眼见面前的人脸上寒意越来越深重，林业平讪笑着咽下了后面没有说出口的话，将药递到了白启翊手上。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丢下这句话，白启翊又一阵风似的返回了卧室之内。
　　在为舒连的伤处敷上药后，白启翊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细心地为他盖上被子，盯着他平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暂时不会醒来，才再次来到会客室中。
　　“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舒连那样子是很久以前开始就在接受这方面的训练？”白启翊坐到林业平旁边的沙发上，喝了一口馆内人员送上来的咖啡，气定神闲地问道。
　　刚才？林业平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心想道，这“刚才”可真够久的，三个多小时，翊少，您二位的毅力也实在是……
　　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林业平冲白启翊笑笑，开了口：“嗯，至少就我目前观察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这样，但是具体的情形，还是要向他本人询问，或者是与他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亲人朋友……”
　　听到这里，白启翊先打断了林业平的话，然后转过头吩咐起站在一旁的朔夜：“去把舒连的经纪人陈晓涵带到这里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十五分钟内我要见到她。”
　　微躬身，朔夜立刻退出了房间。
　　“实在是跟他本人的性格相差太多，那样的他，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无论是举止、说话还是神态，都是完全相反的。”等到室内恢复宁静，白启翊回忆着刚刚所经历过的一切，神情迷茫地说道。
　　那种感觉，既畅快淋漓，却又痛苦不堪。这样矛盾的感受，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感官世界中。
　　林业平静静听着他的话，终于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翊少，您要明白，作为一名调教师，首先要让对方学会的，就是具备完全的主仆意识，无论主人说什么，做什么，身为宠物的他们，都只会心甘情愿的承受，并且将之视为恩宠。”
　　白启翊脸上显出一丝厌恶：“所以我才讨厌让宠物上我的床，什么都惟命是从，一点主见都不具备，没有丝毫挑战性可言。”
　　“可是，您对他还不是……”林业平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别有深意地笑望着对方。
　　沉吟了一会，白启翊才邪笑着说道：“的确，这样的他令人难以抗拒，但是，你若见着平日里的他，就会觉得，若能将那只时不时亮出利爪的小豹子彻底征服，绝对会是件相当愉快的事。”
　　林业平微愕，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被‘白馆’翊少看上，这对于他来说，真不知是幸事还是灾难。”
　　“灾难？今天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才真的会变成灾难。”眸中寒光一闪而过，白启翊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虽不知详细情况，但看见舒连刚进来时的那副模样，林业平心知，若他那时真和别人发生了关系，那么白启翊一定会把他和对方一同不留痕迹地处理掉。
　　你说他独占欲强也好，感情上有洁癖也好，只要是他看上的，就绝对不会允许他人再染指一分一毫。
　　房间里陷入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才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
　　未经过允许，陈晓涵用力推开了会客室的门，直直闯了进来。
　　“舒连在哪？你的人刚刚跟我说，他被下了药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药，不会是毒品吧？”紧张地质问，陈晓涵的脸上出现了平日里难有的焦急不安。
　　林业平神色一凛，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姣好面容的女性：“为什么你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是毒品？”
　　陈晓涵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低下头，犹豫了一会，才像是豁出去般地坦诚道：“舒连他……有过三年的吸毒史……”
　　“什么？！”此番话一出，换来的是满屋人的惊讶。

　　Chpater.22

　　“请相信我，他那时是被逼的！”陈晓涵见到众人脸上浮现的复杂神色，立刻解释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告诉我舒连在哪？如果真的是毒品，那他……”
　　像是在回应陈晓涵心中越来越深切的恐慌，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突兀地从隔壁白启翊的卧房传来。
　　白启翊怔住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往门外冲去。陈晓涵等人见状亦紧随其后，闯进了那间门扉紧闭的房间。
　　刚打开门，众人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双人床，上面早已没了人影。
　　正在疑惑之际，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白启翊敏捷地往后一退，眼前一道寒光迅速闪过。
　　来不及感到惊讶，第二次攻击又飞快展开，这次，站在白启翊身后的朔夜再也没有给他机会，向前一步护住自己的主子，然后抬起脚，猛地扫了过去。
　　“呜……”被击中腹部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倒在了地板上。
　　朔夜正欲上前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却被白启翊厉声喊住。
　　“住手，朔夜，不准伤他！”
　　停下动作，众人一齐望向蜷缩起身子躺在地上的人，不由惊呼：“舒连？！”
　　而被叫出名字的混血男子就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一双眼死死盯着白启翊，不甘心地紧咬住自己的双唇，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叹了口气，白启翊蹲到舒连面前，想要将他扶起，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开了手。
　　“无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舒连的脸上满是憎恨。
　　白启翊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声说道：“不管你要说我趁人之危也好，卑鄙下流也好，我只知道那种情况下，只能用那种方法救你。”
　　“救我？你这话说得还真漂亮！居然又是你，为什么在我最不堪的时候遇到的人都是你？白启翊，我他妈上辈子究竟欠了你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欢-爱后留下的痕迹，舒连突然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感觉怎样，是不是很不错？那样的我，让你满意了吗？”
　　“起来。”紧皱着眉头，白启翊抓住舒连的手臂冷声命令道。
　　“放开我！我早就发过誓，如果再让我碰那个东西，我宁可去死！我不想再过回那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日子，卑贱得连条狗都不如！”情绪突然爆发，舒连死命挣脱开白启翊的手，又握着玻璃碎片准备刺进自己的颈部动脉。
　　飞快伸手再次将他擒住，白启翊这次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丢回床上，紧接着又扑上去，压制住他的双手双脚。
　　“滚开！白启翊你想干什么？！我再也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宠物，我再也不要靠那种东西生活！我好不容易才忘记那些事情，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过我？！”丧失了心智般胡乱挣扎着，叫喊着，舒连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淡雅从容的模样。
　　“业平，拿镇静剂来！”回头喊了一声，林业平随即动作迅速地将针剂注射到被白启翊强行固定住的舒连体内。
　　“为什么……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眼角滑下一线晶莹，舒连绝望地轻声说着，闭上了那双如死水般静止不动的蓝色眼眸。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陈晓涵始终紧捂着嘴忍住泪，在一旁目睹一切失控地发生又悄然结束。林业平紧皱着眉看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舒连，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白启翊从舒连身上翻下，沉默着将他安置在舒适的棉被之中，伸手拭去他眼角的那滴泪，然后挥挥手，让众人跟他一起出去。
　　“现在，陈小姐，请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说出来，好吗？”坐在会客室中，白启翊端起面前上好的碧螺春浅抿了一口。
　　陈晓涵略显疲惫地拿手揉了揉太阳穴，警惕地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人。
　　“在回答您的提问之前，我想要知道，白先生，您究竟是什么人？”
　　林业平听到她的问话，神情玩味地偷眼看了一下旁边举止沉稳的“白馆”翊少，却不见他的面上显出任何不悦，反而带上了一丝笑意。
　　“没想到陈小姐这么健忘，以前，我是摄影师Michael，现在，是‘白麓置业’的少董，白启翊。”
　　陈晓涵摇了摇头，仍旧一脸戒备：“舒连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显然是与毒品有关。如果您真像您所说的那样单纯，又怎会和那些东西沾上边？”
　　现在，白启翊总算明白舒连骨子里存在的倔强与骄傲究竟从何而来了，有一位刚强如斯的女经纪人兼监护人在身旁，想不被影响都难。
　　“看来舒连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双手交握支起下巴，白启翊绕起了圈子，“不过也对，少知道一点，对于他所在乎的人来说，就越是安全，可见舒连真的非常重视你，陈小姐。”
　　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起，显示出自己的不满。
　　白启翊轻笑了一声，不禁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些许好感，或许正是因了这直爽的性格，才会让舒连毫无顾忌地留在她身边吧？
　　不再拐弯抹角，白启翊掐头去尾地简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这么说吧，所有的事情，可以归于舒连自己的交友不慎，恰巧认识了某个与大毒枭有关的人物，而那个大毒枭呢，又正好跟人结怨，于是对方为了报复，就绑架了舒连和他的那位朋友，想要以此相要挟，在C市掀起一场大骚乱。而我，得到消息，就马上前去营救，但却没赶得及在他们对舒连下手前救下他，不过好在也不算太晚。”
　　“仅凭你一人之力就可以跟那种人对抗？”陈晓涵怀疑地眯起眼。
　　松开手，白启翊向后倒入沙发内，换了个更加怡然自得的姿势，面上笑意不减。
　　“当然，如果只凭着摄影师Michael或者‘白麓置业’少董的身份，是怎样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件事，但如果，换成‘白馆’翊少呢？”
　　陈晓涵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去了不少，但很快，又恢复原本镇定的姿态，换上了了然的表情。
　　“现在，可以请你说出你所知道的有关舒连的一切了吗？”白启翊满意地看着陈晓涵这一系列变化，声音和悦地说道。
　　呼出一口气，陈晓涵直视眼前的两人，缓缓开口：“既然是‘白馆’的人，那么，您应该已经将舒连的身家背景调查得差不多了吧？”
　　白启翊微颔首：“我所查到的，就只有他曾经在美国，与画家Kim Sheffield一起生活过。再往前……就所知甚少，那部分应该是关键。”
　　“能够查到Kim那里，足以证明‘白馆’的情报网已相当厉害。”陈晓涵笑了笑，也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了沙发后背上，开始了漫长的叙述。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舒连是个孤儿。
　　纽约市圣玛丽教堂的修女在清晨打扫时发现了昏倒在教堂门外的他，便将他抱进了教堂之中。
　　当舒连清醒过来，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今年三岁，名字叫做Raphael，本来是与父亲在一起的，但不知怎么就昏倒在了教堂门外，而他的父亲也不知所踪。
　　“圣玛丽”本身除了是教堂之外，还是一家福利机构，专门收容那些遭父母遗弃的孤儿，而舒连，也在寻找亲生父母无果的情况下，留在了圣玛丽，成为了众多孤儿中的一员。
　　或许正是应了人如其名这成语，在教堂的圣洁环境中逐渐成长起来的舒连，漂亮得就如同教堂天顶画上的小天使般，纯真无邪的性情，只是一点小事都可以让他扬起欢快的笑容。
　　某一日，刚刚声名鹊起的Kim Sheffield来到教堂写生，看见了正在后院与孩子们一起玩耍的舒连，一下子就被吸引住，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静静坐在一角，以舒连为模特画了一下午。
　　修女们发现了这个一直盯着舒连看的年轻画家，感到有些好奇，于是上前询问。
　　“先生，请问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你的吗？”
　　仍旧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世界中的Kim被对方这样一问，立刻收回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啊，抱歉，我是看那孩子太漂亮了，所以忍不住以他为模特画了几张画……”Kim说着，将素描本摊开来让修女看。
　　修女看着素描本上栩栩如生的画像，松了一口气，又笑着问道：“看来先生您很喜欢我们的Raphael？”
　　“嗯，那孩子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很好，就像……天使一样。”Kim说着，也扬起了笑。
　　修女赞同地点了点头：“Raphael确实是我们大家的小天使，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
　　说着，修女转过头，冲在草坪上玩耍的舒连喊了一声，小家伙立刻放下手中的玩具跑了过来。
　　“Annie修女，您叫我？”舒连礼貌地问道。
　　“Raphael，来，跟这位叔叔打声招呼，他今天一下午都在这里画你哦。”修女拍了拍舒连的小脑袋，又向Kim问道，“对了，先生，您是叫做……”
　　“Sheffield，Kim Sheffield.”Kim连忙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啊，您就是那位画家……”修女惊讶地睁大了眼，又赶紧催促起舒连来，“快，Raphael，跟Sheffield先生问好。”
　　舒连抬眼看了看Kim，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又甜甜地笑了起来。
　　“您好，Sheffield先生，我叫Raphael，很高兴认识您。”
　　小大人般地伸出手，Kim不禁莞尔，也跟着伸手握住了对方软乎乎的小手。
　　“你好，Raphael，我是Kim，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随后的日子里，Kim总是到圣玛丽教堂来，依旧坐在花园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画着舒连，画到累了，他就会把舒连叫到身边来，手把手地教他作画。
　　在教画的过程中，Kim惊讶地发现，这孩子不仅有天分，领悟力很强，而且还记忆力超群，只要是跟他说过的事情，他都可以分毫不差地全部记住，因而作画技法进步神速，这也让Kim对他越发的喜爱。
　　在与舒连认识了三个月后，福利院的修女院长将Kim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Sheffield先生，不好意思，突然将您叫到这里来。”院长坐在办公桌后，慈祥地笑着说道。
　　“没关系，不知院长把我叫来有什么事？”Kim摆摆手，好奇地问道。
　　从椅子上站起身，院长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草坪里嬉戏着的孩子们，她轻声发问：“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考虑一个问题，Sheffield先生，您觉得Raphael这孩子怎么样？”
　　“Raphael？”Kim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实回答，“他是个好孩子，性格乐观，心地纯净，长得也很招人喜欢，长大后应该会有许多女孩子追吧？”
　　说到这里，Kim如同一个父亲般带着些许自豪感笑了起来。
　　“既然您这么喜欢他，那么，Sheffield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收养Raphael？”转过头，院长认真地问道。
　　Kim一愣：“收养……Raphael？”
　　点了点头，院长继续说道：“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下Sheffield先生您的情况，您现年27岁，美国国籍，目前未婚，有固定的居所，而且作为画家收入稳定，这样的条件，足够申请收养Raphael。如您所见，这孩子十分聪明，我不想，让他这一生在福利院里长大，他应该在更好的环境里接受更好的教育，您认为呢？”
　　Kim没有说话，这突如其来的建议是他之前所未曾料想到的，收养Raphael，也就意味着要真正承担起一位父亲的责任，可是自己到目前为止，就连谈恋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样的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名好父亲吗？
　　但是，就像院长所说，如果让Raphael一直在福利院里长大，无疑是耽误了他的前途，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出色的才华。
　　自己艰苦的奋斗经历让Kim深深觉得，他有义务帮助Raphael，不让他就此被埋没，或许，他与Raphael的这场相识，本身就是上帝的安排？
　　想到这里，Kim下定了决心。
　　抬起头，他看着院长微微笑着问道：“那么，院长，请您告诉我，收养的具体手续要如何办理呢？”
　　一切，似乎就这样往最好的方向走去，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对于舒连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
　　当Kim将所有手续办妥，准备去圣玛丽教堂接舒连回家的时候，他却在一次教堂举行的外出义演活动中失踪了，此后的五年时间皆下落不明。
　　那一年，舒连九岁。

　　Chapter.23

　　“失踪？只怕是被诱拐了吧？”林业平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说道。
　　陈晓涵微颔首，肯定了他的判断：“这在美国街头其实也算是司空见惯了的事吧？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人走在街上，何况面貌还那么出众，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他怎么会是一个人？”白启翊在一旁冷冷发问。
　　陈晓涵转过视线，略微思考了一下：“据舒连自己回忆说，那天表演完后院长带着他和一些小朋友准备回家，在等车的时候，他被路边一家书店摆放在橱窗里的画册吸引住，没跟其他人打招呼就径直走进店里看了起来。等到他回过神，所有的人都已经坐车走了。他来时没有注意看周遭的情况，所以也没记住回家的路，后来请求路人的帮助，却在被对方带到一个小巷子里以后用药迷晕了。”
　　“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果真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流行。”林业平嗤笑了一声，不屑地摇了摇头。
　　“之后的事，你们应该也能猜想到一二，经过几次转手，舒连被卖到了‘Cliff’。那家表面上被称为高级会所的地方，其实私底下就是为美国上流阶层那些钱多到拿来烧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人提供特殊娱乐的肮脏场所。”陈晓涵厌恶地皱起了眉。
　　“因为无聊，所以就想出了那么些个折腾人的方法吗？既让舒连在平日保持正常状态，但一碰到毒品就……”白启翊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刚开始的几年还算好，因为舒连那时还小，他们也不敢给他用药，只是教他一些礼仪规范之类的东西，更好笑的是，他们居然还满足了他想画画的愿望，为他找了老师，还提供画画所需的所有材料。”陈晓涵说到这里，怒极反笑。
　　“所谓的养成游戏么？还真是富人们的娱乐啊……”林业平扶了扶滑下鼻梁的眼镜，不知所谓地感叹了一声。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陈晓涵低下头，面上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其实，如果不是舒连一味的抵抗，他们也不会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按照最开始的计划，他们本来是打算对他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训练成一只乖巧听话的宠物，偏偏他死活不肯屈服，而那时‘Cliff’里又有人送来了新药，他就成了试验品……”
　　“等等，你说新药？那药不会是叫做‘Neverland’吧？”林业平突然警觉起来。
　　“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舒连只说，那药里混合了海洛因和其他一些催-情药剂，但是具体是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陈晓涵皱着眉回忆。
　　“而他……在这种强压之下，就慢慢分裂出了两个人格？”林业平思索着，“这其实也可以算作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吧……就像我们训练小狗一样，要让它学会握手，那么之前就一定要让它明白，把爪子放在人伸出的手掌上才会有食物奖励，而舒连……则是体内一旦被注入药物，大脑就会自动发出警报，用另外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的意识不受到侵犯……”
　　“可是，‘Cliff’里的人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本来人格一旦转化，真正的舒连就不会保有作为宠物时的记忆，但他们却将那个样子的他用摄像机拍了下来，当面放给他看，想要连他本身的意识都全部摧毁……”讲到这里，陈晓涵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当年的他还是一个孩子，究竟是如何隐忍着走过了那段如同地狱的日子，陈晓涵至今都不敢想象，若换了常人，只怕不是疯了，就是自行了断了吧……
　　坐在沙发上的林业平默默收敛起了玩笑的表情，突然站起身：“我当初就警告过那个蠢货，作为一名调教师，最需要具备的，就是与‘宠物’沟通的能力，像这样借助外力去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他根本没有资格再呆在这个圈子里！”
　　白启翊抬眼看了看他：“看来是你训练出来的人？业平，这次，不管你要拿他们做什么实验，我都不会拦着，随你高兴。”
　　林业平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兴奋与残忍相互交杂的寒冷笑容，他朝白启翊微躬身，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白启翊与陈晓涵两个人，他静静喝着茶，等待对方自行调整好激动的情绪。
　　深呼吸了一下，陈晓涵用纸巾擦了擦双眼，又继续讲起了舒连未完的故事。
　　Kim在舒连十四岁时再次遇到了他，说来也真是讽刺，经过几年的努力，他的画在美国已广受欢迎，身家比起几年前已翻了好几番，而当初那个一门心思只想着画画的年轻人也逐渐消失不见，他开始流连于各种声色场所，挥霍着自己这一辈子也用不完金钱。
　　只是在他心底，那个如天使般纯真美好的孩子偶尔会在他午夜梦回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法忘却，也让他那快被利益浪潮冲刷得一干二净的神志多了一分清醒，不至于完全堕落。
　　Kim是在一个富家公子的介绍下走进了“Cliff”。这里的格调与其他普通夜店不同，或许是因为打着高级会所的名号，所以里面的装潢设计都极尽高雅。
　　纯白的基调，大理石铺就的大厅，中央一个由天使环绕的小型喷泉，雕刻风格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十七世纪意大利艺术大师贝尼尼的作品，飘逸而生动，丝毫没有大理石给人的沉重印象。
　　大厅两侧，是如同五星级酒店一般的宽敞明亮的走廊，一扇扇紧闭的门扉镶嵌在走廊之上，每一个房间的规模都不尽相同，且设计迥异。
　　越往里走，房间的布置就越是奢华，直到来到会所的最深处，是一扇对开的金色水晶装饰大门。站在门前的侍者见有客人前来，便恭敬地弯下腰，将大门悄然打开来。Kim与友人一同走入，带着些猎奇心理观察起室内的摆设，大厅里灯光晦暗，天顶被凿空，一盏多层水晶吊灯从顶端垂下，在微弱的灯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一楼与二楼用带着镂空花纹的钢质楼梯相连，成为了复式结构。
　　灯光璀璨的舞台上，中央有一弯浅水不断荡起涟漪，舞台之外，是一圈一米深的小水池，彩色喷泉由电脑控制着摆荡出晶莹剔透的身姿。
　　再外沿，便是两张米色沙发与玻璃茶几的组合而成的卡座错落地环绕在舞台四周。
　　“今晚，这里会有一场特殊的艺术品拍卖。”富家公子对Kim神秘地眨眨眼，拉着他在靠近舞台的位置坐了下来。
　　Kim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友人笑了笑，便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这几年在上流社会走动多了，该见的不该见的，差不多也都看到过，有钱人的玩法确实多种多样，可是无论怎样新奇荒诞，看多了一样也会麻木，就好比现在，这个所谓的艺术品拍卖，不过也只是将训练好的精致人偶摆上台面来，让那些满脑子肮脏思想的所谓精英们去蹂躏，去践踏吧？
　　这种S-M游戏Kim当初出于好奇不是没玩过，但是每当对上那些还可以称之为孩子的少年们的迷离眼神时，那双深藏在他记忆里的清澈蓝眸便会自动跳出来，让他一下子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正在想着，拍卖会已然开始，前面几个“艺术品”一如他所想，都是乖顺得没了半点主见的漂亮宠物，然而到了最后，随着一阵银链晃动的声响，有人光脚踩在水面上，缓缓走了上来。
　　与前面那几个略显萎靡的气质的“艺术品”不同，这个刚登台的少年身姿挺拔，脸上笼着一层寒霜，仿佛他是因战乱而被敌方从王宫中拖出来的皇族，虽落魄不堪，受尽欺凌，但仍旧保留着血统高贵者应有的尊严与骄傲。
　　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衣，双手双脚都被银色锁链束缚住，浅褐的发略偏长，有几缕凌乱地搭在前额，遮挡住了他低垂的眼，鼻梁如切削得体的白玉，无论哪个角度皆是精准完美，双唇殷红，却显得薄脆不堪，仿佛只要一用力，便会有鲜血淌下。
　　少年静静站立于台上，有人走上前来，撩开了他额前的发，抬起了他的下颌，逼迫他正视前方。
　　双眼徐徐抬起，仿若冰魄般的蓝色眼眸显露在灯光之下，暗流浮动。
　　台下众人立时屏息，唯有一人，猛然站起了身，带翻了茶几上的酒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少年反射性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在看清对方容貌时，僵硬了全身。
　　红润的唇轻颤着，不甚清晰地发出了一个单音：“Kim……”
　　眼中的寒冰骤然碎裂，点点滴滴，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Raphael……你是Raphael……”不敢置信地摇着自己的脑袋，Kim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刻，这个地点，遇到自己曾经最心爱的孩子，而他，居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当夜，Kim用自己三分之一的资产，从众多竞拍者手中买下了舒连，当他前去办理交接手续时，“Cliff”的工作人员带着几分谨慎与玩味，将一盒针剂放到了Kim的手中。
　　“若您的宠物表现出了任何‘异常’状态，请为他注射这个。”
　　Kim听着工作人员暧昧不清的话语，看着手中的白色铁皮小盒，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仍将那盒子放入了口袋中。
　　原本已完全泯灭了希望，甚至做好了困死于“Cliff”的打算，却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让舒连在黑暗之中再一次看到了一线明亮，他以为，这次能够获得救赎，却不曾想，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磨难，只会将他带往更加万劫不复的地狱……
　　十四岁的他依旧单纯，单纯到以为这世界，除了白，就是黑，界限分明，不会因任何异动而产生改变……

　　Chapter.24

　　“然后呢？”白启翊单手支在沙发上，偏过头继续发问。
　　茶几上的碧螺春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再叫人换杯新的上来。
　　“Kim并不知道舒连被药物控制的事，起初的一段时间，他们相处得很好。Kim丝毫不介意舒连有这样一段过往，反而对他倍加关爱，因为他潜意识里总认为若自己当初有陪舒连一起去参加那场义演，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陈晓涵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静静说道。
　　是的，正如陈晓涵所说，在刚随Kim回到他家的那段时间，舒连自九岁以来，第一次彻底安下了心。
　　Kim待他一如从前，如慈父如兄长又如挚友般对他呵护备至，因为猜想得到他在“Cliff”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所以在平日相处之中，Kim总是额外注意他的精神状况，只要是舒连喜欢的，他就一定会满足他。
　　然而好景不长，两个星期后的某个雨夜，已经忍受毒瘾折磨许久的舒连终于彻底发作。
　　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噬咬住骨头般的酥麻难耐感，让缩在房间一角的舒连恨不得撕了自己的这层皮，将自己的骨头敲个粉碎以缓解那遍布全身，几乎要将人逼疯的不适。
　　脑袋抵住墙壁，他只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神经像是被什么人用力砸成了无数碎片一般，纷纷扰扰萦绕在脑际，吵闹不休，仿佛是某种尖啸，又如同是低音提琴不断发出的噬魂颤音，让人恨不能就此昏死过去。
　　眼泪、口水全都失控地流了出来，在地上摊出一小洼，窗外电闪雷鸣，映照其上，只觉得分外刺目。
　　而此刻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舒连，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不要让他看到，无论如何，这个样子的自己绝对不能被他看到，只要熬过今夜……熬过去……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因被雷声惊醒，不知一人独睡的舒连是否安好，Kim在这个时候披上外衣，来到了他的房门外。
　　礼貌地先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Kim静静听着房内的动静，感觉对方似乎仍旧在熟睡，于是放下心，转身准备回房。
　　突兀的，一声炸雷伴随着某种易碎品砸落地面的声响骤然响起在Kim身后，让他当场顿住了脚步。
　　回过身，Kim不放心地又在舒连的门上敲了几下，并且轻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而屋内，舒连望着不小心被他踢倒在地的落地灯，听着门外不断响起的敲击声，惊慌不已，却又不知所措。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舒连看着那张渐渐开启的门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木制房门整个打开来，Kim的目光先落在了舒连睡着的床上，借着窗外暗淡的路灯灯光，他发现那上面空无一人，这才掉转视线，摸索着按下了门边的电源开关。
　　霎时间，莹白的光线充盈在整个房间内，也照射在了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的少年身上。
　　“Raphael！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样？”赶紧跑到他的身边，Kim将舒连从地上扶起，心里乱作一团，“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打911，叫救护车来！”
　　“不……行……你不能……把我送去……医院……”努力保持着清醒，舒连紧紧拉住Kim的手。
　　若让外人知道，目前炙手可热的人气画家家中居然住着一个吸毒少年，这事若传出去，对Kim的名誉将会是很大的损害。他既然已经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将自己从那个地狱中救出来，那么，不管怎样，自己都不能再给他制造任何麻烦！
　　“你在胡说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去医院怎么可以！”Kim急得六神无主，拉开舒连的手，想要去拿他床边的电话。
　　然而，那双不断抖动的双手却又一次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就……让我这样……求你……不要……打电话……一会儿……只要一会儿……求你……”
　　泪水充盈着的蓝色眼眸，明明是那么的痛苦不堪，却仍闪烁着坚持到固执的光芒。
　　“你如果……打电话……我现在……就死在……这里……”咬着牙，舒连狠命威胁道。
　　“好……不打电话……”Kim见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无法勉强，只好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安置到床上。
　　“请你……出去……我想……一个人……”蜷缩起身子，舒连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折磨到崩坏，他不想让Kim看见自己这种凄惨模样，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请求。
　　看着舒连表现出各种不适反应，Kim隐约察觉到或许与毒品有关，而他之所以坚持不肯就医，只怕是不想连累自己吧……
　　这样想着，Kim的内心越发不安。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忽而他脑中灵光一闪，记起了那日在离开“Cliff”之前，工作人员交给自己的那盒针剂。
　　或许……用那个可以救他……想到那名员工对自己说的隐晦话语，Kim的心思开始动摇。
　　虽然继续给舒连注射毒品只是缓兵之计，但是，戒毒毕竟是个漫长的过程，根本急不来，看到他现在痛苦成这个样子，Kim怎样也于心不忍。
　　“先让他度过这一关，之后的事，慢慢来吧……“这样想着，Kim下定了决心。
　　他飞快走出舒连的卧室，取来了那盒针剂。
　　“Cliff”的人倒是服务周到，小铁盒里除了有几管针剂之外，连注射器也配备齐全。
　　顾不了许多，Kim敲开其中一管针剂的瓶口，用注射器将玻璃小瓶内的液体全数吸取干净。
　　仍在床上痛苦挣扎着的舒连看见Kim拿着针筒向自己靠近，惊惧地大喊出声：“不！别给我那个东西！我不需要！拿开！快拿开啊……”
　　喊到后面，声音渐弱，舒连的目光逐渐涣散开，毒瘾已经严重到让他难以再保持清醒。
　　“求你……不要……”虚弱地摆动了一下手臂，舒连整个人坠入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Neverland”再次融入了他的血脉之中，Kim坐在床边，紧张地观察着舒连的反应，眼见他缓缓睁开了眼，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Raphael？感谢上帝，你总算缓过来了……为什么不早跟我说这件事呢？放心，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戒掉它的，明天我们就去相关机构咨询一下，你觉得怎么样？”Kim轻声安慰着，满是怜爱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
　　刚准备收回手，却被对方轻轻拉住，移到了面前。
　　舒连缓缓坐起身，忽然一下子含住了Kim的手指。
　　舌尖撩拨着，一股电流迅疾从指尖蹿升至Kim全身各处。
　　“……Raphael？”Kim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低垂的眼徐徐抬起，却不见了平日里清澈无瑕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氲的朦胧水色。
　　“我是Elf，主人，请让我来为您服务。”细细软软的声线，宛如一只猫爪子不着痕迹地挠在了人的心头。
　　Kim的世界，在面对另一个舒连时，彻底混乱。
　　“于是，那一晚，Kim要了他？”白启翊的声音如同从北极飘荡过来一般，让人寒到了心里。
　　陈晓涵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我虽然没见过那样的舒连，但是，您应该明白吧？”
　　不做声，算是默认。
　　对于独占欲强的男人而言，在得知自己的人曾经被别人拥抱过后，多少还是会失去些理智，白启翊能克制到这份上，也算是极限了。
　　“我不知是否真像别人所说，艺术家都是疯子，但至少，Kim的想法我是真的无法理解。”陈晓涵见白启翊保持沉默，只好继续往下说。
　　“他之后没有带舒连去戒毒？”白启翊问道。
　　陈晓涵神情纠结地摇了摇头：“在发现舒连会因药物而产生人格转换后，Kim像是从他身上找到了某种灵感，将他平时的温雅与从容，和注射药物后的脆弱与乖顺，以及在得知自己又一次被药物控制后所表现出来的悔恨与绝望，全都通过画笔表现了出来，而他那一时期的作品所带出的感情张力也达到了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也就是说，舒连成为了他的灵感制造机？”白启翊冷哼了一声。
　　“与其这样说，我倒认为，Kim对舒连，是产生了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爱恋吧……他根本无法离开他，不管是情感上，还是身体上……之后的三年舒连一直都过着这种暗不见天日的生活，他几次从Kim的家中逃出，都因毒瘾发作而被Kim联系‘Cliff’的人再次抓了回去。到最后，他生怕舒连再次离开他，竟将那孩子用铁链锁在了自己家的阁楼之中……”陈晓涵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轻轻颤抖着。
　　白启翊眉角挑了挑，他想起了Kim所画的那副《夜之祈望》，以及舒连的《残暮》，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创作出来的吧……
　　“既然被锁住，那舒连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晓涵轻轻笑了笑，说道：“舒连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既然可以逃跑那么多次，这次就算被锁住又如何？您与他接触了这么久，也应该看出来了吧？说到演戏，他不比任何专业演员差。”
　　“是啊，可惜他这次碰到的对手是我，连赢的机会都没有。”勾起嘴角，白启翊自信地笑了。
　　“在被Kim锁在阁楼的一个星期后，他就佯装身体不适，让前来送餐的Kim放松警惕靠近了他，然后趁其不备，将他打晕，拿了他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铁链跑了出去。因为害怕再次被他找到，舒连就专门往小巷子里钻，而当时正在美国旅游的我，正是在一条背街陋巷里发现了毒瘾再次发作的他。”叙述完毕，陈晓涵彻底放松下来，仰头靠在了沙发上。
　　“之后，你就把他带回了国内，一边帮他戒毒，一边带着他走上了模特这条路？”白启翊眼带探究地看过去，“为什么你当时会想要帮助一个可以说是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陌生人？”
　　陈晓涵眼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般地说道：“为什么呢？或许，也是被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坚韧光彩所吸引了吧……他的中文名舒连也是我后来帮他取的。我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既然动了心思，就干脆帮他一把吧，反正那时的我也有的是时间。”
　　“难怪你会成为圈子里最出色的模特经纪人，我有时不得不佩服，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白启翊忽然有感而发。
　　“所以啊，轻易不要惹女人，否则后果自负。”坐直身子，陈晓涵顺着他的话开起了玩笑。
　　“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去主动招惹你们。”从坐进这间屋子开始，白启翊的笑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
　　“那么，舒连的事，您打算怎么办？等他醒过来，可以让我把他带回去吗？”陈晓涵再次回到正题。
　　白启翊抬起手指摇了摇：“抱歉，陈小姐，舒连他，必须留在这里。”

　　Chapter.25

　　听了白启翊的回答，陈晓涵的脸色多了几分寒意，别有意味地看向他：“白先生，既然您已经知道了舒连的事，我希望，您不要成为下一个Kim。”
　　嘴角牵起一个轻蔑的笑，白启翊声音平稳地回答道：“放心，我没那位痴情画家那么单纯，不会被轻易迷惑。”
　　迷惑？陈晓涵不解，低头略想了一下，忽而明了。
　　是了，Kim之所以会那样对待舒连，其实也是因为冲击太大而使得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价值观、道德观产生了混乱吧？
　　最初只是将那孩子视作纯洁无邪的象征，到五年后见到淡然从容的他，心里就已经微微起了些许变化，直到最后，发现了他那淫靡诱惑的黑暗一面，Kim的心里，只怕早已被如此多样的舒连迷惑得连自我都丧失了吧？
　　舒连，可以是Kim的世界里唯一的缪斯，同时，也是能致他于死地的美杜莎，光明如昼，也暗黑如夜，让他沉溺其中，彻底迷失。
　　所以，他才会在失去舒连的两年后，选择了那条不归路吧……
　　“从见舒连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并不单纯，所以，不管面对什么样子的他，我所认定的，只是同样一个人而已。”声音清冷依旧，白启翊抬眼直视陈晓涵，墨色的眸子仍旧积聚着让人辨不明的暗光，却是坚定异常。
　　陈晓涵的呼吸滞缓了一下，而后她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
　　“暂时，我也只能这样相信了吧？但是，我也要提醒您，舒连自从遭受过Kim那如同背叛一般的对待后，对人已彻底丧失了信任，我也是在与他相处了一年后，才慢慢打开了他的心扉，同时，我也清楚，他到如今，对我仍旧有所保留。所以，他若是再遭受一次同样的事情，连我也不知他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这个，就不用陈小姐您费心了。这些年多谢你照顾舒连，今后他在这里，会比在任何地方更加安全。”似乎完全不在意陈晓涵的警告，白启翊整了整衣物，站起身。
　　陈晓涵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也跟着站了起来：“等等，你说这话的意思……”
　　走到门边，白启翊头也不回地肯定道：“从今以后，舒连，便是我‘白馆’的人，谁也休想再动他分毫。”
　　如同帝王般斩钉截铁的话语，随着大门的开合，掷地有声地敲击在了陈晓涵的心头，震得她再次跌坐回原位，半天才回过神来。
　　叹了一口气，陈晓涵有些心忧地喃喃道：“舒连，我帮了你一次，这次，你怕是只能自求多福了……遇上这样一个人……”
　　再次走回自己的卧房，白启翊推开门，看见舒连仍旧沉沉睡着，林业平正在查看他的状况。
　　“他现在怎样？”站到林业平身边，白启翊问道。
　　“目前暂时稳定下来了，”取下听诊器，林业平直起身，眉头微皱，“只是不知道‘Neverland’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毕竟之前他有三年都依赖着它，虽然是被迫的……本身毒品这种东西想要彻底戒断就十分困难，即算据陈晓涵所说他已有四年未曾接触过，但是……”
　　“我会戒掉它，死都要戒掉它。”本来以为沉浸在睡梦中的人突然开口决绝地说道。
　　林业平与白启翊对视一眼，冲他点点头，侧过身，走出了房间，还顺便将门小心关上。
　　搬过一张椅子，白启翊坐在床边，看着仍旧有些虚弱的舒连，而对方却只将目光盯在天花板上，看都不看他。
　　“你其实早就知道的吧？”忽然，舒连开口问道，视线却不曾转移。
　　“什么？”不知他所问的是哪个方面，白启翊微倾过身子，轻声反问。
　　“叶家的事。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计划好了的吧？不管是叶隋跑来找我，还是T·K的绑架……你其实早就料到了，只是陪着我们演了这场戏，然后顺理成章得到你想要的。”恢复理智的舒连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前倾的身子收了回来，白启翊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重新打量着舒连。
　　“……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一声冷笑传进了白启翊的耳，舒连干脆将脑袋偏向了另一边。
　　“很好，白启翊，不愧为‘白馆’的少主，你爷爷将这事业交到你手中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口中说着寒意渗骨的嘲讽话语，舒连暗暗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我承认，当我发现叶隋对你有兴趣之后，我就想在你身上赌一把，看他是不是真的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出来见你，然后把T·K也引出洞。没想到，还真让我赌对了……只是，对于你和他以前的纠葛，我并不知情，我也没料到，你还有那样一段过往……”白启翊解释道。
　　“哼，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你一样还是会这样做吧？白启翊，你敢说，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你从来没想过要得到我？”猛地转过头，舒连愤恨地质问着。
　　听到这话，白启翊没有显出一丝愧疚之色，反而笑了起来。
　　再次俯低身子，他捏住舒连的下巴，将吻重重地印到了他的唇上。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舒连，从我第一次在医院里吻你开始，我就没有掩饰过自己对你的性趣。”抬起头，白启翊笑得越发肆意。
　　“无耻！”抬手挥开自己下巴上的爪子，舒连憎恶地骂道。
　　“随便你骂什么，反正也被你骂习惯了。变态、无耻，下次你还准备送给我什么外号？”白启翊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看向舒连。
　　“……”若不是现在身体不适，舒连真的很想再次捡起仍旧散落在地面上的那些碎玻璃，把它们统统扎进白启翊那张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
　　“今后，你就住在这里，业平也会留下来，帮助你戒毒。”收敛起玩笑的嘴脸，白启翊认真说道。
　　仍旧满腔愤懑的舒连，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怔了怔，随即露出怀疑的神情。
　　“你……要帮我戒毒？”
　　“怎么，难道你比较想成为我的宠物？那也没问题，反正我现在还留着T·K的命，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找他再做点‘Neverland’出来。”转眼间，白启翊又露出了那痞子样。
　　“你、去、死！”憋了半天，舒连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白启翊越发笑得欢畅，他发觉像这样逗着舒连玩儿似乎已经成为他人生一大乐事。
　　“看你这么精神，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好好休息吧，以后的事，我们慢慢来。”拍了拍舒连的脑袋，白启翊满意地站起身。
　　不忿气地偏过头，舒连躲开了对方的手。
　　白启翊倒也不甚介意，只是又静静看了他半晌。
　　“你怎么还不滚？”舒连被他盯得浑身不舒坦，又恶声说道。
　　“……你背上的刺青，是怎么来的？”稍停顿了一下，白启翊才开口询问。
　　舒连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在你被圣玛丽收养之前就有了？”白启翊紧接着再问，声音隐隐有些激动。
　　“嗯，好像是我的爸爸……喂，你问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干什么，与你无关吧？”突然感觉自己似乎被白启翊牵着鼻子走，舒连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就侧身拿被子盖住了脑袋，不再搭理他。
　　“是吗……”自言自语着，白启翊走出了卧室。
　　听见关门的声音响起，舒连将罩在头上的被子拿下来，眼睛不知盯着房间的哪个角落，神情极为阴冷狠戾。
　　既然你这么大方让我留在这里戒毒，那我倒是不妨顺了你的意，也省去了再给Jessica添麻烦……至于我所受的屈辱，白启翊，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全数还回来！
　　另一边，被叶思危接回家的叶隋在经过治疗后躺在了自家卧室的床上，他的父亲站在窗前，一脸凝重。
　　“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我的事？我们家，所做的就是这种买卖？”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叶隋勉强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虚弱地问道。
　　叶思危自窗前离开，走到叶隋身边：“小隋，你还在发烧，先好好休息。”
　　“回答我！”一向温润如水的声线如今也染上了一层薄怒。
　　叶思危心知这次再也躲不过，遂也放下了在叶隋面前一直保持的慈父面容，脸色阴沉了下来。
　　“是，叶家能够有如今这般雄厚的资产，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依靠毒品得来。”
　　“为什么……以你的能力，根本用不着做这种生意啊！”叶隋的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
　　“我的能力？”叶思危闻言不禁冷哼了一声，“小隋，如果不是你的母亲因为受不了清贫的生活，在生下你之后就抛下我们父子二人不告而别，我也不会有如今的能力！”
　　叶隋一惊，猛然抬起头：“你不是跟我说……妈妈……是病死的吗？”
　　“她这样做，与死了有什么两样？那个虚荣的女人，一心只想过所谓的高雅生活，甚至不惜去给人家当情妇！好啊，她想要权力，想要花不完的钱，我就赚给她看，是她逼我走上今天这一步，如今就算我想要回头，都已经不可能！”说到叶隋的母亲，叶思危脸上流露出的依旧是满满的恨意。
　　“那她现在在哪？”不理叶思危的愤懑，叶隋追问道。
　　叶思危诡异地笑着，盯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如同冰锥，一下一下凿在叶隋的心上：“到这种时候你还想找她？不过很可惜，只怕她跟她的男人早就在太平洋里被鲨鱼吃得连骨头都没剩了吧。”
　　一股子阴寒从叶隋的心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惊惧地看着自己这个一直以来都笑容温暖，宠他疼他的父亲，双唇轻抖。
　　“你……杀了她？你亲手把她……”
　　“是，在我把她男人手中的毒品生意全都抢到手的那一天，我就把他们一起从航行在太平洋中的游轮甲板上推了下去，这是他们应得的！不过，至少你母亲教会了我一点，小隋，你也要记住，若想要得到什么，就只能靠你自己去争取，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够得到，便是赢家。”
　　听完这话，叶隋愣怔了半晌，突然间，难以抑制的恶心感觉从他的胃部翻涌而上，令他伏在床边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原本以为干净单纯的世界，在自己被T·K绑架的那一刻，天翻地覆。
　　残酷的虐待，舒连的阴暗过往，如今再加之自己父亲所展露出的残忍嗜血一面，一天之内，他所遭受的冲击足以将他原本认定的人生彻底推翻。
　　怎会这样……这个世界，所谓的纯粹美好原来都是不存在的吗？所有人，每一个人，在自己面前，都是用一具表面华美的皮囊，掩盖住自身早已腐烂发臭的本质……那么他自己呢？是不是，也如同周遭的人一样……
　　“啊——”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叶隋无助地大声喊了起来，脑海里，那些惑乱无边的思绪已经搅得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
　　从小，叶思危就在叶隋的周遭建筑起一道牢固的城墙，将他保护在其中，不受外界任何干扰，然而，当某一日，城墙崩塌，内里纯净无暇的白色世界就此被染上繁杂沉重的色彩，叶隋，这个天性或许比当初的舒连更加纯良的孩子，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再次站立于人前？
　　请不要忘记，白色，最是纯净，却也最是脆弱，轻易就能被世俗杂色所污染，再也变不回原有的色泽……

　　Chapter.26

　　第二日，白启翊留下林业平在“夜馆”照看舒连，独自一人回到了城南的“白馆”主宅。
　　再次踏入那间终年茶墨香缭绕的房间，白启翊一改平日里的谦恭姿态，直接走到白仲清面前，手撑在红木书桌上，毫无惧色地望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爷爷，如果我没记错，父亲临死前曾对我说过，他还有一个儿子。”
　　放下手中的书法帖子，白仲清抬眼，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是有一个，不过早已在多年前夭折。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
　　“那要是我说，他根本没死，而且现在就在我身边，您又要如何解释？”眯起眼，白启翊仔细盯着白仲清的一举一动，神情里满是质疑。
　　“你又如何确定那是你父亲的孩子？启翊，若我没有老糊涂，那么在我的印象中，你似乎从来不曾见过他。”从语言到神态，白仲清依旧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是，我从没见过他，但是我却认得他身上的刺青。那是父亲自己创造出来的翼莲，除了他的孩子，别人身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眼见自己的爷爷当着自己的面空口说白话，白启翊的声音染上了些微怒意。
　　“……他在哪？”静默半晌，白仲清才又问道。
　　收回手，白启翊双臂环于胸前，唇角挑起一丝笑：“怎么，这算是承认了？”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启翊。‘白馆’现在虽然已交托于你，若我想收回，也仅是一句话的事。”白仲清的话语里隐约透出了威胁意味。
　　“收回？好啊，我不介意，大不了我再过回以前的生活，只是——”话锋一转，白启翊邪笑了起来，“如今大哥不在，我那个刚露面的弟弟又不被您所承认，‘白馆’之主的位子，您打算找谁继承？或者，就这样让它自生自灭？那倒是给C市政府帮了大忙，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这颗超级炸弹。”
　　“放肆！”一拍桌子，震天的响声回荡在房间内。
　　“我只是想要知道您为何要隐瞒我弟弟还在世的原因，如此而已，爷爷！”最后两个字，白启翊咬得极重，丝毫不肯退让。
　　“那孩子，本就不该出生。”站起身，白仲清走到放置茶具的柜子旁，一边往外取出那套上好的紫砂器具，一边缓缓说道。
　　白启翊没做声，静静站在一旁等待下文。
　　“启翊，你应当有所察觉，‘白馆’的生意做得再大，却也只偏重在美洲那边，对于欧洲，触角延伸至北欧就不再往前。你可知其中缘由？”给煮水用的小壶接通电源，白仲清一边等着水开，一边挑选起罐子里的茶叶。
　　“那边的市场已经饱和？”白启翊猜测着。
　　白仲清停下手，摇了摇头：“意大利黑手党的势力有多大，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有所耳闻吧？”
　　“难道是因为欧洲那边有他们在，所以‘白馆’才……”白启翊继续思考着，可又觉得不对，照理说，这于他们而言，应该是合作的良机才对。
　　“其实如果能与他们牵上线，无论对他们，还是对我们，皆是有利无害，可偏偏，你父亲惹上了他们组织内不该惹的女人。”
　　“谁？”白启翊警觉地问道。
　　“西西里岛Ribezzi（利贝兹）家族的Giovanna（乔凡娜）。”静静报出这个人名，白仲清看见白启翊冷绝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Ribezzi家族的人？父亲怎么会和她……”
　　“上世纪8、90年代意大利黑手党党派之间曾有过一场混战，你应该知道吧？许多黑手党家族都受到牵连，Ribezzi家族也是其中之一，身为族长之妻的Giovanna当时为避灾祸，便逃到了美国。无巧不巧，你父亲也因在国内不小心捅了篓子而被我安排去了曼哈顿，两个人，就这样在互相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认识了。”白仲清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那个色鬼……连别人大佬的女人都敢动……”白启翊忽然感到有些无力，自己的父亲，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太过滥情，若不是因病去世得早，只怕会给“白馆”惹一堆桃花债回来。
　　“他们在美国一躲就是三年，连孩子都生了下来。若不是我后来亲自去美国找你父亲，见到了那个女人，又让人彻底查了查她的底细，只怕这世上早就没了‘白馆’的存在。”
　　“也就是说，是你让人把那孩子丢在了教堂门口？”白启翊目光微敛，眼底情绪不明。
　　“是。当时Ribezzi家族正处混乱之中，无暇顾及其他。若不让他们尽早撇清关系，当某日事件平息下来，将遭遇灭顶之灾的便是‘白馆’。”直到此刻，白仲清仍为当初自己的及时发现庆幸不已。
　　白启翊不语，诚然如白仲清所说，为了“白馆”，当时确实只有这样一条路可走，可是舒连……却是最无辜的牺牲。父亲的一时荒唐，居然换来他那般惨烈的过去，究竟，谁对谁错？
　　“事情都已过去，不管你究竟在哪里找到了他，我都不希望事隔这么多年后，这孩子再给‘白馆’带来什么灾祸。”白仲清做出最后总结。
　　“Giovanna难道一直不知父亲的身份？”白启翊疑惑。
　　“‘白馆’那时刚刚在C市扎稳脚，规模远没有如今这么大，他们欧洲人又怎会关注这么多？况且当时你父亲用的所有证件，甚至名字都是伪造的。我将那个孩子送走以后就马上带你父亲回国，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只是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现在居然成了Ribezzi家族的族长，如果在此时让她发现了孩子的存在，对于‘白馆’，只会是灾难。”白仲清警告道。
　　对于白仲清的论调，白启翊并未做出任何回应，而是稍稍低下头，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白仲清见状，沉吟了一会，换了话题：“启翊，两个月后是你舅舅的生日吧？”
　　从沉思中回过神，白启翊微皱起眉：“应该是。”
　　“本来想过几天再跟你说这件事，不过既然你今天不请自来，那我就一并交代给你吧。你舅舅生日那天，你必须前去日本祝贺，并且告知对方如今你已是‘白馆’的主人。而且，你的母亲应该也想见见你。”
　　“她会想见我？那她22年前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回去日本！”白启翊嗤笑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这么多年不见，你也该去看看她。另外，有几笔生意，也需要你去跟你舅舅谈妥。”白仲清不轻不重地说道。
　　白启翊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让我去拜寿，我看这才是您的目的吧？有日本山口组芳菱会会长之妹做母亲，我这颗棋子还真好用。”
　　对白启翊的讽刺言语不置可否，白仲清端起烧开的水壶往紫砂壶里倒起沸水来。
　　被触到自身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白启翊也不打算多留，见白仲清已无话交代，他便寒着一张脸转身往门口走去。
　　临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弟弟既然是我找到的，那么，我希望爷爷不要横加干涉，毕竟现在‘白馆’是我做主。另外，也请您放心，这种争斗游戏我还没有玩腻，所以也不会拿‘白馆’的前途命运去开玩笑，爷爷您只管在这宅子里安享天年就好。”
　　房门轻阖的声音响起，白仲清放下手中的茶壶，叹了口气：“唉，孩子长大了，果真就管不住了。也不知我这把老身子骨还能看着你们多久？”
　　驱车回到“夜馆”，刚一走进卧室，白启翊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道。
　　带着些疑惑走到舒连躺着的床边，只见他靠在垫得高高的枕头上，手中拿着一个瓷碗，正皱眉喝着。
　　满满一碗黑褐色的液体，看着就觉得苦不堪言。
　　“……中药？”转身来到窗前书桌旁，白启翊向正低头忙碌的林业平询问。
　　“对，用美沙酮之类的西药进行戒断副作用太大，而且也会成瘾，看你这么宝贝他……”林业平正一边看着手中的药方，一边检视着桌面上铺陈开的各类中药，突然接受到背后来自舒连的阴冷视线，他身子僵了僵，才又接着往下说，“呃，所以我就想用中药试试，最近国内一直都有在研究这种治疗方法。虽然疗程长，但好在没有副作用，而且比起西药疗效更为全面。”
　　“如果时间定为两个月，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白启翊又问道。
　　“这个嘛……因人而异。”林业平转过身，看着床上始终冷着一张脸的人，“舒连本身已经有四年未曾接触过毒品，今次摄入的量也不算太大，就看他何时会毒瘾发作，状态又如何了。现在只是在做预防工作。”
　　一仰头，舒连十分干脆地把碗中剩下的药水统统灌进体内，却仍旧抵不住恶心的感觉，毕竟从小到大，他从未接触过中药，对于这种除了苦还是苦的东西，一时难以接受。
　　白启翊见状，走到门边向下人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人将一个微微冒着热气，盛满水的玻璃杯交到了白启翊手中。
　　走到床边，他将那杯东西递到舒连面前。
　　眼神戒备地盯着白启翊手中的杯子，舒连并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如果我要害你，就不会让业平这样大费周章地替你戒毒。”嘴角向上扬了扬，白启翊耐着性子解释道。
　　舒连的目光在玻璃杯和白启翊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终于伸出手，无声地将杯子接了过来。
　　嘴唇贴在玻璃杯边沿，下颌向上微仰，抿了一口杯中的水。
　　温润甜腻的味道绽开在味蕾上，顺着食道一路滑向胃部。咂了砸嘴，舒连意犹未尽地紧接着又喝了一口，总算将徘徊在口腔内的那股子苦涩气息冲散开来。
　　“……蜂蜜？”疑惑地抬头，舒连自白启翊踏进这房间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呵，要让你开口对我说句话还得先给点甜头，真是不容易啊。”白启翊调笑着，一直处在阴霾中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清朗，就连微弯的眼角也染上了微不可见的宠溺。
　　然而听到这话，舒连却立刻收回视线，神情再次回归冷淡。
　　白启翊也不介意，反而伸出手揉了揉舒连头顶细软的发，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对方皱着眉，一脸嫌恶地及时避开。
　　林业平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这种别扭的交流方式，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谁能够想到，在“白馆”内呼风唤雨，从不给人好脸色看的白启翊，面对舒连，居然会做出这种近似讨好的举动，偏偏对方还不领情，让他一张热脸结结实实地贴到了对方的冷屁股上，而他本人却还自得其乐，实在是人间奇观。

　　Chapter.27

　　之后数日，舒连的身体渐渐康复，能够下床自由活动。但是由于白启翊的命令，在他完全戒毒之前，“夜馆”里的人员不会随意放他外出，他只好每天跑到“夜馆”地下室的射击场去发泄多余的精力和满腔的怨气。
　　这日，他刚从地下室出来，就听见“夜馆”大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夜馆”地处偏僻，平日里素来人迹罕至，怎么会有人特地上门滋事？
　　带着好奇，舒连将白启翊从他家带过来的“沙漠之鹰”随意往腰后一别，便往门口走去。
　　待到离门口还是十几米距离的时候，舒连看清了来人，低头略想了一下，拿出手机按下了快捷键。
　　当手机里响起第一声长长的“嘟——”音的时候，就立刻被人接了起来。
　　“难得，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白启翊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手机那端传来。
　　“白启翊，我现在究竟是在休养还是在坐牢？”舒连懒得跟他罗嗦，径直说道，“如果是坐牢，那探视权总归还是该有的吧？”
　　“……原来如此，放心，我很重视人权。”沉默了一秒，白启翊又调笑了一句，便利落收了线。
　　在手机挂断的下一刻，舒连便见门口有警卫拿起了对讲机，点头应答了几句，就冲其他拦在门前的同僚使了个眼色，不再阻拦那人的进入。
　　陈晓涵气哼哼地入得门来，临了还不忘狠狠剜那几人一眼，这才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后不远处冲自己柔柔笑着的舒连，立时换上了明快无忧的笑脸。
　　将手中提着的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举到舒连面前，陈晓涵说道：“在这里闷得慌了吧？我特地带了你喜欢的书和CD过来，本来还想把你的画具统统拿过来的，但不知你是不是会在这里长住，就又暂时没动了。”
　　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舒连边走边侧头望向她：“谢谢你，Jessica。”
　　“谢我什么，如果我有能力，才不会让你被困在这个地方！成天面对着那个人……”陈晓涵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神情里尽是歉疚。
　　“……Jessica，这不是你的错。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到了外面，想要去接受治疗，免不了会引起许多蜚语流言，你也不想我的声誉遭受任何损失吧？更何况，林业平是位极优秀的医师，有他在，我一定能很快康复。”舒连放柔了语调宽慰道。
　　听到这话，陈晓涵又急忙去查看他的面色，感觉比那日红润了些，才稍稍放下心来。
　　“用了四年，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居然又来这么一下……唉……真是……”陈晓涵摇摇头，满目怜惜。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自嘲地笑了笑，舒连话锋一转，“若真是如此，那我也要将它彻底扭转。”
　　见他整个人斗志昂扬，陈晓涵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了，Daniel他……有去公司上班吗？”舒连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向陈晓涵询问道。
　　“叶少？说来也怪，自你出事那天后，他也没再出现过。”陈晓涵歪了歪头，想了一下，忽而灵光一闪，转而看向舒连，有些犹疑，“难道，白启翊跟我说与你一起被绑的朋友……就是他？”
　　舒连不做声，只是静静望着她，算是默认。
　　“那叶家……”陈晓涵越想越惊惧，从来都不知，自己生活的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原来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Jessica，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答应我，不要再去多想了好吗？”捏了捏她的手，舒连恳求道。
　　明白他话语中的深意，陈晓涵从震惊中回过神，呆呆地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舒连凝神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华丽宅邸，低头略想了一阵，暗暗下定了决心。
　　“Jessica，白启翊今后应该不会放我离开‘白馆’了。趁着还没进到宅子里去，有件事，我想要拜托你……”
　　陈晓涵不解地抬起头看向舒连，那张薄削的唇瓣轻轻开合，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一串话。
　　陈晓涵先是诧异，继而面上浮现出隐忧，紧接着，化为了惶恐。
　　“你……真打算这么做？但是，太危险了，舒连，要是有个万一……”紧抓住舒连的衣袖，陈晓涵语无伦次地说道。
　　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手，舒连宽慰道：“Jessica，你应该清楚我的性子，他既然有自信招惹我，那么，就应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可是……”陈晓涵还想说什么，却见舒连皱着眉冲她摇了摇头。
　　紧咬住牙关，她垂首挣扎着，良久，才重又抬起头，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陈晓涵的承诺，舒连像是松了口气般又冲她笑笑，便转头往前走去。
　　微风起，陈晓涵看着他悠然行走于风中的颀长背影，倏忽感觉，他这一次离开，恐怕再也难回到自己身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哀凉突然袭上心头，竟令她产生了欲哭的冲动。
　　身后没了动静，舒连疑惑地转过头，却只见陈晓涵站立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滴落了下来。
　　叹了口气，舒连放下手中的物品，走回她身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喂喂，怎么说你也是我姐姐，在自己弟弟面前哭成这样像话么？幸好经历这些事的人不是你，要不然，整个太平洋给你去哭恐怕都不够。”舒连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安抚着。
　　“舒连……如果你真当我是姐姐，”双手紧抓住他背后的衣物，陈晓涵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道，“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知道了……姐姐。”洋溢着暖意的笑绽开来，舒连垂下眼，郑重地应道。
　　在“夜馆”内陪着舒连聊天一直到白启翊下班回来，陈晓涵在他进屋的那一刻站起身告辞。
　　不冷不热地与他打了个招呼，陈晓涵转而又关切地对舒连嘱咐了几句，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来你这位经纪人对我成见颇深。”白启翊看着陈晓涵走远，回头似笑非笑地对舒连说道。
　　“对你需要有成见吗？你白启翊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轻飘飘甩给他一个冷脸，舒连走往餐厅准备去吃晚餐。
　　白启翊未再接话，在他身后停了一会，也往同一方向走去。
　　坐在餐桌边，两人皆低头安静进餐，气氛沉闷得连苍蝇都感到窒息。
　　舒连动作缓慢地随便吃了几口后，便没了食欲，连招呼也没打就径自起身返回卧室。
　　白启翊抬眼看了看他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动过的饭菜，眉头稍稍皱了皱，随即放下碗筷，追了上去。
　　一手撑在门上，白启翊止住舒连关门的动作，脸上依旧扬着不羁的笑。
　　“跟我相处就让你觉得这么难受？呆不到几分钟就急着走人？”
　　“白先生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冲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舒连懒得再跟他啰嗦，握着门把的手上加大了力道，额角隐约有冷汗渗出。
　　白启翊见状更是不肯罢休，干脆在门外与他杠上了。于是一人往里挤，一人往外推，房门在他俩之间晃来晃去摇摆不定。
　　原来，自见到陈晓涵开始，舒连的毒瘾症状就开始发作，却一直隐忍到现在，如今被白启翊这样一搅和，所有的不适感一瞬间骤然爆发，他握着门把的手突然猛地一抖，力量便整个溃散开来。
　　正与他较劲的白启翊一时未能收住力道，随着惯性往前一冲，坚硬的橡木大门便直直撞上了站在其后的人，一声闷响，舒连只觉眼前忽然一片昏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去。
　　白启翊及时反应，顺手一捞，就把那即将坠地的混血男子抱回了自己怀中。
　　“怎么回事？”声音多了些焦急，白启翊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却只感觉那具身子正在不停地颤抖。
　　“……你忍了多久了？”立即猜到舒连的异常从何而来，白启翊冷声问道。
　　“不关你的事……滚出去！让我……一个人……”虽与以前相比，症状已轻了不少，但仍旧令人难以忍受。
　　用力推开白启翊，舒连跌跌撞撞地走向房间角落，沿着墙壁滑坐下来，抱住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粗粗喘着气。
　　白启翊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林业平，却忽然想起他今早跟自己交代过临时有急事需外出，明早才会回来。
　　愤恨地用力合上手机，白启翊站在原地思忖了一下，又来到舒连身边。
　　“我说了让我一个人呆着，你他妈听不懂啊？！”感觉到有人碰触自己，舒连狠命打开对方的手，脾气也因疼痛的折磨而变得暴躁起来。
　　头痛得越来越厉害，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舒连不堪忍受，干脆用脑袋去撞墙壁，企图借用外在的痛楚来缓冲这种由内而发的难耐折磨。
　　沉重的撞击声不断响起，白启翊看到他这种自虐的行为，也懒得再理会他的警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抱进自己怀中，任他如何挣扎，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白启翊你个人渣，我要你放开我听见没有啊？！”腾升而起的怒火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越发止不住，舒连一边叫骂着，一边手脚并用地死命踢打着。
　　“白痴……才会在这个时候放开你……”白启翊被他折腾得有些难以招架，干脆也就势靠墙坐了下来，手上的力道却未松懈半分，“你难受我随你打，只要你别折磨你自己……你那颗脑袋经得了几下撞？”
　　这算是……在担心我？舒连愣了愣，但随后却被汹涌而上的痛苦所淹没，他双手用力掐着白启翊的胳膊，隔着一件衬衣，丝丝缕缕的血迹隐隐透了出来。
　　脑袋被白启翊的手禁锢在脖颈处，腰身也被他的另一只手紧紧环住，舒连以半跪的姿势被他紧扣在身前，动弹不了半分。
　　针刺一般的疼痛不断刺激着舒连脑中的每一根神经，无法靠外在力量来缓解痛楚，只能全力承受，终于，他还是耐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一低头，狠狠咬在了白启翊的颈上。
　　闷哼了一声，白启翊双眉紧锁，脸上的冷汗也随之淌下，力量却未松动分毫。
　　冰凉与温热相混杂的感觉从被舒连咬住的地方传来，热的是自己体内的血，而那凉的，却是从舒连眼中不断滴落的泪。
　　“反正……你也是恨我入骨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报仇吧……谁让你是我弟弟，谁让我对你……”抱着怀中如小兽般不断挣扎，撕咬着的混血男子，白启翊没有再说下去，他缓缓闭上眼，轻轻笑开来。
　　而此时的舒连，早已被痛苦蒙蔽了所有视听，根本没留心白启翊说出的话，只一心想从这炼狱般的境地挣脱出来，自然也不知道白启翊那张如刀锋般锐利的脸庞上流露出的，是甘之如饴的满足与疼惜。
　　第二天一早，林业平从外面回来，一打开舒连卧室的房门，就被里面的景象吓得倒退了一步。
　　房间的角落里，两个靠墙坐在地上的人相互依偎着，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似乎仍处于沉睡中。然而两人脸上、身上却是血迹斑驳，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林业平望着身体紧贴得严丝合缝的两人喃喃自问。

　　Chpater.28

　　自那日毒瘾发作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中药调理，舒连每次发作起来的症状都会减轻不少，及至两个月后，他基本上能够忍受住每次发作所带来的痛苦，不会再失控。
　　而他与白启翊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因那一夜而起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至少白启翊在与舒连说话时，对方偶尔会陪他说上几句了。
　　这日，两人正坐在餐厅里吃着早餐，朔夜走了过来，递给白启翊一些公文资料。
　　他拿在手中翻看了一下，然后从其中抽出一张，推到舒连面前。
　　“机票？”舒连瞥了眼桌上的东西，有些不解。
　　“三天后，我们出发去日本。”白启翊简洁地说道。
　　习惯性地皱起眉，舒连反问：“你去你的，关我什么事？”
　　“因为我要把业平也带去，所以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白启翊解释完这一句，就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你这几天好好准备下吧，在这里闷了这么久，出去散散心也好。”
　　接着，他和朔夜就消失在了“夜馆”门外。
　　舒连喝完杯中的牛奶，一手撑着头，一手点着桌上的机票，似是思索些什么。
　　“你就陪他去吧。有你在身边，那家伙面对那群人心里也会舒坦点。”林业平看着舒连一脸怀疑的表情，出声道。
　　“那群人？”从沉思中抬起头，舒连将视线转移到林业平脸上。
　　“嗯……正确来说，应该是他母亲的娘家人……日本山口组芳菱会会长是启翊的舅舅。他母亲在他三岁时就与他父亲离婚，撇下他独自一人回了日本，从此两人就甚少见面。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在记恨着自己的母亲吧？毕竟她离开的时候，‘白馆’正遭遇着最大危机……”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林业平对白启翊的过往相当清楚。
　　“分开了……22年吗……”舒连拿起桌上的机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下颌，神思又游离开来。
　　三日后，舒连与白启翊带着“白馆”内的一干人等登上了去日本的班机，一路马不停蹄，直到来到富士山脚下的静冈县，才止住了脚步。
　　依山而建的日式庭院，只要仰起头，就可以看见富士山顶的皑皑白雪，与这优美风景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此时别墅内的氛围。
　　仿古的木制大门敞开着，门扉上清晰地印着由“山口”两字演化而成的菱形帮徽，门内，众多穿着黑色和服的日本男人分两排站立，右胸前的金色菱形徽章在阳光下闪出灼眼的光辉。
　　肃穆的神情，众人眼带戒备地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白启翊等人。
　　而我们的“白馆”少主则站在队伍最前方，目不斜视地大步往里走去。
　　待行至主宅大门前，站在门口的两个芳菱会兄弟便将白启翊身后的所有人都拦了下来。
　　“无关人员请至别馆休憩。”微鞠躬，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
　　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林业平与朔夜在和白启翊打了招呼后，当即转身，随山口组的另一人往别馆走去。
　　舒连正欲随众人一同离开，却被白启翊拉住。
　　“这位是我弟弟。”用日语对山口组的人介绍了下，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舒连一番，随即点了点头，拉开了主宅的拉门。
　　舒连听不懂日语，只能茫然无知地由着白启翊将他带进了主宅内。
　　刚一进去，他就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起这典型的和式建筑。
　　松软的榻榻米上，芳菱会内职位较高的会员整齐地跪坐成两排，房间最里面的正中央主位上，端坐着的是一位年约五十，身材高大的男子。
　　而在他身后的高台上，则依序摆放着三把日本刀，长长的刀鞘稍稍向上弯曲，划出漂亮的弧度。
　　“舅舅，祝您五十岁生日快乐。”拉着舒连，白启翊深深弯下腰，90度鞠躬。
　　舒连对日本礼仪略懂一二，也依样画葫芦地对高位上的人鞠了一躬。
　　“今次‘白馆’派来的人是你？”雄浑的声线，芳菱会会长泷泽慎看着白启翊，用生涩的中文问道，脸上并未显露太多情绪。
　　“是，我以‘白馆’主人的身份，前来向您祝寿。”白启翊抬头，直视着他的眼说道。
　　听到这话，本来一脸严肃的泷泽慎露出了笑意。
　　“呵，几年不见，你居然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算白老先生有眼光！”
　　“这也算是启翊的侥幸，若不是家兄因意外过世，怎么也轮不到我继承家业。”白启翊谦虚道。
　　从高位上下来，泷泽慎豪爽地拍了拍启翊的肩：“这说的什么话！你好歹也是我外甥，对于你的能力我清楚得很！如果白家不把‘白馆’交给你，我们芳菱会也不会答应！”
　　“多谢舅舅赏识。”白启翊的嘴角向上扬了扬，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好！既然你来了，我今天的这场寿宴算是人全齐了。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去好好休息一下，今夜就不要客气，尽情享受一番吧！”泷泽慎声如洪钟，兴致极为高昂，忽而，他转头发现一直站在白启翊身边默不作声的舒连，遂又问道，“这位是……？”
　　“他……是我弟弟。”转过头，白启翊冲舒连眨了眨眼。
　　舒连听到他的介绍，惊诧莫名，正想追问，却听得泷泽慎又在一旁笑开来。
　　“你那风流老爸还真是能耐，迷倒了中国和日本的女人还不够，居然连洋妞也不放过！”泷泽慎调笑着，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若不是他当年惹出那么多是非，我还真想把他绑回日本，永远陪在你母亲响子身边！”
　　白启翊不以为意地笑笑：“如果当年不是母亲先行离开，或许，他就不会有机会认识那个外国女人，也就不会有我这个弟弟了。”
　　泷泽慎闻言，沉默片刻，冷下了语气：“这么多年，你仍旧认为是你母亲的错？”
　　白启翊唇边勾着一丝凉薄的笑：“长辈们的事，我们这些晚辈看不透，也说不清，所以，我并不会去责怪谁。谁对谁错，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清楚。”
　　泷泽慎见状也不再多说，朝门口招招手，立刻就有人走进来，对他们深鞠躬，做出了“请”的动作。
　　“那我们先失陪了，舅舅，晚上见。”再次鞠躬，白启翊带着舒连离开了芳菱会主宅。
　　“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待到两人将一切整理好，沐浴完毕，舒连才闯进舒连的房间，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当他刚拉开门时，正见白启翊背对着他穿上浅灰色的浴衣，左肩胛处隐约一朵赤红自他眼前一闪而过。
　　舒连愣了愣，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否看花了眼。
　　白启翊侧过头，淡淡反问了一句：“没人告诉你，进别人房间时要先打声招呼吗？”
　　“呃，不好意思。”条件反射般做出道歉，忽而又感觉不对，语气跟着再次坏了起来，“不对，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问你，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说？”
　　“哪样说？”转身来到门前，白启翊双手拢在袖中，斜靠着墙笑问道。
　　刚刚才洗完澡，他的头发还没有干透，水珠点点滴滴打在毫无遮拦的胸前，顺着蜜色的肌理往下滚落，引人遐思。
　　舒连又怔忡了一瞬，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为什么你要对泷泽说，我是你的弟弟？”
　　白启翊揪住自己额前的一缕发，抬眼细细看着，漫不经心地说道：“就是这个意思啊。”
　　忍住怒气，舒连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住自己的声音：“白先生，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与舒连相处了这些日子，白启翊算是清楚了一点，每当他要动怒之前，都会把对自己的称谓从直呼其名变成客气疏远的敬称，就像现在这样。
　　于是，他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转头直视他的眼：“你刚刚进来时不是都看到了吗？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应该明白。”
　　舒连默然，垂下眼，继而又抬起来：“即算是这样，又如何证明，我与你就是兄弟？”
　　“因为那个刺青，是父亲的独创，他只会刺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如果你仍有疑惑，回国之后，我们可以去做DNA鉴定，不过我敢保证，结果是百分之百符合。”白启翊肯定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惊怔地瞪大了眼，舒连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紧接着，他的眼里闪出凌厉的光，“那当初父亲为什么要……抛弃我？”
　　“……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父亲是为了避难才去了美国，在那里认识了你母亲并一同生活了几年，其间似乎有仇家找上门，父亲身受重伤，而你们一家，就这样妻离子散。我也是在他多年后回国才知道还有一个弟弟存在，不过那时，他们都以为你已遭遇不测，毕竟伤愈后父亲四处寻找了很久，都没有你的下落。”掐头去尾将故事轻描淡写地重新演绎，白启翊面不改色望向舒连缓缓说道。
　　小时模糊的记忆泛上心头，舒连只记得那是一个午后，小小的他牵着父亲的手在路上走着，然后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群人，混乱之中，他只听见父亲的呼喊，之后，意识便是一片迷蒙。
　　“那我的母亲……”舒连忽然觉得脑袋格外沉重，他站立在白启翊面前，紧攥住双手，些微的疼痛传来，令他清醒。
　　“她……死在了你们在美国所居住的公寓内，是谋杀，至今未找到凶手。”白启翊神情凝重地说道。
　　深呼吸了一下，舒连早已料到会是这种结果，稳定了情绪，他平静地看向白启翊：“你那里有……父亲的照片吗？”
　　微颔首，白启翊转身从丢在一旁的裤子口袋里翻出皮夹，打开来递到舒连眼前。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一个面容清丽温婉的女人抱着一个甜甜笑着的小孩坐在椅子上，他们身后，有一名面容清隽的男子微低下头，含笑看着两人，满脸的幸福神采、
　　是印象中父亲应有的轮廓，舒连轻轻抚着照片上的人，思及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忽然之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自己的磨难，因失去亲人而起，然而这又能责怪谁？生于这样的家庭，动荡不安早已是命中注定的事，何况现在，就算有再多悲苦怨言，亲者已逝，也只能化为云烟。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舒连抬头看向白启翊，眼中的冰棱渐渐融化开来。
　　“你那种情况，情绪根本就不稳定，我又如何开口跟你说？”白启翊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
　　“你……在那一晚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才会……这样费心帮我戒毒……”舒连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突然一声轻笑溢出了口，白启翊走近舒连，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抱歉，请你不要误会，舒连。我之所以会这样尽心尽力照料你，并不是因为将你视作我的弟弟，即算是没有这层血缘关系，我也一样会救，因为，你是我的人。”
　　说完，他便不管不顾地吻上了舒连因惊愕而微张的唇，再一次抵死纠缠住，不放松分毫。
　　“啪啦——”物件打碎的声音响起在门外，惊醒了仍处于懵懂中的舒连，他用力推开白启翊，转头看向门口，却只见一个身穿和服的女子飞快掉转身离去。
　　那张脸……刚刚在照片中的，正是这样一张脸……
　　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舒连气愤地回身对着白启翊就是一巴掌招呼了过去。
　　“你若要报复你母亲，使她痛苦，那么请不要将我当做任你摆布的道具，白启翊先生！”

　　Chapter.29

　　“第二次。”白启翊直视舒连冷声开口。
　　舒连不明所以，但仍旧一脸愤懑地与他对视。
　　“这个世界上，敢这样扇我白启翊耳光的，只有你舒连一个人。”墨色的眸子里冷光凛冽，再也不见了平日里两人相处时的戏谑玩笑。
　　舒连看着面前逐渐演化出修罗般肃杀气息的白启翊，心里某处轻轻颤了一下，但随即又飞快平复，嘴角挑起了笑。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唇边的弧度微微上扬，不似以往的玩世不恭，却像是沉封在深厚冰层下的潭水一朝翻涌而上，让人在夏日里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的第一个耳光，让我有了跟你玩下去的兴致，到目前为止，我也确实从中获得了许多乐趣，”一步步逼近舒连，白启翊的表情就像是猎人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有些微的兴奋和残忍，“而现在，在知道你我是兄弟的情况下，你又给了我一耳光，你……清楚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紧扣住舒连的手腕，白启翊清楚地看到舒连的脸上浮现出痛楚的神色。
　　“这只手，本来应该是用来的作画的，没想到，打起人来也这样力道十足……”硬是将舒连扯入自己怀中，白启翊探出舌尖，沿着舒连的手腕一路舔上他的掌心。
　　舒连被他这一举动刺激得浑身一阵战栗，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恐惧。
　　“如果……我将它折断了，你是不是会恨我一辈子？如果会恨，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也会记得我一辈子？”紧贴在他的耳畔，白启翊的嗓音低沉到仿似从地狱中传出的一样。
　　这是舒连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白启翊，犹如隐匿在人界的撒旦在一瞬间展开了他那黑色的羽翼，阴暗，恐惧，嗜血的气息霎时弥漫开来，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将人拖入无底的幽暗深渊。
　　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钻进了舒连的耳，疼痛亦更加深刻，他紧咬住自己的双唇，才勉强抑制住了即将冲出口的呻-吟。
　　“这第二记耳光，让我确信，我可以容忍你所有放肆的举动，即便那已经触及我的忍耐底线。所以……”扳过他的脸，白启翊看见那双比蓝水晶还要纯净的眼眸中完整地印上了自己的轮廓，“舒连，只要我白启翊活着一日，你就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不管是以我弟弟的身份，还是我的……爱人。”
　　呼吸在话语落下的后一秒彻底停滞，舒连惊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刚刚……说什么？”声音不停颤抖着，好像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细碎的笑声从喉间涌了出来，眨眼的功夫，那张冷酷狠绝的脸消失不见，又换回了平时的无赖不羁。
　　“你应该明白，这样的反问并不具备任何意义，该听的，你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手上的力道渐松，但怀抱却不曾放开。
　　白启翊看着面前脑筋貌似彻底短路，露出一脸呆滞木然表情的舒连，心情越发愉悦，忍不住又凑上前，轻含住了对方略显冰凉的唇。
　　舒连任由白启翊吻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刚才，那是表白？原本还以为，他这样对待自己，只不过是贪一时新鲜。毕竟，自己似乎是第一个敢一次又一次顶撞他，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看的人，而他应该也只是被挑起了征服欲，所以才会与自己周旋这么久而已。为什么，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胸前忽而传来一阵酥麻的痛感，逼得舒连返回现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白启翊半拥着靠在墙上，浅灰浴衣的一边已然滑落，而那个罪魁祸首就趁着自己神思云游天外之际拿自己的身体“开吃”了。
　　心头一急，舒连不管不顾对着面前的人就是一脚，然后，他顺理成章地听见白启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舒连又是一愣，自己刚刚那一脚不是很重吧？平常那样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自己一脚踹得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喂，就吃你点豆腐，你也不用这么狠吧？连自己下半生的性福都不要了？”倒抽着气，白启翊还不忘玩笑。
　　立即明白过来自己刚刚那脚踹在了什么地方，舒连脸上登时一阵红一阵白，慌慌张张拉好自己身上的浴衣，含含糊糊说了句“抱歉”就赶紧溜之大吉。
　　眼看到手的猎物又一次逃开，白启翊躺在地上哭笑不得。
　　“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啊？又是甩耳刮子又是咬我脖子，现在连我的命-根-子都不放过……老子这次还真是栽了……嘶——”口中碎碎念着，白启翊脸上的表情既痛苦又欢乐。
　　带着一脑子乱糟糟的思绪，舒连在芳菱会偌大的会馆里稀里糊涂地快步走着，等到他回过神，只看见走廊外竟出现了一片波光潋滟的湖泊。
　　前后看了看，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
　　“谁在那里？”一个略带警惕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舒连虽听不懂日文，但也感觉总算是得救了。
　　他赶紧往前又走了几步，发现那人正坐在外廊的低矮栏杆边，探头朝自己望过来。
　　乌黑的长发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淡紫和服上有浅色芦苇花随风摇曳，更衬得那本就清丽温婉的面容越发纯净脱俗。
　　舒连几乎是在看清那女子相貌的一刹那，有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自白启翊房门口匆匆离开的“白馆”少主的母亲——泷泽响子。
　　“是你……”语言换成了中文，响子似也认出了离她几步之遥的舒连。
　　既然已被对方发现，那么现在如果佯装无事地走开未免太过失礼，舒连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神情尴尬地冲她弯下腰。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舒连，您……是白先生的母亲，泷泽响子女士吧？”
　　“白先生？”响子愣了愣，她明明听自己的兄长说，与白启翊一道前来的这个混血男子是自己儿子的弟弟，怎么会叫他“白先生”？还有刚才那个场景……
　　想到这，响子的神情也显出了些不自然。
　　“关于称呼问题，我也是在刚刚才得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哥哥存在……”明白她的疑惑，舒连微笑着解释道。
　　如此短的时间内，眼前的人就褪去了刚刚的局促不安，将自身调适到最为从容自然的状态，令响子感到有些意外。
　　“原来如此，”她和缓了神色，语气释然，“那么，启翊又是如何找到你的呢？毕竟我自从22年前离开中国后，就甚少听到白家的消息，也不知道，原来他父亲还有个孩子……”
　　谈及白启翊的父亲，响子脸色微黯。
　　“我是在父亲去到美国的两年后出生的，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的仇人找上门来，我们一家，就这样失散了……身受重伤的父亲在家中发现了母亲的尸体，而我……就被人丢在了一所教堂门外，幸亏得到修女们的收留……”将从白启翊那里听来的往事简单向响子复述了一下，舒连又接着说，“我与白先生是在一次杂志摄影活动中认识的，后来又一同经历了些事，他发现了我背上的刺青，便以此确定我与他……是兄弟。”
　　“啊，那个‘翼莲’刺青，”响子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淡淡笑了笑，“当初他要往才两岁的启翊身上刺那个东西的时候，我还跟他吵过一架，偏偏他这个人对自己决定的事执拗得很，怎么也不肯妥协，我就听着启翊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却无计可施……”
　　说起自己的孩子，响子的神情越发柔和起来，眼角眉梢都闪烁着疼惜。
　　舒连见到这样的她，心中的某根弦被触动，想到自己从未好好感受过的母爱，他不自觉开口问道：“您既然如此爱自己的孩子，那为什么当初……要抛下他一走了之？”
　　一时无声，转眼间，响子的柔美面容在舒连的问话下逐渐染上了忧伤的色彩。
　　“……那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吧？我也一直都在自责着，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软弱，不再多坚持一下，哪怕是背弃自己的家族……”
　　舒连站立在一旁，静静聆听着一位母亲的忏悔。
　　“好奇怪，”响子抬头看向舒连，唇边的笑若隐若现，眼角似有水色凝结，“我居然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你说这么多，或许，因为你也是那个人的孩子吧？有些气质，与他很相似，那种安心的感觉……”
　　“父亲……吗？”接过响子的话，舒连呐呐地问道。
　　抬起手，响子轻擦过自己的眼角，转头望向如同明镜般静然的湖面，回忆起了往事。
　　“你应当也听启翊说起过一些，22年前，白家刚在C市扎稳脚跟，势力还未完全拓展开。当时的黑道局势错综复杂，众人眼见着白家渐渐有做大的趋势，都不想将自己的地盘就这样拱手让人。于是，你可以想见，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态势，只要稍微有些差池，白家就会遭到其他势力群起攻之。”
　　舒连随着响子看向湖面，夏日微风悄然掠过，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了涟漪，一波接一波像是无尽的连环般不止歇。
　　每一股势力，在成长初期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吧？如果自身足够强韧，便可在这片刀风血雨中撑到最后，逐渐壮大；但若走错一步，给人捉住空隙，便会如那暗藏蚁穴的堤坝一般，瞬息间崩塌湮灭。
　　“你们的父亲，就是因为一时大意，中了他们所设的圈套，在进行走私活动时被警方掌握了情报，货全被收缴不说，还将一群兄弟都扯进了局子里，差点连老窝都给端了。就在白家为自保忙得鸡飞狗跳之时，那些人也跟着落井下石，四处砸白家的场子，还以你父亲招惹了某个帮派老大女人为由头，对他进行追杀。”
　　舒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父亲的风流成性，自白启翊那他已听说一二，当年被人以这样的借口逼至绝境，就算真的没有这件事，也是百口莫辩的吧？
　　说得不好听一点，这是否可算是他的咎由自取？
　　“你父亲见情况已到危急关头，为了保护我，便向我提出离婚。让我与白家断绝一切关系，也就意味着我还是山口组芳菱会的人，这样，他们那些人多少会忌惮一些，不敢随便伤我。而我的哥哥在接到消息后，也马上赶到了C市，将我强行带回了日本，还在C市当地放下话，泷泽家与白家的缘分，到此为止。”响子说到这里，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一串串晶莹，究竟包含了多少悔恨与思念，舒连不得而知。
　　黑道重义重情，亦重利，在那种境况下，你无法责怪泷泽慎的无情，毕竟他所属的组织，是日本最大黑道，无端牵扯进他国黑帮纷争，只会给山口组带来麻烦，也会给他自己在组内的地位造成威胁。
　　“自那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哥哥都禁止我与白家有任何联系，直到近几年，白家势力已稳如磐石，芳菱会才逐渐开始了与白家的再次接触。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与启翊之间，早已形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孩子恨我，我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离开了他，让他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纷繁复杂的危险局面……是我对不起他，所以无论他对我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怎样伤害我，都是我应得的……但是，我只是想他……能够过得幸福一点，只要他能幸福，就算是失去自己的生命，我也甘愿……”到此，响子已是泣不成声。
　　而舒连此刻的心情亦是百味杂陈，他从未想过，生在“白馆”，白启翊这个人，究竟经历过多少他所不愿经历的事情。
　　那样冷酷决绝的性格，即使是笑起来，也让人感觉像是含着冰刀一样，冷不丁就会剜开对方的皮肉，直直望进对方的内心深处，窥见其中的暗黑欲望。时刻警戒着，从不将任何人任何事真正放在心上，唯有独自一人，才最为稳妥。
　　突然忆起他的那番告白，舒连的心蓦地抽了一下，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的那番话？白启翊，你对我到底……
　　神色纠结着，舒连澄澈的眸子骤然间浓雾笼罩，泛起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Chapter.30

　　在响子的引领下回到自己的房间，舒连在门口向她致谢。
　　“多谢您，响子阿姨。”经历那一番长谈，舒连与响子的关系莫名地亲近了不少。
　　“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隔壁房间门口，白启翊倚在门边，双手抱臂，眯缝着眼看向舒连。
　　一见他这不可一世的态度，原有的犹疑、尴尬以及所有因那番表白所引起的复杂情感一瞬间都被舒连抛诸脑后，自动自发地又开始跟他针锋相对。
　　“我与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白先生您未免管得太宽了些，”转过头，他又笑眯眯地看向响子，“响子阿姨，今天与您聊得很愉快，虽然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逗留几天，但是您若有时间，可以同我多说说话么？我很想了解一下日本这边的风俗还有各种趣事。”
　　响子有些无措地来回看了看两人，白启翊眉头紧锁瞪视着舒连，而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唇角还隐约带着些得意的笑，见此状况，她忽而舒心地笑了起来。
　　“好，舒连，如果你在这会馆里呆得无聊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稍稍停顿了一下，她又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启翊，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听到这句拜托，舒连愣了一秒，随即大窘，立刻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我和他不是……”
　　“舒连，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母亲，我了解我的儿子，所以，一切拜托了。”响子以一副了然的姿态说着，并按照日本礼仪，向舒连深深弯下了腰。
　　白启翊看着眼前这莫名其妙上演的一切，疑心越发深重，表面上反而没了动静，局外人一般斜眼看着，直到响子离开。
　　临走之时，响子看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见对方一脸漠然地将视线转向别处，已到嘴边的话只好再次咽了下去。苦涩地笑了笑，她回头冲舒连颔首示意了一下，便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前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乎是在响子离去后的第一时间，白启翊又盯着舒连发问。
　　默不作声地扫了他一眼，舒连走进房间内，轻飘飘地丢出一句：“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隐私权的东西？我不是你的属下，没有义务要回答你的提问。”
　　说完，他便想关上房门，在拉门合上的一刹那，舒连看着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白启翊，又再次开口：“她……是一位好母亲，或许当初确实是她抛下了你，但是，就我现在看来，是你在放弃她。我不曾好好体会过何为母爱，但是，她令我感觉温暖。”
　　拉门完全关闭，连带着从房间里流泻出的一线光亮也消失无踪，白启翊整个人陷在走廊晦暗狭窄的空间里，掩盖了所有表情。
　　夜晚，泷泽慎的寿宴准时开始，在经过一场声势浩大，庄严肃穆的祝寿仪式后，芳菱会的众人，不分职务高低尊卑，全都齐聚在由主宅正厅改造而成的宴会厅内，席地而坐，一面品尝着最奢华的日本料理，一面喝着清酒，笑闹成一团。
　　有些喝高了的芳菱会组员，干脆站成一排，勾肩搭背着唱起了日本民谣，跳起了舞，走调的歌声，搞怪的动作，弄得满堂哄笑不止。
　　舒连坐在离白启翊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室和乐的气氛，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身处的正是日本，乃至整个亚洲最大黑道的腹地，他所面对的这些如同孩子般吵闹不休的年轻人，很有可能会在第二天就拿起枪支面无表情地射杀某位政府要员。
　　白启翊看着被这欢乐气氛所感染，情不自禁露出会心微笑的舒连，也放下了往日里的冷峻戒备，端起面前的小酒杯，啜了口清酒，悄悄扬起了唇角，弧度柔和。
　　响子在自己哥哥身边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还有他视线所关注的某人，越发确定了自己的推断，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泷泽慎见到响子这个表情，有些不解。
　　响子回过神，看着自己的哥哥，笑容清亮如同山涧泉水：“没什么，哥哥，我只是为启翊感到高兴，那孩子，或许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泷泽慎一头雾水，遂抬头看向白启翊，却只见他在低头喝酒，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
　　“你啊，难道真的就打算一辈子都这样默默注视着他？当年是我做得太绝，让你们母子失去联系十多年，但是现在，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吧？”泷泽慎有些歉疚地劝说道。
　　响子微垂首，随即又笑了起来：“他已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没有父母陪在身边，我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再去扰乱他？况且，现在还有另一个人，会代替我陪着他，直到，永远。”
　　“泷泽家的固执到你这里算是被发挥到极致了。”泷泽慎感叹了一声，算是拿自己这个妹妹没了办法。
　　寿宴进行到下半夜，多数人都已酒足饭饱，精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于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躺倒在松软的榻榻米上，或聊天，或酣然入睡。
　　而舒连则是在宴会过半时就抽身而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芳菱会会馆之内。
　　芳菱会总部与其说是个会馆，不如说是个皇家庭院更为恰当，在日本这个土地面积狭小的国家，这个地方却占据了百多公顷的面积，传统的全木架构日式建筑，主宅与别馆以狭长的走廊连接，庭院里樱树遍布，湖泊清澈，锦鲤于水中悠闲游弋，素雅却不失奢华。
　　在这静谧的夏日夜晚，富士山脚下，近水地带有萤火虫流连不去，于水面上浮沉飘荡，夏虫的鸣叫亦不绝于耳，隐约中，似乎还有悠扬笛声传来，清越无华，却又缱绻缠绵。
　　嗯？笛声？望着这一派悠然景致快要沉醉的舒连猛然清醒过来，继而有了些好奇，在这异国他乡，居然会听到笛曲演奏，而且就这曲调的流畅度与精准度来判断，这人显然不是初学者。
　　因为今日是泷泽慎大寿，芳菱会馆内所有人都前去庆祝，守备也不似以往那般严谨，至少舒连现在所处的地方，就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
　　循着这笛声，舒连一路往庭院深处走去，在穿过一片翠绿竹林后，他看见了掩映在其后的一座小小房屋。
　　与主宅同样风格的仿古建筑，绿色的琉璃瓦斜顶，白色的墙壁，黑色的门窗边框。此时两扇拉门紧锁，笛声透过半敞的窗户流淌而出，如同轻巧雨滴般落入人的耳。
　　舒连屏息走到窗边，往里看去，生怕打扰了吹奏者。
　　然而，就在他走到房屋檐下的一瞬间，笛音骤停，随即传来了某人的低笑声。
　　“看来今天所有人都只记得去给泷泽大人贺寿，连基本的防备都忘记，居然让只小老鼠随随便便跑到这里来……”
　　舒连听到这话，不自觉后退一步，提高了警惕，小心翼翼往房内看去。
　　借着似水般倾下的清亮月光，他发现对方是个年轻男子，顺直黑亮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身上穿着纯白的和服，衣带松散地打了个结在腰上，懒懒地倚在窗前的柜子边，眼角眉梢沾染着些许笑意，柔美却不脆弱。
　　狭长凤眼，黑亮的眼眸闪烁着狡黠锐利的光，两瓣薄唇轻轻开合，略往上一勾，又是个惑人的笑。
　　雌雄莫辨的诡谲气质，如同猫科动物般慵懒随意的腔调，舒连曾记得，在“Cliff”里，就是这样一个人，教导了他在那个地狱里生存的第一课。
　　“苏……祗年？”带着些许犹疑，舒连试探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双眼轻轻眨了眨，屋内的人往窗旁移近了些，却听得一阵金属脆响随之而来。
　　舒连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人的脖颈上，居然套着一个如同宠物般的银色项圈，一条粗长的链子一直延伸到房间的某个黑暗角落中。
　　“啊……原来是你这只倔强的小猫咪，什么时候从‘Cliff’逃出来的？我还以为就你那骄傲过头的性格，总有一天会死在那里……”依旧是那种不痛不痒的轻松语调，苏祗年似乎对自身的状况毫不在意。
　　“在你离开的一年后，我就被人从‘Cliff’里买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我现在跟那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这个样子……”舒连关切地问道。
　　“啊，你也知道的嘛，我向来就是这种个性，随遇而安惯了。在‘Cliff’里他们想要我做什么，我就照做，出了‘Cliff’，也是一样。只是买走我的那位老板，恰好是美国大名鼎鼎的杀手集团‘银蛇’的boss。我当了他一段时间的宠物，觉得没意思了，就问他可不可以去他的训练基地玩一玩，他似乎觉得这提议很有趣，就真的带我去了。然后呢，我就发现，其实杀戮游戏也蛮有意思的，就干脆留下来咯～那个人似乎也觉得我挺有天分，就让一群人来训练我……啊，这样说来，我的适应力还真不错呢，被这样颠来倒去的折腾，倒是什么阴影都没留下。”苏祗年一口气也没歇，洋洋洒洒丢出一堆话，末了还不忘附带上一个灿烂的笑脸。
　　“苏祗年！拜托你回答问题找到重点好不好？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现在，舒连都无法忍受苏祗年这种信马由缰的说话方式。
　　“被捉了，”苏祗年面部表情倏然一换，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呐，本来呢，这刺杀芳菱会会长的任务是派给别人的，被我看到了，我就想着我还从来没去过日本呢，就干脆抢了人家的任务过来玩玩咯～结果我在这宅子里看夜樱看得太入神，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抓住啦～”
　　说完，他还调皮地冲舒连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彻底黑线，舒连在面对苏祗年时总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外星人，这家伙的脑筋始终都像缺少了某个零件一样，跳脱得令人诧异。
　　“那泷泽怎么没杀了你？还把你留到现在？”抚着自己的额，舒连耐着性子问道。
　　“哇，你这小子就这么想要我死么？真是没良心，亏我当初还那样照顾你……”苏祗年委屈地嚷着，而舒连已快接近崩溃边缘。
　　“苏、祗、年！”咬着牙，舒连恶狠狠地提醒着某位缺少眼力见儿的人。
　　“好啦好啦，说就是了，舒连你还是这么别扭～逗着你还真好玩儿～呐，也许吧，泷泽大叔是见我太漂亮，说话有趣，那方面的技术又太好，然后又太缺乏那啥？哦，对了，忠诚心，所以才把我当个宠物似的养在这吧？不过说起来，忠诚心，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苏祗年笑得人畜无害，一口白牙亮闪闪。
　　……那是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也不会拥有的东西，因为你这家伙压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主！舒连在心里腹诽着。
　　“银蛇”的老大怕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把他训练成一个无血无泪的杀手吧？只是他没料到，这人没正经的程度，早就超过了地球人的范畴。不懂仇恨，不懂爱恋，在苏祗年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空茫，与其说这是一种逆来顺受，还不如说是他自己甘愿这样生活着，他没有目标，没有欲望，无论什么，在他看来都与空气无异。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是丝毫没变，仍旧没有找到自己的想要的么？”垂下眼，舒连手扶在窗框上，低声发问。
　　对方一时没了声，舒连疑惑地抬头看去，却忽而看见苏祗年冲自己的后方扬起了笑。
　　“嗨，泷泽大叔，又来看望我了？”

　　Chapter.31

　　被苏祗年叫做泷泽大叔的泷泽慎一时间有些尴尬，但还是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舒连，原来你在这里，启翊在宴席上一不见了你的人，就急着到处寻找。我还跟他说不用担心，这宅子也就这么大，怎么也走不丢，他偏不听，”泷泽说着，便转头望向一旁的白启翊，“你看，这不是找到了？你这做哥哥的未免也太宝贝自己的弟弟了些，他好歹也是‘白馆’的人，照顾自己这点小事总还是做得到的。”
　　白启翊没有出声，只是冷着一张脸往舒连身后的屋子看了看。
　　“舅舅，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啊，他啊。”泷泽收拾起情绪，轻笑了一声，说道，“某个曾经想要杀我却被我捉了的人。”
　　白启翊狐疑地看了泷泽慎一眼，却又被前方的说话声吸引去了注意力。
　　“你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哥哥？真稀奇～”苏祗年悠游自在地向舒连发问，完全没把刚刚到来的几人放在心上。
　　“你问我？我也想知道。”冷冷扯了扯嘴角，舒连回望向白启翊。
　　两人就此展开了无声的对峙，苏祗年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溜达了一圈，忽而扬起了诡异的笑。
　　“诶～事情好像蛮有趣的。好，我决定了。”轻拍了两下掌，苏祗年愉悦地嚷了起来。
　　众人一齐望过去，不知他打算干什么。
　　只见苏祗年手中拿了个类似金属丝的东西，往脖子上项圈的锁孔中插了进去，再来回拧了两圈，那项圈便应声落地，他弯下腰，又以同样的方法解开了脚上的锁链。
　　身影一闪，他倏地从窗前消失，待所有人回过神，他已站在了屋外，拉门上的锁被完好无损地打开来。
　　泷泽见状，一脸惊讶地指着他：“你……”
　　“啊，对了，”苏祗年说着，面向泷泽，深深弯下腰，“多谢您这几个月以来的照顾，泷泽大叔。没想到囚禁游戏玩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泷泽慎没再说话，而是眼带警惕地看向苏祗年，身体稍稍往后撤了些。
　　“没事，泷泽先生，他，只是在这里呆腻了，想换个地方，对吧？苏祗年。”凭着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舒连有些无力地说道。
　　“呀呀，果真还是舒连了解我～那我以后就跟你走啦～”说着，他就一把抱住了自己身边的混血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而后者则立即寒毛倒竖，一巴掌推开了他。
　　冷到可以杀死人的目光针一般刺了过来，接收到对方的视线，苏祗年抬头望去，冲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冷峻男人丢过去一个甜美的笑容。
　　白启翊不为所动，声音低沉地命令：“舒连，过来。”
　　被命令的人正想开口拒绝，却被苏祗年枪了先：“呐，舒连的哥哥，我和舒连很久没见，正想好好叙叙旧呢，你如果累了，就先回去吧？让舒连多陪陪我，放心，我不会吃了他。”
　　嬉笑着眨了眨眼，苏祗年像只无尾熊一样懒懒挂在舒连身上，赖着不走了。
　　“朔夜。”白启翊招呼了身后的保镖一声，就只见一个黑影飞快窜上前去。
　　苏祗年神色一凛，在人袭到身边的前一秒，带着舒连一起退后了半步，恰巧躲过了对方的攻击。
　　迅速抬起手，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不知何时已被他反握在了手上，暗夜里金属武器碰撞出灼眼火花，朔夜与苏祗年就此缠斗在了一起，而后者的另一只手还轻轻松松地扶在舒连肩头。
　　“呀呀，原来是你这个死人脸。我说，我们好歹是一起受训的同伴，你就不能放点水？用得着这样招招要我的命么？”苏祗年依旧欢快地笑着，动作却不见丝毫滞缓。
　　“这是翊少的命令。”板着脸回答完苏祗年的话，朔夜又开始了下一轮攻击。
　　“还是硬得跟块臭石头一样，朔夜你真是个很无趣的人啊～”苏祗年忽闪着自己长长的睫毛，极为无辜的样子。
　　“……”懒得跟他再多说半句，朔夜只管执行自己的任务。
　　而被两人夹在中间的舒连，则被苏祗年带着一下压弯身子，一下甩到一边，一下又扯进怀里，来来回回折腾得人都快吐了。
　　“他妈的你们够了吧？！要玩杀人游戏你俩一边玩去！”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舒连大声吼了起来。
　　两人的动作在同一时间停止，全都收回手，站立不动。
　　甩开苏祗年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舒连后退一步，使劲晃了晃脑袋，恢复清明。
　　“好了，现在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没兴致陪你们疯，回去睡觉！”
　　说完，他谁也没看，自顾自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主角之一就此消失，另外两人也失去了打斗的意义，苏祗年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呵……好久都没这样活动过了，真爽快。朔夜，谢啦～”拍了拍对方的肩，苏祗年哼着小调走回了屋子里，临到关门时，他才又向芳菱会会长说道，“泷泽大叔，这里就先再借我住几天，舒连离开的时候你记得通知我一声。就这样，拜托啦。”
　　“啪”的一声，拉门被合上，留下屋外的三人大眼瞪小眼，对目前的状况有些反应不良。
　　半晌，泷泽慎从这诡异的静默中清醒过来，大笑出声：“早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果然不出我所料。启翊，看来你弟弟可是惹上了个甩不掉的大麻烦啊。”
　　白启翊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门扉前收回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不是麻烦，还很难说。我就当收下了舅舅的一份礼物吧，虽然这礼物是自己会走会跑，还会杀人的。”
　　明明是夏季夜晚，泷泽慎却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不由对自己这个外甥越发欣赏起来。
　　“‘白馆’在你手中，只怕有些不够玩吧？”
　　“哪里，与其坐享其成，自己慢慢建造不是更有趣？”白启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绝笑容。
　　点了点头，泷泽慎转过身：“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白启翊懒散地斜靠着后院拉门坐下，眼望向在一片苍茫夜色中随风摇曳的茵茵绿草。
　　“朔夜，你似乎跟那只人妖很熟。”不是疑问句，而是用的肯定句。
　　朔夜的眉头不自觉收紧了一下，心中想道：若这话被苏祗年亲耳听见，只怕现在自己主子的身上已经开出无数个弹孔了吧？啊，不对，以主子的实力，如果他们两人斗起来，还真的很难说谁输谁赢啊……
　　收回飘荡的思绪，朔夜凝神垂首答道：“是，翊少。”
　　视线转移，白启翊看着朔夜，静等下文。
　　“我十岁那年，被白老爷子送入‘银蛇’接受杀手课程，在那里遇见了苏祗年。他原本是‘银蛇’boss的宠物，却不知为何被boss丢进了我所在的小组一同接受训练。大家都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尸体被人拖出去，但是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成了坚持到最后的几人之一，而且，能力在我之上。”说到这里，朔夜似有些不甘。
　　“那依你判断，他这人怎样？”用手撑着脑袋，白启翊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他……”朔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寻适合用来形容苏祗年的词语，“是个异类。”
　　眉梢微挑，白启翊对朔夜的这个评价很感兴趣。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纵然能力凌驾于‘银蛇’众人之上，但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完全不像个杀手，从来不按牌理出牌，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一样，就连生死也是。”补充说明完，朔夜又恢复了静默。
　　白启翊的眼睛眯了眯，旋即微笑起来：“看来，我给舒连找到了一个好玩伴。”
　　而另一边，被白启翊称为是“舒连的好玩伴”的某人，果真趁着夜色摸进了舒连的房间。
　　从浅睡中睁开眼的舒连看着头顶上出现的长发鬼影，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迅速起身，他伸手进被褥里摸到那把随身携带的“沙漠之鹰”，却立刻被对方按住了手。
　　“啊呀呀，居然想用这东西来对付我，舒连，你真让我伤心。”假装得可怜兮兮的声音，令舒连在同一时间脑门上黑线密布。
　　“苏祗年！让你当杀手实在是太可惜了，你干脆去演《咒怨》不是更好？”舒连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盘腿坐在舒连身边，苏祗年在暗夜中撩了撩自己的黑色长发，不屑一顾地说道：“切，你见过像我这么美的厉鬼么？这话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揉了揉眉心，舒连对这个人永远没辙：“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里来吓人干什么？”
　　“我啊，见到老朋友太兴奋了，睡不着，所以过来听你说故事呀～”说着，他一把挽过舒连的胳膊，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蹭了蹭。
　　“……”如果现在给舒连一个锤子，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可劲儿砸到身前这个如同猫咪一样撒着娇的妖孽头上。
　　“我、要、睡、觉！”舒连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诶～舒连～你实在太让人寒心了，眼见着老朋友被失眠折磨得死去活来，你居然还只想到自己要睡觉，怎么可以这样啊？你还有点同情心没有啊？”苏祗年又开始了他天下无敌的碎碎念。
　　“打住！苏妖孽！你也知道我是孤儿，这辈子没听过睡前故事，你要我讲什么？”受不了苏祗年的骚扰，舒连赶紧妥协，他知道如果不满足这家伙，他这一晚是休想有安宁了。
　　“就讲讲……你跟你那位哥哥的故事呗～”苏祗年的眼珠转了转，嘻嘻笑开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会是个相当有趣的故事……”
　　对天翻了个白眼，舒连就知道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家伙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八卦。
　　再次躺倒在铺于榻榻米之上的被褥中，舒连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给苏祗年讲起了他与白启翊从相识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哈哈哈……我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那个冷面痞子居然爱上了我家的别扭猫咪！”躺在舒连身旁，苏祗年笑得满地打滚。
　　“不要叫我猫咪！还有，白启翊绝无可能爱上我，他那些话，只不过是对我的又一次戏耍而已！”一个枕头死命砸过去，被苏祗年轻巧地一手抓住。
　　“你凭什么这样确定？”放下枕头，苏祗年嘴角噙着笑望向舒连，风情缭绕的眸子衬着窗外的月色泛起奇异的光彩。
　　“凭他一直以来都以揭开我的伤疤为乐就可以确定！”舒连忿忿道。
　　“你认为，他是以此为乐么？”苏祗年笑得如同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舒连，我想你似乎忽略了一点，一个人若是不在乎另一人，又怎么会费尽心思想要知道对方更多的事？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只是一时新鲜，那么，他在你被‘Neverland’控制的时候，该玩的就全玩过了，他又何必一直留你到现在？还在那之后悉心照料你，帮你戒毒？”
　　“那是……”舒连刚想反驳，就立刻又被苏祗年截过了话。
　　“因为你在自欺欺人，”灵动的双眸静静盯住舒连，苏祗年从中看到了慌乱与迷惘，“舒连，你始终太骄傲，只要是伤了你自尊的人，你都无法原谅。这点，我在‘Cliff’时就已看出来，所以我才会断定，像你这样的人，在那地方根本活不长，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比其他人受到更多非人的折磨。结果呢？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舒连不再言语，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
　　“他白启翊或许是利用了你，耍了你，但是到头来，他亦同样用他的方式护着你，宠着你。我敢说，像他这种游走于黑暗世界顶端的人，绝对不会允许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对他肆无忌惮地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苏祗年异常冷静地分析道，“所以，他对你的感情，我已看得很清楚，那么你自己呢，舒连，你对他又是怎样看的？”
　　“……我不知道，本来以为只是一场游戏，结果到如今，他却告诉我他是我哥哥，还对我说‘爱’……祗年，这样的感情，我无法理解。只是，他若想凭此就把我绑在他身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妥协！从‘Cliff’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受到任何人的操控！”舒连面对苏祗年，第一次坦露出自己的心声。
　　苏祗年静静凝视他半晌，忽而轻叹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将他拥进怀中：“算了，这个话题先到这里吧，以后的时间还很多，你慢慢想清楚也不迟。现在，乖乖睡觉。”
　　“这样……睡？”舒连窝在苏祗年的怀里，有些别扭地问道。
　　“这有什么，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苏祗年说得理直气壮。
　　知道自己拗不过他，舒连也放弃了抵抗，由着他松松环着自己，躺在了被褥上。
　　“啊，对了，说到你和白启翊身上的刺青，我前阵子在欧洲那边晃荡的时候也有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哦～”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苏祗年又神秘地笑说道。
　　“什么传闻？”知道他要开始讲睡前故事，舒连半睁着眼懒懒发问。
　　“你听我说……”接着，苏祗年开始了他的叙述。
　　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间，舒连清澈的双眸在暗夜中迸发出幽蓝的光芒，而后又迅疾熄灭，只在唇角残留下些微的笑意。
　　“呵，祗年，这还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喃喃念着，舒连渐渐沉入梦乡。
　　黑暗里，苏祗年看着呼吸渐趋平稳的舒连，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舒连，你与我不同，你本是个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纯净如同天使一般的人，理应得到上天更多的眷顾，而不是像现在，经历过那么多黑暗与痛苦。
　　如果一张本应纯白的纸卷被染成了黑色，又有谁，能够有办法将它再次还原？那个人不会是我，那么，会是他吗？只怕，也很难吧？
　　“Cliff”里的那段经历，让你从极度自卑中生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强烈自尊心，不容许任何人轻易靠近、碰触，以至伤害。若想取得你的信任，就不能有丝毫欺瞒，更不会允许背叛存在。若有人胆敢触犯这禁忌，你绝对会……事无巨细，睚眦必报。

　　Chapter.32

　　翌日清晨，正在熟睡中的苏祗年忽然睁开眼，却是被脑门上顶着的一个冰凉物体给惊醒的。
　　稍稍将视线往旁边移了移，他就对上了白启翊那张仿佛刚从南极腹地归来的冰霜满布的脸。
　　“给你三秒钟，立刻从这个房间消失。”白启翊半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枪，悄声而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冲他谄媚地笑了笑，苏祗年小心翼翼地将压在舒连脑袋底下的手臂抽出来，然后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跳了出去。
　　白启翊眼见他离开，将气势收敛了些，又转头看向仍在熟睡中的舒连，眸中怒意不减。
　　“舒连的哥哥，我看好你哦～”原本已经离开的苏祗年不知何时又从窗台上冒了出来，嘻嘻笑着对白启翊竖起拇指。
　　“滚！”一声低喝，让苏祗年带着满意的笑飘然远去。
　　气愤地瞪着被褥中状似无辜的某人，白启翊脑中的思绪凌乱，摇摆不定。
　　为何在那个人面前你就可以这样毫无防备，对着我就总是剑拔弩张，仿佛前世有仇？舒连，难不成我白启翊就该欠你的？
　　眼睛瞄到舒连身上的被褥，因为刚才苏祗年的动作而被拉下一大截，白启翊认命地叹了口气，又探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嗯……”被这动静吵到，舒连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往右一侧身，左手也顺势一捞，干脆把正悬在他上方的白启翊给抱住了。
　　由于昨晚一直都被苏祗年拥着睡，所以此刻他只不过依着那时的感觉寻回突然消失的温暖抱枕而已。
　　白启翊被他这动作惊到，僵直了身体一时不敢动弹。
　　像是觉得有些不舒服，舒连窝进白启翊的怀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这才又重新陷入沉睡。
　　细软的发丝轻轻扫着白启翊的下巴，酥酥痒痒的，鼻间似乎又隐约闻到了舒连身上总带着的淡淡沐浴露香味，白启翊的呼吸不由得加快，但见对方仍旧无知无觉地沉醉在自己的梦乡中，平静安然的睡颜，令人不忍打扰。
　　紧了紧拳头，白启翊深呼吸，努力使自己放松下来。
　　心跳渐渐恢复常态，白启翊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日光一丝一缕缓缓漫过窗棂洒入房间内，又一个闲适无忧的早夏清晨。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唇角微扬，白启翊伸手轻轻抚着舒连柔软服帖的浅褐短发，满足地叹息着。
　　一直到临近中午时分，舒连才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祗年……几点了啊……”含糊地说着，他张开眼，当看清身旁那张冷峻锐利的侧脸轮廓的一刹那，他呼吸一滞。
　　白……启翊？白启翊？！思想反应过来的同一时刻，舒连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立马从被褥里跳了出来，惊魂未定地撤到房间的角落里。
　　“……怎么了？”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白启翊坐起身，迷蒙着眼看了看身边，空空如也，脑子顿时清醒。
　　睁大了眼又往房间四处扫了一圈，发现衣衫不整的舒连正站在对角一脸惊慌迷惑地盯着他，那样无措的神情让刚醒过来有着一定起床气的白启翊瞬间心情大好。
　　“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蛮吸引人的。”盘腿坐在原地，他手撑着下颌，饶有兴味地打量起头发乱翘的舒连。
　　被这话提醒，舒连赶紧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又望着白启翊恶声恶气地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记得……”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莫名的，他不想把他跟苏祗年一起睡了一个晚上的事告诉白启翊。
　　“记得什么？”白启翊坏笑起来，等着他的解释。
　　“……没什么。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扯过被他岔开的话题，舒连继续追问。
　　“是你自己把我留下来的，我有什么办法？”无辜地耸耸肩，白启翊据实以答。
　　“我？”舒连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脸怀疑。
　　认真地点了点头，白启翊继续说道：“我只不过是清早醒来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结果就见你把被子踢得一团糟。我怕你着凉，就帮你重新盖上，谁知道，你趁着我探过身子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把我给抱住了，掰都掰不开。没办法，我怕把你给惊醒，就只好让你抱着睡到现在。”
　　忽略掉拿枪威胁苏祗年的细节，白启翊说的倒也算是事实。
　　舒连谨慎地观察着白启翊脸上的表情变化，却发觉根本找不到一丝破绽，那般坦然的姿态，再加上他确实隐约有些感觉自己在睡得不清不楚的时候伸手抓了什么似的……
　　一大早就面对这种奇怪暧昧的情形，再联想到昨晚苏祗年说的那些话，舒连不禁有些尴尬。
　　“咳……那……抱歉，我……并不是有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舒连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没关系，能够当你的抱枕，我很高兴。”眼角弯弯，白启翊笑得格外惬意。
　　“……”舒连没有接话，一丝可疑的红晕染上了他白皙的脸颊，白启翊看在眼里，暗地里越发开心。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我还有事要去找舅舅。你慢慢来，等会记得去吃午餐。”白启翊见效果已达到，也不想将舒连逼急了，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舒连胡乱冲他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一旁的浴室。
　　白启翊见他慌张的样子实在有够可爱，不禁笑出了声，带着愉悦非常的心情，去跟自己的舅舅谈论并不愉快的话题去了。
　　躲进浴室的舒连将水龙头拧到最大，用手捧了水一下又一下扑打到自己的脸上，想要用这种方法快速冷静下来。
　　抬起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却在唇角勾起了笑。
　　还真是……一向在人前从容不迫的自己，似乎只有在面对白启翊时，才会阵脚大乱，情绪也格外容易激动。是因为只有他看见过最完整的自己吗？所以感觉无论做什么，在他面前都像是无所遁形一样……
　　“只有你，是特别的吗……为什么，会是你……”喃喃说着，他看见镜中人也跟着露出了纠结烦恼的神情。
　　之后的数日，白启翊时常与泷泽慎待在房间里，不知在密谋什么，而舒连则跟着响子，好好游览了一番静冈的各处名胜。富士山、热海、伊豆温泉等等，不一而足。当然，其间也少不了苏祗年神出鬼没的骚扰。
　　白启翊虽知晓这情况，但碍于手上的要紧事没有谈妥，也就只能由着那两人四处游山玩水，自己心下却是憋足了气。
　　待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已是一个星期后，泷泽慎亲自送白启翊等人到达机场。
　　“启翊，回去告诉白老先生，要他万事放心，‘白馆’只要有你在，前途绝无需担忧。”拍着白启翊的肩，泷泽慎话里有话地说道。
　　“这些天，谢谢舅舅对启翊的照顾。”同样用意味深长的话语回应着，白启翊的笑容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泷泽慎满意地点点头：“那么，就祝你一路顺风了。”
　　“好。”
　　与这两人暗藏玄机的对话不同，舒连与响子则在一边上演温情戏码。
　　“响子阿姨，您要多保重身体，这几天陪着我到处走，一定累坏了吧？”舒连拉着响子的手，脸上扬着纯真的笑。
　　抬手抚了抚舒连的脸，响子言词间透露出不舍：“带着舒连这样乖巧的孩子我又怎么会累？陪你游玩的这一路上，倒是我受你的照顾更多。要是你能再多留些时日就好了。”
　　“下次还有机会的嘛，您既然是白……呃，哥哥的母亲，我们一定会很快再见！”当着芳菱会这么多人的面，舒连只好改口叫白启翊哥哥。
　　白启翊斜眼看着舒连在响子面前摆出的乖小孩模样，无声无息地冷笑了一下。
　　在我面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听话过？他略有不甘地想着，却正巧对上了响子望向自己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歉疚有疼惜亦有哀伤，太多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连他的模样都未曾好好看仔细，却，又要分离。
　　白启翊读懂了那眸子里暗含的情绪，略思索了一下，他调转脚步来到响子面前。
　　“这些天，谢谢您对舒连的照顾……妈妈。”迟疑了几秒，白启翊总算将那十几年未曾出口的称谓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出来。
　　在一旁的舒连呆了呆，转过头看向响子，只见她如自己所料的那般，在听见那两个字后立刻红了眼眶。
　　就在一家人处于感动中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越过芳菱会十几个成员，突然冲到了舒连等人的面前，将他们往后一推，紧接着，只听见一声裂响，有什么东西射到众人脚下的地上擦出了火花，并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小孔。
　　“有人偷袭！保护会长！”不知谁飞快反应过来，一众人等骤然间乱作一团。
　　霎时，枪声大作。
　　慌乱中，舒连只感觉自己被那个突然冲进来的人猛地拉往一边，躲到了机场门口一根立柱的后面。
　　顺手敲晕一个埋伏在此处的黑衣男子，抢过他装了消音器的枪，那个身着白衫的人这才回过头冲舒连粲然一笑。
　　“哟，要走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说了要跟你一起回去的嘛，真是不厚道～看看，遭报应了吧？”
　　“苏祗年？！这是怎么回事？”舒连于震惊中回过神，听着身后不断响起的叫嚣声与枪火声，怒问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力的王八羔子居然敢在芳菱会地头上这样明目张胆地搞枪战，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说着，他用脚尖掀开倒地的黑衣男子的面罩，又怪叫了一声，“耶？西方人？面孔很生啊，不是‘银蛇’的人，难不成是欧洲那边的？但是山口组跟欧洲那边不是关系挺好的么……奇怪了……”
　　一边听着苏祗年在那里碎碎念，舒连一边紧张地关注着机场外的形势，只见芳菱会所有人，包括白启翊都竭尽所能地保护着泷泽慎与泷泽响子，一面抵挡对方的袭击，一面往遮蔽物后撤退，但却因不知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所处方位又在哪而使得不断有人负伤，倒在血泊之中。
　　日本山口组的地位早已不可动摇，究竟是什么人会做这种蠢事？舒连脑筋飞快转着，忽然想到苏祗年替他们挡下的第一枪，猛地发觉到怪异之处。
　　那个时候，泷泽慎明明站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可那一颗子弹，却是射在了自己的近旁，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
　　舒连一惊，迅速抬头望向机场各处的制高点，凭着自己极佳的视力，他发现了那个躲在航站楼顶层的狙击手，以及架设其上的狙击步枪。
　　顺着那人的瞄准角度，舒连径直望过去，果不其然看到的是……
　　几乎是在大脑还未下令之前，舒连的身体便自行开始了动作，他不顾一切地冲进那片枪林弹雨里，狠命推开阻碍他前进的人，奋力挤往白启翊的身边。
　　“该死，舒连！回来！”因自己的一时疏忽而让对方再次身陷险境，苏祗年急得直跳脚，想要把他拽回来，却被几颗突然射过来的流弹滞缓了脚步，只能转而先去解决那几个碍事的人。
　　终于来到白启翊的身边，舒连也顾不上解释，只一味按低了他的头，将他整个人都护在自己身下。
　　就在舒连完成以自身做肉盾的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一颗子弹也从航站楼上毫不留情地射了下来。
　　子弹击入背后的血肉之中发出一声轻响，舒连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立时有血色自背部弥漫开来，钻心的痛迅疾从伤处传播向四肢百骸，舒连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就仿佛脱力了般往下坠去。
　　“舒连！！！”两个人急切的呼喊声一同响起，遮盖过一切喧嚣，成为了舒连朦胧意识里最后的记忆……

　　Chapter.33

　　混沌的黑，火烧火燎般的痛楚不断刺激着最脆弱的那根神经，舒连只感觉周围嘈杂一片，却听不真切究竟是什么声响。周身的温度飞速流失着，像是被吸入了某个寒冷漩涡中，得不到救赎。
　　“……不能死！舒连，你听见没？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死！”急切的声音穿破层层黑暗传递到自己的意识之中，却分不清是谁在下达着这种霸道的命令。
　　真是笑话……死或不死，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对着我喊有什么用啊？还真以为……你自己无所不能么？你这个……白痴！
　　呵，说到白痴，我自己不是更白痴？好端端地跑出去救那个变态，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真正白痴的人是我才对吧？
　　……但是，白启翊，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至少，在我把我们之间的帐算清楚前，你绝对不能……先我一步离开……
　　遮天蔽日的黑暗彻底笼盖了一切，舒连的思绪就此停滞，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无光海底。
　　与山口组关系密切的医院手术室外，结束了战斗的芳菱会众人在与泷泽慎打过招呼后，纷纷随医院的护士们前去治疗自己的伤势，只留下了响子、苏祗年与白启翊一行人守在手术室外。
　　“……由外伤出血状况来看，子弹进入很深，或许触及了锁骨下动脉，不知……”林业平低着头，手撑着下巴分析着刚刚在现场进行急救时的情况。
　　还未等他说完，白启翊就飞快抬起手，将金色“沙漠之鹰”的枪口对准了站在一旁仰头看向走廊天花板的苏祗年的太阳穴，一脸肃杀。
　　“启翊，你做什么？！快把枪放下来！”泷泽慎见他在这种公共场所掏出枪，不由大惊，立刻出声阻止，却被对方完全无视。
　　“你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冷声问着，白启翊此刻的面色比以往更加阴郁狠绝。
　　苏祗年动作不变，眼睛继续盯着天花板，忽而幽幽笑了起来。
　　“难不成，你以为这一切是我策划的？如果‘银蛇’要杀人，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
　　“你原本就是被派来刺杀我舅舅的，却犯下那种幼稚的错误导致自己被捉，并且还有办法让舅舅将你留到现在，这一切的安排，简直就像是专门在等着我们上门一样。”白启翊丝毫没有放下手中的枪的意思，继续冷静分析着。
　　“白启翊，你这人真有意思，越是焦急的时候表面上反而越冷静。但是很可惜，你把我苏祗年，想得太复杂了些。”手指转着自己的一缕黑色长发，苏祗年依旧是一派悠闲的样子，狭长的凤眼猫一样眯了眯，他继续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或许会毫不在意地毁掉任何一个人，但唯有他，是例外。”
　　白启翊闻言怔了怔，怀疑地问道：“你对舒连……？”
　　“我苏祗年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很清楚。我与你不同，早在‘Cliff’里与他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丧失了资格，”猫眼石般的眸子流转出晦暗的光，苏祗年斜眼看向白启翊，“我不是救世主，我从来都只是自私地随性而为，不在乎生死，不在乎周遭。所以，对于他，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因我的骨子里，缺乏责任感这种东西。”
　　手慢慢放下，白启翊感觉自己越发看不懂眼前的这个人。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银蛇’见你任务失败，派了其他人来？”白启翊猜测着。
　　“绝无可能。”第一次，苏祗年没有废话地吐出了最简单的四个字。
　　“你又怎会知道？杀手集团内的任务都是单独委派，不可能让旁人知晓……”说到这里，白启翊觉察出一点不对劲，猛地抬头重又看向苏祗年。
　　接收到他惊疑的目光，苏祗年的唇角慢慢漾开了笑，如同罂粟般惑人而危险。
　　“舒连的哥哥，我越来越喜欢你的聪明了。”
　　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背朝向白启翊，苏祗年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上，一枚如同血魄般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暗色光晕，仿佛随时都会有鲜血从中涌出。
　　“‘蛇吻’，‘银蛇’boss的标志。”白启翊波澜不惊地说着，“他何时将位子给了你？”
　　用戴着戒指的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苏祗年似乎在费力回忆着什么：“应该……是在我执行完五次任务后，觉得无聊，就将一枚淬了毒的银针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跟他说，想跟他交换角色玩玩的时候吧？”
　　略显无辜的纯真笑颜展现在众人眼前，却令人不寒而栗。
　　“……苏祗年，是否这个世界在你眼中就是一个游乐场？只要你高兴，就随便你怎么玩？”渐渐的，白启翊好像有些理解这个人的行为模式。
　　高兴地拍了拍手，苏祗年的眼睛里闪耀着璀璨的光亮：“不愧是舒连的哥哥，领悟力真强！”
　　“……”静默了半晌，白启翊努力适应着苏祗年这种瞬息百变的奇特情绪，“如果不是‘银蛇’的人，那还会有谁……”
　　“舒连的哥哥，不要忽略了细节哟～”苏祗年又恢复了顽童般的性子，“他们的对象，似乎不是泷泽大叔呐～要不然舒连怎么会不顾死活地冲出去？”
　　说完，他还不忘对泷泽慎俏皮地眨眨眼，弄得对方又是一脸尴尬。
　　瞳孔微收缩了一下，白启翊将视线转向他处：“朔夜。”
　　“是，翊少，我会让‘风馆’加紧调查。”
　　“这样说起来，那群人的身手也算不错呢，死的死，跑的跑，倒是连个活口都没留下。”装模作样地剔了剔自己本就不长的指甲，苏祗年状似随意地开口说道。
　　“想要我的命，找的人当然不会弱。”勾起嘴角笑了笑，白启翊的神色说不清是自信还是残忍，“不过，既然敢动我，就该做好准备，‘白馆’从来不当软柿子，更何况他们现在还伤了舒连。”
　　苏祗年眼波轻扫过白启翊，不置可否地笑着耸耸肩，全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抬头注视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灯光，他暗暗计算了下时间，自舒连进去已过了三个小时，差不多该出来了。
　　正想着，手术室的门便打开来，主刀医生首先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伤者由于背部中弹且创口较深，伤及了锁骨下动脉，造成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但经过抢救，目前子弹已取出，只要安然度过今晚便可放心。”医生简要说明了一下舒连的情况。
　　“谢谢您。”白启翊郑重道谢。
　　活动病床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白启翊注视着伏卧其上，苍白的脸侧向一边的舒连，一线隐痛自眉眼间滑过。
　　“舅舅，我希望您能够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毕竟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我，若将您牵扯进来，只怕会对整个山口组都造成影响。至于受伤和牺牲的兄弟们的医药费以及抚恤费，‘白馆’会一力承担。”站在病房门外，白启翊弯下腰诚恳请求道，“给您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我非常抱歉。”
　　泷泽慎看着眼前朝自己深深低下头的外甥，权衡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好，这件事我会尽量大事化小。其实像这样的街头火拼一年偶尔也会有几次，只要没有伤及底下分部的核心，上面一般会交给我们自行处理。只不过，启翊，希望下次，你不要再弄出这种不该有的状况。”
　　“是，谢谢舅舅，”直起身，他又看向一旁的响子，“妈妈，对不起，今天让您受到惊吓了，您先和舅舅回去吧，今晚我陪着舒连。”
　　响子担忧地看着白启翊，忍不住问道：“你在中国的时候，也时常要面对这种局面吗？”
　　白启翊嘴角向上轻扬起一些弧度：“自小就见惯了，没事。”
　　简单一句话，却令响子更加心酸与愧疚，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白启翊止住了话。
　　“时间不早了，请您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也不迟。”
　　见他如此坚决，响子也只好作罢，与泷泽慎一起，由芳菱会的人护送着返回了会馆。
　　而苏祗年则是在舒连从手术室出来的第一时间，就避过众人耳目消失无踪。
　　夜晚，白启翊独自一人守在舒连的病床旁，听着仪器发出的有规律声响，默默凝视着仍处于昏睡中的人，微微笑着。
　　“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会有需要你保护的一天……舒连，你会这样做，是不是表示，你对我，也不全然只是憎恨与厌恶而已？”轻抚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白启翊柔声轻问道。
　　回想起当时的混乱情景，白启翊只记得舒连冲到自己面前时那种义无反顾的神情，以及之后，自己眼见他倒下时，所感受到的巨大恐慌。
　　那种像是心中突然空缺掉一大块的茫然与无措，是白启翊自小到大所从未体会过的感受，仿佛只要怀里抱着的人呼吸一旦停滞，他的世界也会跟着崩塌一般。
　　从三岁起跟着自己的爷爷东躲西藏，到最后所有事情尘埃落定，自己出国留学，这一路走来，白启翊不是没见过死人与杀戮，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害怕过。
　　害怕？当这个词掠过心头时，白启翊怔忡了一下，继而自嘲地笑开来。
　　“怎么办？看样子，你已经变成我的死穴了……”
　　眼带宠溺地望着病床上双眼紧闭的混血儿，白启翊缓缓俯下-身，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唇。
　　“谢谢你，舒连……让我，懂得了害怕……”
　　叹息般地语调，如同春日融冰，化为潺潺流水，汇入了舒连的耳，凝聚在他的心头。
　　隐约的，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往上牵了牵，整个面庞都显得越发温润柔和起来。
　　与此同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位有着浅金长发，身穿白色吊带睡裙的女人背对着房门接起了电话。
　　“是吗？在机场损失了三个人，重伤两个，结果在回来的路上，所有人又不知被何方神圣全部歼灭……还真够难看的啊……那他要对付的那些人呢，是什么背景？”在听到对方的回话后，那女人皱眉思索了一下，又接着用英语说道，“‘白馆’……啊，那个做军火生意的，有听说过呢……看样子我该去中国瞧瞧了，居然用我的人帮他做私活，就算是我养的狗，也比他要听话一些。”
　　语毕，她挂断了电话。
　　转过身，一张精致完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露了出来，天空蓝的眼眸微眯着，润泽的红唇往上轻轻一勾，魅惑天成的笑便满溢开来。而她的胸前，一朵赤色莲花正妖娆绽放着，摇曳出冷冶的姿态。
　　“该去……度度假了……”

　　Chapter.34

　　翌日，舒连醒转，刚想翻个身，就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痛得他立时倒吸了一口气。
　　“你背上的枪伤比较严重，不要乱动。”一只手从后撑住了舒连的背部，阻止了他的胡乱动作。
　　有些艰难地转过头，舒连对上了白启翊泛红的双眼，眼底黑色阴影浓重。
　　愣了愣，舒连这才讷讷地开口问道：“你……守了我一夜？”
　　“怕你半夜翻身碰到伤口，所以没睡得很踏实。”微微笑了笑，白启翊垫高了舒连身后的枕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上去，避开了受伤的右上方。
　　“……多谢。”受到对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舒连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白启翊笑而不答，抬头看了看挂在架子上的点滴，见已差不多快要见底，便伸手按下了床边的呼叫按钮。
　　“VIP房的伤患已经醒了，请让医生过来检查一下，另外，点滴也快打完了。”白启翊简明扼要地说完，下一秒，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应。
　　不一会，病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名医师带着一位护士推着药剂车走了进来。
　　做完例行检查，医师轻松地笑着对白启翊说道：“伤患目前情况已经稳定，只要静静休养，行动时注意不要牵扯到背后的伤口，也别让伤口进水就可以了。”
　　白启翊微颔首，向医师弯腰道谢。
　　那名护士则手脚利落地帮舒连换了瓶点滴，调整好流速，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又再次返回医师身旁。
　　送走了医护人员，白启翊返回舒连床头，问道：“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舒连没有答话，反而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白启翊，像是在研究什么奇特的事物一样。
　　“怎么了？”白启翊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你……是白启翊吧？”一开口，舒连就问了个白痴到不能再白痴的问题。
　　笑容越发灿烂，白启翊看着这样的舒连，忍不住又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
　　“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对你，你才知道我是谁？”坏笑着拉远点距离，他清楚地看见舒连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羞恼。
　　垂下眼，视线转移，舒连开始装鸵鸟，以为这样就可以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白启翊倒也不急，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嘱咐道：“我去买早餐，你乖乖坐着，别乱动。”
　　接着，他便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眼角余光瞥见他离开，舒连抬起头，松下一口气，背靠着枕头，仰起脑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之后呢？我又该怎么办？
　　“不知所措了？亏你之前还那么英勇，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所有准备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忽而响起，舒连转过头，就看见斜倚在病房门边的苏祗年。
　　“你还真是有够神出鬼没的。”看见他的到来，舒连轻轻笑了起来。
　　“现在感觉怎样？”悠然于床边落座，苏祗年习惯性伸手抚了抚舒连的脸。
　　“有些痛，不过还受得了。”对他这种亲近的动作并不抵触，舒连温顺地回答。
　　苏祗年收起笑，凝神看了舒连半晌，然后说道：“看见你中枪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完了。”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当初你不也预言我不可能活着离开‘Cliff’，看看现在，我依然好好的出现在你面前。”舒连状似轻松地说道。
　　苏祗年不语，只是仍旧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瞅着舒连。
　　“怎么？”扬扬眉，舒连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回过神，苏祗年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不客气地横躺在舒连身上，仰头看着他，如猫般慵懒地问道：“你会有这种举动，也就是说，你下定决心了？”
　　舒连左手随意转着苏祗年的一缕黑发，徐徐垂下眼帘。
　　“决心吗？我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真正下决心做任何事呢……祗年，其实我依旧是当年那个在‘Cliff’里，只一味坚持自我，不知变通的傻瓜，这样，也算是种决心吗？”舒连笑问着，眼中却带上了一丝哀伤。
　　抬起手，苏祗年的手背轻擦过他的脸颊：“呐，舒连，这或许就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缺点了吧？只认死理，只追寻自己喜爱的事物，只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哪怕碰到再多艰难，再如何背离是非黑白，你也是这样义无反顾……单纯到这个地步，你依旧是我当年在‘Cliff’里初次遇见的那个孩子。”
　　“那么，是不是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我？祗年。”轻声询问，舒连唇边依然泛着柔柔笑意。
　　“竟然让我有机会再遇见你，或许，这本就是命运安排好的吧？虽然，我从来没信过命这东西，”说罢，苏祗年低低笑出了声，他望着舒连那双澄澈的眼，郑重许下承诺，“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舒连，我都不会阻止，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支持，这样，你满意了吧？”
　　“多谢，祗年……”似是一声叹息，更多的，却是释然。
　　等到白启翊再次返回病房，苏祗年已经离开，舒连一个人呆呆望着窗外，倾洒入房间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单冷清。
　　眉头不自觉皱了皱，白启翊不知为何自己面对眼前这一幅景象会产生这种消极情绪。
　　几步走到病床前，他将买来的早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将它移到舒连面前。
　　“我想你应该不太习惯日式早餐，就买了三明治和牛奶。”白启翊说着，顺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舒连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块三明治小小咬了一口，慢慢吃着。
　　“刚刚有人来过了？”白启翊望了望病房四周，敏锐地问道。
　　动作停顿了一下，舒连咽下口中的食物：“祗年来过，询问了一下我的状况。”
　　白启翊弯起一边嘴角：“分别了这么久，你们的关系倒是亲密依旧。”
　　舒连略想了一下，才又开口：“毕竟当时在‘Cliff’，与我说话最多，照顾我最多的人就是他。当然，这与他天生聒噪随意的性格也有关。”
　　想起往事，舒连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笑意。
　　白启翊见到他的笑，心中某处起了些小皱褶，莫名感到不爽。
　　“为什么要救我？当时的情况，你很可能会被乱枪打死。”不想拐弯抹角，白启翊直接问道。
　　这次，舒连沉默得更久，直到将三明治整个吃完，牛奶喝光，他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重又抬头直直看向白启翊。
　　“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刚才祗年来的时候就问过我，我会这样做，是不是下定决心了。但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下了什么决心。”眼中明明白白写满疑惑与茫然，白启翊知道舒连说的是实话。
　　“自从醒来后，我也一直在想，如果让这一切重新上演，我是不是还会这样做？”舒连的笑容逐渐柔软，神情和煦温暖，像是笼上了一层绒光，“结果，答案似乎依旧是肯定的。白启翊，我既厌恶你的自大强势，憎恨你的冷酷无情，却又在不知不觉间依赖于你，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犯贱。但是，当时我脑海中仅仅是闪现过你会消失的可能性，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行动了起来。若硬要问原因，或许——”
　　突然起身，舒连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了白启翊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笑得异常柔美。
　　“那是因为，白启翊，你欠我的已经太多，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会死去，也必须是死在我舒连的手里。”
　　温柔的神情，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狠劲。白启翊微微愣了愣，看着舒连眼中透露出的坚定与傲然，随即开怀地笑了起来。
　　“乐意之至。”说着，他顺势从后方一手牢牢扣住舒连的脑袋，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这一次，舒连没有挣扎躲闪，反而就着这个动作，紧紧拉住白启翊的衣领，用力加深了这个几乎会让两人一同窒息的吻。
　　唇齿相撞，噬咬着，吸吮着，点滴铁锈般的血腥气味蔓延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里，仿若有着无边的恨意，却又被浓郁的爱恋所覆盖，彼此纠缠着，分不清，辨不明，是绝望亦或希望，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房门外，苏祗年静静站立着，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扬起一丝无奈的笑。
　　当那双魅惑人心的凤眸再次睁开时，却泛出了一片宛如利刃般凌厉的光。
　　他站直身，双手伸至脑后，将披散的黑色长发束起，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出一个呵欠，恢复了如猫般慵懒的姿态。
　　“呵……跟那群白痴玩了一整晚，总算可以休息了……希望，你这次的决定没有错，舒连……”
　　若有似无的话语回荡在早晨医院空旷的走廊上，仿若某种暗示。
　　而在国内，叶家大宅，叶隋卧室紧闭了几月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来，身穿纯白半休闲正装的叶家少爷缓步走了出来，在客厅内站定。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叶思危抬头，看向自己瘦了一圈，但眼神坚定的儿子。
　　“都想好了？”
　　微翘的嘴角舒展开来，别无二致的温柔笑容，如同冬日暖阳般倾洒而下。
　　“对不起，爸爸，让您担心了，我已无碍。”
　　满意地颔首，叶思危站到叶隋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愧是我叶思危的儿子。今后叶家的兴荣，就要靠你了。”
　　“是。”垂下眼，叶隋恭顺地应了一声，温润的脸庞埋入了一片阴暗之中。
　　世界本残酷，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不断挣扎，有人收获幸福，有人陷入绝望，还有的人，徘徊在快乐与痛苦的边缘，寻不到归处……
　　特别是对于白启翊、舒连、叶隋和苏祗年这类人而言，行走于这暗世，想要觅到那一线指引方向的耀眼光亮，更是难上加难。随时随地，他们都会被周遭伸出的残酷双手拽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Chapter.35

　　“祗年，我已经休息了这么多天，自己一个人能够搞定，我拜托你……啊！你个妖孽，想痛死我啊？！”病房里，舒连突然发出惨叫。
　　“你这样也叫搞得定？只是稍微碰你一下就喊成这样，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吧，猫咪～”苏祗年轻佻的声线随后响起，似乎正玩得不亦乐乎。
　　白启翊站在病房门外，听着两人诡异的对话，没有丝毫犹豫飞快拉开了门，沉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双眼微眯，他两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房内的这一幕暧昧景象，嘴角挑起了冷笑。
　　只见舒连单手死拽着浴室的门，而苏祗年则在他的后方环住他的腰，想把他往浴室里带。
　　“苏祗年，你似乎很喜欢挑战我的忍耐极限？”冷意森然的话语，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一下子戳得正在较劲的两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苏祗年如同机械人般缓缓转过头，对上白启翊那双仿佛能够射出冰刃的墨色眼眸，讪笑了一下，赶紧松开了抱住舒连的手。
　　而舒连则飞速站直身子，用左手三两下整理好因刚才的拉扯而显得凌乱不堪的病号服。
　　“那么，现在，谁，能解释一下我所看见的一切？”眸中笑意不减，说话的口气却是如同三九天吹起的风透出无尽寒意。
　　“我！”狗腿地举起手，苏祗年冲白启翊眨眨眼，然后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开来，“其实我只比你早十几分钟到这里，然后就看见舒连拿着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澡，但是他受了伤，医生又嘱咐伤口不能沾水，更何况他现在右手都还不能自如活动，一个人洗澡或许会不方便，所以，我就想去帮他一把，没料到他居然不肯，于是我们两人就在浴室门口争执了起来。报告完毕。”
　　舒连满脸黑线地看着苏祗年，对这个外星妖孽已经完全无语。
　　白启翊转移视线，看向舒连，那眼神就像是在跟他求证，苏祗年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是啦是啦，就跟他说的一样，我在这床上躺了这么些天，都只是用湿毛巾擦擦身子，早就受不了了，想洗个澡有罪啊？”不耐烦地嚷着，舒连被这两人一搅和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嘴角的弧度加深，白启翊拉长了声音说道：“哦～只是想洗澡而已。”
　　舒连被他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刺得浑身一激灵，立刻提高了警惕：“对，所以，现在，请你们全都出去，谢谢合作！”
　　白启翊闻言朝苏祗年丢过去一个眼色：“说你呢，杵在那里干嘛，还不滚？”
　　苏祗年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而眼角一弯，亮出一个暧昧至极的笑容。
　　“啊，也对，正主来了，闲杂人等就该退散了～小舒连，我先告辞啦～”话音刚落，舒连只觉自己眼前一花，苏祗年脑后的几缕青丝自鼻下一掠而过，整个人便不见了踪影。
　　那家伙前世绝对是狐妖！舒连在心里无比纠结地怨念着。
　　刚想完，他就发现自己逐客令中的另一个对象已经径直走进了浴室内，打开了浴缸上方的水龙头，正在试着水温。
　　“白启翊，你是不是患有选择性失忆症？我记得我刚刚说的是请‘你们’出去吧？”舒连努力抑制着额角上正突突往外冒的青筋，笑着问道。
　　感觉温度刚好，白启翊把伸到水龙头底下的手收回来，又拿过一旁的的毛巾擦了擦，这才慢条斯理的站直身子走到舒连面前，笑得一脸奸诈。
　　“其实，苏祗年刚刚说的话，有一点我还是认同的，”伸手环住舒连的腰，他轻轻将他搂入怀里，贴着他的耳畔说道，“那就是，你一个人，无法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
　　“……你给我有多远死多远！”憋着一口气，舒连正想用手肘往后顶开抱住自己的人，却被对方预先料想到，一下子就制住了动作。
　　“诶，你的伤口可还没长好，小心又撕裂了啊。”尽量不去触碰舒连背部右上方的伤口，白启翊架着他往浴缸旁边移动。
　　舒连奋力挣扎着，却一下子用力过猛，牵扯到背上的伤，登时痛得全身一哆嗦，连反抗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看吧，我都已经警告过你了，还这么不听话。”白启翊眯眼笑着，将舒连扶到浴缸边坐下来。
　　弯下腰，他伸出手准备去解舒连的和服腰带。
　　立刻反应过来，舒连“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怒视着他。
　　“转过身去！我自己来！”
　　白启翊抚了抚自己被打痛的手，无所谓地耸耸肩，乖乖转了过去。
　　舒连咬牙低头想了一会，望了望身后热气蒸腾的浴缸，和眼前背对他站立着，纹丝不动的某人，最终还是抵不过热水澡的诱惑，慢慢拉松了自己的腰带。
　　反正大不了被这个变态吃点豆腐，又不会少块肉！倒是自己几天不洗澡，全身粘嗒嗒的，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再这样下去，人都快疯了！
　　……不可否认，作为一名模特，舒连或多或少是有些洁癖的，能够忍耐这么些天，对于他来说，已是极限……
　　将那层单薄的和服挂到一旁的衣架上，舒连小心翼翼地坐进了浴缸里。白启翊在听到身后水声响起的一瞬间回过身，拿过水池边放着的一条干净毛巾，走到浴缸边，蹲了下来。
　　舒连低着头，已经有些长的浅褐发丝隐隐遮住了面上的表情，一言不发。
　　白启翊见状笑了笑，用毛巾沾了些热水，淋到他的背上，避过了右边的绷带。
　　轻柔地擦拭着，白启翊盯着舒连背部细腻光滑的肌肤，不禁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被绷带绑得严严实实的右侧。
　　“以后，会留下疤吧？”轻声询问着，有一线隐痛悄然滑过眼底。
　　舒连明白他所指，抬起左手，看着水滴从指间悠悠落下，平静说道：“肯定的啊，不过，也不会有多大妨碍，因为背后的那个刺青，我本身就很少接需要露背的case。啊，这样说起来，我一直以来的尺度还真小……Jessica也是保守人士呢……”
　　说到这，舒连轻声笑了起来。
　　忽然转过他的身子，白启翊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你以后，还要继续做模特这份工作？”松开舒连的唇，他微蹙着眉问道。
　　轻喘了几口气，舒连气息有些不稳，但仍旧严肃了声音：“当然。白启翊，你给我听好，不管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依附着谁生存。我有我的自尊，我的骄傲，这一点，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
　　见他露出这样认真的表情，白启翊的笑容里带了些欣赏：“也对，这样，才是我白启翊看上的人。”
　　“切，说的好像谁巴望着被你看上似的。”横了他一眼，舒连转过身，“不是要帮我么？那就快点。”
　　“遵命，my angle……”轻轻咬了咬他柔软的耳垂，眼见他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白启翊这才满意地继续他的擦背工程。
　　偷眼看去，那被调戏了的某人低垂着头，嘴角也向上弯出了些许笑意。
　　待一切处理完毕，舒连想要从浴缸里起身，却发现白启翊仍旧一动不动地守在他旁边。
　　挑了挑眉，舒连不悦地命令道：“谢谢你的服务，白先生。现在，可不可以请你先出去？”
　　一丝邪笑浮现了出来，白启翊摇了摇手指，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你要知道，这可是我白启翊第一次纡尊降贵来服侍一个人，难道，就不该收到一些些回报？”
　　说着，他将手探进水里，暗示意味十足地在舒连腰际摩挲着。
　　双眼危险地眯了眯，舒连也跟着勾起一抹冷笑：“白先生，你似乎忘记了，我现在是伤患。医师也嘱咐过我，不能进行太‘激烈’的运动。而我，也不想这个澡白洗。”
　　“那我也请舒……啊，不对，现在，应该也称呼你为白先生了。请小白先生不要忘记，我白启翊是什么人？如果那么容易就让人受伤，未免也显得我太无能了些。至于洗澡嘛……大不了我陪你再来一次……”白启翊说着，俯首吻在了舒连的颈侧。
　　“难怪白老先生会把这么大个事业全都交给你处理，果真是个精明商人，一丁点亏也不愿意吃。”舒连由着他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冷冷嘲讽道。
　　“那也要……你愿意给我个吃回来的机会才行啊……你敢说，你放我进来就没做好这准备？”低低笑着，白启翊在舒连胸前轻轻噬咬了起来。
　　倒抽了一口气，舒连不由自主紧抓住白启翊已经湿透的白色衬衣：“你个……变态！”
　　“多谢夸奖……”应着他的话，白启翊慢慢滑进浴缸中，一手搂住舒连的腰，一手撑在浴缸上方的瓷砖壁上，让他受伤的部位与墙壁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你就不嫌累？”见到他这个姿势，舒连窝在他怀里无奈地反问。
　　“怕我累，那就好好奖励我一下咯～”说着，他堵住了舒连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嘴。
　　一声轻叹从浴室内幽然传出，之后，就只剩浅浅的低吟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白启翊……若这世上还有人能让我折损骄傲，降低自尊，恐怕，也就只有你了吧？
　　傲慢自大，嚣张跋扈，精明睿智，冷酷决绝，你是“白馆”的白启翊，占尽了一个王者所应有的条件，从始至终都以俯瞰的姿态，睨视着脚下众人，无人敢撼动你的位子，亦无人有心去抢夺。
　　唯有在我面前，你才会卸下所有防备，爱我宠我怜我容我，让我错觉自己真是这天底下的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可是，只有我清楚，你的心里，仍有一个角落，我无法触及。只因我们身上流着的是相同的血液，所以就连骨子里的黑暗阴冷也是相差无几。
　　你喜爱挑战，乐于征服，那么，我就陪着你，将这场追逐游戏，继续下去……

　　Chapter.36

　　两个月后，舒连的伤基本痊愈，与白启翊及“白馆”众人一道重新启程回国。
　　而在此前一周，一架来自意大利的国际航班也于C市安然降落。
　　“你说什么？夫人她在C市？”接到底下人的回报，叶思危立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爸爸，怎么了？”叶隋看着客厅里失了往日镇定模样的叶思危，轻轻蹙起了眉。
　　叶思危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神情凝重：“这次，只怕是瞒不过去了……”
　　“你到底还背着我做了什么事？”见情况不对，叶隋顿时严肃了神情，冷下声音追问。
　　“你还记得你当初被绑架的原因吧？”叶思危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镇定下来。
　　叶隋颔首，静等他的下文。
　　“当时，白启翊将T·K连同那批价值十亿的货一起带走，之后便再也没了下落。我花费了大量人力，想要找到他藏东西的地方，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小隋，你应该可以想到，只要那东西在白家人手上一日，我们便不得安生，所以，我才想找人去对付他，如果可能，最好活捉。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叶思危捏紧了双手，沉声说着。
　　叶隋一听他这话，眉头皱得更紧：“爸，你这步，走得也太莽撞了些。”
　　“他当时在日本见山口组的人，说起来应该算是不错的时机，反正两组人马碰头，哪个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谁。只不过怎么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让我的计划功亏一篑！”叶思危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叶隋神色一凛，忽而觉出些许不对：“爸，叶家的人手多半用来保护那些货物周全，再不然就是守在这宅子四周，哪里还有余力大老远跑到日本去干这事？更何况，以我们的火力要对付白家，那不是以卵击石？”
　　“所以我才说麻烦大了……若这次顺利摆平了白启翊就还好，可偏偏，居然有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去帮他挡那一枪！”叶思危说完，拿起一旁的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口水，像是在发泄怒气一般。
　　“没想到，白家训练出来的人，倒是够忠心的。”叶隋喃喃自语着。
　　叶思危闻言抬头瞟了他一眼，语气更加不善：“是啊，忠心，亏得那人还是我们公司旗下的员工！还跟你交情不浅！”
　　叶隋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飞快问道：“你说是舒连救了白启翊？！他怎么会跟白启翊跑到日本去？他伤得怎样？”
　　“叶隋！你现在给我把事情重点弄清楚！到底是那个小模特重要，还是叶家的存亡更重要？！”见叶隋一听见舒连的消息整个人的魂都飞得快没了，叶思危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玻璃杯猛地砸到地面上。
　　一室静然，叶隋低下头，额上的发丝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双手不自觉紧握住，无声地抗争着。
　　叶思危见他这模样，连气都气不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坐回沙发里。
　　“也不知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得了你这么个报应崽！你说你看上什么人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还是跟白启翊扯不清的人？”叶思危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一丝苦涩的笑蔓延上嘴角，叶隋轻轻开口：“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这世界上，比他单纯，比他优秀的人不是没有，可是偏偏，我喜欢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爸，对他，我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不然不会这么久，仍旧对他念念不忘，我想要他，只要他。”
　　叶思危无奈地摇摇头：“你终究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现在既然已经选择站在了白启翊那边，你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要为了这么一个人，把叶家与白家的恩怨整个扯到台面上来？小隋，若你真选择这条路，我绝对会先你一步，免除后患。”
　　说完，叶思危的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叶隋听了这话倒是并不在意，神色依旧淡然如初：“虽然不明缘由，但是我知道，像舒连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会愿意留在白启翊那样强势的人身边，目的绝对不单纯。他的企图我会找出来，但是在这之前，爸，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
　　叶思危默默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
　　“好吧，这事先搁在一边。目前更重要的，是解决眼下这件事。今晚，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们的供货商，乔凡娜夫人。我派去日本的那队人，是她的下属。”叶思危说到这里，眉头狠狠纠结在一处，思索起了应对之法。
　　叶隋不语，静静站立在一旁，心知此事对叶家而言，确实可关乎生死存亡。
　　当晚，C市盛世豪廷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叶思危与叶隋于会客厅内正襟危坐，警惕地看着房间四角站着的持枪保镖，尽量将情绪放轻松些。
　　卧室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一双穿着红色细高跟鞋的脚以猫般优雅的姿态缓缓走了出来。
　　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细而长的眉向上斜挑，一双如汪洋般深邃的湛蓝眼眸微眯着，殷红的唇轻抿，带出一个淡雅的笑。
　　红色镶金的改良式旗袍丝丝入扣地裹住身体，胸前半透明的蕾丝勾勒出繁复的纹样，随着步伐的移动，摇曳出令人遐想的曲线。
　　明明是艳丽非常的色彩，但穿在这个女人身上，却显得相得益彰，高贵而又风情万种。
　　“劳烦叶先生久等了。”一开口，就是纯正的中文，令叶隋感到些许诧异。
　　叶思危赶紧拉着他起身，向她弯腰致敬。
　　“不知夫人已来到国内，是叶某怠慢了。”
　　“好说好说。”乔凡娜夫人应着，于他们对面安然落座。
　　轻搭起左腿在右膝上，她探身从前方的水晶茶几上取过一盒烟，从中抽出一根，刚放到嘴边，便有人上前替她点上了火，随即又迅速退到她的身后。
　　仰头吐出一口轻薄的蓝色烟雾，乔凡娜视线下移，看到叶思危身边，正偷眼打量自己的叶隋。
　　“叶先生还真是好兴致啊，带着个孩子来串门么？”
　　被乔凡娜冷不丁这样一说，叶隋赶紧收回了探究的视线，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乔凡娜轻笑了一声：“还真是个乖孩子呢……”
　　“夫人，他……是我儿子，名叫叶隋。”叶思危赔笑着说道。
　　乔凡娜闻言，又转过眼去饶有兴致地将叶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面上依旧带着笑。
　　“看起来，倒是比你这个做父亲的要老实些呢……至少，不会做出借刀杀人这种事。”话锋一转，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叶思危听到这话，立刻紧张地站起身，再次向乔凡娜深深弯下腰。
　　“十分抱歉，夫人！我也只是想要追回那批货，所以才……”
　　话还未说完，就被乔凡娜厉声截断：“货是在你手上丢的，要找，也是你叶家人去找！我借给你那些人，只是为了看住我们的货，而没叫你私下滥用！叶思危，你如果想换东家就照直说，Ribezzi家族并不缺你这一个合伙人！但是，在那之前，我绝对要从你叶家把我损失的那十亿给挖出来！”
　　枪械声骤然响起，站在房间各角落中的保镖全都将枪口对准了面露慌色的叶家父子。
　　叶隋见状，立刻起身，开口道：“请等一下，乔凡娜夫人！”
　　冰般冷绝的蓝色眼眸轻转，乔凡娜并没有收回命令的打算，但仍旧保持着一份耐心等待叶隋的下文。
　　“我明白，父亲先前疏忽大意使得叶家内鬼盗走了那批货就已铸成大错，如今，又借用您的人手去处理属于叶家的私事，亦是僭越之举，若稍有不慎，甚至会牵连Ribezzi家族。但，父亲之所以会如此莽撞行事也是因为他唯恐你我双方的利益就此落入他人之手。在此之前，父亲已确定那批货尚未流入市场，也就是说，只要方法得当，我们仍旧有机会将之夺回。无论怎么说，在C市，叶家行动都要方便自如一些，若您在此时料理了我父子二人，那十亿失而复得的可能性不也就此归零？”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言辞恳切。
　　乔凡娜眸光闪了闪，像是将叶隋又重新审视了一番。她抬了抬手，周围的保镖立刻会意收起了枪，继续尽忠职守地如雕塑般站在原地，眼睛冷冷盯视着两位访客。
　　“我收回前言，看来，你儿子比起你还是要机灵一些，至少他说的话，我比较爱听。”唇角勾起妖娆的笑，乔凡娜走近叶隋，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他……应该更像他的母亲吧？这相貌还有性格，若是像了你，估计刚才你们就已经到那个世界去团聚了。”
　　叶思危面上有些难看，但还是小心地应了一声。
　　“一直以来，我们Ribezzi家族与亚洲人做生意，都只注重结果而不注重过程。听你刚才的话，那批货，难道是在你父亲想要对付的那个人手上？”红色指甲轻轻刮过叶隋脸侧，像是一把精巧的细刃，渗出丝丝寒意。
　　叶隋稳住心神，向乔凡娜展开一个柔和的笑容：“是，那批货和那个叶家叛徒，由于某些缘由，全都转移到了白家，并被‘白馆’少主作为牵制我们叶家的筹码而隐藏了起来。”
　　“那么，小隋，你有办法，把这一切都搞定，把我们的共同利益全都拿回来么？”贴到叶隋的耳畔，乔凡娜如同呓语般呢喃道。
　　不着痕迹地往后错开一步，叶隋扬着和暖的笑，与乔凡娜保持了一定距离，微微躬身。
　　“能为夫人效力，是叶隋的荣幸。希望夫人能给我，给叶家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三个月内，叶隋一定给夫人带回皆大欢喜的结果。”
　　满意地点了点头，乔凡娜看向一旁未发一言的叶思危，赞赏道：“叶先生，与你合作这么多年，我才发现你总算做了一件比较出色的事情，那就是培养出了这样优秀的一位继承人。”
　　“夫人，您谬赞了。”叶隋微垂着头，谦逊地说着，往自己父亲那边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他也跟着放松地笑开来。

　　Chapter.37

　　舒连与白启翊回国后在“夜馆”休整了几日，便开始处理由于这次暗杀所引起的连锁反应。
　　白启翊回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馆内上下，他的命为舒连所救，且因这场意外，他发现自己的这个救命恩人竟是自己的亲弟，以后众人皆须待舒连如待自己这般，不可有半分不敬。
　　而舒连也因此在白启翊的引导下，开始接触起“白馆”内的各项事务，虽然他本人对自家画廊的关心程度远比“白馆”高得多，却也只能耐着性子跟“白馆”内各骨干人员一一打招呼，让他们认识一下自己这个突然蹦出来的“连少”。
　　终于，在被白启翊带着东奔西跑了数天后，舒连烦不胜烦，干脆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径自离开“夜馆”，往画廊而去。
　　眼看着又开始闹别扭的舒连头也不回地离开，白启翊无所谓地耸耸肩，正准备回房去处理这阵子积累下的事务，手机却响了起来。
　　“启翊，立刻回‘白馆’一趟。“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命令一下完，白仲清干脆地收了线。
　　顽劣地笑了笑，白启翊把手机揣回裤兜，招呼了朔夜一声，便掉头往“夜馆”门外走去。
　　“你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一踏进“白馆”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白启翊就听见白仲清饱含怒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来。
　　“爷爷，我回来了。”像是根本没听见对方的质问，白启翊自顾自笑着躬身行礼。
　　“回答我的话！白启翊！我已经再三警告过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很显然，这次白仲清着实气得不轻，一掌狠狠拍在红木书桌上，上面的笔墨纸砚统统震得弹起寸余，又险险落回原位。
　　敛了笑，白启翊抬头正视自己怒目相向的爷爷：“舒连并不完全知晓自己的身世，我只告诉他，他之所以成为孤儿，是因遭到仇家追杀，他父亲侥幸逃过一劫，母亲却身遭不测，而他也在这场祸事中与家人离散，流落至孤儿院。”
　　“你根本就不该认他！更何况你现在还让他卷进了‘白馆’的生意里！”白仲清拍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冷声说道。
　　“爷爷，我不知您究竟在畏惧什么。且不说乔凡娜连父亲的真实姓名与身份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舒连他这次不顾生命危险替我当下那颗子弹的举动，都足以让白家把欠他的全都还给他！”白启翊提高了声音强调道。
　　“还他？你拿什么还？！是，当初是我弃他于不顾，才使他遭受那么多磨难。但是你呢，你刻意向他隐瞒事实真相，却又想为他正名，若有朝一日，他发现了真相，你打算拿整个‘白馆’去赔他吗？！”白仲清怒喝道。
　　白启翊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自己面前气得呼吸不稳的爷爷，半晌，才在唇边挑开一抹笑。
　　“那么，只要让他永远也不知道，终此一生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了。爷爷，这点小事，我相信我有能力办到。”
　　白仲清听见这话，怔了一瞬，随即惊疑不定地望向他：“启翊，你……”
　　“这是我所想出的最好办法。爷爷，现在您有两个选择，要么，认下这个孙子，让众人尊称他一声‘连少’；要么，就让我公开宣布，他，舒连，是我白启翊此生唯一挚爱！若您不想‘白麓置业’与‘白馆’同时名声扫地，我劝您，还是选择接受前一种安排。”语调轻松地说着，白启翊将最后决断权抛给了白仲清。
　　“你威胁我？白启翊你个不孝子，居然连你的爷爷也威胁？！”自己的权威被严重挑战，白仲清怒不可遏地伸手抓过案上的某件物什就朝白启翊砸去。
　　一声闷响，白启翊不避也不躲，直直挨了那一下，立时，额角便有鲜血流淌了下来。转眼再看跌落在地的那件物品，居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花岗岩镇纸！
　　白仲清没料到他居然会毫无防备，或者说，是根本不想躲闪，一时间，心中的怒火倒是被那蜿蜒而下的血迹浇熄了不少。
　　重重吐出一口气，白仲清有些脱力地跌坐回椅子上，看了一动不动站立在原地，面色冷峻的白启翊一眼，低头扶住额，几不可闻地轻叹出声。
　　“孽障啊……”
　　捕捉到他的这声叹息，白启翊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样看来，爷爷是决定选择前一种处理方法了。时间不早，若没有其他事，启翊就先去处理这些日子积累下的事务了。爷爷您多保重身体，若有兴趣，不如干脆回老家好好静养一段日子。”
　　说完，白启翊连额上的血也没顾得擦，便径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外。
　　白仲清从椅子上起身，拾起地上那块被砸得缺了一角的镇纸，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长大了，翅膀也硬了，于是，就开始认不清自己的分量了吗……只手遮天这种事，你以为是谁都能做的？不要忘了建立这‘白馆’，给你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回渊”画廊内，舒连正在整理着这几个月积累下的各项账务，忽而门口的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又有新的客人走了进来。
　　来人有着一张俊逸的脸庞，黑色的碎发轻柔地垂荡在眼前，掩映在其间的墨黑眸子深幽如井，却似笼着大雾，看不真切内里的情绪，就连他整个人，也给人一种淡漠冷清的感觉。
　　舒连微愣了一下，忽而忆起曾经在某人的钱夹里见过这个人。
　　呵……原来是他。嘴角弯了弯，舒连放下手边的工作，走到那男子身边。
　　“没关系，你若喜欢，可以碰它。”眼见男子犹豫着伸出手似乎想要碰触那副名为《初融》的画作，舒连淡笑着开口说道。
　　手僵在原处，而后收回，男子转过身，看向他。
　　“你是这画廊的主人？”低沉却清冽的声线，与很久之前在萧锐手机里听到的相差无几。
　　舒连心下更加肯定，此人正是萧锐的恋人，李止衡。
　　微微点头，他向止衡伸出手：“您好，我叫舒连，这幅画能够得到你的喜欢，深感荣幸。”
　　与他握了握手，李止衡又将目光转向那幅画：“这是你画的？”
　　“是。”
　　“……很漂亮，相当让人着迷。”说着，他抬手抚上了那幅画。
　　一米见方的画框之内，金黄偏橘色的阳光从画的左上方倾洒下来，盈满了整个空间，也覆盖在占据画面一半面积的雪白冰川之上，向阳的那一面褪去了棱角，变得平滑如镜，而背阳的那面则始终保持着嶙峋的险峻态势。
　　暖色与冷色彼此并存，妥协与坚持相互较量，使这幅画显得张力十足却又触动人心，特别是对那些生活中曾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来说，更具吸引力，比如李止衡，比如舒连。
　　依旧保持着和善的笑容，舒连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从墙上取下了那幅画。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只是随口夸了一句。”李止衡讶然道。
　　舒连笑着摇摇头：“你能读懂这画的意义，这理由就足够了。”
　　这样说着，舒连双手扶着画，走往画廊的休息区，准备包装起来。
　　李止衡站在舒连身后，对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画廊主人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正要跟上，手机就响了起来。
　　不知他跟对方说了些什么，已经回到休息区的舒连只见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跟着也走了过来。
　　舒连向来不八卦，所以闭着嘴没有多问，只一心一意地用牛皮纸包裹起桌上的油画。
　　不一会，画廊的门被再次打开，却是萧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眼见到站在休息区中的李止衡，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生怕他会走失一般。
　　“你以前都不会这样任性，怎么，跟我在一起时间太长，学会叛逆了？”萧锐不满地覆在李止衡耳边说道。
　　轻轻笑了一声，李止衡开口道：“我就是受不了你这保护过度的举动，才想要出来透口气的。”
　　“怎么，这么快就烦我了？那以后让你烦的时间还多着呢～”萧锐邪邪笑着，语调变得轻松起来。
　　感觉到他怒气消散，李止衡放下心，微微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现在还有旁人在场，别表现得太放肆。
　　萧锐会意，转头看向舒连。
　　“这里还是没变啊，依旧这样简单朴素。”
　　“萧少，好久不见。”舒连走上前招呼道。
　　萧锐坏笑着看向眼前人：“我该叫你舒连，还是白二少？”
　　舒连耸耸肩：“既然已经被你知道了，那就随意吧。我似乎还欠你一句抱歉，关于发生在你和他身上的事……”
　　“算啦，都过去了。况且，要不是你，恐怕现在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萧锐爽快地挥挥手，全然不在意。
　　三人在休息区内的沙发上坐下，小艾送上三杯咖啡后又走开去，留给他们一个可自由聊天的空间。
　　萧锐眼睛瞄到包装到一半的油画，看着里面露出的橘色与白色相交织的画面，会心一笑。
　　“感同身受了，嗯？”这话是问向身边的李止衡的。
　　李止衡微点头，拿起咖啡杯轻抿了口，味道太苦，他蹙起眉，放下了杯子。
　　萧锐见状，立刻从旁边的小罐子里夹出几颗方糖放进他的杯子中，轻轻搅拌。
　　“一次加三颗？那这可就不是黑咖啡，而是糖水了。”舒连好笑地提醒着。
　　“他只爱甜食。”萧锐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直到方糖全部溶解，他才满意地停下动作，取出小勺，敲了敲杯沿。单手拿起杯子，举到李止衡面前，笑意盈盈。
　　李止衡顺理成章地接过，仿佛享受着萧锐体贴入微的照顾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然而，就在他拿过杯子的那一刹那，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半秒后，他又佯装镇定地举起杯子，喝了口甜到腻人的咖啡，然后抬眼看向萧锐的方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握住了手。
　　“又……看不见了吗？”萧锐小心翼翼地问着，语气充满了浓浓的愧疚之意。
　　李止衡摇摇头，似乎丝毫不介意这种状况。
　　干脆闭上眼，他浅浅笑了起来，坦诚说道：“还是瞒不过你……是啊，又看不见了……最近发作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是该尽快动手术了。”
　　萧锐眼带哀伤，看着李止衡面上柔软的笑容不发一语。
　　“萧锐，不用为我感到懊悔，我当初会上前阻止你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只是出了这么点小问题，我已觉得很是幸运。这个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全国有名的，在他手上还没有失败的例子，我想我也不会成为他的第一个例外。只是把那时留下的血块清除掉而已，很快就会没事的。”像是心有灵犀，虽然看不见，李止衡却完全明白此刻的萧锐究竟沉浸在怎样的低沉情绪中。
　　握着的手紧了紧，萧锐的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嗯，一定不会有事，你我只要如此相信，就够了。”
　　靠在萧锐肩头，李止衡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许，显出了丝丝暖意。
　　舒连在一旁看着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这一对，联想到他们刚才说的话，感觉他们似乎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比那场暗杀更为生死攸关的事故。
　　默默地将画包好，他将它推到两人面前。
　　“包好了，你们带走吧，算是……我对你们两人的祝福。”
　　没有婉拒，萧锐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将画夹在腋下，他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扶起李止衡。
　　“那么，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来，多谢。”
　　李止衡也随之冲舒连发出声音的方向挥挥手，算是道别。
　　“路上小心。”舒连站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
　　大门打开来，白启翊刚巧从外面走进来，双方碰见，同时停住脚步。
　　视线从李止衡与萧锐的面上扫过，白启翊没有说话，主动退到一旁，让两人先出去。
　　萧锐冲他点点头，算是致谢。
　　眼见两人离开，白启翊才又往门内走去。
　　“止衡，小心，这里有台阶。”门外，传来萧锐温柔的嘱咐声。
　　“是他们？”白启翊开口问舒连。
　　舒连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柔和神情骤然消散，又换回了一贯的冷漠神情。
　　“是。”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休息区收拾杯碟。
　　“看样子，你当初求我手下留情的决定是正确的。若他们其中一个出事，萧家可真就要跟‘白馆’闹得不可开交了。”说着，白启翊便在沙发上干脆地坐了下来，掏出烟盒。
　　他刚从里面抽出一支烟，就被舒连飞快地抢了去。
　　“白先生，你看不见我门口挂的那块‘禁止吸烟’的牌子吗？”舒连面上挂着笑，却让人感觉像是含着冰渣一样。
　　“在外人面前，你现在应该喊我哥。”白启翊丝毫不以为意，身子靠在沙发上，悠闲说道。
　　“谁要喊你这个变态哥哥？除非我脑子进水了！”迅速收起笑脸，舒连嫌恶地说道，转身将那盒烟丢进了垃圾桶。
　　背对白启翊站立着，舒连忽而又低声发问：“他们……会幸福的吧？”
　　白启翊盯着他略显瘦削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反问道：“连生死都已经一起度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逾越的？”
　　舒连闻言，背部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释然微笑：“也对。”
　　收拾完毕，他转过身，看着白启翊挑了挑眉：“你那是怎么弄的？一回来就又被仇家盯上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贴着纱布的额角，白启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这算是在关心我么？”
　　朝天翻了个白眼，舒连后悔自己多此一问。
　　看着他这个别扭的神情，白启翊的心情逐渐好了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微皱眉，他不发一语地按下接听键，在听完对方的报告后，他迅速站起身来，严肃了神情。
　　“怎么了？”见他忽然一脸凝重，舒连忍不住问道。
　　停顿了一秒，白启翊看着他又扬起了坏笑：“我就说你这人别扭吧？明明担心我，却偏偏还要藏着掖着。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一道去，也算是替我这个哥哥分忧吧。”
　　接着，不等舒连反驳，白启翊就强行将他拉出了画廊外。

　　Chapter.38

　　坐上那辆银色奔驰SLK，白启翊载着舒连一路风驰电掣往C市东边驶去。
　　老实坐在副驾驶座上，舒连望着车外飞快后退的景色发起了呆，丝毫没有因这极快的速度而产生任何紧张感。
　　抽空瞥了他一眼，白启翊一边换挡，一边悠哉说道：“你对速度倒是一点都不敏感。”
　　舒连手支在车窗上，偏过头，淡淡丢出一句话：“因为司机是你。”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在乎，所以，即便速度再快，你也会护我周全，我又何必害怕？
　　颇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但白启翊偏偏就吃舒连这一套，阴云密布的心情顿时阳光重现，面上的笑也柔软了几分。
　　舒连静静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勾起了一边嘴角：“白启翊，其实你也是个贱人，你知道么？”
　　丝毫不介意他话语里的嘲讽，白启翊笑得恣意：“哦，是吗？那我们可真是天造地设了，都喜欢犯贱。”
　　冷哼了一声，舒连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转开头，他又看向了车窗外，而唇角的笑意却未减少分毫。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距离城东闹市区仅百米之遥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盛世豪廷？来这里干什么？”舒连打量着那扇流光溢彩的金色水晶旋转门，狐疑地问道。
　　邪邪笑了笑，白启翊无比熟练地勾过舒连的腰，贴在他耳边说道：“今天心情好，跟你换个地方玩，怎么样？”
　　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舒连闻言脸色一沉，狠狠甩开赖在自己腰上的那只爪子。
　　“不好意思，白先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如果您想找乐子，请另寻他人，我就不奉陪了。”得体地笑着，舒连和缓的声线里尽是数不清的尖细小刺。
　　眼见着他转身准备走人，白启翊赶紧拉过他的手，将他扯回原处，笑得痞气十足。
　　“诶诶，这不是看一路上气氛太沉重，想开个玩笑轻松点嘛，你又何必这么较真？”
　　“到底有什么事请你干脆说清楚，白、启、翊。”舒连不悦地说道。
　　“场子里的事，你也来熟悉一下吧，顺便见见‘翎馆’的人。”说完，白启翊就紧握住舒连的手，将他带进了盛世豪廷的酒店大堂。
　　“翊少，您来了。”刚一进门，就有人迎上前来，看他一身规整的黑色西服装扮，应是这里的大堂经理。
　　冲他点了点头，白启翊拉着舒连，让他站到自己身边，介绍道：“周苏，这位是我早前提过的，你以后喊他连少。”
　　被唤作周苏的大堂经理掉转视线，看向舒连，面上并未露出太多好奇和疑惑，十分干脆地躬身行礼道：“周苏见过连少，我是盛世豪廷的大堂经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早已料到白启翊公开自己的身份后会面临此种情况，舒连随即自如地应对道：“周苏是吗……我叫舒连，刚随我哥哥白启翊回到‘白馆’不久，所以对很多事物都不是很熟悉，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不敢当。连少若有需要，周苏定当竭尽全力予以协助。”话说得极有分寸，既不会太过谄媚，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自己的忠诚，做人圆滑至此，只当个大堂经理未免太浪费。
　　舒连暗暗将周苏评价了一番，心里知晓，这五星级酒店定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果然，在寒暄过后，周苏进入了正题：“翊少此次前来，是为了‘翎馆’的那件事？”
　　白启翊没有多言，只是微颔首，证实了周苏的猜测。
　　立刻会意，周苏往后退开半步，站到两人身侧。
　　“那么，请二位随我来。”言毕，他便向两人礼貌地示意了一下，掉转步伐走在了最前面，充当起了引路人。
　　避开大堂内熙熙攘攘的人流，周苏带着白启翊和舒连往酒店一层的深处走去，一直走到一个挂着“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的白色大门前，他将口袋里的识别卡往门边的刷卡器上轻轻一掠，“嘀”的一声，内里的锁就自动打开来。
　　轻转门把，周苏推开门，请两人先进入，而后，他便反手再次锁上了门。
　　舒连抬眼看向眼前的这个房间，一排排金属小柜矗立在墙壁两侧，看上去就与普通的员工换装区无异。但是，周苏并未在这里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带着他们打开了这房间里的另外一扇门。
　　走过一段昏暗的通道，三人来到了电梯前。
　　舒连的目光闪了闪，显然没料到这地方居然还隐藏着一部电梯。然而他却并没有贸然开口询问，只是乖乖待在白启翊身边，静观其变。
　　“叮——”电梯内传来声响，接着，两扇金属门徐徐打开来，周苏将他们让进了电梯里，然后自己也跟着走进去，按下了电梯面板上“B2”字样的按键。
　　电梯启动，载着三人前往酒店的地下二层。
　　待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条与平常酒店的客房部相同的走廊便展现在了舒连眼前。
　　深棕色的厚地毯铺陈在地上，灯光明亮，一扇扇标注着编号的房门一字排开，只是那上面显示的都是英文字母与阿拉伯数字的组合。
　　周苏引着两人走到一扇标着G5的房间前，在门上敲了三下，内里立刻便有人通过猫眼往外看了看，接着，只听见“咔哒”一声，门缓缓打开来。
　　“翊少。”站在门内的人对白启翊恭敬行礼。
　　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白启翊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径直走入房间内。
　　越过室内的屏风，舒连跟在白启翊身后转了个弯，再看向前方时，却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的套房，除了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这偌大的房间内贴墙放置着的，居然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屏幕，还有三四个人在屏幕前的操作台上运作着，并且时刻紧盯着屏幕里显示的各个地点的情况变化。
　　“这里是‘翎馆’的监控室之一。”白启翊在舒连身旁说道。
　　舒连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难不成，刚刚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些房间，都是一个个的监控室？究竟“白馆”的生意有多大，居然会要用到如此之多的监控设备？
　　“这个房间里监视的，是‘翎馆’在C市内运营的各家地下赌场的情况。除此之外，还有负责对‘翎馆’旗下KTV、酒店、夜店以及其他娱乐场所进行监控的房间。按照性质的不同，它们都被分别安排了房间和监控人员。”
　　舒连静静听他说着，抬头看向墙上的屏幕，果真显示出的，都是赌场惯有的景象。绿色的赌桌，穿梭其间的侍者，站在高处确保赌场内状况的保全人员，以及形形色色的赌徒们。
　　每个赌场内，各类赌博游戏一应俱全，大转盘、百家乐、21点、牌九等等，无论简单还是复杂，都有数量相当可观的人在捧场。
　　“我还从来不知道，C市的赌博业居然这么发达。”略带讽刺地开口，舒连盯着屏幕上陶醉在一掷千金的游戏中不可自拔的人们，眼中露出不屑。
　　“这里，可不止是C市的人而已。若说整个中部地区将赌场经营得最为有声有色的，‘翎馆’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白启翊自信地说道。
　　“可是，这中部第一的赌场，如今也碰上了麻烦事，不是么？”舒连状似无心地泼了白启翊一盆冷水。
　　怔了一下，白启翊伸手宠溺地揉乱了舒连的发：“我就是喜欢你这股子聪明劲，什么都不用多说，一点就通。”
　　轻蹙起眉头，舒连有些不情愿地接受了白启翊这亲昵的动作，之后，他冷冷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吧？究竟是什么麻烦，还要劳动你本人亲自过来？”
　　满室人惊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都不敢相信，那个对待旁人一贯冷酷决绝的白启翊，居然可以忍受身边这个混血男子的一再顶撞，并且还……相当愉快？这样温馨和乐的场面，让众人的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怎样也习惯不了。
　　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白启翊看着监视器屏幕沉声开口：“‘翎馆’的财务跟我报告说，我不在的这几个月，赌场上的资金流动有些异样，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赌桌上赢走大量金钱。而且还愈演愈烈，从几万到几十万，如今，已经接近千万。”
　　“你怀疑有人出老千？”很快领悟到要点，舒连低声问道。
　　轻轻点头，白启翊面色有些阴沉：“如果只是普通的老千，在赌场内守着的人轻易就可以识破，可是，到现在，他们都抓不住对方的任何破绽，因为对方每一次赢钱的游戏种类都不同，而且，人也不一样，有年轻男子，也有中年女人，去查他们的身份资料，又都是齐全的，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只能归结于他们的运气太好。”
　　“但是，你却还是觉得这其中有蹊跷。”接过他的话，舒连继续说道，“应该是集体作弊吧……在美国的赌场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六七个人一组，专盯着纸牌类游戏互相打掩护和猜数，由于他们会通过化妆和伪造证件来进行赌博，所以想抓到他们确实要下一些功夫。你这次遇上的事，应该就是对那些事件的一次成功模仿。”
　　“你倒是对这些东西知根知底。”白启翊扬扬眉，眼中透露着惊喜。
　　“……你不要忘记我曾经在什么样的地方呆过，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沉默了一会，舒连的眼里有阴翳的光隐隐浮动。
　　知道自己无意中又触及了他的伤口，白启翊有些无奈地耸耸肩，继而将话题转开。
　　“小全，这几天你们24小时盯着监视器，有没有什么发现？”
　　坐在黑色皮椅上的一个20出头的青年将目光从监视器上撤回，迅速站起身，惭愧地低下了头：“十分抱歉，翊少，我们几个已经目不转睛盯着这几台监视器好几天，但是，仍旧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而且，您也知道，这人，特别是女人一化妆，想要认出来真的很麻烦……”
　　说到最后，小全的声音已经低到快要听不见，室内的气压顿时降下了不少，白启翊收敛了表情，一语不发，只牢牢盯着这房间里的人，阴冷的气息悄然蔓延开。
　　“呵，原来你的手下也不见得个个无所不能。”一声轻笑，突兀地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令众人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不少。
　　白启翊转过头，看着笑得一脸轻松的舒连，眯起了眼：“舒连，不要在这种时候挑战我的容忍度。”
　　无视他的警告，舒连径自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冲白启翊扬了扬下巴：“我说没说错，让他们把这三个月各赌场内输钱最多的赌桌及其周围环境的影像资料提出来给我看看，你就知道我是否在挑衅。”
　　“你想独自一人把那些害虫都揪出来？”双手抱臂，白启翊以俯视的姿态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舒连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离吃晚餐还有两个小时，如果你不想自己的钱继续像放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流个不停的话，最好赶快让他们照我的话做。”
　　唇边漾开了笑，白启翊俯身撑住舒连所坐的转椅扶手，逼近了他，悄声说道：“好啊，那就让我们来见识一下，‘白馆’连少究竟有多么无所不能。”

　　Chapter.39

　　按照白启翊的吩咐，监控室内的人立刻安排了一台电脑让舒连来观看这三个月以来赌场的情况。
　　挑选出输钱最多的那几桌，舒连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飞快浏览着，连站在他身后的白启翊都诧异他观看的速度。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直到两个小时后，舒连才从电脑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完了？”白启翊明知故问。
　　舒连揉了揉眼，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一共十个人，三四人一组，每次到赌场都是不同的组合，隔个两三次才会有重复的面孔出现，而且，相当擅于易装。至于他们的证件问题，那就要问你们赌场的人了。”
　　“哪十人？”白启翊挑挑眉，故意想为难舒连，“指出来给我看看。”
　　舒连眼睛转了转，将满室人看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在了站在监控台旁的小全身上。
　　“麻烦你，等会我报日期和监视器编号，你就直接转到对应的画面，在这个屏幕上放给我亲爱的‘哥哥’看，可以吗？”舒连笑眯眯地询问着，温润的脸庞上似笼着一层柔光，不禁令人心神一荡。
　　小全看着他的笑愣怔了一会，在接收到白启翊快要杀死人的视线后，才浑身一抖回过神来，赶紧走到舒连身边的一台监控器旁，恭谨地应了一声。
　　“没……没问题，您请说。”
　　“十月二日，A3号机，百家乐赌桌，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和他对面站着的两个手持酒杯看似一对夫妇的人，以及旁边另一桌上戴无框眼镜的长发女人。”
　　“十月十日，B6号机，牌九赌桌，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和坐在他旁边的短发女人，以及站在另外一位玩家身后的金色卷发女人。”
　　随着舒连不间断报出一系列讯息，小全手忙脚乱地调控着设备，将他所指的人物一一锁定，展示在屏幕上。
　　渐渐的，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室内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舒连一人的声音持续回荡、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闪烁不停的屏幕，以及低着头，闭上眼，用一根手指撑在额前，似乎在凝神思考的舒连。
　　在这期间，他不曾抬头看过屏幕一眼，也不曾中断过说话，但是，他所说的所有内容居然都毫无例外的与小全调出的监控影像完全相符。
　　白启翊起先还有闲心时不时扫一眼保持这一思考姿势不动的舒连，然而到最后，他不自觉收敛了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屏幕，墨黑的眼眸里积聚起了不知名的光。
　　这样超乎寻常的记忆力，简直就像是一台运转精良的复制机器，无论给它什么什么，都能照单全收，且可以随时随地分毫不差地再将资料提取出来。
　　直到现在，白启翊才总算明白，作为一个在美国生活多年的混血儿，舒连为什么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并且对中国成语、俗语、历史典故等全都能运用自如，这令人惊诧的记忆力怕是帮他省了不少事。
　　之后，舒连又头也不抬地将屏幕上列出的所有人物进行比对，一一揭穿了他们的伪装，及至最后，剩下的果真只有十人。
　　“啊，顺便再提醒你一下，就我刚刚进来时瞥到的影像画面来看，今天在C5区有三人，D2区有两人在活动哦。”笑眯眯地对白启翊抛下这番话，舒连坐在转椅里脚一点，得意地转了个圈。
　　白启翊嘴角噙着笑，看着他这一系列孩子气的举动，却将话锋转向了监控室内的人：“连少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是，翊少。”小全飞快应了一声，拿起了一旁的电话话筒。
　　一把抓住舒连的胳膊，白启翊半强制性地让他站起身，然后顺势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好了，你玩也玩够了，肚子应该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听周苏说最近酒店刚从法国挖来一位大厨，料理做得不错，不如去试试。”说完，他便带着舒连旁若无人地离开了监控室。
　　待两人走后，坐在室内的众人全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说，翊少从哪找回来的这个弟弟啊？还真是……”
　　“我以前只听说有人能过目不忘，这次总算看见现场版了。”
　　“诶，你们没觉得，我们翊少在连少面前，整个人都显得温和了许多吗？特别是他看着连少的眼神……”
　　“毕竟是一家人啊，就算分开了那么久，血浓于水这种事，哪里是外人能比的。”
　　“说到这个，连少那张脸，还真是……他进来的时候，我眼睛都快看直了，一男的长成那副样子……啧啧啧……”
　　“喂，我说你是在这房间里闷久了，闷出毛病来了吧？连少的主意你也敢打？不要命了。”
　　“就是就是，你没见翊少把他宝贝成什么样了，这话要让他听见，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够了吧！一群男的唧唧歪歪起来比女的还吵吵！快点给老子认真工作，要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就等着一起死吧！”眼见着自己手下这群人越说越离谱，小全赶紧怒声吼了起来。
　　霎时间，万籁俱静，他皱着眉摇了摇头，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瞥了一眼，生怕隔墙有耳。如果这些无聊闲话传到白启翊的耳朵里，他还真说不好他这一组人会有怎样不堪的下场。
　　从监控室出来，白启翊带着舒连来到盛世豪廷的西餐厅，慢条斯理地品尝起今晚大厨特地为他二人制作的法式大餐。
　　“不会觉得累吗？”进餐时，白启翊突然问道。
　　“什么？”持刀叉的双手顿了顿，舒连抬眼看向他。
　　“看见什么都会记住，你不会觉得负担太重？”
　　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舒连答道：“科学家曾经研究过，现在人类对大脑的利用率仅仅只有10%，我只不过是多记了些东西，有什么负担可言？更何况，不想记住的东西，我就把它放在那，不去想就好。”
　　可是，也依旧会有不小心触碰到的一天吧？特别是你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回忆，更加是，点点滴滴都不曾忘记。舒连，你自己难道未曾觉察到，从你的身上，总会有种沉重感，若有似无地冒出来。这样，你还敢把话说得如此轻松？
　　白启翊暗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顿晚餐吃下来，再加上饭后品酒的时间，竟让两人在餐厅里消耗掉了三个多小时。从餐厅出来，周苏又一次迎上前，将一张金色房卡递到白启翊面前。
　　“翊少，这是您吩咐我准备的顶层总统套房的房卡。”
　　默不作声地接过，白启翊冲周苏点了点头，对方立刻会意，朝两人亮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微微躬身。
　　“若没有其他事吩咐，我就先去忙了，祝二位今晚过得愉快。”言毕，他便利落地转身走人。
　　“原来，白先生进酒店时说的话不是玩笑啊？”舒连斜睨着白启翊手中的房卡，冷笑着说道。
　　紧紧拉住他的手，白启翊将他带到电梯间，笑着说道：“那当然，我对你说的话，可是句句认真啊。你也不想我因为酒后驾车被开罚单吧？更何况，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自然要过得特别一点。”
　　“好……日子？”舒连不解地歪了歪头。
　　“才刚说你记性好，怎么这会又差成这样？今天是12月5日。”白启翊提醒道。
　　舒连迷茫了一瞬，随即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你怎么会……”
　　“既然是我白启翊在乎的人，怎么会连生日这种小事都不牢牢记住？”白启翊凑到舒连耳边小声说着，趁机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顺便侧身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你……！”飞快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舒连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慌张地四下张望起来。
　　“放心，在我自己的酒店，没人敢乱看，就算看到了，也不敢乱说。”白启翊笑得极为张狂。
　　舒连正欲说些什么来反击，电梯便抵达了一层，银灰色金属门缓缓打开，有人从里面款步走了出来。
　　细高跟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传出有节奏的声响，Valentino经典的红色大衣随着步伐摆荡出优雅的弧线，Dior毒药香水那极富侵略性的气息缭绕在鼻端，如妖姬般魅惑。
　　舒连愣怔地看着从电梯里走出的这个女人，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心脏突地漏跳了一拍。
　　仿若电影中的慢镜头，舒连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此刻停摆。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在与那个女人错开的刹那，无论是那红衣，还是她身上的香味，都令他心底尘封的记忆产生了动摇，某个影像骤然跃上了他的视界，与那远去的身影相互重叠。
　　温馨的泛黄光景，美丽温柔的笑颜，以及那一声声，于梦中时刻出现的亲切呼唤。
　　“Raphael……”
　　舒连的眼睛倏地睁大，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了又松，努力克制着，才止住想要追上前的冲动。
　　木然地被白启翊带进电梯，在门合上的分秒之间，他始终紧盯着那消失在走廊转角的红色身影，之后，随着电梯门的关闭，他轻垂下眼，在心中几不可闻地叹息出声。
　　“母亲……”

　　Chapter.40

　　“怎么，只喝了一点红酒，也能让你反应迟钝？”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舒连有些恍神，白启翊恶作剧般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被他明目张胆的骚扰唤回了魂，舒连拉下他的手，皱眉看向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启翊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又扬起坏笑：“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啊。”
　　听到这话，舒连像被电着了般赶紧松开了他的手，却立刻又被他反握进手中。
　　“既然都已经握住了，还有什么好躲的？”嬉笑着，白启翊恬不知耻地说道。
　　“……白启翊，你脑袋里是不是从来没有‘要脸’这个概念？”憋着气，舒连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嗯……面对你的时候，基本上没有吧？也不需要有。”白启翊故作思考状，半天才貌似认真地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真的让我很想一枪崩了你？”咬着牙，舒连忍无可忍。
　　轻轻笑了起来，白启翊贴着他的脸颊悄声道：“我敢肯定，你的字典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心口不一这四个字。就冲着你不诚实这一点，我也应该好好惩罚你。”
　　下一秒，舒连的嘴便被白启翊炙热的吻封了个严严实实。
　　电梯“叮”的一声达到顶层，白启翊就着这拥吻的姿势怀抱着舒连一路摸索着来到套房门口，极为熟练地将房卡插入扫描槽内，旋开了房门。
　　刚一进到房内，他便一反手关上门，另一只手用力一推，舒连整个人就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
　　后背猛地撞上玄关处坚硬的墙壁，舒连疼得闷哼了一声，刚想起身，却又被人用更大的力量压回原处，动弹不得。
　　“不是说想一枪崩了我？你现在这个姿势，要怎样拔枪？”紧紧钳制住舒连的双手禁锢在头顶，白启翊的一条腿蛮横地顶开他的双腿，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加诸到了舒连的身上。
　　“禽兽！”舒连紧盯着那双离自己只有毫米之遥的墨色眼眸，不忿气地骂道。
　　“嗯，我是禽兽，可是，也是只让你挂心的禽兽，舍不得放手的禽兽，喜欢得死去活来的禽兽，不是么？”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面上，撩拨着舒连心底的最脆弱的那根弦。
　　微倾过头，白启翊轻轻噬咬起舒连颈项上欢快跳跃着的动脉，果不其然听到对方轻轻抽气的声音，身体也随之紧绷了起来。
　　“放松一点，这又不是打仗，要好好享受才是……”细密的啄吻又攀升至耳廓，白启翊含糊不清地说着，舌尖轻轻舔过舒连柔软的耳垂，令他浑身一阵轻颤。
　　有着薄茧的手掌探进了纯白的衬衣之内，轻轻揉捏摩挲着，舒连被他撩拨得怒气顿时消去大半，头颈上仰，晴空般的眸子里氤氲起朦胧水色，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不能……在这里……”挣扎着，舒连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神志，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嗯？你说什么？”声音带上了一线沙哑，白启翊手上动作不停，又往舒连裤间探去，轻轻握住了那份欲望。
　　“啊！”不由得叫出了口，舒连整个人彻底瘫软，放弃了抵抗，面上飞快晕染上一层诱-人的绯色。
　　“白……启翊……你这个……疯子……”不住地低喘着，舒连嘴上依旧不饶人。
　　“还有精力骂人啊……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咯？”厚颜无耻地说着，白启翊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变态……嗯……呃……”骂出口的话，最终化为了破碎的呻-吟，缴械投降。
　　衣物一件件洒落，往卧室延伸着，躺倒在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两具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白启翊极尽温柔地进入，却仍旧令舒连轻皱起了眉。
　　低头疼惜地吻在他的眉心，笑意不减：“看来，太过宠你，都忘记有些事还是要多加训练才可以……”
　　“白启翊……你个……死变态……呃！”舒连的双手紧抓住身上人的肩膀，因他那惩罚性的重重一撞，将指甲深深嵌进了对方的血肉之中。
　　被这微妙疼痛所刺激，白启翊加快了运动的频率。
　　“宝贝，告诉你一件事……不要轻易挑战我，那只会让我……更加兴奋而已……”
　　后面的话，舒连已经完全听不见，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状态，只知道紧抱住对方，沉溺在这场既温柔又强势的欢爱之中……
　　细密粘腻的汗水顺着两人的身体不断滑落，淫靡的情-欲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内，一声紧过一声的喘息和低吟从口中溢出，已分不清究竟是属于两人之中的谁。
　　及至最后，舒连于迷蒙之中听到了白启翊在他耳边浅柔的絮语。
　　“生日快乐，my angle，我爱你……”
　　白启翊，你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暗夜中，舒连的唇角勾起了笑。
　　后半夜，白启翊已彻底沉入黑甜的梦乡，而他的身边，却空出了一块。
　　舒连摸黑来到套房的餐厅，伸手拿过茶壶，往玻璃杯内倒了些水。
　　接着，他又缓步走到客厅之中，在被擦拭得几近透明的落地窗边站定，俯瞰着脚下C市这座不夜城璀璨奢靡的灯光，幽蓝的眼眸中映照出一片晦暗阴冷。
　　忽然，一条人影不知从何处如鬼魅般闪到他身后，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舒连一惊，握在手中的杯子眼见就要掉落，却被身后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呀呀，要逮着一个跟你单独说话的机会还真是不容易啊，等得我腰都快酸了。”柔媚悦耳的声线静悄悄响起在脑后，让舒连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接过他递到面前的玻璃杯，舒连微微错开身，脱离了那人的怀抱。
　　“苏祗年！你下次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出现？！”刻意压低了声音，舒连的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恼意。
　　“还是这样无情啊……自从回国，你就被白启翊看得牢牢的，那‘夜馆’左一个监视器，右一个巡逻小队，想要进去还真的挺麻烦……难得你出来了，却偏偏又被困在这顶楼，你知道我大半夜冒着寒风跑进来有多凄惨么？”耷拉下肩膀，苏祗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望向舒连。
　　听到他这话，舒连有些黑线：“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从楼顶上荡下来的。”
　　“那当然！我才不想把我妖娆的身姿映到走廊里的那些监视器上～”苏祗年极度自恋地说道。
　　舒连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了他这句欠扁的话。
　　“祗年，你在日本跟我说的有趣传闻是真的。她现在在C市，这个酒店里。”舒连望向窗外，低头喝了一口水。
　　苏祗年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确定？”
　　“不可能认错。她……与我记忆中完全一样，只是，更冷一些……”手抚上窗玻璃，舒连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苏祗年默然地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掉转至卧室门口，屏息仔细分辨着里面的响动，仍旧能隐约听见白启翊轻微的鼾声，表明他睡得相当沉。
　　“他对你倒是极放心，居然毫无防备地陷入深眠中，”幽幽吐出这一句话，苏祗年犹豫片刻，又问道，“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舒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卧室，半晌，他才用冰冷的声线悄声说道：“他骗了我，你说，我该怎样做？”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苏祗年轻轻开口：“舒连，你又何必这样偏执？他能如此待你，已算难能可贵。你为什么就不能……”
　　“难能可贵？祗年，你知道吗？原本，从美国回到中国后，我就打算封闭过往的一切从头开始，是他，逼着我去直面过去，把我从原本平和安定的生活中拖了出来！让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时时刻刻从我的脑子里钻出来折磨我！我没想要伤害任何人，他却偏偏要来招惹我！本来，经过日本的那一切，我已经打算放下这些是是非非。可是，偏偏又让我在这个时候遇见了还活着的母亲！祗年，你应该清楚，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如同木偶一般操纵于手！”舒连低声飞快地说着，蓝色眼眸中有寒光一闪而过。
　　苏祗年眼带伤痛地望向他，旋即，将他轻拥入怀里：“果真，直到如今，你也没能从旧日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吗？舒连，说到底，你对白启翊的憎恨，也只不过是让你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吧？”
　　脑袋埋在苏祗年怀中，舒连伸手紧抓住他背后的衣物，声音轻颤：“祗年……我不能再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伤害我……你知道，我受不起……”
　　再次轻叹出声，苏祗年终是妥协：“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我想，与母亲说话……我想要知道，过往的全部真相，为什么白启翊要骗我说她已经死了，她明明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而且，还一直都在找我……”
　　苏祗年直到此时才感到后悔，当初在日本时，不该将他在欧洲听到的关于Ribezzi家主母一直在寻找背后有红莲刺青的孩子的传闻说给舒连听，或许，他就不会发现白启翊欺骗了他，也不会因此彻底刺激到他，让他又陷入到被背叛、被利用的猜疑之中，继而重新唤起了他对白启翊的恨意。
　　“如果你执意这样做，那就随便你吧，只是记着，别伤了自己就好。”苏祗年说完，松开了抱住舒连的手，在他额角轻吻了一下，闪身准备离开。
　　“祗年，如果下次你要找我，直接从‘夜馆’大门进来就好，根本用不着飞檐走壁的。”对着他的背影，舒连又幽幽说道。
　　眼见着那如同黑猫一般灵巧的身影尴尬地顿了一下，继而又优雅回身，抛给他一个魅惑众生的笑容。
　　“那样，未免就太无趣了，不好玩啊……”声音渐弱，苏祗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于这房间内的某个阴暗角落之中。
　　舒连无奈地笑了笑，轻呼出一口气，又在窗前矗立半晌，这才朝卧室走去。
　　轻手轻脚地返回床边，看了一眼床上处于酣睡中的人，舒连的眸光闪了闪，静悄悄钻进被窝里，侧身用手撑着头，细细打量起身边这个半张脸都埋在黑暗中的人。
　　缓缓伸出手，似是要碰触他的面庞，却又停滞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
　　“白启翊，你说你爱我，可你这份爱，究竟有几分是真实，几分是玩笑？曾经利用我，折辱我，如今，你又欺骗我，还有什么，是我能够相信的……”
　　在心中默默念想着，舒连徐徐闭上了眼，诡蓝的光芒亦随之隐匿于黑暗之中。

　　Chapter.41

　　在盛世豪廷酒店的顶层套房里腻在一起数日后，白启翊又返回“白馆”处理事务，而舒连也踏入了几个月未曾现身的“华叶文化”商务楼内。
　　“舒连？！”陈晓涵在门口见到正与前台寒暄的舒连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Hi,，Jessica，好久不见，我回来了。”微微笑着，舒连走到陈晓涵面前。
　　伸手抓过对方的衣袖，陈晓涵将舒连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才激动地说道：“这阵子你究竟去哪了？手机停机，去那个宅子找你，又被告知你不在，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嗯……去日本旅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舒连抱歉地笑了笑。
　　陈晓涵听他这样一说，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四下看了看，觉得似乎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将他带往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心关上房门，陈晓涵拉过他，小声问道：“你说出事，是出了什么事？”
　　舒连看着她，却不说话，转过身，他走到陈晓涵的办公桌前，饶有兴致地玩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将鼠标移动了几下，他双手灵活地敲击起键盘。
　　“嗯……也算不上太大的事，就是这趟旅行让我发现，白启翊他，是我的哥哥，而我，也被人莫名其妙喊成了‘连少’。”手指依旧忙活着，舒连从屏幕前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说什么？！他……是你哥哥？！”陈晓涵惊诧得瞪圆了眼。
　　“无法相信么？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在说故事。”屏幕荧光映在舒连那张浅笑着的精致脸庞上，却显出一丝诡异。
　　陈晓涵不语，整个寂静的空间里只回荡着舒连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那么，你还打算……”回想起最后一次见舒连时，他秘密拜托给自己的那件事，陈晓涵陷入踌躇之中。
　　如水澄澈的目光在陈晓涵面上轻轻掠过，舒连笑得越发温柔。
　　“Jessica，你知我向来说话算数，我依旧会回来工作，一切如常，不会有变化。”貌似正常的回话，却是一语双关。
　　聪明如陈晓涵，自然知他是顾忌白启翊对他有所提防，所以才这样绕着弯子打哑谜。
　　隐隐叹了一口气，陈晓涵走到舒连身边，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扫到了电脑屏幕，随即，视线便被那上面的内容牢牢定格住。
　　电脑的word文档里，是舒连敲下的一段话：“Jessica，我已成为‘白馆’连少，这阵子白启翊带着我接触到不少白家的生意，种类涉及到赌博、走私等各个领域，详细情况我都已经记在脑中，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把这些信息全都交给你，届时，请你转交给你家盛先生，我想，他会很高兴收到我的这份礼物。”
　　陈晓涵的目光在那文档和舒连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她满心忧虑地点了点头。
　　见她应允，舒连又转而将文档内的话全部删除，关闭了电脑。然后，他从桌前站起身，冲陈晓涵淡淡笑了笑。
　　“Jessica，尽快帮我安排工作吧，闲了这么久，骨头都快散了。”
　　“好，没问题。”勉强回应了一个笑容，陈晓涵脸上的忧色却未减分毫。
　　舒连，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将这种东西交给我家那位，你应该清楚等待“白馆”的会是什么……你与他，有必要斗到这种玉石俱焚的地步吗……
　　就在陈晓涵思绪混乱之时，办公室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Raphael？你在里面吧？”焦灼而又欣喜的声音，听得舒连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是何人。
　　快步走到门前打开反锁着的门，一个人影立时冲了进来，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舒连，二话不说便紧紧拥入怀中。
　　“太好了，你没事，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我还以为……现在看到你好好站在这，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叶隋万分庆幸地感慨着。
　　舒连闻言却是浑身一僵，他在日本受伤的消息，理应早就被白启翊彻底封锁，为何他会……
　　“这么说，那些人，是你们叶家派去的？”柔和的声线顿时漾出了一些冷意。
　　叶隋的笑脸也随之凝固住，他收了声，慢慢松开舒连，神情变得复杂。
　　“这件事，一时之间很难说清楚……”叶隋说着，看了眼旁边的陈晓涵。
　　陈晓涵会意，知道这两人现在身份微妙，她这个外人继续呆在这里纯属多余，于是她向叶隋点头致意了一下，又走到舒连身边。
　　“你们这么久没见，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说，我先去忙，你们慢慢聊。”拍了拍他的肩，陈晓涵走出屋外，并且细心关上了房门。
　　“现在，你可以说了，叶先生。”眼见陈晓涵离开，舒连向后撤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向叶隋。
　　听见他如此生疏地称呼自己，叶隋心中微微一痛，面上浮现出苦笑。
　　“你以为这件事，我也有份么？Raphael，我早说过，我叶隋从不会舍得伤你分毫，我又怎么会冒着可能会让你受伤的风险，去做这种事……只是我没想到，你与他的感情已经好到可以为他不顾生死的地步……我还以为，我会有机会……”
　　“我与他的感情好？”舒连冷笑了一声，“啊，或许是吧……”
　　叶隋一愣，他确信自己刚刚没有看错，在提起白启翊的时候，舒连眼中闪过的，是一线阴暗无边的寒光。
　　那眼神是……恨？他恨他？所以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寻找最恰当的时机？可是，为什么？而且，单凭他一个人，真的能够……
　　“Raphael，你在玩火自焚。”叶隋忽而轻声说道。
　　这次，换成舒连心感讶异，但随即，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笑容。
　　“这么久不见，Dan，你还是这么了解我。既然如此，那么，我不希望叶家也跟着往这火堆里跳。”
　　叶隋听着他这隐含威胁意味的话，静默了一会，继而无奈地笑了起来。
　　“十分抱歉，Raphael，这一次，我无法迁就你。今时不同往日，我也有我自己的压力。”
　　舒连警觉地将手放到身后，摸到那把“沙漠之鹰”，微眯起了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隋对他的动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一张便签纸，提笔往上面写了些什么。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将那张纸展开在舒连眼前。
　　“Ribezzi，T·K，十亿货”
　　舒连的眼睛在触及Ribezzi这个名字时倏然睁大，他抬头看向叶隋。
　　“你们……是她的合伙人？”
　　轻轻颔首，叶隋坦然承认。
　　手从背后收回，舒连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思索了一阵，亦提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起来。
　　“让我见她，我会帮你们得到你们想要的。”
　　虽对舒连为何想要见Giovanna Ribezzi感到不解，但叶隋仍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对舒连说道：“看来，我们的默契仍旧存在着。”
　　对于这个结论，舒连不置可否。
　　又闲话了一阵，在与陈晓涵告别后，两人一起走到“华叶文化”楼下，刚一出门，就有一个人影闪到了他们面前。
　　“连少，翊少已等候多时，请回家。”朔夜看都没看叶隋一眼，径自垂首向舒连行礼。
　　舒连轻蹙起眉，望向前方，果然看见那辆牌号为“BA666”的黑色奔驰静静停靠在了路边。
　　似乎感觉到舒连的注视，白启翊打开车门走了出来，斜斜倚在车旁，勾着一丝戏谑的笑望向两人，眼神冰冷。
　　“已经是下班时间，我正好路过，接你回家。”白启翊语气不明地扬声说道。
　　没有回应他的话，舒连转头面向叶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私事，我们改日再见。”
　　说完，他便跟着朔夜走到了白启翊的身边，挑衅般地扬了扬眉。
　　“居然有劳‘白馆’翊少来等我，还真是荣幸啊。”
　　白启翊面上笑意更深：“是啊，让我白启翊等，自然，是要付出相应报酬的。”
　　听出他语气不对，舒连警觉地刚想要离开他身旁，却被他抢先一步搂住了自己的腰，不由分说扯进怀里，强硬地抬起下巴，将吻狠狠印了上去。
　　起初舒连还在挣扎，但随着吻的深入，早已习惯了白启翊这种强势行为的身体，却使他逐渐放弃了抵抗，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吻到几乎快断气，白启翊才放开了他，伸手狎昵地抚了抚他略显红肿的唇，笑得恣意。
　　“好了，接收完毕，回家。”
　　舒连满脸红晕地擦了擦嘴，眼角余光掠过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叶隋，心下大惊，恼怒地抬头望向白启翊，飞快举起了手——
　　白启翊的右手微微往上动了动，却又在转瞬之间回到原位。紧接着，只听到“啪”的一声，舒连的那一巴掌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似乎连舒连本人也没料到他会不闪不避地任由自己这般肆意妄为，一时不由得呆愣住，没了反应。
　　“出完气了？那就上车吧。”似无事人一样，白启翊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拉过舒连的胳膊，将仍旧有些回不过神的他送入车内。
　　直起身，白启翊转头看向远处的叶隋，丝毫不觉丢脸，反而还向他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漆黑如夜的眸子里闪烁着点滴不明的光亮，接着，那眸光随着主人的动作一闪，没入了黑色奔驰之内。
　　叶隋眼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回想着刚刚看见的场面，他低下头，暗暗攥紧了自己的手，数秒之后，又倏然松开来。
　　一丝苦笑浮现在他的唇角，宛如秋日里随时都会凋零的最后一片枯叶。
　　已经……没有机会了吧……再次接近你的机会……舒连……
　　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思想，似乎，都在你自己未察觉的时候，被白启翊牢牢牵引着。你的心里，眼里，早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Chapter.42

　　“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奔驰车内，压抑已久的舒连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什么？”坐在旁边的白启翊转头看向他，装傻充愣。
　　一把揪过他的衣领，舒连与他近距离对视：“刚刚那一耳光，你可以挡开的吧？为什么又在中途放下手？”
　　“啊，这个啊，”白启翊抚了抚自己的脸，轻笑起来，“凭你那般出色的记忆力，应该不会忘记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吧？”
　　舒连一愣，忽而记起他们在日本时，白启翊对他做的那番表白。
　　“我可以容忍你所有放肆的举动，即便那已触及我的忍耐底线，但是，你也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不管是以我弟弟的身份，还是我的……爱人。”
　　形状优美的双眉轻轻蹙起，舒连的眼神有些闪烁。
　　难道，他那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管我做什么，难道他都会……？
　　白启翊见舒连显露出如纯真小孩般迷茫的模样，心头跳了跳，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干脆就着他拽着自己衣领的这个姿势，往下一压，再一次碰触到了对方微凉的双唇。
　　“唔……！”没料到他会突然动作，舒连重心不稳，手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又是一番扯不清的纠缠，朔夜径自开着车，十分配合地升起了前座与后座之间的黑色隔板，隔绝了后方可能出现的所有画面与声响。
　　待到车子回到“夜馆”，舒连几乎可以说是被白启翊半抱着下的车。
　　“禽兽！”这是自回来后，在白启翊的帮助下清洗完毕的舒连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白启翊依旧扬着餍足的笑，侧卧在床上，看着显出一丝疲态的舒连。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氤氲着水色，却又泛着某种不甘，直直瞪视着他，就像一头分明脆弱，但野性难驯的幼兽，挥舞着自己的小小利爪，一下接一下地挠到他的身上，不会感觉到太过疼痛，反而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越发惹人怜爱。
　　抬手搭上舒连的腰侧，白启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某人恼怒的情绪。
　　“我说过以后要多加练习的嘛，你当然要时刻做好准备。”
　　舒连冷哼了一声，拂开他的手，转过身懒得理他。
　　白启翊盯着他脑后的浅褐发丝，伸出手，用指尖勾过一缕，轻轻绕起圈来。
　　“你今天跟叶家的少爷久别重逢，应该谈了不少事情吧？”
　　“……”舒连不语，忽而又翻个身，冲他绽开一个妖娆的笑颜，“怎么，你很好奇？”
　　白启翊扬扬眉，以同样戏谑的神情望向他：“说说看，或许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舒连慢慢收起笑容，直视着他的眼：“你倒是信心十足。”
　　“那是自然。叶家目前最在意的，不就是被我抢走的那批货？十亿，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啊……要填补这个空洞，他们家这阵子估计忙得人仰马翻了吧？”玩不到舒连的头发，白启翊又转而捏起了他的柔软耳垂。
　　舒连对这个地方的感觉似乎格外敏锐，只见他身子抖了抖，接着便露出一脸惬意的表情，猫一般眯起了眼。
　　白启翊兴致盎然地看着他突然软化下来的眼角眉梢，唇角始终勾着一丝宠溺的笑容。
　　“作为朋友，你是否已经决定帮他，顺便，再给‘白馆’也找点麻烦？”低迷的声线，缠绕在舒连的耳际，挥之不去。
　　胸腔发出一阵震颤，舒连愉悦地笑出了声：“原来都被你知道了啊，没意思。怎样，现在，你还敢把我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留在身边么？白先生，对于‘白馆’，我知道的可够多了。”
　　“怎么会不敢留？就是因为这样，留着你在身边才有趣。叶家想要回那批货？那好，我还给他们就是了。”白启翊毫不犹豫地说道。
　　眯起的眼倏然睁开，舒连盯着他，有些不敢置信：“白启翊，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放心，我还没瞌睡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地步。既然答应了你，五天之内，我就会把那些面粉一样的东西全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到叶家去，”白启翊悠闲地说道，“只是T·K这个人，我不打算还，反正，他们也只是要他死而已，还不如留在这，给林业平搭把手，他配药的技术还不错。”
　　“你……”舒连忽地从床上坐起身，惊疑不定。
　　白启翊轻抬眼，伸出一只手，抚上舒连白皙的脸颊：“我说过，不管你有怎样放肆的举动，我都会容忍。现在，我还可以再说得更具体一点，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便会满足。唯一不变的一点是，你，白舒连，不可以，离开我身边。”
　　湛蓝的眼眸骤忽睁大，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不屑的笑声溢开来。
　　“那如果我说，我要毁了整个‘白馆’，你也会让我如愿以偿？”
　　白启翊的指腹摩挲着那张精致到有些过分的脸，几乎是在舒连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接口道：“啊，那就毁了吧。”
　　气息瞬间紊乱，舒连惊怔地盯着他，却见他的神色就跟在谈论平日里的天气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仿佛他刚刚说的，根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到比不小心折断了一根树枝还要渺小的事情。
　　跟他相处久了，舒连很容易便能分清楚，白启翊究竟何时是在玩笑，何时又是认真的。当他放下了一贯的玩世不恭，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便都具备了成为真实的可能。
　　“呵，看你这一脸震惊的样子，我的话就那么吓人？”轻轻拍了拍舒连的脸颊，白启翊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疯子。”半天，舒连才吐出这两个字，之后，便埋头重新躺下，再也不说任何话。
　　白启翊的目光从他线条优雅的肩线一路滑向纤长的手臂，再到肌理细腻的背部，来回流连着，神情痴迷而专注。
　　疯了么？也许是真的疯了吧。从你为我挡下那一枪，眼睁睁见你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生于“白馆”，对于金钱、权力之类的东西，我向来都是唾手可得。即算将这庞大家产全数散尽，我也有信心可以在几年之内重新赢回来，从未有过惧怕。但是，舒连，你不同，若你从我眼前消失，我不知该如何，再去找回一个一样的你。
　　连爷爷都不知道，我曾经在父亲临死前答应过他，若是上天让我有机会寻回了你，便一定，会从此细心守护，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而我也确实找到了你，也心甘情愿地宠你护你，但却，不是以一位兄长的姿态……
　　不知父亲泉下有知，会不会跳出来指着鼻子骂我？不过就算骂，我也不会妥协。你是我找到的，亦是我所认定的，那么，从此，便无人能够改变。
　　想到这，白启翊无声地笑了起来，再度伸出手轻轻搭上舒连的腰，见他没有反抗，便将他慢慢环入自己的怀中，像拥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靠在他的耳边，白启翊放柔了声音说道：“舒连，不管你要和谁做朋友，不管你要从我身边拿走什么，你永远都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我绝不能放手的，就是你，唯有你，如此而已。”
　　舒连听着这如同誓言般的话语，长长的睫毛如雨后秋蝉的透明薄翼般微颤起来，接着，徐徐闭合。他背对着白启翊，面上的神色变得愈发的纠结痛苦。
　　白启翊，你能给我所有，你能容忍我的所有，但为什么，偏偏不给我自由，不允许我……自由……
　　这般沉重的爱恋，就像是一副紧紧捆绑在我身上的枷锁，你要我，怎样去承受，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从Kim那里逃出来后，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陷入到这种感情的泥沼之中，只因我，早已无力负荷……
　　为什么，偏偏会是你……
　　如同咏叹调一般长长的叹息淹没在舒连心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不知去向何方。
　　五日后，果真如白启翊所应承的，那批价值十亿的货莫名出现在了叶家的后院之中。
　　根本来不及想究竟是谁，又是如何放进来的，叶思危万分紧张地立刻让人将东西全数锁进了叶家大宅的保险库里。
　　“你说这是那个小模特干的？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听了的叶隋推测之后，叶思危满腹怀疑地问道。
　　“您又不是不知道‘白馆’上下有多齐心，任何关于馆内的信息都不会轻易对外泄露，只有舒连，是个例外。上次见到他和白启翊在一起，我就知姓白的对他有多上心，但是他本人，似乎另有打算。”叶隋的手指敲击着沙发扶手，若有所思地说道。
　　“哦？难不成，他还想窝里反？”叶思危来了兴趣，追问道。
　　叶隋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谁知道呢？或许，等他见了乔凡娜夫人后，一切就都会揭晓了吧。”
　　“你要让他与夫人见面？”叶思危警觉了起来。
　　“是。因为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而且，我敢保证他对夫人绝无加害之心，即算有，他也不可能成功。”叶隋自信地说道。

　　Chapter.43

　　“翊少，这些日子在赌场出老千的那十个人已全部抓获，并交给‘夜馆’处理，‘翎馆’也加强了监督，相信之后再也不会有类似事件发生。”朔夜立在办公桌前，半弯着腰，恭谨地报告。
　　“嗯，与东南亚那边的生意进行得怎样了？”翻开着手里的文件，白启翊眼也没抬地问道。
　　“一切顺利，尾款在三日内就会到账。”
　　“很好，朔夜，这件事你办得不错。虽然花了些时间，但总算全部搞定了。”合上文件夹，白启翊自办公桌前站起身，端着一杯咖啡走到窗前。
　　从窗户内望出去，他刚巧看见舒连的那辆白色丰田正不紧不慢地开出了“夜馆”大门。
　　朔夜顺着白启翊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白启翊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喝了口咖啡，闲闲开口道：“有什么话就说。”
　　“翊少，您是否稍微限制一下连少的活动呢？毕竟，那位夫人现在确实是住在盛世豪廷内，如果万一……”朔夜垂首问道。
　　“我答应过他，他想做什么都由着他去做。更何况，现在没有什么万一了。他，在与那位夫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就已认出了她。”白启翊目送那辆丰田车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转过身，冲朔夜扬起一丝莫名的笑。
　　朔夜的眉头在这一瞬间皱得更紧，完全猜测不出自己主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如果让连少得知了真相，您就不怕，他……会恨您吗？”朔夜小心翼翼地问道。
　　“恨我？他又何时没有恨过我呢？只不过是爱与恨哪个占上风的问题罢了，”白启翊自嘲地笑了笑，“朔夜，我从未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无论是隐瞒舒连的身世真相，又或者是如今随便他为所欲为。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做所有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我是个怎样的人而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即算是赔上你整个的‘白馆’么？”一声嬉笑从门口传来，朔夜心中一凛，赶紧闪身到门边。
　　金属碰撞的声响传来，两把短刀相抵，毫不相让。
　　“喂喂，死人，你有必要每次一见到我就这样剑拔弩张么？我又不是来打架的～“苏祗年笑眯眯地说着，手上一用力，压制住朔夜的动作，欺到他身前，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他的耳朵一下。
　　朔夜一惊，习惯性半阖着的眼猛地睁开来，怒气被彻底挑起。
　　反手挡开身前的人，朔夜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又立刻袭了上去。
　　白启翊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打得难解难分，桌椅摆设全都跟着遭了殃。
　　“等你们打累了我再来，记住把我这里的损失全都统计出来，由你们负责赔偿。”说完，他便抬脚欲走。
　　苏祗年见状，也没了继续跟朔夜玩的兴致，瞅准时机一脚狠狠踹向对方的腹部，随即闪身堵住了白启翊的去路。
　　“诶～观众都走了，那我打来给谁看啊？不玩了不玩了。”
　　“那么，苏祗年先生，你来‘夜馆’究竟有何贵干？”白启翊不理他的玩笑，径直问道。
　　“我是来提醒‘白馆’翊少一件事的～”苏祗年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将手上的武器收了起来。
　　黑曜石般的眼眸闪了闪，白启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等下文。
　　另一边，舒连驱车来到了盛世豪廷酒店，刚走进酒店大堂，就见到了坐在大堂休息区内的叶隋。
　　“抱歉，让你久等了，Dan。”
　　“没什么，是我早到了。”叶隋扬着一贯和煦的笑容，冲舒连摆了摆手。
　　停顿了一会儿，舒连看着叶隋笑而不语。
　　“怎么？”见舒连没有回应，叶隋疑惑地问道。
　　“既然是你来为我引见，那是否表示，你已正式接手自己家族的生意？”话语意味不明。
　　叶隋怔了怔，笑容变得有些牵强：“Raphael，我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家。”
　　“明白了，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舒连了然地打断了他的话。
　　一线哀伤在叶隋眼中稍纵即逝，他向前伸出手：“那么，我们上去吧。”
　　点点头，舒连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叶隋的后面。
　　还是同样的房间，站在房间四角的保镖依旧神情戒备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客人，而乔凡娜夫人则轻吐着口中的淡蓝色烟雾，慵懒地躺在他们对面的太妃椅上，双眼微睁，状似不经意地审视着两人。
　　“就是这个小东西，帮你把货拿回来的？”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指向了舒连。
　　“是的，乔凡娜夫人。”叶隋恭谨地回答道。
　　“你好，初次见面，乔凡娜夫人，我叫Raphael，您也可以叫我舒连。”舒连落落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毫无惧意。
　　乔凡娜在听到他的名字的一瞬间，眼睛睁开了些，再次认真看向舒连，忽而，她坐起身来。
　　“你，走近一点，站到这里。”指了指太妃椅旁的空地，乔凡娜的视线紧紧盯着舒连。
　　顺从地站起身，舒连走到她所指定的地方，看着她，轻轻扬起了笑。
　　“其实，我是一个孤儿，在我三岁那年，就与父母失散，独自一人在美国的教堂长大，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被人贩卖去了一个很不好的场所，在那里受尽了屈辱。再后来，我好不容易从那里逃了出来，被好心人收留，带回中国，开始了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可是，即算是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我都没有忘记，我的母亲，她最爱的颜色是红色，她喜欢喷香水，而且一直都是同一个牌子，她总会抱着我，轻轻喊我的名字，‘Raphael’。这是我生命中，最为温暖的记忆。”
　　乔凡娜静静听着，夹着香烟的手却开始轻轻颤抖，她伸出一只手，抚上舒连的脸庞，艰难开口。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背……你的背上，是不是有……”
　　“红色的莲花刺青，就与您胸前的这个，差不多……只是，它的花瓣，如同羽毛般轻柔得仿佛随时都会飘走一样……”舒连接过她的话，声音哽咽。
　　“天呐……真的是你……”香烟悠然坠地，乔凡娜用手捂着自己的口，不敢置信，一向冰冷的眼眸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叶隋在一旁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百转千回。
　　“不好意思，小隋，请让我和他，单独说一会话。”乔凡娜爱怜地抚摸着舒连的脸颊，接着又用意大利语对保镖们说道，“你们也都出去吧，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是，夫人。”心中纵使有再多疑惑，叶隋也明白，这个时刻，是绝对无法打扰的。
　　跟随着保镖们退出屋外，叶隋坐在酒店大堂内，耐心等待舒连归来。
　　房间内，舒连见人都已撤出，这才背对着乔凡娜，缓缓褪下了自己的上衣。
　　右肩胛处，“翼莲”随着他的动作，徐徐舒展开，摇曳出惑人的身姿。
　　凝白的手指轻触上那状似脆弱的花瓣，一笔一划，细细勾勒。
　　“是你，Raphael……我最亲爱的Raphael……我的……孩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乔凡娜拥住舒连，泣不成声，“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十几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我以为你已经……感谢上帝！”
　　回转身，舒连半跪在地上，脑袋枕在自己母亲的颈窝，浑身轻颤。
　　“他说你死了……可是我明明看见你就从我面前走过，我不可能记错，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见到你……母亲……”
　　“他？哪个他？是谁跟你说我死了？是不是你父亲？当年他一句话都没留就带着你消失无踪，我找遍了整个曼哈顿都不见你们的踪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乔凡娜捧着舒连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喃喃问道。
　　舒连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早已因病去世，他曾是‘白馆’的继承人，是为了逃避仇家的追杀才去了美国……”
　　“你说什么？你父亲是‘白馆’的人？！他死了？！”乔凡娜突然提高了音量。
　　“是……啊，母亲难道从来都不知道？”舒连懵懂发问。
　　扶在舒连肩头的手突然紧握成拳，乔凡娜低低笑了出来：“呵……呵呵，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生活在谎言之中，我骗了他，他也瞒了我……‘白馆’，他居然是‘白馆’的人……呵……命运还真是会开玩笑……那么，这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他们为什么会把你带走，让我们母子分开……‘白馆’的主人……只是怕惹祸上身！”
　　瞳孔猛地紧缩，舒连机械地反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是的……‘白馆’的主人……他怕日后Ribezzi家族发现你的存在，会给‘白馆’带来无尽的麻烦，才会把我们分开，让我们十多年不曾相见！可是他却料不到，现在Ribezzi的族长，正是我乔凡娜！我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到与你重逢的这一天，才想尽办法爬上这个位置，为的就是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我们母子一分一毫！”乔凡娜说着，眼中满是愤恨。
　　舒连愣怔住，突然经历太多变化的头脑有些混乱，渐渐的，松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逐渐收紧，泛出了青白的色泽。
　　“白馆”的主人？现在“白馆”是由白启翊掌管，但是当年他年纪尚小，那么，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就是……白仲清！
　　让我自小便遭受诸多磨难，常年如同生活在地狱里一样的人，是他，白仲清！
　　“母亲，这件事，请您……交给我处理，可以吗？毕竟这里是中国，我会……用这里的方式，来让他，付出他应有的代价……！”舒连抬起眼，忽然笑得异常温柔。
　　乔凡娜静静端详了他半晌，伸手捧起他的脸庞，额头抵住额头，柔声说道：“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要注意别让自己受伤。我会在这里……等你归来……”
　　湛蓝的眼眸逐渐被阴霾覆盖，暗涌的黑色潮水在这一刻全部汇聚，遮蔽了任何一丝光亮……

　　Chapter.44

　　夜晚，“白馆”大宅门外，舒连静静站立，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负责守备的人员却立即认出了他，赶紧打开黑色的铁门，恭谨地弯下腰。
　　“连少。”在白启翊宣告舒连为“白馆”连少的下一刻，“白馆”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已熟知他的相貌。
　　没有理会行礼的人，舒连径直走进了大宅内。
　　向馆内的人询问出白仲清现今所在，舒连根据那人的指点，抬脚往二楼的书房走去。
　　轻轻旋开门锁，舒连一眼便望见坐在书桌前气定神闲在宣纸上挥毫的白仲清。
　　这个自从他与白启翊在一起后，就从未见过一面的人，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冷静从容气势，与“白馆”翊少如出一辙，或者说，白启翊本身就是受了此人的影响，才会有如今这般模样。
　　见有人进来，白仲清抬头扫了一眼，并未显露出多少惊讶，重新低下头，他一边写字，一边沉稳开口。
　　“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来我这里。”
　　舒连一怔，随即扬起了笑：“是吗？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会来。”
　　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白仲清直视舒连，毫不顾忌地坦诚说道：“当年确实是我，让人将你丢弃在了纽约的教堂门外。只因我不想‘白馆’，亦或我的儿子，由此惹上麻烦。”
　　舒连的笑容更显冷冶：“这么说，你从头到尾都未曾考虑过，被你无情丢弃的我，以后会遭受到怎样的命运？”
　　“我只知道，若留下你，绝对会给白家招来灭顶之灾。”
　　“呵……好个灭顶之灾！结果到头来，我还是回到了这里，白仲清，你是否想过，这就是报应？”舒连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轻轻笑出了声。
　　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抬了起来，泛着银色冷光的“沙漠之鹰”被舒连牢牢握在手中，对准了前方的白仲清。
　　“如果不是你，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会沦落为孤儿，不会遇见Kim，不会被人诱骗至‘Cliff’，更不会……在那之后度过暗无天日的八年！你知道在那八年里我所面对的都是什么吗？欲望，无穷无尽的欲望，每个接近我的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只想看见我言听计从地在他们身下发出浪-荡的呻-吟！为什么偏偏是我，要遭受这一切？为什么，你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丝毫不曾为你的罪孽忏悔过？！”越说越激动，舒连厉声叫嚣着，拉开了枪的保险栓。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右手被人从后方一把抓住，扯向了另一个方向。
　　“砰”的一声，子弹擦着白仲清的脸，打到了后方的墙壁上，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印刻在其中，细小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
　　舒连惊怒地回过头，对上的，是白启翊那双暗不见底的墨色双眸。
　　“住手，舒连。”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响起在他耳畔。
　　本已掀起波浪的湛蓝眼眸瞬间刮起了浩瀚风暴，舒连狠狠一甩手，脱离了白启翊的钳制。
　　刚想再次举起枪，白启翊便一个闪身，挡在了他与白仲清之间。
　　“我说了，放下枪。”话语里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慑力。
　　舒连不为所动，依旧稳稳举着枪，唇边漾开一丝异样的笑容。
　　“白启翊，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帮我实现。那么，如果我现在说，我想要的，就是你身后那个人的命，你，可不可以给我？”轻柔的语调，说出的话，却是残忍无情。
　　白启翊闻言，幽黑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勾，居然带出了一个略显愉悦的笑容。
　　“终于，让你信了我一次，只可惜，这信任来的有点不是时候。舒连，我可以给你所有，但只有这个人的命，我不能给你。”
　　“……不能吗？”微微垂下头，舒连握枪的手也随之松懈，忽而，他话音一转，又变得凌厉起来，“那么，我自己夺取总可以了！”
　　身影猛地一晃，舒连闪过阻挡在他眼前的白启翊，再次将枪瞄准了后方依旧稳如泰山的白仲清。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有鲜艳刺目的红色血液不间断地滴落到了地板上，渐渐聚集成一小滩水洼。
　　舒连惊怔地看着面前的景象，眼底里有伤痛，有愤恨，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哀伤。
　　“他就这么值得你维护？明明错的人是他，为什么你宁可自己去死也要让他继续活下去？！白启翊！！！”不甘的喊叫，舒连浑身颤抖着，一线水色逐渐漫上眼底，笑容凄美如同逐渐凋落的晚春樱花，刹那芳华，“说到底，对于你来说，他，才是你血浓于水的至亲，是不是？我亲爱的……哥哥……”
　　白启翊抬手捂住自己不断淌血的左肩，笑容宠溺：“对，他是我的至亲，我唯一的爷爷，所以，我不能让你伤了他……”
　　舒连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一直隐忍在眼中的泪水静静滑落，舒连的笑容仿若一碰即碎的脆弱冰晶。
　　“那我算什么？他是你唯一的亲人，那我呢？白启翊，从始至终，你究竟……将我视作怎样的存在？我并不想与你纠缠，是你硬闯入了我的生活，将我一点一点带离了原本的平静，把我的思想，我的感情搅得一团乱，我想要放下这一切的，可是，又是你，一次又一次，激起了我心底的仇恨……是否，看着我被玩弄得连方向也辨不清让你很高兴？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活着，即便是带着无边的恨，你也要继续……活下去……”白启翊轻轻开口，墨色眼眸里的坚冰一点点融解，左肩上的伤口灼烧着，他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半跪在地上，轻轻抽着气。
　　舒连看着这样的他，拿着枪的手再也无力举起，只是默默流着泪。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地面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色，浸染出一片绝望而妖异的紫色光晕。
　　忽而，一只手从后方捂上了那双瑰丽哀伤的眼，遮蔽了所有视线。
　　“够了……舒连，已经……够了，你累了……”苏祗年的声音如同一片羽毛轻柔降落在舒连的耳际，打破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假装坚强。
　　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苏祗年将舒连纳入自己的怀中，像哄小孩子般不停柔声安抚。
　　靠在他的肩膀，舒连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无声宣泄而出，始终不发一言，由着苏祗年一手握着枪，一手抱着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舒连的双脚即将跨出门的一刹那，他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望着地面上仍旧努力保持清醒的白启翊，像失了魂的人偶般木然开口。
　　“这一枪，算你还给我的。白启翊，你最好一辈子都记住，是你，背叛了我舒连。”
　　言毕，他转回头，倚在苏祗年怀中，状似疲惫不堪地徐徐闭上了眼。
　　眼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白启翊终于松下一口气，神情痛苦地微微笑了起来。
　　“我还从来不知道，我这个爷爷在你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冷冷睨视着瘫坐在地板上的白启翊，白仲清毫无感情起伏地说道。
　　闻讯赶来的林业平在此时冲进门，二话没说就对白启翊展开急救。
　　白启翊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痛楚，一边抬头看向始终站在桌后的白仲清。
　　“你我心中都明白，究竟是谁在我心中的分量更重。若‘白馆’的老爷子死在舒连枪下，那么，那些看在您面子上才听命于我的‘白馆’骨干们绝对不会让他看见明天的太阳。即便他的身上，流着的也是白家的血。”额上冷汗直冒，白启翊仍旧扬着那丝邪笑，不甘示弱。
　　白仲清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对他的说话不置可否。
　　“翊少，你这情况，还是赶紧到医院去处理比较好。”林业平没有理会两人的对峙，径直劝道。
　　点了点头，白启翊将没有受伤的胳膊搭到了林业平的肩上：“那就，麻烦你了，业平。”
　　被搀扶着站起身，白启翊面向白仲清，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静静说道：“爷爷，其实我与舒连是一样的，这辈子，都不喜欢被人操控着，所以，我才会在此时，放他自由。”
　　交代完最后的话，白启翊在林业平的帮助下去往医院。
　　白仲清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几日之后，陈晓涵收到了一份快递，她打开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的U盘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It’s a little gift for Mr.Sheng.”
　　接下来，在白启翊养伤的这段日子里，C市政府突然展开了大规模的打黑行动，深藏在这座城市内的一个个黑洞被迅速填平，幕后操控者也相继落入法网，却未伤及白家人分毫，只因所有的直接参与者要么将罪名一力承担，要么在审讯开始之前便自杀身亡，根本来不及吐出有关白家的任何事。
　　而白家的军火库“夜馆”也在这个时候突发莫名大火，将馆内里里外外全都烧了个一干二净，什么也没留下。原本负责馆内警戒的人员和那一大批军火也都在一夕之间消失无踪，再无线索。
　　至此，C市内由“白馆”一手建立起来的黑色帝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土崩瓦解，“白馆”之名也由此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转而沉寂。
　　舒连则是在离开“白馆”后的第二天，同乔凡娜一起搭上了前往意大利的航班，远离开了所有纷纷扰扰。
　　只是，这一切真如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那样容易结束么？同是经历过黑暗的两人，其实心底更知只有对方才是最为了解自己，也最能知晓弱点所在的人。
　　白启翊一早声明舒连是他的死穴，那么，对于舒连来说，这个从头到尾到强势如斯，狡诈如斯的人，又何尝不是在潜移默化中成为了自己的软肋？
　　挑衅，利用，欺骗，背叛，征服，爱恋，往日的一切早已深深烙印在两人心中，缠绕成结，化为了如同本能般的存在……

　　Chapter.45

　　半年后，意大利某处临海断崖边，一座古堡静静矗立在险峭的悬崖尽头，古堡前有一个人，支着画架，面朝着大海细细描摹着黄昏时水天一色的壮阔图景。
　　由浅至深的赤色光晕从那悬垂在海平面上的光球之中向四周漫射开来，稀薄的云雾点缀其间，宛如绯色羽衣轻柔地随风飘荡，归巢的海鸟发出悦耳的鸣叫，低低盘旋着空中，洁白的羽翼划出优美的弧线，掠过海浪，飞溅起成串晶莹的水花。
　　“这景象倒是比之前我看见的那些要温馨得多。”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作画的人手顿了顿，却并未回头。
　　“温馨？你哪只眼睛里看出这画面温馨了？”舒连讥诮地回道，“我母亲一次又一次把你逼上绝路，你居然还能活着找到这里，果真是比蟑螂还要强韧的生命力。”
　　愉悦的笑声流入耳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双手臂的紧紧拥抱。
　　柔软的耳垂被人含入口中，拿着画笔的手终究是脱了力，“啪嗒”一声，一抹艳丽的红色染上了脚下灰色的岩石。
　　“我说过不会放开你，就绝对会说到做到……所以哪怕是死了，我也会从地狱，爬回你身边……my angle……”胸腔里的共鸣震颤在舒连的后背上，令他的唇角不自觉挂出了笑。
　　飞快抬起脚，狠狠跺到身后人的脚上，对方吃痛，赶紧松开了手。
　　“哗，又用这一招？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甩着脚，白启翊口中抱怨着，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既然这招对付你这种奸诈小人这么有效，我干嘛还费神去换？”挑了挑眉，舒连双手抱臂睨视着他，“更何况，这是你应得的。被你利用得这么惨，我没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就不错了。”
　　“你舍得？”邪笑着，白启翊又一次不怕死地伸出手，揽上舒连的腰。
　　扬起跟他并无二致的笑，舒连那张绝美的脸宛若绽放的罂粟般惑人而危险：“是啊，舍不得，你死了，有谁陪我继续玩下去？这出借刀杀人的戏，你倒是操控得极好。”
　　眼中一道暗光飞快闪过，白启翊更是笑得无遮无拦：“原来早被你看出来啦？亏我还在想，这次要花多少工夫才能重新把你绑回我身边。”
　　冷哼了一声，舒连没接话，思绪又转回半年前的那场对峙上。
　　原来，自日本回来后的一切，都尽在白启翊的掌握。
　　“白馆”虽然名义上已归白启翊所有，但是白仲清的势力却依旧强大，那群跟着他出生入死打拼出如今这个庞大的黑暗帝国的元老们，真心听命的依旧是白老爷子而不是他这个翊少。
　　纵观白家这庞大的产业，除了军火贸易和“夜馆”的杀手机构是由他的人脉及心腹独自维持运转的之外，其余的部分，几乎都是白仲清的人在帮忙打点，若遇到“白馆”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商议，最终的决策权也总是落到了白老爷子手上。白启翊在他之下，就像是君主与丞相之间的关系，有权运筹帷幄，却无法真正独揽大权。
　　对于这种情况，白启翊早就感到不耐，他知这是白仲清有意借着他们来牵制自己，试探自己，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引起元老们借机反扑。
　　另外，还有一个忧患便是，万一哪天白老爷子西去，这群人难保不会反客为主，侵蚀白家产业，自立为王。
　　既然他们都忠心效力于白仲清，那么不如将计就计，让舒连上演一场借刀杀人。
　　白启翊知道白仲清始终容不下舒连，所以才会一直将他困于“夜馆”，命人小心看护。而从日本回来后，他注意到苏祗年一直都在暗中跟随，所以便由着他去四处活动，不再管束。
　　至于乔凡娜，他更是在她到达中国的当天，就接到了消息。也是由此，他才真正开始计划这一切。
　　有意无意地带舒连去接触“白馆”的各项生意，接着将他引至盛世豪廷，让他与生母相遇，继而激起了他的愤怒与憎恨，再在白仲清面前上演了那样一出决裂戏码，之后便任由舒连凭着他那出色的记忆力，将“白馆”的机密一字不差地全都泄露给陈晓涵，最终转到了她的丈夫盛先生的手上。
　　这位盛先生，正是终日行走于C市省政府中，省委书记的秘书——盛文沛。
　　省政府内各项事务都会经盛文沛之手向上传达，而他本人更是一直以来都致力于铲除C市的黑恶势力。由于这个原因，他对自己的妻儿从来都是保护有加，甚少对外公开他们的身份。舒连也是因为与陈晓涵走得近，才知晓了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
　　在所有事发生之前，舒连都是被蒙在鼓里的，直到来到意大利，听闻了C市的各种变动，特别是关于白家军火并未被查出的这条信息之后，他才恍然悟到白启翊的企图。
　　“其实爷爷也是怕有天他们会反，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考验我的能力之外，也顺便将白家过多的枝桠重新修剪一番，可以用的，自然会想办法保住，不能用的，也就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们统统闭嘴。”白启翊笑得奸诈。
　　眯缝起双眼，舒连怒极反笑：“白先生，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按着你给的路一步步走下去？你就没想过，被你这样一番利用的我，会恨你入骨，哪怕与你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如今你要剐要杀，悉听尊便。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更何况，我不相信你舒连，能够狠下心置我于死地。若你真有这样的打算，当初在‘白馆’内就不会放我一马。”放开舒连，白启翊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话音刚落，他的左脸颊就遭到了一记重拳，整个人一下子踉跄开去，险险站住。
　　“混蛋！”舒连气得煞白了一张脸，破口大骂。
　　抬手擦了擦唇边溢出的血迹，白启翊仍旧还是笑：“变态，无耻，疯子，嗯，现在又加上一个混蛋，不错，继续。”
　　舒连看着他那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听着他恬不知耻的话语，心底的怒气不禁更盛，冲上去又是一拳猛击，仍旧觉得不忿气，干脆连脚也用上了，正宗的拳打脚踢。
　　而白启翊则仅仅用手护住自己身上的各个要害，对于舒连的攻势既不反击，也不躲避，由着他拿自己当沙包，打个过瘾。
　　崖边的两人打得火热，而不远处躲在灌木丛里的两个闲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喂喂，你家主子快被打死了诶，你不去救？”伸手捅了捅身旁的那座冰山，苏祗年笑眼弯弯。
　　冷冷斜眼扫了他一下，朔夜不动声色地说道：“是翊少给我的命令，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上前阻拦，否则就废了我一双手。”
　　“那要是那个人渣真的被打死了怎么办？”苏祗年耷拉下肩膀，颇无趣地问道。
　　“连少不会让他死。还有，你再敢那样称呼翊少，我会先杀了你。”眼风如刀般刮到苏祗年的脸上，让他小小抖了一下，继而笑得更为妖娆。
　　“杀我？就凭你？我堂堂‘银蛇’boss说他是人渣他就是人渣！把我家猫咪欺负得这么惨，说他是人渣还便宜他了～”
　　寒光一闪而过，苏祗年连忙起身，避开了朔夜的攻击，站在他对面，一脸欢欣雀跃。
　　“他们打，我们也打，这主意还不错～正好这些日子闲得我发慌，死人，你就陪我玩玩吧？”说着，他一个媚眼朝朔夜抛过去，还不忘伸出食指勾了勾。
　　朔夜黑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展开了凌厉的攻势。
　　两种完全不同级别的搏杀在同一个地方上演，全然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视线再次转回崖边，被舒连狠狠一脚踢中腹部的白启翊再也支撑不住，单腿跪到了地上，而在他对面，舒连也因一连串的激烈运动而有些体力不支，身子摇晃了几下，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喘起了气。
　　“你……这变态不去给人……当沙包还真是……损失……”呼吸不稳地说着，舒连抬起一双眼，死死盯着某人，恨意未绝。
　　“呵……你要是想……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当沙包……也可以……咳咳……”吐出口中的血，白启翊脸上挂着彩，笑容却毫不收敛。
　　舒连看着他那双被自己打得淤血的熊猫眼，突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如果你这个样子被‘白馆’的人看到，这脸可就丢大了。”
　　见到他笑，白启翊勉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双腿一软，干脆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舒连身上。
　　没想到他会来这招，舒连反应不及，被他扑倒在地。
　　“只要能让你回来，丢这点脸又算什么？我都做好准备，看是断只手还是断条腿了。”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舒连的耳际，渐渐软化了他面上的表情，那颗恨意丛生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傻子。”被压住的舒连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轻轻一掌拍到他的后脑勺。
　　低低的笑声响了起来，白启翊转过头，亲了亲舒连的脸颊：“所有的称呼中，只有这个，我最喜欢，也最爱听。”
　　舒连一愣，心思转了转，也不由得失笑：“白启翊，你果真已经无药可救。”
　　稍稍撑起身子，白启翊静静凝视着身下的人，玩世不恭的笑悄悄转变，温柔得仿若能化为一线暖阳。
　　“自从遇见你，我就知道自己中了毒，却从来不曾想要去解开，因为，我本身对此，甘之如饴。”
　　尾音徐徐落下，一并落下的，还有白启翊细密深情的亲吻。
　　舒连闭上眼，勾起了嘴角，再次认真感受起身上这人强势而又不失温柔的一切。
　　恨也好，爱也罢，白启翊，我舒连这一生，注定与你纠葛不断。
　　本来以为那样的经历，从此都不会再容下任何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予取予求，可是你，唯有你，成为了这意外。

　　Chapter.46

　　洛可可风格的奢华古堡内，乔凡娜斜躺在红色天鹅绒的太妃椅上，斜睨着对面坐着的两人，伸手，莹白的手指夹住细长的香烟，优雅地吐出一缕浅蓝烟雾。
　　手臂轻抬，她慵懒地指向前方一左一右两名年轻男子。
　　“你，是我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找回的儿子；你，是我昔日恋人如今仇家的儿子，然而却偏偏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并且，还发生了更深刻的一层关系……”收回手，乔凡娜撑住自己的额头，状似无力地摇了摇，“这是否就是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
　　白启翊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回答道：“我从来不信命，所以，这种话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知道，他，是我的。”
　　说着，他一把拉过坐在旁边的舒连，不由分说拥进怀里，肆意笑了起来。
　　蓝色的眼眸危险地眯了眯，乔凡娜没有说话，欠了欠身，将手中的烟搁到面前的水晶烟灰缸边，然后从背后拿出了一把小型的女式手枪，对准了白启翊的脑袋。
　　“白先生，他是我儿子，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但他也是我的爱人。”毫不畏惧地把话顶回去，白启翊面色不改。
　　乔凡娜闻言，忽而愉悦地笑了起来：“就胆量来说，你与他倒是十足十的相似。”
　　“或许，这是我们的父亲身上唯一值得夸耀的优点。”不顾怀中人的奋力挣扎，白启翊岿然不动地说道。
　　“唉，要是他还活着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把用在你身上的那些花招全都让他试一试，看看他是否跟你一样命硬并且义无反顾。”放下枪，乔凡娜懒懒地躺回太妃椅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舒连听到自己母亲说的话，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也亏得这人是白启翊，要是换了其他人，就母亲那些手段，恐怕死上八九回都有了。
　　其实白启翊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将“白馆”内部的所有事情全都处理好，继而开始了追回舒连的行动。只是从他跨出国门的那一刻开始，乔凡娜就没有停止过对他的阻挠，或者，应该称之为暗杀更为恰当。
　　第一次，是他刚抵达意大利时所乘坐的车子，不知何时被何人安装了爆炸装置。如果不是他一时兴起招了辆当地的出租车离开机场，在他坐上车子的一刹那，他就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第二次，则是在他所下榻的酒店，杀手装扮成酒店服务生进入了他的房间，被隐在暗处的朔夜及时发现，迅速料理干净。
　　第三次，是他所吃的食物，被人暗中下了毒。偏偏他那日胃口不佳，一盘上佳的牛排愣是一口都没动。后来那盘食物被餐厅服务生直接倒入厨房后的垃圾箱，结果让一只觅食的流浪猫倒了霉。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的阴损招数层数不穷，但白启翊这个人，不知该说他命太好，还是直觉太敏锐，总是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万般艰难地找到了舒连所在的地方，终于见到了他。
　　“这叫做‘祸害遗千年’。”舒连在一口咬上白启翊的手，逼迫他卸除对自己的钳制之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白启翊毫不在意地抚了抚自己被啃出血痕的手，抬起头，又冲舒连扬起了痞子一样的笑。
　　舒连翻了个白眼，像是避瘟疫一般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乔凡娜看着自己儿子这别扭的反应，有些无语。
　　单手支在下颌，她如同一只高贵的暹罗猫一般，水晶般剔透的眼眸扫了扫面上表情迥异的两人，忽而叹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白馆’已经被整得体无完肤，白仲清也得了教训，再也嚣张不起来。最重要的是我的宝贝儿子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我也没什么好奢望的了。”乔凡娜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周身的晦气都赶开一样。
　　“母亲？”不明白乔凡娜话语里的意思，舒连一脸探究地看向她。
　　“也就是说，你们这俩孩子，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你妈我啊，看着都觉得累了。”打了个呵欠，乔凡娜站起身，披上红色外衣，往卧房方向走去。
　　临到门口，乔凡娜又回过身，有些疑惑地问道：“对了，Raphael，你是在上还是在下？啊，不过看你们这样子……你应该是在下的吧？”
　　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乔凡娜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你也要努力扳回一城，才对得起Ribezzi家族的名声啊……我的儿子怎么可以这样不济事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乔凡娜施施然走入了卧房之中。
　　“母亲！！！”舒连满头黑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了起来。
　　而白启翊在他身后早就已经笑得浑身抽搐了：“Ribezzi家的乔凡娜，果真名不虚传……呵……”
　　“多谢夸奖～”卧室内，隐隐约约传出了一声语调颇为愉悦的回应。
　　舒连气得全身颤抖，狠狠瞪了白启翊和那扇轻掩的房门一眼，一个转身，大踏步往室外走去。
　　刚来到门口，舒连便被一人一下子勾住了脖子，脸颊也贴上了另一张肤质细腻的面庞。
　　“呀呀，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在里面要展开生死搏杀呢～”苏祗年亲昵地蹭着舒连的左脸颊，笑眯眯地说道。
　　横空一把匕首劈了下来，苏祗年赶紧往旁边一闪，一缕黑发随即掉落。
　　“离连少远点。”朔夜寒着一张脸，收回了匕首。
　　“诶～死人，你吃醋啊？只不过是昨天打着打着，最后心血来潮打到床上去了，你难不成就因为这个对我动心了？看不出啊……原来你喜欢被人用强的……”苏祗年扬着那张妖孽般绝美的脸笑得恶劣。
　　朔夜的神色忽然显出一丝窘迫，声音更是阴沉到了像是从地狱中发出的一样：“如果不是体力上输你几分，你以为你会得手？有本事今天再打过！”
　　苏祗年闻言，放开了舒连，突然一个闪身，又转到朔夜身边，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如果你想打，我奉陪啊，不过，如果你输了，就跟我在床上呆个三天三夜，怎么样？”丢下这一番话，苏祗年又迅速向后撤开去，因为朔夜已经恼羞成怒地挥着匕首与他拼命了。
　　之后，舒连相当无语地看着两人在古堡前那座修剪得完美无缺的花园里展开了生死大战。一簇簇灌木被无端端削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花枝纷纷在空中散开美丽的弧线，然后再洋洋洒洒掉落。
　　苏祗年在这一片花雨之中笑得神采飞扬，朔夜寒着一张脸宛如刚从炼狱归来，两人一次又一次拼斗在一起，又飞快分开。每个回合，只要苏祗年一贴近朔夜，都会想尽办法吃他豆腐，弄得他怒气更盛，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却偏偏又伤不了那妖孽分毫。
　　舒连呆呆地看着，感觉弥漫在两人周身的气息，既暧昧又肃杀。
　　“在想什么？”白启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望着前方，伸手搂过舒连的腰。
　　舒连没有反抗，任由自己靠在白启翊胸前，讷讷地问道：“我在想，如果等会妈出来看见她每年花费几万欧元修整的花园被毁得一干二净，她会不会派人全世界追杀这两个人。”
　　“那倒也不错，让他们去做一对亡命鸳鸯，倒是更能增进感情。”白启翊调笑道。
　　“亡命鸳鸯？”舒连拿眼睛横了横他，“只怕他们还没做成鸳鸯，就先被对方杀死了。你没见朔夜脸上杀气有多重？祗年还真能玩火啊……”
　　“他不是也嫌生活太无聊了么？而且，我也有许久没看见朔夜脸上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了。或许，让苏祗年陪着他是个不错的主意。”白启翊笑着说道。
　　舒连不语，看着花园中被苏祗年调戏得火冒三丈的朔夜，不期然也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
　　忽而眼前一暗，舒连只觉唇瓣上传来一阵淡淡的薄荷味道，接着，他便闭起了眼，伸手挽住白启翊的脖颈，回应起对方有史以来最为温柔的亲吻。
　　花园中缠斗的两人不知何时一齐停下了动作，看着站在大门边拥吻的那一对，会意地笑了起来。
　　乔凡娜从二楼房间的窗户边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随即又抬头望向远处飞卷的云海，还有那破云而出的金色暖光，神色释然而略带伤感。
　　“亲爱的，如果你看见这一幕情景，会跟我一样，给予我们的孩子最诚挚的祝福么？如果……你还活着，那就好了……”
　　数日之后，舒连悄无声息地从古堡中消失无踪，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白启翊、朔夜和苏祗年。
　　乔凡娜站在舒连空荡荡的卧室内，捏紧了自己的手。
　　“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可以我没同意，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带着我的宝贝私奔！白启翊！”
　　返回中国的飞机上，舒连被白启翊死死扣在座位上，奋力挣扎着。
　　“贱人！你这是绑架你知道吗？！我根本就没答应要跟你回国！要是让我妈知道了，她一定会生吞活剥了你！”他咬牙切齿地嚷道。
　　白启翊依旧扬着让人恨之入骨的痞子笑容，闲闲说道：“你给我捅了个那么大的篓子，怎么，还想要我一个人收拾残局？你回来帮帮我的忙也是应该的吧？这是你的责任啊，‘白馆’连少。”
　　“放你的屁！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白馆’，早被我毁得一干二净了！”舒连口不饶人地反驳着。
　　“啊，我忘记告诉你了，‘白馆’确实是没了，现在存在的，是‘翼莲’。我们跟叶家的仗，还没打完呢，你不回去见见你的老相好，跟他叙叙旧？”白启翊笑眯眯地说道。
　　舒连一愣，停止了动作：“叶隋继承了叶家？”
　　点点头，白启翊不甚在意地说道：“他也在找你呢，一直都在找，所以，你是不是该亲自回去一趟，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我可不想在忙着做生意的同时还要去招呼你那位朋友。”
　　舒连微微眯起眼，以一副“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神情看向白启翊：“变态，你想利用我母亲的势力就直说，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
　　白启翊笑得极其厚颜无耻，一手搂过舒连，大力吻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能猜到，又何必多说？毕竟，我们是同类，不是么？”
　　舒连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瞳，也跟着邪邪笑了起来，一倾身，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再也不给他说出更多讽刺话语的机会。
　　是啊，同类……我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寻觅多时，最终遇上的人，居然是你这个同类……
　　白启翊，你明明是那般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却只有对我，会无限容忍，低声下气，像是终年不化的坚硬冰山终于破开了一条缝隙，让我握住了那道，照射进我内心最阴暗角落的暖色光亮……
　　“喂，变态，我似乎还欠了你三个字啊。”
　　“嗯？是吗？怎么在我的印象中，你早就对我说过不下百遍了？”
　　“……白痴。”
　　“谢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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