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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碧穹海之战

　　船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长风猎猎，徐奕敏捷地爬到高处，一脚踏着缆绳，一手勾住桅杆，稳住身形逡看着四周。
　　
　　海风吹动他的乌发飞扬，衣袂上下翻动。
　　
　　因为长年习武，二十四岁的他有着非常矫健的体魄，一袭天青色的戎服，盘领窄袍绣着纹饰。衣物下的肌肉纹理分明，结实而优美，没有一丝多余的累赘。腰间佩挂了新月形的短刀，精瘦的腰身之下是男性充满力量的双腿。为了方便在船上活动，他没有穿鞋头尖翘的短勒乌皮筒靴，双足套着的是比戎服的颜色稍深的简练麻鞋。
　　
　　他举起了手中的“千里眼”远镜，海水折射着耀目的白光，一个黑点隐约出现在视线触及的范围之内。随着大船渐行渐近，黑点清晰成为绿树葱笼的岛屿。
　　
　　这座矗立在大海中央的孤岛名为“伶仃”，集结着以“狼鬼”孟倾魂为首的凶悍海匪。
　　
　　因为这伙海匪的出现，碧穹海百里的海域，过往的商船鲜有逃得过被打劫抢掠的下场。海上行船变得日夜提心吊胆，一众交州的商人怨声载道，总兵冉闵此次亲自领兵出海，就是要扫荡干净孟倾魂的巢穴。
　　
　　利落地从桅杆上滑下来，徐奕把手中的远镜递到冉闵的手上，“伶仃岛就在前方，请冉总兵下令备战。”
　　
　　冉闵今年二十八岁，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一声传令下去，大船三帆齐开，两翼木桨入水，以雷霆之势全速向着“伶仃岛”驶去！
　　
　　海水金阳折射的白光闪耀之下，“伶仃岛”被六艘大船从正面包围，在主船发出第一道炮火之后，十几艘中船迅速地从海岛驶出。孟倾魂狡猾非常，每次官军围剿都采用分散之术弃岛逃逸，但是只要官府撤兵马上就卷土重来。
　　
　　不捉获或是击毙这个海匪头子，官军再清剿多少次都是徒劳。
　　
　　冉闵下令六艘大船以半圆之姿拦截，主船频频开炮，烟火弥漫间，有匪船被击中沉入深海，海面上到处漂浮着被炸毁的船板碎片。但是一涌而出的匪船数量太多，最终大部分还是漏网逃脱掉。
　　
　　匪船一旦逃出包围圈，就以零星的散状四处驶开。官船虽然体积庞大，却也周转不过来，眼看着其中一艘匪船越驶越远，甲板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孟倾魂魁伟的身形。徐奕向冉闵请令去追。他天生臂力过人，横抱起踏板搭架在两船之间，从发出指挥令的主船跳跃到旁边相对轻巧的追击船上。
　　
　　“徐副将要小心！”冉闵扬声叮嘱，徐奕已经号令追击船，向着孟倾魂乘坐的匪船穷追了过去。
　　
　　一官一匪，追赶间两艘船越驶越远。
　　
　　身后的“伶仃岛”火光冲天，海面上飘来呛鼻的火药的味道。徐奕知道冉闵已经操纵了局面，这一次他是发了狠，在海岛上安放炸药毁个寸草不留，失去了绿色的屏障，即使孟倾魂有命归来，也不可能再以这座荒废的海岛作为居所。
　　
　　在徐奕的指挥下，官船向着孟倾魂乘坐的匪船靠了过去。
　　
　　甲板上的孟倾魂只穿着宽松的马裤，赤露出上身铁一般的肌肉和肌腱，后背从腰部到肩骨的龙吟纹身，在白光的映射下，像是随时会扬爪腾飞。黑发只用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峻挺的鼻梁，黑如浓墨的两道剑眉，灰褐色的眼眸中流露着流匪的霸气。他的右眼角下有一小处伤痕，此刻眸光深沉难辨，直视着徐奕没有丝毫的惧色。
　　
　　徐奕把尾系铁链的尖钩甩到对方的船上，他的力大无穷，铁钩深深地嵌入甲板，海匪无法拔出更不能以刀剑砍断铁链，两艘船凭借这一排铁钩连结在一起。他踩踏着铁链，如捷豹疾扑到匪船之上，连环腿和金刚拳，缠住孟倾魂展开了近身肉搏。
　　
　　孟倾魂沉着应对，丝毫不见惧色，两具高大的身影在甲板上腾跃攻防，招式凌厉，每一下的出手都是虎虎生风。徐奕寻到一个机会，连环腿踢上了孟倾魂的胸口，但是右肩也挨了对方的一拳。
　　
　　他整条右臂一阵发麻，不顾肩上的剧痛，闪身又扑了上去。
　　
　　主将的奋勇大大地鼓舞了一众下属，两船之间架起了跳板，官兵陆续地涌到匪船之上，在甲板上与海匪展开了混战。叫嚣，奔走，不断有尸体被踢跌下海，哀嚎、惨叫声不绝。
　　
　　双方陷入酣战，风向在这时候突然改变，凛冽的横风狂吹过来。海匪把嵌有铁钩的船板整块撬起，随着一声水花的巨响，船板落入水中，两艘船被拆分开，在跳板上来不及前进或是后退的官兵纷纷落入海中。
　　
　　这阵风来得实在是怪异，徐奕来不及应对，霎眼间已经与官船失去了关联。长风鼓动船帆，匪船越去越远，他和多名手下被困在甲板之上。对方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他们孤援无助，再战下去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
　　
　　“大家跳进海里！”
　　
　　听到他的一声厉喝，官兵奔到甲板的边缘，“扑嗵”，“扑嗵”没有犹豫的跳进了碧波翻涌的海水里。他们都熟谙水性，只要离开匪船，很快就能游回官船附近，然后被船上的人救起。
　　
　　徐奕看着最后一名手下跳进了海里，身形一晃，也跟着踏上了甲板的边缘。风中传送来孟倾魂狂肆的笑声，“既然来了，就不要走太快了。”他的足下一痛，带着绳索的铁钩已经勾住了他的左脚，腾跃在空中的身形被强行拉了回来。
　　
　　孟倾魂把绳索操纵在手中，扬手一拖，徐奕被拉着在甲板上滑行。铁钩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他的小腿被撕扯得血肉淋漓，剧痛铺天盖地的袭来，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强忍住疼痛，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挥手砍断绳索，咬着牙把铁钩从血肉中拔了出来，用力地朝孟倾魂掷了过去。孟倾魂闪身避过，铁钩嵌入桅杆，上面还滴着殷红的血。
　　
　　海匪一涌而上，因为腿伤而行动不灵的徐奕，就这样被生擒。
　　
　　落入孟倾魂的手中，徐奕的惨状可想而知。
　　
　　他的脖颈被套上打了死结的绳索，孟倾魂命令手下把他抛入海里。船帆鼓风在海面上疾驶，他只能用力地游动跟随上船行的速度，否则绳索会越套越紧，最后把他勒至窒息。
　　
　　小腿上的伤口被咸涩的海水浸泡，先是剧痛，然后是发麻，渐渐的失去了知觉。大量的血气流失，加上体力严重透支，他已经游不动了，但是脖颈上的绳索像是铁箍一样，一口气接不过来，他几乎被勒死。
　　
　　“副将大人，孟某的招待你可满意？”
　　
　　孟倾魂脚踏在甲板的边缘，从高而下俯看着他，褐眸中带着一丝嗜血的残忍。他的身旁聚拢了十数名海匪，兴奋地看着徐奕在水中艰难求生，不时爆发出肆虐的笑声。
　　
　　徐奕紧抿着薄唇，抵抗住那一阵阵无边翻涌的痛楚，凭着求生的意志继续拼尽全力游动。
　　
　　匪船一直向着东南的方向行进，从水流以及海水的颜色判断，他们已经偏离碧穹海的航道。孟倾魂带着手下行船，再往前行就是传说中人迹罕至的黑雾海。徐奕的身体被海水浸泡得冰凉，心也跟着往下沉，匪船一旦驶入笼罩着诡异气息的黑雾海，被冉闵派兵营救的可能就越加渺茫。
　　
　　“把人拉上来，一下子整死了太没意思！”
　　
　　徐奕被孟倾魂命人扯上来的时候，双眼的目光已经溃散，脖颈上勒出一圈深深的红痕。
　　
　　“副将大人是不是很不服气？如果知道会落在孟某的手中，你还会不会杀我兄弟，毁我据点？”
　　
　　脸部挨了一记踢打，孟倾魂已经套回了上衣，用尖翘的靴头踩住他的头颅，来回地践踏。粗糙的船板，木刺扎进了徐奕的头皮，孟倾魂的力道狠毒非常，鲜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
　　
　　徐奕握紧拳头，臂上青筋陡现。
　　
　　他满怀恨意地瞪着孟倾魂，这个悍匪最好杀了他，否则只要他还有一口活气在，一定要报这个血仇。




002-夜叉的纯良

　　人性泯灭的海匪，凶悍冷血，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孟倾魂既然下了命令，手下自然就不会客气，徐奕最后被扔进舱房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孟倾魂及手下没有把他整死，但也距离不远了。
　　
　　位于最底层的舱房，到处堆放着杂物。徐奕趴在船板上，出气多入气小，他从海上被捞起来，衣物还是湿透的，咸涩的海水渗进伤口，他无时无刻都在经受折磨。痛楚像是要把他撕裂成碎片一样，他的意识慢慢地在流失。
　　
　　隐蔽的角落里响起簌簌的响声，徐奕分辨不出是人还是老鼠，他连睁开眼睛去看的力气也没有了。
　　
　　手掌被孟倾魂残忍地用靴底辗踏过，指节红肿骨折，柔软的衣料碰触到伤处，清清凉凉的触感，……他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昏迷了过去。
　　
　　船舱里唯一的声响也静寂了下去，丹樨从酒桶后面慢慢地挪身出来。
　　
　　凑近徐奕，他细细地打量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正值黄昏时分，金阳慢慢地坠下，霞光落在海面上，折射出来的亮光透过气窗映了进来，幽暗的船舱也因此渐渐变得明亮。借着橙色的柔和光线，他近距离地看清楚了徐奕年轻俊朗的面容，因为痛楚而微拢的眉峰如浓墨泼出，高挺的鼻梁之下倔强的双唇紧抿着，丹樨见过的人类不多，但是眼前的这个男子，长相无疑是非常出色。
　　
　　他把气息奄奄的徐奕扶起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孟倾魂凶狠毒辣有如魔鬼，但是徐奕却毫不畏惧，在官匪两船交接的时候，迅疾如捷豹地扑向了那个匪首。丹樨的脑海里印着他英挺的身姿，他当时就被按压在主舱之内，透过舱门看着他招招凌厉地攻向孟倾魂。
　　
　　海匪强迫他发出召唤改变风向，把带着倒刺的尖椎，没有人性地扎进他的大腿。他没有办法不听从，横风刮起把匪船吹远，徐奕失掉后援，才会落入孟倾魂的手中被折磨到遍身伤痕。若他在危急的关头，第一时间跳海逃生就能脱险，但他却选择了等最后一个下属也跳进了海里才离开。
　　
　　这个男子有着无惧的勇气，更是铮铮铁骨的男儿。
　　
　　丹樨伸手拉开了徐奕胸前的衣服。
　　
　　衣物与受损的血肉粘结在一起，他轻轻地撕开，徐奕虽然在昏迷中，但痛觉并未完全消失，身体明显因为痛楚而绷紧。丹樨检视着他的伤口，致令徐奕昏迷的原因是体力透支和失血过多，身上的伤口大多都是皮肉伤，只要没有伤及筋骨，他就有办法替他治愈。
　　
　　他俯身过去，舌头刚触及徐奕胸前蜜色的皮肤，脚步声便由远而近，他放下怀中的男子，飞快地隐身到酒桶之后。
　　
　　“死人头，信唔信再打劐你吖？”
　　
　　进来的是两名海匪，其中一名几乎被倒在门边的徐奕绊倒，他扬脚恨恨地踢了两下，用交州的土话骂出一堆脏言。丹樨往酒桶后面缩了缩身子，但旋即便被揪了出来，海匪扯着他头上的对角说：“夜叉鬼，大当家要见你。”
　　
　　丹樨被他们一路扯着到了主舱，抬起头便看到横躺在躺椅上的孟倾魂。他的身材非常高大，双脚横跨出躺椅，正好落在另一头跪着的少年面前。那名面容苍白的少年捧着他的双足，小心翼翼地替他按压。
　　
　　他上半身的衣物敞开，赤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散发着男性与野兽的气息。粗犷的面容有如巨斧狠劈精雕，当他的嘴角上扬的时候，带给丹樨的是一股不寒而粟的感觉，这个男人让人觉得心惊以及不可思议的危险。
　　
　　“卧眉山还有多远？”
　　
　　孟倾魂眯起了眼，冷冷地睨视过来，神情异常锐利。丹樨假装不懂，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连句人话也不会说！”
　　
　　孟倾魂的眉心拧结，躁狂的坏脾气一触即发。旁边有人伸手过来按捺住他，“他是夜叉不是人，当然只会说夜叉语。”
　　
　　说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年纪与孟倾魂相仿，朴素的长相在一堆颈粗眼大，贱肉横生的海匪中称得上是顺眼。丹樨听到他开口，立即装聋扮傻，张开嘴咿咿呀呀的说了一串夜叉语。
　　
　　“闭上你的嘴！”
　　
　　一声暴喝从上方传来，孟倾魂突然之间从躺椅上跃起，结实有力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张力，大步向着他走来。衣领被提了起来，丹樨吃惊地瞪大眼，孟倾魂像是拎茶壶一样把他拎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金阳便已经坠入了海里，天空中只余一抹未完全消褪的绚丽。大部分的天空呈现银灰色，一望无际的海水翻涌着，丹樨觉得在那片浩瀚的深海之下，像是隐藏着无数的妖兽，随时会跳跃出来把他吞噬。
　　
　　身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没有任何防备就被推跌了出去，身体像是纸鸢一样飘落深海。他吓得手足乱舞，不停地尖叫。左脚突然被箍制住，孟倾魂把他捞回来，倒提着他的身体，脚踏在船舷上，一脸凛厉地看着他。
　　
　　“把卧眉山的方向指出来，否则我立刻松手。”
　　
　　身体在船舷之外左右晃动，丹樨又惊又怕地阖上双眼，平定了一下心绪之后，他重新睁开眼，水泪汪汪地看着孟倾魂，点头示意他会顺从。
　　
　　孟倾魂把他拉回来，重重地掼在甲板上。
　　
　　无数的念头在丹樨的脑海里闪过，这群凶悍的海匪要他指出方向的卧眉山，就是夜叉国的所在。他可以料想他们心怀不轨，却没有办法猜透他们的目的。他千艰万难才从夜叉王多蛮的手中逃出来，原本是要到交州寻找失散的父亲，结果被孟倾魂的手下捉住，带他们回卧眉山等于是自投罗网。
　　
　　“不要挑衅我的耐性，在我发火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孟倾魂的耐性比想像中还要差，丹樨稍为迟疑了一下，背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脚。
　　
　　想到还落在多蛮手中的母亲及妹妹，他咬了一咬牙，这群海匪前往卧眉山，说不定是他救出她们的机会。霞光隐去，天空中已经隐约可以见到闪烁的星辰，他凭借着星光辨认，指出了船行的正确方向。
　　
　　孟倾魂问：“距离还有多远？”
　　
　　丹樨侧着头想了一下，用手比画了山的形状，然后竖起了十个手指头。
　　
　　他的意思是还有十天的行程，孟倾魂褐眸深沉地盯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盯穿一样。丹樨心虚地垂下眼，深怕被他看破了内心的秘密。
　　
　　“把他扔回下船舱去。”
　　
　　孟倾魂收回凌厉的视线，转身走回了主舱。方才被推跌进海里，大腿上被尖椎扎出的伤口又开始重新流血，丹樨被两名海匪推搡着回去，一路走得步履蹒跚，心头的恐惧也越积越厚。
　　
　　他的父亲是中土人，所以身体里流动着一半常人一半夜叉的血脉。一旦身体被海水浸湿，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会化出人形。假若被这群凶悍的海匪发现他的秘密，一定会更加凶残，到时候他想逃也逃不掉。
　　
　　夜叉王多蛮看中的是他化出人形之后的容貌，原以为离开卧眉山就可以逃脱魔爪，没想到刚出狼穴又入虎口，这个有着“狼鬼”之称的海匪孟倾魂，比多蛮更加可怕。
　　
　　回到舱房，重伤的徐奕还没有清醒，因为身体拦在入口处结果又遭到了一番拳脚和辱骂。
　　
　　丹樨待外面的声响全部安静了下去，才慢慢地向他挪身了过去。
　　
　　身上的痛楚减轻，徐奕的神智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胸腹间传来被又热又滑的舌头□的感觉，极痒，但是被舔到的地方，痛楚却在神奇地消失。他缓缓地睁开眼看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船舱里挂起了一盏风灯，摇动的光线中，他看到了一颗顶着两只尖角的头颅在他的胸前拱来拱去，像褐红的海藻一样颜色以及蓬乱的头发覆盖下来，撩着他的肌肤带来极痒的触感。
　　
　　感觉到他醒来，对方抬起了头，乱发獠牙，眼睛瞪大像是铜铃，唇边还噙着一缕血沫，……竟然是一只形相丑陋的小夜叉！




003-黑雾海诱惑

　　徐奕猛然瞪大了双眼，着着实实是被吓了一跳。
　　
　　接触到他惊吓的目光，小夜叉缓缓地垂下头，似乎是有些伤心。
　　
　　“对、不、起，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
　　
　　徐奕急急地解释，却是越描越黑。最后只能懊恼地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对不对？”
　　
　　小夜叉的眉眼弯起，原本就怪异的五官，像是抹布一样皱成一团，说有多丑怪就有多丑怪。但徐奕却扯动唇角笑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小小的、柔弱的异类，感觉非常奇怪，像是整颗心都软了下来。
　　
　　“你刚才是在替我疗伤？”
　　
　　小夜叉点了点头，抬起他的手，用红色的舌头舔过他的指尖，原本红肿流血的地方，痛楚便慢慢地消失。
　　
　　这只小夜叉不仅能听懂人言，并且他的唾液可以让伤口迅速愈合。徐奕不由得有些替他担心，“是孟倾魂把你掳来的？因为他知道你会疗伤？”
　　
　　小夜叉放下徐奕的手，指了指他脸上以及露在衣服外的部分 身体，摇了摇手，然后又指了指舱门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徐奕明白他的意思，是指露出外面的伤口不能替他医治，否则会被外面看守的海匪发现。
　　
　　原来他是偷偷在帮他，徐奕连忙点头，“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小夜叉向他裂开嘴，眼里水泪汪汪。徐奕越看越觉得他可爱，如果不是满身是伤，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否则他一定会伸手去抚摸一下他头上的对角。世人都说夜叉丑陋，但是他却觉得这只小夜叉可爱非常，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让人生出怜爱以及好感。
　　
　　“我叫徐奕，你叫什么名字？”
　　
　　徐奕自问又自答，“你不会说话，不可能回答我。我叫你小夜可好？”
　　
　　船行在大海的中央，入夜之后气温下降，徐奕的血气流失太多，此时也渐渐感觉到了冷意。小夜叉只穿着单薄的衣裳，身体在瑟瑟发抖。他艰难地抬起手，唤他道：“靠到我怀里来，这样会暖和一点。”
　　
　　小夜叉偎了过来，两个人紧紧地依靠在一起。
　　
　　徐奕的唇边又露出一丝笑意，把手搭到了他纤细的腰间。
　　
　　丹樨靠在徐奕的怀里，有种很安心的感觉。这个男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跟外面的那群海匪都不一样。在大家都嘲笑他丑陋的容貌的时候，他竟然毫不介意地拥他入怀里。
　　
　　徐奕语气坚定地说：“只要还有一分力气，我也会想办法逃出去，我带你一起走。”
　　
　　丹樨的眼角湿润，不过是萍水相逢，但是他第一眼见到徐奕，便认定这个干练勇敢的男子是值得信赖的人。他往徐奕的怀里缩了缩身体，依偎着他，让他的身体在寒夜里温暖着自己。
　　
　　一声一声痛极的惨呼，从孟倾魂的房间里传出，散落在海面之上。但是船上的海匪，该睡觉的睡觉，该作乐的继续作乐，对这种惨痛的叫声，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闭上你的嘴！”
　　
　　孟倾魂暴躁地在身下的少年的腰间掐了一把，腰身更加迅猛用力地向前挺动。面色惨白的少年，一声惨呼之后，两眼翻白痛晕了过去。这时敲门声响起，孟倾魂从少年的身体退出，往腰间缠了件衣物，一脸想杀人的表情把舱门拉开。
　　
　　阮凤棠倚在门外，一脸无奈地说：“阿倾，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在他未被你干死之前，积点阴德吧。”
　　
　　孟倾魂阴沉着脸，甩开门走到桌边拿起酒瓶猛灌了几口。
　　
　　阮凤棠往外面传唤了一声，两名海匪把床上被孟倾魂折磨到昏死过去的少年架走。把房门合上，他按住孟倾魂的手说：“少喝一点。”
　　
　　孟倾魂把酒瓶重重地掷了出去。
　　
　　“你他妈的什么都要管我是不是？怎么不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杀了？”
　　
　　此际的孟倾魂有种蛮横的脆弱，阮凤棠知道，他只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伶仃岛”被毁，孟倾魂两年来苦心经营的心血随着炮声灰飞烟灭，离那个为父复仇的目标也越来越远，所以他才会如此记恨徐奕，在他身上施尽所有毒辣的手段。他从后面箍住孟倾魂的双臂，制止他继续再摔掷物品发泄，“阿倾，不要这样，你爹的仇会报的，他会有在泉下冥目的那一天的。”
　　
　　但是他的抚慰，显然没能让孟倾魂平静下来。
　　
　　孟倾魂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眼一片血色。阮凤棠暗叫不好，孟倾魂已经濒临边缘，随时有可能发狂。父亲孟宏被押上刑场正法的那一天，孟倾魂就曾经这样陷入过颠狂，挥舞着弯刀到处乱砍，只要沾近他身边的人，无一幸免被砍伤。他像是化身成为血魔，眼中只有杀戮，那种可怕的情景，阮凤棠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他死命地箍住孟倾魂，大声道：“阿倾，想一下你在海市蜃楼的幻影里见过的那个碧波少年，你说他是上天留待着要送给你的礼物。他是那样的纯良美好，在不知名的地方等待着你前去与他相见，你不能把自己毁了。”
　　
　　孟倾魂凛厉的神情似乎是有一丝松软。
　　
　　阮凤棠继续高声说：“他的眼神像是海水一样清澈，身体柔韧媚惑，每一寸肌肤都教人遐想联翩，……这些都是你亲口说出来的，难道你忘记了？”
　　
　　孟倾魂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阮凤棠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都汗湿了，要压制住身材魁伟的孟倾魂，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匪船一直在海上航行，丹樨不时会被孟倾魂传唤到甲板上，要他指明航行的正确方向。他很顺从地配合，因此孟倾魂也没有非常为难他。但是徐奕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每日海匪都会把他从下船舱带走，用尽了手段折磨他。
　　
　　航行在海上的日子既无聊且漫长，这群没有人性的海匪便以折磨他为乐。
　　
　　他们有时候会把徐奕绑在桅杆上暴晒几个时辰，有时候把他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每一次徐奕被带走然后送回来，身上都会多出无数的伤痕，丹樨好不容易替他舔好的伤口又被撕裂。
　　
　　一次两次下来，徐奕不许丹樨再替他舔伤口，夜里舔好了，次日又会重新裂开，他再怎样努力也是徒劳。
　　
　　看着徐奕迅速地孱弱下去，有时候甚至昏迷一整夜都醒不过来，丹樨的心跟刀割一样难受，他担心的是只怕十天的船程还没有结束，这个初见时勇敢干练的男子就会死在凶残的海匪手上。
　　
　　这日黄昏他又被孟倾魂派人叫到甲板上。
　　
　　桅杆上绑着被暴晒了一两个时辰的徐奕，低垂着头没有一丝生气。丹樨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以及身上斑斑的血迹，眼泪一下子涌进了眼眶里。徐奕知道他走来，微微抬起眼，以眼神阻止他继续在人前流露出对他的关心。
　　
　　丹樨突然跪在船板上，用双膝着地一直跪行到孟倾魂的身前，拉开衣领，把佩戴在脖子上的珍珠串解了下来，然后用手指了指还绑在桅杆上的徐奕。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孟倾魂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用这串珍珠来换徐奕回去。
　　
　　铜铃般的大眼里盈满了泪水，他带着苦苦的哀求，双手捧着珠串，高举过头顶递给孟倾魂。
　　
　　徐奕连日遭到毒打，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他都没有叫一声痛流半滴眼泪，但是目光落在跪求在孟倾魂身前的小夜叉身上，眼眶却是不由自主地积满了眼泪。夜叉族人生下来就会得到父母赐予的珍珠项链，作为护身的法符一生都不会离身。丹樨捧在手心里的这一串，每一颗的大小都非常均匀，晶莹亮泽，勿用置辩是罕世的奇珍。
　　
　　他交出自己护身的珍物，只是为了换回他。
　　
　　热泪顺着徐奕的脸侧滑落，他没有办法再看下去，把头别了过去。
　　
　　孟倾魂的目光在丹樨与徐奕之间逡巡，一甩衣袖走回了主舱。跟着下来，徐奕被海匪解下来送回底层的船舱，从这天开始，海匪没有再来把他带去毒打折磨。他拉开丹樨的衣领，看到他脖子上的珍珠串仍在，目光深沉地说：“孟倾魂没有拿走你的珠子，他日我将他了结，会给他一刀痛快的。”
　　
　　丹樨缓缓地靠进他的怀里，心情非常复杂。
　　
　　匪船不断地向前航行，海风吹送来故乡熟悉的气息，他知道，他们距离夜叉国已经不远……




004-皎皎美少年

　　航行了十日，匪船所经过的地方，不再只是茫茫无边际的大海，偶尔会有零星的小岛屿，像是尖笋一样露出海面，同时也有海鸟在水面上低翔而过，一切都证明，他们离陆地已经不远。
　　
　　孟倾魂扯着船帆站在船头，衣衫被海风鼓动猎猎作响，高大的身躯在落日的霞光中更显魁伟挺拔。他面对着汹涌的波涛，脸上带着一股凛然不屈的神情，久久不语。
　　
　　阮凤棠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在想什么？半天不动。”
　　
　　孟倾魂抬头望天，“以现在的风向推算，我们最迟明日午后就可以靠岸。”
　　
　　“终于要靠岸了。”阮凤棠按住了他扶在船帆上的手，“阿倾，对于风动石，你拿到手的把握有多大？”
　　
　　孟倾魂渐渐的躁狂起来，“不管什么代价，我一定要得到它！”
　　
　　阮凤棠放眼看去，辽阔的海面像是无边的战场，海风吹动着号角，海浪就是千百乘的铁骑，向着前方猛烈地进攻，发出隆隆的怒吼声。孟倾魂的父亲孟宏昔日官至参将，镇守台州的海防功绩累累，却遭到永平王的诬陷夺职，最后被押赴刑场斩首。
　　
　　风动石，是传说中可以改变海上风向的宝物，夜叉王世代相传。他们向着卧眉山的方向航行，目的是要抵达夜叉国，抢掠到这件宝物。孟倾魂所率领的属众屡屡遭到官军围剿，强弱悬殊，队伍一直难以壮大。只要拿到了这件宝物，与官军的交战就可以立在不败之地。
　　
　　海上亡命的生涯，他们像是生活在地狱边缘的一群人，没有将来，没有明天，但是为父报仇的决心，却支撑着孟倾魂一路艰难地走来，从一个被追杀的无辜少年到成为海匪的首领。
　　
　　阮凤棠叹息道：“阿倾，等你爹在泉下暝目，你也该忘掉过去重新生活。”
　　
　　孟倾魂蹙着眉不语。
　　
　　他十八岁流落匪寇岛的时候遇到阮凤棠，这个长相普通的男子，与他并肩经历过大小无数的战斗，一直不离不弃。也只有他，能够知晓他全部的心事，仇恨在他的血脉里沸腾，如果没有阮凤棠温和的化解，他已经被这股怨气烧化成灰，立地为魔。
　　
　　身后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丹樨被海匪提着衣领拎到了甲板上，孟倾魂转过身看着他。船行渐渐靠近陆地，水道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因此他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向丹樨确认安全的航道。
　　
　　“进入夜叉国是哪一条水道？”
　　
　　丹樨稍为迟疑了一下，孟倾魂躁狂的坏脾气便已经发作，一掌向着他的胸前推了过去。阮凤棠扶住撞到他身上来的小夜叉，无奈地说：“阿倾，你的脾气越来越坏，也该收敛一下。”
　　
　　孟倾魂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按捺着等丹樨回答。
　　
　　丹樨表面上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内心却在这一刻有了决定。
　　
　　夜叉王多蛮虽然逼得他背井离乡，无奈之下渡海孤身到交州寻父，但是卧眉山的国土之上还生活着他们的族人。这群海匪凶悍冷血，他不能让他们轻易靠岸。有赖他丑陋的容貌，再加上连日来正确的指引，孟倾魂对他的这一次指路没有怀疑，匪船按着丹樨画出的方向，向着礁石满布的水道一路驶去。
　　
　　在孟倾魂锐利的目光中转身走回下船舱，丹樨的指尖都在微微的发颤。成功与否，他与徐奕只有这一次逃脱的机会，一旦被孟倾魂发现他撒了谎，他们最后的下场一定会是被抛落大海喂饱鱼腹。
　　
　　夜色笼罩了海面，匪船迎风破浪继续在海面上航行。
　　
　　丹樨像往夜一样靠进徐奕的怀里取暖，但是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没有入睡。徐奕时不时被他拉扯几下，睡意也被驱走，不由得问道：“小夜你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太冷？”
　　
　　丹樨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除了负责行船的之外，海匪大部分都已经入睡，所以船上十分安静。海风吹动船帆，低沉而暗哑的声音，不断地从船板的缝隙传进来。徐奕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把丹樨的身体收紧进怀中，安静地陪伴着他。
　　
　　一声沉重的碰撞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匪船剧烈地震动，突然之间停了下来。
　　
　　随着船身倾侧，徐奕和丹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到了船板上。丹樨紧紧地抓徐奕的手，一颗心扑嗵扑嗵地跳得加快了节奏。上天保佑，他预计的一切都没有出错。船身与礁石碰撞，下船舱被礁石撞破了一个缺口，海水迅速地涌了进来，他扶起徐奕，逆着水流一直往那个缺口挪过去。
　　
　　徐奕的腿被铁钩撕扯到血肉淋漓，伤及了筋骨还未完全康复，因此要挪动非常困难。丹樨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身材高大的他拖到了缺口的地方。海水已经浸到了他们的腰间，徐奕不经意地抬起头，猛然被丹樨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全身湿透的小夜叉，身体在慢慢地发生变化，对角消失，怪异的五官完全改变了旧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竟然从形相丑陋的小夜叉，变身成为弱柳扶风的美少年！
　　
　　“小夜，……你怎会变、成、这、样？”
　　
　　徐奕瞪大了双眼，简直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纤巧单薄，眉目顾盼分明，一头漆黑柔软的发丝，皮肤白嫩细致，哪里还有半点小夜叉的丑陋形相？他身上唯一让徐奕觉得熟悉的就是他的双眸，水汪汪的大眼睛，流转间楚楚动人。皎如玉树临风前，灿若明月照璧人，世间居然可以有丰姿美艳到这种程度的俊俏少年！
　　
　　既然已经幻化出人形，丹樨也没有必要再假装不懂人话，他急切地说：“徐大哥，海匪马上就会过来察看被撞坏的地方，我们没有时间了，你有什么疑问都等我们逃出去再说。”
　　
　　徐奕神情一凛，眼下的确不是追问源由的适当时机。
　　
　　船舱被礁石撞破了一个大洞，丹樨的身材纤巧单薄，要钻出去不困难，但徐奕高大健壮，想要离开就不是易事了。丹樨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费尽苦心算计，如果在最后的关头逃不出去，一切就是前功尽弃。他伸手用力地去掰那个破洞，无措地说：“怎么办？徐大哥，怎么办啊？”
　　
　　“小夜你让开。”
　　
　　徐奕把他拉开，一拳便挥击了过去。他天生神力，若在平时要把船板打烂是轻易移举，但受伤之后气血流失太大，他用了三四拳才把船板上的破洞拓宽。两个人从船底潜了出去，丹樨抱住一块破烂的船板，让徐奕趴在上面，扶持着他一路游开。
　　
　　匪船之上一片吵嚷，海匪很快就发现了他们逃离，一边修补船上的破洞，一边放下了小船来追。徐奕听到丹樨喃喃自语，似乎是念动了符咒，海面上刮起了一阵横风，把海匪乘坐的小船吹了回去。
　　
　　他无比吃惊地看着与他紧密依靠的少年，他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不寻常的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丹樨愧疚地垂下了眼，“徐大哥，那日你与狼鬼交手，风向突然改变，你与官船失了联络，才会落单之后被擒，一切的源由其实都是因为我。他们逼我发出召唤改变风向，拿椎子扎我的腿，我没有办法不听从。”
　　
　　“他们居然这样的对你！”
　　
　　徐奕怒气攻心，海匪居然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来逼丹樨就犯，简直半点血性也没有。他在水中揽紧了丹樨单薄的身体，安慰他不要难过。海上行兵打仗，形势不利落在匪寇的手中，他已经抱了牺牲的打算，但是全因为有丹樨，他才侥幸逃出了生天。
　　
　　他的心整颗都被触痛，满满的都是对怀中这个柔弱的少年的同情与怜惜。
　　
　　感觉到他胸怀中传来的慰解之意，丹樨释然地笑了一下，抹掉脸上的水迹，推动船板往岸边的方向游去。他的水性极佳，在碧波中简直像是游鱼一样，两个人在海里载浮载沉，接近天明的时分，终于登上了海滩。




005-荒岛求生记

　　初阳渐渐升起，海面上霞光万丈。
　　
　　两个人千辛万苦地上了岸，一半的身体碰触到实地，一半的身体还浸泡在海水里，丹樨便已经虚脱地昏睡了过去。在水里推着徐奕游动了大半夜，他的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
　　
　　徐奕喘过一口气，把趴在海滩上的丹樨的身体扳转过来，伸手试探出他的鼻息均匀，并没有什么不妥才放下心来。他撩开浸湿之后覆到丹樨脸上的发丝，凝看着他精致俊美到不可思议的五官，渐渐的发起呆来。
　　
　　从形相丑陋的小夜叉，到弱柳扶风的美少年，他敲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世事竟然会如此离奇。昏睡之中的少年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神情不带半点防备，口鼻间发出轻微的呼呼声，表情纯真得像个孩子一样。徐奕在淡金色的朝光中，把他细致光洁的脸看了又看，感觉像是对着一朵熟睡的花儿，不忍心把他吵醒了。
　　
　　缓过气来之后，他渐渐的感到腹饥以及口渴，想必丹樨也跟他一样。观察了一下四周，他决定到附近找一找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他的腿不能走动，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往前挪动。虽然是很狼狈的姿势，但是他最后在山岩下摘到了几个水灵红艳的果子，揣在怀里挪回了海滩上。
　　
　　阳光已经渐渐变得炽烈，但是丹樨还在昏睡没有醒来。
　　
　　“真是贪睡的小家伙。”徐奕满心都是怜爱，把丹樨驼到背上，带着他挪进了靠近海边的岩洞之中。
　　
　　等到太阳都要打盹了，丹樨才慢慢地睁开眼。
　　
　　大眼睛中水气湿润，刚苏醒过来的他带着一丝迷茫，徐奕忽然发现，静坐着等这样一位长相赏心悦目的美少年醒来，其实是很愉快的事情。他微笑道：“小夜，醒了吗？”
　　
　　“嗯。”丹樨迷迷糊糊地点头，徐奕猛然发现自己盯着他脸看得太久，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他把水灵红艳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一下，递给丹樨说：“饿不饿？饿了就吃一点。”
　　
　　丹樨霎时睁大了双眼，完全清醒了过来。
　　
　　“徐大哥，你吃了这果子？”
　　
　　“没有。”徐奕温和地接话，“我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丹樨从他手中把果子抢了过去，然后跑到外面，全部扔进了海里。徐奕看得莫名其妙，丹樨解释道：“这种果子有毒，误食下去会死人的。”
　　
　　徐奕手心都渗出了冷汗，陌生的环境中危险无处不在，如果他不是一心想等丹樨醒过来同吃，只怕现在已经被毒死了。丹樨重新到岩洞外面采回了一捧野果，个头很小口感也非常青涩，但是两个人总算是解了饥渴。
　　
　　吃完果子之后，丹樨离开岩洞，他要到山上去采对筋骨疗伤很有功效的药草，徐奕的腿伤已经拖了太久，再不治疗日后就会落下病根。他爬过两座山头，走了很远的路，才采到了需要的药草，但是当他回到海边的岩洞，却发现不见了徐奕的影踪！
　　
　　徐奕迎着海风坐在岸边的岩石上，一道道海浪冲到岸上，拍打着石壁溅起珍珠般的浪花。他敞开了衣襟，迎纳着大海带着咸味的气息，在拍岸的波涛中重新找回了未受伤之前的豪情壮志。
　　
　　既然没有在狼鬼孟倾魂的手上丢掉性命，他一定要百倍奉还对方施予的一切。
　　
　　“徐大哥——”
　　
　　丹樨沿着海滩一路疾奔过来，他已经化回了夜叉的形相，像海藻一样褐红的乱发在风中摆动，他跑到徐奕的身边，不停地喘着气。
　　
　　“小夜，怎么跑这么急？”
　　
　　徐奕伸手拉他坐下，丹樨把脸贴在他的衣物上，声音带着不稳，“我回来之后找不到你，好怕狼鬼追上来把你捉走，又或者是你吃了有毒的果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了。”
　　
　　“不要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仍然带着后怕的小夜叉偎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徐奕被他头上的对角顶到，伸手好奇地抚摸着说：“小夜，你又变回小夜叉了，真是不可思议。”
　　
　　丹樨抬起头看着他，“很丑是不是？徐大哥希望我一直化成人形？”
　　
　　“没有。”徐奕连忙摇头，“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我一直很想摸一下你的对角，甚至想过如果你是我的弟弟，只要不听话，我就揪住你这里，你一定会很乖。”
　　
　　“我叫你徐大哥，心里就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看待的。”
　　
　　丹樨破涕为笑，本来就水泪汪汪的大眼睛，更加湿泽分明。“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我有名字，因为生下来头发就是红色的，所以我爹给我取名为丹樨，意思是红色的吉祥兽。只是徐大哥你一直叫我小夜，我已经听习惯了。”
　　
　　“你的唾液可以疗伤，甚至能够改变海上的风向，你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徐奕开朗地笑起来，“只是一个名字，如果你喜欢，我以后还继续叫你小夜好了。”
　　
　　他拉了丹樨滑下岩石，海滩上用石头垒起了一座灶台，光洁的石头被柴火烧成了暗红色，摊放在上面的贝类已经被烤熟，散发出一阵阵香气。丹樨离开之后，他就在海边挖出贝类，洗净了放在石头上生火烤熟，然后一直等他回来。
　　
　　“好香。”丹樨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副可爱的馋相。
　　
　　“我外公曾经是皇宫里的御厨，我娘非常会做菜，所以我也学了一点。”徐奕用柴枝折成的筷子夹出贝壳里的肉质，吹凉了喂进丹樨的嘴里。
　　
　　“好不好吃？”
　　
　　“好吃。”丹樨频频点头，徐奕烹煮的食物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我娘说我爹也非常会煮食，在我爹乘坐的船没有被风吹到卧眉山来之前，我们族人吃的都是血淋淋的生食，但我爹教会了大家烹饪食物的方法，所以直到现在，我们族人都是以熟食为生。”
　　
　　“你的父亲不是夜叉？”
　　
　　徐奕惊奇地看着丹樨，难怪他会化身成人，原来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常人的血脉。只是他在夜叉国生活得好好的，又怎会横越人迹罕至的黑雾海，最后落入孟倾魂的手中？
　　
　　丹樨垂下头，“夜叉王多蛮要纳我为妃，我不肯依从，他就一直逼我。他未动这个念头之前，其实对我很好，就连改变风向的符咒，也是他教给我的。我在夜叉国实在留不下去，我娘把我送上船，原本是打算去交州找我爹的，但是在途中被孟倾魂捉住，然后就碰上了你。”
　　
　　“小夜，真是难为你了。”
　　
　　徐奕动容地把丹樨拉进怀里，他的身形纤巧单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但是如此柔弱的他，却被迫背井离乡、千里渡海寻父。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有谁来疼惜和关爱他？
　　
　　“我在交州生活了二十四年，又在府衙之中任职，所以大部分出海营商的商人都认识。告诉我你爹的名字，或许我会认识。”
　　
　　“他叫檀郎。”丹樨满怀热切地抬起眼，“我生下来不久他就离开了夜叉国，我娘说他的名字叫檀郎。徐大哥，你认不认识他？我长得跟他像不像？他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确定你爹没有别的名字？”
　　
　　徐奕疑惑地看着怀中的小夜叉，却看到他在点头，大眼睛里闪动着喜悦的亮光。他不由得一阵心伤，从丹樨的容貌可以猜想得出，他的父亲是位美男子，当年流落海岛只怕是逼不得已才与丑陋的夜叉结合。檀郎是情人间男子对自己的自称，他连真实的姓名也没有给丹樨母子留下，而且一走就是十几年没有音讯，只怕丹樨到了交州找到他，他也不会愿意相认。
　　
　　世间居然有负心薄幸至此的男人！但是性情纯良得像白纸一样的丹樨，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冒着随时会被海浪覆灭的危险，千里茫茫的渡海去投奔他。
　　
　　“我一下子记不起来这个名字，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徐奕终究没有把真相说出来，他收紧手臂把丹樨拥紧在怀中。丹樨的话里，流露出对素未谋面的父亲深切的思念，他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开口打碎了他的美梦。
　　
　　两个人在海边逗留了五六日，丹樨采回来的药草非常见功效，徐奕的腿伤愈合，勉强已经可以走动。丹樨离开夜叉国，与母亲以及妹妹红夜失去了联络，只怕眼下她们正落在多蛮的手中。伤势无碍，徐奕便与他一起，离开海边的岩洞，向着夜叉国的都城出发。




006-汲甘泉之吻

　　迤逦的海岸线无尽的延伸，浪涛碰触着灰褐色的岩石，拍打声不绝。
　　
　　徐奕和丹樨顺着海边的岩石，高高低低一路前行。他们登岸的位置，是在夜叉国的背面，所以必须攀爬过这一片灰岩，然后才能踏上直通夜叉国都城的平坦大路。
　　
　　烈日当空，徐奕挥汗如雨，但是身边的丹樨却是清清爽爽，一点汗也没有。
　　
　　在海上航行的那几夜，徐奕都是抱着丹樨入睡，知道他的体温比一般人要低，他畏冷却不忌热。徐奕此际后背的衣物都被汗湿，不由得对他羡慕起来，心中想着若在炎夏夜抱着他入眠，就跟抱着冰枕一样。这只形相丑陋的小夜叉在他眼中，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们攀上一块高耸的岩石，徐奕探头看去，猛然间又把头缩了回来。丹樨不明所以，踮直身体正要张望，却被他把脑袋按了回去。徐奕压低声音说：“不要发出声音。”
　　
　　丹樨睁大了眼睛聆听，海浪声中，隐约传来人声对话，粗鄙的语句，竟然是孟倾魂带领着一众海匪也登了岸，正往他们的方向而来！匪船触礁，他们能够摆脱，甚至还登上了岸，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丹樨和徐奕在海边逗留了五六天，都没有跟他们碰上面，不想一离开岩洞就立即碰到了他们。
　　
　　灰岩之上光秃秃的没有遮掩，对方人数众多，他们该如何是好？
　　
　　徐奕拉着丹樨，往下滑进了海水里，身体紧贴着岩壁，借头顶上一小块凸出的地方藏身，希望可以躲过去不被海匪发现。
　　
　　杂乱的声音越来越近，海匪正从他们的头顶上方经过。
　　
　　丹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流露着惊惶。他的身体被海水浸湿，慢慢地又幻化出人形。徐奕把他抱在怀里，他现在已经知道丹樨身体的秘密，所以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惊奇。
　　
　　可以容身的地方非常小，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呼吸可闻。徐奕偶尔低下头，丹樨俊美的五官便在眼前放大。变身之后的他，如玉细致的肌肤透着粉泽，徐奕如此近距离的凝看，都没有从他脸上找到半点瑕疵。
　　
　　宽壮的胸前，紧紧地靠过来纤巧单薄的身体，徐奕油然生起一股豪壮之气。假若被海匪发现他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能让怀中安静柔弱的丹樨再次受到伤害。
　　
　　或许是被他呼吸的热气吹落到耳廓之上，丹樨觉得麻痒，下意识的转了一下头。徐奕的唇瓣，就这样贴着他的侧脸，画出半截弧度，碰触到了他的唇上。只是轻微的一下碰触，却像有电流在身体里通过，徐奕呆呆地看着丹樨，一时间无法从柔软细致的触感中抽身出来。
　　
　　略带一点清凉的唇瓣，散发着莲荷花香的甜腻气息，徐奕像是俯汲到甘泉，二十四年来干涸的心田，涔涔地注入滋润的水流，一缕柔情如嫩芽破土而生。
　　
　　丹樨的心神，全部都集中在对孟倾魂一众海匪的戒备之中，并没有在意到这一记对徐奕来说意义非凡的亲吻。徐奕渐渐的臊红了耳根，丹樨抬起头来看他，澄澈的眼眸像是没有杂质的海水，里面清楚地照出他的狼狈。他居然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之下，对这个有救命之恩的少年动了绮念！
　　
　　把脱僵的心神拉回来，他不容许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两个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直到海匪已经走远，确认再无危险才一身湿漉漉的爬上了岸。他们走的是近路，孟倾魂带领手下与他们反向而行，但海岛是环形的，也就是说海匪只需要多花上一些时间，也能跟他们一样踏上通往夜叉国都城的平坦大路。
　　
　　丹樨带着徐奕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他要赶在孟倾魂带人到达都城之前，把母亲和妹妹救出来，并且提醒族人，海岛上来了一群凶悍的海匪，要他们做好御敌的准备。
　　
　　夜叉族人以洞穴为居，他们的都城，实际上是一座石头城。徐奕和丹樨避开外城打瞌睡的守卫，趁着夜色潜了进去。潜进石头城之后，丹樨第一时间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只是空空的洞穴，物品散落一地，哪里还有母亲及妹妹的影踪？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碗碟的碎片，眼里流露着悲伤。
　　
　　“小夜，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徐奕拉他起来，“如果她们真的被捉走了，我们现在就去救她们！”
　　
　　两个人赶到夜叉王多蛮居住的地方，洞穴之外有守卫走来走去作巡逻，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趁当中一名守卫走近他们藏身的地方的时候，一棍敲了过去，然后迅速地把他拖进了黑暗之中。
　　
　　另一名守卫久久不见同伴回来，离开了洞口一路找了过去，两个人趁机闪身进了洞里。
　　
　　进入山洞之后，徐奕才发现这座夜叉王居住的山洞内部非常深广。他的手被丹樨拉着，在里面钻来钻去，一下子就辨不清方向。难怪多蛮会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光是这洞中有洞像是迷宫一样的地形，就能把外人绕晕。
　　
　　一小队的夜叉在身前不到半丈的地方巡逻过去，徐奕和丹樨又当了一回壁虎，身体紧贴在石壁上，屏止住呼吸。待到脚步声去远，他们才继续往里深入。黑暗中丹樨一脚踏空，徐奕连忙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他才没有摔跌在地。
　　
　　但是刚巡逻过去的守卫就这样被惊动，迅速地包围了过来。
　　
　　丹樨拉着徐奕的手飞快地往前奔跑，他虽然熟悉夜叉王的洞穴，但是慌乱之下，却也跑错了方向。前面已经没有路，越来越多的守卫赶过来，两个人只能回身往外面硬闯。
　　
　　徐奕护着丹樨突围，守卫洞穴的夜叉个个身材高大壮硕，手持木棍凶狠非常，对闯进来的陌生人下手毫不留情。眼看着其中一名夜叉高举过头的木棍，就要敲落在丹樨的后背之上，徐奕扑了过去，以身挡住了这一记袭击。
　　
　　“徐大哥，徐大哥！”
　　
　　木棍沉重地敲中他的后脑勺，眼前无数的金星乱舞，徐奕在丹樨的惊叫声中被敲晕了过去。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徐奕已经被关押了起来。
　　
　　身上挨了无数的棍棒，痛得非常厉害，但让他头晕眼花的还是后脑勺上的伤口，伸手摸去又湿又粘，满手都是凝固了的血迹，夜叉守卫的这一记下手没有把他直接敲成傻子真是走运了。
　　
　　一长排的山洞，用木栏划分成数间牢房。对面的牢房之中，隐约可以辨认出角落里蜷缩着的是两只夜叉的身形。徐奕心中一动，扶着木栏，开口叫唤道：“夫人，夫人！”
　　
　　丹樨既然通晓人语，他的亲人也一定能够听懂。他叫唤了好几声，其中一只夜叉才爬起来走到了木栏前，用生硬的汉语说：“喂，对面的你在叫谁？”
　　
　　与徐奕一起被关押的，果然是丹樨的母亲以及妹妹！
　　
　　徐奕急急地说：“我是丹樨的朋友，我们原本是想救你们出去，但我寡不敌众被擒住。他一定也是被捉走了，我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前去救他。”
　　
　　红夜与丹樨只相差一岁，但是明显没有他的聪颖与灵敏，徐奕这番话解释了两三遍，她才领会到大概的意思。一直躺卧在地上的母夜叉艰难地爬起来，红夜回身扶住了她。
　　
　　“夫人！”
　　
　　徐奕隔着木栏扶住丹樨的母亲干瘦的手。自丹樨离开之后，她和女儿就一直被多蛮关押，此际她重病缠身，形神十分憔悴。虽然表相丑陋，但徐奕却对她生出了亲切感。被那个无情的人类男子抛下，她独力抚养丹樨和妹妹红夜，丹樨的纯良乖巧一定都是来自她的教导。她明知道丹樨逃出夜叉国，多蛮一定不会轻饶她和女儿，但她还是选择了把儿子送走。
　　
　　干瘦的手，皱纹累累，徐奕的心头泛起酸楚，这一刻，他是真心想救这位值得敬重的母亲出苦海。




007-宝物风动石

　　“檀郎，是你回来看我们吗？”
　　
　　母夜叉的眼中盈满泪水，双唇发颤，握住徐奕的手不放。
　　
　　徐奕更加难过，大概是丹樨的母亲太久没有见到人类，误把他当作情郎了。“夫人，你看清楚，我是丹樨的朋友，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这里的地形我不熟，你把详情告诉我，我才能带你们逃出去，然后把丹樨也救出来。”
　　
　　母夜叉疑惑地把徐奕看了又看，然后才慢慢地松了手，眼里是很深的失望。她顺过一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丹樨这个傻孩子，为什么还要回来？”
　　
　　“夫人！”徐奕着急地唤她，眼下不是探究丹樨重返夜叉国是对还是错的时候，“请不要再伤心了，一切都等我们逃出去，你与丹樨见上面再说。”
　　
　　他不能不担心丹樨，夜叉王一直觊视他的美色，他去而复返，多蛮一定不会轻易再对他放手。他们拖的时间越长，丹樨的危险就越大。自从围剿孟倾魂失败，他一直在受伤，一直在逃亡，但他相信，既然那么凶悍的狼鬼都没有整死他，他也一定可以带着丹樨以及他的亲人再一次逃出生天。
　　
　　午夜换防，看守牢房的只剩下两名守卫。
　　
　　红夜突然发狂地尖叫起来，“死人了，对面的那个人类要死了。”
　　
　　徐奕被拖进牢房的时候，头部伤得很重，因此两名守卫误信为真。其中一名守卫拿着钥匙把牢房的门打开，俯身过来察看他的情形。原本趴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徐奕，突然之间跃了起来，手臂勒住他的脖颈，一记手刀把他敲晕了过去。
　　
　　另外一名守卫听到声响跟过来查看，刚踏进洞口就被徐奕用同样的手法打晕。
　　
　　两名守卫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反锁进了牢房里，徐奕把另一间牢房的门打开，背起丹樨的母亲，拖住红夜的手，三个人一起遁进了夜色之中。按照丹樨的母亲描述，下一次的换防是次日天明，可以保证他们逃离，有一整夜的时间不被发觉。
　　
　　红夜带路，徐奕背着母夜叉绕过洞口的守卫，三个人离开了多蛮居住的洞穴。由于他和丹樨乘夜色闯进来的缘故，石头城内的布防明显加强，外城一排守卫严阵以待。
　　
　　原本是打算带人从正门离开，但眼下只怕是不能了，徐奕懊恼地蹙紧了眉心。母夜叉戳了戳他的后背，低声说：“城西的围墙下有一个洞口可以通出外城，丹樨上次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她所说的这个出口，仅可容身通过，红夜把石头扒开，自己先爬了出去，然后把母亲也接了过去。徐奕的身材高大，要从这个洞口离开几乎是不可能，况且他还要回头去救丹樨。
　　
　　因此他叮嘱红夜照看好母亲，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他和丹樨回去，然后又潜回了多蛮居住的洞穴。
　　
　　石洞的正中央，高悬着光芒皎洁的夜明珠，绫罗绸缎铺就的床褥间，丹樨反绑了双手趴卧在上面。徐奕被捉走之后，他就被夜叉带到多蛮的寝宫中来，像是刀俎上的肉，等待着被宰割。
　　
　　“丹樨！”
　　
　　身后传来一声透出失而复得的喜悦的呼唤，能用夜叉语这样叫他的，只有多蛮。丹樨把脸埋在被枕里不肯回头去看他。父亲离开夜叉国的时候，妹妹红夜才两岁，而他也不过是三岁，母亲一人带着他们兄妹，生活得颇为艰难。但是多蛮对他们母子很照顾，常常派人送食物给他们，所以即使是母亲不能外出捕食，他们也不至于挨饿。他以为多蛮是相中了他的母亲，但是当他年满十六岁的时候，多蛮突然提出要纳他为妃，他才知道多蛮一直想要的人是他。
　　
　　在他心目中，多蛮是父辈一样的人物，他对他完全没有情人之间的感情。父亲虽然抛下他们多年不顾，但是每当母亲回忆起与他共同生活的日子，脸上总是带着幸福甜蜜的笑容。
　　
　　他想要的也是这样一个，可以让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身体被抱起来，多蛮的身材极其粗壮，轻易就把丹樨抱进了浴池。
　　
　　丹樨闻到池水中的咸涩味道，气得瞪大了眼睛，难怪多蛮走开了那么久，原来是让人取海水去了。他看中的就是他幻化成人之后的容貌，不嫌弃他长相丑陋的人，就只有徐奕。
　　
　　眼大如铃满面虬髯的多蛮凑近他软声诱哄，“丹樨小宝贝，变成人形让王看一下，王想死你了。”
　　
　　丹樨回应他一记眼刀，多蛮不以为忤，伸手过来脱他身上的衣物。毛葺葺的大手在眼前晃动，丹樨俯下头用尽全力咬了下去。他这一下咬得极狠，即使是皮粗肉厚的多蛮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丹樨，你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
　　
　　多蛮伸手一推，丹樨整个人跌进了浴池之中，被海水浸湿的身体慢慢地发生变化，他在水里爬起来，怒瞪着多蛮，如琉璃般明澈的眼眸中染上了浓浓的怒色。多蛮脱去自己身上的衣物，踩进了池水里，一路向他走了过去。
　　
　　丹樨被他按在池边，几下就剥光了身上的衣物，几近完美的身体赤露了出来。
　　
　　嫩滑细致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水气，宛如水中之玉，乌黑柔软的发丝被水浸湿，粘在白皙的胸前，衬得透着粉泽的肤色分外的妖娆。他死死地咬住润红完美的嘴唇，带着倔强的表情，简直让多蛮喜爱到了骨子里。
　　
　　多蛮赞叹地伸手去抚摸他的身体，丹樨扭动着避开。纠缠间，多蛮胀到紫红的性 器，带着极度的渴望抵上了他的腰间，又粗又长的硬物像是热炭一样，丹樨吓得放声尖叫，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停地颤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不许再叫了，听到没有？！”
　　
　　多蛮伸手捂住他的嘴，却惹得丹樨叫喊得更加厉害。多蛮以双掌击打着水花发泄，水花溅到丹樨的脸上，他才停止了尖叫。多蛮把他整个人扛到肩上，一路水淋淋的走回寝宫，然后把他扔到了床上。
　　
　　丹樨无助地蜷缩着身体，充满戒备地看着不断接近的多蛮。
　　
　　白皙晶莹的身体，横陈在颜色鲜艳的丝被之中，微微轻颤的下 体，带着粉红的色泽，这一切落在多蛮的眼中，无一不透出致命的诱惑力。他的喉咙间发出一声欲望的低吼，伸手去提住了丹樨的手臂。
　　
　　“你如果硬要碰我，我立即就自杀，除非你折断我的手脚，否则我只要还有一分力气，马上就死给你看！”
　　
　　丹樨的眼眸中带着无比的决心，多蛮阴沉着脸盯视了他一会，忽然放开了他，转身走了开去。丹樨还没有缓过一口气来，他已经走了回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堆满了珍宝。
　　
　　翡翠，玉石，珍珠，玛瑙……，但凡夜叉国贵重的宝物，多蛮的手中无一不有。他把托盘摆放在床边，看着丹樨说：“我所有的财物都给你，只要你肯跟从我，它们就是你的。”
　　
　　丹樨把托盘扫落地面，看都不看那些珍物一眼。
　　
　　“我不要！”
　　
　　“是不是嫌不够？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给你。”
　　
　　丹樨拉起被子遮住自己赤露的身体，昂起了头说：“我要风动石，你是不是也给我？”
　　
　　风动石是夜叉王的凭记，世代相传，丹樨料想多蛮不会把传国之宝给他，所以才会故意刁难。但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多蛮几乎没有多想，便从暗匣之中把莲花形状的风动石取出来，递到了他的手上。
　　
　　“符咒我已经教过你，没有风动石的帮助，你只能支持半盏茶的时间，但是有了它，你想要怎样改变海上的风向和风力都可以。只要你答应不乱用，我就把它交给你。”
　　
　　闪动着缤纷光泽的宝石递到了眼前，这一块就是夜叉国世代相传的宝物，多蛮是下定了决心要得到他，所以连它也肯相让。
　　
　　丹樨的下唇都咬出了血痕，多蛮对他志在必得，他还能不能再一次从他的手中逃脱？




008-海市观蜃楼

　　见他一直咬着下唇不语，多蛮当丹樨是默许，喜滋滋地把风动石搁在床头，粗壮的身体向着他压了过去。
　　
　　“丹樨小宝贝，王真的想死你了。”
　　
　　丹樨用力地反抗，手脚乱蹬，正好踹到了多蛮肥厚的肚子上。多蛮揪住他的头发，喜色都化作了怒容，“你想要的我都肯给你，你还想反悔不成？你耍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否则你娘和妹妹还在我手上，别怪我对她们不客气！”
　　
　　利诱不成就是威逼，丹樨缓缓地垂下双肩，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下。
　　
　　多蛮抚摸着他光洁的身体，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
　　
　　他等了那么多年，一直在等着丹樨长大，现在这个绝色俊美的少年是他的了。
　　
　　他压制住丹樨，唇舌沿着他背部的曲线一路向下舔吮，细滑的肌肤，还残留着一点海水的咸味，此际的丹樨在他眼中就像是美味的食物一样，他全身的血脉都在贲张。
　　
　　丹樨停止反抗，把脸埋在被褥里不停地流着眼泪。
　　
　　多蛮粗糙滚烫的舌头在他的身上肆虐，渐渐的移到了□的位置，以手掰开圆润挺翘的臂瓣，舌头探进了窄缝之中，像是滑蛇一样搅来搅去。丹樨像是受着万蚁噬咬的酷刑，强烈的羞耻与惧怕，使他的身体如风中的落叶一样不停地抖动。
　　
　　“我的小宝贝，不要害怕，王会好好的疼爱你。”
　　
　　多蛮撑开他的后 穴，粗拙的手指闯了进去，肆无忌惮地在里面探索着。从未被开发过的娇嫩内壁，被他的指甲不断地骚刮，丹樨痛得在床上打滚，极力想要摆脱他的侵犯。
　　
　　多蛮用力地按住他的后腰，沉声道：“丹樨，不要乱动。”
　　
　　丹樨的脸上既是泪又是痛出来的冷汗，濡湿的发丝粘在脸颊上，狼狈之中透着楚楚可怜。多蛮突然之间抽出了置在他体内的手指，下床走了出去。丹樨趴在床上，身体痛楚的余韵仍未消除。
　　
　　多蛮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他在外面翻找，或许只是想找一些药膏之类的辅助物。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丹樨唯一能够想到的人就是徐奕，他泪流满脸地低唤着他的名字，祈求上天让他突然出现，救他出苦海。
　　
　　“徐大哥，你快来救我，快来啊——”
　　
　　物品散落满地，多蛮一心想找到可以润滑的药膏，否则丹樨紧 窒的后 穴根本无法接纳他。他弯下虎背，身后突然而来一股凌厉的气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被重重地击中，身体瘫软到了地上。
　　
　　徐奕扔掉手中的木棍，这才来得及去看床上满身凄惨的少年。
　　
　　他救走丹樨的母亲及妹妹，赶到寝宫外面的时候，丹樨正被多蛮凌虐，一声声的惨呼不断。他攥紧拳头正想冲进去，多蛮却突然放开了丹樨。他抓紧时机，操起木棍把这位可恶的夜叉王敲晕。
　　
　　赤身躺在床上的丹樨被反绑着双手，满脸都是狼藉的眼泪。
　　
　　徐奕愤恨自己没有早一步赶到，才会让他遭受如此不堪的凌 辱。
　　
　　“小夜，不要哭，都是徐大哥没有保护好你。”
　　
　　丹樨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徐奕一边安慰，一边解开绑住他手腕的绳索。柔嫩的肌肤被麻绳勒出了深红的血痕，徐奕每多看一眼，自责就增加一分。丹樨原来的衣物被多蛮撕坏，徐奕本想脱下自己身上的给他遮挡身体，却发现床头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
　　
　　多蛮存心要立丹樨为妃，连礼服都替他准备好了。
　　
　　徐奕把那套新衣披到丹樨的身上，利落地替他穿好，拉着他的手带他离开。地上还散落着多蛮的珍宝，丹樨伸手拿起摆放在床头的风动石，与徐奕一起奔出了他的寝宫。
　　
　　潜进多蛮的寝宫的时候，徐奕很小心才避过巡逻的守卫，但是离开却一个夜叉也没有碰到，他和丹樨正觉得奇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外面激烈的打斗声。
　　
　　原来孟倾魂带着手下的海匪，在午夜时分终于抵达了夜叉国的都城，此际正在外面与手持木棍的夜叉守卫展开交战。海匪的人数虽然不及守卫，但个个凶悍无比，手持利刃明显是占据了上风。
　　
　　徐奕和丹樨想趁乱离开，却被守卫当作是海匪的一伙，持棍拦住了去路。徐奕护着丹樨边打边退，一个照面，正好落入了孟倾魂的视线之内。
　　
　　月照中天，皎洁的月色倾洒下来，孟倾魂近距离看清楚了徐奕护在身后的少年。他的身上穿着簇新的白袍，泛着水银泻地似的亮色，只用一根带子束紧腰间的衣物轻灵飘逸，乌黑细长的发丝披泻下来，柔美动人的身姿，如芝兰玉树，如朗月清辉。
　　
　　孟倾魂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他的父亲孟宏骁勇善战，是朝中备受重用的大将。在十七岁之前，他跟所有将门出身的少年一样，终日与好友结伴博饮西楼，走马南山，道不尽的意气风发。他心怀报效国家之志，原本想要追随父亲到台州上任，但是孟宏却把他留在了家中。
　　
　　父亲的意思是等到他年满十八岁，娶亲之后家中留有人手照顾病弱的母亲，才带他到前线历练。他一直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但是永平王尧远的一纸状书，敲醒了他的如意美梦。
　　
　　孟宏啷铛入狱，家产全部被抄充公，原本就病疾缠身的母亲受不住惊吓，溘然长逝。他四处求助，但是昔日称兄道弟的好友，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更遑论设法营救他的父亲出狱。
　　
　　永平王斩草除根，屡屡派人追杀于他，他被迫流落匪寇岛，而孟宏也以叛敌的罪名被押赴刑场斩首。父亲孟宏被押上刑场正法的那一天，他像是着了魔一样血性大发，挥舞着弯刀到处乱砍，只要沾近他身边的人，无一幸免被砍伤。
　　
　　经历了这一劫之后，他的性情大变，脸上不再有笑容，除了发怒就只有冷漠。他终日与粗鄙的海匪为伍，从被永平王派人追杀的少年，变身成为海匪的首领。年少的岁月，像是流星一样瞬间就黯然失掉了颜色，他沦为海匪多年，唯一能够倾诉心事的就是与他年纪相仿的阮凤棠。
　　
　　昔日的意气风发，都换作了落草为寇的无奈。匪寇岛的后山之上有一块临海矗立的巨石，他常常像是猿猴一样爬上去，头枕着双手发呆。然后某一天，他仰躺在巨石上的时候，海市蜃楼的幻景出现了。
　　
　　碧波荡漾的大海上方，幻化出少年绝美的身姿，他轻解罗衫，站立在海水的中央沐浴。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过是十四五岁，擢起清澈的海水荡涤着裸 露的肌肤，柔韧媚惑的身体，每一寸都教人遐想联翩。
　　
　　孟倾魂摒止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视着那轴美到极致的画面。
　　
　　蜃景是由于光线的缘故，像是镜子一样把影像投射到空中，孟倾魂知道那个少年不是幻像，他一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真实存在。他努力地把他的容貌记进脑海中，或许有一天，他就会在人海中与他相遇。
　　
　　幻景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孟倾魂把少年沐浴的全过程都收进了眼底。只是一幅虚无缥缈的影像，却勾起了他体内的情 欲，他深深地渴望得到那个少年，让他在自己的身下喘息呻吟，婉转承欢。
　　
　　从巨石上下来，他向在岩石下面找了本兵谱研究水战的阮凤棠询问，却发现因为观望的高度不一样，只相差几尺的距离，阮凤棠与他同样面朝大海，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孟倾魂私心下认为，老天既然只让他一个人看到那个少年出浴，就是要把他留待着作为礼物送给他。
　　
　　……夜叉王居住的洞穴前一片混战，打斗声不绝于耳。孟倾魂注视着丹樨，久久不能收回自己的目光。自海市蜃楼中初见之后，他苦觅了他一年多的时间，从来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与他再次相见。
　　
　　丹樨无意中回过头，迎上的便是粘连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没有办法读懂孟倾魂的心思，但是那两道炙烈如火的目光，却教他怵然心惊！




009-血染卧眉山

　　丹樨被孟倾魂盯得心惊肉跳的时候，徐奕也察觉了，他趁着孟倾魂失神，拨开身前的夜叉，拖着丹樨大步的闯了过去。
　　
　　高大壮硕的夜叉缠住了孟倾魂，与他对打了起来，一旁的阮凤棠看到孟倾魂身手利落地把那名夜叉打倒，腾身就追着徐奕和那个少年而去，连忙扬声大喊：“阿倾，不要去追！”
　　
　　孟倾魂猛然止住了脚步。
　　
　　有那么一刻，他竟然忘掉了卧眉山之行的初衷，一心想要追上那个少年。但是眼下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抢到夜叉王手上的风动石。既然已经有了线索，他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见到这个少年。
　　
　　他把目光从已经走远的身影上收回来，转身加入了战阵之中。
　　
　　徐奕拉着丹樨一路疾奔，终于把后面的夜叉以及海匪都摆脱掉。他们顺着城墙一路往那个缺口而去，丹樨的母亲和妹妹还在等着他们。西城墙之下的缺口有被人拓宽过的痕迹，徐奕的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个人从洞口钻出了城外，外面蒿草深深，夜风寂寂，哪里有红夜和母夜叉的身影？徐奕放目四看，指着不远处的小树林说：“小夜，你娘和妹妹会不会在哪边？”
　　
　　丹樨急步便冲了过去。
　　
　　月色之下树影重重，纤巧单薄的身影猛然顿住，一声尖锐而痛苦的嘶喊划破了夜色。徐奕被丹樨的叫声吓了一跳，赶到他的身边，只看到满目的惨状，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丹樨扯进怀里，以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夜，不要看，不要看——”
　　
　　红夜的脖子上套着绳索被吊在树上，舌头都被勒得伸了出来，死状非常恐怖，而地上的母夜叉，胸前被利刃扎出的血洞，血迹早已经干涸。徐奕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们一定是在等待他和丹樨到来的时候碰上了孟倾魂一伙海匪。海匪逼她们带路，但遭到拒绝，于是他们把红夜吊起来要挟母夜叉。母夜叉无奈之下替他们指出了进城的秘密通路，他们便一刀杀死了她。
　　
　　丹樨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徐奕放弃阻拦，任由他带着悲伤的身影，扑倒在母夜叉的尸体之上，抱着已经冰凉的尸体绝望地痛哭。寂夜的风横吹而来，徐奕被丹樨的悲伤感染，眼中也盈满了泪水。他答应过母夜叉一定会把丹樨救出来，然后带他去见她，但是一个转身，他们母子便天人永隔。
　　
　　凶残冷血的海匪，居然连这样一对手无寸铁的母女也不放过。
　　
　　徐奕爬到树上把红夜的尸体解下来，与母夜叉的摆放在一起。丹樨一会凝看着母亲，一会又去触摸妹妹，似乎是想等待到一个奇迹，她们会睁开眼睛重新活过来。
　　
　　“小夜，你不要这样。”
　　
　　徐奕拉住他，阻止他毫无意义却徒添悲伤的行为。
　　
　　“徐大哥——”
　　
　　丹樨扑进他的怀里，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他到了这时候才相信，母亲和妹妹是再也不能醒过来了。徐奕把丹樨抱在怀里，胸前的衣服都被他的眼泪打湿。他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不知道除了用身体给予他温暖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安慰这个满带悲伤的少年。
　　
　　海匪趁夜偷袭，很快就控制住局面，孟倾魂带着几个手下闯进了多蛮的寝宫之中。石洞之内一片凌乱，珍宝散落了满地，与他同来的海匪一涌而上哄抢。孟倾魂翻找遍整个石洞，都没有见到风动石的影踪。
　　
　　“阿倾，找到没有？”
　　
　　阮凤棠从外面冲进来，他们冲破了守卫的防线，但是这里毕竟是夜叉国，守卫外城的夜叉已经被惊动，正陆续地闻声赶来，他们再拖下去会无法脱身。哄抢到珍宝的海匪往外撤退，但是孟倾魂仍然不肯放弃，他用力地摇着多蛮，希望可以把他弄醒。
　　
　　“……阿倾，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阮凤棠硬拉他起来，外面的厮杀声震天，他们真的不能再逗留下去了。
　　
　　“该死的！”孟倾魂恨恨地踢了多蛮两脚，徐奕因为怨恨夜叉王欺凌丹樨，那一棍敲下去毫不留情，多蛮被孟倾魂踢了两脚，仍然是半点知觉也没有。阮凤棠扯住孟倾魂，快速地向着洞口之外撤退。
　　
　　这一夜，海匪抢到了大量的珍宝，但是也有半数的人员损伤。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孟倾魂一心想要的风动石却没有找到。他带着手下退回海边，等待时机再发起第二次偷袭。
　　
　　一叶小小的木筏，上面躺着丹樨的母亲和妹妹，徐奕用力地把它推进了大海之中。夜叉族人以海为生死后也要葬归大海，他和丹樨一起，送母夜叉和红夜回到她们最后安息的地方。
　　
　　经历了一夜的奔波，东边已经渐露曙光，大海的浪涛仍旧涌动不息。丹樨站在水里，久久不愿意放开双手。徐奕从后面抱住他，把他的手拉了回来。随着丹樨放手，木筏随风去远，顺着水流飘进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小夜，不要再难过了。”
　　
　　徐奕抱着丹樨，与他一起目送着木筏越飘越远。
　　
　　丹樨眼望着大海，用夜叉语唱起了悲伤的挽歌，然后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徐奕的思潮随着他的歌声起伏，他想起怀中这个惹人怜爱的少年，独自乘船渡海寻父，在没有边际的大海之上日升月落的颠波；也想起他交出一生护身的珍物，只是为了换回被绑在桅杆上遭受酷刑的他；这个善良却又命途多舛的少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全部占据了他的心。
　　
　　他把脸抵在丹樨的发丝之间，他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他用生命起誓，要让这个少年从此远离悲伤与痛苦。
　　
　　初升的朝阳从海面挣脱而出，霎时荡涤了层云，带来金光万丈。孟倾魂与手下一起攀上高岩，入目见到的便是水中相拥的身影。湛蓝的海水随风起伏，他梦寐以求的少年，踏着沧浪，与那个几乎死在他手中的官府副将徐奕紧密拥抱。
　　
　　“阿倾——”
　　
　　阮凤棠被他眼中流露出来的凶光吓了一跳，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孟倾魂已经拨腿奔跑了起来。他们所处的高岩有几丈高，孟倾魂不可能一纵而下，他是要找到通向海边的路，向着水中相拥的那两个人奔去。
　　
　　“小夜，海匪追上来了。”
　　
　　被阮凤棠的叫声惊醒，徐奕猛然间回过身便看到了孟倾魂以及其他海匪围追而来，他拉起丹樨沿着岸边飞快地奔跑。海匪在与海岸线平行的岩石上一路追赶，他们跑了很长的路，然后远远地看到停泊在海湾里的匪船。
　　
　　他们跑的是平整的海滩，在地势上占有优势，所以孟倾魂和其他海匪一时还没有追到。徐奕拉着丹樨登上了匪船，干净利落地把两名看守船只的海匪踢进了水里，挥刀砍断了缆绳，疾声道：“小夜，让风吹起来。”
　　
　　丹樨借助风动石的力量，向海上的风神发出召唤，岸边刮起了一阵狂风，连沙石也被席卷到半空，数尺高的海浪扑涌上沙滩，以开碑裂石之势拍打在岩层之上。已经踏足海滩的海匪，被这一股水流冲到七零八落，待到水流退去，他们艰难地站稳了脚的时候，徐奕和丹樨已经乘坐着他们的船远远地离开了岸边。
　　
　　孟倾魂腾身扑进水里追赶，却被身后的阮凤棠死死拉住。
　　
　　徐奕拉起了船帆，船身在风力的推动下，势如破竹地向着大海的中央驶去。丹樨站立在船头，怅然地回望自己的故乡。船行越去越远，连绵起伏的山峦在他眼中，最后只剩下一道朦胧的轮廓。
　　
　　“小夜，不要再难过，你娘在天有灵会希望你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你跟我一起回交州，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手心被徐奕执住，丹樨抬起了头，看到徐奕眼神坚定地向他点头。一丝伤感涌上了丹樨的心头，母亲与妹妹已经葬归大海，他与故乡的最后一丝羁绊也断了，这一次离开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以后，他唯一的依靠，就是眼前这个干练勇敢的男子。




010-海上的激情

　　船行大海，载着徐奕和丹樨一路往交州而去。
　　
　　在徐奕的开解之下，丹樨渐渐接受了母亲与妹妹死亡的事实。船上的日子单调而缓长，徐奕在船舱里翻出了纸笔，开始教丹樨写字，同时还给他描述交州的风土人情、礼仪习俗，他是真心实意要照顾丹樨，让他即使离开了夜叉国，也能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
　　
　　“徐大哥——”
　　
　　徐奕在翻找纸笔的时候，居然在匪船上翻出了不少记录水战的兵书，他不知道这些书全部都是阮凤棠收集的，但是里面的内容尤其是蝇头小字作的注释吸引了他，所以在丹樨习字的时候，他总是手中捧着兵书，在旁边看到非常入迷。
　　
　　丹樨一连叫了他好几声，才把他的神思从兵书上唤了回来。
　　
　　他抬起眼看着丹樨问：“小夜，怎么了？”
　　
　　“这个‘樨’字太难写了，我可不可以不写？”丹樨一脸苦相，忽然又突发奇想，“要不我改个别的名字吧，叫小夜就很好，简单的我一下子就会写了。”
　　
　　徐奕拿起他面前的那张纸，蹙起眉心说：“你写的能叫‘字’吗？除了我只怕没有人能看得懂是什么。字要写得好，靠的都是勤奋的练习，你好好的写，不要再打岔。”
　　
　　丹樨委屈地看着徐奕，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搁下手中的笔身形一闪跑出了船舱。
　　
　　“小夜，回来！”
　　
　　徐奕在后面追了出去。丹樨从今往后要与平常人一起生活，他不读书识字是不可能的，所以即使铜铃般的大眼睛里藏了多少委屈，他都一定要他坚持学习下去。
　　
　　“我讨厌写字，我就是不要再写！”
　　
　　丹樨跑上了甲板，再往前就是大海了。徐奕一步一步地逼近，他堵气地抿起了唇，他其实希望徐奕可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但是徐奕只顾自己看书把他扔在一边，他有种不受重视的挫败感。
　　
　　“小夜，不要闹，回船舱去继续写字！”
　　
　　徐奕伸手去提丹樨的手臂，但他却像游鱼一样，轻易就从他的身边溜了过去，然后扑嗵一声跳进了大海之中。徐奕脚踏着船舷，探出身去看在水中游弋的小夜叉，一脸的哭笑不得。
　　
　　他真的有这么讨厌写字？居然为了这样的理由，跳进海里不肯上来。
　　
　　“小夜，上来。”
　　
　　“不——”
　　
　　丹樨的身体在水里打了个转，一脸坚决地仰视着他。徐奕扬起了眉，黑眸中意味不明，“真的不上来？”
　　
　　随着又一声扑嗵响起，徐奕也腾身跳进了碧波荡漾的海水之中。丹樨惊叫着便往船底下钻去，徐奕的水性已经是很好，但要跟他比还是差一大截。丹樨潜伏在船底就是不肯出来，徐奕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丹樨不肯出来，徐奕假装溺水，身体像是秤砣一样往海底里沉下去。丹樨惊觉他的动静不对，从船底下游出来，伸手捞住了他。徐奕趁机揽住他纤细的腰不放手，“你还上不上船？”
　　
　　“徐大哥，你居然骗我！”
　　
　　丹樨瞪大了眼睛，一脸被骗之后的纯真看着徐奕。他的身体被海水浸湿，又幻变出人形，不管看了多少次，徐奕对他几近完美的容貌都没有抵抗力，他看着怀中的少年，不知不觉便看到了着迷。
　　
　　楚楚动人的大眼睛，秀挺的鼻子，红润的唇瓣，他情不自禁地腾出手去抚摸丹樨光洁的脸。修长的手指在肌肤上抚过，因为习武的缘故，徐奕的指节上有薄薄的茧，丹樨被他深深地注视着，那双明亮的黑眸像是幽深的潭水，他陷在里面，忘记了要抽身而退。
　　
　　“小夜——”
　　
　　徐奕哑着声低唤他的名字。
　　
　　小夜，这是他给他取的名字，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喟，只有他才会这样叫他。他们一同经历过受伤，逃生，在很多个夜里相偎着取暖，每当徐奕这样叫他，那些记忆都会被唤起。丹樨的唇角扬起，那丝不被重视的挫败感消失无形，他的眼里噙着一丝欢喜的笑意。
　　
　　徐奕原本是想叮嘱丹樨，回到交州之后要一直保持人形，不可以再随便变出夜叉的样貌，否则会把其他人吓坏。但是在他纯真可爱的笑容中，他被迷惑得更深，想说的话都抛到了脑后。
　　
　　“徐大哥——”
　　
　　丹樨轻轻地唤他，徐奕投过来的目光太炙热，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热融成一滩碧水。徐奕的目光落在他微动的唇瓣上，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俯下头，吻上了带着莲荷花香的嘴唇。
　　
　　柔软细腻的触感，伴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漫上心头，徐奕覆住丹樨两片诱人的唇瓣，轻轻地舔噬。一瞬间，清沁的香甜便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像是醇酒一样教人迷醉。他挑开丹樨的唇齿纠缠住软滑的舌头，忘情地汲取着口腔里的芬芳，那缕甜腻的感觉萦回，他辗转着，吸吮着，久久不愿意放开。
　　
　　徐奕年轻俊朗的脸在眼前放大，丹樨的心扑嗵扑嗵地加快了节奏跳动。这种心跳的感觉，不是处在危境中的害怕，更不是慌乱无措的紧张，是一种欢喜到想流泪的感觉。他任由徐奕的舌头探进自己的口腔里，本能地去回应他。
　　
　　丹樨青涩的回吻，焚尽了徐奕余下的理智。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丹樨的身体勒紧在自己的怀中，继续缠绵热烈地去亲吻他。为了使拥吻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不至于沉进海底，他腾出其中一只手攀住了船板上的凸起。丹樨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身体紧贴在他宽厚的胸前，细微的摩擦让他在水中升腾起一丝躁动。
　　
　　徐奕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情 欲在血脉里喧腾叫嚣，他渴望得到更多，亲吻，抚摸，激情，拥抱，……他渴望听到丹樨用软糯的声音在他的身下呻吟，像是鲜花一样为他而盛张。
　　
　　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陷在情迷之中的徐奕猛然清醒过来，怀中的少年变得像是热炭一样，他骤然间松开了手。丹樨身体的重量都依附在他的身上，猝不及防沉到了海水里呛了好几口水。徐奕把他拉回来，一时间非常狼狈。
　　
　　“小夜，对不起，对不起——”
　　
　　丹樨抹掉脸上的水，两眼红红，非常委屈地看着徐奕。
　　
　　徐奕的喉头泛酸，他的心整颗都被这个美好的少年占据，二十四年来，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但是丹樨委屈到想要哭出来的表情，却让他的心沉进了大海最深的地方。
　　
　　他比丹樨年长了八岁，丹樨曾经说过，在心里把他当成自己的大哥一样看待。但他想要的不是依赖，也不是感激，他要的是情人之间的感情交流。这个一直生活在夜叉国，像是白纸一样单纯善良的少年，会以同样的感情回应他吗？
　　
　　“……小夜，我们上船吧。”
　　
　　他扯住铁锚的绳索，把丹樨托了上去，然后自己也爬上了岸。丹樨登上甲板就开始脱身上的湿衣，拧出水份搭在缆绳上吹干。他率性而为的举动，落在徐奕眼里却是煎熬，丹樨回过身，他已经满身湿漉漉地走回了船舱。
　　
　　丹樨咬着自己的下唇，唇齿间还残留着两个人亲吻的余韵，但是徐奕的态度却是一下子变了。
　　
　　夜里，徐奕躺在床上，身边的丹樨又像往常一样靠过来。他轻微地往床外挪动了一下身体，沉声道：“小夜，好好睡觉，不要乱动。”
　　
　　丹樨抬起了头看着他，摇晃的灯光中，他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幽幽的亮光，徐奕别过了脸，不愿意再去迎视他像是海水一样清澈的眼眸。看了他一会之后，丹樨抿着唇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他的失望都写在脸上，徐奕抬了抬手又放回去，最终还是没有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夜，两个人同床而睡，却一直保持着距离。




011-七夕的相爱

　　日出日又落，夕阳与大海在西边的天际相遇。在霞光的照耀之下，海面上闪动着万点金涛，丹樨迎风坐在船头，双腿悬在甲板之外，眼望着诗意壮阔的大海，久久不语。
　　
　　徐奕降下了桅帆，夜间在海上行船很容易偏离方向，所以每到夕阳西下，他就停船抛锚。他做着手头上的事情，时不时抬眼打量沉默不语的丹樨。经过昨日在水中的一吻之后，他和丹樨之间一下子就隔阂了起来。
　　
　　海风吹动着丹樨的发丝以及衣袂，晚霞的光芒勾勒出他绝美的五官轮廓。徐奕努力地想记住这一刻的画面，他知道穷尽自己此生，都不会再遇上比丹樨更让他心醉美好的少年。
　　
　　最后一抹霞光很快就隐去，海水的颜色也渐渐沉暗了下来。
　　
　　丹樨仍然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单薄的身影有一丝脆弱，也有一丝无助。徐奕放下手上正在做的事情，举步向他走去。造成这种局面，皆因他没有控制住自己，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不能跟丹樨一直这样隔膜下去。
　　
　　即使以后，只能是他的哥哥，他也要向他坦陈出自己的心声。
　　
　　“小夜，在想什么？”
　　
　　徐奕在身边坐下来，丹樨抬起了眼，微微流露出惊讶。他以为徐奕会一直冷落他，但是在他已经非常失望的时候，他走了过来，温和的话语流露着跟往常一样的关怀。他的眼里迅速地涌上了泪意，失去徐奕的关注，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渡海寻父，孤身在海上飘泊的日子。茫茫没有边际的大海，他无依无靠，何处才是停船靠岸的地方？
　　
　　“徐大哥——”
　　
　　丹樨微仰起脸，眼里盈满了泪光。徐奕不知道自己的躲避，已经在这个单纯的少年心上造成如此深的伤痕，他的心揪痛起来，只能执住他的手，不住地抚慰，“小夜，不要哭。”
　　
　　宽厚的胸前贴过来不住流泪的脸，腰间也被丹樨的手箍得紧紧的，徐奕苦笑道：“小夜，你松手好不好？否则我又会忍不住吻你。”
　　
　　丹樨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徐奕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狼狈，面对凶狠如孟倾魂的海匪，他都能从容无惧，但是这个少年清澈的眸光，却让他紧张慌乱。
　　
　　“小夜，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对你。”
　　
　　“徐大哥，你喜欢我吗？”
　　
　　丹樨的目光锲而不舍的看过来，徐奕几乎要落荒而逃。如果他不喜欢，怎会失控吻上他？二十四年来从不曾有过这种心动的感觉，他是喜欢他到了骨子里。但在丹樨的心里，又是把他摆放在什么位置？
　　
　　徐奕避开丹樨的追问，目光落在已经变成暗灰色的海水上，有种无力的挫败感。清凉的手伸了过来，托住他的脸，他还没有明白丹樨的意图，已经被他主动地吻住了双唇。
　　
　　柔软的唇瓣，没有技巧的吻过来，徐奕狼狈地按住丹樨的肩膀，迎视着他的眼睛问：“小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丹樨对他，只是感激和依赖，他会没有办法接受。
　　
　　丹樨的眸光明亮得像是星辰一样，“我爹虽然抛下我们十余年，但是我娘一直没有忘记他。她说，每一个人一生里都有一个忘不掉的人。徐大哥，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
　　
　　“……但是你昨天哭了。”
　　
　　丹樨睁大了眼，说起来还满带着委屈，“你突然松手，我没有防备，咸涩的海水灌进眼睛里，所以我才会流眼泪。”
　　
　　徐奕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一缕喜悦冲破心房，霎时间游走遍全身，丹樨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就把他满心的苦恼都一扫而空。他对这份感情没有信心，昨日的失落，原来都是自寻烦恼！
　　
　　星光之下，桅帆缓缓地降落，徐奕把丹樨按压在船头，用双臂把他圈紧在目光可视的范围，动情地看着他。
　　
　　“小夜，你会不会后悔？”
　　
　　丹樨没有犹豫地摇头，微扬的唇角，噙着一丝掺合了羞怯与喜悦的笑容。
　　
　　徐奕覆住了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紧扣，“我喜欢你，小夜。”
　　
　　一句简单的喜欢，却是徐奕最深的誓言。一天一夜下来的煎熬，他更加看清了自己对丹樨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抽身而退的地步。他陷身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在心里向大海起誓，对这个纯良的少年一生真情不变。
　　
　　丹樨仰起脸凝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依恋和爱慕。
　　
　　徐奕开始去吻他，从额头到鼻翼，然后是红润的唇瓣。缠绵细腻的亲吻，带着浓浓的爱意。清剿以孟倾魂为首的海匪，他几乎丢掉了性命，但是历经重重的波折，他得到了这个美好得像是梦幻一样的少年。
　　
　　丹樨青涩地回吻他，像昨日一样，又有了欢喜到流泪的感觉。
　　
　　徐奕褪去丹樨身上的衣物，海上的明月已经升起来，在一片银白的月光之下，修长柔韧的身体泛着玉质圆润的光泽。他俯下头，轻轻地噬咬他优美的琐骨，然后听到身下的少年发出难耐的呻吟。
　　
　　让人没有办法抗拒的美态以及诱惑，徐奕含住了他胸前的樱红，以舌尖轻轻地挑弄。丹樨青涩而本能地反应，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不断地磨蹭，呼吸已经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徐奕打开他的双腿，目光被他下身可爱粉红的嫩芽吸引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地覆住了它，然后开始稍微用力的搓揉套 弄。丹樨的眸光像是水波一样潋滟，荡漾着柔媚的春意，徐奕俯身过去，亲吻他仿佛能照见人间一切的明亮双眸。
　　
　　“小夜，是不是第一次？让徐大哥帮你。”
　　
　　丹樨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仰起了脖子不住地喘息，眸光中的水气越来越深。徐奕知道他即将到达高 潮，于是加快加重了手中的动作，丹樨一阵紧绷之后是剧烈的抖颤，然后在他的手中尽数倾洒了出来。
　　
　　徐奕抱着他软下来的身体，满心都是爱怜。
　　
　　以手指替他扩张，徐奕耐心地等待到丹樨的身体完全准备好之后，才慢慢地进入他。紧 窒的后 穴，又湿又热，感觉到异物的探入，便紧紧地吸住了不放，徐奕完全沉醉在情 欲之中，软糯的呻吟声在耳畔回响，他昨日才深深地渴求过的少年，眼下就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
　　
　　“徐大哥，啊，啊——”
　　
　　身下的少年脸上一片绯色，眼神迷醉，徐奕伸出手去握住他漂亮的前端，随着抽动的节奏不住的抚弄。丹樨被他引入情 欲的深渊，随着他抽动的节奏，唇齿间逸出似有哭音的呻吟，雪白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起伏，难以忍受的颤动得越发厉害。
　　
　　不断摩擦产生的高热，像是要把两个人都热融了一般。徐奕挺动腰身，把自己埋得更深，在炙热舒服得让人目眩的感觉中，往返不断的抽动。情潮汹涌似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抱紧了柔软的腰身，用力地一个深深地挺身，丹樨火热狭窄的甬道无助地收缩，把他推上了高 潮的顶峰。
　　
　　海水拍打着船舷，潮汐变化，两个人久久地在满天的星光下拥抱。
　　
　　丹樨贴在徐奕宽厚的胸前，半垂下长长的睫毛，情潮未褪的样子分外可爱诱人。徐奕撩开他因为激情而濡湿的发丝，亲吻着他的侧脸温柔地问：“小夜，累不累？”
　　
　　丹樨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夜色已经深沉，海上星空光芒璀璨，一道白茫茫的星河像是天桥横贯南北，在这座桥梁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明星在闪耀。发现怀中的少年出神不语，徐奕问：“在看什么？”
　　
　　“是牵牛星和织女星。”
　　
　　丹樨指向天上明亮的两颗星星，徐奕开怀地笑起来，“真巧，今夜是七夕。”
　　
　　他搂紧了怀中的少年，星光、大海、微凉的夜风，一切都美好得让人刻骨难忘。天上的牛郎与织女踏着鹊桥相会，而今夜，他也找到了要倾尽一生爱恋去呵护的人。




012-酷男尧盛语

　　随着朝阳在东边升起，早起的徐奕再次把桅帆升上去，继续向着交州的方向起锚启航。
　　
　　他捋起了衣袖，健壮有力的双臂扯动着缆绳，船帆一点一点地升高，流着汗水的俊朗面容充满了男性阳刚的气息。他偶然回过头，便看到丹樨赤着脚从船舱里面走出来，披散的长发，欲开还闭的双眸，晨光中的他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
　　
　　“小夜，早啊。”
　　
　　丹樨慵倦地伸展着身体，像是刚刚醒来的小猫，徐奕看得心脉加速，耳根发烫。他不是纵欲的人，但是昨夜抱着丹樨，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星光，大海，不会有任何人打扰，而最让他情动的还是丹樨青涩的回应，单纯、美好得像是船头的月光一样。
　　
　　所以明知道丹樨是初次经历情事，他还是忍不住在船头上要了他好几回，最后把丹樨累得熟睡过去，才把他抱回船舱，搂着他一夜同眠。此际看着甜美诱人的丹樨，他的情潮又在蠢蠢而动。
　　
　　丹樨被徐奕看得绯红了脸，经历了昨夜忘情的欢爱，他总觉得他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不一样的意味。迎着那两道火热的目光，他奔过去说：“徐大哥，我帮你。”
　　
　　徐奕微笑着把其中一截缆绳交到了他的手上。
　　
　　两个人合力把船帆升到了最高处，长风吹动，船身行驶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起来。
　　
　　丹樨若有所思地问：“徐大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靠岸？”
　　
　　“来的时候昼夜行船用了十天的时间，但是现在船上只有徐大哥一个船夫，走走停停，最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回到交州。”徐奕把缆绳系好，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汗水，“小夜，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丹樨缓缓地摇头，他其实并不急着要靠岸。
　　
　　交州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没有他的族人和熟悉的环境。他希望摆脱多蛮的恶爪，所以带着一份决绝的心情，孤身渡海寻父，但是途中被孟倾魂擒住，母亲与妹妹的死让他知道了人性的可怕。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徐奕那样，初见就待他真诚友善，前路茫茫，他总有一丝不安萦绕在心头。
　　
　　“小夜——”
　　
　　徐奕执住了他的手，“不要害怕，徐大哥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一定能够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
　　
　　手心传递过来热力，丹樨动容地看着徐奕。初见时，这个男子勇敢干练，但是相处下来，他发现他有一颗非常细致体贴的心，他的情绪变化，总是逃不过他的双眼。
　　
　　“走吧，今天徐大哥不看书，手把手的教你写字。”
　　
　　丹樨被徐奕拉着走回船舱，猜一个人的心思有多难，但是徐奕总是能知晓他心里的全部想法。他希望他能手把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这样他才不会有被忽视的挫败感，他居然也感觉到了。
　　
　　船上的日子单调而缓长，但是对于深陷情关的两个人来说，却是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在徐奕耐心的教导下，丹樨学会了写很多字。徐奕惊讶于他的聪颖，同时也感到高兴以及自豪，丹樨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即使离开了夜叉国，但他也一定能够像普通人一样很好地生活下去。
　　
　　每到黄昏降下桅帆，徐奕就抱着丹樨靠在船头说话，憧憬归去之后的日子。
　　
　　丹樨的身世奇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他身体里有一半夜叉的血脉，所以徐奕想好了一套说词。回去之后他会跟所有人说，丹樨的亲人被海匪所杀，他落入孟倾魂的手中之后与他相遇，然后他们一起逃了出来。
　　
　　既是救命的恩人，同时又无依无靠，他有理由用一生的时间去照顾他。
　　
　　徐奕是家中的独子，父亲常年出海经商，往往离开就是一年半载，所以按照他们归去的行程，回去之后丹樨也不会立即见到他的父亲。他脑海中闪过在牢房中初见丹樨的母亲，她抓紧他的手，一声一声地叫他“檀郎”的情景。隐隐有一丝怪异的感觉抬头，或许有些什么东西是被他忽略了，但是眼前的丹樨太美好，他轻易就把那份感觉抛到了脑后。
　　
　　夕阳的霞光映照着天上的流云，海面上风平浪静，丹樨绝美的容貌比天边的那抹绚丽更加让他眷恋沉醉，他把乖巧温顺的少年收紧在怀中，缠绵热烈地去吮吻他的双唇。
　　
　　丹樨的眼中带着依恋和信任，以手勾住他的脖颈回应。
　　
　　两个人在船头之上吻到难舍难分。
　　
　　如此的幸福甜蜜，他们都希望，这一段归程可以一直长久继续下去。
　　
　　潮生潮灭，一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这日丹樨正在船舱里习字，徐奕突然冲了进来，拉着他到船头之上，激动地直视着前方说：“小夜，你看，是陆地！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与冉闵一起带兵出海，到此番带着丹樨归来，他离开交州足足有两个多月。期间几乎命丧在“狼鬼”孟倾魂的手上，但他终于还是平安归来，回到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丹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露出水面的岛屿，低翔而过的海鸟，他们真的是距离陆地不远了。
　　
　　被徐奕激动的心情感染，他扬起唇角微笑了起来。
　　
　　风势突然急剧了起来，鼓动船帆，像是利箭一样向着前方行驶。徐奕惊讶地看着丹樨，为了可以让他早一点回到家中，他居然又向海上的风神发出了召唤。他握紧丹樨的手，没有办法不被他的心意感动。
　　
　　船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的在丹樨的眼中出现屋舍的影子以及葱茏的树木。他靠着徐奕站立在船头，心情跌荡起伏。交州，他自小就从母亲的口中，熟悉了这个与他有着密切关连的地方，如今终于要踏足。
　　
　　这里是徐奕一直生活的地方，同时也是他生命中新的开始。
　　
　　交州的码头之上，原本杂乱拥挤的地方，被清空出一块地方，总兵冉闵带着一众下属翘首迎接永平王府的小王爷尧盛语的到来。
　　
　　清巢以孟倾魂为首的海匪屡次遇挫，冉闵损兵折将，甚至连自己的副将徐奕也牺牲了，因此朝廷派出尧盛语前来督战，他明白当中是带着办事不力的责备。永平王尧远在朝中极具权势，小王爷尧盛语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
　　
　　冉闵知道自己接着下来，是难得过上舒心的日子了。
　　
　　三桅的豪华官船徐徐靠岸，尧盛语缓步自船舱之中走出。他没有穿戎服而来，身上是一袭白底暗纹的织锦长袍，袖口和腰带都缀有金丝的暗绣，他的年纪不过是二十三四岁，身材颀长俊逸，面容清冷如玉。
　　
　　人来人往的码头，似乎都因为这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从容不迫的贵气的小王爷的到来而熠熠生辉。
　　
　　“小王爷一路辛苦了。”
　　
　　船夫架起了踏板，冉闵举步迎了过去。尧盛语浓眉肃穆，稳稳地站立在船头，对甲板上冉闵的躬身行礼反应颇为冷淡。“我不过是受皇命遣派跑这一趟，冉总兵大可不必耗费周章的列队迎接。”
　　
　　到底是天子亲派前来督战的钦差，尧盛语意气凌人，冉闵讪讪地为他引路，“行馆已经准备好落脚的地方，请小王爷登岸。”
　　
　　官船的船头非常高，走在上面长长的踏板发出“吱啊”的响声。尧盛语带头走下船，束腰的五彩丝绦垂下，被风吹起上下翻动，他的步履优雅，颀长的身形俊朗飘逸。无可否认，身为永平王府的小王爷，这个男子举手投足间有着过人的气度。
　　
　　冉闵跟在他的后面登岸，这时一阵横风吹来，波浪翻涌，码头上的浮台随着波浪起伏，带动踏板也震颤起来。脚步被绊了一下，冉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一下子就顶撞到了前面的尧盛语身上。
　　
　　待到他站稳了脚步，眼前哪里还有那个俊朗飘逸的身影！
　　
　　巨大的水花溅起，冉闵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尧盛语带着兴师问罪而来，但他竟然见面就把这位小王爷从踏板之上推进了海里！而让他更加胆寒的是，尧盛语在水中扑腾，两三下就沉了下去，他竟然是不会游泳的！




013-身体的秘密

　　“大家快下水救人！”
　　
　　冉闵已经无暇考虑为何突然会被人绊了一下，摘掉官帽，脱下官靴，准备亲自跃进水中救人。“扑嗵”的一声，有人快他一步跳进了水里。刚刚靠岸的一艘船上，一道纤巧单薄的身影以优美的姿势跃进了水中，而船头上的另一个人，竟是被狼鬼孟倾魂捉走，失去下落两个多月，让众人都以为他已经殉职的徐奕！
　　
　　“……徐奕你没有死？！”
　　
　　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号，冉闵觉得自己这日真的是撞到鬼身上了。
　　
　　尧盛语沉进了水底，他努力地想浮出海面，但是海水不断地呛进他的口鼻，双眼也因为咸涩而无法睁开。即使他平日冷静过人，但是幼年时溺水落下的后遗症，此际也不由得惊慌起来。足踝被人扯住，浮台之下竟然早就有人藏身，对方把他扯进了浮台之下，牢牢地按住，看得出用意是要把他淹死在海水里。
　　
　　越来越感到窒息，他手脚乱蹬，反抗已经是章法全无。
　　
　　丹樨的水性比徐奕要好，所以看到有人在眼皮底下失足落海，他没有犹豫就跳进了水里救人，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水底之下竟然还有其他人！看着那个男子抽出了匕首，向着尧盛语的脖子割去，他快速地游动过去，用力地扯住了对方的手臂。
　　
　　海水的浮力之下，三个人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艰难，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反手刺来，丹樨后退的速度稍为缓了一下，胸前便是一阵剧痛。他执住尧盛语的手，带着他浮出了水面。
　　
　　行凶的男子不肯放弃，在后面扯住了他纤细的足踝。
　　
　　三个人在水中纠缠成一团。
　　
　　海水被丹樨胸前涌出的鲜血染红，站在踏板上的冉闵这时也发现不妥，扑嗵地跳了下来。趁着冉闵与那名男子纠缠，丹樨用力地把尧盛语托出了水面。浮台之上的官兵立即把人接了过去，然后把负伤的丹樨也扯上了岸。
　　
　　冉闵制住了行凶的男子，湿漉漉地爬上浮台，这时候尧盛语已经呕吐出腹中的海水，而丹樨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鲜血。
　　
　　“小夜，你没事吧？”
　　
　　徐奕飞快地越过两艘船，跳跃到了浮台之上，把受伤的丹樨抱在怀里。血气流失，丹樨只感觉到一阵阵的晕眩，但是徐奕的怀抱却让他感到安心，只要这个男子在身边，他就一定不会有事，也不必担心他身体的秘密会被揭破。唇边漾起一丝笑容，他勉力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徐奕的手心之上。
　　
　　“……徐大哥，带我离开这里，快一点。”
　　
　　“不要怕，徐大哥带你去医馆。”
　　
　　丹樨的神智尚是清醒，徐奕的担心稍减，正想抱着他离开，但去路却被尧盛语拦住。他着急道：“小王爷，这位是属下的朋友，请让我带他去疗伤。”
　　
　　“把人交给我。”
　　
　　冷傲的凤目扫视过来，尧盛语完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徐奕怎会肯把丹樨交给他？两个人在浮台之上僵持不动。怀中的丹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徐奕是真的急了，不去管拦住他去路的是深得当今天子器重的永平王府小王爷，大声怒吼道：“让开！”
　　
　　他的这一声怒吼，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
　　
　　冉闵头疼地扶住额角，这位小王爷，看来今日是要被得罪到底了。
　　
　　丹樨微微地睁开眼，看了徐奕一下，然后又很快地阖上。他流血不止，真的是不能再拖了。徐奕忿然地瞪视着尧盛语，“小夜刚才拼命救了你，但是小王爷不肯放人，难道要看着他所有的血都流光死掉吗？小王爷就是以这种方式对待有恩之人？”
　　
　　“把人交给我，我会替他疗伤。”
　　
　　“不可能！”
　　
　　尧盛语眉眼不动，仍然冷傲地拦住了去路。徐奕怒瞪着他，两个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冉闵拉住了徐奕，沉声道：“徐奕，救人要紧。”
　　
　　丹樨已经昏迷了过去，徐奕紧咬着牙关，脸上的神情既是心痛又是愤怒交织。他极不甘心地放开手，尧盛语把人从他怀中抱走，然后转身往官船上折回。徐奕尾随上去，却被尧盛语的侍卫拦下，冉闵看到他铁青着脸握紧了拳头，死命地按捺住他，才避免了一场冲突。
　　
　　冉闵拉住徐奕，要他交待被狼鬼擒获之后的经历。
　　
　　徐奕和丹樨劫回了孟倾魂的匪船，船上还有大批海匪抢掠而来的财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向冉闵作解释。而徐母听闻儿子平安归来，也在邻居的簇拥下赶到了码头，徐奕心中虽然焦虑，却没有办法抽身去探看受伤的丹樨。甫一踏上交州的地界，他还没有来得及跟丹樨说上两句话，就这样被分隔开。
　　
　　尧盛语把丹樨放在干净的床上，怀中的少年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
　　
　　“把紫金丹拿来给我。”
　　
　　一声吩咐下去，侍卫立即便捧了药盒过来，尧盛语亲自动手替丹樨疗伤。码头附近不可能有医馆，就算有，也不会拿得出御赐的紫金丹那样的灵药。他不认为徐奕把人带走，会比自己动手救治更快更有效，但是以他的性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解释半句。
　　
　　所以当徐奕在浮台之上焦灼万分的时候，他已经动手替丹樨疗伤。伸手褪下丹樨身上的衣服，尧盛语把紫金丹捏成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之上，汩汩流血的伤口迅速止血。
　　
　　床上的少年，乌发披散，全身都还是湿淋淋的，脸色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尧盛语近看着他几近完美的五官，一贯冷傲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这个少年看似柔弱，却有着无比的勇气，在他几乎被割破喉咙的时候，是他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一匕首。
　　
　　“我不会让你死的。”
　　
　　尧盛语正想把丹樨身上剩余的湿衣褪下，但是骇然间被他身体的变化吓了一跳。贴身侍卫德祥用铜盆盛了清水捧进来，前脚刚踏进船舱就被他厉声喝止回去，“不许进来！”
　　
　　把德祥拒于门外，尧盛语用力地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再次去打量床上的丹樨。
　　
　　弱柳扶风的美少年，原本柔韧魅惑的身体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头顶上长出对角，乱发獠牙，只是一转眼的时间，他竟然变成了形相丑陋的小夜叉！
　　
　　身体里一半是常人，一半是夜叉的血脉，每当丹樨的身体被海水浸湿，他就会不受控制地幻化出人形，而能够让他异变回夜叉的模样，除了他自己的意念，只有一种情形，就是在他血气大量流失的情形之下。徐奕不知道全部，否则就算是与王府的侍卫起冲突，他也决不可能把丹樨交到尧盛语的手上。
　　
　　尧盛语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变化，目光中久久地带着不敢置信！
　　
　　“小夜，小夜！”
　　
　　徐奕猛然间从床上惊醒过来，伸手一摸额角都是涔涔的汗水。汗湿的肌肤黏腻难受，而窗外不过是天色方亮。他起身赤脚下床，从壶中倒出一杯冷茶仰头灌下，思绪才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在梦里夜色像是薄纱难以穿透，他看到丹樨柔韧魅惑的身体慢慢地发生变化。头顶上长出对角，乱发獠牙，眼睛瞪大像是铜铃。他异变出原形，一直流着眼泪，一声又一声地叫他哥哥。
　　
　　“……哥哥，你还要我吗？”
　　
　　徐奕喘息着用手撑住额角，在梦里丹樨异变出原形的时候，他的身体也跟着发生变化，头顶上长出对角，发色变得像是海藻一样暗红……，他与丹樨变成了血脉相连的亲生兄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如此荒诞的梦，但是在船上曾经有过的怪异感觉涌上心头，他越来越感到不安。如果丹樨与他没有血缘关连，那样纯良美好的少年，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要他，但丹樨若是亲生的弟弟，伦理纲常，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徐奕，你是不是醒了？”
　　
　　母亲在外面敲门，徐奕猛然惊醒过来，梦境虽然真实但终究是虚幻。昨日在码头之上，尧盛语坚持不肯让他把丹樨带走，他守候了许久，只等来侍卫德祥带来的一句口讯，交待丹樨无恙打发他离开。丹樨被尧盛语带到了行馆落脚，他今日一定要把人带回来。




014-强迫的无奈

　　行馆之中，尧盛语站在床头，打量着熟睡中的丹樨。
　　
　　皮肤纤白若玉，五官俊美柔和，睡梦中的少年乖巧非常，黑长的眼睫毛垂下，没有一丝的心机和杂念。如果昨日不是亲眼看到他异变出形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与丑陋的夜叉联想到一起。
　　
　　最初把这个少年留下，是想用最快捷有效的办法为他疗伤，然后把他送还到徐奕的手中。但是知道他身体的秘密之后，尧盛语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少年，轻易是不能放走了。
　　
　　“小王爷——”
　　
　　德祥轻敲房门，尧盛语转身走出去，扬起了眉问：“什么事？”
　　
　　“交州的副将徐奕求见，想要把他的朋友带回去。”
　　
　　“带他到前厅来见我。”
　　
　　尧盛语眼神沉暗地回身看了床上的少年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昨日尧盛语踏足交州立即便遭到了刺杀，为了避免再出意外，因此行馆的守卫非常森严，徐奕在外面守候了许久，德祥才把他带进了前厅。尧盛语手捧瓷碗，意态悠闲地品着茶，他一再提出要带丹樨离开，这位小王爷都不为所动。
　　
　　“小王爷到底要怎样才肯让属下带人离开？”
　　
　　徐奕站在下首，压抑不住的怒气隐隐升起。尧盛语搁下手中茶碗，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徐副将，你如此紧张，只怕被我留下的人，与你关系非常吧？”
　　
　　“我与小夜的关系，属下不认为有向小王爷交待的必要。”
　　
　　徐奕防备地看着尧盛语，丹樨的容貌绝色罕有，他强留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尧盛语的浓眉挑起，“当朝男风盛行，徐副将要挑选弱柳扶风的美少年做情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若对方是形相丑陋的小夜叉，就不可能不引起他人的关注。”
　　
　　“你怎会知道的？”
　　
　　徐奕迅速地抬起头，尧盛语的语气意味不明，他暗暗感到心惊。尧盛语冷冷地说：“我昨日刚抵步，立即便被人行刺。我不会水性，在交州这个近海的地方随时会有危险。所以我要把你的情人留下来，在我逗留交州的期间他不可以离开，待到我返京，他自然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小王爷身边需要保镖，属下非常愿意效力。”
　　
　　交州的官兵之中，水性好的大有人在，但尧盛语偏偏选中了丹樨。如此柔弱的少年，无论从那一方面看来都不是保镖的最佳人选。徐奕猜不透这位小王爷的心思，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丹樨交到他的手上。
　　
　　“徐副将不愿意？我想交州的民众，会非常愿意见识一下夜叉到底是长成什么样子。”
　　
　　“你这是要挟？！”
　　
　　徐奕怒瞪着尧盛语，他以丹樨身体的秘密作要挟，实在是太卑鄙。
　　
　　“他应该要醒过来了，你可以去见一下他，然后在我没有离开交州的期间，你与他不可以再见面。”
　　
　　尧盛语起座离开，徐奕攥紧了拳头。一旦丹樨身体的秘密被揭穿，他在交州就难以再立足，尧盛语就是抓牢这一点，让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如果预计到结果会是这样，昨日他一定在船头抱紧丹樨，死也不会让他跳下海去救人。他几乎丢了性命救起的，根本就是一个阴险小人！
　　
　　丹樨在睡梦中被一双大手摇醒，他惺松地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徐奕年轻俊朗的面容，他眼神一亮，立即就清醒了过来，“徐大哥！”
　　
　　徐奕伸手按住他，“先别着急起来，让徐大哥看一下伤口，还痛不痛？”
　　
　　“痛，好痛。”丹樨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里有一丝委屈，“徐大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
　　
　　“小夜，对不起——”
　　
　　徐奕解开他身上的衣服，把染着淡淡血痕的白布揭开。丹樨平滑的胸前是一道被利刃割出的伤口，又深又长，只怕痊愈之后也会留下疤痕。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但尧盛语是怎样回报他的？所幸的是这位小王爷虽然不仁，但给丹樨用的都是好药，只是经过一夜，伤口已经有愈合的迹象，并没有红肿或是继续流血。
　　
　　看出丹樨的伤势无碍，徐奕替他包扎回去。他内心犹豫着，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才能对丹樨说出尧盛语要把他留下的事。
　　
　　“徐大哥——”
　　
　　丹樨伸手轻抚他蹙紧的眉心，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今天是要带我回家吗？”
　　
　　“小夜，”徐奕歉疚地握着他的手，“……徐大哥昨天刚回来就接到了冉总兵分派下来的任务，要留在军营里操练水兵。所以没有办法照顾你，要留你在行馆里继续养伤，可以吗？”
　　
　　徐奕不善说谎，尤其是面对这个纯良的少年，他垂下眼，不忍心看到丹樨眼中的失望。
　　
　　他说过要让丹樨在交州快乐地生活，但是他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徐大哥就会来接你回去。”
　　
　　“真的吗？”丹樨抬起眼看着徐奕，但他却别过头，不与他的目光对视。一缕伤心和失望涌进心腔，他突然之间提高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听来像是布帛被撕破，又像是瓷器着地碎裂，“徐大哥，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声尖锐的指责像是利刃一样直抵徐奕的心房，这个少年最信任、唯一依赖的人就是他，但他竟然对他说谎！他只是单纯，并不愚笨，他对他说谎，会怎样的伤了他的心？丹樨挣脱他的手，艰难地想从床上爬起来。他用力地把他抱在怀里，痛苦地说：“小夜，不要生气，你这样会撕裂伤口的。”
　　
　　“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丹樨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是真的被伤了心。
　　
　　“小夜，小夜！”
　　
　　徐奕抱住他，把他的伤心都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如何抚慰下他。他深深地自责，俯下头，用自己的唇把丹樨不停的追问都封缄起来。丹樨的眼泪顺着光洁的脸滑下，咸涩像是海水，他一边吻他一边重复，“对不起，小夜，对不起——”
　　
　　在他带着歉疚的亲吻中，丹樨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徐奕满心痛苦，他突然之间有种冲动，想带着这个无辜的少年远远地离开人群，坐一艘船或是找一个无人的海岛，然后一生都相守在一起。
　　
　　逃避的念头一闪而逝，他最终还是在丹樨的身边坐下来，按住了他的手。
　　
　　“小夜，你受伤之后徐大哥最后悔的事情是没有立即把你带走，结果被尧盛语见到了你变身之后的样子。他以此作为要挟，逗留在交州的期间要你一直留在他身边。如果他把你身体的秘密张扬出去，这里的人会把你视作异物，你就没有立足的地方。徐大哥只能暂时把你留下，一旦想到应付的办法，立即就会带你离开。你能够答应忍耐吗？”
　　
　　丹樨抬起了头，从徐奕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愧疚和歉意。
　　
　　“你昨日昏迷前要徐大哥立即带你离开，如果我听了你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他把脸贴在徐奕的胸前，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放手。洞穿了徐奕的瞒骗，他真的是被伤了心，但是这个男子，他的言行都是被迫无奈，他只是想把全部的责任都担在自己的肩上。
　　
　　“徐大哥，我留下来，我会一直等你来接我。”
　　
　　徐奕出门前在怀里塞了一包母亲亲手所做的馅饼，味道甘软酥香，他想丹樨一定会喜欢才特意带来，但现在都被压成了扁干。他苦笑着拿出来，把油纸摊开道：“原本是要带给你作早点的，现在没法吃了。”
　　
　　丹樨不让他扔掉，拿起一只压坏了的馅饼，递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好吃吗？”
　　
　　徐奕眼光温柔地看过来，丹樨眼角含笑地点头。徐奕宠溺地揉着他的头发，“尧盛语是阴险小人，你留在他身边要事事小心。他不许我与你见面，但是行馆的守卫很多都是徐大哥的下属，我会交待他们照看你。你有意外就向他们求助，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虽然是千万个不放心，徐奕最终还是把丹樨留在了行馆。
　　
　　丹樨与他不能见面，但是每日都会收到他托守卫带来的点心，都是他喜欢吃的甜食。收到他托人带来的食物，丹樨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他知道在行馆的高墙之外，徐奕每日都在徘徊，等待着尧盛语放人就会带他离开。




015-魔鬼训练式

　　丹樨留在行馆之中养伤，四五天的时间过去，尧盛语除了每日亲自为他疗伤，并没有其他的举动。丹樨百思不透他的心思，等到他胸前的伤口结痂掉落，他才明白尧盛语想要他做的，原来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尧盛语命人在行馆的后院砌了一个高池，里面灌满了海水，中间以木板隔开。木板浸泡在水里的部分挖通了一个圆洞，他要丹樨做的是，快速地在水里游动，然后从那个圆洞的中间通过去。他的贴身侍卫德祥守在木板的上方，只要丹樨开始穿越圆洞，他就把厚重的石板从高处放下来。
　　
　　木板上的圆洞仅够丹樨纤巧单薄的身材勉强通过，这样一来，他就不可能轻易的游过去，往往他的上半身通过圆洞，下半身还在木板的另一边，石板已经砸下来压住他的后背。他被卡在圆洞之中进退不得，直到德祥把石板拉起，才把他放了出来。
　　
　　丹樨受伤之后初愈，体力难以支持，他游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刚开始的时候石板会砸中他的背部，渐渐的被击中的位置上移，最后一次他的头部刚探过去，石板便砸了下来，如果不是德祥及时收势，他已经被砸得头破血流。
　　
　　德祥向着尧盛语摇头，以丹樨眼下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在通过圆洞的同时，避开上面落下来的石板。
　　
　　“把这里交给我。”
　　
　　尧盛语把德祥摒退，勒令趴在池边喘息的丹樨道：“把夜叉的样子变出来！”
　　
　　听到他冷漠的命令，丹樨迅速地抬起头瞪视着他。
　　
　　变身之后，他的身量会比幻化成人形的时候瘦小，通过圆洞会变得轻松很多。但是徐奕说过，尧盛语就是以他身体的秘密作要挟，所以他在不明尧盛语训练他的用意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面前再次变身。
　　
　　尧盛语在他的身前蹲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愿意吗？”
　　
　　丹樨整个人浸泡在水里，只用双手攀扶着池壁把头部露出水面。尧盛语突然没有预兆地把他按进了水里，他的水性虽好，但也呛得咳嗽不止。他红着眼睛浮出水面，还没有喘息过来，尧盛语又用力地把他按了回去。
　　
　　他在水里手脚乱蹬地挣扎，只差一点就在尧盛语的惩罚中窒息过去。
　　
　　尧盛语言语冷漠地说：“如果你不想受苦，就立即变身。”
　　
　　丹樨的大眼晴里掉出伤心的眼泪。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没有招惹过任何人，但是凶悍的海匪无情地杀死了她们。他挨了一记重伤救下尧盛语，却被他以怨报德。人性是如此的可怕，为什么这些人的心可以狠辣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尧盛语的声音冷得像是刀锋一样，“弱者不配得到同情，如果有一天你比我强大，你也可以这样对我，打或是骂，甚至取我的性命。现在你只能听我的命令，继续练习！”
　　
　　丹樨仰起了脸，在头顶上方的是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冷漠的眼神，不带一丝温暖。他从尧盛语的身上，仿佛看到了狼鬼孟倾魂的影子。
　　
　　这个男子与孟倾魂同样强势，但他最大的弱点是不会水性。丹樨突然之间伸手拉住尧盛语的足踝，用力地把他拖进了水里！
　　
　　尧盛语在水中挣扎，丹樨迅速地游开。德祥就在附近，只要尧盛语扬声求救，他立即就会赶过来。他并不打算取尧盛语的性命，只是这个仗势凌人的小王爷，应该吃一点苦头，受到一点教训。
　　
　　丹樨湿漉漉地爬上岸，身后的尧盛语还在水中扑腾。
　　
　　人都要沉进水底了，他为什么还不呼救？
　　
　　他不安地回过头，尧盛语的身体已经全部沉进了水里，池面上只剩几圈波纹荡漾。他在池底蹬动着手脚，速度越来越慢。……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被淹死的。
　　
　　随着“扑嗵”的一声水花溅起，丹樨回身跳进了池水里。
　　
　　尧盛语被救上岸，倒卧在地上呕吐出腹中的海水。他的发梢滴着水，贴在脸侧显得非常狼狈。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他脸上不复一贯的清冷，面容苍白清隽。再强势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丹樨默默地垂下眼，转过身离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最后的关头把人救上来。”
　　
　　“我不是你——，”身后的尧盛语开口，丹樨顿住了脚步回过头。尧盛语与他冷漠地对视，他从他的眼光中看到了某种非常锐利的东西。这个人与徐奕有着那么多不同，徐奕的眼里永远不会有他的冷漠与偏激。“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与你一样的权势，我也不会欺负别人。”
　　
　　离开夜叉国，丹樨先是遇上了孟倾魂，然后是尧盛语。这两个男子似乎都不是善类，他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里，还会经历更多的波折，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心性，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
　　
　　尧盛语任由丹樨离开，然后回房间换下了湿衣。出来的时候走过长廊，他透过窗扉看到那个差一点就让他淹死在水池里的少年站在铜镜前，艰难地往后背上的伤痕涂药。他拉下了上身的衣物，露出一身白皙细致的肌肤，后背上被石板砸出来淤痕，一片青青紫紫。
　　
　　要这个重伤初愈的柔弱少年，接受极耗费体力的苛刻训练，的确是太不近人情。
　　
　　似乎是感应到他注视的目光，正在涂药的丹樨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琉璃一样折射着清澈的亮光，仿佛能照出周围的人灵魂深处的喜怒哀乐。
　　
　　“把药给我。”
　　
　　尧盛语推门进去，丹樨用楚楚动人的大眼睛看了他几眼，然后顺从地把药盒交到了他的手上。
　　
　　“到床上趴着，衣服脱下来。”
　　
　　虽然还是一贯冷漠命令的语气，但是尧盛语明显从丹樨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容。他暗暗感到心惊，他竟然对这个柔弱的少年有了一丝心软。用指尖挑了药膏，均匀地在青紫的伤口上揉开，他一直缄口不语。
　　
　　丹樨也不说话，只是乖巧地趴卧着，非常的配合听话。
　　
　　尧盛语坐在床沿，轻易就把丹樨雕琢优美的背部曲线收尽眼底。他只套着薄薄的长裤，光洁美丽的后背，像是温润软滑的美玉。他的手指顺着伤痕一直揉过去，渐渐的便接近了臂丘的位置。雪嫩的地方，呈现出玲珑的曲线，微微露出沟缝，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的目光停留在上面，竟然有种冲动，想把那件碍事的衣物撕开，一睹里面的春光。
　　
　　“你可以起来了。”
　　
　　像是碰触到热炭一样缩回手，尧盛语借冷酷的话语，压抑住心头涌过的躁动。
　　
　　尧盛语的最后一下太用力了，丹樨被他按中伤处，痛得眼里水泪汪汪，他委屈地看着他，不知不觉又流露出惯有的表情。
　　
　　尧盛语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拂袖而去。
　　
　　休息了一个晚上，次日丹樨又被尧盛语带到水池边继续练习。
　　
　　这一回尧盛语改善了方法，他没有再让德祥在上面放石板，而是要求丹樨先提升通过圆洞的速度，循序渐进，这样可以避免再在他的背部压出伤痕累累。丹樨的体力虽然恢复了一点，但是受到圆洞大小的影响，他通过的速度始终不能达到尧盛语的要求。
　　
　　把德祥摒退，尧盛语又像昨日一样勒令丹樨变身。
　　
　　丹樨看了他一眼，既然尧盛语不死心，他就让他看一下结果如何。他变身之后，只要被海水浸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会幻化成人形，一连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同出一辙。
　　
　　尧盛语终于明白要他变身根本没有用处。
　　
　　他渐渐的躁烦起来，用力地攥着丹樨的手臂，目光严厉地盯着他说：“如果你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游过去，压下来的就是千斤的巨石，当场会把你拦腰压断，你到底明不明白？”
　　
　　丹樨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尧盛语要他接受这样的训练目的是什么，也不明白他明知道不可能，还要让他坚持，到底又是执着于什么。
　　
　　“你既然可以用意念使自己变身，也一定可以克服时间上的长短，再试！”
　　
　　尧盛语毫不留情地又把丹樨推进了水里。




016-王爷与少年

　　每一次身体的变化，丹樨都极耗费体力，他已经被尧盛语强迫在水中游动了一个早上，实在是太累了。轻微荡漾的水波，像是最柔软的被褥，他的身体往下沉进了池底，意识慢慢地开始飘散。迷迷糊糊间，仿佛是听到水池上方传来焦灼的叫唤，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欲醒未醒，继续向着黑甜的梦乡沉沦。
　　
　　扑嗵的一声巨响，一团黑影沉了下来，毫无章法的想要把他扯回岸上去。
　　
　　丹樨的意识霎时间清醒了过来，尧盛语是疯了，他要救人为什么不把德祥叫进来？他不会水性就这样跳进池里，难道就不怕会被淹死？虽然不理解尧盛语的所为，但丹樨还是庆幸自己被弄醒，否则他再昏睡下去，一定会在池底窒息。
　　
　　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丹樨才把身材颀长的尧盛语托回水面，趴卧在池边，他真的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
　　
　　迷糊间觉得身体被拉上了岸，然后他听到了德祥带着同情的声音，“小王爷，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他的身体柔弱经受不住。”
　　
　　“父亲已经等不及了，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再换其他人来顶替。”
　　
　　尧盛语的声音似乎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莫名的心绪涌动，丹樨努力地想去分辨清楚，但最后还是在极度的疲累中昏睡了过去。
　　
　　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丹樨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霞光从窗扉中映进来，他睁开眼看去，入目便是窗边的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看清楚那个一袭白袍俊朗飘逸的身影是属于尧盛语，丹樨昏睡过去前的那缕莫名的心绪又涌了上来。他接触的人类还太少，越来越不明白，到底要怎样才能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底里，其实并没有记恨这个屡屡强迫他的男子。
　　
　　尧盛语回过了头，一刹那间丹樨在他眼中看到了很深的孤独和寂寞。但是那丝异样很快就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冰冰的表情。
　　
　　“你醒过来就好。”
　　
　　尧盛语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他一直站在窗边守候，只是为了等他苏醒过来吗？丹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或许这个男子，并非完全的冷漠无情。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油纸包上，脸上立即流露出欣喜的神情。他昏睡的时候，徐奕一定是来过了，托人把甜点送进来给他。
　　
　　他正是饥饿的时候，取出里面的馅饼送到嘴边就咬了一口。
　　
　　“那饼已经冷了。”原本跨出了门槛的尧盛语忽然回过了头，语气冷淡地开口。丹樨窒了窒，馅饼放的时间的确太久，又冷又硬，噎在他的喉咙，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尧盛语从他手中把纸包取了过去，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冷面王爷的架势，“起床，跟我到外面去吃晚饭。”
　　
　　丹樨以为尧盛语说到外面吃饭，是指在行馆里，但是没有想到，他带他去的是交州最大的饭馆。
　　
　　素锅烤鸭、芝麻鱼球、荷叶肉、清汤柳叶燕菜、扒酿海参、南煎丸子……十几道精美的菜式被伙计摆上桌，丹樨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一直生活在夜叉国，吃得最多的就是鱼和鹿肉，煮食的方法也非常简单，这些精美的菜点，他从来没有见过和吃过。
　　
　　美味的诱惑当前，他难以抗拒，但对尧盛语还有一丝防备，所以他不时瞟看他一下。在毫不自知的情形之下，他流露出来非常可爱的馋相。
　　
　　“饿了就吃吧。”
　　
　　尧盛语拿起筷子，挟起一只鱼球递过去，原本是想放入丹樨的碗中，但是没有想到丹樨把头凑过来张嘴就咬住，然后一边吃一边眉眼舒展地说：“谢谢。”
　　
　　尧盛语愣在当场。
　　
　　身为永平王府的小王爷，他这辈子几曾做过为人挟菜这种事？丹樨对着满桌的菜式露出可爱的馋相，眼神却不时看过来，明显是因为他不开口所以才没有动筷，于是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为他布菜。但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丹樨与徐奕相处惯了，徐奕常常挟菜喂他，因此他很自然就张嘴咬住。
　　
　　不过是无心的亲密，却让尧盛语的心湖掀起了波涛。
　　
　　他已经为这个少年破例了太多。
　　
　　初见时他为了救他身受重伤流血不止，他亲自动手替他疗伤。
　　
　　当他沉进池底昏睡过去，他焦急之下竟然忘记了自己不会水性，纵身就跳进水池里拉他上岸。
　　
　　看到他把冷硬的馅饼当作美味，突然之间就有了一丝不忍心。
　　
　　……他不可以对任何人有感情，尧盛语刻意提醒自己，这个少年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他对他的破例和心软只能到此为止。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怪异，丹樨握着筷子，不时看尧盛语几眼。他猜不透尧盛语的心思，他亲自带他上饭馆吃饭，似乎是向他示好，但是脸色突然之间又冰冷了下去，这个小王爷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伙计捧来最后一道菜，红布覆住的托盘，上面是一碟晶莹通透的玛瑙银杏。扑鼻的清香，令人食指大动，丹樨从伙计捧着托盘进门，目光就一直流连在他手中的食物上面。
　　
　　突然之间伙计的手腕翻动，银杏泼散了一地，白光向着尧盛语的脖颈割去。
　　
　　丹樨猛然睁大眼，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桌上的杯盘碗碟掷了过去。被他阻拦了一下，刺客的短刀险险地刮过尧盛语的肩头。声响惊动了厢间外面的德祥，他立即就冲了进来。
　　
　　隔壁的厢间屏风被踢破，又窜出了两三名乔装成食客的杀手。尧盛语拖着丹樨的手往外面冲出去，杀手在后面一路穷追。
　　
　　两个人被追到海边，德祥还没有赶上来。尧盛语的肩头一直流血不止，丹樨扶着他淌着浅水躲进了岸边的岩洞里面。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杀手就在他们周围徘徊。对方的人数似乎已经增加到四五个人，他们无法离开，只能一直躲藏着。
　　
　　因为失血过多，尧盛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丹樨扶他坐在岩石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说：“你闭上眼睛。”
　　
　　尧盛语不解地看着他。
　　
　　丹樨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沾了海水替尧盛语洗净伤口。
　　
　　肩头被削去了一整块皮肉，伤口很深，沾了咸涩的海水可以想像疼痛非常，但尧盛语只是蹙着眉心，没有呼痛，也没有阻止他。丹樨终究是心软了，不再用海水拭擦他的伤口，俯下头，以舌尖细细地在伤口上舔过。
　　
　　“你的唾液竟然可以让伤口快速愈合？”
　　
　　尧盛语惊诧地看着丹樨，丹榍吐掉嘴里的血沫，是他自己不忍心看着尧盛语流血不止替他疗伤，若尧盛语日后要利用他的异能，他也无话可说。
　　
　　夕阳最后一抹的亮光隐去，天色昏暗了下来。
　　
　　耳畔是潮汐浩瀚涌动的声音，头顶的上方不再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丹樨和尧盛语打算离开，但是探头出去，才发现眼前白茫茫一片，黄昏的潮水涨上来，已经把来路全部淹没，他们像是被困在孤岛上一样。
　　
　　尧盛语不会水性，而且身上有伤，游泳回去是不可能，丹樨闷闷地在岩石上坐下来，看样子他们得在岩洞里过上一夜了。
　　
　　“你坐过来一点。”
　　
　　丹樨抬起头，海水越涨越高，他坐的地方已经被浸湿，尧盛语的意思是叫他跟他一同坐到高处的地方。
　　
　　海上的明月已经升起来，亮光被海水折射进来，驱散了岩洞里的幽暗。银白的月色下尧盛语的眉眼淡漠，他似乎偏爱素色，自初见丹樨就只见过他穿白色的衣物。此际白袍的周围晕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颀长的身影清冷素雅。
　　
　　在这样一个夜晚，丹樨深切的想念起徐奕，那个男子像是阳光一样，总是带给他温暖的感觉，但是此刻身边的尧盛语，他像是一缕没有温度、清冷异常的月色。
　　
　　“要杀我的人，都是我大哥派来的。”
　　
　　两个人默默地对坐，丹樨原以为他们会无言到天明，但尧盛语却忽然开口。怅寞的语气，在夜色中听来让他的心颤跳了一下。他说的是真的吗？被自己的兄长处处追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017-椰林的热情

　　丹樨抬起头看着尧盛语，却见他清冷的面容漾起了一丝苦笑。
　　
　　这个男子如果开怀地笑起来一定会非常俊朗，但是眼前他唇边的丝笑容充满了苦涩与嘲讽。丹樨想起自己家乡的水泽生长的一种夜莲花，只在月色最明亮的夜晚绽放，他想一定是夜色触动了尧盛语的思潮，所以他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不愿意被人知晓的心绪。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要成为永平王府世子，我是最大的障碍。”
　　
　　尧盛语低下头，丹樨正专注地看过来，微扬的脸柔和俊美，明亮的大眼睛，清澈没有一丝世俗的功利，这些手足相残的事情距离他相当遥远。尧盛男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但是从小到大，不管他的身边有什么，他都会抢走或是毁掉，他越是喜欢的东西，他就毁坏得越彻底。
　　
　　他至今仍对水心存畏惧，原因是幼年时曾经被尧盛男踢入水池之中，如果不是侍卫闻声赶到，他已经被淹死。父亲永平王尧远的纵容与偏爱，使得尧盛男变本加厉，他请旨到交州督战，他为防他立下战功归去，一路派人追杀。
　　
　　海水已经涨满了岩洞，两个人容身的地方只剩下一角岩石。身边的少年与他靠得非常接近，柔软的身体，清凉的肌肤，尧盛语脑海中浮现昨日替他疗伤，所看到的完美的背部曲线，指尖仿佛还残留温润如美玉的触感。
　　
　　尧盛男两次派人暗杀，都因为丹樨而遭到破坏。
　　
　　若尧盛男知晓他对这个少年动了感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毁掉。
　　
　　带着一点清凉的手心覆过来，丹樨握住了他的手，这个纯良的少年，一定是动了同情的心，所以用这种方法来安慰他。
　　
　　“睡吧。”
　　
　　尧盛语抽回自己的手，往后挪移了一下身体，闭上眼不再言语。
　　
　　家乡的夜莲花，当月色偏移就会闭合，尧盛语一下子又恢复了清冷的面容，丹樨知道他流露出心事也只会到此为止。
　　
　　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不停地拍打着岩石。
　　
　　身边的少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他已经阖上眼睡着了。月光下的海面一片银白，尧盛语注视着丹樨完全放松了防备的睡颜，目光慢慢地沉暗了下去。
　　
　　尧盛男一再毁坏他身边的人或物，他已经隐忍了太久。父亲尧远许诺只要他找到那个富可敌国的宝藏，就立即请旨立他为永平王世子。到了那时候他就能摆脱随时危机四伏的命运，也不必要再处处压抑自己的感情。
　　
　　天色渐明的时分，海水退落，丹樨和尧盛语从岩洞中离开。
　　
　　汹涌的海浪化成海滩上的泡沫，丹樨从岩石上跳下来。身后的尧盛语迎风站立着，他虽然一身简素，但是衣物的布料都是上品，柔软宽松的衣袂在风中翻动，束腰的五彩丝绦与黑发飞扬。他一直眼望着大海，似乎十分留恋这种风波过后的平静。
　　
　　丹樨回过身凝眸看着他。昨日只差一点他就死在刺客的刀下，再往上一次也是这样，如果不是他昨夜偶然流露心绪，他还不知道这个清冷的身影，原来一直负载着这么多。
　　
　　“小夜，小夜——”
　　
　　有人沿着海滩一路疾奔而来，身形敏捷矫健。丹樨欣喜地睁大了眼，会用这种称呼唤他的人只有一个。徐奕转眼间的功夫便已经奔到跟前，他的发丝和衣物都被露水打湿，脸带倦容，但是黑眸中闪动着狂喜的亮光。
　　
　　“小夜，你是怎样躲过那些杀手的？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看到他无碍，徐奕明显松了一口气，执住他的手连声地追问。尧盛语遇刺，他们彻夜没有回行馆，只怕是教徐奕担心坏了，倦容、露水，他一定是在外面找寻了他整整一夜。
　　
　　“徐大哥，我一点损伤也没有。”
　　
　　徐奕的眼里只看得到他，尧盛语从岩石上跳下来，他立即把丹樨护到身后，防备地说：“小王爷，小夜不能再留在你身边，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带他离开。”
　　
　　“我可以给你三天的时间。”
　　
　　尧盛语竟然没有反对，但是徐奕要的不止是三天，见他越过他们身边沿着海滩离开，徐奕高声叫住他，“小王爷，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一定要强留下小夜不放？”
　　
　　“我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总之，我不会伤害他。”
　　
　　冷傲颀长的身影走远，空寂的海滩上只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徐奕一脸猜不透的神情看着丹樨，“小夜，你和他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或许真的有需要我做的事情。”
　　
　　丹樨的眼里有一丝困惑，一夜潮水翻起涌落响彻天明，他记住了尧盛语偶然一低头流露的孤独，一凝眸的寂寞，他能够感觉得到他的确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对他的记恨也随着天明退潮沉进了大海。
　　
　　天色渐渐变得明亮，哗哗的海浪拍击着岸边的岩石，海风掠过椰林发出飒飒的声音。丹樨背靠着椰树，双手环着徐奕的脖颈，与他缠绵热吻。
　　
　　只是分开了五六天，但是他已经觉得太久太久。
　　
　　徐奕的眼神明亮得像是东方冉冉升起的启明星，英气俊朗的脸贴近，呼吸的热气落在清凉的肌肤上，丹樨只觉得一阵酥麻。
　　
　　“小夜，想徐大哥没有？”
　　
　　“嗯。”
　　
　　丹樨的脸上泛起了绯红，他想徐奕，非常非常的想念。他已经习惯了在夜里靠在他宽厚的胸前入睡，习惯了他温柔的关爱。在被尧盛语禁足在行馆的日子里，他每夜都在思念这个男子。此刻被他抱紧在怀里，闻到他身上属于男性的气息，他全身都觉得燥热了起来。
　　
　　徐奕的心情与他同样激动。
　　
　　自踏足交州，他们就被迫分开。丹樨不在身边的每一寸时刻对他都是煎熬，他脑海里时时浮现这个少年清澈的眸光，俏皮的笑容，他吃不好睡不安，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走神。他无法想像，若与丹樨再被分隔开更长的时间，他会陷进怎样的思念若渴之中。
　　
　　“小夜，你有没有后悔跟着我？”
　　
　　丹樨带着依恋的目光看过来，徐奕的心情黯淡了下去。
　　
　　他只是一名地位普通的副将，在权势的胁迫之下，连心爱的人也无法保护。以丹樨绝色的容貌，跟着他是委屈了，但是要他放手，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给徐大哥一些时间，我会努力立功晋职，总有一天你会不再受欺负。”
　　
　　“我不后悔，一辈子都不后悔。”
　　
　　丹樨扬起脸，用自己的唇把他歉疚的话语都堵了回去。徐奕热烈地去吻他带着莲荷清香的柔嫩唇瓣，以舌尖舔吮着他的上下唇，探进他的口腔里感受着里面的甜蜜。
　　
　　怀中的少年展露出欢颜，他的笑容纯真无瑕像是明净的海水，徐奕的身体向前倾，把他抵在椰树的树干上，大手扶住了他纤细的腰身。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甚至能够感受得到对方热烈的心跳。
　　
　　在船上的日子，他们有过很多次身体交合，如此热烈的相拥激吻，情　欲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
　　
　　徐奕一边吻他，一边低声索欢：“小夜，可以吗？”
　　
　　空空落落的海滩，除了海浪和风声没有半点人语，这个时分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丹樨红着脸轻轻地点头。
　　
　　“小夜，徐大哥想你，想到快要发狂了。”
　　
　　徐奕把他勒紧在怀中，满带着思念的喟叹。丹樨靠着他的肩膀，然后感到他的手迫切而渴求地伸过来，像是需要重新确定一样，细细地抚摸他柔软的身体。带着薄茧的手指，揉弄过胸前的敏感处以及腰身，一股抵心的快感从被揉弄的部位往上窜，丹樨的后背泛起阵阵战栗，他像是置身在烈焰之中，整个人都被焚烧了起来。
　　
　　“徐大哥，徐大哥——”
　　
　　他眸光迷离地低声呼唤着，徐奕的手顺着他的腰身一直往下探去。
　　
　　分开又重逢，此际的他显得格外的热情与冲动。
　　
　　丹樨的双唇被他堵住，炙烈的吻带着排山倒海的势头袭来，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般的狂热。他被吻得几乎窒息过去，然后双腿被徐奕托起围在腰间，背靠着树干整个人凌空，粗硬的热物缓缓地挺进了他的身体里……




018-识破海神庙

　　整理好衣物离开椰林，还是天色很早的时分。
　　
　　海滩上到处有幼蟹在沙子上横行，有人手中拿着薄木板，一边追打一边念叨，“清蒸还太嫩，炒着吃味道刚刚好。”
　　
　　丹樨抬起头，讶然地看着徐奕。
　　
　　徐奕头疼地抚着额头，离家将近一年，归来之后不是立即赶往家中，而是在海滩上捕捉幼蟹，只惦记着口腹之欲、却又与他长相极为相像的人，——除了父亲徐枋，还能有谁？
　　
　　“娘子，我回来了！”
　　
　　徐枋踏进家门便扬声高叫，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徐奕满头黑线，附在丹樨的耳畔压低声音说：“我爹就是这种性子，你相处下来会习惯的。”
　　
　　丹樨睁大了眼看向徐奕，他无法想像自信稳重的徐奕，会有一个如此性情中人的父亲。他们离开椰林碰到徐枋的时候，动情的欢爱刚刚结束，丹樨的脸上红潮未褪。徐枋是过来人，一定是看出来了，向着徐奕挤眉弄眼，把他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原本就潮红的脸几乎快要烧着。
　　
　　此刻徐奕目光明亮地看过来，他的耳根又热烫了起来。
　　
　　“又不是没有回来过，大清早的叫嚷什么？怕吵不醒邻居们？”
　　
　　徐家简朴，使唤的下人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福伯福婶，听闻徐枋的声音立即便迎了出来，而徐母也听闻声响从里间走了出来。
　　
　　荆钗布裙，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是丹樨见到徐奕的母亲，立即便生出了亲切感。按徐奕在军中的官职，她至少可以养尊处优，呼奴唤婢，但是她穿着非常朴素，明显看得出来正在操持家务。
　　
　　她的话语虽然带着责备，脸上却是流露着欢喜的笑容。徐奕的长相与父亲非常相像，但是温和善良的性情，却是遗传自母亲。
　　
　　看到丹樨，她略带讶然地问：“他是——”
　　
　　徐奕拉丹樨到她面前，“娘，他就是和我一起从海上回来的人。”
　　
　　丹樨的身世奇特，徐奕连自己的母亲也没有说出真相。提到他的时候，只是说他的亲人都命丧在海匪的手中。但是临乱救人，让儿子徐奕脱险归来，光是这一点已经让徐母对丹樨刮目相看。
　　
　　“没想到是容貌这么漂亮的孩子。”她拉着丹樨的手既是感激又是赞叹，“孩子，你从海匪手中救回徐奕，真是难为你了，叫什么名字？吃过早饭没有，饿不饿？”
　　
　　丹樨才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就已经被徐母亲切地拉进了门，把他按坐在饭桌前，早点米粥源源不断地摆上了桌。他的眼里一下子就盈满了眼泪，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原本他们也是幸福的一家人，但是多蛮逼得他背井离乡，孟倾魂更是无情地杀死了他最亲的人。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徐奕的家人，却有种回到自己的家里的感觉。
　　
　　丹樨被母亲拉进门，徐奕替被冷落在外面的父亲卸下背篓。
　　
　　“爹，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徐枋失了一下神，手指便被蟹钳夹住，他呼痛甩掉，结果把背篓打翻，刚从海边捉回来的幼蟹爬了满地。徐奕与父亲在庭院中忙着把海蟹捉回去，情形一片混乱，徐母在里间笑骂了一句。眼前的场面温馨幸福，丹樨低落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在海边生活的人都信奉海神，徐枋从海上营商归来，用完早饭便接过徐母递来的一篮香烛到海神庙上香拜谢神恩。丹樨的眼里流露的都是好奇，他一直生活在夜叉国，还没有见识过庙会的盛况。
　　
　　徐奕低声问他，“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不用了。”
　　
　　丹樨连忙摇头，昨日尧盛语遇刺，他们彻夜没有回行馆，徐奕在外面找寻了他一个晚上，此刻脸上掩饰不住的都是倦意，他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是我想去，你陪我可好？”
　　
　　徐奕拉了他的手大步追上徐枋。热力在手心之间传递，不论什么时候，这个男子都是最知晓他的心意，宁可自己不歇息也要带他出门。丹樨反握住他的手，幸福的心情像是要御风而飞。
　　
　　正值庙会之期，海神庙里里外外都是人。
　　
　　丹樨被香烛的白烟熏得咳嗽流泪，站在放生池边张望。徐奕说要给他惊喜，然后便走开了。肩头被拍了一下，他回过身，猛然映入眼中的是徐奕放大了的俊朗面容。
　　
　　徐奕摊开手心，淡黄色的小花从他的掌心洒落，馥郁的香气沁入心脾。
　　
　　“小夜，桂花的别名又叫做木樨，跟你的名字一样。”
　　
　　原来徐奕是替他摘花去了，丹樨以衣袖把带着异香的花朵盛住，他的脸微微扬起，在纷坠而下的花雨中，眼神越来越明亮，唇边噙着的笑容美得像是天上的流云一样。
　　
　　如果不是置身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徐奕一定会控制不住吻上他红润的唇瓣。
　　
　　让他如此心醉美好的少年，这个世间独一无二。
　　
　　人越来越多，徐枋在庙里上香还没有出来。徐奕让丹樨在放生池边等候，自己进庙里去找父亲。他原本不觉得父亲有异常，但是从他听到丹樨的名字，失神打翻了背篓的时候开始，他心里那丝不安便隐隐升起。
　　
　　穿过仪门和礼亭，他每向前走一步，心里的不安便增加一分。
　　
　　大殿前的庭院种植了一株枝叶浓密的榕树，上面挂满了许愿的宝牒。徐奕看到父亲站在树下，把系着橙子的宝牒抛上了树干，然后转身走回了大殿。
　　
　　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神情似是沉思，也似是负疚。
　　
　　徐奕越过人群向他走去，身边不断有人把宝牒抛上树干，他偶然抬起头，红色的布幔迎风猎猎，一行工整的字迹映入他的眼中。完全没有防备之下，他像是被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凝固了。
　　
　　“子丹樨女红夜吉安。”
　　
　　没有落款，但是徐奕不需要再看第二遍，已经辨认出是父亲徐枋的字迹，更何况他刚才亲眼看到他站在这个位置，把宝牒抛上了树干！或许父亲还不知道，他当年抛弃的亲生儿子，已经被带回了交州，而女儿永远长埋大海。他只是听到丹樨说出熟悉的名字，勾起了往事的回忆，所以借来海神庙拜谢神恩，顺便替他们祈福。
　　
　　徐奕脑袋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周围有无数的人声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但他都听不进去，他的眉间心上只剩下丹樨让他绝望到心碎的身影。
　　
　　一直惧怕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
　　
　　丹樨曾经说过，他的父亲乘坐的船被风吹到卧眉山，流落海岛所以才会与他的母亲结合，然后在他三岁那年离开。丹樨今年十六岁，推算起来，他出生的时候，正是父亲徐枋多年前离家不归的那段日子。
　　
　　那夜他见到丹樨的母亲，她攥着他的手，口中一直叫他檀郎。
　　
　　连他自己的母亲也说，他的长相，跟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世事不会有如此多的巧合，是他身陷情关不愿意去深究。七夕夜忘情的相爱，清早在椰林中的交合，他曾经有多迷恋，就有多少悔恨像是利刃一样剐上心头。丹樨，那个他舍不掉、放不开，爱彻入骨的少年，真的是亲生的弟弟！
　　
　　徐奕整颗心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心痛到几乎要死去的地步。他无惧孟倾魂的凶悍、尧盛语的权势，但是不管他要丹樨的心意如何坚决，他都没有办法挣破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悔恨、自责，他陷在悲痛的情绪中无法抽身。
　　
　　他昏昏然地转过身，沿着两侧的廊庑离开大殿。
　　
　　他没有办法立即回去见丹樨，那个少年纯良得像是白纸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能够控制得住自己，不在船上与他发生关系，他们之间就不会陷进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渗出，徐奕背靠着后院枝叶浓密的大树，用单手捂着脸，指尖间泄泻出绝望的悲鸣。
　　
　　丹樨在放生池边翘首张望，徐奕进庙里快有半个时辰，一直没有出来。
　　
　　他渐渐的焦灼不安起来。
　　
　　海神庙的香火极盛，香烛燃起的白烟四处飘散，一道炙烈如火的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全身都惊觉起来，抬起头去追寻，却只捕捉到一抹身穿黑衣的魁伟身影……




019-踏月上青楼

　　满眼的人潮，全部都是不认识的面孔，丹樨离开放生池急步往大殿里奔去。只有那个有着“狼鬼”之称的孟倾魂，才会有这样让他怵然心惊的目光，他用残忍冷血的手段杀死了他最亲的人。他和徐奕离开夜叉国的时候抢走了他的船，船上有大批的财物，他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一定是为着报仇而来。
　　
　　丹樨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穿行，一颗心越跳越快，发丝已经被额角渗出的汗水濡湿。
　　
　　被人无意中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摔跌在石阶之下。
　　
　　柔滑的掌心被地上粗糙的沙石磨破，他咝地发出一声痛呼，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人伸手过来扶他。
　　
　　“你没事吧？”
　　
　　映入眼中的是一截黑色的衣袍下摆，丹樨脸色发白，尖叫着拍掉对方的手。他的反应太激烈，对方把手缩了回去，似乎是十分困惑。丹樨抬起了头，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棱角分明的五官，双目炯炯有神，年纪大概是二十左右，一身黑衣打扮，双手的护腕绣着异常精致的福鼠图案。
　　
　　刚才隔着烟雾，他没能看清楚那个黑衣人的五官，或许他是把眼前的这个男子当成孟倾魂了。丹樨松了一口气，那个男子见他平静下来，再次伸出手把他搀扶站了起来。
　　
　　被沙石擦出来的伤口被对方无意中按住，丹樨痛得皱起了眉。那个男子发现后，立即松开他的手道歉，“对不起，我没发现你的手受伤了。”
　　
　　丹樨向他报以感激的一笑。
　　
　　这个世间还是有很多好人，他对这个男子一下子就萌生了好感。
　　
　　楚羿有点失神地看着丹樨，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干净清澈的笑容，像是海水一样不带杂质，他只是碰巧才出手相助，但是没有想到被他扶起来的，居然是一位绝色的美少年，浅浅一笑，已经是美艳至极。
　　
　　他看着丹樨道谢之后走入大殿之中，然后回过头迎上的便是朱佑域翻起的冷眼，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寸步不离的贴身侍卫。
　　
　　楚羿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朱佑域越过他离开，声音带着寒厉说：“你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丹樨在大殿里没有找到徐奕以及徐枋，他不知道是因为人太多的缘故，他进殿的时候与他们错开了。他踏遍了海神庙的每一个角落，越是焦急却越找不到人。他奔出海神庙，外面人声鼎沸，到处烟雾缭绕，哪里有他信赖与熟悉的那张面容？
　　
　　找不到人，他只好独自走回徐家。
　　
　　在海上的时候，可以凭借水流、风向以及星光辨认方向，但是在陆地之上，丹樨的这些本能都发挥不出来。街巷纵横，屋舍林立，他茫然地走着走着，猛然抬起头，便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花街柳巷丝竹之声不断传出，暧昧的光影里脂粉与醇酒的香气混杂。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是在交州这样的边陲之地，“踏月楼”的门面已经是相当拿得出手。
　　
　　冉闵不惜肉痛大费钱财请尧盛语上青楼，讨好的意味非常明显。
　　
　　尧盛语是天子亲派的剿灭海匪的督领，但是踏足交州的第一天就遇刺，然后昨日在饭馆又遭到暗杀。接连两桩意外都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保护不力的罪名无可推卸，若不能趁尧盛语在交州的期间与他打好关系，只怕他回京之后一纸奏折上呈，就是他的官纱不保之日。
　　
　　冉闵殷勤地向尧盛语劝酒，“小王爷，请。”
　　
　　尧盛语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疏冷之意言溢于表。
　　
　　冉闵在心里叫苦连天，他还没有碰到过比尧盛语更难讨好的钦差，冷心酷面，仿佛什么都无法打动他。他又不是天生的找罪受，如果可以他宁可在自己的总兵府啃馒头，也不会跟这位小王爷相对举杯。
　　
　　瞪了在座的两名青楼女子一眼，他以眼神示意她们招呼尧盛语，他可是自掏腰包宴请这位永平王府的小王爷，总不能连献媚这种事也自己做了吧？
　　
　　聒噪的青楼女子，浓浊的脂粉香气，尧盛语被缠得心烦气躁。
　　
　　冉闵的心思不难猜度，抵步交州之后两度遇刺，他在心里非常清楚杀手都是兄长尧盛男派来的，但冉闵只会认为是自己保护不力。巡察交州他只带来五艘官船三百水兵，要捉到海匪的头领孟倾魂还需要身为总兵的冉闵配合，所以他出于笼络的目的，才会接受邀请与他同上青楼。
　　
　　其中一名女子把手搭了过来，在他的两腿之间挑逗抚摸，他的眼神沉暗了下去，冷声道：“走开，离我越远越好，你身上的香味让我想吐。”
　　
　　被他冷厉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名青楼女子只好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冉闵见尧盛语发怒，以眼色示意那两个青楼女子退了下去。
　　
　　琴弦铮然而响，楼下有人以古筝弹奏起前人张若虚的名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清丽自然的琴声中带着淡淡的忧伤，一扫方才的浓脂艳粉，尧盛语手捧着酒杯，面色沉凝地认真聆听。
　　
　　昨夜与丹樨在岩洞中过夜，澄澈空明的月色照着身边的少年乖巧安静的睡颜。他忍不住伸手去撩开覆到他脸上的乌黑发丝，久久地注视着那张绝美的容颜。一股难言的心绪升起，心中的阴霾似乎消融了许多，却又像更加紊乱。他不愿意去多想，所以徐奕向他要人的时候，他轻易就答应了放手。
　　
　　此际在玲珑透彻的诗境中，那股心绪再次浮现，他的神思也因此而飘远。
　　
　　冉闵不时打量着尧盛语，清冷如玉的面容，优雅俊朗的气度，这位永平王府的小王爷的心思，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难以猜度。
　　
　　雅间的纱帘被拉开，从二楼看下去，楼下正中的地方是一座高台，琴师就坐在那个地方弹奏。在一阵哗然声中，虬髯大汉肩上扛着一个少年进入群客的眼中，他肩上的少年身材纤巧单薄，柔韧的身体像是无骨一样依附在他的身上，一头乌黑水泽的发丝，随着走动的时候扬散，不着衣物的身体用薄毯裹紧，外露出来的肌肤，在灯光下透着宛如美玉的光泽。
　　
　　少年被大汉放在高台之上，他蜷缩着身体，含着水泪的大眼睛流露着脆弱的迷离，没有焦距地扫过在场的嫖客。原本喧嚣的声音都平息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有人试探着伸手去抚摸他的身体，面泛潮红的少年便发出急促的喘息。
　　
　　如此迷茫而又绝美的姿容，惹得在场的嫖客色心大动，争抢着上前去碰触他的身体。拉扯中他身上的薄毯滑了下去，柔韧媚惑的身体曲线裸 露了出来，嫖客更疯狂地挤拥上前，少年白皙柔滑的肌肤被抓出了一道道的红痕。
　　
　　坊间狎玩男色之风盛行，“踏月楼”以竞价美貌少年的初夜为嚎头，冉闵见识过几回，但像今日如此失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出五十两要他。”
　　
　　“五十两有什么了不起，大爷出一百两，谁敢跟我抢他？！”
　　
　　楼下的喧嚣之声重新响起，把乐曲的声音也遮盖了下去，尧盛语皱起了眉往下探看，冉闵立即就看到他变了脸色，霍地掷杯而起，扔下一句话就往楼下冲了过去。
　　
　　“冉闵，你做的好事！”




020-媚影透轩窗

　　冉闵被尧盛语突然而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到他奔到高台之上，把狎玩少年的嫖客推开，他才猛然醒悟为何那个少年的面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当日在码头之上，舍身跳入水中把尧盛语救起的人就是他！
　　
　　尧盛语的心思其实不难猜度，与如此清丽绝色的美少年相比，满身俗艳的青楼女子还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冉闵简直是欲哭无泪，原本想与尧盛语打好关系，事情却越弄越糟糕。尧盛语初见那个少年便不肯向徐奕放人，眼下又是一脸想杀人的样子冲了出去，可见非常看重，而他竟然把他带到青楼观赏他被凌　辱！
　　
　　尧盛语把少年护在怀中，嫖客不满地吵嚷起来，眼看着双方就要动起手来。
　　
　　冉闵当即把鸨母叫到了跟前，把怨气都迁怒到她的身上，“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身家清白的少年也拿出来卖，还不快去把楼下的那伙龟孙子赶走？！是不是要我明日就派人把你这间青楼封掉，看你们还如何赚这昧着良心的钱银？”
　　
　　“总兵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鸨母吓得虚汗直流，今夜要被竞价的少年出了意外不能上场，正好丹樨迷了路，误打误撞的闯进来。如此绝色的姿容，鸨母一下子就起了贪念，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竟然惹怒了总兵冉闵。
　　
　　她连忙转身下楼，把楼下的嫖客全部驱散。
　　
　　尧盛语用薄毯把丹樨裸　露出来的身体裹住，但他的双臂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脖颈，口鼻间呼出的气息急促灼热，不必查问也知道是被青楼的人下了媚药。
　　
　　他冷眼地扫过诚惶诚恐的鸨母以及冉闵，寒声道：“冉大人，我会记得你今日所送的这份厚礼。”
　　
　　说完，他抱着丹樨大步离开了“踏月楼”。
　　
　　骤然证实与丹樨是亲生兄弟，徐奕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平复了心情，但是待到他回到放生池边，却不见了丹樨的踪影。他庙前庙后的寻找，但是满眼的人潮，哪里有丹樨的身影？
　　
　　他奔回家中，结果丹樨并没有回去。
　　
　　他在交州人生地不熟，还能到哪里去？徐奕从白天找到晚上，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踏遍。昨夜他也是怀着同样焦灼的心情寻找他和尧盛语，但是让他越来越感到不安的是，丹樨是不是也发现了与他的兄弟关系，所以才选择了不告而别？
　　
　　月亮渐渐的升上了半空，夜深人静，只有几声狗吠偶尔传来。已经两日一夜未眠，徐奕疲惫不堪，也越来越感到绝望。有人在街角的拐弯处迎面而来，他失神之下几乎与对方撞到了一起。
　　
　　借着月色看清楚了来人的长相，他惊讶地道：“冉总兵？”
　　
　　冉闵满身的酒气，徐奕伸手扶住了他。
　　
　　“姓尧的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个王爷老爹。我冉闵今日的一切都是凭自己双手闯出来的，他凭什么摆臭脸给我看？”
　　
　　冉闵喝到醉熏熏，拉着徐奕满嘴胡话。徐奕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他骂的人是谁，他不认为冉闵会见过丹樨，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冉总兵，你今日可有见过我从海上带回来的朋友？”
　　
　　“尧盛语把他带回了行馆，他今日真的要害死我了！”
　　
　　冉闵醉态可掬地瞪大了双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丹樨赤身裸体的样子。徐奕面色一变，松开扶着他的手，大步往行馆的方向赶去。
　　
　　“喂，徐奕，你要去哪里？”
　　
　　“行、馆。”
　　
　　才转眼的工夫，徐奕已经奔出了很远。冉闵扶着墙壁走了一段路，猛然间惊醒过来，尧盛语把服下媚药的少年带走，徐奕赶去行馆要人，情形可想而知。今夜在青楼，尧盛语把那个少年的事情都算到他的头上，如果徐奕再与他起冲突，只怕天皇老子都保不住他的官纱。
　　
　　冉闵惊出了一身虚汗，拖着踉跄的脚步追着徐奕而去。
　　
　　尧盛语把丹樨带回行馆，德祥识趣地把闲杂人等都统统摒退。
　　
　　丹樨的私　处被涂抹了媚药，后　穴甬道充斥着又痒又热的感觉，炽热的情　欲像是火一样，把他的理智也全部烧毁。他攀扶着尧盛语的身体，与他胸口贴着胸口的摩擦，藉此减缓身体里的那股热痒。但是与粗糙的衣料摩擦，给他此际已经敏感无比的身体带来却是更大的刺激。
　　
　　他渴望被进入，让他的身体从这种难耐的热痒中解脱出来。
　　
　　“我好难受，好难受，……救我。”
　　
　　丹樨高热滚烫的身体偎了过来，在怀中蹭来蹭去，尧盛语一低头就能看到满眼的春光。他的身上原本就不着一物，摆动中仅以遮体的薄毯滑下去，被灯光晕上一层柔和亮光的嫩滑肌肤，完全地裸　露了出来。
　　
　　惑人至极的馨香钻入口鼻，尧盛语的身体被他软绵绵的双臂缠抱着，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
　　
　　“你清醒一点，松手！”
　　
　　尧盛语掰开丹樨的手，声音带着不稳。“我让人准备浴桶，或许你浸一下冷水会有帮助。”
　　
　　在尧盛男的抑制之下，他极少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的感情，欲望也一向很淡，但是丹樨毫无章法的撩拨，已经把他的情　欲挑弄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他很难保证可以控制得住自己。
　　
　　“……不要扔下我好不好？我不认得回家的路。狼鬼会把我捉走，我好害怕。”
　　
　　丹樨委屈地扬起了脸，清澈的眸光中水气迷离。
　　
　　与徐奕走散之后，他一个人在街头乱碰乱撞，身后仿佛随时跟踪着孟倾魂令人怵然心惊的目光。他慌乱无神地误闯进花街柳巷，结果遭到了鸨母的禁锢，在陌生的环境中，充满贪婪的目光，使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但是不管他怎样祈盼，徐奕都没有出现来救他。
　　
　　被关在柴房中禁锢了大半天之后，到了夜晚他才被放了出来。身体被涂抹上媚药，他全身赤　裸地呈现在嫖客的面前。一双双色情的手，在他的身上抚过，像是当日夜叉王多蛮欺凌他时所做的一切。
　　
　　身体仿佛被万蚁噬咬，强烈的羞耻与惧怕，他渐渐的感到绝望。
　　
　　但是在最后的关头，尧盛语突然出现，推开那些色迷迷的男人，把他抱了出来。他的性情虽然冷厉，却有着极高的权势，只有他可以保护他不被凌　辱。所以在神智昏乱间，丹樨紧紧地抱着尧盛语不肯放开，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丹樨柔弱哀怜的眸光，让尧盛语的心为之一动。
　　
　　但是他充满信任与依赖的眸光，分明是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我不是你想要的人。”猜想丹樨是把他看作另一个人的替身，尧盛语有一丝的不快，徐奕把丹樨带走，却又让他流落青楼，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好这个少年。他把丹樨放在床上，拉过薄被把他的身体覆盖住，清醒地说：“你只是被媚药控制了心性，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要我抱你，明不明白？”
　　
　　丹樨目不转瞬地看过来，尧盛语以为他恢复了神智，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脖子上环过来一双纤长光洁的手，把他拉跌在床上，然后柔媚主动地吻住了他。
　　
　　带着莲荷清香的唇瓣，青涩粉嫩，放肆地在他的唇上噬啮啃咬。
　　
　　丹樨的神智已经昏乱，他深深地惧怕尧盛语一旦放手，狼鬼或者是那些色迷迷的嫖客就会把他捉去，所以他不肯让尧盛语离开，用尽了全部的方法想要把他留下来。
　　
　　尧盛语撇过头，仍然无法避开丹樨的啃吻，理智失控之下的少年甚至借势翻到了他的身上，用自己纤巧单薄的身体压住了他。他的舌尖羞怯又大胆地逗引着，软滑甜香，像是美酒一样香醇可口。尧盛语与他雪白的肌肤接触，突然之间就涌起一股欲罢不能的冲动。
　　
　　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但他为什么要做君子？如果自记事以来每一步都循规蹈矩，他早就在尧盛男的手上死过无数回。他不再按捺自己，捧着丹樨的脸，用力地回吻住他的双唇。
　　
　　一旦卸下心防，情 欲便猛烈得像是滔天巨浪一样，把尧盛语整个人席卷了进去。
　　
　　丹樨全身赤 裸的坐在他的身上，他尽情地饱览着他身上媚惑的曲线。他的双手滑向丹樨优美的裸背，低下头舔吮上他胸前的两处粉红色的嫩蕊，与他身体紧贴地不断摩擦……




021-飞蛾在扑火

　　一旦卸下心防，情 欲便猛烈得像是滔天巨浪一样，把尧盛语整个人席卷了进去。
　　
　　丹樨全身赤 裸的坐在他的身上，他尽情地饱览着他身上媚惑的曲线。他的双手滑向丹樨优美的裸背，低下头舔吮上他胸前的两处粉红色的嫩蕊，与他身体紧贴地不断摩擦。
　　
　　丹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声声的吟喘宛如天簌般柔媚入骨。
　　
　　情 欲像是火一样烧掉了尧盛语冰冷的伪装，他到了这时候才清楚压抑之下，自己对这个少年的身体积聚了多么强烈的欲望。上一次替丹樨疗伤，他看到了他的裸背，从那时候开始便对他的身体有了绮念。此际下身胀痛得像是快要炸开，他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极度的渴望，急亟着想要发泄出来。
　　
　　褪开身上的衣物，他扶住丹樨的腰身，奋力地往上一顶。
　　
　　丹樨柔若无骨地倒在他的身上，任由他驱驰爱怜。他的身体里结合的地方越来越柔软，牢牢地把他全部包裹住，暖热舒爽的感觉像是要把他融化掉一样。他不可抑制地粗重喘息着，翻过丹樨的身体，把他按压在床上，拉起他的双腿，腰身飞快地律动，一次比一次挺进得更深。
　　
　　呻吟喘息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泻，缠绵的身影映落在轩窗之上，见证着这一场激烈的情事。
　　
　　徐奕赶到行馆，他知道直闯进去，尧盛语一定不会轻易放人，所以他选择了越过围墙跃进行馆的后院。不时有守卫巡逻而过，他沿着花 径中敏捷地前行，很快就接近了透出灯光的房间。
　　
　　“嗯……，啊……”
　　
　　甜腻的呻吟越过窗扉流泻出来，徐奕的脚步一下子顿住。
　　
　　另一个男声响起，他不会听错，是尧盛语的声音，“放松一点，你快要咬断我了。”
　　
　　徐奕死死地攥着手心，指甲掐进了皮肉里，一定是流血了，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他就算是被烧化成灰烬，也不会忘记丹樨在高 潮时发出的软糯呻吟，他和尧盛语在房间里，都在做些什么事情？！
　　
　　眼里升腾起一片血雾，他几乎抑制不住冲过去把房门踢开。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丹樨早上才和他在一起，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少年对他有多么的依恋，为什么只过了一天，他就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徐奕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丹樨走失之后的不安此际都涌上了心头，丹樨的性情纯良，他不会随便跟另一个人在一起。那个关于身世的秘密，他一定也是知道了，因为绝望所以才选择了背叛。徐奕的心在滴着血，全是他的错，如果他不是像畜生一样连自己的亲生弟弟也去染指，就不会把丹樨逼进乱伦的境地，他也不会这样放纵自己。
　　
　　他要怎样才能弥补对丹樨造成的伤害？赎回自己犯下的过错？
　　
　　房间里的喘息呻吟还在继续，每一声柔媚入骨或者是急促粗重，都像是利刃一样在徐奕的心头划出伤痕。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听或是看下去，流着眼泪僵直地转过身，飞快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碎尽的地方。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已经入秋，海水拍打在身上又冷又痛。徐奕倒卧在岸边，身体被海水浸泡得冰凉，知觉也渐渐失去。他已经两日两夜未眠，身体此刻是真的困倦了，他放任自己向着黑暗沉沦。
　　
　　他需要好好地睡一觉，然后才能理清脑海中混乱的思潮。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丹樨软糯的呻吟以及尧盛语浊重的喘息，他曾经发誓要让那个纯良的少年远离痛苦与悲伤，却把他逼到这种境地。他不知道如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但是只要丹樨无恙，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抵偿。
　　
　　“小夜，小夜——”
　　
　　海浪依旧涌动不息，洁白的浪花碎溅在岸边的岩石上，天地寂静，仿佛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徐奕喃语着丹樨的名字，伤心的眼泪顺着脸侧滑了下来。或许丹樨不会明白，他对他的爱意有多深，他放纵自己与尧盛语在一起，对他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敌不过无尽的倦意，徐奕最终沉沉地睡去。
　　
　　月色下一道黑影踏浪而来。
　　
　　楚羿走近被海水浸泡着大半身体的徐奕，弯下腰去审视他熟睡的脸。他跟踪了徐奕一整夜，看着他踏遍了交州的大街小巷，焦灼万分地去寻找一个少年的下落，然后冉闵出现，他越过高墙跃进了行馆的后院。
　　
　　透出灯光的房间里，绮丽的呻吟声不绝，楚羿听得面红耳热，而站在花 径里的徐奕却是泪流满脸。那一刻他猛然明白，徐奕要找的那个少年，就是被尧盛语压在身下的人。
　　
　　楚羿的目光扫过徐奕憔悴的脸，爱一个人就像飞蛾扑火一般，为了抢回心爱的情人，徐奕有理由站在与尧盛语敌对的立场之上。朱佑域的眼光从来不会看错人，他一定会为他所用。
　　
　　“徐副将，你醒醒，醒一醒。”
　　
　　徐奕在昏睡中被人摇醒，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他弯膝坐起来，全身还在滴着水。他原本只是想让冰凉的海水浇熄心头火辣辣的痛楚，但是被冰凉的海水包围，从来没有过的倦意涌上来，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叫醒他，只怕他最后会被海浪卷进大海之中。
　　
　　“徐副将如果醒了就跟我来，我家王爷要见你。”
　　
　　徐奕猛然抬起头，对方以侍卫的衣着打扮，他家的王爷难道是尧盛语？只是他从来没有在尧盛语的身边见过他。楚羿猜想徐奕是误会了，摇头道：“我家的王爷姓朱，先帝亲赐封号‘逍遥’。”
　　
　　他所说的王爷竟然是逍遥王朱佑域！
　　
　　即使是身处交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徐奕也听说过朱佑域的来头。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其兄还是太子之时去世，先帝驾崩之后本该由他接位，但是他却把帝位让给了自己的侄儿朱元思，然后以“逍遥王”的名号游历河山。
　　
　　朱佑域虽然不理朝政，但是他手中有先皇御赐的宝鉴丹书，上谏天子下策群臣，因此每到一处都有如天子亲临。这位逍遥王爷行踪无定，经常会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收治过许多贪官污吏，因此在各地的府衙之中赫赫有名。他亲自莅临交州，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海边停泊着一艘大船，没有官船奢华的装饰，因此在夜色中显得很不起眼。船上隐隐透出灯光，徐奕清楚地看到朱佑域气度轩昂的身影。
　　
　　“走吧，王爷在船上等你。”
　　
　　楚羿在前面带头走上踏板，徐奕的衣物一路走来已经被风吹得半干，此刻一股寒意升起。这一步踏出去，他卷进去的将是一场篡位的阴谋，没有办法再全身而退。
　　
　　“小夜，原谅哥哥。”
　　
　　他在心里默默地向丹樨道出歉意，然后深呼吸一口气，随着楚羿踏上了船头。
　　
　　行馆之中，丹樨在尧盛语的怀中醒来，两个人全身赤 裸地同睡一床，他满眼羞惭地退到了床角，蜷缩着身体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尧盛语也醒了过来，把他退避的态度看在眼里，眸光沉暗了下去。
　　
　　昨夜他很清楚丹樨想要的人不是他，他并非真心实意要让他抱，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甚至还欲罢不能地抱着他柔韧的身体又亲又吻，一连做了好几次，直到尽兴为止。
　　
　　这个少年是他想要利用的人，他不应该与他扯上这种关系。尧盛语拾起散落在床头的衣物穿上，扫了还窝在床角的丹樨一眼，然后说：“徐奕把你带走，却让你流落青楼，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你。我收回放你回他身边三天的决定，在我离开交州之前，你不可以再离开我的身边。”
　　
　　“不是的——”
　　
　　丹樨想去争辩，但是尧盛语的手伸了过来，用指尖托着他的下颚，声音寒厉地说：“我没有时间再去找别的人顶替你，所以你不可以有意外，明不明白？”
　　
　　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如此的冷心酷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动他，他不过是要利用他帮他做事。丹樨对昨夜并非完全没有印象，他记得尧盛语热情如火地抱着他，像是要不够似的与他欢爱，那些场面难道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眼里盈满了委屈的泪水，尧盛语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房间。




022-明月照相思

　　尧盛语离开之后，丹樨伏在床上难堪地哭出了声。
　　
　　昨夜是他抱着尧盛语不放，所以才会有了后来的事情。他的身体被尧盛语碰过，并且还是自愿的，他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徐奕？如果在海神庙他继续等下去，就不会与徐奕走散，也不会有昨晚的事情，沦落到这种地步，全是他的错！
　　
　　眼泪浸湿了被褥，但是追悔已经莫及。
　　
　　丹樨把自己关在房间中一整天之后，黄昏时分德祥捧着衣物进来找他。德祥带来的是一套以鲛鱼皮制成的紧身衣，柔韧有弹性，不但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身体不被粗糙的石壁刮伤，而且在水里的时候还可以保持体温。
　　
　　“这套皮衣是小王爷花费重金搜寻而来，按照你的尺寸连夜改缝，你换上试一下。”
　　
　　丹樨咬着下唇问，“尧盛语到底要我帮他做什么事情？”
　　
　　“他没有对你说过？”
　　
　　德祥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丹樨茫然地摇头。
　　
　　“小王爷没有跟你说一定有他的理由，你只要明白他费这么大的力气搜寻这套皮衣来保护你，就不会有伤害你的意思，你按他的说话去做就好了。”
　　
　　“如果我帮他做完，他是不是会放我走？”
　　
　　德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一直跟随在尧盛语的身边，熟知他的性情以及经历。昨夜他抱着丹樨离开青楼，一路都没有把这个少年假手于人，可见是非常看重。但是尧盛语一直被他的大哥箝制，他不会留任何可以被尧盛男要挟到的对象在身边，眼前的这个少年也不会例外。
　　
　　德祥拍了一下丹樨的肩头说：“小王爷会让你离开的。”
　　
　　丹樨换上了皮衣，他原本的水性就极佳，这身鲛鱼皮制成的紧身衣更是让他在水中灵活自如，他像是飞鱼一样从水池中间的木板上通了过去，而德祥在上面放下的石板，才恰恰地落了下来。
　　
　　“小王爷果然没有选错人。”
　　
　　德祥面露喜色地把丹樨从水池中拉上来，“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能比你在水中游得更快。”
　　
　　丹樨抹去脸上的海水，从水池中湿淋淋地爬上来，才发现尧盛语站在池边不远的地方。他练习得太专心，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桔色的霞光中，他一身素袍地站在槟榔树下，神情淡然，腰间的丝绦被风吹得不断地翻起。
　　
　　没有办法分辨清楚，他目光中的含义是赞赏还是担忧，丹樨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垂下了头。
　　
　　“今天过节，练习到此为止，你可以早点回房间。”
　　
　　丹樨一直生活在夜叉国，对中土的历法并不熟稔。等到圆盘一样的月亮升上了夜空，瓜果飘香，前院传来侍卫们热闹的行酒令，他才知道尧盛语所说的过节，过的是什么节。
　　
　　在夜叉国的时候，每到月圆的日子，丹樨的母亲就会仰望着月亮想起他的父亲。他到了交州差不多十日，还没有开始找寻父亲的下落，在中秋这个团圆的日子里，他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
　　
　　年少时不明白母亲为何每每对月相思，如今懵懂的情窦初开，他在夜色下深切地思念起徐奕。
　　
　　他托了行馆的侍卫带口讯给徐奕，却没有收到他的回复。丹樨的心情上下忐忑，只要徐奕来看他一下，即使只是在行馆外面逗留一会，也可以让他的不安平静下来。
　　
　　他已经可以按照尧盛语的要求，从木板上的那个圆洞中快速地通过。那是他为了完成尧盛语要他做的事情，尽快回到徐奕的身边所作的最大努力。昨夜他的身体背叛了徐奕，但是心意却没有半分改变。他始终渴望回到他的身边，以后都不要再与他分开。
　　
　　苦涩的心情中掺进了挥之不去的想念，丹樨在皎洁的月色中攀上了后院的假石山。
　　
　　优美动人的歌声散落在夜色之中，尧盛语顺着歌声一路寻找而去。刚从夜宴之中离开，几杯薄酒入口，他带着微醺的酒意。
　　
　　高坐在假石山之上的少年，沐浴着月色的清晖，美得让人怦然心动。他的全身笼罩了一层圆润的光泽，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天地间独剩下他一个人的存在。
　　
　　寂寥悠远的歌声，淡如月色，却又带着浅浅的忧愁，无比的相思动人。
　　
　　当丹樨还在遥远的夜叉国生活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爬上高处，对着月色唱出曼妙的歌声？
　　
　　尧盛语忽然之间萌生了一股极难以割舍的情怀。
　　
　　那个叫徐奕的男子是何其幸运，能得到眼前这个少年全部的相思。
　　
　　“你爬这么高，是不是想离开？”
　　
　　丹樨被吓了一跳，尧盛语倚在假石山下面，抬起了眼看他。他坐的地方离围墙很近，只要一个跃身就可以攀扶着离开行馆，但是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此际尧盛语的眸光幽深得像是午夜的海水，一直专注地看过来，丹樨猜不透他关于逃走的话，是调侃还是真的心存顾虑。他垂下了眼，然后听到尧盛语问：“你所唱的是夜叉国的语言？”
　　
　　“嗯。”
　　
　　“为什么要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来到中土？”
　　
　　月色像是薄纱一样，照出丹樨眼里的哀伤，这样的夜晚对他来说，处处流动着的是怀念与感伤的气息。
　　
　　“我在夜叉国已经没有亲人，我娘和妹妹都被海匪杀死了。”
　　
　　尧盛语靠着石壁一会，忽然说：“你下来。”
　　
　　丹樨乖顺地从高处滑了下来。
　　
　　尧盛语的房间里，摆开了清酒和瓜果，他推开窗门，庭院中桂花的香味便飘了进来，馥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丹樨轻咬着尧盛语递过来的月饼，流露出带着满足的馋相。
　　
　　“好吃吗？”
　　
　　尧盛语回过身看着他，丹樨吃甜食的时候眉眼会弯成新月，露出细白整齐的牙齿，样子非常可爱。他似乎暂时放下了亲人去世的哀伤，尧盛语在朦胧的月色中一直注视着他，一缕渴望悄然而生，他用手托起丹樨的下颚，声音低沉地开口：“要怎样才能留住你，不从我的身边离开？”
　　
　　丹樨扬起脸，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尧盛语的唇角牵动，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俯头吻住了他柔软的唇瓣。
　　
　　带着月饼甜香的唇瓣，温暖湿润，柔滑动人，尧盛语从唇齿间的轻触，渐渐转为忘情的吻。他恣情地辗转缠绕着丹樨的唇瓣，灼热的气息呼落在他的颈边耳际，无法收敛的感情泛滥开来，他又有了昨夜进入、占有这个少年的身体的冲动。
　　
　　最是忘情的时候，丹樨用力地推开了他，带着惊恐的目光身体不断地往后退。
　　
　　尧盛语一下子从迷乱的情怀中清醒过来。
　　
　　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但没有办法否认的是，他的心被丹樨扰乱了，而这个少年的心里没有他。
　　
　　“你自己留在这里，我出去走走。”
　　
　　尧盛语狼狈地转身离开，丹樨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月饼，方才紧张之下，把好好的食物都攥坏了。唇齿间还残留着尧盛语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果酒的醇香。被他缠绵轻柔地吮吻，他有一刹那的失神，所以才会让他吻得深入。
　　
　　原来昨夜被尧盛语抱着，像是情人一样相爱，并不是他的错觉。一向冷漠的尧盛语是从什么时候对他有了感情？丹樨茫然地放下手中的月饼，忽然之间非常渴望离开这个地方，他想见徐奕，只有在他的身边他才会有安心的感觉。他离开尧盛语的房间，重新爬上了假石山，轻盈地一跃攀扶上了墙头。
　　
　　尧盛语的话提醒了他，逾墙而出是离开行馆最便捷的方法。
　　
　　前院的宴会还在进行，侍卫们忘情地欢庆，松懈之下谁都没有发现丹樨趁着夜色离开了行馆。




023-再遇孟倾魂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徐奕陷在高热中神志恍惚。
　　
　　昨夜与朱佑域见面之后，他回到家中便病倒了。接连两日两夜的奔波，加上浸了大半夜冰凉的海水，他的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他感到忽冷忽热，一会像是被火炙烧，一会又像是掉进了冰海。
　　
　　“小夜，小夜——”
　　
　　喉咙像是被火烧着的一样，他无意识地叫唤着丹樨的名字。病中的他连意志也脆弱起来，他想见到丹樨，不管那个少年是不是他的亲生弟弟，他只想抱着他，永远都不要放手。但是无尽的冰凉像海水一样不断地漫上来，不管他怎样呼叫，丹樨都不可能出现。
　　
　　他感到越来越绝望，眼泪缓缓地从眼角渗出。
　　
　　有人把清凉的水小心地喂进他的嘴里，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他睁开眼，摇晃的灯光中，看到的是丹樨流露着担忧的脸容。
　　
　　“小夜，是你吗？”
　　
　　他伸出高热的手，轻轻地抚过丹樨的脸，像是抚摸着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徐大哥，你在高烧，多喝点水先不要说话。”
　　
　　丹樨继续喂徐奕喝水，他已经非常小心，但水还是从徐奕的唇角溢出，把被枕浸湿了一片。
　　
　　他把茶碗凑到唇边，含了一口，缓缓地哺进徐奕的嘴里。
　　
　　“徐大哥，你怎会病成这样？”
　　
　　丹樨喂完他喝水，眸光中已经染上了水气。没有风向、水流和星光辨认方向，他在陆地上非常容易就迷路，离开行馆之后，他向路人打听了许久才找到徐家。他用力地拍门，来开门的是徐奕的母亲，他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托人带的口讯徐奕没有答复，他生病了，他们不过是分开了两日，他竟然病到了昏昏沉沉的地步。
　　
　　徐奕苦笑了一下，“大概是上一回在海上受伤落下的病根，养几天就会好起来。”
　　
　　丹樨俯下身，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前。徐奕的心里涨满了酸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与丹樨保持情人的关系，但是却不忍心伸手把痴痴地靠贴在他身上的少年推开。他不舍得丹樨，要伸手把他推离身边，就像拿刀在他的心上凌迟，那种痛比让他死去更加难受。
　　
　　“你要快点好起来。”丹樨的手轻抚过他宽厚的胸膛，徐奕感到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物，“徐大哥，我昨夜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要说，不要再说——”
　　
　　徐奕痛苦地伸手捂住了丹樨的嘴。
　　
　　丹樨放纵自己与尧盛语在一起，是在他的心上划出的一道伤痕，但是丹樨的语气让他觉得惧怕。他们是亲生的兄弟，不可以再继续在一起，假若丹樨开口他一定会动摇。他不可以一错再错，把丹樨拖进万劫不复的乱伦深渊。
　　
　　“徐大哥！”
　　
　　丹樨抬起了头看过来，眼里是深深的愧疚和疑惑。徐奕黯然地道：“昨夜我去行馆找你，你和尧盛语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外面。”
　　
　　“徐大哥，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
　　
　　丹樨手中的茶碗摔落在地上，碎成四分五裂，他扑过来紧紧地攥住了徐奕的手。徐奕的喉头发涩，丹樨把他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离开，纵使昨夜与尧盛语在一起，但他的心始终是向着他。
　　
　　丹樨越是这样，徐奕便越痛苦。
　　
　　他执住丹樨的手，按捺住他说：“尧盛语或许不会伤害你，但是他要你做的事情太危险，你既然已经从行馆里出来，就不要再回去。我暂时送你离开交州，等这件事过去了你再回来。”
　　
　　丹樨眼里都是祈盼的亮光，“徐大哥，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跟你走。”
　　
　　徐奕艰涩地摇头，“……小夜，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以后我就只做你的哥哥，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哥哥？”丹樨恍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着徐奕。
　　
　　撞破昨夜他与尧盛语在一起，徐奕应该伤心和生气，但是为什么半点悔过的机会也不给他？他绝望地看着徐奕，“徐大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小夜——”徐奕双唇震颤，如果可能他怎会不要他？不管丹樨做过什么事情，他对他的感情都不会有半分减淡，但他们是亲生的兄弟啊。他的手背被丹樨眼泪滴湿，隔着肌肤，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少年浓浓的悲伤，但是他却无法像以往一样把他拥入怀中给他慰藉。
　　
　　“是我从海上把你带回来的，我立过誓言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会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丹樨的大眼睛里面盈满了泪水，他拼命地摇头，徐奕什么都会给他，只是不会再有情人间的感情，他走错了一步，便没有了回头的路。他泪流满脸地转过身，冲撞着离开徐家。
　　
　　徐奕在身后竭声叫他，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海上初见，他和徐奕萍水相逢，两三个月的相处下来，他对徐奕的感情已经深入骨子里，他没有办法再把徐奕看成大哥，留下来只会让他越来越痛苦。他循着大海咸味的气息，一路飞奔到了海边。
　　
　　天地寂静，大海波涛翻涌的声音不断地传来，天上一轮圆盘似的满月，倾洒下来清冷的月色，描画出壮阔的天地间，他孤茕茕的身影。海风迎面吹来寒彻入骨，他冷得瑟瑟发抖，但是不会再有徐奕的胸怀给予他温暖。
　　
　　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踏着海浪而行。身上的衣物被海水打湿，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抚平心头上的创伤，像是做梦一般的短暂，他遇到了此生给他最多关爱的人，但是最后又轻易地失去了。
　　
　　“小夜，小夜！”
　　
　　风中传来徐奕的呼唤，有一瞬间丹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叫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焦急，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徐奕拖着病体一路追随着他来到了海边。
　　
　　他既然已经不要他了，为什么还来找他？
　　
　　丹樨躲身在岩石的后面，任由徐奕焦急地呼叫着他的名字，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远。他的眼泪一直没有歇止过，他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悔恨和痛楚撕扯得四分五裂。
　　
　　高大异常的黑影笼罩下来，丹樨的口鼻被人捂住，他惊惶地回过头，在清冷的月色下看到了孟倾魂带着盛怒的脸容，然后耳畔响起令他心胆俱裂的冷厉声音，“把你的眼泪收回去，你不可以为其他的男人流眼泪！”
　　
　　丹樨失声尖叫起来，孟倾魂对于他无异于恶魔一样的存在，他最亲的人就是死在这个海匪头领的手上，但是他有多恨他，同样也有多畏惧他。他昨日在海神庙没有认错人，孟倾魂果然已经来到了交州。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魔鬼！”
　　
　　丹樨又踢又打，孟倾魂的反应慢了一下，腹部就被他打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丹樨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手心里浓稠的血迹，孟倾魂身上竟然是带着重伤。
　　
　　“你打中我的伤口了。”
　　
　　丹樨呆滞了一下，重见孟倾魂的感觉非常奇特，他不像记忆中的嗜血残忍，话语中透出的是强烈的独占欲与宠溺的纵容。
　　
　　徐奕听到丹樨的尖叫声，顺着原路折返了回来。
　　
　　“跟我走！”丹樨的手被孟倾魂钳制住，被他拖着从岩石的背后离开，他再次反抗起来，“放手，我不会跟你走！”
　　
　　“该死的！”
　　
　　孟倾魂重重地诅咒了一声，丹樨只感到后颈一痛，已经被他的手刀敲晕了过去。
　　
　　“把小夜还给我！”
　　
　　徐奕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孟倾魂把丹樨放在岩石上，与徐奕交起了手。
　　
　　陷在重病之中的徐奕，根本不是孟倾魂的对手，两个人在海水里磕磕碰碰，孟倾魂制住他，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水里。徐奕极力地挣扎，在快要窒息过去的时候，那股压迫感突然消失，孟倾魂被从后面赶到的阮凤棠制止，“阿倾，留着他的命不要杀他。”
　　
　　孟倾魂推开徐奕，踏着海水大步向岩石走去，把还在昏迷中的丹樨抱起然后转身离开。




024-狼鬼的霸道

　　海浪不断地冲刷着沙滩，徐奕无力地瘫软在海水里。
　　
　　阮凤棠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拉了他一把，避免他被海浪卷进深海之中。孟倾魂抱着丹樨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沉声道：“凤棠，你到底走不走？”
　　
　　他举步离开，身后的徐奕声音沙哑地开口，气息时断时续，“为什么，……要救我？”
　　
　　“我要还的是你的人情，你曾经放我一条生路。”
　　
　　官兵多次对海匪进行清剿，阮凤棠被叛徒出卖落在了徐奕的手中，但是那一次徐奕放过了他。在海上的时候，徐奕被海匪毒打到只剩一口气，丹樨甚至交出自己护身的珍物要换回他的性命。阮凤棠在最后的关头向孟倾魂求情，所以他才会收回了命令，停止对徐奕的折磨。
　　
　　孟倾魂痛恨所有官府的人，尤其是为首的总兵冉闵以及副将徐奕，他苦心经营了两年的“伶仃岛”，被他们令人用炸药毁了个寸草不留，致使他离为父报仇的目标越来越远，所以他才放任手下用最毒辣的手段去折磨徐奕泄愤。
　　
　　如果换了别的人开口，阮凤棠知道，他一定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徐奕。
　　
　　阮凤棠大步追了上去，孟倾魂目光阴鸷地看了瘫软在沙滩上的徐奕一眼，冷声道：“你一而再要我放过他，还要还他的人情到什么时候？”
　　
　　“……这是最后一次。”
　　
　　“记得你说过的话，下一次见到这个人，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我知道。”
　　
　　阮凤棠明了，他们乘中秋之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夜探行馆，尧盛语警觉，招来了大批的侍卫。退走的时候孟倾魂的腹部中了刀伤，德祥带领着卫队一路搜捕，他们好不容易才摆脱掉，在这种关头不应该留下任何行踪的线索，但是孟倾魂因为他的求情，再一次放徐奕生路，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孟倾魂怀中抱着丹樨，阮凤棠发现他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阿倾，你的伤口是不是撕裂了？”
　　
　　他们逃离行馆，孟倾魂的伤口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刚才与徐奕交手一定是扯动了伤口。
　　
　　“抱着他。”
　　
　　孟倾魂的呼吸浊重而不稳，他把丹樨交到了阮凤棠的手上。阮凤棠腾出一只手去扶他，却换来他的怒目相视，“我不要你扶，你抱好他。”
　　
　　如果可以，孟倾魂是抵死也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人交到他的手上。阮凤棠失笑，他知道孟倾魂还在为他替徐奕求情的事发泄不满，他的脾气原本就很不好，但对他却是足够的容忍。
　　
　　原本心里带着一丝歉疚，像是明月冲破云层一般，豁然开朗了起来。
　　
　　他打量着怀中的少年，昏睡中的丹樨紧闭着双眼，绝美的轮廓在月色下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个少年的容貌，果真是世间不可多见的绝色，难怪孟倾魂只在海市蜃楼中见过他一次就动了心。他忍不住赞叹道：“真是不可思议，世间居然有长相如此美艳的少年。”
　　
　　孟倾魂冷冷地睥睨了他一眼，“你别打他主意。”
　　
　　阮凤棠几乎要笑出声来，孟倾魂对这个少年的独占欲已经完全表现了出来，连他多看了两眼都会招惹他的不满。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他到了骨子里。他忍着笑意说：“阿倾，带他回去之后，好好地对他。”
　　
　　“闭嘴。”孟倾魂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他妈的比女人还要罗嗦。”
　　
　　昏倒在海边的徐奕，最后被带人追捕孟倾魂和阮凤棠的德祥救回，而丹樨被带到了孟倾魂临时落脚的渔村。孟倾魂已经知道“风动石”在丹樨的手上，原因是那次徐奕抢走他的船，他亲眼见到丹樨向海上的风神发出召唤，岸边刮起了威力强大的飓风。他不但要把丹樨的人留在身边，同时也要得到这件他一直渴求的宝物。
　　
　　丹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灯光下，孟倾魂正在包扎伤口，从那堆染满血迹的白布可以看出他的伤口有多深。丹樨记得在海边的时候，他又踢又打击中他的伤口，他流露出的痛苦神色。
　　
　　孟倾魂发现他醒来，皱着眉说：“过来帮我一下。”
　　
　　丹樨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孟倾魂赤露出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结实的肌肉充满了男性阳刚的气息。如巨斧狠劈精雕的粗犷面容，初见时曾经带给他不寒而粟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个男人不可思议的危险。但是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孟倾魂完全不像记忆中的旧样，他对待他的态度变得陌生而奇怪。
　　
　　“过来。”
　　
　　丹樨蜷缩在床上不动，孟倾魂躁狂的坏脾气便有压制不住的迹象。丹樨抬起了眼，孟倾魂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褐眸中锐光突然暴涨，丹樨被他吓了一跳，孟倾魂丢开手中染着血迹的白布，大步走到了床前。
　　
　　手臂被提住，孟倾魂用力地撕开他肩头的衣物，声音里带着暴怒，“你让别的男人碰过你？是谁？是不是徐奕？我要杀了他！”
　　
　　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但是昨夜尧盛语留在他身上的吻痕还没有消褪。孟倾魂的目光像是要杀人的一样，丹樨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孟倾魂完全陷在暴怒的失控之中，钳制着他手臂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丹樨咬着下唇，在孟倾魂最不防备的时候，抄起床头的短匕首刺入了他的腹部。
　　
　　“你要杀我？”
　　
　　孟倾魂捂住伤口，大量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对丹樨完全没有防范，所以才会让他轻易就拿到了伤人的利器。自海市蜃楼中初见，已经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少年的身姿镌刻在他的心上，但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交集，这个少年便在他的伤口上再刺入了一刀。
　　
　　丹樨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但是孟倾魂灰败的眼神却让他无法再刺下去。
　　
　　“除了你从来没有人可以这样伤我！”
　　
　　他迟疑了一下，匕首便被孟倾魂夺去，孟倾魂扣住了丹樨的手腕，目光的怒意像是能把人的肌肤灼伤，丹樨绝望地合上了眼，等待着这个凶悍的海匪一匕首割破他的喉咙。
　　
　　孟倾魂迟迟没有动手，丹樨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他眼里的伤心。
　　
　　阮凤棠闻声赶过来，被满身是血的孟倾魂吓了一跳。
　　
　　“阿倾——”
　　
　　他伸手来扶，孟倾魂用力地扫开他的手，狂暴地道：“不要管我，你替我看住他。”他扶着墙身，踉跄地走出了房间。
　　
　　阮凤棠弯身捡起地上染满了血迹的匕首，失望地看着丹樨，“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去找你，今夜他中了很重的刀伤，但还是坚持把你带回来。他从来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他只是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狠？”
　　
　　“他找了我一年多的时间？”丹樨完全无法理解。
　　
　　“他在海市蜃楼的幻影里见过你，自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忘记你。”
　　
　　丹樨猛然明白为什么重见孟倾魂，他的态度会变得如此奇怪，他还不知道他身体的秘密，没有认出他就是当日，落在他手中受尽了欺凌的小夜叉。
　　
　　他倔强地咬着下唇，抬起头看着阮凤棠，眼里盈满了水泪，“他有对我做过很残忍的事情，他杀死了我娘和妹妹，他是我的仇人。我这一生只恨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孟倾魂！”
　　
　　阮凤棠错愕地看着丹樨，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化解不掉的恨意。
　　
　　孟倾魂在阮凤棠的房间里，好不容易才令伤口不再流血，丹樨的这一记偷袭没有半分留情，他伤上加伤，只怕要许久才能恢复元气。阮凤棠走进来看他。孟倾魂压抑着声音问：“他怎样了？”
　　
　　阮凤棠检视着他的伤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阿倾，放手吧，你跟他不会有可能。”
　　
　　他的语气有说不出的认真，孟倾魂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阮凤棠看到他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陡现的青筋透着嗜血的狠厉，他知道孟倾魂绝对不会伤害他，但是他的神情还是让他暗暗感到心惊。孟倾魂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放手，如果不能得到，我就毁了他。”
　　
　　宁可要毁掉，也不会放手让丹樨离开，孟倾魂的执念竟然有如此的深!
　　




025-化不开仇恨

　　阮凤棠一直知道孟倾魂对丹樨的钟情，在他最失意消沉的时候，是对这个少年的倾心向往使他没有毁掉自己，丹樨对他的意义无异于精神支柱。自那次在海市蜃楼的幻影中初见之后，他凌厉的眼神，只有在提起他的时候才会变得柔软。
　　
　　但是宁可要毁掉，也不会放手让丹樨离开，孟倾魂的执念竟然有如此深。杀亲之仇不可磨灭，丹樨一定还会偷袭第二次、第三次，他不能不替孟倾魂感到担心。
　　
　　“阿倾，人可以留下，但他的爪子很锋利，你得小心。”
　　
　　孟倾魂沉声道：“他只是趁我不为意，不会再有下一次。”
　　
　　丹樨被困在房间里行动不自由，孟倾魂凶悍霸道，他昨夜竟然能够偷袭成功，或许他应该把第二刀也刺进去，结束孟倾魂的性命，这样就可以替母亲和妹妹报仇。
　　
　　但是即使杀了孟倾魂又怎样？她们都不可能重新活过来了。
　　
　　丹樨坐在床角蜷缩着身体，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感到无助与凄酸。
　　
　　孟倾魂推门进来，丹樨抬起了头防备地看着他。
　　
　　昨晚孟倾魂伤得极重，但是只经过了一夜就可以着地行走，这个男人的体魄强壮得不可思议，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只怕以后很难再有机会偷袭到他。丹樨垂下眼，目光中的忿恨并未因此而消失。
　　
　　“你要怎样才能解气？”
　　
　　孟倾魂靠近过来，从他迟缓的动作，丹樨还是看出他其实在勉力支撑。他别过了头不去理会，孟倾魂强势地把他的脸扳回来，“昨夜的事，我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听到没有？”
　　
　　“你不允许？”
　　
　　丹樨怒目而视，孟倾魂还真把他当成自己的人了，用如此霸道的语气向他发号施令。他以为他不许，他心里的仇恨就可以消除？下一刻，孟倾魂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丹樨整个人错愕当场。
　　
　　这个海匪就这么不记教训，难道不怕他会再次偷袭？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丹樨被孟倾魂钳制在怀里，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或许你想像不到海盗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我杀过人，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但是不包括妇孺和老人，你娘和妹妹不会是死在我的手上。”
　　
　　丹樨的眼眸里染上了浓浓的怒色，他用力地去推开孟倾魂，“你没有动手，但你的手下呢？你敢保证？”
　　
　　“我很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她们都不会再活过来，我恨你，我恨你！”
　　
　　孟倾魂褐眸深沉地看过来，丹樨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而出。
　　
　　昨夜他的第二刀始终无法刺出去，他下不了决心杀人，即使认定对方杀死了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凌厉如风的一刀割下去，活生生的人就会变成冷冰冰的尸体。他一直生活在夜叉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残酷的杀戮，他更不明白人心为什么可以狠厉到同类相残的地步。
　　
　　如果他的身体里没有那一半常人的血脉，那么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夜叉，夜叉王多蛮就不会垂涎他的美色，最后被迫背井离乡，母亲与妹妹惨死。但是若那样的话，他也不可能会遇到徐奕，那个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男子。
　　
　　母亲和妹妹的死像是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快要喘息不过来，但是怯弱和心软又让他下不了决心手刃仇人，丹樨的心里充满了矛盾，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孟倾魂看着他流泪的双眼道：“你想要报仇，但我不会把性命赔给你，我会一辈子带着愧疚对你补偿。”
　　
　　“补偿？”
　　
　　丹樨眼里烧起了两簇仇恨的火焰，他发狂地踢打着孟倾魂，他下不了手杀人，但是并不表示心里的怨恨可以消除。
　　
　　孟倾魂护着腹部的伤处，然后毫不还手。
　　
　　丹樨用力地推开他，拔足往门外冲出去。
　　
　　“够了。”阮凤棠拦住了他的去路，“阿倾已经被你伤成这样，你不要再为难他了。他其实跟你经历过一样的痛苦，他的父亲曾经是台州的参将，但是被永平王陷害，在法场之上身首异处，这么多年他一直为着报仇而存活，他并不比你好受多少。”
　　
　　丹樨回过头去看着孟倾魂，他用手背拭掉嘴角的血迹，然后褐眸一直执念地落在他的身上。
　　
　　“为了要替你爹报仇，你成为海盗，中间伤害了多少人？那些人同样有子女父母，你爹的性命重要难道他们就不重要？你自己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为什么还要加诸在别人的身上？”
　　
　　丹樨声音尖锐而痛苦，阮凤棠不忍道：“你的情形跟阿倾不一样，永平王蓄意要害死孟将军，甚至还派人一直追杀阿倾斩草除根，他没有别的退路。而你娘亲和妹妹的死，阿倾并不是故意。”
　　
　　“他的话，我根本不相信！”
　　
　　“那你要他怎样？真的要杀了他才能够解恨吗？”
　　
　　“我——”丹樨倔强地咬着下唇，阮凤棠无奈地说：“你可以不相信阿倾的话，但是也没有理由认定就是他动的手，你当时并不在场对不对？给阿倾一点时间，他会给你找到真相。”
　　
　　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上，丹樨突然之间觉得很无力。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他想要的只是母亲和妹妹从未离去。
　　
　　“放我走。”他含着眼泪抬起了头。
　　
　　阮凤棠为难地看着孟倾魂，如果孟倾魂可以放人，这个少年心里的怨恨即使无法消除，但也不会再被揭开，他们之间从此再无交集。但是以孟倾魂的执念，他会放手吗？
　　
　　果然，他听到孟倾魂说：“除了跟着我，你哪里都不能去。”
　　
　　夜色中海水暗涌不息，极目远望，望不到停泊在海面上的大船的影子。
　　
　　孟倾魂压抑着怒气问：“陈堂主为什么没有亲自前来？”
　　
　　他和阮凤棠秘密登陆交州，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负责接应的陈青却没有出现，只派来了两名身材壮硕的手下。
　　
　　“陈堂主在船上等着接应大当家。”
　　
　　两名海匪震摄在他的冷厉之中，连抬起眼迎视他都不敢。孟倾魂在心底冷笑，陈青的野心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放他在眼里的地步，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迟早是祸患。
　　
　　孟倾魂以及阮凤棠都是官府缉捕的对象，所以他们登陆交州极为冒险。阮凤棠曾经劝过孟倾魂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他已然知道丹樨的存在，并且知道他跟徐奕在一起，又岂会坐视不去相见？
　　
　　他们登岸后才发现尧盛语以钦差之名也到了交州，孟倾魂非常清楚尧远那只老狐狸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想摸清尧盛语的实力，但是一时掉以轻心，他就受了伤，只能向守候在海上的陈青发出信号，让他提早前来接应。
　　
　　为了不惊动官兵，他们选择了人烟稀少的海滩离开，岸边停泊着一艘小木船，丹樨被阮凤棠推上船，他极力地反抗道：“我不会跟你们走。”
　　
　　孟倾魂目光冷厉地看着他，“不要逼我再敲晕你。”
　　
　　如果被孟倾魂敲晕，他就只能任他摆布了，丹樨咬着牙，为了防止他在路上出事故，所以阮凤棠绑住了他的双手。他这刻无法逃脱，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两名海匪摇船，木船在夜色中向着停在海上的大船靠去。
　　
　　阮凤棠最先攀扶着绳索登上大船的甲板，回身把丹樨拉了上去，然后又伸手去拉孟倾魂。丹樨踏足甲板，在海水的咸味当中，他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失声叫起来，“船上有炸药！”
　　
　　孟倾魂躁狂的坏脾气立即便发作，脸色冷厉得像是寒铁一样。两名海匪一直没有登上甲板，见事情败露立即便把小木船摇开，大船的船尾放下了另一艘小木船，很快就与他们来时坐的汇合，两船小木船迅速地划进了夜色之中。
　　
　　船上只剩下孟倾魂、阮凤棠和丹樨三个人，呛鼻的烟味升起，大船的船身开始着火。
　　
　　火势迅速地蔓延，很快整艘船就会被炸药炸成碎片。
　　
　　陈青的算计极为恶毒，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生还的机会。
　　
　　此处离岸边极远，海上浪急风高，入夜后海水冰凉，即使阮凤棠和丹樨可以跳水逃生也游不回岸边，更何妨孟倾魂腹部有伤，根本不可能在水里游动？




026-螳螂黄雀计

　　“陈青你这个混蛋！”
　　
　　阮凤棠无计可施之下急得直跳脚，他的脾气要比孟倾魂好得多，但是此际也沉不住气开始破口怒骂。孟倾魂坚持要登陆交州寻找丹樨，他当时极力劝阻，却没有办法改变孟倾魂的决定，不放心之下只好随行。他不应该离开匪寇岛的，当时的考虑欠缺周全，所以才给了陈青这个内讧的机会。
　　
　　“跳海吧。”
　　
　　孟倾魂眼神冷静地抽出了腰刀，扬刀劈向高耸的桅杆。此处离岸边虽然远，但是揽着浮木逃生，他们未必完全没有希望。
　　
　　“你的伤口——，也罢，总好过在船上等死。”
　　
　　阮凤棠抽出自己的腰刀，正要举刀帮助孟倾魂劈断桅杆的时候，丹樨突然开口说：“不要劈。”
　　
　　孟倾魂回过身，丹樨把被绑着的双手递到他面前，急声道：“松开我，然后把船帆升上去，快一点！”
　　
　　“风动石！”阮凤棠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只是转瞬间的功夫，丹樨已经让大风刮了起来，船帆鼓风向着岸边像是离弦的利箭一样疾驶而去。风助火势，船上的大火越加猛烈，热浪扑涌到甲板之上，整艘船被火云笼罩，在海面上就像是一团移动的火球。
　　
　　孟倾魂把丹樨拉到绞辘的后面，用身体护住了他。
　　
　　大火烧着了船上的木板，“噼剥”的声音不绝于耳。丹樨双手捧着莲花状的风动石，手心都在微微地颤抖，他祈求上苍保佑，让他能够在炸药爆炸之前把船吹回岸边。
　　
　　孟倾魂伸手过来托住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掌灼热有力，丹樨心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没有办法拒绝孟倾魂的好意，不管心里还剩余多少怨恨，此际他们都成了一条绳索上的蚂蚱。
　　
　　大船驶近岸边，三个人立即纵身跳进了浅水里，海水冰凉，丹樨和阮凤棠还好，孟倾魂的伤口被海水浸湿，两道浓眉拧成了解不开的绳结。丹樨让风向改变，着火的大船被吹回海里，随着一声巨响在他们几丈之外的地方被炸断为两截。
　　
　　丹樨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幸好没有晚这一步，否则他们就会葬身在大海之中。
　　
　　“阿倾，你的伤不要紧吧？”
　　
　　缓过一口气，阮凤棠伸手去扶孟倾魂，结果被他瞪了一眼。
　　
　　“不用管我，你背着他走。”
　　
　　丹樨的体力损耗得很厉害，站在海水里摇摇晃晃，孟倾魂知道他不会愿意让他碰，唯有把他交给阮凤棠照顾。三个人涉水登岸，但是他们还没有完全离开海面，已经被为数众多的海匪团团困住。
　　
　　丹樨越过重重持刀的海匪的身影，看到了那个目光恶毒的精瘦男人。
　　
　　他曾经在海上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他乘着船孤身渡海到交州寻父，途中就是被他捉住，落在孟倾魂的手上，然后官兵围剿的时候，也是他用尖椎刺进他的大腿，逼他改变海上的风向，致使徐奕失去后援失手被擒。
　　
　　“陈青！”
　　
　　听得出孟倾魂极度愤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丹樨以为自己见识过孟倾魂的暴怒，但此际才明白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有多可怕，他身上迸发的怒焰，甚至可以比拟刚才着火的大船。
　　
　　他虽然受了伤，但是凌厉的气势没有消减半分。
　　
　　持刀在手，孟倾魂锐利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海匪，当中几个胆小的眼神迟疑起来，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地发颤。陈青站在人群的背后，连趋近上前的胆量也没有。
　　
　　孟倾魂冷笑道：“你们现在才来害怕是不是太晚了？”
　　
　　陈青咬牙道：“我既然出手就没有回头路，永平王府的小王爷已经开出招安令，只要拿到你的人头，兄弟们以后就跟这风吹日晒的鬼日子再见。”
　　
　　“你是拖着大家去送死！”阮凤棠怒道：“永平王府是什么地方，你们半步踏进去就是人头落地。大家当初都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走到这一步，眼下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就好了伤疤忘记了痛？我们的队伍能有今日的规模，都是阿倾的功劳，他有本事带着大家闯出一片生天，接受招安是白白送死！”
　　
　　丹樨在一旁听得胆跳心惊，永平王府的小王爷，说的是不是尧盛语？孟倾魂手下的海匪有上百人之多，尧盛语若然假装招安然后屠杀，他们都难逃一死。这群凶悍冷血的海匪或许不值得同情，但是想到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的场面，他的心头还是袭上一阵阵的寒栗。
　　
　　离开行馆的前夜，尧盛语在像薄纱一样的月色之下深吻他，叹息着说：“要怎样才能留住你，不从我的身边离开？”
　　
　　那个总是一身素净白袍，性情冷漠却又眼神忧郁的男子，最后双手也会沾满血腥？
　　
　　阮凤棠的说话一针见血，海匪当中骚动起来，人员很快就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愿意继续跟着孟倾魂求生的都站到了他身后，陈青的跟前空出了一片，他恨得咬牙切齿。他下了很大的功夫才说动这批人，但是没有想到孟倾魂气势凌厉地站在那里，轻易就扭转了劣势。
　　
　　两方的人在海边动起了手。
　　
　　厮杀，打斗，丹樨一步一步地后退，却摆脱不掉这片血色杀戮的场面。迎面有人一刀朝他砍来，孟倾魂飞起一脚，踢飞对方手上的利刀，把他护到了身后。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把短匕首，孟倾魂沉声说：“跟着我。”
　　
　　丹樨被他护在身后，不断有尸体在身边倒下。
　　
　　明晃晃的刀锋在头顶之上掠过，孟倾魂挥刀刺进了对方的胸口，浓稠的鲜血喷薄而出，尽数溅到了丹樨的脸上，他几乎握拿不稳手中护身的匕首。
　　
　　孟倾魂很快就控制了局面，但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又多添了几处流血的伤口。陈青被制住，他上前一脚便踹了过去。挥刀指着这个叛徒的胸口，他冷酷地说：“如果没有今日之事，我还能留你，但是现在不能怪我下手太狠了。”
　　
　　丹樨突然之间越过孟倾魂，扑过去用力地扯开陈青的衣襟，他盯视着陈青颈上泛着莹白亮光的珍珠，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
　　
　　“这是我妹妹的珠子，杀我娘和妹妹的人是你对不对？”
　　
　　丹樨的大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他和妹妹红夜的珍珠，都是母亲下海亲自采回的，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其中红夜的有一颗极为罕见的黑珍珠，母亲原本是要留给他的，但他见红夜喜欢于是便让了出去。
　　
　　他和徐奕把母亲和妹妹归葬大海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她颈上的珍珠，原来是被人抢了去，这个海匪不但杀人还抢走了她一生护身的珍物。
　　
　　孟倾魂眼中的利光暴涨，他手中的力度加大，刀尖扎进了陈青的胸口，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说，这串珍珠你是怎样得到的？”
　　
　　陈青的眼中都是惧色。
　　
　　当日踏足夜叉国的都城，他带着手下负责开路，正好碰到母夜叉及女儿，他逼她们带路，但遭到拒绝，于是他让手下把红夜吊起来要挟母夜叉。母夜叉无奈之下替他们指出了进城的秘密通路，他便一刀杀死了她。
　　
　　他喃喃地说：“不可能，那只是一对夜叉母女——”
　　
　　丹樨陷在悲痛之中，陈青突然跃身而起，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孟倾魂手中的利刀没有犹豫地刺出，利落的一刀扎穿了他的后背。陈青的尸体直直地倒在丹樨的身上，眼睛圆瞪，死状极为恐怖。
　　
　　丹樨呆滞地看着自己染满了鲜血的双手，任由孟倾魂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随着庞杂的脚步声响起，海滩之上像是潮水一样涌出大队的官兵。
　　
　　丹樨茫然地抬起头，越过人群与尧盛语的目光对视上。官兵分列成两排，腾出了一条通路，那个眉眼淡漠的男子一身戎服，身形挺直地在队伍之中走了出来。




027-欲断理还乱

　　尧盛语不惯用言语表达，但是他的眼神往往泄露了他的心事。
　　
　　自那晚在海边的岩洞中听他吐露心声，然后在中秋夜被他失控深吻后，丹樨此际轻易就读懂了他的眼神，他担忧他的安危，并且对他被孟倾魂母鸡揽小鸡一样护在怀中感到不解。
　　
　　丹樨黯然地垂下眼，他离开行馆去找徐奕，并没有想过一去不回。尧盛语在他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他也答应过会帮他做完要做的事情，但是眼下他失信了。
　　
　　陈青带来了二三十人，经过方才的一翻打斗，现在孟倾魂这方只剩下十余名海匪，并且身上几乎都带着伤，而尧盛语带来的官兵，人数至少在五十人以上，如果硬拼孟倾魂没有任何胜算。
　　
　　官兵把海匪以半圆之姿围住，德祥向尧盛语请示：“小王爷，要怎样处置这批人？”
　　
　　尧盛语把目光从丹樨的身上收回，清晰地下令：“全部押回去收入大牢，如有反抗，格杀。”
　　
　　海匪当中响起抽气之声。
　　
　　阮凤棠冷笑道：“现在大家明白永平王府所谓的招安，是什么狗屁东西了吧？”
　　
　　孟倾魂恨恨地踢了一脚陈青的尸体，讽刺道：“没能让你不长狗眼投靠的主子亲自要你的性命，算你走运了。”
　　
　　尧盛语皱了一下眉头，淡然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丹樨隔在尧盛语和孟倾魂之间，双方对峙的气氛像是上紧了的发条，随时有可能会折断。只要孟倾魂奋起反抗，这里将会再次成为杀戮的战场。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寒气，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尧盛语是一个怎样的人。
　　
　　孟倾魂的目光扫视过身边，入夜渐深，空气中残余着血腥的味道，海面上吹过来的风透着寒冽。
　　
　　首先与他对视上的是阮凤棠，不管任何环境，这个男子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身上带着几处刀伤，胸膛起伏着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打斗中缓过气来，但是他紧紧地握住了腰刀的刀柄，只等他的一声号令，就会继续与他并肩打斗下去。
　　
　　他的目光在阮凤棠的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视过去。十多名神情各异的手下，眼中透出求生的欲望，他们被陈青耸恿，然后又临场倒戈，求的不过是一条生路。
　　
　　再看向怀中的丹樨，他茫然无措地睁大着双眼，如琉璃般澄澈的眼眸，流露着纯良的担忧。他渴念了这个少年那么久，纵使曾经对阮凤棠毫不犹豫地说过，得不到就毁掉，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他愿意用任何代价去保住他的美好。
　　
　　孟倾魂缓缓地抬起手，然后松开五指，手中的利刀咣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阿倾！”
　　
　　阮凤棠最先反应过来，着急地大叫。孟倾魂以眼神制止住他，然后扬声对尧盛语说：“放他们走，你父亲一直想要的东西我给你。”
　　
　　尧盛语迅速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孟倾魂挑起了浓眉，“八年前，尧远处心积累地陷害我父亲，然后派人一直追杀我，他想要得到的不过是一张薄纸，这十几个不相关的人的性命，对他来说绝对是给得起的价码。”
　　
　　尧盛语扬手示意官兵让出通路，“留下孟倾魂，其余的人放走。”
　　
　　“我不走！”
　　
　　阮凤棠大步走近孟倾魂的身边，一脸的坚决。孟倾魂把丹樨推到他的怀中，沉声道：“保护好他，然后带着大家走得越远越好。”
　　
　　尧盛语指着丹樨说：“要离开的人不包括他。”
　　
　　孟倾魂沉下了脸，“如果他有半根头发的损伤，我立即毁掉你父亲想要的东西。”
　　
　　尧盛语放缓了声音说：“丹樨，过来吧。”
　　
　　丹樨咬一咬下唇，他没有任何立场继续跟孟倾魂站在一起，更不可能跟着阮凤棠离开，所以他挣脱孟倾魂的手，急步奔到了尧盛语的身边。
　　
　　孟倾魂的眉心拧结起来，灰褐色的眼眸里罩上了一层寒霜。
　　
　　尧盛语眼里掠过一抹深沉，他挽住丹樨的腰，在谁都没有预计到的情形之下，俯下头就吻住了他的唇瓣。
　　
　　在场的不管是官兵还是孟倾魂这方，都是一片讶然。
　　
　　丹樨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被惊呆住了。尧盛语舔吮过他的唇瓣，然后抬起了头，但是挽在他腰间的手却是没有松开。他淡淡地说：“他是我的人，你们还想把他带走吗？”
　　
　　“你！”
　　
　　孟倾魂几乎气炸，如此挑衅，尧盛语分明是向他宣示丹樨的所有。
　　
　　丹樨的脸涨得通红。
　　
　　尧盛语平日一副冷面王爷的架势，做事不动声色，但是刚才的行为却足够惊世骇俗。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丹樨被他勒在怀中，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辨驳他的话。
　　
　　阮凤棠咬着牙关，孟倾魂的手沉稳地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凤棠，他们轻易整不死我，听我的话带大家离开。”
　　
　　“你要小心。”
　　
　　阮凤棠隐忍地向孟倾魂打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我会找机会回来。”孟倾魂扬起浓眉桀傲地一笑，阮凤棠最终带着十余名海匪，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倾魂被官兵带走，德祥把尧盛语的马牵了过来。丹樨被托上马背，然后身后一沉，尧盛语也翻了上来。他一提缰绳，策动马匹沿着海岸线前行，很快就把大队的官兵抛在了后面。
　　
　　耳畔呼呼的风声，丹樨感觉到尧盛语的怀抱中传递过来的热力。
　　
　　“我一直担心你会出事。”
　　
　　尧盛语在耳边开口，丹樨摇头，“我没事。”与孟倾魂重遇这段经历，他亲眼目睹了杀死母亲和妹妹的凶手倒下，但是心情却越发沉重。孟倾魂对他的占有欲，以及尧盛语故意在人前宣示所有，他隐隐明白这两个男子之间的暗流汹涌。
　　
　　“丹樨——”马匹前行的速度放缓了下来，尧盛语扳过他的肩头，在月色下丹樨看到他的黑眸中燃烧着的两簇火焰。尧盛语一向很少在人前流露感情，但是此际他的情绪明显带着波动。
　　
　　“孟倾魂答应交出父亲想要的东西，这对我很重要，我不需要再活在大哥的胁迫之下。”
　　
　　那夜在海边的岩洞，尧盛语曾经说过，他的兄长尧盛男为了扫清成为世子的障碍，处处派人刺杀他。丹樨抬起了头看着尧盛语，他眼中的忧郁在今夜像是霾云一样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欲要道明的情愫。
　　
　　孟倾魂手中有他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谎称招安，然后引起海匪之间内讧吗？丹樨虽然经历了全部过程，但他还是想亲口听到尧盛语说出答案。“你开出的招安令，会不会兑现？”
　　
　　“招安令？”尧盛语摇头，“孟倾魂不可能招安得了，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果然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丹樨垂下眼，觉得此刻尧盛语是如此的陌生。尧盛语按住他的肩头，困惑地说：“这些事情本来与你没有关连，我会处理好。”
　　
　　丹樨猛然抬起头，他不想再继续助纣为虐下去。
　　
　　“你让我走，我答应帮你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做到。”
　　
　　“是因为徐奕的缘故吗？”尧盛语皱起了眉头，“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你，接连两次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出了意外，他被德祥在海边救起的时候，高烧、外伤，他不应该再跟你在一起。”
　　
　　丹樨想要争辩，但是手心却被尧盛语捉住，传递过来的是异常灼热的温度。
　　
　　“跟我回永平王府，父亲许诺立我为世子，我可以保护你不再受伤害。”
　　
　　丹樨拼命地摇头，“感情不是以能力去估量，徐大哥没有你的权势地位，但是他一样有爱人的权利。他是真心对我好，我要跟他在一起，即使要面对再多的劫难也是心甘情愿。”
　　
　　“我没有办法留你在他的身边！”
　　
　　尧盛语提高了语调，声音中透出愠意。丹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大哥的感情容不得半点瑕疵，那夜你抱我的时候，他就在房间的外面，……他已经不会再要我。”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侧滑落。
　　
　　尧盛语默默地伸手过来，丹樨靠在他的胸前，一直伤心地流泪。




028-床前思故梦

　　踏着月色回到行馆，丹樨靠在尧盛语的怀中早已熟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自海上归来之后，受伤、训练、被劫，他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尧盛语把他抱上床，然后站在一旁注视着他安静的睡颜。秀气的眉毛，挺翘的鼻翼，白嫩细致的肌肤，丹樨绝美的容貌世间少见，但是尧盛语知道，若不是丹樨纯良的性情，即使这张脸孔再漂亮，也无法使他动心。
　　
　　人心亟恶，在他们都身陷囹圄的时候，这个少年像是月色下的清莲，独出淤泥，始终洁净无垢。他禁不住被他吸引，相遇之后才了解原来在他的生命里，除了名利权势，还有更加美好的东西值得追求。
　　
　　丹樨呢喃着舒展身体，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里面泛着粉泽的肌肤。尧盛语的眼里羁绊着柔情，以指尖轻轻地抚过他的眉心。孟倾魂答应交出父亲想要的东西，他不需要再活在尧盛男的阴影之下，所以也不必再压抑自己对丹樨的感情。
　　
　　只是这个少年的心，那片未被沾污的洁净之地，可有属于他的位置？
　　
　　丹樨在晨光中醒来，睁开眼有瞬间的不知身处何方。
　　
　　眼前放大了的是尧盛语深遂的五官，他的手正环在他的腰间。这是丹樨第二次跟尧盛语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他轻轻地挪动身体，但是旋即便被尧盛语捉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里？”
　　
　　速度之快，以致丹樨有种错觉，阖着眼发出均匀呼吸声的尧盛语，其实并未有睡着。
　　
　　昨夜他说过想离开，是不是因为这样，尧盛语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如果留下他只是为了帮他做事，他不需要这样。一股莫名的心绪涌进心腔，丹樨摇头道：“我只是想起来，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不要紧。”尧盛语牵动唇角露出了明亮的笑意。丹樨在他的笑容中有一刹那的失神，褪去冷漠，尧盛语开怀地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冰雪瞬间都全部融化。他不是要离开，仅仅如此便已经让这个男子露出开怀的微笑。
　　
　　尧盛语传唤侍童捧清水进来梳洗。
　　
　　丹樨尴尬地坐在床沿，昨夜尧盛语当众拥吻他，甚至宣称他是他的人，然后他早上又在尧盛语的床上醒来，这回只怕他再怎么解释，他和这位小王爷之间的关系都会让人越来越误会。行馆的守卫，大多都是徐奕的手下，这一段绯事很快就会传到他的耳中，他无法释然他曾经被尧盛语抱过，现在只会越加介怀。
　　
　　“在想什么？”
　　
　　尧盛语把拧干的布巾递过来。
　　
　　丹樨很想拒绝，他无法接受尧盛语的感情，不该与他如此亲密的相处下去，但是接触到尧盛语眼中自醒来后就一直噙着的明亮笑意，他最后还是默默地把布巾接了过去。
　　
　　尧盛语亲自动手替丹樨换衣。
　　
　　衣物都是全新的，布料跟尧盛语平日穿戴的一样，柔软宽松。尧盛语甚至把自己的五彩丝绦腰带给丹樨系上，所以当丹樨被他拉着手踏出房门的时候，德祥仿似洞释了全部的眼神，让他连头也抬不起来。
　　
　　尧盛语的柔情，像是织好的罗网，就这样把他牢牢地缚了进去。
　　
　　“今日我要巡视校场，你跟我一起去。”
　　
　　校场是徐奕每日必去的地方，丹樨迟疑了一下，已经被尧盛语托上了马背。他们抵步校场的时候，冉闵和徐奕正对水兵进行训练。丹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徐奕的身影，他的病看上去已经好了，但是消瘦的脸孔、黯然的眼神，让丹樨的心瞬间被汹涌的痛楚淹没。
　　
　　徐奕的目光隔着人群投视过来，带着痛苦与无奈，久久的没有收回。
　　
　　尧盛语留丹樨在树下等他，自己带德祥向着操练场走去。
　　
　　丹樨拉着尧盛语的马，把缰绳系在栅栏之上。徐奕那夜与孟倾魂碰面，并没有受什么伤害，他一直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但是他眼中不言而喻的失望，却让他的心像是堵了砖块一样难受。
　　
　　他不是故意要与尧盛语一起出现，他只是想见徐奕，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手指在粗糙的马鬃毛上抚过，丹樨的眼里含着哀伤的水雾。
　　
　　他喜欢的人不要他，喜欢他的人又无法接受，他陷身在泥潭之中，不知道怎样才能挣脱这难以述明的一切。
　　
　　尧盛语受天子指派，交州之行的名义是督促剿匪，昨夜孟倾魂落在他的手中，但是占据孤岛营生的海匪并未连根剿灭。巡视过水兵操练的情况，与冉闵和徐奕确定了出兵围剿的方略，他离开操练场，发现丹樨并没有在树下等他。
　　
　　丹樨被徐奕拉到校场最偏远的角落，他的心七上八下。徐奕是那样细心的人，一定是发现尧盛语对他的态度变化了，那是情人间才会有的亲密。他后悔跟着尧盛语同来校场，见徐奕的方法有很多，他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徐奕的胸口起伏着，目光压抑地看过来，却是不开口。
　　
　　丹樨歉疚地垂下了眼，轻轻地叫道：“徐大哥——”
　　
　　“小夜！”徐奕艰难地开口，“我说过尧盛语要你帮他做的事情太危险，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昨夜是他从孟倾魂手中救回了我。”
　　
　　丹樨猛然地抬起头，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他第一次对徐奕有怨，为什么他不问他是怎样从孟倾魂的手中逃脱？他只差一点就葬身大海，但是昨夜前来救他的人却不是他。
　　
　　“……我刚刚知道。”
　　
　　徐奕颓然地放开丹樨的手，神情惨淡。他再怎么努力，还是给不了丹樨最好的东西。尧盛语从永平王府带来的卫队训练有数，随时候命，而他纵使忧心如焚地想救回丹樨，也只能按部就班地调动水兵，遁计划行事。
　　
　　“我不能保护你不被孟倾魂带走，我甚至没有办法及时去救你。”
　　
　　“徐大哥，如果那夜我不是被青楼的人下了媚药，我不会跟尧盛语在一起。我想要在一起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丹樨的眼泪顺着脸侧滑下，他攥紧了徐奕的手不肯放开。徐奕看着他，“我们不可以再像情人一样在一起，你以为只是因为尧盛语的缘故？”
　　
　　丹樨含着眼泪点头。
　　
　　徐奕像是一下子被重物击中，惨笑着说：“你不知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眼看着他要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丹樨攥紧了不肯放开，“徐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奕仰起了脸，才能止住眼泪不从湿润的眼眶中掉下来。
　　
　　丹樨不是放纵自己与尧盛语在一起，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亲生的兄弟，他只是以为他的感情容不得半点背叛，他因此而自责与痛苦。徐奕纵使已经下了决心，但是听着他声泪俱下的辩解，也随之动摇。
　　
　　“小夜，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们都要深爱对方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为什么他们偏偏是亲生的兄弟？
　　
　　徐奕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这种局面，是把真相说出来，还是任由丹樨继续误会？他的心涨满了痛楚，曾经有过的逃避念头涌上来，他想要一艘船，带着丹樨，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这样就可以让丹樨不被流言伤害，而他们一直相守在一起。
　　
　　脚步声在他们不远处停下来，尧盛语牵着马，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们。
　　
　　徐奕缓缓地抽回自己的手。
　　
　　丹樨的眼里带着不敢置信，他拼命地摇头，“不要，徐大哥，不要！”
　　
　　但他最终还是无法攥紧徐奕的手。
　　
　　“丹樨，过来。”
　　
　　尧盛语在身后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丹樨最后看徐奕一眼，他没有向着尧盛语奔去，掉头冲出了校场的大门。
　　
　　“你既然放手就不要再后悔。”
　　
　　尧盛语翻身骑上马背，冷漠地扔下一句话，策马向着丹樨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029-爱这么温暖

　　海浪声此起彼伏，岩洞里却不闻丹樨哭泣的声音。
　　
　　尧盛语淌着浅水走进去，这个岩洞他们曾经来过，上一次他被尧盛男派来的杀手追杀，与丹樨在这里过了一整夜。丹樨被徐奕伤了心，独自躲在这个地方哭泣，但是他哭泣的时候，只会默默无声地流泪，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侧滑下。鲛人落泪成珠，丹樨并不完全是人类，他的眼泪对于尧盛语来说同样珍贵。
　　
　　在丹樨的身边坐下来，他没有开口。
　　
　　那一次在岩洞里面过夜，他向丹樨流露过心绪，当时丹樨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心，以此表达同情和安慰。所以尧盛语也伸出手，包容地，握住了他带着清凉的手心。
　　
　　“你的手很冷。”
　　
　　尧盛语握紧了他的手心，把自己的热力传递过去。丹樨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一如他柔弱的外在，他需要有人给他温暖，保护他不受伤害。
　　
　　丹樨抬起头，满脸都是狼藉的眼泪。
　　
　　“在想什么？”
　　
　　尧盛语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凝看着那双含着悲伤的大眼睛。丹樨缓缓地把头靠了过来，喃喃地说：“我想回家，但是我已经无家可归。”
　　
　　钝钝的痛像是潮水一样漫过尧盛语的心头。
　　
　　徐奕在海上把这个少年带回来，但他最后选择了遗弃，他一定会为今日的放手而后悔。“……不必难过。”尧盛语揽着丹樨细薄的肩头，俯下头去亲吻他柔软的唇瓣，“你还有我。”
　　
　　丹樨的眼里有一丝退缩，尧盛语勒紧了他的腰，把他拥紧在怀里。丹樨伸手去推，却被他按住，不容他抽身退开。
　　
　　“我已经陷进来了，……我放不开手。”
　　
　　丹樨迎视着尧盛语幽深的眸光，这个一贯冷漠的男子，此际眼中盛载了如此深刻的痛苦。在他悲伤难过的时候，有另一个人，与他同样难过。丹樨僵直的身体软了下来，尧盛语再次俯下头，把自己的温热覆在他清凉的唇瓣上。
　　
　　尧盛语细碎缠绵地吻着丹樨，莫名的悸动涌上来，他的心为他而痛。
　　
　　原来他已经陷得如此深，再也无法抽身而退。
　　
　　两人的唇齿碰触，丹樨的脑中一片混乱，尧盛语不给他反悔的时间，舌尖撩弄着他的，紧紧地纠缠。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丹樨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因为媚 药的缘故，中秋的前夜他们不会在一起，这个少年由始至终想要的人都是徐奕。
　　
　　他以双手环抱着丹樨的身体，目光渐渐的变得灼热起来。
　　
　　他渴望要得到丹樨，在他清醒的状况下。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对他的感情，才能让他胸口一直燃烧着的那团火浇灭下去。
　　
　　衣物的领口被拉开，丹樨明白到尧盛语的意图，胸前粉艳迷人的乳 尖已经被他衔住。
　　
　　“啊，不要……”麻颤的感觉涌入，丹樨惊惶地低呼了一声。他伸手去推尧盛语，指尖被他的发丝缠绕住，尧盛语以舌尖舔 吮撩弄，对他的拒绝毫不理会。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叫我盛语。”
　　
　　“小王爷——”
　　
　　“盛语！”
　　
　　尧盛语解开丹樨身上的衣物，先是五彩丝绦的腰带，然后是织锦的外袍，最后是白色的薄衣。丹樨身上的衣物都是他在早上亲手替他换上，因此解开的时候也熟练非常。他的手滑过丹樨晶莹剔透美得宛如上好的玉器般的肌肤，发出一声带着怜惜的赞叹。
　　
　　“到我的怀里来，我不想你的身体被石头的棱角划伤。”
　　
　　他抱起了丹樨，分开他的腿，让他跨坐到自己的身上。
　　
　　丹樨的脸染上了绯色，他身上的衣物被褪到了腰间，上半身完全赤　露了出来。尧盛语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一边吮吻他，一边把手探进他的裤腰里揉抚着他的下 身。
　　
　　他的眼里带着炙热的爱恋，像是抚摸着自己最珍视的物品。
　　
　　丹樨被他钳制在怀里无处可逃，尧盛语把他勒得那样紧，两个人的身体密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让他觉得天地之间，他不是孤茕茕的一个。所以他开始的时候有过挣扎，但最终还是任由尧盛语予取予求。
　　
　　修长而温暖的手，在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来回地套　弄，丹樨的下　体青涩地挺翘起来。上一次他跟尧盛语交 欢，是在后　穴被涂满了媚 药的情形之下，因此欲念盘根错节，他全部的意识都被渴望被进入的想法占据，除了畅快淋漓的快感，再也感受不到其它。
　　
　　但是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尧盛语的每一下抚摸，他温柔而耐心地刺激着他，欲 望像是一根细丝线被扯起，越升越高，渐渐的变成熊熊燃烧的大火。尧盛语把他引进情　欲的深渊，他抛开了全部的伤心与顾虑，除了眼前的欢愉，其他的一概不再记起。
　　
　　尧盛语牵动唇角露出真心的笑容，温热的唇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消褪不去的印记。
　　
　　下身套　弄的速度渐渐的加快了起来，在丹樨几乎要发泄出来的时候，尧盛语拉开自己的衣物，阳刚的硬物跳跃了出来。两处欲 望抵在一起，尧盛语用自己的摩擦着他，丹樨渗出了透明的水液，那种感觉淫 放而靡 艳，他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尧盛语拉起了他的手，包拢住两处欲望。
　　
　　丹樨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开，但是尧盛语的手马上伸了过来，把他的手以及欲 望全部握拢。
　　
　　重复往返的套　弄再次开始，不同的是每一下的摩擦，都能感觉到尧盛语的欲 望也同时在手心里跳动。丹樨浊重地喘息着，血脉在身体里沸腾，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情动到这种地步。
　　
　　丹樨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水气，发丝散乱在一上一下急促呼吸的胸膛上，他只感觉到快感越来越强烈，铺天盖地把他淹没，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尧盛语的眼神越发明亮得像是夜空的星辰，他一边亲吻着他的唇瓣，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丹樨在毫无警示之下达到了高　潮。
　　
　　手心里传来沾腻的感觉，全部的都是他的体 液，而尧盛语的硬物仍旧在掌心里跳动，丹樨红着脸把头别了过去。
　　
　　尧盛语的喉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浅笑。
　　
　　丹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身上的衣物全部被褪开，丹樨只感到入口处一片清凉，尧盛语把欲 望抵了过来。
　　
　　他羞涩地咬着下唇，发泄过之后的身体很快就凉了，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冷吗？”尧盛语琢吻着他胸前挺翘的两处，用透着情　欲的声音喃语，“……你要跟我一起再次热起来才好。”
　　
　　穴口被撑开，尧盛语缓缓地挺身进来，丹樨一下子被全部占满。
　　
　　律动缓慢而有节奏，滑嫩的内 壁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下的摩擦。丹樨的身体渐渐的再次涌入麻颤的燥热，他轻微而柔美地呻吟着，接受着尧盛语一波又一波有力深入的挺进。
　　
　　尧盛语虽然温柔却不节制，渐渐的挺进得越来越深，力度也越来越迅猛。
　　
　　汹涌的快感从紧 窒的后 穴往上窜升，像是电流一样通过丹樨的脊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被卷进激情的漩涡，迷失在欢愉的情潮之中，呻吟声无法控制地变得沙哑而急促。
　　
　　“唔……唔……嗯……啊啊……”
　　
　　越到后来，尧盛语越发猛力地摆动着腰身，一次比一次进入得更深。他无法控制地，身体几乎要跟丹樨的完全结合为一体。渐变得粗野的动作让丹樨呻吟连连，他的腰身被尧盛语的双手扣住，刺进身体里的硬物像是带着火一样，他的甬道快要被这道热源烧着。
　　
　　当高　潮再次来临的时候，丹樨听到了尧盛语粗哑着声音在耳畔低吼，然后炙热的欲望统统发泄在他的身体里。他喘着气，还未从狂烈的情潮中平复过来，而渗出了汗水的身体，已经被尧盛语带着滿足的双手紧紧地抱住。




030-只瞬间幸福

　　霞云飞渡，黄昏的海边，潮汐慢慢地涌上来，夕光染红了丹樨白皙的脸。尧盛语一手拉着他，一手牵着马，两个人踏着海浪离开岩洞。
　　
　　丹樨微微地垂着眼，任由尧盛语牵着他亦步亦趋。
　　
　　激情褪去，他的眸光中带着一丝迷惘。他竟然没有拒绝就跟尧盛语在岩洞里面做了，如果把上一次跟他在一起归咎于媚药，这一次他又是为何？他还有什么理由向徐奕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有过机会可以把尧盛语从身边推开，但最后却放任自己沉沦在情 欲的欢愉之中。
　　
　　他是那样的害怕孤独，害怕被遗弃，他把尧盛语当作是救命的稻草一样抓住。
　　
　　温暖的手从背后环过来，尧盛语把他抱紧在怀里。
　　
　　“丹樨——”
　　
　　丹樨茫然地抬起头，金阳已经坠进了海里，只余一抹霞光映红了海面，他没有回过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男子。温热的气息呼落在他的颈窝，尧盛语在他耳边动情地喃语：“我想牵着你的手，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丹樨的全身一阵颤栗。
　　
　　在海上归来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希望与徐奕乘着船一直航行下去。那种朦胧的幸福感觉，尧盛语是不是也与他一样？自我保护的本能迫使他冷漠，但实际上尧盛语跟他一样需要有人取暖。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沙滩上留下了两人一马数排的脚印。
　　
　　丹樨怅然若失的一丝叹息，随着脚印遗落在浪花更迭的海滩之上。
　　
　　回到行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丹樨感到握住手心的力度猛然间收紧，他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着尧盛语。尧盛语还未开口，行馆里便已经涌出一排守卫。带头的并不是德祥，他看到尧盛语的眼神沉暗了下去。
　　
　　“小王爷，属下已经等候多时，里面请吧。”
　　
　　带头的壮硕男子向尧盛语行礼，但没有看出多少敬畏的意味在里面。行馆之内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森然，丹樨的手被尧盛语松开，随即又紧紧地握住，耳畔传来他压低了声音的一句话，“不要害怕，跟着我就好。”
　　
　　尧盛语把马缰绳交给其中一名守卫，两个人踏进行馆之中。
　　
　　身后数名守卫亦步亦趋的跟随，丹樨觉得有种被看守住的感觉，而尧盛语一直拧结着眉心，可以看得出眼前的情景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壮硕男子在前面带路，走的却不是大厅的方向。跟随在尧盛语的身后踏进东厢房，丹樨猛然睁大了双眼。这个房间临时被改造成关押犯人的刑房，而此刻墙上用铁链锁铐着的身材高大的男子，双手被缚住，身上布满触目惊心的鞭痕和血迹。
　　
　　虽然沦为阶下囚，但是倨傲锐利的眼神不减半分，除了孟倾魂之外还能有谁？
　　
　　丹樨迅速地抬起头看向尧盛语，他不能相信他的心狠厉到这种程度，居然下令把原本就带伤在身的孟倾魂鞭打至这种程度。尧盛语的脸色像是罩上了一层寒霜，而孟倾魂看到丹樨进门，眼神明显一亮，然后便一直皱起了眉头。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孟倾魂身前的黑衣男子缓缓地回过了身，一股寒意自丹樨的足下升起，他一直以为尧盛语是个很冷漠的人，但是这个男子身上阴冷而绝情的气息，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令人胆寒的眼神。
　　
　　“大哥。”
　　
　　尧盛语的声音像是冬夜的海水一样没有温度。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尧盛男！丹樨感到心惊胆跳，他屡次派人追杀尧盛语，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也来到了交州，并且向孟倾魂施刑？
　　
　　尧盛男随意地扔掉手中染着血迹的钢鞭。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到交州领兵剿匪是父亲的意思，并且上奏过天子，我认为大哥不应该插手我的事务。”
　　
　　“是吗？”尧盛男的眉间带着不屑的冷笑，“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从这一刻开始，永平王府的大小事务与你无关。”
　　
　　“我不认为这件事大哥能够作得了主。”
　　
　　丹樨感觉到尧盛语手心传来的力度紧了紧，尧盛男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非常开怀，仿佛胸腔间一直抑压着的某股怨气，通过这阵笑声全部都舒泄了出来。
　　
　　“父亲留着你，是因为答应了那个女人，只要她在世一天，就不会动你一下。但是那个女人在上个月，在你离开王府之后就病死了。”
　　
　　尧盛语完全没有办法相信，“不可能！我娘怎会突然之间病死？”
　　
　　“不要怀疑我，她的死与我没有半分关连。父亲被她迷得昏了头，不管是下毒还是派人暗杀，我只要动她一下都会把父亲惹怒，她千真万确是病死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你瞒着她接受皇命到交州剿匪，但你知不知道你要清除的这个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尧盛男的目光落在孟倾魂身上，笑得越发忘形。“你们兄弟相残，那个女人身体原本就不好，听到这个消息，难免会急气攻心然后就一命呜呼。父亲对她也够不错，她死了之后甚至还落下泪来。”
　　
　　“你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胡说！”
　　
　　丹樨懵懂地明白了尧盛男话中的意思，尧盛语与孟倾魂竟然是亲生的兄弟！他处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而尧盛语的手心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他担心地看着他，唯一能够做的是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永平王府的血缘里没有你这个贱种！我多次下手要杀你，但是父亲都不加制止，你心里难道不觉得奇怪？他答应了那个女人不会动你，所以才会如此纵容我。他派你到交州来，就是要看到今日你跟这个海匪手足相残的场面！你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把自己的亲生兄长捉拿了起来，现在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随时可以杀你，而父亲不会说半个不字！”
　　
　　尧盛语目光发直地看着尧盛男，手心越来越冷。
　　
　　他在永平王府之中自小就像是多余人一样，他以为是因为他的娘亲无名无份的缘故，但是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不堪。二十四年来他一直视作父亲的人，对他根本只得狠辣无情！
　　
　　“盛、语！”
　　
　　丹樨握着尧盛语越来越冰凉的手，心绪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线。
　　
　　眼下这种场面，不单止是孟倾魂，只怕连尧盛语也难以全身而退。这个阴冷绝情的尧盛男，会怎样对待他们？
　　
　　“太可笑了！”
　　
　　被锁铐着的孟倾魂突然出声，在他看来眼前的一切可笑非常。“如果你们认为演这一场戏，给我平白无故的安插一个亲生弟弟，就能够从我口中套出宝藏图的下落，未免太可笑了。”
　　
　　“闭嘴！如果不是你的父亲孟宏够机警，你早就死在我父亲的手上。”尧盛男转过身，突然重重地挥出了一拳。孟倾魂的手足被绑缚着，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腹部的伤口处，他眼前金星乱舞，伤口再次迸流出鲜血。“你的嘴巴虽然够硬，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我能够收买一个陈青，还可以收买第二个，如果想我放过你那些忠心的兄弟，就爽快地把藏宝图交出来！”
　　
　　“原来向陈青开出招安令的人是你！”
　　
　　“我的耐心有限，而且不见血流成河尸体成山不会罢手，你不会有太多次的机会。”
　　
　　孟倾魂扭头吐掉嘴里的血沫，倨然地说：“我等着领教。”
　　
　　先前替丹樨和尧盛语带路的壮硕男子急步闯进来，凑在尧盛男的耳边低语。“看来今晚越来越精彩。”尧盛男冷哼了一声，吩咐守卫着刑房的侍卫，“好好的看牢这三个人，不要让任何人走近这个院落。等我打发了朱佑域，会回来让他们见识永平王府真正的手段。”




031-莫轻言离别

　　尧盛男离开之后，除了周围严密看守的侍卫，刑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尧盛语与孟倾魂两个人四目相视，前者苍白着脸色，后者满脸的鄙夷。丹樨的目光在两个人的之间来回，最终还是放开尧盛语的手，向着孟倾魂走了过去。
　　
　　“我帮你看看伤口。”
　　
　　孟倾魂憋着一肚子火道：“不要碰我。”
　　
　　丹樨被他吼得一愣，手凝在半空，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孟倾魂瞪了他一会，不甘不愿地说：“要看就爽快点。”
　　
　　他腹部的伤口最早是被行馆的侍卫所伤，然后丹樨愤怒之下又插了一刀，昨夜在海上的遇险，未愈的伤口在海水里浸泡了许久，尧盛语把他扣押起来之后，虽然有让人替他包扎过，但是被尧盛男一通折腾，伤口已经恶化到狰狞的地步。
　　
　　丹樨抽掉染满了血迹的纱布，看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这个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忍耐力？如此恐怖的伤口，他竟然像是没事人一样。他们被看守住，丹樨找不到包扎伤口的纱布，他撕了自己的外袍来替孟倾魂包扎。
　　
　　仔细地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布条缠紧，他小心翼翼地做着这一切，不去增加孟倾魂的痛楚。孟倾魂抿起了唇角，粗声道：“我不怕痛，你没有必要如此小心。”
　　
　　丹樨抬起头，水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孟倾魂目光游移，最后还是说：“谢谢。”
　　
　　丹樨的外袍是尧盛语亲手替他换上的新衣，他撕烂了整件衣服才替孟倾魂把伤口包扎好。尧盛语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把衣服穿好。”骤然得悉自己的身世以及亲娘病逝的消息，他的心里一定是非常难过，丹樨想开口安慰他，但是尧盛语的手已经滑开，转身走到了窗前，扶着窗棂不言不语。
　　
　　外袍上还带着尧盛语的体温，丹樨迎面碰上孟倾魂像是喷火一样的目光，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大发脾气，原因一定与他从进门开始就与尧盛语十指紧握有关。
　　
　　看守在刑房外面的侍卫脚步声渐渐稀落，丹樨的鼻子非常敏感，他闻到了一股极香甜的味道，然后渐渐地感到身体发软。尧盛语回身扶住了他，低呼道：“有人在放迷香。”
　　
　　身体滑到了地上，丹樨偎在尧盛语的身边。两三条黑影从门外闪了进来，丹樨与带头的打了个照面，惊愕地睁大了眼。他曾经在海神庙，与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干练男子遇见过。
　　
　　楚羿直奔孟倾魂而去，他挥起手中的青钢剑，利落地斩断了铁锁，把孟倾魂的手足释放了出来。孟倾魂伤得太重，手足被放下来，整个人便滑到了地上。与楚羿同行的两名男子把孟倾魂架着离开，楚羿伸手去拉丹樨，“跟我走。”
　　
　　丹樨极力地摇头，“如果不能把小王爷也带走，我留下。”
　　
　　楚羿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今夜行动的目标是孟倾魂，多带走丹樨已经很冒险。
　　
　　“带他走！”尧盛语用力地把丹樨推进楚羿的怀中，不管对方是谁，丹樨由他救走都胜于落入尧盛男的手中。
　　
　　楚羿咬一咬牙，背起了丹樨便往外面冲去。
　　
　　丹樨极力地想留下来，一夜之间尧盛语什么都失去了，尧盛男本来就想杀他，如此情形之下更加不可能放过他。他没有办法就这样扔下他不顾，或许他留下来毫无帮助，但至少那个性情清冷的男子在困境中不会是孤独的一个。
　　
　　楚羿沉声喝止他：“别给我添乱，王爷只是暂时拖住了尧盛男，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一行人离开刑房，外面中了迷香的侍卫七歪八倒。
　　
　　他们奔到后院的假石山下，迅速地越墙而出。他们甫一着地，便有另一伙人照面而来。丹樨忍不住低呼，对方为首的是阮凤棠，他带着海匪同样想趁夜救走孟倾魂。
　　
　　孟倾魂捂着伤口喝道：“不要动手，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伙人汇合到一处，这时行馆内的其他侍卫已经被惊动，尧盛男的侍卫总管带着人一路追踪了过来。楚羿带头退到海边，队伍被冲散，丹樨中了迷香全身发软，最后被侍卫擒住带回了行馆之中。
　　
　　“我不是让你走吗？为什么还要被捉回来？”
　　
　　丹樨被掼到地上，他的身体被海水浸湿，冷得瑟瑟发抖。尧盛语气急地瞪视着他，最后还是弯下身，把他抱进了怀里。更鼓响过，已经是半夜，外面的夜色一片漆黑。
　　
　　感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丹樨抬起头看着尧盛语，听到他开口问：“孟倾魂是不是逃出去了？”
　　
　　丹樨点头，楚羿和阮凤棠一同护住他，他应该能够逃脱。
　　
　　“你相信他是你的哥哥吗？”
　　
　　丹樨到了这种情形之下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尧盛语苦笑，“我不知道，看尧盛男会不会杀我，如果是真的他一定会利用我来要挟孟倾魂，若是假的我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为什么一定要有杀戮？”
　　
　　丹樨黯然地垂下眼，尧盛语抚着他的脸，“你有没有后悔离开夜叉国来到这里？”
　　
　　“我在夜叉国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们自从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见到德祥，他现在是唯一的希望。明日我会向尧盛男提出交易要他放你走，你离开之后就去找徐奕，让他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
　　
　　尧盛语平静地说：“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没有亲人了。”
　　
　　一股恐惧在丹樨的心底升起，尧盛语如此平静，他是不是就这样屈服，然后被尧盛男杀死？他抓紧了尧盛语的手，“在海边的时候你说过，想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下去，你忘记了吗？”
　　
　　“此时跟彼时，情形已经不同。”
　　
　　丹樨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他的眼里蒙上了水气，“徐大哥在海上把我带回来，他说过会一辈子都照顾我，但是他践诺了。为什么连你也是这样，如果不能做到，为什么要跟我说这样的话？”
　　
　　“丹樨，对不起。”
　　
　　丹樨决绝地看着尧盛语，“你不必向尧盛男谈交易，我不会走，我不要再有第三个人承诺了会照顾我一生然后又食言。如果尧盛男一定要杀你，就让他把我也一起杀了。”
　　
　　“丹樨！”尧盛语皱起了眉头。
　　
　　丹樨含着眼泪摇头，“别让我再失望一次，别扔下我孤单的一个人。”
　　
　　尧盛语抱紧丹樨，“如果重头再一次，我希望在刚碰见你的时候就珍惜你，没有只存利用之心。我曾经得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永平王府的血缘之上，现在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保护你也做不到。这一切原本就与你无关，是我把你牵扯进来，听我的话，从这个漩涡之中抽身离开，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你跟我说，你陷进来了放不了手，难道我不是一样？”丹樨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到了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原来他也已经放不开这个初见时就性情冰冷的男子。“如果不是永平王府小王爷的身份，你的性情一定不会是这样清冷，权势并没有让你快乐起来，你不要就这样放弃，我们重头再开始好不好？”
　　
　　尧盛语看着他，神情仿佛是不能相信。
　　
　　“我以为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是我一直不肯放手。”
　　
　　丹樨靠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你硬要闯进我的心里，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你在我心里完全无关紧要，我怎会在海边的岩洞里跟你做那种事？”
　　
　　“丹樨，我送你离开并且保证，等你平安之后我会想尽所有的办法摆脱眼前困境去找你，你一定要答应我离开！”
　　
　　丹樨用含着水气的大眼睛看向尧盛语，缓缓地摇头。
　　
　　他不能走，他一走，尧盛语就放弃了。一切的变故来得太突然，他根本没有筹码能够在尧盛男的手上保存自己。
　　
　　“真是痴心情长，不用为难，你们两个我全部都不会放走！”
　　
　　尧盛男一身怒气地跨步进来，追踪了半夜还是被孟倾魂逃脱，他已经等不及天亮，满腔的怒火全部要发泄在丹樨和尧盛语的身上！




032-用真心交换

　　尧盛语防备地把丹樨护到了身后。
　　
　　“你连自身都不保，还妄想保护他？”
　　
　　尧盛男伸手揪住丹樨的衣领，用力地把他拉到身前，尧盛语以身体挡住，尧盛男重重地挥出一拳把他扫开，鄙夷地道：“凭你这副烂身手也想拦住我？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父亲从幼时开始就不让你跟我一起习武，他要的就是今日更容易地除掉你！”
　　
　　尧盛语的眼中都是悲愤之色，过去的二十四年原来一直被人算计，种种的心绪像是大海的怒潮一样咆哮，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被撕裂成两边。肩膀被尧盛男带进来的侍卫箝制住，他眼睁睁地看着尧盛男凑近丹樨的耳边，阴恻恻地说： “果然是不可多得的美色，难怪连永平王府出名的冰山也为你动情，你说我当着他的面前让人上了你，会是怎样精彩的好戏？”
　　
　　“你不能让人碰他！”
　　
　　“凭什么？”
　　
　　尧盛语的目光冷淡地在昔日的兄长脸上扫过，把他眼中的得意忘形之色都收入眼中，他在袍袖里攥紧了拳头。
　　
　　“我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训练他，他的水性非常好，即使从孟倾魂的手中得到宝藏图，你也必须要有人帮你把千斤门从里面打开，否则根本无法进藏宝洞，他是最好的人选，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
　　
　　“你如果敢骗我，我立即叫你死得很难看。”
　　
　　尧盛男提着丹樨的手臂，一路把他拉扯到后院的水池边，然后像是提小鸡一样把他提起，用力地掼进水里。“我要看看你到底游得有多快！”
　　
　　秋后的池水冰凉，丹樨冷得牙关发抖，但他还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游动。
　　
　　尧盛语一定是在拖延时间，只要他们忍耐下去，说不定德祥就会想到办法来救走他们。
　　
　　“你现在应该相信我的话。”尧盛语把全身湿漉漉的丹樨扯进怀里，展开双臂把他环在怀里，“水太冷，他不能游动太久，否则伤了身到时候谁都帮不了你。”
　　
　　“你这副情圣的模样真叫我恶心！”
　　
　　丹樨在水里灵活得就像是游鱼一样，的确不可能再找到比他游动的速度更快的人。尧盛男命令手下把尧盛语和丹樨关回刑房去，他现在燃眉之急的是要把藏宝图得到手，孟倾魂被救与朱佑域出现的时间太巧合，他开始怀疑那个海匪的头领是不是落到了逍遥王爷的手上。
　　
　　尧盛男离开之后，尧盛语替丹樨把湿透了的衣服换下，用干布把头发擦干。
　　
　　他轻轻地叹息，“丹樨，我没有把握下一次还有刚才的好运气，尧盛男心狠手辣一向说得出做得到，只要找到机会，你马上离开不要再管我。”
　　
　　“我说过我不会走。”
　　
　　丹樨执起尧盛语的手，与他掌心相贴，十指紧扣。“你知道在我们夜叉国，这样是代表什么意思？”
　　
　　尧盛语看着丹樨摇头，他已经猜到了，但他不要丹樨说出来。
　　
　　丹樨不等他伸手过来阻止，已经扬起了脸看着他，“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尧盛语在海边的时候，牵着他的手说想跟他一起走到天涯的尽头。那时候他没有答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是突然而来的困境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决定，从来没有一刻，他会如此确定自己的心意。
　　
　　不管过去和以后，他既然选择了留下，就要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
　　
　　“不走，我不要你走。”尧盛语用力的勒紧了他，动容地落泪，一直以来他的孤独和冷漠，似乎只是为了等待丹樨的到来，与他遇见然后相爱。如果失去了一切，甚至是生命，但是能够换取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真心，他愿意作这样的交换。“丹樨，我不会再要你走。如果不能同生我们就同死，化作大海上的泡沫，随着波浪浮沉，一起看日升月落，永远不会再分开。”
　　
　　丹樨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急促有节奏的心跳声。
　　
　　他忽然之间不再害怕孤独，因为即使不能活下去，但他都有尧盛语一直相伴。
　　
　　大船在海上漂浮，楚羿替孟倾魂换药，重新把伤口包扎回去的时候，朱佑域一身轻松地踏进船舱。
　　
　　“看气息，我们的海匪大当家伤势复原得不错？”
　　
　　楚羿翻了个白眼，对他这种毫无营养的话决定不予理睬。
　　
　　孟倾魂欠了欠身，“王爷。”
　　
　　朱佑域伸手按住他，“不必行礼。”
　　
　　楚羿又翻了个白眼，人前一副谦谦王爷的架势，背地里却是人模狗样，他在船舱里呆不下去，清理掉染着血迹的纱布，转过身离开。朱佑域在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在袍袖下面攥住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越来越不放我在眼里，是不是要我在床上好好地再整治你一番？”
　　
　　“王爷，你拦住属下的去路了。”
　　
　　楚羿只是随意地一拂衣袖，便有一股大力泻出，把朱佑哉保养得极好的手弹开。如果他不愿意，朱佑域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朱佑域把他当床奴，还要他把性情也收敛得服服帖帖，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好事？
　　
　　“去吧去吧。”
　　
　　朱佑域转过身看着孟倾魂，已经恢复了楚羿口中的“人模狗样”。孟倾魂视而不见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已经过了两三天，尧盛男现在有什么动静？”
　　
　　“他开始的时候像是疯狗一样在交州搜寻你的踪迹，但是现在却按兵不动，或许他已经猜到了我们不在陆地上。他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我想他有可能是在等援兵。”
　　
　　孟倾魂皱起了眉头，“我娘几乎是在我爹被冤斩之时去世，她从来没有提过有流落在外面的孩子。关于尧盛语的身世，王爷认为尧盛男的话有几分可信？”
　　
　　“不一定是同母所生，你父亲官至参将，男人在外面有些风流债是难免。孟宏昔日是尧远的手下，尧远有可能收容下他的孩子，并且作为工具利用。朝中的人都知道尧远极宠爱府中的一个女子，身份来历不明，但是美艳非常，她就是尧盛语的母亲。只可惜这个女子在上月尧盛语离开永平王府，前来交州督战的时候就得了急病去世。”
　　
　　“王爷有没有见过那个女子？”
　　
　　“曾经见过，弱不禁风我见犹怜，永平王唤她的芳名叫染蓝。”
　　
　　孟倾魂的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暴现，“我母亲的名字里也带‘蓝’字，这个女子很有可能就是我多年前失踪的小姨！”他模糊地记得幼时曾无意听到过父母争执，似乎就是为了这位从未露面的小姨，种种迹象看来，尧盛男很有可能说的是实话。
　　
　　“王爷，请代我传信给尧盛男，三日后我要用藏宝图跟他交换尧盛语，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少年。”
　　
　　“你的伤势还未复原，我认为你应该再等几天。”
　　
　　孟倾魂摇头，“再等下去援兵一到，要救人就越加困难，不管尧盛语是不是我的兄弟，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你要做的我会在暗中全力帮你，但是你要记得跟我的约定。事情了结之后，这批宝藏要全部收归国库，留给我的小侄儿元思安邦定国，而你也要率手下归抚朝廷，誓死效忠，永远不能再踏足海上重操抢掠的旧业。”
　　
　　朱佑域看着他，“你能不能够做到？”
　　
　　孟倾魂与他击掌为誓，“只要王爷替我父亲翻案，还他清白，孟某决不食言！”
　　
　　密信当天就送抵尧盛男的手中，孟倾魂与他约定在碧穹海之上作交换。昔日被冉闵派人用炸药毁了个寸草不留的伶仃岛，成为双方碰面的场所。尧盛男满怀信心地把密信揉成碎末，孟倾魂果然自动上钩。不出三日，尧远派出的援军就会抵步，到时候兵围伶仃岛，孟倾魂以及他的手下，一个都逃脱不掉！




033-伶仃岛风云

　　大船在海面上行驶，海风猎猎，时有海浪拍打着船舷。
　　
　　丹樨和尧盛语被困在底层的船舱，他趴身在气窗之上张望浪涛汹涌的大海。数月之前他和徐奕在海上归来，眼下情形已经完全不一样。尧盛语弯膝坐在他的身边，眸光中带着怜爱，伸手过来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纤巧单薄的身体，透着少年人的柔韧修长，丹樨抱起来的手感好得难以形容，尧盛语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我只有你了，不管怎样你都不能扔下我一个。”
　　
　　丹樨在尧盛语的怀中蹭动，淡淡的温暖的气息，丝毫不显得张扬。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对这个男子的眷恋与日俱增。尧盛语眸光明亮地看着他，“小傻瓜，只有我怕你离开我，又怎会扔下你不要？”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当然。”
　　
　　丹樨仰起了脸，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带着动人的情意。尧盛语以指尖挑起他乌黑柔软的发丝，唇边也噙上了淡淡的笑意。伶仃岛一行他们或许可以逃出生天，或许长埋碧海，但不管怎样，他们相互许诺永远不会分开。
　　
　　“如果我们能够逃得掉，以后我教你游泳。”
　　
　　尧盛语的眼里有一丝窘迫，“我是不是很差劲？”
　　
　　“你可以教我写字。”丹樨想起在海上的时候，徐奕曾经也教过他认字，只是登陆交州之后，接连发生的变故，他把读书都荒废了。人的一生之中总会有遗憾，他摇摇头决定从这一刻开始把不愉快的旧事全部忘掉。
　　
　　尧盛语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唱支歌给我听好不好？就唱你在行馆的假石山上唱的那支。”
　　
　　软糯的嗓音响起，丹樨低声地唱了起来。
　　
　　尧盛语的眼里蒙上了雾气，他把脸仰起来，极力地想止住眼泪往下掉，“可惜我娘死了，不然她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喜欢你。”
　　
　　“我娘也死了。”
　　
　　丹樨环抱住尧盛语的腰，他们在世间都已经没有亲人，真的只剩下对方了。
　　
　　船行的速度渐渐的放缓了下来，尧盛语握紧丹樨的手心，“是伶仃岛到了吗？”
　　
　　“应该不是。”
　　
　　丹樨重新趴到气窗之上往外张望，按照海域的行程，伶仃岛应该还在前方。他们所乘坐的大船漂浮在海面之上，渐渐的有另一艘船驶近。他与尧盛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弓身到了舱门的位置，透过窄缝往外面张看。
　　
　　尧盛男一直在等待尧远所派的援兵到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相约了在海上碰面。桥板架起，对方船上的中年军官登上了尧盛男的船，两个人站在船头之上交议。隔着一段距离，丹樨听不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但是逡巡的目光，无意间便落到了对方船上，一名脸带刀疤的男子身上。
　　
　　尧盛语感到丹樨的手心在微微地颤栗，连忙压低声音问：“丹樨，怎么了？”
　　
　　“那个人是徐大哥，他是徐大哥！”
　　
　　不管面容如何的易装，但是结实优美的身形，丹樨曾经与徐奕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又怎会认不出他的身影？徐奕脸上的刀疤几可乱真，他拉着缆绳垂立在甲板之上，尽量的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丹樨攥紧了尧盛语的手心，一颗心咚咚地紧张跳动。
　　
　　尧盛语微微地蹙起了眉心。尧盛男抵步交州之后，德祥一直没有出现，他唯一寄望的就是他能够及时想法来救。眼下能够知晓尧远的行动，并且帮助徐奕乔装混进援军之中，除了德祥还有谁能够做到？
　　
　　时穷节乃现，他已经不再是永平王府的小王爷，但是德祥依然冒险来救。只凭尧盛男一家之言，尚未能证实他与孟倾魂是不是兄弟，但是孟倾魂却愿意拿出藏宝图来交换他和丹樨的性命。
　　
　　他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大家要救他们出生天的苦心。
　　
　　尧盛语握紧丹樨的手心说：“丹樨，你的风动石还在不在？”
　　
　　丹樨从怀中把莲花状的风动石取了出来，尧盛语按住他的手腕，目光带着往日的坚定，仿佛是在交州的码头之上，他初抵步时的冷静与沉着。
　　
　　“尧盛男反复无常，他不会轻易就放过我们。等到他与孟倾魂交换藏宝图的时候，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跳船离开，假若发生变故，你就用风动石把他的船吹走。”
　　
　　丹樨用力地点头，“我们一定能够逃得掉的！”
　　
　　尧盛男与援军汇合，碰面之后对方便开始改变航向。伶仃岛矗立在大海的中央，无依无凭，假若尧盛男率领其它的船只靠近，孟倾魂立即就会醒觉，假若他们放弃交换离开，尧盛男不可能阻止得了。
　　
　　大船乘风破浪地向着伶仃岛驶近，隔着远远的距离，尧盛男便下令停船不再前进。早已经停泊在岸边的中船驶了过来。海风劲吹，孟倾魂把衣袍的下摆以腰带扎起，踏着船舷昂首站在船头之上。
　　
　　他的身后如影随影，站立着的正是阮凤棠。
　　
　　丹樨和尧盛语被押到了船头之上，被炸药摧毁不留寸草的伶仃岛倒映在海面之上，茫茫碧海，漂浮着尧盛语的大船以及孟倾魂的中船，而徐奕乔装混进去的援军船，悄悄地从背面驶近了伶仃岛。
　　
　　孟倾魂从怀里取出藏宝图，当着尧盛男的面前一撕为半，然后装进竹筒之中，用绳索甩到了尧盛男的船上。
　　
　　孟倾魂的父亲孟宏当年一直收编在永平王尧远的手下，前朝的海盗在碧穹海的海域兴建藏宝洞，留下了大批的珍宝，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取得了藏宝图。尧远反心外露，孟宏不愿意为虎作胀，于是准备暗中开采，结果被尧远发现他的异心狠下杀手。
　　
　　孟宏被押赴刑场斩首逃不过一劫，尧远却只得到了半张的藏宝图，另外半张被孟倾魂逃生时带走，尧远多年来不停地派人追杀孟倾魂，目的是要得到另外的半张藏宝图。
　　
　　尧盛男从怀中取出半张藏宝图，拼合之下，无论是材质还是路线都相当吻合，孟倾魂给他的果然是真品。
　　
　　大船之上放下了小船，丹樨和尧盛语登上小船，颤颤悠悠地向着孟倾魂的中船飘去。阮凤棠用力地把丹樨和尧盛语拉上了船，另外的半张藏宝图也落到了尧盛男的手中。
　　
　　尧盛语扶着丹樨踏上甲板，便急声开口道：“伶仃岛背面有伏兵，快开船离开这里！”
　　
　　尧远所派的援兵竟然提前到达，一时间出乎孟倾魂的意料之外。
　　
　　他立即下令启航，而对船的尧盛男把藏宝图收入怀中，突然扬起手作信号。响箭破空，伶仃岛的背后，数艘援军船快速地驶出，以包围之势拦住了他们离开的去路。
　　
　　“丹樨，风动石！”
　　
　　尧盛语伸手托住丹樨的手腕，而旁边的孟倾魂也伸手过来，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在紧急的关头竟然想法不谋而合。丹樨眼里蒙上了水气，迟迟不肯念动符咒。孟倾魂猛然加大手上的力度，“你还在想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丹樨拼命地摇头，“徐大哥，徐大哥还在那艘船上。”
　　
　　混乱之中已经看到了徐奕的身影，他要等着他跳船过来。援军船的包围圈越缩越窄，丹樨再不念符咒，即使徐奕可以跳船过来，他们也全部都走不掉。孟倾魂沉声道：“丹樨，徐奕混入对方的阵营，朱佑域自有他的用意，我们马上离开！”
　　
　　丹樨扬起了脸，眼神仍然带着迟疑，孟倾魂攥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你信不信得过我？徐奕不会有危险！”
　　
　　孟倾魂上半身的衣物敞开，赤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同时也露出染着血迹的厚厚纱布的边缘。一翻动作下来，他身上的伤口撕裂，血迹已经浸湿了玄色的上衣。眼前的这个海匪头领，曾经是丹樨最痛恨的人，但是此际被他凌厉的目光注视，丹樨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飞掠，竟然萌生出强烈的信任感。
　　
　　海面之上刮起了大风，波浪翻涌，船只被吹得七零八散。风鼓动着船帆快速地驶离伶仃岛，丹樨扑在船头之上，眼望着距离越来越远的援军船。徐奕的身影已经不见，他的眼中渐渐的盈满了水泪。
　　
　　尧盛语默默地走上前，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头。
　　
　　孟倾魂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眼光不善地瞪了翘手在旁边的阮凤棠一眼，重重地说：“进来帮我包扎伤口！”
　　




034-哥哥的离去

　　山崖像是刀削的一样，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一声一声拍打着坚硬的石壁。
　　
　　尧盛男站立在船头之上大发脾气。丹樨在水中游动的速度令他惊叹，正如尧盛语所言，即使从孟倾魂的手中得到藏宝图，也必须要有人帮他把千斤门从里面打开，否则根本无法进入藏宝洞。丹樨被尧盛语刻意训练过，的确没有人比他更加适合潜入水底冒险。
　　
　　水面上红浊的血污漾开，又是半具尸体浮了上来。尧盛男的目光扫过船上众多的手下，但是接连看着几名水性不错的同僚丧生，已经没有人再敢尝试。如果不能及时从圆洞之中通过，就会被从上面骤降而下的巨石拦腰截断，谁还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饭桶！全部都是饭桶！”尧盛男怒气冲天地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向船头的绞辘，“替我装上炸药把这道破石门炸了！”
　　
　　手下的侍卫总管连忙阻止，“大王爷，一旦摧毁了石门，整个藏宝洞就会崩陷，里面的财物散入大海，要打捞回来更加困难。”
　　
　　“该死的！”尧盛男躁狂得双眼血红。
　　
　　原本打算从孟倾魂手中得到藏宝图之后，他就立即翻脸把丹樨重新捉拿过来，但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丹樨的手中竟然有可以向海上的风神发出召唤的宝物，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船人逃脱。
　　
　　再去寻找水性极佳的人已经来不及，尧盛男扬声道：“还有谁愿意尝试？只要能够打开千斤门，本王爷重赏千金！”
　　
　　死状恐怖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之上，在一柱香前下水的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就腰首异处，因此被他目光扫过的全部人都噤若寒蝉。
　　
　　海面上渐渐的出现船队的影子，侍卫总管翘首张看，对方的船只借助风力快速地驶近，尧盛男只来得及命令手下的船只一字排开，对方已经近至身前。一身白底龙纹袍服、玉带金冠的朱佑域，从主船的船舱之中走出，逍遥闲逸地向他露出微笑。
　　
　　“大王爷海上寻宝，怎么也不通知本王一声？如此有趣的事情当然是人越多越好玩。”
　　
　　朱佑域身穿朝服而来，大船漂浮在浪涛不息的海面之上，隐隐的便有狂风暴雨将要席卷而至的气势。
　　
　　尧盛男把脸沉了下去，“朱佑域，你到底想怎样？”
　　
　　朱佑域唇边的笑意更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国境之内发现的宝藏，当然是要收归国库，交由我的小侄儿元思处置。”
　　
　　尧盛男瞪视着他，“花费重金和人力发现这个宝藏的是我的父亲，永平王府不会交出这个宝藏，你不过是朝廷中虚挂空衔的过气王爷，别以为能够阻拦得住我！”
　　
　　“过气王爷？只怕大王爷也不比我新鲜多少吧？”朱佑域朗声而笑，“尧远把全部的筹码都押在这个宝藏上，几乎倾尽所有把援军派至交州，我的小侄儿元思不过是趁这个机会乘虚而入，派人扫平了永平王府！”
　　
　　“姓朱的你好卑鄙！”
　　
　　尧盛男恨得几乎咬碎了牙关，“永平王府的精锐全部都在这里，今日我先杀了你这个过气王爷，然后再取出宝藏举旗反了朱元思那个黄毛小屁孩！”
　　
　　朱佑域眼里都是自信从容，“大王爷先不忙撒泼，宝藏图在你的手上，但我却能及时赶到，当中的原因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尧盛男的脸色大变，“你在我的人里面安插了奸细？”
　　
　　“大王爷拿到藏宝图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行船，本王要带兵尾随，一路上留下记号的人当然是功不可没！”朱佑域看向身边的楚羿，眼中厉光暴涨，声音一扫先前的闲逸，“楚羿，发信号！”
　　
　　楚羿拉响手中的冲天炮，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尧盛男所在的船上，瞬间火舌升腾了起来，呐喊声渐起，徐奕带领着潜伏在援军之中的手下，迅速地从船舱里面涌了出来。
　　
　　眼前的变故猝不及防，尧盛男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孟倾魂轻易就交出藏宝图，并且不追不拦，一切原来早已落入朱佑域的算计之中！今日崖山之下、藏宝洞前，只怕就是他尧盛男的葬身之地！
　　
　　“我今日既然逃不掉，也要你朱佑域给我陪葬！”
　　
　　朱佑域所带领的船队围截过来，尧盛男下令全速启航。即使能够逃出生天，也不可能再回头取得宝藏。永平王府被封查，尧盛男大势已去，怒火烧红了他的双眼，他狠下心要与朱佑域同归于尽！
　　
　　海风急骤地吹掠，火船挟着巨大的威力，向着朱佑域的主船重重地撞击了过去。主船的船身被撞到刀削一样的山崖之上，发出沉重的碰击声，然后逐渐倾斜。站在甲板上的丹樨，身体被抛高然后落下，他仰跌在船板上，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迅速地向着他倾压了下来！
　　
　　“小夜，当心！”
　　
　　千均一发之际，他的身体被大力撞开，徐奕拼尽了全力扑过来。随着惊天动地的“卡嚓”响声，断裂的桅杆挟着不可抵挡的下坠之势，把徐奕整个人钉压在甲板之上！
　　
　　喉间逸出一声惨痛的惊呼，他狂吐出数口鲜血。
　　
　　“徐大哥，徐大哥！”
　　
　　丹樨手脚并用爬回徐奕的身边。天青色的军服，瞬间已经被鲜血染红，徐奕的身体像是泉眼一样，伤口汩汩地往外流出殷红的血水。一个人能有多少鲜血可以流走？当所有的血液流尽，徐奕是不是就会死掉？
　　
　　从来没有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会如此接近，丹樨扶着徐奕的身体，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如果徐奕受的只是皮肉伤，他还有办法立即替他舔好，但是眼下的情形，徐奕分明是肋骨尽断，他还如何能够救治？
　　
　　“……小夜，你有没有受伤？”
　　
　　徐奕伸出手去抚摸丹樨的脸，想要开口说话却变得艰难非常。
　　
　　“没有，我没有受伤。”丹樨小心翼翼地扶牢着他，生怕会触及他受伤的地方，增加到他的痛楚。但是纵使他如此的小心，徐奕还是不停地咯出鲜血，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丹樨抬起头，急切地向尧盛语和孟倾魂求助，“求求你们，救一下徐大哥，我不要他死掉，我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全身都透出茫然无助。
　　
　　尧盛语与孟倾魂合力把桅杆移开，然后伸手过来，轻轻地把徐奕的身体从丹樨手中接过，把他放平在甲板之上。“丹樨，让你的徐大哥躺下来，这样他会好受一点。”
　　
　　“小夜——”徐奕低声地叫唤，目光似乎已经涣散，丹樨捧着他的脸，手心之中全是血迹，他颤声地回答，“我在这里，徐大哥，我在这里！” 
　　
　　“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哥哥，可以吗？”
　　
　　“徐大哥？”
　　
　　丹樨眼中透出疑惑，徐奕缓慢而艰难地开口：“……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是我的弟弟，同一个父亲的、胞生的弟弟。”
　　
　　“徐大哥你是不是太痛了，所以才会胡乱说话？”
　　
　　徐奕的唇边漾开一丝苦笑，然后又是一大口的鲜血咯出。“我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小夜，……我把你从海上带回来，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我要践诺了……原谅哥哥……”
　　
　　“不要！徐大哥不要——”
　　
　　血迹越来越多地染红了甲板，丹樨趴跪在血泊之中，徐奕攥在他手腕的力度渐渐地微弱了下去。他红肿着双眼拼命地去摇动徐奕的身体，但是他最终还是合上了双眼，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徐大哥！徐大哥！”
　　
　　哭声撕裂肝肠，在风声火势之中，丹樨绝望地扑倒在徐奕已经没有生息的身体上。
　　
　　他们在海上相遇，然后一起经历受伤、关押、逃命，在磨难当中他们深深地爱上对方。但是相恋的时光却是如此的短暂，像是夜空中的电光一闪，瞬即便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
　　
　　即使尧盛语强硬地闯进来，在他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但是丹樨最在乎、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最初遇到的这个男子。为什么徐奕要听他叫哥哥？他猛然间明白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但徐奕一定是已经知晓。他们是有着血浓于水关系的兄弟，直到临死之前，徐奕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醒悟到徐奕一直以来的挣扎，被迫与他分手的痛苦，丹樨哭到全身发颤。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如徐奕所愿叫他一声哥哥。再也不会有人用清朗的嗓音，温柔地叫他小夜，缠绵地拥抱他，然后耐心地教会他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
　　
　　徐奕的身体垂软双眼紧闭，尧盛语伸手过去，却是再也试探不到他的鼻息。他执住丹樨的手，想要把他从血泊中拉起来。但是丹樨却挣脱了他，重新扑落在徐奕的身体上，捧着他的脸发疯一样的亲吻。
　　
　　“徐大哥，徐大哥！”
　　
　　悲伤的哭音在海面上回荡，寸寸肠断。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徐奕就这样离开了他。
　　
　　尧盛语委下身，伸手揽住了丹樨单薄的肩头。永远不会有人可以取代徐奕在丹樨心里的位置，即使他用尽一生的时间，也无法抚平陷在绝望中的少年此刻的伤痛……
　　




035-尾声-上

　　主船被撞侧，朱佑域与尧盛男各率手下展开了混战。刀剑撞击中，丹樨的哭声一直传来，像是要把肝肠都哭断了一样。
　　
　　“保护好自己！”
　　
　　楚羿拾起掉落在甲板上的短刀，把刀柄塞到朱佑域的手中，然后转身往丹樨所在的方向急奔过去。朱佑域扣起手指弹击着刀锋，扬起眉梢露出笑意，尽管对他从来都是不假词色，但是关键时刻，楚羿还是相当在乎他的。
　　
　　“快把徐奕移到船舱去！”
　　
　　楚羿疾奔到丹樨的身边，提着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丹樨满脸都是止不住的泪水，柔弱哀怜的模样，任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动容。“不要怕，要救徐奕还来得及。”
　　
　　徐奕的身材高大，孟倾魂弯腰把他抱起来，明显是有些吃力。尧盛语从旁边伸手过来，“我帮你。”
　　
　　两个人合力把断了气息的徐奕移进了船舱之中。
　　
　　“丹樨，把你的风动石给我，然后你们全部出去！”
　　
　　丹樨怀中的风动石被楚羿夺了过去，他痴痴地看着了无生息的徐奕，身体却是一动不动。楚羿把他塞进尧盛语的怀中往外推，“风动石是嘲凤遗落在人间的信物，你们再不出去，要救徐奕就来不及了！”
　　
　　尧盛语揽着丹樨的肩头，把他拽到了船舱的外面。
　　
　　海面之上，隆隆的轰鸣声响起，然后愈演愈烈。水天交接之处，出现了一道银白的水线，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地奔移而至。水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粗壮，澎湃的巨浪拍击着船只和山壁，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掉为止。
　　
　　丹樨惊讶地停止了哭泣，连他也没有能力利用风动石，召唤出如此强劲的风浪，楚羿到底是怎样做到的？海面上的大风越刮越烈，如果不是撑扶着舱门，他们已经因为站立不稳而倒下。巨浪形成漩涡席卷而上，在半空中喷薄出一道巨大的水柱，漫天的水花飞散，随着眼前银鳞的亮光闪动，一道炫目的白影像是利箭一样，迅疾地落入了船舱当中。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风浪声掩盖了所有的刀剑交鸣。丹樨在极度的焦灼中等待，一盏茶的时间却已经像是年年月月般漫长。最终白影像来时般迅疾飞驰，从船舱之中腾空而去。男子宏亮的声音在云堆之上透出，落入众人的耳中仿若惊雷。
　　
　　“小夜叉，风动石我已取回，有缘再会！”
　　
　　风浪渐渐的平息了下去，丹樨推开舱门扑进去。徐奕已经重新睁开了双眼，他缓缓地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碰胶着，久久的不愿意分开。
　　
　　“徐大哥！”
　　
　　“小夜——”
　　
　　船舱的外面，朱佑域的一方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尧盛男束手被缚，口中怒骂不休。朱佑域完全无视他眼中射出的恶毒光芒，吩咐手下的官兵，把俘虏全部押送回陆地处置。
　　
　　（此处阐述一下嘲凤的相关。中国的神话故事中记录，龙生九子，各不成龙，从大到小分别为：“囚牛、睚眦、嘲凤、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和螭吻。”嘲凤就是有名的龙王三太子，我所设定的《聊斋艳奇》系列故事共有三篇，分别是《俊夜叉》、《孽欲狐》和《鬼新郎》，楚羿是第三篇中借尸还魂的水鬼，与嘲凤有一段深厚的渊源，所以他有能力利用风动石向他发出召唤。）
　　
　　海浪冲洗干净了混战留下来的血污，刀削一样的山崖依然耸立。丹樨换上了尧盛语当初为他特制的鲛鱼皮衣，活动着身体准备下水。尧盛语几次想要阻止朱佑域的决定，入秋之后的海水非常冰冷，况且他清楚地知道要开启千斤门，危险性有多大。
　　
　　“真的不能再等一段时间？丹樨现在下水实在太冒险。”
　　
　　朱佑域蹙起了眉心，“再往后等下去，海水只会越来越冰凉，这个宝藏已经引起了太多纷争，想要平息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快开采，然后把宝物运走。”
　　
　　丹樨的身体套在柔韧有弹性的紧身衣里面，更显身形的纤巧单薄。这套皮衣不但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他的身体不被粗糙的石壁刮伤，而且在水里的时候还可以保持体温。
　　
　　孟倾魂把酒壶抛过来，沉声道：“多喝两口可以御寒。”
　　
　　丹樨感激地看他一眼，拔掉壶塞，仰起了脖子把烈酒灌进嘴里。
　　
　　辛辣醇厚的酒气涌上来，他的全身都热烫了起来。尧盛语扶着他的手踏上船舷，郑重地说：“丹樨，你潜入水底开启千斤门，最多是一盏茶的时间，我等你半个时辰，如果过了约定的时间，我会跳海去寻你。”
　　
　　如果半个时辰都没有回来，即使丹樨不被掉下来的巨石压死，也会因为无法呼吸到空气而窒息死亡。尧盛语不会游泳，但假若丹樨不能回来，他也不会一个人独活。他们曾经相互许诺，不管是生是死，都不会再分开。
　　
　　丹樨咬一咬牙，“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随着一阵细碎的水花溅起，丹樨的身体轻灵地落入了水中，全部的人都站到了船板上，看着他像是游鱼一样，向着黝深不见底的崖石深处潜了下去。涌动的海水把丹樨整个人包围，他越潜越深，渐渐的站在船头上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徐奕也手扶着缆绳站在船头之上。
　　
　　嘲凤虽然救回了他的性命，但是受伤的身体还需要好好地休养一段时间。尧盛语对他开口：“你是丹樨的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父亲在十六年前曾经流落夜叉国。”徐奕苦笑着摇头，眼光落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丹樨跳下水之后，水面已经渐渐平复了回去。他低头从腰包中取出一直珍藏的珍珠串，递到了尧盛语的手中。
　　
　　“夜叉族人生下来就会得到父母赐予的珍珠项链，作为护身的法符一生都不会离身。这是丹樨的随身之物，交到你的手上，你要用一生去爱护他。”
　　
　　尧盛语沉静地接了过去，手上的珠串每一颗的大小都非常均匀，晶莹亮泽，勿用置辩是罕世的奇珍。但是珍珠再珍贵，也比不过那个柔弱可爱的少年在他心里的位置。
　　
　　他忧郁地叹息，“幸好你重新活了过来，否则丹樨会伤心一辈子。”
　　
　　徐奕难以掩饰痛苦的神色，微微地把脸别了过去。
　　
　　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少年交托到别的男子手上，他的心里像是被刀锋凌迟一样的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丹樨潜下水底已经快有半盏茶的时间，但是水面上仍然半点动静也没有。尧盛语俯身在船边，攥着船板的指节渐渐发白。不安的心绪越来越厉害的蔓延，他着急到眼眶都已经泛红。
　　
　　隆隆的声音突然间响起，身前如刀削般的山崖从中间破开，像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在他们的面前徐徐开启。
　　
　　丹樨终于找到了机关，他打开了千斤门！
　　
　　船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振臂欢呼起来，丹樨没有等大船驶进藏宝洞，便已经破开水面游了回来。尧盛语伸手把他拉上船头，紧紧地抱着他，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永平王尧远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害得孟倾魂家破人亡的宝藏，最终被朱佑域派人开采，全部收归国库。而经历了种种波折的众人，也终于平安地回到了交州。尧盛语与丹樨在码头之上分手，他与孟倾魂一起回行馆落脚，而徐奕带着丹樨回家与父母见面。
　　
　　隐瞒了那么久的真相，是时候对他们揭破。
　　
　　徐奕拉着丹樨的手踏进家门，徐枋夫妇立即便迎了上来。他们已经听说了宝藏之事，徐母拉着丹樨的手，关心地问：“孩子，你没事吧？身上有没有受伤？”
　　
　　丹樨看了身边的徐奕一眼，然后摇头。
　　
　　徐母执着丹樨的手便没有再放开。
　　
　　看得出来她对温驯听话的丹樨，的确是非常喜爱。徐奕让丹樨跪下向父母叩头，低声的吩咐他，“小夜，叫爹和娘吧。”
　　
　　丹樨眼中含着水气，双膝跪下，然后恭谨地叩了三个头。
　　
　　徐枋与妻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
　　
　　“徐奕，这是怎么回事？”
　　
　　徐奕取出当日在海神庙的许愿树下，从宝牒上解下来的红色布幔，交到了徐枋的手中。徐枋展开后，便看到了自己书写的字迹。
　　
　　“子丹樨女红夜吉安。”
　　
　　他把目光从没有落款的布幔上收回，狐疑地打量着丹樨，“徐奕，你说这个孩子是你从海上带回来，……那个地方，是夜叉国？这个孩子，他是夜叉？”
　　
　　徐奕用责备的目光看着父亲，“当年你抛下他们母子一走了之，小夜千里渡海寻父，只差一点就死在海匪的手中。他的亲娘和妹妹都已经被海匪杀死，以后你要好好弥补他十六年所受的委屈，捧在手心里的疼爱他。”
　　
　　徐枋拍着额角，突然之间大笑起来。
　　
　　“徐奕，你很希望这个孩子是你的弟弟？可惜他不是啊。”
　　
　　丹樨猛然地抬起头，徐枋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孩子，你这声爹娘是白叫了。你的亲爹另有其人，那天我到海神庙，不过是替他许愿。”
　　
　　“那我爹现在在哪里？”
　　
　　丹樨看向徐奕，已经是犯起了糊涂。
　　
　　徐奕跟徐枋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他到底应该相信谁？
　　
　　“大概是十几年前，我在海上营商失败，几乎赔光了全部家产，所以一直滞留在外面。等到重新攒起一笔钱，我已经三年多没有回过家。于是我乘着船从海外归来，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你的父亲。”
　　
　　徐枋回忆起往事，丹樨的父亲名字叫做檀方夕，与他一样是在海上经营生意的商人。檀方夕乘坐的船被风吹到卧眉山，流落海岛所以才会与丹樨的母亲结合。他在夜叉国生活了几年，但是对家中年迈的父母一直非常思念，于是兴起了要回家看看的念头。他知道母夜叉怕他一去不回，一定会反对他回交州，所以他趁着母夜叉带着一双儿女出海，独自驾船离开了卧眉山。
　　
　　他离开夜叉国之后，很快就遇上了返程交州的商船，徐枋与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艘船上。他们在海面上行驶了半个月，檀方夕突然染上了急病，病情来势汹汹，他还没有来得及抵岸，便已经去世。
　　
　　临死之前，檀方夕把自己身上的财物全部都赠送给徐枋，拜托他照料自己的双亲，并且向他说出了自己在夜叉国的一段经历。那日徐枋从海上归来，第一次见到丹樨，他听到徐奕说出他的名字，突然之间又想起了那个在船上病死的男子。如果没有他赠予的财物，他也不可能再恢复海上的生意经营。檀方夕的父母在多年前已经去世，所以徐枋到了海神庙，便以他的名义为一双不知下落的儿女祈福。
　　
　　让徐枋没有想到的是，徐奕带回来的这个少年，恰巧正是檀方夕的儿子，而他无心的举动，落在徐奕眼中，便成了对丹樨身世的误会。
　　
　　“丹樨真的不是我的弟弟？”
　　
　　徐奕晴天霹雳，他挣扎痛苦了那么久，……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个误会？
　　
　　“既然是恩公的儿子，夫君，我们便认了他作干儿子吧？”徐母拉着丹樨的手，越瞧便越是喜欢。徐枋也伸手过来，拉住丹樨询问他的意见。“孩子，你刚才既然都已经叫了爹娘，就一叫到底，认了我们吧。”
　　
　　丹樨被徐枋夫妇一左一右地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求助地看向徐奕。
　　
　　“徐大哥——”
　　
　　徐奕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父母以及无措不安的丹樨，胸口气血翻涌，他猛然地转身奔出厅门，扶着庭院中的桂花树，一口鲜血咯吐了出来。丹樨从后面追了上去，被他的情形吓了一大跳。
　　
　　“徐大哥，你怎样了？”
　　
　　“小夜，我简直就是猪！”
　　
　　徐奕抹掉嘴角的血迹，胸口仍然起伏，他重重地一拳砸在桂花树的树身之上。他素来力大无穷，这一拳打下去，桂花树的树身被砸出一个凹坑，开满了枝头的桂花如雨一般的落下。
　　
　　丹樨扑入他的怀里，用力地环紧了他的腰，然后再也不肯松开。徐奕勒住他的细瘦的肩头，整个人已经被强烈的悔恨所吞噬。因为不舍得失去，所以他一直没有把丹樨的来历告知父亲，假若他早一点开口，或许就不会造成今日的结果。
　　
　　徐枋夫妇尾随而来，看到桂花树下相拥的两人，对视一眼又识趣地退了回去。
　　




036-尾声-下

　　行馆之中，尧盛语抱着手靠在假石山之上。
　　
　　银色的月光像是薄纱一样倾泻下来，他微微地仰起脸，身形清冷而孤傲。孟倾魂向他走近，把手中用丝线吊着的玉坠举到了他的眼前。“谢谢。”尧盛语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颈，结果发现一模一样的玉坠，还安好地挂在他的身上。
　　
　　他错愕地看向孟倾魂。
　　
　　孟倾魂把玉坠收拢回掌心，“我们果然是兄弟。”
　　
　　尧盛语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大哥。”
　　
　　孟倾魂把酒埕抛给他，“明天就要随朱佑域回京，你收拾好了没有？”
　　
　　“德祥已经帮我办了。”
　　
　　“丹樨呢，真的不带他走？”
　　
　　尧盛语把脸别了过去，“他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
　　
　　孟倾魂托着酒埕仰头灌进嘴里，极度不甘心地说：“明明是我最早在海市蜃楼中见过他的，结果被你和徐奕抢了去，我他妈的连碰都没有碰过他！”
　　
　　尧盛语也像他一样托起了酒埕，酒液流进喉咙，满满的都是苦涩。
　　
　　“他说过要跟我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但最后还是抛下了我。”
　　
　　孟倾魂扬起声音，“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为什么不把人抢回来？就这样放手你甘心？”
　　
　　尧盛语黯然地摇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你甘心但我不甘心！”
　　
　　孟倾魂突然把手中的酒埕用力地掷到了假石山上，酒液飞溅洒得到处都是。尧盛语使劲地按住他，“你不要胡来，假若你碰了丹樨，我立即跟你翻脸，兄弟也没有情面可讲！”
　　
　　“尧盛语，你最好不要改回姓孟，你他妈的就是一缩头乌龟，丢光我的脸！”
　　
　　孟倾魂踢开碎裂在地上的酒埕，怒气冲冲地走远。
　　
　　尧盛语靠回假石山上，酒埕中的酒液越来冷，也越来越苦涩。
　　
　　人来人往的码头之上，停泊着即将要启程回京的大船。孟倾魂引颈张望，却迟迟不见尧盛语上船。离开交州在即，尧盛语最后一次回到了与丹樨呆过的岩洞。他淌着浅水走进去，用指尖抚摸过粗糙的岩壁。
　　
　　曾经在这个岩洞里，他与丹樨火热地交合，然后说过要牵着他的手，走到天涯的尽头。
　　
　　一幕幕的往事在眼前浮现，但是最终都成为了泡影。
　　
　　他离开岩洞，迎着风站在大石之上，白袍被风吹动，束腰的五彩丝绦被风扬起，他的一声绵长叹息，散逸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盛语！”
　　
　　海浪声中，传来丹樨软糯的嗓音。
　　
　　尧盛语猛然地回过头，便看到丹樨沿着海滩一路奔来。他错愕了一下，张开手，丹樨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把下颚抵在丹樨的发间，能够在离开之前，再拥抱这个少年一次，多少还是值得高兴的。
　　
　　丹樨在他的怀里蹭动，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未开口，但大眼睛中已经蒙上了水气。
　　
　　“为了我，你可不可以不走？”
　　
　　孟宏的冤案平反，永平王被废，孟倾魂和尧盛语协助开采宝藏有功，分别被皇帝朱元思赐封官衔。尧盛语受封刺史，请求留任交州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既然徐奕与丹樨不是兄弟，他留下来之后三人的关系该如何处置？
　　
　　“丹樨，你能放得下你的徐大哥吗？”
　　
　　远远的看到徐奕跟随在丹樨的身后走来，尧盛语的唇边漾开一丝苦笑。他不会忘记在徐奕死去的时候，丹樨是如何的伤心欲绝，尽管他不舍得，但是为了丹樨的幸福，他愿意成全。
　　
　　晶莹的眼泪顺着丹樨的脸流下来。
　　
　　“我知道自己太贪心，我不能离开徐大哥，但是也不愿意与你分开。……如果，如果我说想要你们两个，可不可以？”
　　
　　尧盛语讶然地看着已经走近的徐奕。
　　
　　徐奕伸手扶住了丹樨的肩膀，带着叹息开口，“知道你要走，小夜在我面前什么都没有说，但背过身去就默默地流眼泪。我怎么能看着他如此伤心，还独占着他不肯放手？”
　　
　　“你的意思是要我留下？”
　　
　　尧盛语把目光移向丹樨，含着泪光的少年用力地点头，用期盼的目光看过来。他把环在丹樨腰间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丹樨的眼里都是绝望，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夺眶而出。
　　
　　“盛语——”
　　
　　手腕突然被攥紧，丹樨还陷在悲伤之中，尧盛语突然拉住他，向着岩洞里面直奔了进去。徐奕的手还凝在半空，怀里却已经变得空空落落，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上了椰林。
　　
　　他把珍珠串交给尧盛语，亲手把丹樨托付给他，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吃，纵使结局出乎意料，但他也只能接受。
　　
　　尧盛语把丹樨抵在岩壁上，发狂一样的亲吻他。
　　
　　“丹樨，丹樨！”
　　
　　丹樨被他吻到几乎透不过所来，他攀扶着尧盛语的手臂，一再地确定，“你不会离开，你答应不会离开了是不是？”
　　
　　尧盛语没有回答，但是热情而疯狂的亲吻，已经默认了他的决定。
　　
　　丹樨把手环住了尧盛语的脖颈，动情地去回吻他。
　　
　　尧盛语噬咬着丹樨的耳垂，热气呼落在他的肌肤上，“丹樨，我想抱你，就像上次一样在这个山洞里。”
　　
　　丹樨连忙摇头，“不要，……徐大哥还在外面。”
　　
　　尧盛语以热吻封住他的唇瓣，“丹樨，我留下来不会离开，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抱着你的时候，你一定不能够提徐奕的名字。”
　　
　　丹樨窘红着耳根点头。
　　
　　婉转的呻吟声流泻在岩洞之内，伴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合奏成美妙动人的曲调。尧盛语托着丹樨紧致的腰身，抬起又放下。撞击的动作久久没有停止，丹樨整个人酥软在他的怀里，白皙柔滑的肌肤透出优美的诱惑，尧盛语的表情透出难以自拔的沉迷。
　　
　　炙热的亲吻落在唇瓣上，沿着脖颈一直往下，然后停留在形状优美的琐骨上徘徊。丹樨收紧抓住尧盛语肩膀的力度，随着下身越来越激烈的快感，指尖嵌进了他的肌肤之中。
　　
　　随着尧盛语在他的身体里面发泄出来，丹樨也被推上了最快乐的顶端。
　　
　　一串串软糯撩人的呻吟，从他的唇间逸出，最终全部被海浪声掩盖……
　　
　　交州的码头，船队徐徐地靠岸，孟倾魂一身天青色的军服，按住腰间的佩刀走出了船舱。半年之前皇帝赐封官衔，他的性情放荡不羁，也习惯了在海上漂浮，所以领了指挥使一职，统辖从交州运送粮食到辽东的船队。
　　
　　五十石的粮食运走，然后装载着大批玉米、毛皮、干果、山参的船队又回到了交州。阮凤棠跟随在孟倾魂的身后，伸展着身体说：“终于靠岸了，正好赶得及用晚饭，说不定还能吃到丹樨亲手做的甜点。”
　　
　　半年的时间，丹樨已经习惯了交州的生活，也习惯了身边有两个男子的陪伴，他跟徐奕的母亲学习做甜点，一段时间下来，竟然有青出蓝的势头。阮凤棠跟随孟倾魂押船，每次靠岸，最想念的还是他的手艺。
　　
　　孟倾魂目光不善在瞪视着阮凤棠，“你吃甜点可以，小心不要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阮凤棠朗声笑起来，“阿倾，你憋了半年，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孟倾魂冷哼一声，“你懂个屁。”
　　
　　码头之上人来人往，突然传出有人落水的呼喊。孟倾魂张目看去，一道纤巧单薄的身影已经跃进了水里，只过了一会便把落水的人托了上来。能有如此极佳水性的人，除了丹樨还能有谁？
　　
　　孟倾魂大步向着他走了过去。
　　
　　丹樨抹掉脸上的水珠，高大的身影已经罩往了他，孟倾魂向他伸出手，“上来吧。”
　　
　　他抿唇而笑，拉着孟倾魂的手回到了岸上。
　　
　　孟倾魂带兵护航，健壮的身形不改，但是古铜色的皮肤颜色却晒得越来越深。他的表情中不再带暴戾之气，丹樨现在已经不像从前一样怕他。
　　
　　丹樨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与孟倾魂一起坐在海边的大石之上。
　　
　　衣服是孟倾魂的，两个人的身形相差太远，因此是相当的不合身。丹樨低着头整理衣袖，衣物上还残留着孟倾魂的阳刚气息，被他目光灼灼地盯视，他渐渐窘红了耳根，头也越垂越低。
　　
　　“你怎会一个人在码头？”
　　
　　“我是来买东西的。”
　　
　　出海经营的商船，经常会带回一些新鲜罕见的货品，丹樨对什么都好奇，因此经常会到码头上开眼界。孟倾魂取出塞在怀中的纸包，抛进了丹樨的掌心里，“给你的。”
　　
　　丹樨把纸包打开，满满一包的冰晶糖，分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晶莹透明。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眉眼弯起，露出欢喜满足的笑容。
　　
　　“甜不甜？”
　　
　　丹樨一个劲地点头。
　　
　　孟倾魂揉乱他的头发，“喜欢就好。”
　　
　　“你要不要吃？”
　　
　　丹樨拈起另一颗糖递过去，孟倾魂的唇边泛起笑意，等到他的手指递到唇边，突然毫无警示地含住了他。丹樨吓了一跳，指尖被热烫的舌尖舔过，他整个人都呆愕住了。孟倾魂趁势勒住了他的腰身，“你现在还怕不怕我？”
　　
　　“我——”
　　
　　孟倾魂俯头首过去，“我等了你半年，这种看得见吃不到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他越凑越近，丹樨睁大了眼，腰身被他的大手环紧，身后岩石下便是浪涛汹涌的大海，他退无可退，唇瓣就这样被吻住。唇齿间的轻触，很快就转为忘情吮吻，孟倾魂滚烫的舌头探了过来，恣情地辗转缠绕，细细地扫过他带着甜味的唇齿。
　　
　　“你可以接受他们两个，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
　　
　　炙热的气息呼落在耳际，伴随着低声的呢语。丹樨抬起眼，碰触到的便是孟倾魂几近痴狂的眸子，他越来越感到迷乱。孟倾魂忘情地吮吻着他的唇瓣，无法收敛的感情泛滥开来，他恨不得把怀中的少年吞进肚腹之中。
　　
　　丹樨渐渐的停止了挣扎。
　　
　　这是他与孟倾魂之间第一次的亲吻，上一次他只是稍为接近，便被他在伤口上捅了一刀。在他和尧盛语落在险境中的时候，是孟倾魂带着伤，用藏宝图与尧盛男交换，救回了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一声暴喝响起，孟倾魂松开了丹樨，回过头便看到了徐奕和尧盛语一前一后的急奔而来。
　　
　　冉闵调任之后，徐奕已经升为交州总兵，他穿着军服而来，相信与官服未脱的尧盛语一样，是刚从衙门中出来。尧盛语瞪视着孟倾魂，渐渐的涨红了脸。孟倾魂的唇边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伸手把丹樨整个人抱进怀里，然后跳下岩石，往海滩深处奔走了过去。
　　
　　“丹樨的心里装进了徐奕装进了我，大哥你就不要再插足了。”这是尧盛语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夜，你喜欢尧盛语喜欢我已经足够，不可以再喜欢上别的人。”徐奕扬起声音，明显也是气得不轻。
　　
　　丹樨被孟倾魂按压在怀中，根本连开口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他放弃地把脸埋在孟倾魂的怀中。
　　
　　黄昏退潮的海滩之上，夕阳拖出了四个人的影子。前后的追逐之间，欢快与幸福洒落了一路……
　　
　　*
　　
　　小夜叉丹樨的故事到这里完结，我喜欢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的结局，所以他们最后全部在一起了。同系列的故事还有《孽欲狐》和《鬼新郎》，或许有一天心血来潮我还会继续写下去。感谢在我停更了这么久之后，仍然留下来了的美人，年关在即，提前祝春节快乐。再次感激你们一直的关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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