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1、

　　展昭后来有次想他和白玉堂的事，一个人坐在静夜里淡淡挑了眉微笑，想这算什么，倘若写出来，正好用最恶俗的书名，《我与白玉堂，不得不说的故事》。
　　人生若能象折子戏，多么好，起承转合全忽略，单留最精彩章节，看他们眉眼顾盼，铿锵往来，或苍凉或高亢，所有感情悉数释放，在这一刻。
　　然而终究不是，弦索胡琴，开场落幕，一个都少不了，本戏里终归得慢慢唱，一点点交待前因，一句句描述心情，连灯光照落幕布开合抖出的那些灰尘，也得等它慢慢的落定，——可这未尝不是种幸福，若能尘埃落定。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千禧年将至，整整一个世纪的最后的那些夜晚。

　　那时展昭才从警校毕业不久，警校里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留进省城，分到其他县市，警校的师生很有些为展昭抱不平的，展昭人缘素来好，连校长助理有次都忍不住，自告奋勇去了校长处探口风，可等他回来后就绝口不再提展昭分配的事，有人问起颇有些莫测高深的模样，微咳一声，这个么，年青人么需要磨练……
　　校长的原话是，年青人下基层锻炼会有好处，尤其展昭，那是本校建校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你以为我会耽误他？校长放下新生花名册，不怎么在意的回答，后来突然想起什么对助理笑一笑，说连你都忍不住了，展昭居然一点反应没有，那孩子真是的。

　　校长助理就有些纳闷，想展昭虚怀若谷坚决听从组织分配，怎么到校长口里，似乎反而不太满意。难道要展昭一听所有人心中未来的大神探要去当片儿警立时跳起才叫反应对？
　　直到他快走出办公室，校长在他身后淡淡说，展昭什么都好，可就是太傲气了，在学校还好，全都一般是同学，显不出，等工作了不改改会吃大亏。
　　警校初建时，从全国各地调来各路精英，校长是赫赫有名的刑侦队长，据说他站在大街上随便溜一眼，人群里藏了几个小偷，哪个即遂哪个未遂就全部一清二楚，眼光奇准。原本是内定的公安局长，可队里出了事故，听说牺牲了几名刑警，之后没多久，他就自愿请命来这里做警校校长。
　　如果校长说的，一定没错，尽管校长助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展昭怎么就会落下个太傲气的判定，但被这么一提点，就隐隐约约想起，是觉得展昭身上有什么地方跟人不太一样。

　　去的地方叫宁城，除了省城外，也算大市，可展昭直分的是基层民警，按派出所自己的话说，除了计划生育不管啥都管，街匪路霸，小偷小摸，以至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没和得了接着打不小心打出了屋子。
　　所长叫老黄，复转军人，派出所里一半以上复转军人，其余不到一半基本就是安插进的，就近解决子女就业问题本系统后一代，展昭是第一个正规警校毕业生。
　　当兵的时候差不多就已是兵油子，到做了警察更加飞快的变成老油条，你不能说他们怠忽职守，但你指望他们日日警服严整按时上下班那叫做梦，而且警察这种准军事组织就象军队一般，不会说粗话，总是衣冠整洁很容易被当成小白脸，一旦有了这种称号在男人扎堆的地方那叫万劫不复。
　　因此当展昭穿着干净妥贴的警服出现在派出所立正报道，满屋烟气里一帮人衣冠不整地抬起头时，活象一根水灵灵的小嫩葱不幸落进了一把梅干菜里，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簇新的警校毕业生含着笑看人的眼晴清亮明净，却不知不觉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他清新挺拔的站在那里，所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警服也能被穿到这么好看。

　　还是所长反应快，嘿嘿一笑扔掉手里的牌，“你就是小展吧，收到你的档案啦，欢迎欢迎，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也好去接接你？”
　　展昭一笑，“所长好，反正车站离这里也不远，何况我也想早点熟悉情况，就一个人摸来了。”他略偏头，笑着问道，“没打扰你们吧？”到底太年青，阳光照到脸上时，还能看到细细绒毛泛着淡金色的阳光。
　　老黄微微一皱眉，“哪里，昨天大伙儿排查户口忙了一天，看快到中午正有些犯困打牌解闷呢。”他回头叫，“高得胜，你来，领小展到他宿舍去先安排住下！”

　　展昭就这么在宁城旭东区派出所暂时扎了根。他很快熟悉辖区内情况，并且很快熟悉每一位同事，知道他们有没有老婆，孩子在哪里上学，诸如此类大致家庭情况。
　　并非展昭天生有八卦的本质，而是他的亲和性。他微笑着看人时，眼里有纯然的正直与诚挚，叫人不知不觉就信任，仿佛可以放心说出所有心事，之后便可清明宁静。
　　但是从来没有人听他说过心事，一个也没有。
　　从他的履历，以及他第一天来报道时大家的反应，老黄本来以为展昭会很难和大家融成一片，后来他想他是多虑了，尽管展昭每天仍坚持穿着干净整齐的警服上班，尽管他能把警服穿到说不出的好看。
　　而知道很多人的家庭情况，以及与大多数人相处融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替人代班时总得听对方说出理由。

　　千禧年将近，整个世界似乎都越来越狂热，一个世纪就要过去，新的世纪就要到来。在即将过去的那个世纪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人们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世界那么小又那么大，小到轻轻易易就将所有国家卷入战争，无人幸免，大到明明知道你的存在，却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而在即将到来的新的世纪里，又会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
　　这年的新年有着与往年截然不同的意义，连空中飞舞的雪花似乎都染上了热闹的气氛，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出了缤纷色彩，街上孩子们伸出冻的红红的手捏出一个个雪团，用力扔出去，砸中某个店家的招牌，一起发出无意义的单纯的笑声。

　　所谓特殊岗位，就是总有些与别人不一样的特性，比如节假日的警察。
　　圣诞节那天轮值的是高得胜，从排到班就开始唉声叹气，他和展昭差不多年纪，展昭才报道那天，老黄就是叫他带路，都是年轻人么。高得胜父亲以前是宁城警局内务科的科长，现在退休了。
　　那天上午很平静，除了老黄路过街口，正好看到滑倒了个老太太，摔断股骨，帮忙叫救护车维持现场秩序，以及在老太太家属与疑似倒水的店家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及时威胁二句，吵就好，别打，哪个先动手抓哪个！防患于未然。

　　下午上班没多久，高得胜就开始不停看表，到快下班索性解下腕表放在桌上，拿份报纸心不在焉看几行报纸看一眼钟，再闭上眼碎碎念，“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菩萨基督真主保佑，可别出事，让我按时下班吧。”年关将近，上面查得严，平时可以早退现在不行，至少平安过了新年再说。
　　展昭正在帮忙内勤做年度报表，听他念的有趣忍不住抬头笑一笑，然后低头接着添数字。
　　高得胜念完睁眼，晃眼正好看见他那个微笑的尾声，清爽而宁静，仿佛空气里流动的节日气氛与他根本无关，高得胜便怔一怔，想想探头凑过去小声问道，“喂，展昭，你有没女朋友？”展昭不动声色微微向椅子背一靠，摇头道，“没有。”

　　“那谈过恋爱没？”
　　展昭再摇头，“没。”
　　高得胜一翻眼晴，“哄谁呢，别跟我说警校全是男生没有女的，你在警校四年，真没有能看上的警花？”
　　展昭脸微微一红，不好说没也不好说有，含含糊糊道，“缘份没到吧。”
　　高得胜抖抖报纸，不以为然的模样，“缘份也要自己争取的么，咱男子汉大丈夫，看上的就去追，追到追不到至少以后不后悔。”转头看看表长叹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菩萨保佑，我今晚可是约了人一起过圣诞节。”
　　恰好这时门口大李叫，“小高出来！是你的事，打架斗殴，这个好象受伤了，来做下笔录问下情况，看够不够拘留条件！”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展昭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声，高得胜一摔报纸恨恨骂道，“妈的！哪个臭小子不给面子，看我不好好修理他，叫他这辈子不敢见警察！！”

　2、

　　案情经过很简单，两个小偷搭手撬人家摩托车，一个拿钢丝捅一个正望风，正主回来了。
　　大李开着警车兜圈恰好接到报警，现场扫几眼忍不住叹气，几乎不屑到极点。俩小毛贼，丢人，钢丝把钥匙孔那儿划了好几道白印，居然还没有撬开锁。没能耐也罢了，还愣头青，不长眼，见人来了不跑，两人一起上反被车主打到满地找牙。
　　还好有人路过报了警，可好，小偷见了警察几乎喊亲爹，还好意思跟他捂着鼻子嚷嚷，说什么只是路过，被那骑摩托的蹭了，口角起来对方不讲理，非但不赔礼道歉还揍人，“警察同志！他打人！是他先动手的！！”
　　李凯一瞪眼，“少瞎扯。他摩托撞你？他摩托撞你能好好停进位再下来给打你？……，你说你妈生你有什么用？连扯谎都扯不圆。撞你？过来摸摸发动机还是冷的。来来来，上车上车，都跟我回警局。”

　　一行人一起上了局里统一派发各所的老式 桑塔纳，没开警笛，白底蓝道警车不紧不慢穿行在满街车辆里，警灯悠然旋转，一圈圈幽蓝光芒，很衬节日气氛。
　　冬天黑的早，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又是过节，路边街灯已经亮了，它们一盏盏扑面迎接再迅速退后告别，光影错落，一一掠过。
　　大李稳稳开着车，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瞅瞅倒车镜，那个起始的被害者后来的加害者正坐在他身边，远处有人会车，惨白光芒刹那间照得车里雪亮，大李一愣，光海里漆黑异常的锋锐眉目，恍忽间竟让他错觉成两对刀剑。
　　车灯闪过，车里重新暗下来，不过已足够大李看清它们的主人，年青英俊，除此外一脸冷淡不屑，好象正迫不得已赴个无聊约会，因此满怀不耐和不逊。

　　大致说了现场经过，李凯同情的拍拍高得胜，安慰道，“小高，咱中国人，不过洋节，元旦、春节保证没有事，——有事大伙儿替你顶着。”高得胜苦起脸嘟囔，“洋节？那是你们土，是节就得过，管它土还是洋。”
　　李凯好脾气的笑，“好好，是我们土。那土包子就准备下班过洋节去了？”高得胜立刻气结，离下班只有不到半小时了，“小高，可没怪我没提醒你，里面那个不好惹，你悠着点。”

　　高得胜没好气抱着笔录纸和笔进门，所里条件差，没有专门审讯室，也就随便找间没人的办公室，再加几张条凳，犯人来了坐条凳，办案民警在桌前边问边记。
　　警力有限，这种治安管理，打架斗殴型的小案子，照例不配专案记录员。他“啪”的打开灯，坐在桌前摊开纸头也不抬冷冷问，“姓名，年龄，住所，自己报！还有，身份证带了没？带了交过来！”声音与语调非常之威严，身后墙壁上没被涂料完全盖掉的八个红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流年不利的难兄难弟乖乖合作。

　　基本情况问完再往下问，问不了多久，高得胜就不耐烦的拍桌子喝斥，“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干能进这里！？”
　　“真的警官！我们路过那里，被这小子撞了，他还不讲理，下来打人。是他先动手！”
　　高得胜冷笑，“你们两个人，他一个人，他还先打你们？吃饱了撑着不是？”他停了下来，想起但是的确是那小子打赢了，这时他才记起那个名叫白玉堂，打了人自己却毫发无伤的家伙。
　　除了最开始简单报上基本情况，身手极好甚至过于好的青年就再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的，有些不耐地来回扫视这间房子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因此被高得胜遗忘或者彻底忽视，以为除了打架好外也只是一般受害者，需要仰仗人民警察除暴安良并为此感激不尽。
　　高得胜掉过头，看清了白玉堂的神情和神态，慢慢反应过来这种想当然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

　　象这样双方坐在一起询问，平时多半早就吵起来了，争先恐后诉说自已的委屈无奈与对方的无理谱蛮横，而警察大可以稳稳坐在中间，居高临下扮演正义者的角色。享受这种感觉，有时候是警察，尤其年青警察的额外福利。
　　下班时间到了。火气蹭的窜上来，搞错没有，这里是派出所，他是警察！到底谁在审人谁在被审？高得胜想也不想，抬手指着白玉堂鼻子喝道，“你说，你为什么打他们？！你这是犯罪！有什么后果知道不？！”
　　只比展昭大三岁，到派出所工作不到二年。按老黄的话说，还嫩的哪里话。年青的小高警察再次犯错，而且这次不幸踩中马蜂窝。

　　乌黑眉毛一挑，白玉堂看一眼那根指向他鼻子的手指，缓缓皱起眉，然后缓缓放开，微仰下巴，璨然微笑，这笑容无比阳光灿烂，以致到了刺目的地步，他笑着慢悠悠问道，“怎么，警察就是这样问话的吗？对不起，我很害怕，怕的不会说话了。”
　　嘴里说的是怕，可语调里充满赤裸裸的挑衅，说完就掉过头，不再理屋子里的人，一副你爱问什么随你我想答什么随我，我有权保持沉默看你能怎么着的模样。
　　高得胜愣住，目瞪口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狠狠拍下桌子还是索性扑上去。
　　他下意识掉头看看身边同样瞠目结舌的小偷兄弟，两人缩缩脖子，脸色无比难看，仿佛现在才意识到惹上了什么主，连警察都敢给惹，他们居然有胆偷他的车，还好此刻是在警局对面坐着警察。
　　高得胜突然对这两个不法份子充满同情，想就算这两人假话连篇不但偷车还先动手打人也情有可原，这小子招人恨的功夫简直一流，就他那语气腔调，没几个不手痒，而且他还出奇小心眼。
　　询问室一时静默。

　　人差不多走完了，走廊两边的窗户里只剩了几盏灯，讯问室的门没关，对面办公室则半掩着门，因为空气流通的缘故，冬日特有的夜风不时钻进窗缝，带入一些清新和寒冷。
　　展昭放下笔，瞧瞧窗外渐渐深浓的暮色，站起身走进笔录室。“高哥出来下，有事找你。”他伸手把高得胜从椅子上拽起来，高得胜瞅一眼那叫人手痒的小子，不情不愿跟着展昭出了讯问室。
　　“啪”，一朵烟花在黯淡天光里暴开，闪出细碎的银蓝色美丽光芒，已经有人在提前庆祝这个千年才有一次的平安夜，烟火流丽，映上那些年青的容颜，展昭回手关上门。

　　他们站在门口低声交谈，“已经这么晚了，不如你先回家，我没什么事，这个笔录我来做。”展昭说。“你没听那小子刚才那副拽样……”高得胜明白他的意思，又有些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展昭笑着接道，“不是说还有约会吗？再说我们警察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这种小案子，放心交给我吧。”
　　高得胜想想，终于点头，“好吧，再不走我女朋友要生气了。”
　　东西早就收好，只等下班立刻走人，除了钞票装好其他什么都不必带，要不了十钞钟便一身轻松朝走廊外走去，快到楼梯口转过身，展昭还站在讯问室门口没动，仿佛在目送他离开。一千年才有一次的世纪未的平安夜，讯问室门关着，只剩了对面办公室半掩着的门透出的光，它们落在展昭身上，一半明，一半暗，那令他修长身影与清润脸庞有种不真实的完美，仿佛时间的灰烬里那些遗世的传说。

　　高得胜忽然觉得有些抱歉，不过很快就调整好心情，本来么，他有女朋友而展昭一个人，帮着代下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他嘿嘿一笑，冲展昭招招手，小声说，“小展，谢谢你，友情后补！”刚才那些因为事不遂意而郁积的无名火，被人明目璋胆一冲，反而找到口子，全部渲泄出去，消逝的无影无踪。
　　展昭微笑，摇摇头推开门走进讯问室，拿起笔录大致翻阅下，小偷兄弟那段的基础资料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下余的就是交待打架经过。
　　从办公室前路过时他曾留意看过，两人虽然被打的很惨，但是下手的人手底很有分寸，或者说其实手底很恶毒。就是不会有太严重的伤，但挨揍时痛的不得了的那种打法，按李凯的说法则是，要的，这瓜娃子打架好手！
　　他在椅子上坐好，朝正一脸无聊望着向窗外的打架好手仔细打量一眼，低头看手里的笔录纸，白玉堂，男，汉族，21岁，大学毕业，暂无固定职业……

　　墙上挂的石英钟嘀嘀答答响，钞钟一步步向平安夜的钟声跑去。
　　展昭想想，“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一早来警局继续录口供，想好怎么说。过来按手印留下联系方式。”他对缩在角落的兄弟俩说，然后向白玉堂那边一扬下巴，“如果我是你们，就最好说实话。……，还有，不来会怎么样就不用我说了。”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最佳写照的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展昭根本不担心他们明早会不会主动敲派出所的门，就象根本不用怀疑眼前这个如果此刻放出去还会不会再见到他进门。

　　不是讨厌警察或者不相信警察的力量，而是在此之前他更相信他自己，做为一名大致奉公守法的良民，对于一件起因不在已的寻常街头打架斗殴，肯配合警察走进派出所，坐在这里听人问话已经是他的最大忍耐限度。
　　如果把小高换成李凯或者老黄，换成任何一个工作二十年以上的民警，都不会用那种态度向他问话。并非未过叛逆期的不良少年，那些少年们满身是刺，随时准备扎人，可是他们其实伤害不大，除了看着吓人。
　　世上还有远比刺猬的刺更能伤人的东西，比如出鞘的刀，比如袖中的剑，只有这种人才能成为最优秀的警察，或者成为最优秀的警察也会尊敬三分的对手。警校校长一直相信，展昭身上藏着这样的刀与剑，但他从未亲眼见到，那使他有时怀疑自己的判断。

　　3、

　　警校宿舍展昭上铺叫祁跃，跟人自我介绍总是拇指一翘指着胸口大咧咧道，“祁跃！祁连山的祁，跃马江湖的跃！”很有几分少年意气笑傲江湖的模样，喜欢看武侠小说，但凡上了警校的男孩，总会在心里藏点侠气正气，祁跃分外明显。
　　祁跃偏爱古龙，看不上金庸，不以为然说，“假惺惺，江湖要象古龙那样才叫铁血。”
　　跑完操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两人一起蹲在操场角慢慢等汗干，清新凉爽的风，祁跃拿本租书店借来油腻腻武侠扔地上，一屁股坐下心驰神往，“骏马……，烈酒……，朋友……”他摸出根烟冲展昭眨眼，展昭笑着摇头，“不了。”祁跃嘿嘿一笑，将烟卷放在鼻前嗅嗅抬眼盯着展昭，神秘兮兮意味深长小声道，“还有美女……”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后来几乎成了每届毕业生，尤其男生喜欢泪流满面合唱的散伙歌。上铺的兄弟，以及同桌的你，好些年里，它们是最美好、最纯真记忆的代名词。
　　时间天然具备去芜存菁的神奇能力，就象舞台上打出的发黄怀旧灯光，什么物事叫这灯一照都会变得温情脉脉，那些事过境迁的温存回忆，温柔而又惆怅，可身临其境时睡在上铺的叫兄弟还是仇人，同桌的那个你是对头还是冤家自又另当别论。

　　才进警校祁跃和展昭一度关系不错，祁跃很自然地把展昭划成他罩着的人，后来他慢慢发现他错了。再后来，第一学年下半学期才开前那几周，自认为豪爽磊落有江湖男儿风的祁跃，曾非常讨厌他“睡在下铺的兄弟”，有次两人差点动上手。
　　“我操！姓展的，你他妈整个就一孬种！！”祁跃红了眼晴，狠狠朝地上吐口唾沫恶狠狠说。展昭站在他面前，毫不回避他的视线，目光坚凝双肩笔直，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象他的目光一样清朗坚定，“祁跃，你不过如此。”他说。
　　那年展昭还没满十八岁，嘴唇上方的绒毛刚刚开始变硬，就象棵哗哗啦生长的小白扬，青涩里刚刚显出挺拔坚韧的气势。

　　除了讯问室，派出所的灯光全熄了，关自己办公室的灯前，展昭从文件柜里拿出纸杯，倒满水端着，关了灯顺手锁上门。
　　进了讯问室，他把水杯放在白玉堂旁边的桌上，清定平和的语气，“渴了先喝水，什么时候不害怕了，想好了我们作笔录。”然后走回小高那张临时讯问桌，把笔录纸挪开摊开统计资料，手边再放个计算器，开始专心致志继续汇总年终报表。

　　微一皱眉，白玉堂收回看向窗外的眼光，“啪”，又一枚礼花，这回是金红色的。漆黑瞳孔眯起，眼底散出不可捉摸的光，白玉堂把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椅子上懒洋洋一伸腰，长腿大模大样翘上了办公桌，嚣张无礼，堪作示范的痞子样，椅子发出吱哑哑的声音，展昭置若罔闻，好象根本没听到。
　　有意思，白玉堂想他很乐意看人气到跳脚的样子，也不介意配合警察当回安分守已的良民，就象之前他跟着回来的那个个子高大的中年警察。但是不论老姜还是嫩葱，他都没兴趣陪警察在派出所里过这世纪末的平安夜。
　　除此之外，这个警察明明和他年龄差不多大，身上却同时揉合进了清新与成熟的气质，统计数据以及他说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模样，令人毫不怀疑他就算在这里坐一晚，也不会有一点不耐烦。
　　这种平和与宁定有些扎眼。

　　再一枚礼花，五彩的，“笑话，难道你们都不学法的吗？还是身为警察执法犯法更够劲？”白玉堂冷笑一声，问道，他觉得他能配合警察到这种程度早就尽了公民义务，现在没必要了。
　　“怎么了？”展昭头也不抬，仿佛白玉堂的开口早在他预料之中，这令白玉堂更加不爽。
　　“开始来个警察，开口就是威胁，什么这是犯罪，犯不犯罪那是法官干的活儿轮不到他下结论！了不起我也就是个嫌疑人，这还是别人偷车在先，要车也是我偷的，刑讯逼供早上了吧。”咄咄逼人，配上桀傲的神情。
　　展昭放下统计报表，拿过讯问资料再瞅瞅，大学毕业，专业建筑设计，不是学法律的啊。
　　极具检控官潜力的嫌疑人继续，“还有你，什么叫想说的时候说，如果我不想说，要关多久？非法关押，我记得有这个说法吧？！”

　　展昭觉得有必要修正下观念，以前他一直认为手头好的人嘴头大都一般，至少不会太过牙尖嘴利，什么事过不去直接动手就成了。
　　“这个和刑法无关。”窗外越来越热闹了，璀灿灯火如一首无声的华丽的歌。
　　展昭用笔敲敲桌面抬起头，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对视，他们有着相似的看人习惯，直直看进对方眼晴里去，细微的差别展昭深深一眼后若无其事滑开，不会给对方留下伤害，叫白玉堂盯过的，眼晴则总有半天不舒服。

　　“没有伤人，算不上犯罪，《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知道吗？我们依据这个向你询问情况，而你有义务配合，现在是询问期间，所以也说不上什么拘禁。”
　　展昭微笑，耐心解释，没有一点被激怒的模样，说完低下头，似乎要重新专心去做他的报表。
　　挑衅落空了，这个人的语气和表情好象在说，我知道你不是不法分子，只是有些没把警察放进眼里，这不要紧，可这必竟是法律。
　　好吧，白玉堂懒洋洋想，这的确是法律，也玩的差不多了，在这里耗了都快有一小时，而且这小警察态度很好，就给些面子。

　　椅子扭动再次发出喀吱吱声音，白玉堂打个哈欠坐直，眼晴亮晶晶的闪，低声道，“无聊。”莫名的好心情起来，必竟还算愉快的一天，有人主动送上门舒展筋骨的事可不多。
　　“他们偷我的车，还吓唬那个看车的，说他通风报信了，等他们回来走着瞧。”白玉堂轻声一笑，“我说了他们几句，两人就上来想揍人，打架当然奉赔啊。”
　　其实当时的现场情景要能复录一遍，就能证明小高的判断有多正确，不是每个人都有展昭这样的好涵养，何况偷都偷了还怕打架么，冲上去动手的心情太能理解了，白玉堂堪比检控官的嘴皮子，再加他的表情腔调，能不冒火差不多也就圣人了。

　　展昭把双方冲突冲过大致记完，自己再倒回去看看，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从他的记录看，那两人完全咎由自取，这个动手打人的，俨然成了除暴安良，路见不平的侠客，而且恐怕明早那两人来了都没法否认这些记录，可是实际情况显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他朝坐在窗前的白玉堂望一眼，正百无聊赖的甩着腿，一副少爷我开恩，才肯配合你的模样，展昭在心里下判断，打人更多因为手痒，因为这两人居然敢惹到他头上，法律正义什么的在这位大少爷眼里多半只是个可供利用，以及不得不利用的工具。
　　“来看下笔录，没错签个字。”
　　白玉堂慢悠悠晃过来，随手哗啦啦翻翻，根本不怎么看，就拿过笔挨页签名，一手龙飞凤舞，肆意张扬的笔迹。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绚烂灯火照耀着整个城市，夜的安静和黑暗在关上门的刹那，全然锁进了派出所，好象他们刚才暂时被世界遗弃，现在又被重新想起，要给予加倍补偿，倾刻间他们便毫无阻碍的置身于狂热喧哗的空气。
　　派出所不邻大街，要穿出条小巷，路很窄，也就容辆警车开进来。
　　展昭的宿舍在街道另一边的巷子尽头，白玉堂则要取他的车，两人同路。锅炉烧的太好，可能也要给这本就热闹的节日加把火，刚才在房间里，暖气熏的人有点没精神，这会儿叫夜风一吹，清爽许多。
　　白玉堂看看身边的展昭，早都询问完了，还是一张平整板正，公事公办的脸，询问的时候没觉得他有多居高临下，等审完了反倒一副人民警察的威严模样，他有点不爽。

　　“姓展是吧？”白玉堂问，前面就是街口，他得到对面坐公交，今晚恐怕搭不上车。
　　展昭一言不发，只是礼节性点点头，好象他在努力跟警察套近乎，有什么不良企图，得留神提防。白玉堂的好心情又少了一点，觉得有些上当，被警察套完话后便甩了。
　　不过终究还是心情好，白玉堂露齿一笑，“我想起你的名字了，展昭，笔录上有，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展昭有些意外，白玉堂才进派出所那会，想是才打完又没打痛快，眉梢眼角还带着些戾气，这会在大街上，仿佛空气自由，连身和心也跟着自由轻松，那些阴郁气息全不见了，刚才这一笑爽朗顽皮，异常吸引人的阳光魅力。

　　他问道，“你觉得我会有什么话要对你说？有什么好说的？”
　　“比如年青人不要学坏脾气太暴，凡事多容让，打架斗殴不好，等等之类。”
　　展昭想这人应当是警局常客，奇怪怎么派出所没人识得他。还有以前肯好心训戒他的警察，不知道后来下场都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气死的。
　　“他们对你说了，你改了没有？”
　　“改什么？我又没做违法的事。”
　　“那你还希望我说？”
　　白玉堂站住，侧头看看展昭又是一笑，顽皮变成了顽劣，那股好胜的锐气与一丝隐约可辩的寒气重新从眼里冒出来，他低笑一声，“虚伪！”
　　展昭一愣，跟着站住。
　　“展昭，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虚伪？刚才你叫那个姓高的出去，说自己来审。当时你心里明明在想，真无能，这么件事也搞不定，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你是这样想的没错吧？可你会对那姓高的当面说出吗？”形状美丽却过于锐薄的嘴角微微下弯，明明白白一个讥诮的弧度。

　　年青警察终于露出愕然神情，不再一副什么都掌握在手中的模样，白玉堂悠然一笑，觉得他可以好心情的走进平安夜，正好公交车也到了，他冲展昭大大方方招招手算是再见，然后随着人流朝车站跑去，步子轻快充满活力，到此为止，可以把刚才这些事彻底扔进路边垃圾箱。
　　跑了没几步，他听到展昭在身后叫，“白玉堂？是有件事忘记跟你说。”
　　白玉堂边跑边不以为意回头，这警察还能说出什么。
　　愕然的神情已经从展昭脸上消失，还是那种宁定沉稳，妥贴的警服与警容警纪，展昭一脸清爽明净，淡淡扬声道，“忘记告诉你，根本没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七十四条第二款，我骗你的，下次别再上这种当了。”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索。

　　千禧年的平安夜，烟火一朵朵在夜色里悄然绽放，圣诞老人在商场门口笑咪咪洒下银色雪花，十二点钟声敲响，无数烛火突然间一齐点亮，烛光下一张张笑盈盈的、青春明媚的脸。
　　展昭那晚睡的很好，深沉而安定，他侧耳聆听那些窗外隐约传来的钟声，此起彼伏的礼炮声，这是人们衷心祈祷平安的夜晚，那些发自内心的虔诚心愿令人莫名感动，新的世纪就要来了，他渐渐沉入梦乡。
　　这个时候展昭还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这个新的世纪，新的一个千年，他与另一个人的命运将交错相织，无法分离。
4、

　　平安夜的后半夜下起了雪，开始是雪粒，又急又密，扑蔌蔌打上枯枝，后来就飘起雪花，也不大，模模糊糊有一片没一片，都看不出雪花漂亮的六边形。到太阳出来还阴着天，就变得挺冷，要索性狠狠一场大雪，等雪后新霁见了阳光，倒没这般冷，不过圣诞节飘点雪也算应景。
　　大李骑着自行车进院儿，带的还是薄手套，手指都快冻僵，动作不灵活，弹簧也该上油了，费了半天劲锁车，铁疙瘩摸久了越发手冷。搓着手进门展昭正拖地，走廊已经拖的干干净净。
　　走在整洁地面上，两边暖气一冲，隔着玻璃再看阴沉沉的天，登时觉得有这么暖和的房子呆着真幸福。他边掏裤兜边招呼，“小展，来这么早，地都快拖完啦。”

　　展昭笑，“早啊。”清爽舒展眉目。
　　李凯哗哗啦啦往外拽钥匙，随口问道，“小展今天心情很好么，有什么高兴事说来听听？”展昭笑笑没答，向对面半掩着门的办公室指指道，“那两个偷摩托车的，昨天笔录没做完，今天一大早就来了，正等着询问呢。”锁拧开了，大李收好钥匙推门，“叫他们先等着，我泡杯热茶喝了再说。”
　　办公室桌上、沙发上乱七八糟扔着报纸，四处落一层灰，烟灰缸烟屁股快堆满了，大李过去把报纸胡里麻塌一收扔角落，抹布到处随便蹭蹭，边蹭边叹气，“当初怎么没把小展跟我分一间办公室，老苏这烟鬼……”突然反应过来冲询问室喊一嗓子，“你们两个，来！来我这里我作笔录，先给我把办公室弄干净喽！”

　　除了内勤和一个小出纳兼文员，全是大老爷们，最头痛打扫卫生，后来想出好招，每隔段时间找个机会抓白工，反正劳动改造人，要不什么叫劳改犯，教育那些小偷小摸的好办法，说不定以后坏事干大了真进局子，先在派出所实习实习大扫除再说。
　　展昭来之后情况曾一度有点变化，派出所的人多少学会点什么叫自力更生。不是他天生当卫生部长或风纪委员材料，而是每个毕业生工作前，都被前辈们耳提面命叮嘱过，去新单位，刚开始上班，要眼勤手勤再加嘴严，提前些到，打扫打扫办公室最基本常识。
　　倒也没想着要借此给人什么好印象，要真想跟这群人套近乎，有打扫卫生的功夫，还不如打扑克斗地主，满脸贴了白纸条，缩着脖子惨叫，不来啦……，饭钱都要输没啦……。

　　展昭牌技不错，在学校输了牌照钻桌子不误，赢牌被人赖帐也会笑笑的一拳捶过去，但他既然到这里是工作，那就另当别论。有些规距他乐意遵守，比如新来的人负责打扫卫生，还有些规则他明明知道，却一笑置之。
　　论理守不守规距原来是他个人的事，初出茅庐的小嫩葱哪个没有水灵灵的鲜活劲儿，只不过再青葱嫩绿，被老烟枪们喷出的烟气稍薰几天，便可怜兮兮的蔫巴掉了，留不下多少份量。但是展昭不一样，他行走站立在这幢快有二十年历史的屋子里，与那些黄旧斑驳墙面即和谐又格格不入，存在感异常强烈，没人可以忽视他。
　　他的清朗挺拔不光指外形，更多是由内向外散发出的。就象一只掏空的玉瓶，在瓶子里点了烛火后透出的光。尽管尚欠历练欠大气，还有些青涩，有些不履尘霜的单薄感，可是那种透着硬度的温润明亮叫人看了忍不住欢喜，无法拒绝。
　　开始一段时间，连所长老黄都少把改造机会直接扔给不法份子，隔三差五自家收拾收拾屋子，感概劳动果然好，劳动完了心情舒畅，可惜感触容易坚持难，快半年了，展昭仍然一如当初，其他人不免全都疲沓了。

　　上班的人陆陆续续进大门，大李半杯热茶下肚，办公室差不多也就收拾完，手指早缓过来了，边翻报纸边苦口婆心指点江山，“孙大成、胡建伟，成功伟大是不是？我说你哥俩就别再作小偷了，就你们这身手，没前途啊……”心满意足端起茶呷一口，“收拾屋子倒挺麻利，哎，现在不是有什么家政吗？别怕丢人，踏实钱啊那是，我老婆下岗了还在市场卖童装呢，挣的比我还多……”
　　有人跺脚拍雪花，高得胜原本已经从门口走过，又折回身探头，“咦，你们两个怎么还在？昨天笔录没做完吗？”李凯倒纳闷，没等那两人开口先问，“昨晚不是你做笔录吗？”高得胜嘿嘿一笑摸摸头，“昨天有事，我先走了，小展帮着问的。”李凯眼晴转转，骂道，“你这小子！”
　　孙大成、胡建伟对视一眼，再偷眼瞅瞅高得胜脸色，做兄弟的赔着笑答，“昨儿展警官叫我们先回，先问那个姓白叫白玉堂的，今早来再问我们。”

　　行话管眼晴尖叫眼里有水，大李眼晴从来不缺水。
　　这三个人笑的都不太自然，尤其说到那个姓白叫白玉堂的，李凯想起昨天下午灯海里浮现出的漆黑锐利眉目，那种不逊的，类似于丛林中生猛野兽的傲慢气息，他伸手拿过展昭昨晚的笔录，倒是一项不欠的做完了。挺拔秀劲笔迹与每页最下方狂放肆意签名，对比鲜明。
　　当兵复员做的警察，大老粗，没啥文化，可是也看出得，两人都一手好字，还有白玉堂的签名很在行，就是说他每页签的地方都恰到好处，最后一页正好贴边儿签，不给别人留白添空的机会。
　　照说才大学毕业，没多少社会阅历，不过也难讲，从他显然实战经验丰富的身手看，警局常客不算什么稀奇事。

　　大致说了时间地点经过，孙大成吸溜着鼻子陈情，“虽然我们有错，他看到摩托挂花，一下子就火了，可也不该叫我们笨贼，说这叫什么手，叫猪蹄算了，我俩回了几句嘴，他就说猪蹄儿那是委屈猪了，还有一种动物我们也比不上，就是光叫不咬人的那种，……，警官同志，你说他这不是骂人吗？”
　　兄弟俩就是听到这里扑上去揍人，意图挽回些所剩无几的名声。只不过试图偷车未遂，至于就到猪狗不如的地步么？
　　大李手下不停的记，嘴里没多少同情的教训，“怎么，当了贼就不能被骂了？所以说你们干这行没前途，乘早收手改行是正途。”胡建伟赶紧跟上找补同情分，“不光骂，您没瞧见他冷笑的模样。他对高警官也是，目中无人，什么态度，高警官都被气的说不出话了，还有展警官，说不定也叫欺负了！”
　　李凯停了笔，兴致盎然的拖长声音，“哦？”尾音向上，滑出耐人寻味弧度，和颜悦色问，“姓白的对高警官什么态度？”

　　高得胜出门前上厕所的时候和大李打了个照面，回来展昭正收好东西拿椅子背上的外套，黄所安排老苏带着他们一起去排查。
　　两人并肩往外走，高得胜问，“小展，刚才我见大李，怎么样子怪怪的，看着我一副要笑不要笑的模样，大李平时不是这样的啊。”展昭目不斜视答他，“嗯，可能他肾结石。”高得胜狐疑，“真的？”
　　展昭笑开，“假的，随口安慰你，别多心了，能有什么事。”
　　高得胜惨叫，“天啊，你欺骗我，一颗受伤的心！”他弯腰捧心口，满脸忧郁，“喔！我有强烈预感，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直起腰再叫，“小展，等等我啊，别走那么快！”

　　白玉堂在大学曾有个绰号，“白少”。
　　绰号来由很简单，白不是因为他爱穿白衣服或者皮肤比别人白什么的，就是因为姓白，少是少爷的少，加起来就是白少。最开始不知被哪个随口叫出，叫的时候平常，叫完了越想越有道理，很快就传开了，白玉堂三个字叫起嫌拗口，不比这两个字清脆刮辣，分外衬。
　　少爷多半年轻，但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有资格叫少爷。白玉堂家世好长相好，天姿聪明性子傲，这几个条件加起来，足以让他成为名符其实的少爷，尤其那个少爷脾气。

　　叛逆期格外漫长，别人都叫惨绿少年，白玉堂那叫煞白，刀尖子冒着寒森森光，看着他都割眼，若拿在手里，稍不留神就一道口子。
　　跆拳道黑带是认真学出来的，实战经验则基本全是高中累积的。
　　白玉堂的高中生物老师曾指责他，“你简直就是有理树上结出的有理果，干脆呆在树上不要下来算了，——就没听你有没理的时候！”他的不肖学生鄙夷答，“废话！明知没理的事我干嘛做？既然做了肯定有理。”生物老师气的头晕。
　　父母死的早，比他大了快十岁的哥哥怜惜弟弟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妈妈，但凡他想要的有求必应，可惜工作忙，抽不出太多时间管教。
　　那一带小孩和学校同学崇拜他的与憎恶他的各对一半，不过喜欢也好讨厌也好，白玉堂都不放在心上，独来独往惯了，只有个柳青能算朋友。

　　上大学后白玉堂其实已经收敛很多，大一睡懒觉不肯上课时甚至会专门写好假条叫人带去，很给老师面子，一手漂亮签名就是那时练出的。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玉堂是那种人，藏进兜里都会戳破袋子露出点锋芒，天然就会发光。只是这种光并不温暖，不会吸引人靠近，反而象阳光照在冰峰，过滤了热度反射出的冷光，七彩光谱消失了，只余纯白里隐带一丝冰蓝，不够绚丽，却更加夺目，或者说刺目。
　　用不了多久，他我行我素的名声，肆无忌惮的态度，就和他的漂亮脸蛋一起，满校园无人不知。

　　柳青和他一个学校，大两级不同系，有次喝多了酒后吐真言，说你们别怪玉堂不礼貌，没见他也有恭恭敬敬的时候？他只是任性惯啦，只对他觉得值得尊敬的人尊敬，其他人懒得理。
　　根据白少的礼貌程度，就可以判定老师们的水平，学生们愉快的体认着。与之相对则是不少老师的怒气，就有人想试着教育这个弟子懂得什么叫尊师重教，他们很快发现白玉堂的另一个“特点”，——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白少恩怨分明，且小心眼的很，若有人给他一针他至少得抄锥子上才肯罢休，这是全校师生的最终觉悟。
　　惹这个学生太花不着，何况除了坏脾气，他的成绩没的挑，也就没什么办法了，老师们只好选择适应，由他自生自灭。
　　一来二去，还是和高中时代一样，喜欢的讨厌的各占一半，没有人不认识他，校外都有人知道他的大名，可他的朋友只有零零星星几个。

　　这就是白玉堂的大致高中以及大学经历，与展昭截然不同。除此之外，他们截然不同的不只经历、脾气、习性，还包括作息时间。
　　分类学是专门学科，算系统学的一支，狭义分类学专分生物，广义的什么都分，要有天分类学拔尖，远远领先于社会就好了，啪啪啪，跟贴标签似的，什么人都给分门别类，要哪类型给哪类型。
　　现在远没到那步，不过有些基本的分类挺实用，比如夜莺与百灵，老师和家长以此确认在哪个时间段最适合逼着或者哄着小孩学习。

　　要按这个二分法，展昭和白玉堂各占一边，每天早晨，百灵警察神清气爽整理办公室，和同事们谈笑风生，这时夜莺待业青年多半睡的正香。
　　有道是越夜越美丽，白少上大学就出名的越夜越精神，哪个要和他比赛通霄画图那人一定神经错乱。
　　与夜莺标签配套的是白玉堂的起床气。连有理树上结出的有理果自己都承认，若没睡足，起床后半小时以内，不要和他讲道理，完全处于低气压盘旋的无逻辑状态。

　　昨晚睡的晚，睡着后还噩梦连连，终于睡踏实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门铃执着的响，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白玉堂蒙着被子痛苦翻身，终于忍无可忍，闭着眼伸手抄起床头闹钟扔出去，低低哑哑一声断喝，“滚！！”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喉中发出的威胁性咆哮。
　　钉铃哐啷一阵乱响，闹钟被砸得粉身碎骨。
　　铃声停了停，然后改成节奏感十足的拍门以及正义的呼唤，“开门！警察！”
　　白玉堂一惊，大脑皮层电击过般，脑细胞猛然全数苏醒。
　　窗帘很厚，房间幽幽暗暗，看不出时间，他下意识的伸手抓，没找到闹钟，再往旁边摸，书下面拉出寻呼机，没什么未查看消息，闪着荧光的时间显示，千禧年的圣诞节上午快结束了。

　　5、

　　门开了，昨天下午带他们回派出所的那个中年大个儿警官忤在门口，看清来人白玉堂立刻垮下肩，整个人松懈下来，刚才的清醒劲儿散了一大半。
　　不是听到警察所以紧张，是时间不对，睡得正香有警察敲门这种事，没几个受得了，尤其半夜三更，一声警察，再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会一激灵，不晓得哪里出了什么事，等弄清楚了自然另当别论。
　　事实上白玉堂在警察面前根本不懂怕字怎么写，有段时间他是警局常客，几乎把那当家，随来随去，高二下半学期，这个顽劣少年突然宣布决定改邪归正，警局负责少年教化的政工科全体科员感动的痛哭流涕，就差没齐声合唱哈里路亚赞美我主。

　　并非坏孩子，可他那种从心所欲的个性太可怕，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少年白玉堂会认为，只要我觉得对就去做，管它什么法律不法律，我就是法律。可所谓无政府组织闯进别人家杀人放火叫犯罪，军队以国家之名义进别人家杀人放火美其名曰军事行动，同样的事可能会有完全不同后果，世间的事哪儿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吸引力与破坏力都太大，有时笑起来满目阳光，仿佛快乐不过如是，叫人不忍心拒绝，有时明明在笑可没有一点热度，手段狠毒刻薄，看了听了心里凉森森。
　　如果高得胜早知道派出所算白玉堂半个老家，绝对不会在局子里给他脸色看，那叫老虎头上拔毛，尤其白玉堂昨天心情奇差。大李比较老练，深知遇到毛皮动物最好顺着捋的道理。至于还有个片儿警，可以叫出乎意料，根本不在掌握中的化学反应。

　　“没事吧？怎么半天不开门？”李凯看清了屋内情形第一时间决定好要用什么态度，和颜悦色问道，好象刚才那个着了火般拼命按门铃的不是他。
　　白玉堂没好气瞪一眼，言简意赅答，“睡觉！”门敲的急，光蹬好裤子，他回头瞅瞅，转身朝沙发走过去，抓起T恤往头上套。
　　李凯挠挠头，有点抱歉，“我叫李凯。昨天带你们回警局的那个，还记得吗？”衣服里传出声音，“嗯。”
　　早晨做好讯问，大概拟完处理意见，看时间还早，就到合作单位要联防资料。路过这边，想起笔录白玉堂报的住址就在这里，毕竟是自己管的片儿区，辖区里有白玉堂这种敢和警察对着干的醒目人物，居然一点不知道，这片儿警多少当的有些失职，拿完资料正好顺路上楼看看。
　　防盗门没关，应当有人，李凯便下了决心的敲门，等到传来听不太清的动静，更加发挥警察的警觉性，非得敲开才算数，万没料到这个点儿居然有人在睡觉。

　　还好这小子虽然没什么礼貌，倒也没有把门砰一声再关上，索性来个拒之门外。李凯伸出脚，脚尖试探的点点躺在门边歪七扭八的闹钟，确定它绝无挽救可能，便轻轻踢开，径自进了屋。
　　房子不大，也就六十多平米，中间一道墙被打通了，显得空间很宽敞，简单的装修，没多少家具，沙发、茶几、电脑桌、电视柜，外加一只超大的床。
　　床上、地上，到处摊着图纸，看上去稍有些杂乱，但是房间很干净，没有一些异味儿。

　　这时候白玉堂已经穿好衣服，正拿着只水杯朝厨房走，还是一副半朦胧样子，李凯扬声，“不用倒水啦，我不……”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但见白玉堂倒好水抬头一口气半杯，根本就没给他喝的意思，喝完水，白玉堂好象稍精神了些，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直接了当问，“找我干什么？还是昨天的事儿？”
　　天色晴了大半，窗帘全拉开了，冬日阳光毫无阻碍的闯进来，一室明亮。
　　大李乐，“昨晚几点睡的啊，现在才起，来来，抽根烟……”白玉堂斜眼瞅瞅，露出厌恶的模样，“我不抽烟，我家也不许抽烟。”
　　“啊？”这倒没想到，这年头，混江湖的哪个不吸烟，了不起做老大抽雪茄，可那也叫烟。李凯嘿嘿一笑，把烟盒塞回口袋给自己找台阶下，“好习惯，我们这行干久了大都烟鬼。”白玉堂眼晴闪闪没出声，李凯问，“这是你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你家人呢？”

　　困意全都跑回来了，不停往上涌，白玉堂打个哈欠，“没其他人，这是我哥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房子空着，我也在等出国手续，呆在省城无聊，到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难怪，家在省城啊，就说以前从没见过你。”李凯有些意外，听成功伟大添油加醋说他修理小高的架势，根本不把警察放在眼里，可这会儿倒是有问必答，“对了，以后睡觉关上防盗门啊，刚才打你留的电话没人接，过来又见防盗门开着，所以敲门看看怎么回事。”这是标准的没话找话，有道是开门揖盗，其他人家睡觉前关好门窗是对的，按此人身手和习性，恐怕热烈欢迎小偷上门。
　　白玉堂别开脸，含含糊糊答，“电话昨天弄坏了，还没顾上修。”
　　大李说，“哦。”灵机一动朝墙角看，果不其然，跟闹钟差不多下场的电话机。

　　李凯心想，多半昨天跟人吵架了，难怪心情不好，藏不住的戾气。今天就很不错，象现在这样缩在阳光下打盹的样子多好，看上去人畜无害。“处理决定已经做好，等所长签完字就能发，下午没事去所里领一下吧。”他说完站起身，“普通的打架，那俩小子也没偷着什么，就算了吧，行不？”
　　“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已经开始头往前冲打瞌睡了，回答问题还是风格照就，一点不让人。
　　“毕竟偷你的东西，总得说声。小高态度不好别放在心上，那小子，性子急，不象小展好脾气。”大李嘿嘿笑，站在房子里发感叹，“年轻人还是稳点好啊，不要乱发脾气，发脾气自己心情也不好，你看小展，我就没见他什么时候生过气，情绪稳定，今早心情尤其好，叫别人看了也舒心啊。”

　　一点一点的脑袋猛然停下，白玉堂抬起头，他盯住大李，一双眼晴慢慢从迷糊到彻底清醒，仿佛刚才在梦游，这会儿才醒过来。
　　李凯被他盯得怔住，不由自主抬手摸摸脖子后面，觉得那里的汗毛有些竖，“怎么了？”他问。
　　阳光照的人身上暖融融，白玉堂挪开视线，侧头寻思了下，掉回头冲他灿然一笑，“没什么。”重新窝回沙发，“展警官今天心情不错？好的很啊。”这一笑配上他神彩奕奕的眼晴，看上去意气飞扬的美丽，又带着些说不出的邪气，让人总想凑近多看一会儿，再看清点，可又有些不敢看，
　　出门老远，那个笑容还在眼前晃。大李忍不住又摸摸后脑颈，嘀咕道，“邪性了……，笑的这么怪。”李凯不看武侠，不懂怎么说，要是祁跃现在这里，看到这个笑，就会立时辩认出指着跳起来，邪魅一笑！这就是邪魅一笑！
　　所谓的邪魅一笑，……，真好，睡迷糊了，不说差点忘记，昨天那个警察，展昭是吧？……，虚伪的骗子！

　　“啊嚏！！”
　　展昭揉了半天鼻子，终于仰天打出个大喷嚏，顿时好受许多。喷嚏不是因为被人诅咒，鸡毛撩的。
　　“喔咯咯，喔咯咯……”芦花大公鸡拼命挣扎，英明神武的片儿警一翻手腕，变成倒提的姿式，被当场生擒的家伙立刻老实许多，虽然还在扑腾，不至于羽毛乱飞。
　　高得胜在人群里扬手，“这里！这里！小展，在这里！！”身后好大一只鸡笼，里面关了七八只大大小小的公鸡母鸡。

　　早晨安排两人一起跟着老苏排查，老苏在所里资格最老，干了一辈子基层民警，明年就退休了。没大李那么爱说话，可是很擅长逗人说话，又有一双好耳朵，慢悠悠听人家说东家长西家短，时不时滋巴一口烟，从来没见个着急样。
　　就这样说着说着，什么事都别想瞒过他，老派的办案方式，需要付出极大耐心，若单论警民关系，比大李还好。
　　他的辖区是旭东区各分管片区最棘手的，有个棚户区，还有个小型集贸市场，相当难管，老苏倒不太在意，跟展昭他们说，“各有各的麻烦，别瞅着大李那邻市中心近，住的人素质高，比这边人多热闹，才叫讨厌咧，热闹了不是？有两个舞厅在那边，忒容易出事。还好有刑警队帮着守，尤其过节人多的时候，怕是便衣都进啦。”
　　山东兵，说话带些口音，尤其念不准“人”字，老是银啊银的。

　　老苏很喜欢展昭，展昭来了三个多月后的某天，正在院子里帮人装文件袋，老苏在办公室隔着玻璃看他，过会回过身背着手对黄所说，“这小展，将来不得了。”非常笃定的语气。
　　他见过的年青警察多了，才入警队的，大都喜欢刑警，年青人，哪个不想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好遇到个震动全国的大案要案，想起都热血沸腾。
　　很少有初入行的乐意做片儿警，做了的也大都不甘不愿，觉得是在鸡毛蒜皮的琐事里消耗大好年华，但展昭做的不急不燥，从没有一点不耐烦。

　　跟警校的校长素不相识，从未谋面，可凭着自已的阅历和经历，老苏隐隐约约猜到些校长的想法。他想展昭并不太明白校长对他的期望，可他没有让任何人对他失望。
　　他喜欢展昭，相当喜欢。这个年青人身上有种沉稳与从容，他心明如镜，异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种沉稳从容可以让他在任何时候坚持自己。
　　然而就象璞玉，他尚需琢磨，时间和生活是最好的能工巧匠。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事，看似寻常，却是流动着的，生生不息的生活本身。

　　排查最后一站农贸市场，才过来就见人群一阵乱，“我的鸡！抓住！那边那边，抓住！”一只鸡在前面扑腾，鸡贩子提着刀在后面追。
　　想是打开笼才拖出来，没抓稳被跑了，鸡翅膀上沾点血，挂着片菜叶连飞带跳，有人上前抓的，也有往边起躲的。标准鸡飞狗跳。
　　老苏走的慢，还在后面，展昭和高得胜走前边，眼瞅鸡朝高得胜这边过来，高得胜一个箭步冲上，没捉住，擦翅膀飞过去了，那鸡叫他一惊用力一挣，想从旁边逃掉，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鸡贩气喘吁吁追过来，正好老苏也到了，“老夏头。”他叫那小贩，“不看好你的鸡，惹出来给大家找麻烦，治安管理处罚了不是。”老夏头赶紧掏出盒烟递过来笑，“苏警察，那不正好有你们来么。”他看着高得胜打开鸡笼展昭走近一把塞进，伸出大拇指夸道，“新来的？精神！好身手！”

　　老苏接过烟，“这是小展，警校毕业的，那是擒拿手呢，抓你的鸡算啥？杀鸡用牛刀啊。”周围传来一片哄笑声，“老夏头，这鸡别卖了，好好供着，擒拿手捉住的！”就有人说，“还会什么？抓鸡可以抓人行不？”老苏笑呵呵对展昭一甩头，“小展！露一手给他们瞧瞧！”他冲展昭挤眼，朝小高那边扬扬下巴。
　　小小意外令整个市场分外活跃，比平时热闹许多，是冬季，昨夜才一场小雪，太阳还没有出全，空气里寒意十足，但那些善意的哄笑声叫人从心里暖和起来。
　　展昭原本微笑着听老苏跟他们掉花枪，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稍一愣神，然后笑着摇摇头，转过身朝高得胜眨眨眼，眼里露出点顽皮神情，小声说，“高哥，不好意思，拿你练手了。”

　　小高才有点反应过来，展昭一伸手搬住他肩，就势一拧屈膝在脚弯轻轻一顶，小高哎哟一声毫无反抗能力，直接就往前裁，没等他倒下展昭另一只手跟上，照他另一个胳膊一扭，这半跪不跪的姿势就此固定。
　　这一手露的干净漂亮，动作简洁利落，市场上的人围成圈子看，就有人大声喝彩，“好！”
　　七零八落掌声很快响成一片。老苏神气的说，“大家留神点啊，这片儿最近出了几个小偷，专乘人多时摸包，都注意点！人少了喊一嗓子，人多了别怕，一起上揍他！要不赶紧报警，找我们小展还有小高！”

　　三个人一起慢慢回所。
　　小高揉着肩半真半假嘟囔，“我们成马戏团的了。”老苏搂头照他后脑一掌，笑道，“以后他们就都认识你们啦，有什么事我不在，你们俩个谁来都成，我说小高啊，等我退休这片区就交你吧。”
　　“我才不要！”高得胜一梗脖子，掉头对展昭道，“没义气！老苏叫你上你就让了？亏我一直当你好兄弟。”
　　展昭在一边悠闲自在走，姿态放松可背影劲拔，见小高向他抱怨笑道，“不是啊高哥，不是老苏，是我今天总听你念叨，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所以帮你应个景，小小不好一下，算是破了这劫啊。”眼神清澈表情无辜。
　　高得胜张张嘴，说不出话，半晌假装赌气，一指展昭痛心疾首叫，“我现在有异常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小展，你就要有非常非常不好的事发生了！”展昭微笑，不再出声。

　　难得人齐，所里人都在，想是圣诞节开恩，连老黄去开会都被早早放了，正端把椅子坐窗边，边晒太阳边看报纸,看他们进门抖抖报纸打招呼，“回来了？来，没事和我一起学习学习三讲。”
　　他是所长跑不掉，最近学三讲学的快郁闷死，学完了还得回来写心得，老苏每次都笑话他，当官多好啊，就是有觉悟，三讲你不学谁学？
　　老苏嘿嘿笑，正要说什么就听轰鸣声无比刺耳，那声音快速从远到近，满院子人愣住，派出所门口那窄的道有人敢这样飚车？再过会儿听真了，不偏不倚，声音直冲着派出所而来。
　　展昭眉毛一跳，猛然反应过来来者何人。

　　腾腾两下，机车连门都不带让的直接冲进，进了院车手用力一提车身半立车头打个旋，蓦然就地止住，漂亮的飞身停车动作，高得胜张大嘴倒吸一口冷气，这才叫正宗马戏团！　
　　机车手摘下头盔非常帅气的一甩头，飞扬的年青面孔，漆黑眼晴四下扫视，满院子人愣愣看他，视线找到展昭停顿下来，两人对视片刻，然后掠过，对从办公室叼着烟卷奔出，呆呆站在门口的大李一点下巴，算是打招呼，“来拿处理决定。”白玉堂干脆利索道。
　　中午吃饱后连午觉带昨晚的份全补足，大哥又打来电话，心情大好，这两天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好跟着干劲十足。
　　展昭认命的一闭眼，在心里默默叹气，小心眼，昨天被他骗过的暴力不良族报仇来也。6、

　　黄所提高声音问大李，“什么处理决定，他怎么了？！”这一路杀进的嚣张架势，知道的不过是拿决定，不知道的以为要来扔炸弹。李凯本来有点发呆，被一问才回过神赶紧答，“哦，就是下午你批的那个，盗窃未遂，初犯，快过节还挨了打，就没办拘留。”
　　黄所瞪他一眼，回头皱起眉问白玉堂，“这样处理你有什么不满意？”白玉堂坐在机车上，事不关已般看他们对答，听见问才若无其事道，“早说了，怎么处理他们和我没关系，通知我来拿，我就来了。”他跳下车拍拍手，扬下巴问大李，“在哪儿？我去签收。”把老黄晾在了一边。
　　签收在内勤，白玉堂旁若无人进办公室，其他人站在大门口没挪地，老苏低声说，“嘿这小子欠揍，找人收拾一顿！”李凯瞅瞅白玉堂的背影，悄声道，“不行，好象练过的。”小高凑上，“怕啥，我们有小展，也练过的！”黄所转过身皱眉，“说啥呢你们？这是警察还是黑社会啊？”展昭没出声。小高不服气的嘀咕，“看那张狂样儿就来气。”

　　白玉堂很快签收完出来，他朝他的机车走过，快到跟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差不多就是昨天他被李凯带进警局的那个时候，斜阳低垂，派出所后面的楼房树木还有小山坡，已经看不清细节，模糊成隐约的轮廓。展昭半侧着身，站在门边暗处，黄昏的光线修饰出剪影般效果，沉静里混夹着隐隐锋锐。
　　白玉堂扫他一眼，对黄所道，“你是所长？忘记了，我要投诉！”
　　小高正好在旁边站着，听他这么说不由缩缩脖子，黄所倒是来了精神，微咳一声命令，“投诉什么？说吧！”
　　白玉堂冷冷道，“投诉叫展昭的警察，态度蛮横，粗暴生硬，在询问时还曾试图刑讯逼供，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留在人民警察队伍里。”冷静表情与流利陈述，配合着冷洌强大气势。

　　黄所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什么？你说小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才找回的一点好感觉倾刻间化为乌有，忘记打官腔，只能凭本能回应，斩钉截铁否决。
　　这几句对答声音很大，所里有事没事的人全竖起耳朵听。展昭好笑的想，这人的确入错行了，没学法当检察官太损失，就差没说他罪无可恕。
　　好坏打过两次交道，大李仗着那点交情上去给所长帮腔，“是啊，小白，这怎么可能呢，小展性子多好啊，可从来没见他发火呢，还蛮、蛮横粗暴，他怎么个粗暴法啦？是不是问话时有些急啊？”他呵呵一笑，习惯的想递烟，才碰到烟盒又想起不对。
　　白玉堂一抬眼皮盯住他，半天不吭声，大李就觉着脖颈后的汗毛又要往起竖了，没料到白玉堂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一乐，笑开，跟他上午见的带点邪气的笑完全不同，明媚灿烂，依稀有浅浅孩子气的顽皮，通常大人们看到这种笑容都会心头一软，天大的错也退一步说。
　　“我骗你们的。”他转头冲黄所眨眼，那股锐利气势消逝的无影无踪，欠揍的小子红口白牙笑意盎然道，“展警察其实态度很好啊，好的不得了。”

　　和来时一般嚣张，机车一路飚出派出所，没多久就听不见了。
　　黄所环视一圈，大声道，“都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回去工作！”喘口气又道，“现在三讲正紧张，你们一个个的别给我有事没事惹祸！”
　　三三两两探头的人散了，老苏捅捅大李，“你辖区的吧？哪时候出这种人，分明一找事的祖宗。”李凯叹口气，“家不在这，暂住的。”他问展昭，“我说小展啊，你怎么就把他得罪了？我听那兄弟俩说昨天明明是小高惹着他，可倒说小高什么。”
　　展昭微笑，“没什么，可能有些误会。”眼晴依旧清澈明亮，看不出一点阴霾。
　　老苏安慰的拍拍他肩，“没事儿，干咱们这行哪能不叫人怨，那小子也没说出个啥道道，面不改色这就对啦。”停停再叮嘱道，“不过还是小心点，瞧那臭小子模样，好象还没完，别真跟你杠上啦。”
　　大李不以为然，“能出啥事，还能袭警不成？”展昭笑，“是啊，不会怎么样的。”
　　从白玉堂说要投诉起，小高就一直在旁边没出声，这时候才醒过似的伸手朝自己脸上轻轻一掴，“妈的，我这张乌鸦嘴。”

　　展昭的宿舍在片居民区，小小两幢楼，邻近效区，隔着一道林带是菜田，夏天的时候田埂子上爬了不少喇叭花儿，太阳升起来后，淡红微紫浅白，一朵朵在晨光中张开笑脸迎风摇曳，绿油油的菜园青翠可喜。再远处又是一道林带，林带后住着人家。
　　现在是冬天，四处空荡荡的，没有菜叶的青涩味儿，也没什么野草闲花，林木只剩枯枝，天空又高又远，有些清冷，却并不显破败萧瑟。
　　展昭很喜欢这里，不过楼房条件不太好，虽然不象办公室那么年代久，也差不多该改造了，听说已经有房产开发商看准这里。六楼是顶层，两室一厅的小户型，每间房子住一个人，洗手间和厨房共用，展昭分到小卧室，最小的一间，但光线很好。
　　大卧室住着区里联防办的，客厅角有张小高的床，他家就在宁城，很少来，偶尔想离家出走呼吸新鲜空气才住这，另一角放着个电视，不知哪时的住客留下，也算公用。

　　东西不多，就一些衣物，还有警校里带出的一些书，零碎个人用品，可是房间逼仄，也就显得满满当当。
　　没有太多娱乐内容，本来么，上班才半年多，展昭进入角色很快，这也意味着他把很多时间和精力放在他的工作上，晚上回来吃完饭，和同宿舍的说笑几句，看看电视看看书一天就过去了。
　　和小高一样，联防办的也在谈恋爱，而且升温迅速，女朋友到宿舍越来越勤，前段时间有天展昭加班回晚了，看客厅灯开着没多想直接推门进，腻着的两人飞速分开，正热吻到耳目失聪，亲热的两位倒没怎么着，反而展昭跟做坏事一般赶紧躲回自己房子，
　　这两个星期，联防办的已经进展到登门入户，上女朋友家表现去了，小高也在忙着谈恋爱，每天基本就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晃，有点冷清，不过还好，不算太寂寞。

　　圣诞节的正日，烟火虽然有，但显然没有平安夜多，东一颗西一枚零零落落窜起，一朵朵染亮夜空，有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礼炮声，声音掠过疏林枯草，不留痕迹的消散于空阔夜空。
　　这个小区一向安静。时间还早，展昭坐在桌前打量下书，把才看完的《侦查实验》插回书架，不小心碰倒最边的笔记本，他拿起随手翻，纸页里掉出枚火红色枫叶，叶形完美，叶脉分明，叶根上拴着根丝线，很精致。
　　展昭捡起那片叶子，笑一笑，小心放回原处。

　　大学同学送的，那女孩是警校校花，明明做了这行可性子偏文静，容易害羞的不得了，很多男生狂喜欢她。大二集体劳动，女孩不小心扭伤脚，展昭送她去医务室，两人就算认识了，关系一直很好，展昭当她妹妹一般，毕业时同学都互送礼物写纪念册留言，展昭没准备纪念册，那女孩就送了这枚书签。
　　毕业告别，展昭是第一批离校的，那女孩跟其他同学一起送行，车发动了展昭从车窗里探出头招手，女孩怔怔看他，忽然紧跑几步追上来大声叫，展昭！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你！！
　　她知道他们的故事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不，甚至连故事都没有，可她如果不说出也许要后悔一辈子。展昭对人那么好，他微笑着看你时，眼里有天长地久的温暖，好象所有的寒冷孤单都在此刻被抚慰，什么烦恼都可以尽情倾诉。而你对他有一点一滴的好他都会珍惜，把它们小心的、温存的珍藏在心底。
　　然而，那与爱情毫无关系。

　　书架太小，放不了多少书，窗台就成了现成的另一个书架，窗台跟书桌间还隔着张床，展昭探身，想把书插进去，隔的有些远，他屏住气，一手撑住床一手努力向前伸。
　　“嘭！！！”巨响声震耳欲聋，床都在抖，展昭一惊，几枚礼花带着尖锐哨音蓦然从窗前腾空划过，暴出无数绯红色星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噼哩啪啦的鼓掌声和乱七八糟的口哨声，有人齐声胡吼怪叫，展昭听清了后半句，“……，展昭起哄！！”
　　一口气没接上，警校的高材生扑通栽倒，还好下面就是床。
　　展昭有点狼狈的爬起来，正屏息的时候被惊住，不幸岔气，他一边咳嗽一边努力听，彻底听清了，应当是红旗招展，展招旗红，但是那个旗字很自然的被喊成“七”，红字则理所当然的变重声，于是分分明明一个展昭起哄，再听一会儿，有个带点南方口音的，夹在一起马马虎虎也能听成展昭去滚。

　　展昭三步两步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向下一望，空地上十来个混混模样的人，摆开了阵势坐地上，点着一堆枯叶，几扎啤酒，不远处还有几只打开的箱子，里面放着各式烟火炮仗，够开小型火药库的存量。
　　另一边有人在叼着烟卷放炮，每放一枚这几个人就一阵欢呼，欢呼的口号自然就是那句红旗招展，展昭起哄，再掺合进摔酒瓶子和杂入大量粗口的喧哗声，“我操！咋没弄个发射器，打的高更热闹！！”“小样儿！就你这熊样还要发射器，老娘把你发射了试试看，那才叫热闹！”
　　还要怎么热闹？！想不想索性炸楼？

　　住户全被惊动了，就跟下午派出所一般的阵势，几乎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探出脑袋，四楼才满百天的小孩哇哇的哭。这小区打从建成那天起从没这么热闹过。
　　嘈杂声里联防办的推门进来，惊魂卜定的问展昭，“下面怎么了？在过狂欢节吗？那些人是干嘛的？我听大家都在反锁门呢，差点吓出人命。”
　　昨儿平安夜和女朋友腻到好晚，今天据说是亲情时刻，早早把他撵回来了。上楼梯正好炮响，那真叫耳边一个焦雷，脚一软几乎跌倒。
　　展昭说，“嗯，知道了，我下去看看。”眉间薄薄一层嗔怒，说完抓起衣服匆匆忙忙往外走，联防办的愣愣看他出了门，才突然反应过来，“喂，他们好多人，别吃亏了？要不我们报警？啊，不对，你就是警察。”彻底搞不清状态，窗外鬼哭狼嚎般的呐喊声，“……，红旗招展，……，展昭起哄！”

　　夹着浓厚硝烟味儿的冷空气向全身一冲，展昭猛然站住，深吸口气，觉得冷静了许多，他朝菜地边的林带望去，果然，树下有个人，抱着胳膊斜靠在机车上，正好站在明暗的分界处，身前是热火朝天的痞子集会，身后是无垠夜空。烟火不停绽放，一朵朵映进他的眼晴里，流光溢彩。
　　讨厌烟味儿，所以站在远处，但是显然那个警察第一时间找到了他。他朝他大步走过来，白玉堂愉快的勾起嘴角，什么叫从不发火？就不信，真是太好玩了，这个展昭。“白玉堂，那些人是你叫来的吗？你想干什么？”快到跟前了，展昭霍然止步，压住火气问。他稍微直起些腰，靠着机车懒洋洋答道，“哦，原来是展警官，怎么，下班时间也要执行公务，你当这里是讯问室吗？还是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又给了你什么权力？”

　　就知道，小心眼，展昭吸口气，语气放缓些，“已经很晚了，大家还要睡觉，你叫他们不要在这闹，吵着别人了。”
　　“圣诞节么，热闹一下有什么不好。”不以为然的口气。
　　“这样又摔又打的象什么样子？”展昭沉住气，要给他伴奏一般，叮里哐啷的酒瓶爆裂声。
　　“放心，他们没醉，就是放放烟花开心下，再喝点酒行个酒令。”那个恶劣的笑容扩大几分，小小的得意，“展警官，我教他们的这个酒令怎么样？红旗招展，展招旗红，哈哈，有趣吧？”盛大的背景音鬼哭狼嚎，展昭从没想到他的名字能被叫的这么难听，红旗招展，展昭起哄……，见鬼！起哄的是他吗？！

　　“幼稚！”
　　“我高兴！”

　　闭眼，深吸气，再睁眼时重新冷静下来，“好吧，我道歉怎么样？昨天是我的错，我不该……”
　　“虚伪！”展昭一愣，那个恶劣的笑容转成叽嘲的角度，懒洋洋的神色消失了，薄而锐的刀，白玉堂冷冷看他，“你真觉得自己错了？所以才道歉？”
　　怒火终于忍不住，展昭脸一沉，伸手指向身后笼罩在嘈杂声中的居民楼，“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区住着很多小孩？你可以睡到大中午，他们明天还要上学上课。这里一向安静，有心脏病或高血压老人，经不起你们这样闹腾。”他伸手揉眉心，无可奈何的叹气，“道歉也不行，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半天没人应声，展昭到有些奇怪，他放下手，正想说什么，白玉堂一点火，发动着车子，机车驶出林带，他对那些还在叫嚣的混混叫道，“东西收好，都跟我走！到城南公园没人的空地去！！”
　　“老大，怎么了？”
　　“操！叫你们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机车轰着油门，发出呜呜的轰鸣，排气管气流激得尘土飞扬，才驶出又斜斜转弯，划出漂亮回旋弧停在展昭跟前，最后一朵金红色烟火绽放，映入眼里满是生机勃勃的明亮，白玉堂笑道，“反正也气着你，就先算了吧，不过我们的帐还没算完哦。”说完松开油门，机车绝尘而去，其余的飞车党们慌里慌张收东西跟上。很快空地上就只剩展昭一人，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走的也太利索了。

　　第二天上班没多久，白玉堂闹腾小区的事已经在派出所传开，那个红旗招展，展昭起哄的口号，还有绑在一起放的巨型炮仗笑的小高肚子痛，他用力拍桌子，“这小子是天才。”大李有点感冒，瓮声瓮气道，“老苏说的没错，那就是个找事的祖宗，赶紧出国祸害资本主义去吧。”他问展昭，“他说还没完？”
　　展昭忍不住小小叹气，“嗯，说帐还没算完。”
　　“天啊，他还能想出什么花招。”小高说。

　　这个答案很快揭晓，下午下班的时候，展昭才出门就觉得不对，一辆摩托车跟过来，明目张胆的跟踪，或许不叫跟踪，叫跟班更准确，机车手他从没见过，可他紧紧跟着他，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还不时玩出些花样，好象在挑衅示威，又好象在当场献艺。
　　展昭从小就不喜欢太过引人注目，尽管每到一个地方，最终他都会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目，可是以这种方式令满大街陌生人为之侧目，绝对第一次。来来往往行人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和那个机车手，搞不清这算警匪一家大哥带小弟呢，还是准备押送精神病院。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每天换不同的人，第五天，老苏、老李还有所里其他的人一起出动，走群众路线，得到的情况不出所料，白玉堂挨个挑战本地飞车党，但凡战败就一条件，跟着展昭，烦死他。
　　多好的一举两得，赛车是手痒，正愁没彩头呢，白少兴致盎然斗志十足，短期内不缺手下败将。

　　大李就纳闷，感冒越发重了，他囔着鼻子大惑不解，“奇怪，不都说猫捉老鼠，照理这些小混混见了警察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你说这小子哪儿这么大胆子，专逗猫玩。”
　　老苏弹弹烟卷，慢悠悠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孙女说还有种专吃猫的老鼠，好象在莫比克的地方。”
　　“莫桑比克？”小高随口问，转身揽住展昭的肩哭道，“好可怜的猫儿！”展昭反手一记擒拿术，假装生气，“什么话。”小高叫，“哎哟，放手，好痛，是我说错啦。”大李说，“就是，乱说！长别人志气，灭自已威风。”展昭松手，小高站直身，理直气壮道，“我哭的是猫儿，又不是小展。”离展昭远些继续装模作样模拟秦腔里的哭调，“我那可怜的猫儿啊……，捉不了老鼠还被老鼠吃掉了……”
　　哭的似模似样，且是老旦调，展昭板不起脸了，忍不住一笑掉开头，这笑容明朗而生动，江南三月，桃红柳绿时节，燕子穿过柳枝，在碧波上轻轻一点，剪水而去。


　　7、

　　警校附近是部队驻扎地，严格说警校所处的那座小山一半属于警校，还有一半则是部队的。前后山有路，但是一个是管制区一个是半管制区，很少有人通行。警校学生无意间发现这条路的好用处，回晚了，从大门进不去，只要翻进军营，再绕这条路就可以轻轻松松到宿舍。
　　秘道讯息焉能独自享有，做人要讲义气，于是好友，以及好友的好友的好友都知道了。
　　警校生本来身手就差不到哪里去，那些敢深更半夜在外游荡，视校规如无物的又多半有两张刷子，有段时间军营墙头俨然成了警校的后大门，晚上蹲在这里看，过了关校门的点，到该查禁的这段时间，但见时不时飕飕几条黑影，翻墙如履平地，好比积年老贼。

　　警察和部队关系不大好，这是内部的半公开机密。所谓军民鱼水一家亲，警民团结一条心，全是给老百姓听的。直白些说，就是两家都属于横惯了，不肯让人那种，遇到一起总有强烈敌对竟争意识。展昭他们警校和邻近的部队尤其如此。
　　警校校长在校里大手一挥公开鄙夷道，那帮兵痦子，能成什么事。部队老大则从不把他们叫警校，取而代之以土匪预备营的名号。当然场面上遇到了，还是笑呵呵你敬我我敬你推杯换盏。
　　上层的恩怨学生们多少知道一点，兵随将走，也就不是那么把邻居放在眼里，翻人家墙头如同走自家大门般问心无愧。夜路多了终见鬼，部队那天正好有人巡值看到，负责警戒的多半是新兵蛋子，很有责任心，就冲上来试图擒拿，这要被抓现行还得了，自然动上了手。

　　论理两家水平差不多，可一边出动的是新兵，一边是老手，后果可想而知，非但没抓到人还被打的鼻青脸肿。班长压着这事没敢往上报，深知自家老大脾气，报上去了那些学生固然吃不了兜着走，可自家兵被对头打败了才叫心口永远的痛，多半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痛骂一顿。
　　于是班长下令，多去些人，打得他们不敢再来！
　　当兵的人多，不见得警校生人少，揍人时说的那些骂骂咧咧话，稍一挑拔轻易见效。到后来翻不翻墙上升到了维护警校声誉的高度，警校很占了几天上风。没想到班长一怒之下，去战友那里借了几个特种兵，打的准土匪们噩梦连连。

　　就有人提议，他们有特种兵，我们也有“特警”啊。并不是专门特种警察学院，所谓的特警其实指校里那些拔尖的精英，祁跃也算一个，进校才一年已崭露头角，身手很好又讲义气，喜欢大包大揽别人的麻烦事，俨然有老大模样。
　　祁跃出手时，这场翻墙战已接近尾声。
　　警戒班实在烦不胜烦，直接告诉警校生们，要能打过我们这几个特种兵，墙随你们翻，我们睁只眼闭只眼，挨训挨罚算活该，可如果你们输了，以后不但不许再踏这里半步，见了我们离半里远就得敬礼，自个儿管自个叫土匪，不然别怪我们吐口水。
　　祁跃他们输了。

　　他去找展昭，同一个宿舍，他知道展昭的实力，尽管那时展昭还不太显山露水，可祁跃心里明白，相比自己号称警校新生明日之星，展昭比他更强，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祁跃原以为很有把握，他跟展昭关系那么好，但是他没想到他被拒绝了。
　　展昭以前也翻过一二次墙，他并不是那种处处循规蹈矩，乖乖听话的优等生。可翻墙是一回事，因为翻墙跟人打架是另一回事，打架他从没参与过，他认为，是咱们自己没道理，为难了人家当兵的。
　　祁跃就怒，他说展昭你是怕了吧，怕自己也输了，我不管，不管到底谁没理，他们要朝咱们警校吐口水呢，还说我们土匪，说小王八蛋瞧你们那熊样，有爹养没娘教的，还有些脏话我根本说不出口。我呸！老子就不信，惹急了天天翻，看他们有本事二十四小时守着。
　　展昭说，祁跃你冷静点，不要去，他们骂你们是他们不对，但是不要再闹了。就是这个时候，争了几句后，祁跃红了眼，我操！姓展的，你他妈整个就一孬种！！

　　这场瞒着两家家长的地下斗争后来解决的还算圆满，警戒班班长亲自上门，给祁跃他们道歉，说不该骂人，尤其那种脏话，不过你们也的确输了，大家各退一步，把警校后院这条路封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台阶给到这种地步还不下的就成十足蠢材了，再打下去等真惊动了校长，弄不好都有除名的份儿。祁跃给那些喜欢惹事生非的家伙们下命令，好好休心养性，校规还是得守，毕竟是未来的警察，没纪律真想做土匪吗？
　　两家恢复到相安无事状态，但祁跃和他的下铺并没有和好如初。祁跃冷静下来，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可他不肯道歉，他不怎么理展昭，明明上下铺，却经常行同陌路。展昭找过他，祁跃我们和解好不好？祁跃仰起头说怎么啦，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和解的。
　　大三时他甚至想，他恨展昭。

　　那年新学期刚开始，他去山下市场，遇到已经升连长的警戒班班长，笑嘻嘻招手，态度很友好，警校的那个祁跃是不是？祁跃敬个礼笑，您还记得我呀。连长点头，那当然，你是展昭的朋友么。祁跃瞪大眼。
　　他和展昭吵完架的第二天，展昭一个人到军营，光明正大开门见山找他们班长，班长很吃惊，都是晚上乘着黑动手狠斗，第一次有人白天上门。
　　这个年青的，脸上还依稀能看出稚气的警校生对他说，违反纪律是我们不对，可打人还骂人也是你们不对，你去道歉，我保证祁跃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

　　我凭什么道歉？可是我们打赢了啊。展昭笑笑，现在还不行，再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一定会打败你们。清朗坚定一双眼，不容拒绝与怀疑。班长有点被震住，后来他说，好。
　　倒要看看，这个年轻的警校生是不是真能做到。一年后，展昭如约而至，打败了他们。
　　连长对祁跃笑，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说展昭当时很认真的说，祁跃是我朋友，所以我一直记得你的名字。展昭希望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连长轻描淡写的说，不过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今天正好看到你，就忍不住说了。哈哈你这个朋友，很厉害呀。
　　这原本应当是个秘密，可是祁跃知道了，他知道比不知道更愤怒，他想他不会原谅展昭，直到他们毕业。

　　毕业的时候祁跃原本不准备哭，最好酷酷一甩头，兄弟们保重，江湖再见，多潇洒。
　　铺盖卷儿整理好了，空荡荡的下铺，他和他的兄弟们一起喝酒唱歌，轮流干杯，到他和展昭碰杯，展昭的眼圈发红，低声说，祁跃，保重，遇事多想想，不要再那么冲动。祁跃突然不能控制，他仰起脸，眼泪全部逼回去，重新低头，看着展昭的眼晴认真一字字说，展昭，你也是，一切珍重。
　　又和几个同学干杯，他听到有人含着眼泪低语，要能重来一次就好了，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珍惜，祁跃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他无声哭泣。

　　他想他欠展昭一个道歉，可他不会还，就这么欠着好了。他想他错过了，他们原本可以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而这错过曾经令他多么绝望却又固执坚持。
　　就象鸟儿，明明都有翅膀，可是有些鸟儿只能擦过树梢掠空飞行，有些鸟儿却栖息于高山的岩壁。
　　祁跃本以为他飞的已足够高，可他发现有人居然可以盘旋在雪线之上，看大地如何千里冰封，苍穹如何一碧如洗，春天到来时凄凄芳草如何远到天涯。
　　他无法释怀，直到他猛然意识到他们即将别离的这一刻。

　　少年侠客不过纸页里的传说，多数人的生命平凡如草，但是没什么比小草更能与大地亲近，它们是真实涌动着的生命，而每一个生命，又都是绝无仅有的个体。什么时候祁跃能明白这一点，也许他就能坦然自若的说，对不起，展昭。
　　青春只有一次，光阴不会重来，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从此天各一方，他的错过已无法更改。
　　祁跃没有想过，展昭是否曾经沉默的看着他挣扎，不能远，也无法近。他理所当然认为展昭很坚强，可再坚强的心也会受伤，也会留下不能磨灭的遗憾。
　　无论如何，在这一刻，他的眼泪是真实的，那么不管他做过什么，都原谅吧。

　　派出所步行到宿舍，要用二十分钟左右，这点距离对警校毕业生来说，散步都嫌短，展昭也就没听小高的劝告骑自行车。从派出所前的巷道走出，是条公交往来穿梭的大街，这是城市的支干道。以这条街为界限，一边是还算热闹的商业区边缘，一边慢慢冷清，到宿舍楼那里，就邻近郊区了。
　　每天早晨，从宿舍一路到派出所，车水马龙行人脚步匆匆，越来越热闹，每天下午，从派出所到宿舍，暮色苍茫倦鸟归巢，越来越清静。路两边的行道树种了没几年，还不太高，不过他来了也就半年，没遇到苦夏，秋天和冬季，阳光没有树荫遮蔽，暖洋洋的晒着叫人欢喜。
　　展昭每天沿着这条路上班下班，从没想到，这条熟悉的路会被走的如此状态横生，就象圣诞节那天他没想到白玉堂会走得如此利落。

　　小区最热闹的一次圣诞节，都过了好几天，还有孩子追上来问，“展叔叔，那天放烟花的是你朋友吗？还会来吗？”期待兴奋的小脸。展昭弯下腰扯扯红领巾，“节已经过完了，要好好学习哦。”
　　他想起那天他义正言辞的指责，还有白玉堂那声“虚伪”，说这话时，他的顽劣劲儿不见了，嘴角冷冷的笑。白玉堂喜欢笑，有时阳光明朗，有时十足的顽劣模样，然而即使最顽劣的笑容里，也从不曾失去冷静，展昭远远看着他的笑，眼底是不逊于他的冷静。
　　他做好应付一切挑战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白玉堂最终选择这种孩子气的方式。那么，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那个欠揍的小子其实并没有将这事多么放在眼里？而他居然真的生气了，到底是气连累了别人，还是气生平第一次，情况完全脱出他控制？

　　没错，就象当初的祁跃，他知道祁跃受伤了，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那令他挫败而自责。祁跃不在他的预计范围，然而那更多并非因为祁跃本身，而是因为他拿祁跃当朋友。有时候越想珍惜，越容易失去。 
　　白玉堂是远比祁跃更锋锐的刀，除此外，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展昭微笑着想，居然有人能让他一次次意外，这种感觉很新鲜，其实也并不多么坏。虽然机车的声音太吵了些，行人的注目有时也不是不烦。

　　元旦没出什么事，片儿警们到底比治安大队好命，能安生休个假，上班最后一天，展昭回宿舍，居然没有机车尾随，老黄有点好笑，“嚯，敢情混混也休假啊，还是总算玩烦啦？”飞车党们在他眼里已经彻底归入混混行列。小高把一周份的报纸卷起来指指自己的头，郑重说，“放心，根据我的预感，不会就这么完。”大李不以为然，“这也预感？那不明摆着的事嘛。”
　　都觉得不会就此结束，若突然没了反倒没意思。果然，元旦过后，飞车党们也正常上班了，天天准时报道，风雨无阻。
　　新的世纪到来了，没什么天翻地覆变化，除了派出所新增小小余兴节目，现场观摩展昭跟班的机车表演。连老黄也有天特意晚下班站着看了会儿，都有些好气又好笑，这臭小子嚣张无礼挑战警察尊严，却用了这种胡闹方式。毕竟没太扰民，除了展昭也没打搅到谁，也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处理。

　　此外白玉堂摆明要和展昭单挑，闲人一概退避。其他人难免就有些置身事外的好奇心，这好奇不只针对白玉堂，也是展昭。
　　厕所里小高和大李隔着门板聊天，小高说，“大李啊，我怎么觉得我有些坏心眼，想看看咱小展哪天受不了暴发呐。”大李嘿嘿笑，“小声点，留神小展听到。没有战友情谊。”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也没有。”两人走出门，很战友情谊的相视一笑，小高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转眼半月，天天有新面孔报道，白玉堂孜孜不倦挑战，一副打遍宁城无敌手的气势。好象要借此锻炼自己耐性，展昭居然什么动作都没有，无视跟班的存在，由着他们无聊的自娱自乐，老黄一本正经下结论，“哦，他们打的这叫持久战。哪个先沉不住气哪个就输了。”
　　这个持久战并没持续太长时间，快到春节的时候，展昭执行了警察生涯第一次紧急任务。

　　上班没多久，电话铃响的火烧火燎，大李去接，听筒那边劈头盖脸一句，“叫你们所长来！出事了！！”
　　大李一听出事了，针扎似的放下电话一句不多问赶紧叫所长，黄所拿着听筒眉头越皱越紧，不停说，是，好，知道了，我们就去。挂断电话大声叫，“全体集合！干警全部来！不在的赶紧通知，紧急任务！”
　　老苏问，“怎么了？出啥事了？火烧眉毛的。”
　　黄所绷着脸道，“上百个五七工围着区委，不让人进不让人出，要给主持公道，大家情绪很激动，有些失控。”老苏一听五七工立刻明白过来，有点不知说什么好，顿一顿叹口气，“你们先走，小高和小展到园林处了，我叫了他们直接过去。”黄所点头，“我们在区委门口集合，都把警服穿好。”
　　大李边穿警服边骂，“那帮兔崽子，有好事想不起我们，出这种事就想起了。”临出门黄所不放心，叫住老苏叮嘱，“记得告诉小展小高他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有，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他说，“记住，我们是警察，执行命令第一！” 8、 

　　1966年5月7日的一封信后来被称为“五七指示”，两年后，为纪念五七指示，开始创办五七干校，全国范围内的下放、接受再教育，直至1979年，五七干校正式停办。
　　五七干校主要针对机关干部及所谓知识分子，与他们命运相同又不同的还有五七工，就是各行业在企业下办集体小工厂，号召家属和其他闲散人员入厂工作，这些人被叫做五七工。
　　三十多年过去，五七干校已经彻底成为历史名词，可五七工没有，它依然活生生的存在着。

　　因为多是家属入厂，所以95%以上五七工是女性；因为不属于正式工，所以工资只是正式工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因为正赶上全国社保统筹改革，不是在册职工，所以无法进入社保体系领取退休费。
　　那时候号召以劳动为荣，她们真诚的相信与执行着，快乐的用双手建设一个个厂矿与车间，但是时代变了，而任何变革都必然会有牺牲者。她们曾毫不吝啬献出青春，等她们年老体衰青春不再，她们被无情抛弃。
　　官方称此为“历史遗留问题”。

　　旭东区区委和区政府共用联合办公楼，两条主干道交汇的十字路口，修建时楼前留的空地较多，有点接近于一个小广场，这令大楼看起来比较有气势，而且方便来往办事停车。
　　设计思路没有错，但是联合办公楼修成后，这片空地很自然成上访者和告状专业户的聚集地，时不时有人铺着白布跪在地上，或三五成群的人打出大红横幅。警卫们隔段时间赶赶，信访办隔三差五清理遣返，也只能如此。
　　宁城旭东区的五七工人数不多，差不多到齐了，昨天已经来过，专门递了材料，区里答复要研究下，女工们不依，说这都研究多少年了，咱们明天就要答复。然后就是今天早晨，上班没多久就聚齐人，本来也只是示威，可后来就有人不愿意，说又把我们骗了，就成了堵着联合办公楼进出车道。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流量大，都好奇看，有几个老太太专守在路边，长长的大红横幅标语在寒风里瑟缩，“老无所养，老无所依”。
　　刚才有辆车不知要办什么急事出去，硬蹭到路上想走，被女工们追出，跟着就索性把马路也封了。拦了办公楼还好说，一旦真上了马路静坐示威全市交通会跟着混乱，何况临近春节，闹大了报上去大家都过不好年。
　　区领导就急了，下令无论如何先维持秩序，决不能乱。又赶紧派人出来做工作，这会儿人群情绪基本稳定下来，展昭他们到时，马路已经不堵，还是围大楼。

　　开的是所里那辆破吉普，快到地方，已经能看到小广场上黑压压人头。
　　烟抽的只剩最后一截，老苏狠狠吸一口，随手打开车窗扔出烟屁股，清清喉咙道，“没事，看来没那么严重，控制着呢。她们挺有觉悟，一般不会惹大事。”他说，“其实不怕她们打砸抢，倒怕她们摔了碰了说不清可就惨了，你们注意点。”
　　他想起什么转头对车后排的展昭道，“对了，小展，你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所长的话可都记好了，不要感情用事，还有，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场景，都得绷起脸喽，不要心软。”
　　展昭微微挑眉，问，“怎么了？”脸色有些白。
　　高得胜打方向盘，准备从岔道逆行绕到会合地点，闷闷插话道，“老规距，咱是唱黑脸的。”
　　“嗯，没错，你要是脸软，让人觉得不拿你当回事，震不住场，说不定就得出更大的事。”老苏接道，说完看看展昭，好象还有些不放心似的探过身把手放在他肩上，加重语气问道，“知道了吗？”展昭低声回答，“我明白。”

　　快到区委大楼了，可以看清那些白发苍苍女工们的脸，如果平时遇到，展昭想他得管她们叫大婶大娘。
　　从立志做警察那天起，他准备好面对任何危险，持刀也好持枪也罢，都绝不退缩，然而此刻他有点想退缩。
　　看到老黄大李跟所里其他人了，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去会和，车门打开，冷风猛然灌进来，风不大，却刺骨的冷。今天是阴天，倒也不是乌云密布，只是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民间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要按节气算，现在差不多正好是三九尾四九头，最冷的时候，外面站时间长，棉袄跟纸一样薄。

　　展昭站在寒风里，他遥遥想起，曾有个和今天截然相反的炎热夏日，那是临毕业前，他跑完操回来，正好遇到校长，校长随意和他说了几句后，突然问道，展昭，你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好警察吗？
　　他微微一怔，正要立正敬礼回答，校长制止他，“不用，我就是随口一问。”展昭放下手臂，微笑着自信答道，“我想我可以。”
　　校长点头，接着问道，“那么，你觉得你能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吗？”他看着阳光透过树缝，落在地上的斑驳树影，淡淡道，“勤勤恳恳做好本职工作，已经能算好警察，但不一定就是优秀、出色的警察了，有得到就得有付出，想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也许得先放弃很多你不想放弃的。”他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细碎阳光，重复问道，“你觉得你能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吗？”
　　没有等展昭的回答，校长背着手径自转身走人。
　　那是盛夏季节，阳光无拘无束照落，正午时分稍走一会儿就会有汗意，知了吱吱吱的叫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草叶香。

　　迅速安排好分片责任区，黄所命令道，“老苏、大李，你们两个带着小高小展去东北角儿，我和其他人去东南，兄弟单位也跟上了，大家放机灵些，互相照应点儿。”他缓一缓，沉声道，“都给我稳住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区委派出不知哪个部门的主任正拿着喇叭给女工们做工作，“大家都冷静冷静，政府没有忘记你们！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解决起来比较复杂，要协调各方的努力！”
　　下面有人高声叫，声音很亮，是个很精神的老太太，年青时参加劳动得过铁姑娘称号，“叫区长区委书记出来给我们说！”她喊道，“你这小毛头跟我们说什么？！我们干革命时你还穿叉叉裤呢！”她手指向下一比，做了个开裤档的手势。
　　顿时哄笑开，连大李都忍不住一乐，“就是就是，叫区长书记来给我们说！不行我们就找市长市委书记，省长省委书记去！”主任有些尴尬，拿着喇叭站起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大楼里又出来几个人，主任松口气把喇叭递过去，那人接过喇叭大声道，“大婶大娘，我就是区委书记，大家冷静冷静！”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女工们纷纷向前涌去，展昭他们稳稳站着，努力伸长手臂，制止有人靠近台阶。
　　等基本安定下来，区委书记重新举起喇叭，他说，“李主任说的对，我们对不起大家，可这不是哪一个人，哪一家企业的问题，你们这种情况全省全市，甚至全国都存在，你们要相信政府，会给你们解决的，可你们这样在这里示威对解决问题没有一点帮助。”他舒口气，继续道，“都中午了，大家从早晨站到现在，都饿了吧，天气又冷，你们先回家暖和暖和，耐心等待好不好？”
　　小广场一片静默，都知道今天没什么希望了，可都不甘心就这么走。
　　脸上一凉，几点雪花在空中飘飞，书记乘机再举起话筒，大声道，“下雪啦！不要再在这里挨冷受冻，这要冻感冒了，还得耽误家里人不是？”人们没动，不知哪个小声说，“我们这是窦娥冤呐。”零零星星几处笑声，接着就有人忍不住，开始低声抽泣，那声音好象会传染一般，不一会就到处有哭声，也有人眼泪花儿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哭出来。
　　展昭掉开了头。

　　一直到下午，他们才回到派出所，这时候办公楼前的人已经彻底散完。
　　绷着的脸终于可以放松，可是都有些堵心，谁都笑不出，直到进办公室，喝杯热茶烤烤暖气，才慢慢缓过来，“妈的，真不是人干的。”小高悻悻然道，“把他们盖大楼的钱省下来，就什么都解决了！”大李一拍他脑袋，“要都象你这么简单就好喽，大家重新打土豪分田地拉倒。”
　　小高吸溜清鼻涕，“就是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大李笑着骂道，“你还劫富济贫呢，目无王法！”
　　这时候黄所推门走进，“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他把声音提高些，“今天大家提前下班，明天我中午请客，一起去吃火锅！”老苏嘿嘿笑，“稀罕，铁公鸡终于拔毛啦？”
　　三三两两出了门，临走前老苏打招呼，“小展，你还不走？”展昭抬头微笑道，“马上，我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好。”老苏看看他脸色，叹口气道，“别想那么多，这是想也没用的事。”展昭笑，“我知道，没事，就是第一次，有些不适应。”老苏点头，“这就对啦，以后这样的事还多呢，习惯就好，我们最重要是抓坏人。”他做个手势，“抓坏人，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

　　所里人全走完了，差不多也到下班时间，展昭锁好办公室，慢慢往外走。
　　冬至过去已经有一个月，白天又重新慢慢变长，天还没怎么黑，太阳不过才要落山的样子。终于看到展昭走出院子，蹲在墙边的小混混精神一振，明明没到下班时间，可他来了后，听里面派出所一点人声没有，还以为今天等不到，明天会被骂，没想到展昭准时出来了。
　　叫赵小明，他早听兄弟们说过，老大厉害，这小片儿警也不差，不然怎么有能耐把老大惹翻了，开始不温不火，还有些小看他，后来发现不管怎么挑衅他都无动于衷，要按文诌诌话说，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动声色，好定力，有人挑着拇指赞，大将之风！
　　别人不管怎么烦他都不当回事，按时上下班，跟看不见似的。而且也不玩人，要不哪天他故意跟人捉迷藏，藏在所里不出来，叫你等他半晚上就惨了。

　　一群飞鸟扑喇喇从树梢飞过，赵小明搓搓手，抖擞精神，开始左旋右旋，前耍后耍，绕着展昭转来转去，大伙儿都快总结出固定成套动作了，马达嗡嗡轰鸣，发出盛大燥音。
　　展昭停下脚步，望他一眼。
　　赵小明一愣，差点熄火，随即压抑不住的兴奋心情，这是展昭第一次对他们的挑衅有反应，要是成功的惹恼了这个警察……，嘿嘿，他开始更加卖力的表演他的花式动作，挂空档，油门踩到最大，排气管腾腾腾冒出黑烟。
　　巷口近了，就要上大街了，他微踩油门，紧挨着展昭，在他身边突进突退，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展昭又停住了，一动不动，赵小明更加得意，索性贴到展昭身后，全身拧成麻花，并且试图让机车配合他身体做出同样动作，展昭没有回头，突然纵起，在空中旋身一脚扫落，赵小明连叫都没顾上叫就横着飞出，展昭稳稳落地，仿佛根本没动过，赵小明扑通一声掉下。

　　失去主人的机车向前开了一截，终于歪歪斜斜倒在路边，赵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坏了，狼狈不堪趴在地上，脑袋懵懵的，过了会儿总算清醒一些，翻过身准备爬起，展昭一直冷眼看他在地上挣扎，直到这个时候才走过来，居高临下淡淡问道，“白玉堂呢？在哪儿能找到他？”
　　赵小明呆呆愣住，坐在地上仰起脸，什么动作都忘了，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屏住。
　　与混混们见惯的温和完全不同，不再是不温不火，而是混身上下散发着无形的摄人气势，并不狂放霸道，依旧保留着几分内敛，可那反而使得这气势里具有一种无以言表的优雅与莫测，叫人从心底生出恐惧，不自觉就想臣服。
　　赵小明被彻底震慑，“老大他们在西公园空地那边，说今晚天气好，还要再赛一回。”他说。
　　展昭朝天边望望，中午的雪只下了薄薄一层，但这层薄雪让天空彻底放晴，这是冬日傍晚难得的晚霞，红了半个天，仿佛有人在极远的西边点燃接天大火。

　　眼晴微微闪动一下，展昭转头对赵小明微笑道，“借你的车用下好吗？”这是根本不容拒绝的问句，赵小明本能的点头，展昭说，“谢了，头盔给我。”他赶紧爬起来站直身，摘下头盔正要递过想想把手套也撸了下来，胆怯的笑，“天气冷，展警官，这个也给你。”
　　展昭接过手套和头盔，边戴边说，“晚上要是没事，在我宿舍那儿等我，给你还车。”
　　“不急不急，您慢慢骑，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还。”展昭笑，“这哪儿成呢，我是警察。”然后他从地上扶起机车，点着火开上大街一会儿就不见了。
　　等他的背影完全融入车流消失不见，赵小明腿一软，差点跪倒，“我的妈啊。”

　　西公园在城郊另一侧，离这里差不多要绕四分之一城区，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那儿原本有个人工湖，后来水干了，公园也就荒废，空地成了人们散步和阿飞们集合的好去处，白玉堂和他的飞车党徒赛车多半也是从这里出发。
　　出城不远有条旧路，原先车很多，高速修好后基本没人走了，路尽头是个砖窑，因为环境问题也报废了。这条路经过个小山包，被取土取得只剩半边，形成一条又大又深壕沟，越过这条壕沟，再绕回路，到石头山的山顶，就是路尽处，另一边的路已经塌了，不会再有人修。

　　不过半个多月时间，白玉堂已经成了这帮飞车党们心目中金光闪闪的老大，这个突然冒出的外地小子嚣张傲慢，最初惹恼了不少人，他们试图跟白玉堂对着板叫嚣，他们叫骂时白玉堂一声不出，只是在一边冷笑，不过就凭那冷笑，被骂的没急，骂人的倒越来越怒。
　　等他们骂够了，白玉堂冷冷道，“跟我来！”然后领到这条路上。
　　机车在壕沟边嗡嗡轰鸣，车身昂起，象迫不及待要誓师出征的将军，又象弓开满弦蓄势待发的箭，终于，猛然一脚油门，飞过去了！
　　全被吓住，壕沟这头鸦雀无声，虽然喜欢无事生非，凑在一起扎堆叫嚣，可毕竟不是亡命之徒，自问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玩这种游戏，——没错，只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游戏，在白玉堂眼里。
　　白玉堂摘下头盔，伸出手拇指向下潇洒一按，他自由自在舒展着身体，明亮笑容懒散肆意，那笑容充满蛊惑的魅力，有多危险就有多美丽，他是天生的玩火者。

　　正值驿动不安的青春期，身体内好象永远有发泄不完的精力，他们冲动、暴力，可他们也单纯、热情，宁城的飞车党很快心甘情愿认了白玉堂做老大，每天都有人向他挑战，并以被他挑战为无上光荣。
　　不见得能胜过，但总要试了才知道，跨越沟谷只是车技中的一项，老大这点没人能比，也许其他地方有能赢过的，要能赢得了白玉堂晚上做梦都会笑醒。可惜目前为止，没人在梦里笑过，全被打发去做了片儿警展昭的跟班。

　　不用上班，早早吃完晚饭聚在一起，还有几个没到，就有人买了花生米大豆啤酒之类，冬天喝啤酒，越喝越透心凉，白玉堂倒不在意，说那叫冷暖自知，爱喝就喝管别人怎么说，冷彻心肺也没什么不好。
　　机车横七竖八停在一边，只剩半边的破亭子，里面的石桌石椅还能用，再从其他地方搬几块砖垒起，就能入座了，飞车党们说说笑笑，老大在亭子外靠着机车爱理不理，这才对，这才叫老大，酷啊。
　　正满满一口啤酒，嚼到坏花生，苦的要命，噗的一口吐出，没顾上看方向，花生末儿和着啤酒溅了老大半边鞋，白玉堂皱着眉低头看，有人谄媚的笑，“老大，对不起啊，我拿餐巾纸给你擦擦？”
　　他家老大抬起靴子，伸手一指喝道，“舔！”

　　静了片刻，破亭子里笑成一团，兄弟们你推我我搡你，“去，给老大舔干净了。”白玉堂扯扯嘴角，接过餐巾纸弯腰擦鞋。
　　马达的轰鸣声，他开始不以为意但很快皱皱眉，停下手中动作仔细聆听，那声音镇定而规律，迅捷里带着隐隐的韵律感，他抬起头，金红色夕阳揉进眼晴里，机车手披一身霞光向他疾驰，白玉堂慢慢直起身，他的眼晴亮了起来，那是棋逢对手，快意恩仇的眩目光茫，是寂寞已久的刀剑相交迸射出铿锵火花。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他从胸腔里发出低低轻笑，一脚点开油门，机车唰的窜出，仿佛猎豹猛然跃出丛林，迎向展昭。

　　9、

　　机车相对盘旋半圈，头盔后的眼晴对视片刻，随即一前一后向城外驶去，破亭里的飞车党兄弟面面相觑，“这谁啊。”试图讨好老大擦靴子的那位拿不准的问，“我怎么觉着，那个，好象穿的警服？”
　　视野蓦然开阔，展昭宿舍近郊有低矮房屋，一畦畦菜地与林带，而西郊这边大都荒地，远处宁水绕城兜了个弯，河水被夕阳照成澄红色，一江溶金，河岸边有浅浅冰棱。
　　更远的天边，囫囵一轮落日缓缓沉下地平线，将群山大地与城市高楼全部卷入它的金红光焰，君临天下，无可比拟的辉煌气势。

　　岔口到了，白玉堂一脚刹车，车身急速倾斜卷起一片尘土，他稳住机车，调整好方向开始轰鸣引擎，用不着再做其他表示，展昭跟着停下，车身半悬空昂起，与他相同的动作。
　　从头至踵，每个毛孔都因兴奋而张开，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酣战，两个车头并肩齐列，马达一声声轰鸣，犹如迫不及待出笼的猛兽，争先恐后从喉间发出低低嘶吼。
　　再对望一眼，白玉堂伸手一比，展昭点点头，开始在心里默数，5、4、3、2、出发!
　　机车不分先后，同时窜出。

　　警校生在校期间必须拿到驾照，但是小车驾照和摩托车不是一回事，展昭选修摩托驾照时，班里同学奇怪，都什么年头，现在玩的是赛车，还有几个警察开着摩托追人，难不成想弄个三轮摩托，押着犯人奔驰在乡间的小路上。
　　展昭不以为意笑，淡淡道，艺多不压身么，同学也就释然，说你这小子不弄个十项全能不罢休。
　　机车与赛车相同而又不同，它们需要相同的技巧、胆量、魄力等等，与此同时，机车还需要一种原始的力量。原始，本能，从身体深处迸发出的野性的力量。
　　除了薄薄一身衣物，没有其他保护，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脚下只有小小一个踏板，全身每一根神经绷紧，急转弯时压低身体无限度贴近地面，离心力又要无限度将身体甩出，轮胎与路面擦出的火花划过眉梢。
　　身体协调性好，反应快控制力强，展昭的基本功很扎实，偶尔也和驾训班的同学赛赛车，但严格意义上说，那只是赛车，不算飚车。

　　年久失修的路，以前砖厂还在时经常跑大车，路况极差，时不时一个坑洼，沥青大片剥落的地方长出荒草，现在是冬天，全枯了，到春天会开嫩黄蒲公英。
　　车身抖动弹跳太厉害，手臂震到发麻。
　　从未有的体验，强敌正在迫近，剑气森然，肾上腺分泌加速，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冷静，细小误差就是无法预料后果。速度几近极限，视线轻微变形，心跳剧烈，血液冲击，耳鼓膜嗡嗡作响，嗅觉分外灵敏，机油混杂着尘土，舌尖隐隐铁锈味，这气息新鲜而古老，仿佛沉睡心底的兽正在苏醒，想要仰天长啸。
　　握紧车把，将整架机车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意志之下，那就象是他的另一个身体，那就是他，是他正在原野上纵身急驰，追赶斜阳。

　　就要全部沉入地平线了，远山幽蓝，天边最后一道绚烂余晖，前方砖窑高高竖起的烟囱模糊成淡黑影子，仿佛童话里的积木房，好奇瞪大眼，一眨不眨看着荒野里疾奔的年青猛兽。
　　快，快，再快，更快！步步紧逼，穷追不舍，他们在飞速降临的暮色里风驰电掣，试图捉住最后一抹流光。
　　冷风长鞭似的猛烈拍击胸膛，胸腔后的血液却无比灼热，越来越热，几近燃烧，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不想了，只剩全心全意的飞驰追逐。
　　追赶与被追赶，超越与被超越，天地间只剩他和他，那是唯一的同伴，那是前所未遇的强敌！

　　路已过半，跃上这个山丘后，会有两条岔路，一条绕弯弧行，再回归正路；一条直行，跨过断裂处的壕沟，直上山顶。
　　山丘拉出巨大阴影，深长壕沟埋进影子，远古怪物在森然暮色里张开大嘴，白玉堂稍一迟疑，这里他来过多次，可展昭不熟悉路况。
　　犹豫的瞬间，有人从他身边箭一般掠过，无所畏惧笔直前进。
　　靠！他在心底低低咒骂，血流急速涌动，他耸起背压低身体，肩胛骨猛然绷紧，他追上了展昭！被逼到极限了，极限的尽头是超越极限！双眉竖起，他从喉间发出凌厉轻叱，猛然暴发！轰的一声震响，引擎嘶吼，机车和身纵起！

　　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而是空明，象是什么都没有，又象是拥有整个世界。心跳瞬间平缓，奇妙的安宁和静谧，摆脱重力，自由飞翔，在梦境中轻盈滑行。
　　“嘭！！”机车挟着强烈气流重重落上地面，白玉堂毫不迟疑加速到底，一鼓作气冲上山顶。
　　干净利落回旋，机车猛然停住，碎石子喀啦啦四处乱蹦，又是一阵劲风，凛洌气流割面如刀，瞬间脚下地层似乎就要被掀起，一声低吼，轰鸣声消失，马达不甘心的呜咽着，慢慢静下来，展昭稳稳停在他身边。
　　白玉堂摘下头盔，哈哈大笑叫道，“我赢了！”比展昭超出接近二个车位。手臂几乎全部麻木，展昭双眼明亮，笑着回答，“啊，是，我输了。”胸膛急促起伏，剧烈喘息，呼出的热气凝成小小一片白雾。
　　酣战后的餍足冲刷着身体，他们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白玉堂心满意足抬头，最后的霞光正在消逝，天空慢慢变成透明而深的淡青色，过不了多久，就会一点点转成隐沉沉的黑。

　　是郊区，地势又偏高，才下过雪，空气干冷清爽，苍穹仿佛一口淡青的透明的钟笼罩着大地，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了，明月即将升起，清凉月色洒遍人间。
　　这正是一天之中白玉堂最喜欢的时刻，黄昏慢慢走向子夜，昼与夜悄然交替，就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魔法，夕阳西下，落日给天地万物裹一层华美外衣，连悠闲自在的白云都逃不了，转眼之间，这层华美渐渐淡去，月光如潮水般淹没原野与城市，绚丽色彩消逝了，只余银白清晖与淡黑剪影，还有远处的万家灯火。
　　在搅得学校警局头痛不堪之余，少年白玉堂时常会独自一人来到省城那段古老的城墙边，一动不动着迷的看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心里充满无法言喻的感动，三千世界，刹那生灭，他想自由肆意飞翔，他想痛饮狂歌，他想纵声长啸，啸出他的年少轻狂，酿成七分月光，三分剑气。 
　　叫他老大的飞车党们热热闹闹喧哗着，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张扬激烈的华美，正如他喜欢清冷月光下无声燃烧的纯白火焰，那样冷洌的骄傲。
　　睚眦必报不过因为没有人可以对等的，看着他的眼晴接下他的挑战，因此他们不值得被宽容，他轻蔑看着他们，将他们不屑一顾踩在脚底，然而这一次不同。

　　喘息慢慢平伏，白玉堂侧头瞅瞅身边的展昭，正在惬意吹风，他轻轻哼一声，“嘁，虚伪。”恶质顽劣的笑。
　　展昭扬眉，“怎么了？”这是第三次得到这个评价，头盔已经摘下，可以完全看清明亮的眼晴，眼底分明一丝舒展微笑，好象知道会听到什么。
　　“其实你可以说，路况和车况你都不熟。”白玉堂悻悻然道，“这样比不是很公平。”
　　展昭笑，“然后？已经是你赢了啊，我可不打算再比一次。”
　　他看着展昭的微笑，突然间彻底笑开，那些尽情挥洒后心满意足的快乐如同氢气球一般飞向天空，怎么也压不住，“知道你不会再比，不用，也没什么然后，就算路况熟悉车也无差，赢的还是我！”他斩钉截铁的说，满满自信与骄傲。

　　展昭侧头认真想想，微笑道，“我相信。”
　　他想起第一次在讯问室见到白玉堂，本以为那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幼稚轻浮的刺儿头，他错了，就算的确是个刺儿头，可除此之外，他敏锐直接，真实坦白，那些刺也许不过是原始山林里未驯的野性，而他身上有远比刺更锐利的东西。
　　那时他客客气气询问，可他从心底对“纨绔子弟”没什么好感，认为他们只会虚张声势，他想白玉堂一定隐隐查觉到了，于是本能的不甘示弱的挥起爪子。可以被讨厌，痛恨更无所谓，然而无法忍受被无视。
　　算什么？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明明如此截然相反，但是某个或者某些地方，似乎又如此相像。
　　远处的宁水在夜色里朦胧成一条灰白带子，悠长河水不动声色静静流淌。生命如何宽广，河流又怎样漫长。
　　展昭闭上眼，深深呼吸，郁积了半日的愤懑无奈好象随着渗出毛孔的汗水一起，全部消失不见了，淡然宁静的喜悦，而那些离乱与纷扰在这尽情燃烧后的静默里豁然明朗。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这是场预计之外却又意料之中的赛事，用不着挑明，都知道他们的交集已然结束，之后就该是挥手告别，人群中擦肩而过，可不知为什么，都不想就此离去。
　　夜色彻底降临，很远的地方有几点灯光朝这里迅速移动。白玉堂挑挑眉，随口问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展昭笑，“在想以前我们校长问我的话，他那时问我，能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吗？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呢，能回答了？”
　　展昭点头，简单道，“可以。”笃定的语气，他默默的，心平气和的对不在眼前的校长回答，我会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可我也不会放弃我不想放弃的，尽管我知道那将非常艰难，我已做好一切准备，去承担那些属于我的责任，谢谢你，校长。

　　白玉堂扯扯嘴角，很不屑的样子，“当然可以，这还用想？还想这么久，要知道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说。好象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异常光荣，可以当作军功章别在胸前耀武扬威 。
　　展昭一愣，忍不住笑出声，“那是，不过败的不太多啊。”
　　白玉堂斜睨他，很是有些跃跃欲试的问，“怎么，不服气吗？”
　　“哪里哪里，服气的很，不是虚伪，言不由衷和你客气，你的确比我强。”愉悦笑声震动着空气，展昭眨眨眼，“虽然只强一点。”
　　不加掩饰的得意与好胜，“强一点也是强，总之比你强！”
　　展昭笑道，“明白啦。”他朝山下指指，“你的兄弟们来了，我先走了。”他点火发动机车，蛰伏的猛兽再次苏醒，打着哈欠准备起程，马达轰鸣，渐渐消逝不见。

　　声音重新出现，不再是那种有节奏的韵律感，而是乱轰轰响成一片，白玉堂漫不经心跨上车，懒洋洋踩他的脚蹬，嘈杂声越来越大，小混混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道，“老大，那人是谁？是那小警察吗？”“你们跑好快，一会儿就追不上了。”“老大老大你是不是和他飚车了，谁赢了？”
　　白玉堂停下动作，侧头看看，猛然伸手将那机灵小子连人带车一把扯近，掀开头盔重重一个暴栗，“不该你们管的事不要多问！！”他凶狠教训道，朝四周威胁扫视，气势十足。
　　“哎哟！”好奇宝宝满眼泪水，“好痛！”白玉堂笑，“这么不经打？”顺手再弹两下，“缺乏锻炼，多弹弹就好。”他松开手，抛下一干不请自来的手下扬长而去。
　　“老大怎么了？”不幸的家伙揉着额头含泪问道，“是不是输了拿我出气？”
　　“老大怎么可能输。”老大的忠诚仰慕者立刻坚决否定，“再说你没看老大心情好的不得了的样子，象是输的人吗？”他向旁边一辆机车一脚踹去，“都是你来晚了，害我们没跟上老大！”
　　“吃饭呢么。”被踹的嘟囔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哎？今天没人和老大赛车，那明天谁去烦那个小警察啊。”

　　第二天下班时，展昭身后空无一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同样如此。就象当初突出其来出现一样，展昭的跟班们突然间全部消失不见。
　　没有就算了，老苏没再管，大李忍不住好奇，专程去找人问过，可没一个问得出所以然，就说他们老大烦掉了，不想玩了。回来告诉高得胜，两人对着发了半天愣，小高说，“啊，也算咱们小展赢了，这不是比耐性么，白玉堂没耐性了。”
　　那天晚上的极速飚车没人知道，白玉堂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赢了展昭。他轻轻松松打个响指，“玩烦了。”就没人再敢问他下文，到底也看不出究竟是不是那个警察，老大瞪着眼冷笑，“谁胡说我收拾谁。”赵小明本来想说话，听到这句再想起那晚的展警官立刻决定一声不出上上策。
　　没热闹可看了，问展昭什么都问不出，他笑笑的看着你，很无奈的说，“我也不知道白玉堂跟那些人说了什么，他们就不来了啊。”也不算说谎，白玉堂可没当着他的面说，我们扯平了，这件事到此结束。

　　有天下班晚了，路上行人少，展昭清清静静一个人回家，出派出所巷道穿过大街，通往宿舍的那条小路，他站住，身后传来引擎的嗡嗡声，并没有转身，就象那晚他驶下山坡没有回头一般，他只是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陌生骑手从他身边经过扬长而去。
　　展昭摇摇头，浅浅笑，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失望。其实他当然明白，他意外的惹着白玉堂，而这个意外已彻底结束，以一种默契的方式，然而就象白玉堂一样，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们不约而同决定，让这结束成为昼夜交替时刻，只有他们知道的一个秘密。
　　春节到了。10、

　　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节日，惯例得二十四小时值班，黄所拿着排班表犹豫，为难的看展昭，“小展，你看，论理你才第一年上班，家又不在本地，可是你的能力强，大家都信任，你看这年三十……”展昭笑，“没事，年三十就排我吧，初一赶回去就行了。”
　　黄所松口气，拍拍展昭的肩说，“那就辛苦了。”
　　值班表就这么定下来，别人没说什么，倒是小高在办公室隔着桌小声嘀咕，“明明今年该老苏，说好大家轮的，哪儿有新来的就值年三十啊，你就是心好，就这么答应了。”
　　展昭笑一笑，没说话，老苏和黄所关系很好。老苏是喜欢他，但是没喜欢到要为他放弃年三十家人的团聚。此外小高和大李算铁杆，而大李和老苏一直有点暗里较劲。不是不知道，不过这些微妙的关系与他无关，他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在其间行走，因为毫无所求，所以轻松自在。
　　年三十总要有人值班，他给人代班也不是一次二次，何况他并不那么想早早回家，坐在一起和和乐乐吃所谓团圆饭。

　　一夜无事，十二点快到时，鞭炮噼哩叭啦炸起，开始零星后来响成一片，再到后来就密密麻麻到处在响，时不时夹几下礼炮轰鸣，标准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电视信号不太好，雪花大，外面又吵，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春晚主持人的嘴鲶鱼般一张一合，索性把声音彻底拧没，一波波幽静蓝光打上办公室四壁，展昭起身，站在窗边看那些烟火。
　　邻近不知哪家从楼顶放了大大一枚礼花，位置没算好，打斜了，暴的很低，点点星火从头顶兜头洒落，近在咫尺的明亮璀灿，好象要就此烙印在视网膜上。
　　关着窗，仍能闻到硫磺味儿，展昭微笑，他喜欢这种世俗的、平凡的热闹。他想起他曾比这更近的看过烟火，从身边高高窜向天空，再不容分说扑向眼帘。

　　节前老李特意去查了下，回来后抱怨道，“那个白玉堂居然没回家，也要在这里过年，他不是有个哥哥？不赶紧回去留这里干嘛，想闹事吗？”小高端着水杯贼贼笑，“瞎操心，他闹事也不闹你。”他对展昭挤眼晴，“是不是上次的炮没放完，特意等着春节再放给咱小展听啊。”
　　白玉堂并不是喜欢闹事的人，事实上他在大李的片区没作过任何违法的事，反而当过一次受害人，后来大李摸上门也有问有答，态度相当不错，但大李对他总有种本能的戒惧。
　　这个年青人身上的锐气太扎眼，叫人毫不怀疑，必要时他可以将一切规则法度踩在脚底，对只求辖区内平安无事的片儿警而言，多加注意很自然。
　　展昭并不奇怪大李会关注白玉堂的动象，就算白玉堂没专程找他的碴，结果恐怕也一样。不过他想，他不仅欣赏白玉堂的那种真实坦白，甚至也喜欢他的锐利张扬，那样自由肆意的生命力，而这也许并不应该。

　　警校大一上法制史，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文课又拖堂，祁跃不停扮鬼脸做怪动作，引得那片学生偷笑，终于老师被祁跃搅烦了，扔过粉笔头弹上祁跃脑袋。
　　祁跃捂着脑袋怒目而视，老师理都不理他的怒视，索性拿他当现场案例教诲学生，“看到没？这一天满口侠啊侠的专喜欢扰乱课堂纪律，什么叫侠？韩非子云，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侠干的最多的是什么？不是除暴安良，是目无法纪。”
　　心情好，讲的高兴，索性站起身，扶着桌子对一课堂面面相觑的学生口若悬河，“比如有个侠客，某天经过野地，看到有人交合，女方压在下面衣服扯成碎片，连呼不要不要……，啊，侠客心想，采花贼强暴良家妇女！于是喀嚓一声手起刀落英雄救美。看起来没错，侠了吧，可问题在于这采花贼、良家妇女怎么定义出来的？就凭少年侠客的一腔热血明察秋毫？”
　　老师斜眼晴看祁跃，“嘴上汗毛还没长全的小家伙能分清什么叫**什么叫和奸？懂不懂有个词叫模拟暴力快感？”

　　教室里哄堂大笑，几个容易害羞的女生红着脸低头偷乐。祁跃不服气的揉头，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
　　放出去，再收回来，老师最后的结论，“永远要记住。”他用手指敲教桌，“你们是警察，维护的不仅是正义，还有秩序。有时甚至秩序更高于正义，这听上去残酷，却很现实。”他说，“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们必须比任何人更有秩序，更有法制观念，什么叫罪刑法定？就是没有经过司法程序前，疑犯永远是疑犯，而不是侠客们凭着所谓热血良心行侠仗义，否则将有不可预料后果。”
　　“就象这个有胆量挑战老师尊严的侠客爱好者，他嫌我拖课想要去吃饭是符合群众正义的，我知道大家都饿了，可我要是不制止他的侠行义举会怎样？”老师指着祁跃义正辞严问。
　　“后果就是你们都跟他学，不把老师当回事，不仅这节课，以后的课也想起哄就起哄，想闹事就闹事，秩序再也无法维持，没法再上课了。这就是中国式侠客最大的功劳，所以再敢在我的课堂上逞这种英雄看我怎么收拾！下课！！”最后一句声若洪钟。

　　同学们哗的乐开，“老师讲的好！**的斩立决！和奸的太监！”喧哗四起，拍桌子的拍桌子，敲饭盆的敲饭盆，争着抢着出教室往食堂奔。
　　祁跃坐展昭前排，边收拾东西边和旁边经过的同学顺口胡调，人走的差不多东西也收好了，嘻皮笑脸转身对展昭扮鬼脸，“胜利！”手指打出V形，祁跃不怎么在意的说，“老师有偏见，他根本不懂什么是侠，再说平时哪次不是拖十几分钟，今天才五分钟，这就是侠客斗争的结果！”
　　展昭笑他，“知道是你的功劳，嘴上毛还没长全的少侠。”祁跃从桌底一脚踢过，“去你的！”展昭伸手一按，利落倒翻越过课桌。唏溜溜一声口哨，“好身手！”有人从身后追出搭上他肩一起往外跑，祁跃追着喊，“等等我！”
　　天空高远，阳光明媚，棉花糖般的卷积云拉出一片片漂亮鱼鳞，向地面投下模糊云影，他和祁跃还有他的同学们在阳光下嘻嘻哈哈奔跑，没心没肺的快乐。

　　时间不早了，鞭炮声也冷清下来，打开行军床，把电话机挪近床头，关掉灯，展昭想想，没关电视反而把声音调大。
　　春晚已经结束，在放小品晚会。笑星们出尽百宝，夸张的肢体和语言，试图让观众和他们一起投入那些可笑与不可笑的笑话。
　　电视机前笑的多不多不知道，至少现场台下观众很捧场，时不时一声高昂忽兀的“好！！”，比老师当年的“下课”还要发聋震聩。
　　展昭在这叫好声里慢慢睡着，本来个子就高，行军床又窄又小，翻个身吱哑哑响，半夜不知做了什么梦一蹬腿踢上床头，铁架子哗啦啦抖，展昭猛然惊醒，暖气太热，烧的口渴，他起来喝水，外面已经没炮声了，静悄悄的，偶尔有微弱的车喇叭声，除此之外就是房间里的电视声。

　　热闹过后的宁静多少有些不适应，大多数人家的灯也都熄了，整个城市仿佛沉入海底，只剩水面寥寥落落几个孤岛。展昭随手拿起遥控器乱按，六台在放老电影，黑白片，这片子展昭以前看过，这会儿没其他事作，来了兴致，索性全看完。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我希望在那一天，经过这座桥的人会想起，这桥是怎样建成的呢？谁建造的它？建造它的人不是一帮奴隶，而是军人，被俘虏的英国军人！”
　　“别跟我提规矩，这是战争！不是板球赛！”
　　整齐清亮口哨吹出进行曲，幽默诙谐，不断回转往复的旋律，叫人想起踮起脚尖，拍着手旋转裙摆的乡村舞蹈，活泼而快乐，然而最终设计精良的美丽大桥在它的建造者面前毁于一旦。

　　没什么好节目了，展昭看看表，还有二三小时就天亮，他打个哈欠关掉电视钻进被子，意识朦朦胧胧的飘来飘去，突然想起，白玉堂是学建筑的，要是他是那个英国上校，会不会去建那座桥？
　　这完全是从天外飞来的莫明其妙念头，没任何来由，就这么突然冒出了，展昭迷迷糊糊想了会，毫无头绪，然后他又想起，不知道千年的第一个除夕夜，白玉堂怎么过的，是不是也是一个人孤单单在房间里看电视，还是在跟人赛车。
　　同样没有答案，不过本来也用不着有什么答案，大脑慢慢混沌，他酣然入梦。

　　初一惯例所长亲自值班，会有领导检查慰问，老黄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展昭一身清爽，没穿警服，换了便装。老黄瞅瞅行军床和床角整齐被褥，问道，“昨晚睡的还行吧，看样子挺精神。”
　　“还行，前半夜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老黄点头，“这就对了，这半年没出什么事，值夜班的时候少，等真忙起来了，不习惯可不行。”他看看外面的天气叹口气，“过完年恐怕有的忙，出事喽。”
　　他停下等了一会儿，可展昭什么也没问，老黄有点失望，不再说什么，坐到桌前微咳一声，拿起报纸看，展昭笑道，“所长，我先走了，节日快乐！”黄所从报纸里抬头，“你也快乐。哦，对了，”他说，“代问你家人好。”

　　展昭家在省城另一边，没有省城大，但是比宁城要稍大些，要转次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机关家属院，整整齐齐楼房，楼间距又宽，看起来很有几分气派。来往拜年的人很多，都好奇看他。
　　住这片儿的大都熟门熟脸，这个年青人却从没见过，除了比一般人挺拔几分，一眼看去走在路上并不多醒目，可仔细再看，那种通体的清新舒展就慢慢浮现，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单元楼到了，展昭在门前停一会儿，伸手按门铃，对讲机提起，展昭说，“是我。”没出声，但是门开了，展昭提着包上楼。
　　房门开着，只有展昭妈妈一人在家，正包饺子，“妈我回来了，对不起，昨晚所里值班，打电话回来你不在，跟爸说了声。”展昭放下包笑道，“包饺子呢，我来帮你？”展昭妈妈淡淡“嗯”一声，头也不抬说，“不用，去洗把脸歇会儿，等会儿吃饭吧。”
　　这是留给他的房间，可他睡过的次数几乎算得上屈指可数，展昭站在小书桌前有些发愣，不知道要作什么好，没有开电视，房间外面唏唏簌簌的响动，是妈妈包饺子的声音，他想他有点想宁城了。



　　11、

　　展昭是在外公家长大的。
　　外公住省城，省城教学质量好，展昭爸爸经常出差，妈妈身体不太好，于是把他留在外公家，也算给老人做个伴。外公以前是部队的，算是名儒将，家里客厅挂着幅手书狂草“正气歌”，展昭很小的时候，外公就教他一字字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展昭的好身手就是在外公家打的底，外公的老部下个个喜欢小展昭，时不时就有人教两手，给他灌输强身健体好观念。
　　老人家一辈子经过很多事，上过朝鲜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脾气耿直倔强，得罪不少人，风风雨雨最后都变成了淡然，非常喜欢展昭，眼珠子一般宝贝，可从不娇惯。

　　展昭那时淘气，有次和同学逃学，怕挨训撒了谎，结果被外公发现叫他站好伸手，外公一向很宠展昭，展昭虽然怕也没太当回事，伸出小手摊在外公面前，没想到外公取过竹尺狠狠就是一尺，手心立刻起了泡，展昭痛的眼泪花儿直打转，硬忍着不哭。
　　外公问，“为什么打你知道吗？”展昭含着眼泪点头，外公说，“知道没有，撒谎不是好孩子。”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知道了。”
　　外婆心痛埋怨老头了，外公说，“就是让他一辈子记住。”

　　学校老师布置作文，问长大的志愿，展昭写他想当一名战斗机飞行员，驾驶着战机在祖国的蓝天上飞行，老师给了满分，展昭拿那篇作文给外公看，外公乐的笑开花，弯腰用花白胡子扎展昭，“哎哟我们小展昭以后要当空军喽，多威风呐，好好飞，把日本鬼子打的落花流水！”
　　展昭咯咯笑着躲，问外公，“外公你想让我长大后作什么，也是飞行员吗？还是科学家？”外公想想，摸摸他的头顶认真答，“外公最希望小展昭长大以后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他拖长声音慢慢道，“正直、勇敢，而且善良，就可以了，那已经很好很好。”

　　这一生经过太多的事，没有给他的小外孙说假话，能做到这些，已经太难，他看着在一边兴致勃勃摆弄汽车的展昭，稚嫩的眉眼，刚出生时脸还没他的手掌大，全身红通通的皱着，象一只小猴子。
　　但是现在已经快抱不动他了，才三岁多的时候，出门散步走太远了想要背着，明明脑门上沁出亮晶晶一圈汗，可展昭总会摇头拒绝，认真叉着腰说，我是男子汉，自己可以走。
　　自己和老伴的身体都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吃过太多苦，底子掏空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展昭长大。也许应当教展昭个比较容易的志向，比如说就成为一名优秀飞行员好了。然而，他坐正了，慢慢挺直脊背，仿佛又回到当年指挥千军万马出生入死的战场，这是他的外孙，一定能做到。
　　正直、勇敢、善良。除此之外，还得学会保护自己，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他希望他的小外孙能拥有一双慧眼，那些传承千年，并且还将继续传承下去的山青水远的智慧，这些他无法教授，但他相信他的小展昭。

　　初一那年，外公外婆相继去逝，也算携手走完这辈子，除了没看到展昭长大外，没太多遗憾。外公生前最喜欢这个外孙，最挂心则是展昭的妈妈，他的独生女。
　　展昭妈妈出生时，展昭外公才转业复员不久，手底下管着一个大市的重工业，忙的不可开交，没多久，又开始四清反右，紧接着就是文革，夫妻俩都被冲击，更没时间多管孩子。
　　展昭妈妈性子内向矜持，不喜欢说话，可长的漂亮，很有江南美人的古典韵味，展昭的脸型和下巴嘴唇都随了妈妈，落实政策后展昭外公恢复了职位，家庭条件好，追的人越发多。
　　后来展昭外公警局工作的战友给介绍了手下的优秀干警。小伙子很精神，也俊，恰好是北方汉子的阳刚，展昭外公一眼看上，就直接叫女儿嫁这个。
　　然而这段婚姻并不幸福。

　　展昭妈妈喜欢文学，诗情画意，按外公的话就是小资情调，可展昭爸爸弄不来这些，他天生不会说甜言密语，只能笨手笨脚看着他美丽的妻子，不知怎么办好。
　　展昭有时候想，说不定他就是遗传了爸爸的笨拙，越是对着自己在意的人，越是不会说话，只会傻傻的掏出心伸手递过，看人家要不要接。
　　孩子出生后，夫妻俩感情好了些，没多久又经常闹别扭冷战，把展昭送到外公外婆那里也有这个原因。展昭外公不知为这个叹过多少次气，他相信选的这个女婿人品无差，可女婿好不好是看女儿喜欢不喜欢，不是看人品。就越发的心痛展昭，尤其展昭小时候又很崇拜父亲。

　　外公外婆过世一年后，展昭父亲殉职牺牲，再两年，展昭母亲再婚，年青时的热烈追求者之一，婚后没几年妻子病故了，没再婚，没想到十几年后有旧梦圆的机会，对展昭母亲很好，又会来事，官当的风生水起。
　　展昭高中是寄读，不在家里住，再之后就是大学、工作。
　　妈妈面前展昭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淘气劲儿在外公外婆那里用完了，可有两件事他不肯听话，一件是上寄宿高中，一件是坚持考警校，本来凭他的成绩可以随意选择。
　　上寄宿高中的事，展昭妈妈再婚，总觉得欠着孩子，没争多少也就由他去了。可展昭报警校时，展昭妈妈反应激烈，几乎要用断绝母子关系威胁，展昭红着眼圈，就是不让步。

　　展昭妈妈剧烈喘息，终于绝望，她想这孩子其实多象她，象她一样倔强，展昭同时遗传了她的细腻与他父亲的热诚。
　　对，细腻，总喜欢把最深的感情藏进心底，有时候埋的太深，别说别人看不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而展昭父亲的热诚又正好是那种粗枝大叶的热诚。出差很久，回来后大大咧咧揉揉你的脸，说声我回来了，就直接进客厅，再大大咧咧问，有什么吃的？一句好听的没有，她只好板着脸一声不吭去做饭。
　　她想其实没人知道，她明明觉得展昭父亲不会说好听的话，不懂得温柔，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可他再也回不来后，每次街上看到穿警服的人，她的心就象针扎一样，痛的喘不上气。她想象不出要是展昭穿着警服向她敬礼会是什么感觉。
　　最后还是展昭继父打圆场，说孩子愿意就由他吧。
　　因为这次冷战，直到毕业展昭妈妈都不肯原谅他，每次春节回家，团圆饭吃的冷冷清清，展昭知道，妈妈在等他回心转意，就算上了警校，只要他说一声，凭继父的能力，毕业后完全可以安排进其他的单位，或者找家公司什么的也可以。只要不是警察，什么都可以，可他偏偏只要警察。
　　这是工作后的第一次春节，之前回过几次家，每次妈妈都不太搭理，他本以为春节会不太一样。

　　房间到处擦的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个相框，五岁生日时外公外婆领他去照的，他站在中间，胸前挂一把冲锋枪，很像模像样的穿套海魂衫，外公和外婆一人站在一边，一脸幸福满足的笑。
　　展昭拿起那张照片，伸手轻轻抚摸，冷冰冰的玻璃，但是指尖分明存在着暖意。他从心里低低叹口气，露出和年纪相符的烦恼神色，有些拿不准的想，也许应当和妈妈好好谈谈？要是会撒娇就好了，耍赖也成，赖兮兮笑着抱起妈妈，妈你重的我快抱不动了，再别生气了，再生气留神长皱纹，到时和你一起出门别人以为你是我奶奶就糟了。
　　就象那家伙，前一秒钟冷着脸说，我投诉，后一秒钟笑意盎然，没事人一般说我骗你们的。叫人哭不得也笑不得，拿他无可奈何。
　　可他不一样，他不会，不会撒娇，也不会耍赖，连被伤了心都不懂得怎么去发泄去找回公道，好在能伤他的人太少，他只对他在意的人在意。

　　客厅的声音没了，饺子可能全包好了，东西收进厨房，展昭突然想起，或者妈妈是特意坐在客厅包饺子，等他的门铃声？
　　防盗门响了，他赶紧放下相框迎出去，“郑叔新年好。”继父笑道，“小展回来啦？”
　　继父子在一起时，展昭叫郑叔，可在妈妈面前，展昭会叫他爸。不管多想念他的亲生父亲，可他都同样希望妈妈幸福。郑叔是个好人，至少他对妈妈很好。自己有孩子，远在再婚几年前就跟小姨去了国外，名义上算展昭的妹妹，可没怎么见过。
　　郑叔向厨房叫，“丹青你的饺子熟了没？我灌了一肚子酒，这胃里烧得难受，好了赶紧盛点！”他转头对展昭说，“明明年三十吃饺子，你妈一听你三十不回，就非要今天才吃。”
　　展昭眼晴一亮，笑道，“郑叔我去给你盛饺子。”锅开了，白腾腾雾气，展昭妈妈的脸和眼晴都在雾里，展昭拿着碗进去，“妈，好了没？先给郑叔盛些？”展昭妈妈没出声，拿起漏勺盛了一勺，低声说，“再拿只碗，你也吃。”

　　端出饺子再转身进来，展昭妈妈在雾气里侧身盛了满满一碗饺子，低低问道，“做基层警察辛苦吗？”声音有些涩，展昭愣一愣，眉眼慢慢舒展开，微笑道，“不辛苦，同事们都很照顾我。”他停了一停，轻声道，“妈，我都这么大人了，别太为我操心。”
　　一锅饺子盛完了，展昭妈妈站在灶边怔怔想，是啊，都这么大人了，孩子们总喜欢这么说，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早就比大人还成熟了，……，可是，真的是长大了。
　　进厨房时要低下脑袋否则怕碰头，走路时双肩稳而挺拔，象他父亲一样，眉宇间的沉静象他外婆，遇到有兴趣的谈话，眼尾会微微一提，带着自信的飞扬，象外公，不常大笑，开心时，笑意会先从眼里渗出，再一点点传到嘴角，这个是象自己吧？那么他的微笑又象谁？也是他父亲吗？
　　水开了，展昭妈妈伸手迅速擦擦眼角，平伏眉眼准备下第二锅饺子。

　　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很热闹，各式各样好吃的，小高表姐结婚，带了包喜瓜子，几个内勤一拥而上往自己办公室捧，大李笑着骂，“吃吃，过节还没吃够，见了零食还这么不要命！”
　　老苏吐烟圈，很有长辈风范的模样，“女孩么。”他问展昭，“怎么样，家里还好吧，看小展笑的这舒心模样。”展昭忙着给大家分东西，回头笑道，“还行，妈妈他们身体都好。”没和任何人说过他的家庭，包括父亲是个警察的事。
　　“身体好最重要哎。”老苏说，“虽然有点远，可得空还是常回家看看，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常回家看看。”展昭笑笑认真道，“我知道。”

　　正说着小高过来抢他手里的乌梅，“别信小展的，老妈身体好就能笑成这样？是回家相亲，有人给介绍好对象了吧。”
　　展昭一退一缩，让开他的手半包乌梅飞出，走廊上的小内勤一张胳膊，稳稳落入怀中，一声欢呼赶紧往回跑，高得胜看看空空的手，气苦，“都欺负我，是不是今年流年不利，犯冲啊。”展昭一愣，问，“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高得胜愁眉苦脸摇头，“要真吵了还好说，至少知道我错在哪里啊，也没吵，就是不接我电话，不回传呼。”
　　展昭想想，退开两步郑重说，“我有异常强烈的不好的预感！高哥，你就要失恋了！”高得胜追上去一拳擂过，“乌鸦嘴！”展昭只退了半步没全让，任小高擂上他肩，弯腰揉肩笑，“不是失恋你愁什么，说不定临时有事，没法接你电话，也没来得及回传呼么。”
　　高得胜翻白眼，“我不和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家伙讨论这种问题！”

　　正月十五比三十晚还要热闹的烟火，展昭不用值班，前段时间答应小区孩子们，元宵要给他们好好放次炮，去商店抱了半箱礼花，小的交给孩子们大的自己动手一个个放，暴起一朵就是一片掌声。
　　“展叔叔好厉害哦，能放这么高的炮。”隔壁单元三楼的小孩崇拜看他，展昭伸手拍他脑袋，“不是叔叔厉害，是这炮本来就能飞的高，造礼花的叔叔们厉害。”小孩似懂非懂点头。
　　同宿舍联防办的据说已经领结婚证了，到这边来就成了名正言顺，看到两人在客厅亲热不再尴尬，笑着点头打声招呼说，“来了啊。”直接进房间，言下之意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白玉堂再没出现，突然间销声匿迹，不过听大李说，还在，没回省城，只是不太出来飚车，也不怎么和那些混混们玩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象一曲交响乐，幕布拉开演员出场深深鞠躬，观众们屏气凝神，小提琴手摆好姿势，优美旋律响起，一个美妙切分音后乐章停顿，观众喝采耐心等下节，可是没有了，这不是一小节而是一整章。
　　并非还想与白玉堂决个胜负，而是直觉。展昭模模糊糊有种直觉，还会再见到白玉堂，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这种心情与其叫期待不如说叫好奇，展昭偶尔会好奇想，倘若再见，会是对手还是朋友？
　　不过，若就此不再见也没什么，那叫人之常情。
　　
　　按大李说法，那小子似乎很不喜欢警察，那天白玉堂拉开门看见是他立刻垮下肩。
　　老苏开玩笑，说不定欠揍的小子或者他家什么人在其他地方惹了什么事，住到这里是避仇家也避警察，他笑咪咪道，“别以为他那天对你态度好，论理按那脾气，不给人睡好觉愣是敲门进去，没一脚踹你出去太稀罕了，倒是有问有答，可他答的是对是错你就知道了？说不定蒙你呐……”
　　最后一个字故意拖长声音，说完就嗞巴着烟卷晃悠悠出门，大李脸上有些挂不住，不以为然大声道，“他能骗我什么？那家人出国了我查过没错，而且他要真避人，嘿……，你看他那天进派出所那嚣张架势，还不依不饶找上咱小展，这片小混混没几个不知道他的。”
　　话是这样说，可大李心里觉得老苏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那天白玉堂的态度是好的出奇，要不是看他后来进警局那样，几乎误以为这也就是个才出校门的普通大学生，大李就留上了心，又去特意查了几次，可是毫无头绪，白玉堂好象真的改邪归正，安安稳稳天天呆在家里。
　　大李只好放弃，想其实自己忒也多事，人家又没犯什么法一天到晚查来查去，查到这份上，就算哪天他真出刀子捅了人，也算问心无愧，尽了防范义务，总不能说我瞅着这人危险，最好从现在就关起来，或者二十四小时派人监视。

　　飞车党们也很哀怨，老大说打遍宁城没对手，彻底玩烦了。啊我们被抛弃了，不过这不能怪老大，自古英雄寂寞啊，老大就是那寂寞高手。后两句多少有些不着边，高手和抛弃没太大关系，玩烦了才是真的。
　　白玉堂的兴趣素来多变，他喜欢新鲜，遇到感兴趣的都会插一手，很快学会，很快精通，等到这时也就离抛弃不远，何况赛车的确需要对手，而飚车又不过只是他的兴趣之一而已。
　　嘴唇偏薄，唇峰明显，形状很漂亮，嘴角上弯时象钩子一般，蛊惑的笑，不知怎么一转就轻易钩住人心，下拗时又象把弯刀，冷诮弧度割人眼晴，命书上说这种长相的人天生薄情。左手掌明明白白一道掌纹横贯掌心，刀切一般，这叫断掌，据说这手相叫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薄情、无情，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词，白玉堂却根本不在乎，懒懒一笑说这就对了，心慈手软成不了事，都翻脸了还拖泥带水做什么？

　　上帝其实很不公平，偏心的厉害，会给他所钟爱的人许多特权，他们光彩夺目站在舞台中心，自然而然吸引所有灯光，整个世界似乎理所当然围着他旋转。
　　完全没有控制欲，严格说连全局概念都没有，白玉堂最爱的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我的不能再自我，其他人在干什么根本没心理，可他举手投足间带起的气流太强大，身边的人只好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都弄到要天怒人怨了，他这里还漫不经心，心情好时无辜笑笑说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心情不好眉毛一竖冷冷道，滚，与我何干！

　　展昭很特别，是好对手，可也远没特别到白少要彻底向街头无赖学习，无缘无故找人家麻烦，相反，那晚的极速飚车，棋逢对手而又异常默契的感觉回味就可以了。
　　白玉堂懒得想为什么会这么舒畅，简直就象吃了人参果，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舒服啊。不过舒服是舒服，也没必要以这舒服为远大人生目标，一则人参果太稀罕，不是天天能吃到，再则要真能天天吃，或者真成猪八戒那种吃法，恐怕也就和花生米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他的灵感来了，来宁城一段时间了，之所以那几天心情不好，除了跟哥哥吵架，也是因为他的设计卡住了，接的是个小型休闲广场设计，总是弄不好休闲区和功能区如何标志区分，不论如何构思，都觉得不满意。
　　既然卡了，索性先放下，试着去在速度中寻找灵感，因此认真说那些日子展昭的跟班只是个顺道的副产品，不然白玉堂不会有耐心缠这么久。

　　和展昭飚车回来那晚，白玉堂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歪头看他的设计图，整个小广场突然清晰的在他脑子里呈现，游乐池边几片连绵的洁白风帆，风帆下说说笑笑的人群。从远处看，这些风帆又仿佛静憩着的天鹅，宽大羽翼蔽护着热闹人群，出世而又入世，人间烟火与遗世独立近乎完美的和谐统一。他的眼晴明亮燃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它！ 
　　春节没有回去，反正大哥在国外，年过不过也无所谓，昼夜几乎完全巅倒，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脑中的广场在纸面上清晰呈现。
　　大致结构已经能看出了，白玉堂心满意足舒心笑，关了灯，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残冬寒风迎面吹拂，夜深人静时分，附近高楼的灯都熄了，白日繁华消隐，城市在此刻显得无比空旷，他出神的望着窗外最后的几片灯光，慢慢眯起了眼。12、

　　展昭再次遇到白玉堂，是上个世纪遗留下的残冬，雪已融而花未开。所谓再次，不是说他们第二次见面，而是又一次交集。
　　千禧年已经过去二个月多，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世界仍然该繁华的繁华，该荒芜的荒芜，末日教徒们有些失望，圣子不曾降临，他们开始把目标转向九星连珠，据说那一天九颗星将联成硕大十字架，劫火漫延，天使吹响号角，审判罪恶累累的人类。
　　总有些相遇和别离无法解释，于是人们相信掌中的纹路，相信星辰的轨迹，相信是它们安排好了一切。谁知道呢，也许就象遥远的东部海岸，莱克特医生用钢笔碰碰他的嘴唇，在信上这样写：
　　猎户星座此时己出现在地平线上，它的附近是木星，二千年之间再不会有比这更灿烂的时刻。我不打算告诉你现在是几点，那星有多高。但我希望你也能看到它。我们的一些星球是并没有什么两样的。
　　嗨，克拉丽丝，羔羊停止尖叫了吗？
　　犯罪没有停止，羔羊仍在尖叫，世界的各个角落，警察与罪犯永不停歇的上演一个个故事。
　　2000年春天就要到的时候，展昭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片儿警。这年慢摇吧刚刚开始出现，舞厅里流行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这年宽频让网络渐渐普及，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走入大众视线，稍后的这年九月，悉尼奥运会让世人惊叹，这是北京错失的一届，人们期待次年申奥成功，可以2008相约北京。
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50 才可浏览
　　年初一那天老黄给展昭卖关子的“出事喽”终于兑现，不算什么大事，至少这时候看不是大事，只不过果然有的忙。
　　三月第一个星期的周末，所里通知全体开会，传达最新精神，大李不乐意，嘟嘟囔囔，“这不才三讲完又有啥精神，好容易周末不让人早早回家，人家其他单位早就双休了。”原本按惯例，周末下午上班也就和不上班差不多。
　　黄所横他，“有工作安排，以为光讲精神啊。”难得会议室凑齐人，下午阳光好，晒的人懒洋洋，就是抽烟的人多，尤其老苏烟瘾太大，一根接一根，满会议室烟气腾腾。展昭坐在窗边，想把窗户打开又忍住了。
　　这所谓的大事听起来挺莫名其妙，要各基层严密关注管区里有没有练发轮功，和利用这功干坏事的。老苏算资格老，都摸不清头脑，“那不气功吗？好多人都练气功，什么中功、香功，活动活动胳膊腿儿有啥不好。”
　　黄所摇头，“专指发轮功，和那些气功没关系。”他咳一声，很独家的模样说，“听说这是邪教组织。邪教组织知道不？集体杀人集体自杀都敢玩的。”老苏舌头捻着烟卷，含含糊糊道，“还兴这个？回去可得好好问问我老伴，她天天跟人打太极拳呢，看有没入什么团伙。”
　　“听说有骗钱的，还说病了不用吃药，练功就好，结果病死。”黄所威严的扫视一圈，“明白了吧？这次清查摸防很重要，专门下了红头文件，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各片区的主管民警要把工作做到家，所里的日常事务小高小展你们多担些！”他提高些声音对展昭他们说。




　　展昭笑笑，“知道了所长。”伸胳膊捣捣高得胜，小高正在发呆，回过神没精打采道，“哦。”黄所瞪他一眼，正想什么，BP机嗡嗡震动，小高摸出机子看留言一下来了精神，“所长，请个假请个假。”跳起就往门口走。
　　黄所鼓眼晴，高得胜嘿嘿一笑两手合什，“我女朋友来啦，就在外面，说有事找我。”黄所拿他没办法，老苏小声说，“算啦，年青人么。反正他在也没心听，有啥事叫小展给他说就好了。”他吸口烟，笑咪咪对展昭道，“别看小高比小展早来，可是现在怕是小展可以给他当师博啦。”
　　展昭笑，“怎么会，高哥有高哥的长处，片儿区好些居委会大娘可喜欢他了。”清澈眼晴与认真神情，老苏点点头，不再言语。

　　接着开会，按黄所传达的会议精神，除了挨个走访本地居委会，和他们共同配合好，尤其要注意，如果有外来的，发现了立刻汇报，查明后遣返原籍。
　　烟味儿薰得辣眼晴，连光线都变得雾腾腾，不过才从烟卷冒出的烟在阳光下很漂亮，它们丝丝缕缕在空气中变幻着各种奇妙形状，再渐渐消散，有时候空气些微波动，烟气儿会化成尖锐形状，向眼晴猛然扑过来，但在快到的时候终于力竭，无声嘻笑着散去。
　　黄所说大家注意了，这事儿挺严重，但却是人民内部矛盾，要以教育为主，咱们最终目的还是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老苏哧哧笑，说你这三讲可真没白学，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开始每次会议结束前必经的闲扯。展昭微笑着听，没有插话。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天空高远，几缕薄云飘飘荡荡，残冬的风悠长连绵，吹面不寒，他想起曾在海边见过掀起滔天巨浪的大风，它们充斥着粗暴狂猛力量，在天地间往复回旋，将海面整个掀起再狠狠砸下，以亿吨计的海水大声咆哮着挤压碰撞，待到风平浪静，海天交接处白云直上碧空如洗。

　　用不着专门宣布散会，大家很有默契的三三两两出门，回自己办公室再出办公室、出院门，哼着小曲盘算捎什么菜回家。
　　很快只剩展昭一个人，他整理好办公桌，看看表时间还差一点，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老苏或者大李的卷再移几个过来，门响了，小高失魂落魄进办公室，一屁股垮在椅子上，展昭有点吃惊，“怎么了高哥？”
　　小高趴在桌上怜巴巴抬头看展昭，哭兮兮道，“小展，我失恋了，女朋友刚才来找我，说她左想右想，我们性格不合，再在一起两人都痛苦，不如分手。”
　　展昭无言，过了半晌小声说，“既然都痛苦那就分手呗。”
　　小高不理他，“我说没有啊，我和你在一起一点不痛苦，我女朋友说，但她痛苦，说我要真为她好就分手吧，你说我还能说什么啊小展？”

　　“唔，可能真的不适合你，缘份没到吧。”展昭努力回忆警校同学失恋别人的安慰话，“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正觉得词穷，小高打断他大声宣布，“我要去借酒浇愁！”他猛地扑上去揪住展昭袖子用力扯，“小展，陪我去迪厅我们蹦迪吧！找个女孩一起喝酒跳舞！”
　　展昭一下没避开，整个人被扯过去，赶紧站稳了往回拉他的袖子，“这哪儿行，三讲还没全完呢，在职警员除非执行任务否则不许进这些娱乐场所，你还要找个女孩？”
　　小高沮丧，“还没全完啊，都这么久了。就是找个没伴的女孩一起跳跳舞，你以为我想干啥。”他想想，说，“不行，你得陪我去，今晚我不能一人回家，会不停想，想疯掉的。”然后振作精神狠狠瞪展昭，“是你欠我的！都是你乌鸦嘴，说我要失恋了！”展昭又好气又好笑，“好吧好吧，我陪你去，你先松手。”
　　还好办公室放了套便装，展昭边换衣服边问，“想去哪里？”高得胜耷拉着脑袋说，“去那个夜夜夜吧，那里人多热闹。”
　　“夜夜夜。”展昭笑道，“好吧，就那里。”

　　到宁城后展昭从没去过迪吧，干警本来就有纪律，不适合去那种地方，况且兴趣也不大，不过他并不排斥，当初在警校之所以会回晚了翻墙头，有两次就是因为被人拖进了迪厅。
　　是陪朋友去的，其实迪厅展昭并不陌生，高中就进过，虽然年纪小可是个子高，再努力作出一副酷酷的沉稳模样，硬是没让人看出是个未成年，也是陪朋友，一个女孩。
　　警校同学有交游广阔的，找来外校女生联欢，约在迪吧见。别的学校大都女多男少，警校毫无疑问阳刚太重，向外发展最佳途径，据说叫来的有个校花，就硬拖展昭去，说得给咱们警校长长面子，叫他们知道，就算是匪也有俏罗成上了瓦岗寨，不见得就是土匪，那叫绿林好汉。
　　这理由听着有些那个，展昭当即毫不客气一拳揍出，学着燕山公冷笑一声说，就不怕小爷脑后逆骨一枪一个六亲不认，同学捂着肚子哎哟的叫，嘻皮笑脸说咱展昭是谁，哪儿能做这种事呢。

　　夜夜夜在大李辖区，算是繁华地段，附近大都高级住宅区，舞厅缩在高楼大厦里，小小一幢四层楼，开发商窥伺已久，一直谈不下征迁。
　　楼前竖着高大霓虹灯，艳红灯管做成两只大苹果的形状斜在招牌顶端，夜色里看上去醒目招摇，高得胜小声对展昭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展昭摇头，小高说，“就是屁股啦。”他扭动身体，“大家一起进迪吧疯狂扭屁股。”展昭愣一愣，看一眼那两只大苹果忍不住笑起来，“高哥你还有心想这个，失恋也不算什么么。”
　　小高立刻想起，重新痛心疾首，“对哦，我在失恋啊。”展昭微笑不语，想不用太过担心，还有心说笑，伤心也就有限，
　　没有恋爱过，至少没有失恋过，所以不很清楚那种心情，要按他自己揣测，失恋的话，可能就象把一棵已经长在心里的树连根拔起，树小还好，要是参天大树就惨了，树根庞大，连皮带肉挖出一大片，等拔完后，那里也空了。看来小高心里这棵树还不大，这很好。

　　舞厅在一楼，这幢楼与左右小高层间距还算宽，紧急状况可以当消防通道，没有后院，楼顶有个天台，三楼那边竖着几根钢管，要是有心，可以从那里爬上去。
　　展昭皱皱眉，这样不太安全，不过敢开舞厅多少有些势力，想来没小毛贼不长眼，跑这里偷东西。好象听大李说过，夜夜夜在迪厅算偏乱的，只是老板很厉害，能压住场，上次老苏也说过，过节时治安大队的便衣有时会来。
　　不过春节才过完不久，治安大队总算能松口气消停一下，估计现在不会有人在，况且就算被认出也没什么，展昭有点坏心眼的想，要是有人一状告到黄所那里，说他和小高晚上进迪吧，跟小太妹们跳舞扭屁股，不知道所里人什么表情。

　　正值周末，舞厅人很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小高找到个角落坐好，扬手就叫了四杯扎啤。
　　展昭看他，他把啤酒杯重重一顿，“看什么看，就一杯是你的，其他全我的，喝完啤酒喝白的，慢慢来。”想想又苦上了脸，“别劝我，等喝多了你把我弄回宿舍就算兄弟。”提前和家里说好，今晚去宿舍住。展昭安慰，“好好不劝，随你喝。”
　　来时嚷的很凶要找女孩跳舞，这会儿倒不太出声，缩在一边喝酒。
　　夜色越来越深。子夜将至，最疯狂的时刻。
　　DJ在台上跳出热舞，伴着鼓点节奏嘶声呼喊，气氛接近狂热，大堆男男女女暗沉沉灯光下醉生梦死，尽情挥霍着他们的青春，一张张迷醉的脸疯狂摇摆，女孩大声操着脏话骂街，男孩脸上暴出一颗颗青春痘，胡乱挤压后开始溃烂。
　　或者也没什么不好，被挥霍的青春老去后才没有遗憾。
　　小高抬胳膊捅捅展昭，“小展你怎么不去跳舞？不用管我。”展昭正专注看舞池那边，听他叫回过头，浓厚烟气后寒星般明亮双目，小高一怔。

　　展昭表情有些严肃，他悄声对小高说，“高哥，你瞧瞧那边那桌的女孩子，是不是不太对？”高得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另一个角落，一帮人在喝酒，四个人，里面有个女孩似乎喝多了，软软趴在桌上不停扭动身体，长头发，看不清长相，可身段很好。
　　高得胜说，“没什么啊，喝多了呗。”
　　展昭问，“你看那些人和她什么关系？”高得胜看了半天，说，“衣服差好远，那几个穿的根本不成样儿，一看就是酒吧混惯的，可能是朋友。”他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啊，谁生来就会泡吧，那女孩看起来清纯，大概是第一次，可她自愿来谁也没办法，我们哪儿能管这种事。”展昭轻声说，“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却又看不出哪里不对，他想。

　　高得胜不再去看，拍拍他肩，“我去厕所方便。”展昭起身让开，站在柱子后灯光的暗处，这个距离稍近，那种不太对的感觉更强烈了，可仍然察觉不出哪里不对。
　　这时候那群人有了动作，他们嘻嘻哈哈起身，一人带路，剩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那女孩往外走，女孩穿着素色裙子，灯光下隐隐绰绰看到裙摆大片酒渍，垂着头随他们半拖半抱的踉跄。
　　小高还没回来，展昭索性站在原地不动凝神看，有人从身后轻轻按上他的肩，展昭一凛，但他立刻放松下来，气味完全陌生，然而声音很熟悉，他本来已经准备把这声音和它的主人彻底当成回忆，可它再次出现，突如其来并且不容抗拒。

　　白玉堂沉声命令道，“我去搅乱门口，你们乘乱把那女孩弄出去，到右边巷子门洞那等我。”展昭没有回头，轻声问，“怎么回事？”白玉堂简单道，“他们准备迷奸那女孩。”
　　他松开手，从展昭身边走过，往门口那边移动，放松的姿态，但是展昭知道，那只是表面，他微微眯起眼，这个白玉堂与之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张扬不见了，这一刻他的沉稳几乎可以比上他。他的凌厉锋锐被若无其事潜藏起来，在夜的最深处。
　　沉静清澈眼晴陡然吐出刀锋般锐光，随即消隐于昏暗灯光下。
　　白玉堂看到了他们，并且看出他在注意那边，这并不稀奇，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的判定那女孩被下了药？凭警校里学的，和他自己了解的，都无法得出准确结论。

　　最后一阵喧闹过去，DJ猛然跪地，将手中的话筒扔上天，震耳欲聋的掌声、口哨声，嘈杂声慢慢消失，柔情时刻到了，灯光突然暗淡，彻底漆黑，屋顶缓缓亮起一颗颗小小的星。
　　音箱里开始播慢调的曲子，木吉他叮叮咚咚，从容不迫的旋律，带一点点沧桑与忧郁。On a dark desert highway，Cool wind in my hair，Warm smell of colitas，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
　　白玉堂已经抢先一步接近大门，他的速度慢下来，那四个人还在牵牵扯扯走，展昭轻轻向后退半步，避开一对贴着脸沉醉的情侣，两拔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小高还没回来，白玉堂没任何动作。有响动了，小高的声音，“对不起让下。”

　　他从沙发上拿起高得胜的外套，小高走近，展昭侧身，在高得胜耳边小而稳定的说，“高哥，我们朝门口走，等会儿乘乱把那个被架的女孩带出去，她被下药了。”
　　应当是被不知不觉灌了超量摇头丸，而白玉堂见过这种症状，或者甚至曾经亲身经历，所以才能这么准确的断定，他想，他的心微微缩了一下，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理解。
　　They livin' it up at the Hotel California，What a nice surprise，Bring Ur alibis，Mirrors on the ceiling，The pink champagne on ice。And she said 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of our own device。

　　小高猛然愣住，呼吸一下乱了，低声急促道，“那怎么办？迷奸？我们报警吧？”
　　展昭轻轻摇头，“来不及了。”他说，然后他微微一笑，“再说了，高哥，我们不就是警察么。”语气强大自信，高得胜冷静下来。
　　那边有些骚动，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展昭在心里笑一笑，白玉堂的时机算的很好，本来还担心小高不来就有动作，凭他一个人不太好带那女孩出去。可是白玉堂走在了前面，压得那几人只好慢慢走，到这时才行动。
　　显然白玉堂的意思是不要惊动他人，悄悄的救出这女孩，这有些奇怪。
　　虽说片儿警没资格佩枪，不可能象警匪片那样，猛然纵身跳上桌，再一枪打碎吊灯，摸出警官证大叫，住手，放了那女孩，我们是警察！但是即然牵涉毒品，又很肯定那女孩是被骗的，为什么不愿意声张？除了自信凭他们就能解决，还有其他原因吗？
　　因为讨厌警察，不想被警察问来问去？展昭不太确定的想。他很自然的朝门口走，和普通散场的人看不出任何区别。

　　动静渐渐大了，高得胜跟在展昭身后，这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追上一步小问，“你怎么知道这边会乱？还有我们的人在吗？”展昭正要说话，眼晴一亮一扯小高疾声道，“快！乘现在！”
　　架着女孩的两人离门口只有一点距离，空手领路的那个稍前些正看热闹，白玉堂嚣张跋扈堵住小半个门，正指着一个人横行霸道骂，“给老子听清了！就是故意，老子就是故意踩你的脚，你想怎么着？！”
　　那人扑上去就揍，“踩人你还有理了？！”白玉堂不知怎么一扯一让，这一拳就飞上了看热闹那人的鼻子，顿时踉跄后退，后面的兄弟急忙伸手扶，还没站稳又有人撞过，才被踩过脚的倒霉家伙。
　　踩的时候早选好人，专挑面相不好眼露凶光的，一挑拔立刻冒火，这种专爱惹事的揍了也白揍，前面的人伸手一摸，流鼻血了，后面跟过的家伙还敢说，“滚开！别站在这挡道！”
　　“操你妈*！！”
　　舞厅门口乱成一团，打成了片儿，白玉堂陡然侧身，撞开两个人腾出地方，展昭和高得胜扶着那女孩从他身边风一般掠过。

　　13、

　　右边的巷道果然有个门洞，生了锈锁着的小铁门，应当是旁边这片住宅区的侧门，夜夜夜本来就不临大街，旁边的巷子更加幽深安静，没有月亮的晚上，也没有路灯，只有路口无声闪烁的霓虹灯，与头顶遥远迷朦星光，背后有高高院墙，隔阻了小区人家的灯火，除非走进小巷，很难被发现。
　　女孩整个人软软靠着小高，还在不停扭动，身体热的烫人，展昭有点急，毒品过量，不仅有可能被迷奸那么简单。
　　其实是在违背警察的基本原则，他想，虽说是片儿警，可抓捕罪犯是每个警察的基本义务，然而他理所当然信任了白玉堂的判断，不仅没有惊动其他人带出这女孩，连那三个涉嫌罪犯也放过了。
　　小高刚才本来就喝不少，勉强提着精神一口气冲出，这会叫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头晕恶心，脚底虚，最要命到现在没搞清怎么回事，那女孩的身体直往下坠，快扶不住了，高得胜小声问，“刚才是白玉堂那臭小子帮了我们？”

　　展昭点头，“是他。”他将那女孩的重量往自己这边挪一些，“也不算他帮我们，是我们帮他吧。是他先看出这女孩被灌了药。”
　　小高嘀咕，“邪性儿，没看出那小子会管这种闲事，现在怎么办？”他问。
　　展昭犹豫了一下，“再等等吧。”他说，“不知量多少，会不会有其他问题，白玉堂看起来比较有经验，叫他看看不行再送医院吧，不然捅出去这姑娘就毁了。”隔的近了看清女孩子的脸，一脸青涩的稚气，多半还是在校生，好奇跟着人混，或者明知别人是恶棍，却天真的以为自己是能拯救魔鬼的天使。
　　酒劲上涌，高得胜赶紧伸手捂住嘴，总算把那股难受劲儿压下，打个酒咯颇有些悻悻然道，“好吧，真是，就知道遇到这小子准没好事。”他不当回事的随口道，“不过是那小子，吸过大麻什么的倒不算稀奇事儿。”
　　展昭没有出声，他不太愿意相信白玉堂有任何吸毒史，不管出于好奇还是放纵。
　　毒品是种诱惑，可以满足一切欲望，然而那种满足是虚假的，他所隐隐感觉到的那个白玉堂，不管飞扬嚣张也好，锐利狂放也好，都不是没有底气的夸耀，而应当源于强大的自信与真实坚强的心。也许会迷茫，却不会软弱。

　　迪吧门口的嘈杂声小下去，可能是保安到了，黑影一晃，轻灵迅捷，径直向这边走来，展昭踏前半步，将高得胜和那女孩掩在自己身后。
　　果然是白玉堂，淡淡星光下他的眼晴清而冷，姿态放松中隐含凌厉，象一把才归鞘，但随时可以再出鞘的剑，这种极度清醒的冷静与刚才的无理挑衅再次判若两人。
　　看不出太多兴奋，心情不错，也就是不错，对别人性命攸关，可对他小事一桩，看到了就出手了，既然出手就必定成功，仅此而已，不需要给再多关注。

　　展昭淡淡一笑放松下来，他让开位置，等白玉堂走近那女孩低声问道，“她这样子要不要送医院？”白玉堂翻开那女孩眼皮看看，“不用，量不算太大，躺一晚，多灌些冷水就好。”都没有说其他话，好象刚才的默契联手不是偶然相遇，而是早就策划好的一次行动。
　　已经过了午夜，隔着街偶尔有喇叭声和一晃而过的车灯，迪吧门口已经变得很零落的呼喝声，除此外，就一片安静，院墙里的住家户只剩了零零星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高得胜有些口齿不清的问，“咦，你很有经验啊，是不是也嗑药？”白玉堂神情一冷，傲声道，“我怎么可能去碰那种东西！”停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以前一起玩的朋友有弄这个的。”这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干涩，从发现这件事起就被想起的那些不愉快回忆，再次兜头兜脑涌上来。
　　痛恨毒品，没错，异常痛恨，甚至连烟都不愿意碰，然而最终这能证明什么吗？哗”的一片灯光急速闪过，白玉堂有点茫然的下意识抬头，视线与另一个人交接，他微微一怔，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不管怎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那就统统抛在脑后吧，“走吧，这边有条小路。”他说。

　　四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往巷道深处去，白玉堂在前，展昭和高得胜扶着那女孩跟在后，小高已经脚步不稳，走的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展昭在心里叹口气，这小子没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那三个人呢？还在打？发现人不见了有什么反应？”他轻声问道。
　　“能有什么反应啊，跑里面找去了，找不到也没办法。”白玉堂好象在走神，漫不经心答道，“明摆着有人乘乱黑吃黑么，他们能怎样。”然后他想起什么回头挪揄的笑，“放心，他们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吃他们的是警察大哥。”
　　展昭嘴角上弯，想笑又有点想叹气，换了我也猜不出，他想，警察摸黑干这种事，还穿巷子走后门，倒真象小贼一般偷偷摸摸，然后他想起来了，“有什么放心，明明是我们立功的机会啊。”
　　白玉堂“切”一声从鼻孔里出气，要是那种稀罕立功的警察，他根本就不会找，展昭接着道，“何况不是警察黑吃黑，明明是你叫我们带她出来，我们在给你打工对吧，工钱很贵的啊。”他说，明净双目中浅浅笑意流动。

　　转弯处到了，白玉堂霍然站住转身，板着脸干脆利落道，“警察敲诈！”展昭哈的一下笑开。白玉堂声音中的干涩消失了，这是指控他刑讯逼供时用的那种带点修饰的华丽嗓音，仿佛月光下被匠人细捶出的银制酒壶或者酒杯。
　　轻微的震动，又一辆夜归的车灯晃悠悠从巷口缝隙扫过，房屋、树木还有的人影子拉长变短再拉长，高得胜迷迷糊糊站直问，“怎么了？小展你笑啥？到地方了吗？”
　　白玉堂伸手一指，“从这里出去，就上大街了，可以搭到车，你们送她回去吧。”高得胜说，“不行了，我……，我先在这里呆会儿再走。”说着就想往地上坐，那女孩的重量几乎都在展昭这边了，展昭努力腾出一只手拉住他，“高哥别，再等会儿。”
　　他转头对白玉堂笑道，“喂，来帮帮忙吧，我一个人不行啊。”白玉堂歪着脑袋看看那女孩，看看高得胜，再看看有些狼狈的展昭，好象在仔细思量酒和毒品哪个更能接受，最后不情不愿走过来扶住小高。

　　展昭稍轻松了一些，仍然站着没动，白玉堂有点奇怪的说，“走啊。”展昭很诚恳的看着他，“我的宿舍在顶层六楼。”白玉堂怔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斩钉截铁道，“休想！”展昭指指已经完全靠在她身上的女孩，“是你让我们救的。”非常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是明摆着的事，早就知道白玉堂家在大李辖区，明明不是土生土长的人，却很熟悉这一带的偏僻小巷，只有一个解释，就在附近，这一片又都是带电梯的小高层，如果不想把小高和这女孩背上六楼，无疑这是最佳选择，虽说用的方式有那么一点无赖。
　　白玉堂冷冷瞪他，眼晴在这无边夜色里要命的清亮，好象星星落了进去，但是毕竟是残冬，就连此刻头顶的星辰，都不再象寒冷冬季那样冻的硬梆梆，叫人担心不留神掉下来，会脆脆一声响在地上砸出个白坑。
　　残冬特有的清新的冷风不停吹拂，风中已经带着泥土的新鲜味儿，最后那点寒意也撑不住了，白玉堂眼珠一转，就象那天跟大李说话一样，突然一乐，笑开，浅浅孩子气的顽劣与一丝清澈的欣赏，“算啦。”他挥挥手，很大度的说，“反正我也在你家门口搅了那么长时间，就让你们去我家呆一晚吧。”

　　四个人分成两组，一人扶一个，展昭猜的一点没错，白玉堂家岂止在这片，根本绕过去走进前门就是他们刚才呆的那个门洞后的住宅区。
　　电梯嗡嗡震动，七楼，比展昭宿舍高一层，可是太方便了，进了楼门就立刻暖和起来，热气薰的人暖洋洋，白玉堂打开门，沙发旁有盏落地灯没关，伞形灯罩在开阔房间打出一圈椭圆灯光，将整个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地上摊了几张图，房子里倒没电梯暖和，窗户没关严，高得胜半清醒半迷糊的抬起头，正想说话酒气上翻，“恶”的一声弯腰捂住嘴，白玉堂一把提住他伸手一指，恶声恶气道，“卫生间在那边！敢把房子弄脏我杀了你！！”高得胜忙不迭的点头，弯着腰就往那边冲，不一会儿就传来干呕声。
　　白玉堂一脚踢上门。
　　展昭汗颜。

　　“带她过来！”白玉堂道，客厅和大卧室被打通了，还留着间小卧室，白玉堂嫌那空间小，在客厅睡得多，不过铺盖是齐的。展昭半拖半抱着那女孩进去，身上已经不那么烫了，扭动频率少了许多。意识可能也有一点点恢复，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呻吟。
　　展昭不出声的叹口气，把那女孩放好，进来的时候已经大概扫了一眼，显然少有客人来，没见纸杯什么的，还好有个饮水机，他犹豫了一下，没找白玉堂要，自己去厨房找了个碗倒满水，回去扶那女孩喝下了，女孩微弱呻吟一声，眼角渗出泪水。展昭轻声道，“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关灯走出房间，顺手带好门。
　　除了抱进一床被子，白玉堂就不再管他，好象那女孩跟他半点关系没有，不是他救回的人，纯属被展昭“赖进来”的一个麻烦。
　　路见不平，白少会毫不犹豫的拔刀相助，然而助归助，其他事与他概无关系，连听人说声“谢谢”的耐心都欠奉。这姑娘被灌了药不能不管，可天真和无知不值得付出太多同情，就算身败名裂，也是她应得的代价。

　　另一个麻烦也出来了，吐过之后再洗把脸，小高看起来清醒许多，不那么难受了，虽然前因不明，但是现在的状况一目了然。
　　高得胜笔直朝房间看起来最舒服的那个地方走过去，一头栽倒在沙发上，总算还记得打个招呼，“我睡会儿哦。”白玉堂冷冷道，“起来……，睡地板。”高得胜嘿嘿傻笑，“我失恋了。”白玉堂骂道，“太阳你，你失恋了关我什么事！”小高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什么，总之先赖这里再说。
　　展昭在旁边听两人对话忍不住笑，白玉堂横他一眼。
　　总算差不多安顿妥当，白玉堂闻闻自己袖子，露出厌恶神情，“臭死了。”他说，“去冲澡，你先坐。”这句话倒还有些主人模样，可展昭再四下张望，除了小高霸占的沙发，还能坐的地方只剩电脑桌前的电脑椅，和靠窗顺墙放的一张大床，不管坐哪里似乎都不是好主意。

　　电脑开着，一缸深海鱼在屏幕上游来游去，卫浴间哗啦啦水声，展昭走近电脑桌，若有所思的看看，没去碰那把椅子，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缓缓向窗边走去。
　　没多久，白玉堂出来了，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水，拿一块毛巾乱擦，身上热气蒸腾，他在房间随意扫一眼，眼神一跳，“啪”的落在窗前，夜色无边，展昭安静伫立。
　　动作停顿，他们对视片刻，彼此心照不宣，白玉堂嘴角逸出一个漫不在乎却又隐含锋锐的微笑，他想他果然没猜错，展昭没有让他失望，然后他重新开始慢慢擦头发。
　　小卧室那边悄无声息，沙发上高得胜小小扯着呼噜，那么，谁先开口？头发擦好了，他扔掉毛巾，光着脚走到桌旁拿起水杯，懒洋洋倚在那里，喝口水，对展昭扬扬下巴，是他们第一次相见，那种桀傲不逊的神情姿态，，可这一次他的眼底有分明笑意。

　　展昭思索了一下，安静道，“你不是偶尔到那个夜夜夜去的，也不是亲眼看到那姑娘被灌了药才那么笃定。”他的声音在这静夜里象流水一样悦耳，夜的妖精在沉静眼底悄然挥动翅膀。
　　“说下去。”白玉堂命令道，浅浅的带着笑的声音。
　　“讨厌烟味儿的多半不喜欢那种场所，去迪吧的很少一个同伴都没有，走的时候没有关电脑，有些仓促。”
　　“那又如何。”白玉堂不以为然。
　　“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夜夜夜，或者不如说，这里正好是附近这片观察夜夜夜最好的地方，你很喜欢站在这里？”展昭问道。

　　“闲的时候，作图作累了，站那吹风舒服，夜夜夜正好在眼皮底下，顺道看看，有什么不对？”白玉堂反问道，眼里的锋锐明明白白在说，你说的都没错，可还不够。
　　展昭微笑，这笑容先从眼底开始，慢慢扩展到眼角、嘴角、全身，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温存，好象在温和的说，别再耍赖啦，我已经抓到马脚了，“那盏落地灯是以前房间的主人留下的吧。”他问。
　　白玉堂一怔，“切……”他掉开头。
　　“灯罩以前显然不是这个位置，丝口有道明显旧痕，你特意调过，就在最近。”展昭眨眼，“调过后最大好处，亮着灯站在窗边却不会被外面的人发现，没有影子印出。”然后他舒口气，单刀直入问，“那么，你站在这里，开始无意，后来有意，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人说话了，可这沉默并不安静，房间里充斥着声音，不是小高的呼噜声，管道里邻家的水声，而是夜的海潮般的呼吸在一波波翻滚。
　　终于白玉堂回过头，他上上下下打量展昭，展昭微微扬眉，正想再说什么，白玉堂抢先开口，笑盈盈道，“就算你说的都对，我的确发现了什么，而且也是为这个才会去夜夜夜，可是，凭什么我要告诉你？就凭你是警察吗？”十足十的顽劣霸道语气。
　　展昭怔住。我就是耍赖，你能怎样？不能怎么样，他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认命的闭上眼，然后再睁开，清澈明净眼晴盯住白玉堂，认认真真问道，“不是警察在问你，凭我们是朋友，可以告诉我吗？”
　　又是一阵安静，白玉堂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水杯，正色道，“你先想清楚了，这不是片儿警该管的事。”
　　固若磐石的纯黑双眸没有一丝波动。白玉堂点点头，双目一寒，刹那间锐气迫人。
　　上大学有“白少”这个绰号前，在更小的年纪，白玉堂还有另外一个称号，“五爷”，那时他只有十六岁，结识了四个后来叫哥哥的人，卢方、韩彰、徐庆、蒋平，他们管他叫五弟。

[ 本帖最后由 dalaipi 于 2008-11-18 11:58 编辑 ]每当被圣母的猫和蛮横的鼠雷到时，我都想大吼一声，还我一对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南侠和锦毛鼠。 　14、

　　高二下半学期的转性，不是上帝突然降道闪电，劈得顽劣少年回心转意，追本溯源，白玉堂高一向高二过渡的暑假那年，曾经有过人生至关重要一次旅行。倒也说不上就是这次旅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或者有些东西其实深藏在天性中，只是等待这样那样的机缘暴发出来，而这次旅行就是一个机缘。
　　严格算，不能叫旅行，流浪更恰当，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最后在一处位于山谷的伐木场落脚，认识了四个后来叫哥哥的人。
　　那年白玉堂刚满十五，够着十六的边儿。

　　也许每个少年成长必然经历一段青涩，渡过的方式则各不相同，白玉堂叛逆期的表现方式之一是变本加厉的随心所欲，配合那种独属于少年以及独属于他的嚣张凌厉气势，俨然成了街头小霸王，此外就是黄昏或清晨，一个人坐在古老安静城墙上，看日升月落，明灭如斯。
　　父母死的早，哥哥痛爱归痛爱，可只不过大了十来岁，一则管不了更多，二则才打那个年龄段过来，沟通起来毫无代沟，理解度超百分。遗产丰足，钱从来不是困扰，与同龄人相比，白玉堂有堪称奢侈的自由，可以随便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不杀人不放火，别太过违法。
　　毕竟有好家教、好底子撑着，不出意外，平安长大，将来顺理成章进名牌大学指日可待，白玉堂的哥哥白锦堂根本不怎么担心他，只要用心，以白玉堂的天赋，做哪行都会成功，到时举手投足精英中的精英，闭着眼都能想象。
　　但是意外发生了。

　　那年夏天热的出奇，掠过树梢的风翻不动树叶，倒是吹的人皮肤火烫，整个城市象一口令人绝望的焦渴的枯井，他冲出屋子来到城墙边，在那里呆呆站立，直到黄昏降临，昼夜交替。他不能，或者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白玉堂决定离家出走，就象无数个叛逆期的少年所向往的那样，不同的是，白玉堂有足够将之付诸实际的决心与行动力，他去车站简单买了地图，向北出发。
　　地图上的雄鸡昂首挺立，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西边有黄沙大漠，古老的热带雨林在南边，北方则有群山巍峨大河奔流。哪边都可以，只要离开他熟悉的人再远些。
　　选择向北是种直觉，没有太多理由，向北、向北，一路向北。

　　每到一个地方，停下住一晚，汽车站、火车站，找处向北的地名继续出发，每个城市都那么不同，每个城市又都那么相同。走过城市的繁华，走过城市的黑暗。
　　火车站前经常有红灯区，洗头妹涂着艳红的唇，站在破烂屋子前招手笑，好帅的学生哥儿。白玉堂站定了冷冷看，看得女人脊背生寒讪讪的笑不出来了。有时候走过阴暗角落，他长时间看着那些吸毒的人，他们聚在桥墩下墙角边，颤抖着手拿起针管，挣扎一针后虚幻快乐的笑。
　　白玉堂后来被叫白少和他的生活习惯有很大关系，是否从小养尊处优没人实地写考察报告，暂且不确定，但至少能确定，穿的用的从头到脚，同学们都能帮他一五一十报出名号，其实白玉堂自己倒不太管牌子，干净舒服顺眼就成，可单凭这三个词，尤其那个舒服顺眼，很多时候非得硬生生用银子才能砸出。
　　现在他在城市的角落行走，从最污秽的地方钻出，满身灰尘，夜行车有节奏的慢慢摇荡，车厢里混和着方便面、臭脚丫、汗腥味儿等等各种想的出想不出的味道，然而这些都不妨碍他走下去的决心。
　　到达不是问题，行走才是关键。

　　没遇到什么事，这一路走的平安顺利，这世界原本好人固然多，坏人也不少，可是一个也没来招惹过白玉堂，他们藏在黑暗里，眼睁睁看着满身煞气的少年从面前扬长而过，本能的缩缩脖子，一动不动。偶尔有过那么一两个老大想招收小弟，打他的主意，但是很快早早打消念头，巴不得此人走的越远越好。
　　太过锋锐的剑，用的不好，易伤人，也易伤已。
　　索性有人来招惹他倒好了，世界这么大，没有他落脚的地方，甚至也没有他可以做的事。
　　不管从前还是以后，白玉堂做事始终更多凭直觉而不是慎密思索，既然没什么事可干那就继续走，他没有去想，到底走到哪里才是终结，为什么要这样不停走，这世界究竟有多大，他又能走多远，这些他都不想，只是行走。
　　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原本满心的愤懑在这不停息的行走中渐渐消散，他觉得有点儿委屈，那种骄傲、锋锐、带一点点孤独和寂寞，却绝不自伤自怜的委屈。也许再接着走下去，真相不再那么残酷。
　　就象遥远天山脚下，有条彷徨的河，孔雀河满载着花香果香琮琮流淌，罗布泊烟波浩渺，岸边胡杨林深秋的叶子比黄金还要灿烂，但是有一天河水突然消失，于是楼兰荒芜，独木舟永恒停泊，千年后，它重新回来了，然而城池已然故去，不再苏醒。
　　这么不甘心，心中有个地方就要死去。

　　遇到蒋平纯属偶然，那天白玉堂随意上了辆去邻县的车，路上车坏了，满车人等的不耐烦，坐在车上叽叽叽喳喳，没有铺沥青的石子路，偶尔过去辆小蹦蹦车或者摩托腾腾腾的尘土飞扬，路两边全是高梁地儿，高梁杆还全都青着，没到人头高。
　　白玉堂坐在第二排，第一排右手有个瘦子，衣服朴素干净，质地不错，瞧不出年纪，可以算青年，也可以说中年，就象他的表情一样，好象很随和，又好象很落落寡欢，只一双眼晴倒是分明的精明能干，也是孤身一人，没有伴儿，上车时，特意看了白玉堂一眼，格格不入的少年。白玉堂没理，早叫看惯了。
　　车还没修好，后面来了辆东风自卸，车子大，还好开的慢，就这灰也够呛人。

　　那辆大东风从旁边开过，没开多久又停下，跳下两三个人，过来堵在车门口叫道，“蒋平？小*样儿！藏这里以为我们就看不到啦？出来！上次对账的事说下，你妈的*的你。”
　　车厢的人一下静下来。小县城，再往前走连城都算不上，人家说山高皇帝远，早就没皇帝了，可有些事始终没有变，农村不比城市。第一排的那个瘦子慢腾腾站起来，他向车厢扫一眼，所有人都沉默，然后他笑笑，跳下车跟那几个人向高梁地里去。
　　不是没有遇到打抱不平的事，没人敢招惹白玉堂，他可以去惹别人，有次遇到有人在期负个瞎眼瘸腿的乞丐，一脚踢翻讨钱的小纸盒，白玉堂走过去，挡在那要饭的前面冷冷道，“滚！！”那人愣了半天，居然就乖乖走了，要饭的在身后千恩万谢，白玉堂转身走开，没有理睬。
　　那天晚上，他从桥洞底路过，再次遇到这个乞丐，睁着眼晴健步如飞，他静静看了会儿，同样没有理睬，只是转身离去。

　　几个人在地头争吵，车窗开着，偶尔飘进一两句，要账不假，那个叫蒋平的不认这个账也不假，更不假的是，管你认不认，反正我们人多大不了动手揍一顿叫你好好吃点苦头更不假。
　　白玉堂自己也说不上怎么动了闲心管这种闲事，也许因为蒋平向车厢看的那一眼和他站在那几个面前的那种表情。
　　都知道那几人不是善茬，可是满车厢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啥事回去好好说，仗着人多算什么？蒋平扫过来的眼神里，有了然但是没有责难，他站在那几个号称要帐的面前，嘿嘿嘿点头哈腰的笑，谦卑而不卑微，偶尔抬眼正色，那么明显的屈辱与愤怒。
　　白玉堂跳下车，站了出去，满地青莹莹高梁杆前T恤白的耀眼，高梁叶儿边缘全是小毛刺，不留神蹭巧了脸上就一道口，白玉堂跟那名叫蒋平的学，笑笑的看那几个人，说，“车修好了，叫他上车，我们要走！”
　　车上车下，连蒋平自己，全愣住了。
　　不要轻易招惹少年，越是孩子越喜欢玩火，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危险，不明白什么叫害怕，随时准备孤注一掷，为了他们所执着相信的事，白玉堂尤其如此。他的笑容越灿烂，锐薄刀光越凌厉。

　　那几个开着东风的骂骂咧咧跑掉了，有人出面也就不敢太明目张胆。两人重新上车，蒋平跟坐白玉堂旁边的人使个眼色，和他换了座位，笑着问道，“小兄弟打算去哪儿？”白玉堂看着窗外，冷淡道，“没打算，到哪里算哪里。”完全没有一般少年的青涩，但也不是成熟的大人。蒋平说，“哦。”他想这是离家出走了，可他从没见过有人离家出走的这么光明正大坦荡自在。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离一般学校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蒋平想想，笑嘻嘻问白玉堂，“要不要到我们林场去玩两天？”他说，“不过你们城里人不一定有兴趣，深山老林的。”
　　白玉堂调过头，他看着蒋平，显而易见的精明下还有其他东西，比如简单却被很多人遗忘已久的有恩必报。白玉堂毫不客气的问，“那几个人和你怎么回事？”蒋平一愣，收起嘻笑模样，“我们没有欠他们帐，是他们仗着村长撑腰，想抢走我们辛苦了十年的林场。”态度认真慎重，完全把眼前这个灰尘里一尘不染的少年当成年人对待，甚至比普通成年人还要认真。

　　其实很司空见惯的事，村长村委会的权势滔天有时比什么市长还管用，当初卢方挑头承包了一块林地，有荒山也有老林，期限二十年，农牧林副业多半都得长效投入，头十年差不多全在封山育林，卢方他们过的很辛苦，铺路开桥育种垦荒。
　　到林木长成足以采伐，建好了林场，车轮转动就能有钱赚，村长家的亲戚找村长，想要这块林场。欠钱的借口太好找，还是那句话，山高皇帝远，买辆车，从村里过条路都有可能被拦住。
　　蒋平是林场管账的，或者文雅点说搞财务的，要他肯听话哪里怕卢方不完蛋。但是场里管事的几个人，就属蒋平最瘦最小，说起话却最刻薄不中听，连笑带骂的损人，“跟我对账？凭啥？王八犊子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是吧，总不济是个人来跟我对就对吧？”

　　最近按官方说法，林场的人不讲法，有矛盾激化的趋势。恰好今天蒋平去城里收帐，司机去拉大米没叫等，自个儿坐土中巴回，没想到敢巧碰上那家糙脾气的小舅子，倒不怕真出什么事，可搞不好吃点皮肉苦受场折辱是有的，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
　　也不是程咬金，徐老三粗着喉咙喊，“病秧子你从哪里捡回个玉娃娃？”蒋平笑着骂，“还玉娃娃，人家快和你一样高！”徐庆嘟囔，“高也是玉娃娃么。”
　　林场不通电视，唯一跟外界联系无线电波，天天靠黑后工人们准时蹲在门口原木上，就着木头香听评书，单田芳绘声绘色，那赵子龙长坂坡救主，杀了个七进七出，一身银盔银甲白袍小将，单看脸就跟个玉娃娃似的，曹孟德下令道，哪个都不许放箭！为什么？他爱上赵云了，要捉活的！

　　卢方对外算场长，管全事，蒋平领着白玉堂到他跟前，说了遇到的经过，卢方点头，和气的问白玉堂，“要干活不？干活就给你找活干，不干就在这里玩几天。”没太多废话，又分明叫人感到窝心的家一般的温暖。林子有林子的好，农村不比城市讲究多，来再多人也不怕，收拾个通铺，吃饭时添几副碗筷就是。
　　白玉堂一直冷着的脸慢慢化开，少年的笑本应如此，他说，“好，给我活儿干吧！”
　　就这么在林场住下，开始给人打下手，学会认各种木头，如何分门别类归整，枕木、坑木，普材、成材，搭勾捆绳抬木杠，什么都干，蒋平有时叫，“人家有文化的，来帮我算个帐！”

　　封山育林出力最多徐庆，整个林场前后安排韩彰，林场管事儿的基本就这四人，打小一起长大，卢方和蒋平都初中毕业，在村子里算秀才了，白玉堂高二，倒算林场学历最高的一个。
　　晚上吃饭最热闹，徐庆嚷嚷，大声说有年下大雪他提着散药枪上山遇到熊瞎子，明明应当冬眠却跑了出来，人和熊都愣住了，散药打不伤，打伤了也舍不得打，多难得遇到个老黑熊，咱林里出来的。
　　蒋平插话，老三你就不懂了吧，二级保护着呢。徐庆不理，瞪着眼学那天的样儿，说那天我就是这样跟熊瞎着瞪着眼较劲儿，松劲儿就完啦，扑上来了，后来估摸着那头熊睡迷糊了跑出来的，被我瞪怕了，哼哼着扭着跑回窝继续睡去了。工人们哄堂大笑，说三爷又吹牛了。
　　什么卢场长徐经理韩总蒋会计的叫不来，干脆跟评书里学，韩二爷徐三爷，听着又威风又亲切。
　　伐木工都是大老粗，好多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新来了个知识人，嘿嘿笑着凑上来帮写封信捎给婆娘。

　　四面是山，场子在两座山峰中间，溪水从高处不停汇集一路流下，到谷底变成一道小河，河水有时大有时小，石头上长满青苔，鹅卵石早叫滚的一点不伤脚，脱了鞋跳进河里捉鱼，漫山遍野伐木号子的回音，卢方背着手看着他乐，真有恒心，跟鱼斗上了，那啥，那么小的鱼，放了吧。
　　住的全是木头房子，屋顶薄薄一层泥土，土里自然含了种籽，鸟儿再衔来一些，满屋顶的野草闲花，一枝蓝色雏菊耷拉下屋檐，一朵接一朵，不停的开。大通铺上的人挤挤挨挨，鼾声此起彼伏，白玉堂在这声音里酣然入梦。
　　偶尔睡不着，侧了耳听，还有两三个没睡的火堆旁说笑，场里除了卢方就属他管事的是韩彰，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有个小录音机，借了柴油发电机的那点电，咿咿呀呀一遍遍听，苍凉的老生调，金沙滩的血肉模糊唱成夜色里一曲胡琴。
　　事急了才知把佛念，口内含冰满腹寒，在大佛殿里拿本谏，宋王我主听臣言，保主的忠良一个一个不见面，又不见仁美狗奸谗，万岁你手把胸口按，看那家忠来那家奸。

　　开学时间快到了，临走的前天晚上徐庆照例天南海北瞎侃，卢家大嫂带来一袋山核桃，说他能空手劈开，天天干的是力气活，哪个手里没劲，但这劈核桃用的是巧劲儿，徐庆唾沫横飞指手划脚说半天，白玉堂跳过来冷笑一声伸手就劈，手起掌落，两个核桃齐齐碎了壳儿，留下核桃仁完好无损。
　　徐老三张口结舌，白玉堂纵声大笑，“叫你再吹牛。”与他年龄相符的飞扬的快乐。不再是少年的清脆声音，隐隐带入胸腔的震动声，他轻轻巧巧就渡过了别人难挨的变声期。
　　大概三天前，白玉堂和蒋平一起送走村长家的亲戚，他们带了两条烟来找到卢方，村长说了，咱村委会说话算话，国家的政策一定执行，承包了不是，当然是你们的啊，说这话时他们不停偷眼看那个冷冰冰无聊站在一旁的陌生少年。更早的晚上，韩彰的小录音机咿咿呀呀响，白玉堂悄悄爬起身，跟着夜里拉木头的大车出了林场。
　　无法无天，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剑锋粹火，少了硬脆，多了坚韧，锐光更加刺目，不过，他还得学习把它们藏起来，只在必要时露出。

　　开学前一天，白玉堂准时回了省城，他绝口不提这次离家出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跟他的昔日朋友一起，照旧飞车斗殴泡吧混场子，无所不及的叫警察头痛老师叹气。
　　但是没有人想到，这是他最后的叛逆。学期再结束，白玉堂轻飘飘跟他的“兄弟们”说，不玩了，以后别来找我，他懒洋洋打哈欠，要考大学了。然后笑嘻嘻道，我是说真的哦，哪个想来烦我试试看。
　　他的兄弟们目瞪口呆，讨厌他的有了更讨厌的理由，这小子翻脸无情，喜欢他的有了更喜欢的借口，多个性，说不玩就是不玩了。

　　高考结束，白玉堂背着包又到了林场，韩彰正在听录音机，远远看他跳下车，隔好久，慢慢微笑，说有存着的干货，等你回来呢，我去叫他们炖了。没有念过太多书，没本事讲太多道理，他们知道最多的，一本本戏里学来的，古老的忠孝与侠义。
　　林场能做主的人，照着管事大小和年龄大小很自然排下来，卢老大，韩老二，徐老三，蒋老四，现在又多了个白老五，新来的工人有时开玩笑起哄，叫他五爷，这成了在白少之前他的另一个绰号。
　　从那时开始，到上大学，每年夏天，白玉堂都会去林场，不过他从没说过都遇到什么事，哥哥也只知道他在那里交了几个好朋友，还一直以为是跟他一般大的同学。他的大学同学更是没一个人知道，除了柳青隐隐约约知道一点。

　　他的行走终于告一段落，何其幸运，少年白玉堂找回了他自己。就象一个奇迹，也许有的人天生属于传奇。白玉堂长大了，不再是个少年，惨绿也好，煞白也好，都与他再无关系，可他近乎完美的保留了那本应仅属于少年的纯粹，还有其他一些什么。
　　都市里的白少，山林中的五爷，都是他，又都不全是。白玉堂本能的为此骄傲，他高傲自信的站在世人之上，他嬉笑红尘，进退自如，直到他遇到另一个人，低眉敛目，从容微笑着站在尘埃里，可那些东西同样一点不少，它们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暮色里悄无声息闪着微光。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遥远，又如此亲近。远到明明在一个城市却两不相干从不挂念，完全独立的两个个体；近到再见到时，好象已经认识了快要一辈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他无意间发现夜夜夜那个秘密，并且出于正义也好，出于好奇也好，一直不动声色的静悄悄审视着，直到今天晚上，曾经见过的，被他列为可疑对象的面孔，还有少女青涩稚嫩的脸，他冷静地看，在没决定好怎么做前，又有两个人走进夜夜夜绯红色的灯光下。
　　夜色里展昭微微侧身，喧闹繁华里如水的沉静，他怔一怔，不再想，抓起外套匆匆出门，理所当然的救下那女孩，再狡猾而理直气壮的扔给展昭，本来就是么，这难道不是警察该管的事儿？虽然只是片儿警。
　　“这个夜夜夜很可能在做大规模毒品交易。”安静房间里白玉堂的声音低而清晰，他的嘴角微微下弯，勾出冷诮弧度，“而且可能有警察参与，你们有内奸。”锐寒气息陡然消失，他看着展昭，看进他的眼晴里，慢慢的，一点点的笑开，孩子气的顽劣与天真，“不过是个小片儿警，展警官，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15、

　　除了在说警察内部可能有内鬼时，眉毛微微一挑，展昭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他保持那种从容姿态，认真倾听。
　　夜风悠长连绵，不经意间万水千山。
　　白玉堂在心里撇撇嘴，虚伪，他想，但是不知为什么，又忍不住有些高兴。他收回视线，不再针扎般试图刺到展昭眼底最深处，走到床边拉开床底抽屉拿出双干净棉袜，蹬着床边穿袜子。展昭微微一笑，回身把窗户关好，暖气包的热气没有冷气流压伏，开始慢慢向上蒸腾。
　　已是子夜时分，街上没有行人，夜夜夜也散场了，五颜六色的花灯熄灭，只剩绯红色的霓虹灯与路边微微泛黄的路灯交相辉映，温存而寂寞。

　　展昭有些出神的看着那些灯光，轻声道，“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你才不愿意惊动别人救出那女孩，怕打草惊蛇？”两只袜子全穿好，白玉堂回身坐在床上仰身倒下，心满意足伸长双臂舒展全身，“嗯，也不全是吧。”他漫不经心道，“要是惊动太大，那是他们的地盘，人太多不一定能打得过，那女孩也带不出来了。”展昭扬眉笑道，“你还怕有打不过的时候。”他把身体放松下来，斜斜倚着暖气，热气薰的人暖融融，在这残冬的夜里分外惬意。
　　白玉堂从牙缝里出气，“切…，你当我白痴吗，明明打不过还要冲上去找揍。”然后他伸个懒腰，含含糊糊道，“不过今晚要不是你们在，说不定只好硬来了，闹大些撑到警察来还是可以的。”
　　展昭笑，“警察来了自然能带出那姑娘了。”白玉堂不屑，“自以为是的蠢妞儿。”那种鄙夷神情分明在说，这种蠢材我见多了，什么叫清纯？轻浮愚蠢。

　　象什么？一只傲慢的舔着自己爪子的某种动物。展昭忍住笑，不怀好意问道，“这么讨厌干嘛还救？”白玉堂不耐烦，“讨厌归讨厌，救人归救人。”他说，然后他听到轻微一声笑，有人慢条斯礼红口白牙道，“虚伪！”
　　白玉堂蓦然睁大眼，侧头向窗边望去，他怔一怔，条件反射的眯眼，模模糊糊想，糟糕，也许算错了，就算有灯罩，用的又是灯泡而不是灯管，窗边也许还是太亮了。
　　灯光原本被罩子轻柔遮掩，将房间的上部笼入阴影中，黯淡而朦胧，可到了窗边，它突然落空，光线重新变得温存明亮。不过也许不要紧，窗外的星光明明白白还在，它们聚拢在展昭头顶，清清亮亮顽皮的眨着眼，好象在说，我们能看清你们哦。
　　眯着的眼渐渐放开，白玉堂板着脸，冷冷道，“骗子！”想想再冷冷道，“小心眼的骗子！”
　　展昭弯弯嘴角，没再说话，然后两人就突然一起笑开，穿越千禧年残留下的最后的那些寒风在窗外打个旋，亲吻着透明玻璃试图进入，最终无功而返黯然退去。

　　白玉堂从床上坐起，俯身在床边摸索找拖鞋，房间有人固定打扫，地板很干净，他习惯在屋子里赤脚或者只穿袜子跑来跑去，但是今晚没办法，男式女式鞋子靴子全带着泥踩进来了。
　　他边找边问展昭，“想出办法了？”口气轻松随意，好象不是跟毒品犯罪相关，而是明天我们吃什么饭这样的家常事。
　　展昭点点头，“基本想好了。”说说笑笑的时候，他已经想过六七条路，最可行的只有一个。他看看白玉堂，微笑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发现，尤其怎么会认为警局有内奸？”平静稳定的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点儿担心白玉堂误会，见过他的敏感骄傲，可并非不相信，他必须有自己的判断。
　　鞋子找到了，白玉堂穿好，根本不在意理所当然道，“那当然，这么大的事儿。”他站起走到窗边，和展昭并肩而立，他觉得不太对，看看展昭有点奇怪的问道，“怎么了？”展昭笑笑，掉开头遥遥看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没什么，想起个过去的朋友。”他说。

　　过去的朋友，是啊，已经过去了。
　　那时候展昭曾无数次后悔，如果能再和缓一些，如果能再换一种方式，也许他和祁跃就不会形同陌路。后来他隐隐约约明白，就算一切重来，也许结局仍然相同。甚至他越是谦和越是小心翼翼不要伤着祁跃的自尊心，祁跃就会离他越远。
　　他慢慢懂得，很多时候之所以失去，其实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生命中总会注定要承受一些失去，然而明明知道，却不肯释然，每个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得。祁跃曾经对他那么好，站在他面前指着自己胸口大大咧咧说，祁连山的祁，跃马江湖的跃！

　　喜欢那样的笑脸，阳光灿烂，他喜欢阳光下的每一张笑脸，他想要守护这些笑脸，不惜一切代价，没错，不惜一切，拼了命也想要珍惜与守护。
　　这世上有太多他做不到的事，凛洌寒风里那些大婶大娘花白的头发，他只能含着眼泪掉开头，可还有些事是他能做到的。
　　展昭冷静看着那两个扭屁股的大苹果，在这一瞬间神情终于波动，冷洌强大的无情与愤怒，他痛恨犯罪。
　　白玉堂的想法也许没错，天真与无知不值得太多同情，然而这世上能有几人从来不曾做错事？软弱是人类的天性，魔鬼在暗中窥伺，仅仅一次失足，就将你拖入地狱。毒品是最不可原谅的罪行之一，它毁灭的是灵魂。警校时，他们曾去戒毒所现场，瘾君子与绝望等待的家人。

　　“制图晚了有时会站在这里吹吹风，脑子清醒一些。”白玉堂平静开口，“大概半个月前，有天晚上做的比较晚，准备睡觉前习惯性的过来站一会儿，结果发现那边天台有灯光。”
　　他朝对面夜夜夜四楼的天台抬抬下巴，“就是有房子的那半边，亮着灯，窗帘缝里透出一些光。当时有点好奇，那里从来没有人，何况这么晚。”与其说好奇，不如说本能，一种对于危险野兽般的本能直觉，“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就准备去睡了。”
　　白玉堂一笑，眼晴亮晶晶的，“也不知是他们运气太差还是我运气太好，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屋子里飞出。凭我的眼力，当然能看出是被人一脚踹出的。”他说，带点小小得意与骄傲。

　　那一瞬间房门洞开，雪白灯光哗的闪出，天台上飞出道黑影，以他的定力都吓一跳，没料到会出这种事，跟着房子里奔出两三个人，把那个飞出的人拖了进去，重新关好门。
　　“夜夜夜楼顶那个房子是会议室，以前这是市粮食局的房子，屋顶算休闲中心，平时开会，春节什么的还能当舞厅，另半边空地算天台，这是后来打听的。”白玉堂耸耸肩，“那晚会议室有人在开会，显然不是舞会，斗牛士抢美人儿吗？”
　　展昭没有笑，片刻沉默，他冷静问道，“就凭这个你怎么知道和毒品相关？”
　　白玉堂微笑，眼里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单凭有人打架当然不能，当时我很好奇，于是就匆匆下楼去了那边。”他笑，“你有没注意三楼那里有几根钢管？以前装过空调，或者挂过招牌，后来东西拆了管子没处理。他们根本没在意，以为那里是自己的地盘，无所谓。”他淡淡道，“我从旁边巷道顺消防楼梯爬上三楼，最后一层消防梯在会议室窗外，于是就正好绕到那边顺着管子爬上了天台。”

　　展昭愣住，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他注意过那几根钢管，可这是冬天，又冷又滑。
　　白玉堂根本不在意的说，“不会摔下来的，有什么危险。”就是那天晚上很冷，带的又是无指手套，手指冻的不行。
　　展昭道，“不只是爬楼危险……”他默默叹口气，放弃这个话题改口问道，“你都听到什么？”白玉堂露出有点悻悻然的模样，“我趴到天台外的时候，他们差不多快完了，又不敢离门缝太近，只听到大概有十来个人，说什么飘粉小心点，谁要再敢抢地盘大家一起对付。我猜他们在商量怎么瓜分宁城各地的毒品供应。”

　　展昭点点头，在心里迅速而冷静的思索，光明与黑暗永远并存，宁城的日趋繁华也意味着在某些地方日趋腐烂，毒品黑社会以前仅存在于欧美电影和港剧里，但是现在它们慢慢在我们身边出现。
　　尽管如此，有组织犯罪从来不是大规模现象，很少形成强大势力，明目张胆威胁人们的生活，他从没有想到，宁城居然会出现有系统的销售毒品，而通常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警方打击不力，或者索性说，警方无能甚至有意放纵。没错，有意放纵。
　　他看看白玉堂，突然想起以前老苏说的话，那就是个找事的祖宗，赶紧出国祸害资本主义去吧。说不定也不能怪白玉堂，他不找事儿，事儿也会找他。“内奸的事呢？怎么讲？”他问。
　　白玉堂朝小卧室那边扬扬下巴，“在这里留上心多看几晚，就能看出哪些人不对，比如今晚那三个家伙我以前就见过。”他懒洋洋挑起半边眉毛，“你们警局的那些个便衣我一眼就能认出。”十足十的轻蔑不屑，展昭沉住气不动声色，“哦？”

　　“哼，每次便衣来之前，夜夜夜会稍乱一阵，没多久警察大爷们就来维持治安了。”白玉堂道，“那不明摆着有人通风报信么。”
　　“嗯，明白了。”展昭垂下眼晴，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内奸，他想，有人通风报信可那人不一定知道这儿在做毒品交易，也许以为不过是简单的刑事或有什么野鸡之类。
　　“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白玉堂结束他的叙述，停了一会儿，他再次问道，“展警官，你打算怎么办？”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问话，可这一次不再是凌厉中隐含调侃的语气，认真严肃。
　　展昭舒口气，微笑道，“既然是宁城警局有可能出问题，当然不能直接找局长，而且我不过是个小片儿警，就算找局长也不见得理我。我去年才从警校毕业，校长对我很好，是个老刑侦。”
　　白玉堂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小小吸口气指控，“你走后门！”展昭眨眼，“有后门可以走为什么不走？明明打不过还冲上去挨揍吗？”清朗表情与异常无辜正直的眼神。

　　这太难得了，白玉堂斜眼看他，有点儿不怎么甘心地磨牙，没想到他居然有一下子说不出话的时候。
　　然后他想起这小片儿警还正儿八百跟他说什么治安管理条例多少条，妈的，多少人被他这模样骗了。他在心里低声骂道，骗子，然而最后他终于心甘情愿的乐开，心里骂过的那个地方开出朵花儿，小小的太阳花。他板起脸问道，“专开警校的，能通天不稀奇，可你有把握，你们校长会听你的？”
　　展昭再眨眼，老老实实道，“没把握，至少现在没把握。”
　　他叹气，校长是个老狐狸，又奸又滑，这老狐狸以爱护弟子的名义一脚把他踢去当基层民警，要是知道他居然无意中撞到大案不气歪鼻子才怪。

　　他在心里想象下要是把白玉堂拉到校长面前，让白玉堂亲口说他都听到看到什么两人都会什么反应，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遇到一只摸着胡子的老狐狸，他慢慢的、慢慢的绽开笑容，“不过，我有个法子可以说服校长。”
　　白玉堂警惕的看他，不对，有问题，……，太阳，怕什么，他命令道，“说！”林间涧水般清澈的眼晴，明明白白倒映出他的影子，“如果是我亲眼看到，甚至亲耳听到，就有把握说服他。”展昭安静道。
　　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白玉堂异常冷静的评价道，“引狼入室。”
　　展昭纠正，“我不是狼，是警察，你的客人。”他侧头想想补充，“顶多算客人公然登堂入室。”
　　白玉堂怒，“恶客盈门！”
　　展昭不再说话，清清定定看着白玉堂，那些如午后阳光般温暖舒爽的笑意无声无息一波波漫延渗透，白玉堂愣一愣，“切”一声掉开头，展昭缓缓微笑，陌上花开。他知道白玉堂已经答应了，而他没有说谢谢，白玉堂根本不用听这个。

　　嚣张无礼，混迹街头，有时候无法无天，根本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但心中有与他相同的正义，虽说这正义不由法律，而由他自己界定，可是非轻重明明白白写在他心里。
　　与他一样痛恨贩毒，甚至比他还要痛恨，他说他潜上天台听到飘粉时，那一瞬间脸上的阴影，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很难相信会在白玉堂脸上见到。还有之前小高问他是不是也嗑药时，低沉干涩的嗓音，可能是见过朋友嗑药，甚至毁在毒品手里吧。
　　傲气锋锐，但并不冲动，敢空手爬上天台是真的没有把危险看在眼里，可发现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就不再有任何轻举妄动，展昭有些好奇，如果今晚不是他和小高恰巧到了夜夜夜白玉堂会怎么办，会去找警察吗？这个念头隐约掠过随即消散，如果的事没必要多想。

　　“那些人出没的时间一般在晚上十一点后一点前，如果运气好多等些时间，说不定还能遇到他们开会什么的。”白玉堂打个手势道，“我叫朋友带个有夜视功能的数码相机，这两天就到了。”
　　长沙发上的呼噜声小了一些，展昭朝那边看了一眼笑道，“有钱就是好。”
　　不管白玉堂有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但是看来至少他不会放过那些人，那些罪恶，展昭想。这让他觉得安心，就算有再大的危险与困难他都不会害怕，然而这种安心的感觉依然很好，就象夜归的旅人与那些寒夜里的烛光。
　　白玉堂懒洋洋道，“那当然。”他小小打个哈欠，肆无忌惮伸懒腰，姿态优美舒展，属于原始丛林的野性的力量，然后从窗边走开坐回床上去，“你来也好，我就可以多点时间制图了。”
　　他想起什么，收起长腿盘着膝兴致勃勃说，“对了，你知道吗？本来设计有些卡，上次我们赛车回来，这里突然就清楚了。”他指指自己的头。展昭好奇问，“制什么图，建筑设计图？”

　　白玉堂点头，“我的专业是建筑设计啊，导师揽了个活儿叫我参赛，要能赢了有一笔钱。”他有点儿得意，“我凭这个可是挣了不少外快。”
　　他的广场，归航或者远航的风帆，如同一只静憩在水边的白色天鹅，那样出世而入世，烟火红尘却又遗世独立着，他有点儿急迫的想说给展昭听，就是那晚和他赛过车后的豁然开朗，可他突然觉得词穷，好象根本就无法用言语表达他想说的那个意思，最后只好放弃。
　　白玉堂郁闷的叹口气，“只剩一点儿，又有些卡啦，交图期快到了，我就是为了这个设计到宁城清静，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儿。”
　　展昭笑，“嗯，交给我吧，你安心制图，说不定注意力集中，就想出来了。”白玉堂心不在焉的点头，“应当吧。”然后他咧嘴笑笑，重新精神起来，“反正难不住我的，其实现在已经可以了，可我总觉得还能更好。”展昭笑道，“我明白。”

　　“明天开始，晚上吃完饭我过来？你可以乘机休息或者制图？”展昭试探着问道。
　　白玉堂托着下巴再打个哈欠，“嗯，你也不用全盯，那个时间段就成，其他时候我会偶尔看看，反正你有BP机，汉显的吧，有什么不对我给你留言，你赶紧过来就是，你在的时候我睡觉。”他干脆利落道。
　　“我和小展一起盯着，你放心睡！”第三个声音加入了，小高从沙发上坐起，揉着眼晴举手。
　　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一眼，笑道，“高哥，你都听到什么要盯着。”
　　小高睡眼惺松的挠挠头，“我迷迷糊糊听你们说，这边可能有人贩毒，要盯着，发现什么线索找警察，不是，发现线索转贩毒组或重案组么。”他说，“我也是警察啊。”
　　展昭笑道，“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他觉得有些歉疚，可警局有内奸，发现贩毒组织这些事，和普通毒品交易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没有把握告诉高得胜后他能不能沉得住气。

　　高得胜说，“不行，我也得来。”态度强硬，再转头对着白玉堂放软声音，“还有，小白，反正你睡觉，让我玩下电脑好吧。”高得胜眼尖的盯着电脑旁乱七八糟的碟子两眼放光赞叹，“仙剑精装版啊。”
　　白玉堂冷冷道，“敢碰我电脑试试看！”高得胜哭丧着脸，“给我玩玩嘛，我失恋了，晚上正好没事干啊。”展昭又好气又好笑，“高哥！”但是如果小高来玩也好，可以轻易用这个借口告诉所里其他人，为什么天天到白玉堂家，因为在打游戏。
　　正踌躇要不要开口，高得胜成功自救，“对了，我会做饭，可以来这大家一起做饭吃啊。”展昭闭嘴，打定主意一声不吭，高哥，好样的！
　　对于冰箱里堆满方便面的人，这个诱惑太大了，白玉堂磨着牙思考了五秒钟，骂道，“我太阳你，欠了你们警察的！”　17、

　　周三下午例会，其实最早是政治学习，后来慢慢演变成法定不用出勤，一起闲坐开会正事杂事总之集体活动的日子，远比周未开会得人心，平白得出半天空。
　　展昭坐窗边，暖气早停了，窗户大开着，新鲜空气乘着风毫无阻碍闯进来，烟气也就不算什么。可惜是阴天，见不到太阳，叫人心里也跟着有些郁。
　　外面院子靠边放一排自行车，旭东区派出所的办公室是宁城公安系统最后一批还在用的旧平房，局里正在和其他单位商谈，一家出地一家出钱联合盖楼，已经谈的差不多，准备下半年就动工。
　　虽然改造过，平房毕竟不方便，平时大家难免牢骚，等真有准信儿这房子快拆了，倒都有些舍不得。老房子虽说上下水不方便没空调，可盖的实诚，墙皮厚空间高，冬暖夏凉。再者这片儿也就所里难得有个平平整整小院，院子里一棵老榆树，树冠远远撑出去，据说饥荒的时候救过人命，树皮全被剥着吃掉了。

　　早就没人吃榆树皮，每年春天的榆钱却成了好东西，但凡家里有人会做饭又有心劲的，都会赶嫩的时候挼几把榆钱，邻近单位羡慕的不得了。
　　今年大李老婆一心扑在生意上，顾不了其他，倒是老苏家的老伴去年退休了，正好闲，早早惦着嫩榆钱。揪榆钱的任务想当然落展昭身上，前几天乘中午休息摘了好大一袋，老苏抽着烟卷蹲在门槛上瞅着乐。
　　也没白叫干活，转天拿来几个和了玉米面的榆钱窝头，被展昭带去白玉堂家烧锅稀饭买些小菜两人解决了一顿晚饭。
　　再不会炒菜，若连稀饭都不会烧，……，白玉堂笑的眉眼亮晶晶，藏不住的得意，大言不惭道，天才跟凡人的不同早就充分理解，但是天才与刚学会用火的山顶洞人，其差距还有待观察。
　　展昭不去理他，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守着炉灶硬是把一锅稀饭烧得不软不硬，挑不出话儿。不就一只得意舔爪子试图挑衅的白老鼠么，看着笑笑就行，较什么真。

　　不过几天时间，榆钱已经老了，和新出的绿叶一起映着窗玻璃，光线跟着变的绿盈盈，水气很足，预报有雨，展昭凝目看窗外，满眼舒润凉意。
　　没什么重要内容，前段时间的清查基本告一段落，问题不算大但也有活干，最近新闻也跟上了，报纸上电视上天天报道，除了少数顽固份子，大多数群众很支持，照老苏大李他们交换辖区内情况，片儿区里可能有几个外地专程来发展的，正在详细了解情况，查找下落。
　　黄所安排这得抓紧，找到了赶紧遣返原籍，不要留在这里祸害，归哪儿头痛算哪儿。指着大李他们命令道，“放下手头其他事儿，和街道办事处居委会他们再好好联系下，实在不行挨户清查，我还不信找不出。”停一停又说，“所里的日常工作还是照旧，小高小展你们先顶上！”
　　有正经的没正经的，都回答说知道了。老黄背着手，满意的四下看看，深觉此刻责任重大。整整一个辖区的安宁。

　　正事差不多说完，开始闲聊准备散会，高得胜凑到展昭旁边低声道，“小展，我今晚有事，去不了。”原本今早小高信誓旦旦，怎么讲也是警察，要去帮着观察一晚，叫小展放个假，歇歇眼晴，这都连着几个星期没休息了。可没想到中午同学打电话来，要聚会。
　　展昭微笑，“好，没什么高哥，有事就忙去吧。”
　　小高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找话道，“明天，明天我一定去。”到底心里还是觉得亏欠，跟着再找理由也算自我安慰，高得胜嘀咕，“再说了，反正那个白玉堂也不喜欢我去，看到我就没好脸。”
　　展昭一愣，“没有啊，高哥，白玉堂没有不喜欢你。”高得胜撇撇嘴，“你不用安慰我。”他突然有些没来由的伤感，小声道，“他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总之最好我不存在，所以我不去也没什么。”展昭稍稍提高声音，“高哥！”

　　所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听到的奇怪看过来。高得胜站起身，嘿嘿一笑拍他肩，“没事儿，小展，又不是今天才明白。我和你们不一样。没念个好学校，脑子又笨，从小不爱学习，还好工作好，不用发愁下岗什么的，我妈说，过日子最要紧求个安稳。”他挤挤眼晴，“那些不安稳的事儿就交给你啦。反正我游戏也打完了，说好了，今晚不去了哦。”
　　彻底散会，人走的差不多了，展昭最后一个出门，一扇扇关好窗，将那一院绿意隔在玻璃外，会议室变成隔绝的空间。
　　不开窗，还没散干净的烟味儿立时明显起来，展昭垂下眼晴，微弱的阳光透窗沁上脸颊，他在心里叹口气，终于摇摇头，把高得胜和他的伤感彻底放下。

　　派出所到白玉堂家比到宿舍远多了，走路将近一小时的模样，好在从那里回宿舍有公交干线，收车很晚，还算方便。不如往宿舍那条路悠闲惬意，比较繁华热闹。
　　阴了快一天，临天黑终于开始下雨，有一点没一点，细细雨丝飘来荡去，没多久，街上便撑起一把把伞，柏油路面变得亮晶晶，隐约倒映出车灯和人影 。路边小贩蹲着卖简易折叠伞，不过不打伞也不要紧，也就薄薄一层水气，顶多湿头发。
　　展昭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接近市中心了，人来人往车很多，商场很晚才关门，还有熙熙攘攘人群进出。

　　路边有学校，要是正赶上放学，铁门一开轰的挤出一股蓝白相间人流。中学附带小学部，门外站着不少接孩子的家长。
　　下班已经算晚，照理小学生早该放学，可小学也有拖堂或罚留的时候，父母焦急在外面等待，孩子出来了，伸开双臂蹦蹦跳跳扑过去，或者书包里装着不及格的试卷一步一扭挨过去。展昭在人潮中侧身，为那些牵着孩子手的父母们让开路。
　　基本没有人等过他放学，上学时，外公外婆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学校又近，不用过马路，除了最开始领着认了几天路，后来就没怎么接过。到父亲过世高中住寄宿学校，索性连家都不用回。
　　展昭遥遥的想，不知道白玉堂小时候怎么过的，父母死时，他顶多上小学一二年级。但是不管怎么说，肯定和他一样，不会有人在学校外面等候接他们回家。

　　虽说在白玉堂那儿登堂入室都有一个多月，可都不是喜欢说事儿的人，除了基本情况，其他了解的很少，展昭从没提过自己父母的事，白玉堂父母双亡还是最早大李说的，后来有次小高闲聊问起你怎么居然会做饭，白玉堂哼一声道，父母死时才七八岁，要想饿不死总得有自己动手的时候。
　　高得胜奇怪问，你家没亲戚照顾你们吗？白玉堂冷笑，哪里，他们倒是想抢着照顾，是我不要。展昭及时递过一个削好的苹果，堵住小高好奇的嘴。白玉堂明显不想多说这事。何况用不着他说，想也能猜出几分。
　　未成年人被监护可以有监护费，再若想连别人的遗产一起监护进去，也是常情。

　　白玉堂父母死于交通事故，高速路上会车时大车司机打了瞌睡，小车被压的不成模样，夫妻俩当场遇难，正是盛年，根本没想到要安排什么后事，白锦堂还好说，已经十七八岁，考上大学直接住校。
　　那时白玉堂才上小学，住进亲戚家，新换了学校，走在路上附近的小朋友扔石头，说这是没人要，捡回来的野小孩，大人们只喜欢说孩子的天真，却忘记了他们的残忍。白玉堂冲过去打，从不怕别人人多或者比自己个子大。被打输的孩子叫了同伴接着打。再怎么打也不肯认输，出手越来越狠，告到学校也不管，满身的刺。
　　不是没有人试图管教他，可这孩子睁大眼晴，冷冷的看，好象要把人家的心看透，一点私心都能看出来，怎么可能，毕竟不是亲生父母。
　　全心全意对待别人家孩子这种事，不是没有，却并非每个孤儿都有好运气遇到，要会体谅能想通也不过如此，但是白玉堂不肯，容不了一丝丝假，要就全部，否则宁肯不要。

　　白锦堂大学第一个假期赶回来，发现他原本被宠的不知人间忧愁的弟弟快要不会笑了，身上伤痕累累，青一块紫一块，第二天就领着白玉堂，把那块打过他的小孩全揍一遍，自己还不到二十岁，又能照顾什么，走之前，给白玉堂报名参加了少年跆拳道。
　　爸爸妈妈不在了，以后我们只能自己靠自己，白锦堂告诉弟弟，谁揍了你，就去自己揍回来，白家的孩子，不能输。他慢慢握紧拳，嘴唇抿出严厉弧线，好象在对白玉堂又好象在对自己说，我也一样，不能输。
　　只要做，就什么都做到最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理自己想理的人，其他的，当空气好了。任性妄为，目下无尘的傲慢。

　　走过这条街就是白玉堂家，雨慢慢变大，发梢开始往下滴水，展昭穿的便装，面料质地不错，雨没怎么淋进去，就是原本墨蓝的颜色浸湿后蓝色变重了些，这就使得肤色更显白，在春寒中薄凉的温存。大李有次开玩笑，看咱小展，穿啥都舒服，这身板这样貌，不赶那些模特强十倍。
　　其实看着舒服不光是身材长相，更重要举手投足间无形的气韵。这种气韵在傍晚时分的雨幕里分外突出，他从街上悠悠然走过去，好象整个世界都跟着静下来，喧嚣褪去，繁华散尽，只留无边丝雨，自在飞花。
　　白玉堂转过身在雨幕里看到展昭时，愣了一愣，才反应过大声叫，“喂……，来帮忙！”展昭诧异转头，白玉堂正站在街对面熟食店前，一手半打着伞一手拎了一大堆东西，展昭过去接过那些大大小小袋子笑道，“今晚吃这个？”白玉堂腾出手，把伞彻底撑开，旧式的黑油布伞，钢骨很结实，可是不能折叠，戳在手里象根文明棍，又没有自动功能，打开的时候非得两手用力一推一拉，很麻烦。

　　只有这把伞，顺手就拿出来了。麻烦归麻烦，也有好处，伞面大，两个人差不多都能罩住，正好个子也差不多。白玉堂把伞擎高些，朝展昭那边挪挪皱皱眉道，“怎么没带伞走这么远，成落水猫儿了。”展昭说，“忘了。”笑笑又道，“反正雨也不大。”
　　街灯亮了，在积了水的路面投下昏黄晕影，两人打着伞一起走，白玉堂眉飞色舞笑道，“设计图彻底过啦。今天我请客，已经买好东西，弄些熟食就成。”
　　展昭笑，“整个过了么？太好了。”
　　前几天就听差不多弄完了，发给导师初审，导师提了几点意见，其他没多说。今天彻底过完图，最后确定可以添数据尺寸了，导师这才说真话，狠狠夸奖了白玉堂一顿，说这次设计明显超越以往，添加出崭新风格却又和旧有的混为一体，非常有特色。夸的这只虚荣的白老鼠喜上眉梢。

　　上楼收伞前，握紧伞柄陡然一旋，伞面快速旋转，水珠四溅，白玉堂吹声口哨，清清亮亮的声音。
　　难得白少心情这么好，自去厨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刀挥的又快又准，骨头归骨头肉归肉，就是厨房摊的到处都是专等别人擅后。展昭倒闲在一旁，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倒杯热茶喝。雨里走的久，手指凉，茶杯捧着很舒服，厨房的热气也传过来了，展昭有点发呆。
　　买些生冷熟食蹲一堆开伙大学宿舍常干的事，可是把这些和厨房里很家常的烟火气混在一起，不知怎么就有了违和感，熟悉而又陌生。他想想扬声问道，“你的图彻底做完，电脑可以借我用吗？用所里的不方便。”
　　过了片刻，厨房那边传出白玉堂的声音，“怎么，你准备汇总整理了？”展昭点头，“嗯，虽然还欠些，但是整体汇总问题不大，我先整理看看。”

　　“来端东西！”白玉堂叫道，展昭赶忙放下水杯走过去，菜弄好了正烧汤，厨房偏小，好在两人个子虽然高但都不是大块头，不会过于逼仄，虽然转身投足动辄擦着身体几乎撞一起，但也就是几乎，展昭端起盘子正想出去，白玉堂盯着那锅上上下下翻滚的水突然没头没脑道，“也好，走之前有个结果。”
　　展昭动作顿一顿，笑道，“应当可以的，这不还有一段时间么。”
　　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前几天白玉堂说，他的出国手续差不多了，导师推荐什么的也都弄好了，再等这次的设计完成，奖学金应当不成问题，要得了奖那就更好，一切圆满。之前之所以拖这么久，就是在等奖学金的消息。
　　展昭没听几句就明白过什么意思，这才想起不知不觉两人认识都四个多月了。
　　手艺真是不错，熟食店的东西被重新加了料弄过，就立刻不一样，天份这东西实在叫人没话说，有人做一辈子饭也就那么回事，有人偶尔下下厨就算没香飘千里，飘一屋子的香没问题。
　　两人吃的都顾不上说话，展昭没客气，眼疾手快抢过最后一块白斩鸡，白玉堂正要瞪眼晴，转念想起这只猫儿也怪可怜，居然不会做饭，那就大方让让他。
　　菜打扫的干干净净，白玉堂喝着热汤，心满意足眯起眼问，“怎样？”展昭不动声色答，“当然，也不看看你是谁？”白少字典里从来没有愧不敢当这词，白玉堂大点头，“那是，我是谁啊。”展昭嘴角慢慢上弯，纵容的笑。

　　收拾残局当然是展昭，白玉堂吃饱喝足，打个哈欠伸懒腰，图基本定了只剩最后测定数据，心里踏实下来就不用再赶，至少还有一个月空，那点小活儿用不了二三天就能轻松搞定，昨晚没熬夜，这会儿也就睡不着觉。
　　厨房里淅淅唆唆声音，白玉堂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有点儿得意。
　　那只猫儿来了后，他的厨房见天整齐的不得了，跟以前完全不能比，这全亏他天才，虽然不干活，但是知道怎么指挥别人干。第一时间指点给展昭，碗要放整齐，锅要洗干净，筷子全进筷笼，刀归架案板竖起全收好。
　　展昭听的头晕，搞不清东南西北。但是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只好叹口气全部答应。白玉堂理直气壮道，是你们非要进我家说什么监视。潜台词，送上门来给敲诈的，此时不敲更待何时？别忘记还骗过我，是白少大人不计小人过才让你进门。
　　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这只猫儿肯答应，就一定会做到。对此白玉堂很笃定的确信。果然他一点没想错。

　　客厅摆的有电视，牌子很好，原装进口索尼，哥哥叫他住这里时，没提到底什么人，就简单说了下是朋友，交情应当不错，不然不会随便借人一住几个月，家境也应当不错，出国几年即没处理这些东西，也没有把房子租出去，没想到恰好成了监测夜夜夜最好的去处。
　　白玉堂在茶几下的抽屉乱翻，果然找出遥控器，各式各样的人影与喧杂话语很快把原来开阔的空间变得满当当。再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光、影、声、色全都有了。
　　将近半年忙的事基本都有了下落，一时间空了下来，白玉堂拿着遥控器，下午才接到电话的兴奋慢慢褪去，窗户开着，雨点有一滴没一滴的飘进来，雨声淅淅沥沥，他独自坐在屏幕幅射出的明暗不定光影里有些恍惚。

　　想起展昭刚才的话，可以整体汇总了，那就是差不多可以收网了，不过他比他还喜欢完美，不做足十分不肯罢休。
　　一向不喜欢警察，然而可以帮着警方捉毒贩他很乐意配合。……，那么遥远的往事。只有毒品，最后只剩下毒品绝对不可以原谅。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如果不是遇到展昭，必要的时候，哪怕叫他放把火烧了夜夜夜也在所不惜，白玉堂冷淡的想。
　　轻微一声碰撞，可能是放碗时碰到柜沿，他凝神听了一会儿，那股瞬间涌上的冰凉尖锐无声无息悄然消散。

　　屏幕哗的一闪，跳出个美女，一屏幕的长发飘飘，广告时间到了。白玉堂笑笑对厨房叫道，“喂，展昭……，要是这次你们顺利侦破案子，可是要好好感谢我啊。”
　　展昭已经全部收拾好，清清爽爽甩着手走出笑着问道，“你要什么报酬？”
　　“你们能给什么啊，黄金还是美女？”
　　“可以给你一枚奖章，嫉恶如仇先进个人奖。”拉倒，又在骗人，还有这种破奖，白玉堂挑起一边眉毛懒洋洋问，“能吃还是能用？”
　　“可以用。”展昭肯定的点头，倒有些吃惊，“能干什么？”他问。
　　展昭指指电脑桌，清清淡淡道，“不是总说桌子不平，会晃不是。照我的观察，我们出的那种奖章，拿来垫桌腿大小软硬高底等等全都正好。”
　　春日雨夜的温暖和湿润一点点晕染着空间，白玉堂冷冷道，“切……，不行，另外要！”想想恶狠狠补充，“要什么你得给什么！”展昭微笑，很利索的回答，“好。”然后他也补充，“只要我给得起。”

　　电视机声音在安静房间里回荡，白玉堂不再说话，不停换台找节目，正是夜间电视剧时段，那些说不完的红尘爱恨风云变幻，或悲或喜，或激烈或缠绵，然而再怎么生离死别，最后也不过屏幕上安静两个字，“剧终”。
　　展昭端着那杯早就凉掉的茶站到窗前，五颜六色的雨伞盛开在雨幕里，今晚怕是什么也干不成，伞挡着看不到人。雨水让光线变得雾蒙蒙，连夜夜夜门口那两只红色大苹果都带出几分潮润。
　　窗玻璃有些花，越发看不清，展昭有些犹豫，也许可以先回去了，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但是正因为下雨，没其他地方可去，夜夜夜显然比平时人多，快赶上周末。
　　那么，还是坚持吧。他放好茶杯，开始几乎全然不动的安静站立。

　　终于找到能看进去的电视，动物世界，白玉堂饶有兴致的看蜂鸟如何轻巧停上花心。进场的人慢慢不那么集中，变得零零散散，时间已经很晚，展昭换个姿式，端起水杯，慢慢喝口茶。
　　呼吸突然停窒，温和淡然消逝，锋锐气势蓦然迸发，漆黑眼底夜的妖精挥动翅膀陡然拔剑出鞘，剑光一闪，随即消隐于安宁雨夜，展昭调匀呼吸，低声道，“灯亮了。”
　　白玉堂怔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从沙发上跳起冲到窗前，夜夜夜四楼天台会议室，窗缝里透出温存绵长灯光，照亮夜幕里飞溅的雨滴，“你准备怎么办？”白玉堂盯着昏暗天台顶沉声问。
　　“我早说过，最好要亲耳听到才能做最后判断。”展昭淡淡道，突如其来又早有预料，他的耐心等待有了结果。略略思索，白玉堂很快做了决定，简单道，“好，我跟你一起去，我们走！”说着就往外走。
　　没走两步他站住，展昭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白玉堂一挑眉，“怎么了？”展昭吸口气，他盯着他的眼晴，一直看到眼底，“先说好，只要我一个人上去就可以。”沉静声音稳定而不容抗拒，“我是警察。”稍许停顿，白玉堂一点头，他们一前一后，迅速出门向小区外走去。18、

　　比傍晚明显大许多，不再是雨丝，又急又密的雨，若是在荒野，天地间已成白茫茫一片，城里稍好些，鳞次栉比的楼房缩减了不少雨势。街上坑洼处蓄满一汪汪水，路边也开始有小小水流。
　　出了小区院子，夜夜夜就在旁边，白玉堂抬头仰视，这楼也就四层，平时站在家里往下低了头看，又低又矮，可是这样仰望的角度，立时觉得四层其实也很有些高度。
　　霓虹灯和其他的光线在雨水中全都变都恍惚，偶尔来阵风，那些灯光似乎就能跟着移动，飘摇不定，车辆从路面经过时，水花四溅，有正好反射灯光的地方，刹时一片细碎的明亮。

　　对面有家店铺，已经关门了，卖零食小吃的，屋檐很宽，站在这里可以遮住大半身体淋不到雨。白玉堂再朝漫天大雨望一眼，喃喃道，“怎么正好今天晚上灯亮，偷风不偷雨。”展昭轻声笑道，“又不是来做贼的。”白玉堂哼一声，“也差不多。”展昭再笑，“你很有经验么？”白玉堂瞪他一眼，难得没有回嘴。
　　这话出处不可考，武侠书里常用，本意是风声大可以掩饰行踪，下过雨的地面却极易留下痕迹，所以夜行客最好在有风的晚上出手，有雨时则老老实实睡觉算了。不过都什么年代了，地上柏油，楼顶水泥，管它下不下雨，真想留个印子反而难的不得了。
　　展昭朝四面看看，街上行人还不少，上次白玉堂发现灯光亮起不对，随即潜上去的时候，差不多快半夜，上去那些人就散了，今天则是灯一亮他们就发现，时间还早。这样算起，还好在下雨，都打着伞被挡住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虽说是毒品，可按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推测，应当是以摇头丸、致幻剂为主，正好是舞厅里常喜欢用的，所以选在夜夜夜做集散中心。又不是电影，那么容易就找出个大毒枭。什么海洛英、冰毒，连带着军火押送一起上，弄不好就子弹纷飞黑帮火并，宁城治安还没差到那个地步。
　　但是，依然不可原谅。软毒品是硬毒品的过渡，再若有用那个来做其他事，比如那天他们救下的那个女孩，更加无法容忍。
　　也正因为如此，他要越发小心，要是不留神被发现行踪，暴露了没什么，打草惊蛇，失去这个将地下毒品交易一网打尽的机会，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受害者。

　　展昭看看白玉堂，正冷冷的上下打量小楼，他笑笑，递过顺手拿上的那把大黑伞轻声道，“那就说好了，你在这里等我？”白玉堂接过，“嘭”一声轻响伞被利落打开，半边伸出屋檐甩出几滴雨水。立时挡得严严实实，除了裤角，一点雨水淋不到。
　　站在这里不会有人怀疑，来来往往路人多会以为是在等人，又正好正面看清天台，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可以第一时间反应。白玉堂扬扬下巴沉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就象那晚他们在夜夜夜偶遇到那晚一样，他的锋锐再次收敛，取而代之以沉稳与坚定，叫人可以放心的把整个背部交给。
　　展昭点头，不再有任何顾忌，毫不犹豫向雨夜里安静耸立的夜夜夜奔去。

　　鼻端有糖炒栗子的香味儿，才到的时候不突出，等这里站的久了就慢慢明显，白玉堂换个姿势，好象很无聊的屈起一条腿踩着身后的墙面。路过的人偶尔好奇看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无形中有种说不出的寒气，叫人看了眼晴不舒服。
　　消防通道在楼侧面，和他们上次会和的小区侧门一样，也是个巷道，而且旁边是家单位，不是居民区，这会儿里面一片黑乎乎的，应当不会被发现。白玉堂眉毛挑挑，微微皱起，想起自己上次爬那截楼梯，手指被冻的够呛，这还是戴了手套。
　　楼梯上生满铁锈，这样的雨，会把那些锈全翻起，不小心很容易擦破手掌。而且湿滑程度恐怕比冬天还过份。

　　他变个姿式，换过另一条腿蹬着墙，稍有些焦燥，他觉得已经过了好久，这个地方只能看到正面，看不到侧面情况，或者也应当跟过去的，可夜夜夜门口有人，这样来回走，容易被发现不对。
　　不过，也许也没过多久，刚才经过的一对小情侣，还没走到街口。
　　眼晴一亮，随即眯起，白玉堂眯着眼，透过雨幕盯住正在三楼墙面攀爬的人影。大雨把这人的轮廓弄的模糊了，可他当然不会搞错那是谁。他在心里低低骂一声，有些骄傲又有些生气，这只猫儿终于出来了，太慢了，叫他担心半天。
　　展昭的动作敏捷柔韧，白玉堂扯扯嘴角，果然象猫啊。脑中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蓦然间他直起身，背部肌肉绷紧，凌厉的看向正从三楼侧小心顺着钢管往楼顶爬的展昭。
　　太阳！居然忘记了，上次往上爬时似乎有根管子松动，快要掉了。忘记告诉那家伙，那里一定要小心，但是已经没办法了，……，他紧张的瞪着那个人影模模糊糊想，明明上次一点不觉得危险，可是原来果然很危险，就算猫有九条命，万一摔下来也不是好玩的。

　　越来越接近楼顶，他踏前半步用黑伞挡住自己的脸，这样可以放心盯着展昭看，别无他法，只能相信那只猫。雨声太大，听不清其他声音，连近在咫尺的夜夜夜的鼓点节奏都被模糊了，好象是从地底隐隐传来。他看着展昭在大雨里缓缓移动，太阳穴跟着那些鼓点急促跳动。
　　眼晴微微一冷随即一暖，那根钢管在展昭手里毫无预兆的掉了半边，斜斜挂在空中，但是那只猫儿很谨慎，这只是试探性的拉扯，管子掉了反而理清了最后的通途，展昭伸出一只手搬着楼顶，猛然回旋，漂亮的倒翻，轻轻巧巧把自己的身体甩了上去，雨水四测，甩出绯红色的晶莹弧度。
　　白玉堂重新退回那个屋檐下，他放松下来，把半个身体的重量倚着身后的墙面，眼里慢慢浮现出笑意。突然觉得想抽烟，自从成功戒除后，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念头，展昭在楼顶还得一段时间，他垂下眼晴，有些出神的看看自己另一只没打伞，空着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深深一道纹路。

　　初中的时候，是会抽烟的，用最潇洒漂亮的姿式吞云吐雾，好象就能以此证明自己是个大人。
　　想他的四个哥哥了，希望走之前，来得及再去一次。雨水不停息的下，好象永无休止一般，怎么会有这么多水，谁能分得清，也许今晚落上手指的雨水，其实就是昨天赤脚淌过的河水。
　　不知道展昭如何渡过他的叛逆期。
　　就象他画的那个亭子，静憩在水边的白色天鹅，垂首站在尘土里，却不染尘埃的干净。他的眼晴黑而深，明明清亮无比，却从来看不到底，仿佛云烟飘渺的深山里一泓幽潭，红尘万丈人间烟火全可以放入，最终都会被一径的沉淀下去，只剩了纯净的潭水。

　　——但是，有些东西与叛逆无关，与青春无关。它们在他胸口烧灼，在每个他有准备或毫无防备的时间突如其来出现。比如这样的雨天，它们突然又冒出来了。
　　他低低哼一声，脸色有些白，这时候才意识到走神的太远，于是很快调整心情，不再去想那些想了也根本没有用的事，重新仿佛漫不经心般的盯着屋顶。
　　所以，讨厌下雨，雨水会淋湿心情，软弱便有机可乘。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夜夜夜的音乐变舒缓了，展昭重新出现在屋顶，白玉堂不动声色冷静的看着，那股初始的焦灼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他能确认，就象那只猫儿可以放心把这里交给他一般，他也根本用不着担心展昭。尽管不那么愿意，他想他得承认，不比他逊色的优秀与出色。不过，他才不会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尤其不会说给那只猫听。
　　下的时候明显比上去要轻松许多，展昭轻盈的翻下三楼，没有再挨窗户爬回侧墙，而是就势踩上二楼窗户，从那里轻巧跳下。早看好地方，正好有片干地，刚才爬消防楼梯时，铁锈很磨手，又迎风，冰凉雨水从后背顺衣服灌进来，蛇一般爬上脊背，很不舒服，索性这样跳下还方便些。
　　身体微微前倾，绝佳的平衡能力帮助了他。很快稳住，若无其事的站好。
　　他抬头，白玉堂在街面看他，姿态放松嘴角含一丝微笑，中间隔着一街的雨和流离细碎的水光。大黑伞斜斜握着，这使得路边街灯可以落上半边脸颊，脸上沾的水气让那些光线更明显，年青明亮叫人几乎不能逼视。
　　展昭大步走过去，他们迅速接近，白玉堂“切”一声懒洋洋伸出手，展昭微笑，一掌击落，“啪”，轻微脆响震动湿寒雨夜。

　　周末跟黄所请假时，老黄一脸吃惊，差点就想伸手掏耳朵证实没有听错，吃惊完反倒松口气，“没事没事，晚回一天不要紧，谁家里没有个事啊，有什么尽管忙去吧。”展昭说有事要回家一趟，可能周一回不来，请事假。
　　自打上班，别说请假，迟到早退都没有过，这一请居然是事假，老黄很长官模样的笑道，“去就成啦，算你存的加班吧，不算事假，不用扣工资。”展昭笑，“谢谢所长。”
　　别人都没说什么，关心了下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就算了。只小高有些忐忑，星期三明明说的明天去，可又没去，连有事的理由都找不出，明摆着想偷懒，就跟小时候写假期作业似的，每天晚上睡觉前，赌咒发誓明天一定做作业，可第二天来了，照旧疯玩要紧。

　　“小展，你不在这几天我去？”小高趴在桌对面，小心翼翼问，想起自己得独自跟白玉堂在一起，有些发怵。
　　展昭安慰他道，“不用了，正好他这几天图做完了，答应帮着盯一下。”小高说，“哦，那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吧。”走廊里静悄悄的，没其他人在，展昭看看他脸色，轻声道，“也用不了多久，我已经找出些线索。”小高一愣，“真的？”展昭点头，脸上露出些犹豫的模样。
　　小高松口气坐回椅子笑嘻嘻道，“哎，小展，真的就好，你不用告诉我，我这人心里装不了事，听了指不准晚上睡不着觉。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能帮忙的叫我。”
　　展昭微笑，看着他的眼晴清清楚楚道，“谢谢啦，高哥。”这声谢说的过于认真，高得胜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笑道，“我们是警察啊。”展昭也笑，认真一点头，“嗯，我们是警察。”

　　周一果然没回来，周二早晨赶回的，风尘仆仆，一大早才出发，回去看了看妈妈，昨天在省城泡了整一天。
　　虽说有了突破性进展，可是监测还不能停，说不定还会有新发现，可能是那天展昭的谢谢说的太认真，小高也跟着认真起来，居然连着两天准时报道，和展昭一起去了白玉堂家。
　　白玉堂正在家里做最后核定，拉开门一看是这两人，还没说什么小高先笑嘻嘻抬手给他看，一条还甩着尾巴的新鲜活鱼，“小白，今晚炖鱼吃哦。”高得胜同志终于又想起最初的承诺了。展昭跟着他身后，稍有些疲惫，但是眼晴一如即往的清亮。
　　两人隔着高得胜对望一眼，白玉堂嘴角微微弯起，让开门叫他们进来，真难得，捉鬼三人组到齐。

　　周三下午例会，通报说找着了那几个外地来的，已经收押管制，到这边口供录完立刻移送原籍，正和那边的公安局联系，看是那边接，还是这边送。等这荏事结束，所里又能恢复正轨。星期四是例行和联防办还有街道办事处居委会的联检通服，因为出了这事儿，展昭开了快一上午的会，回所里都快下午上班了。
　　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榆树叶子已经又浓又密，门口大李撒的两把地雷花种子长出绿油油苗儿，也不知能不能等到花开。走廊里很安静，可能都在乘机午休，路过黄所办公室，门半掩着，展昭随意望一眼，他停下步子，黄所屋子里有条长沙发，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身上搭着警服。
　　看不清长相，但明显不是所里的人，不认识的陌生人。
　　展昭略一犹豫，黄所习惯出门不锁屋子，说哪个贼敢偷进派出所，老苏背着手眯着眼道，你可别说大话，终日打雁的也能叫雁啄了眼，你那没啥值钱的，文件多，别真叫人笑话，派出所所长办公室被摸了。话是这样说，黄所还是改不了的老习惯。

　　就这么一犹豫，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好象被惊动了，懒洋洋打个哈欠坐起身，睡意朦胧的问，“你们所长回来了没有？”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倒先问别人，可语气随意而家常，即不突兀，也不叫人觉得失礼。
　　展昭笑道，“多半跟人下象棋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事找的话我去叫。”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套上警服，随便扣了几颗扣子，再打个哈欠，好象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展昭有点好笑，这人跟白玉堂懒样儿有点象又不太一样，那人说，“好吧，我们去找他，我叫欧阳春。”他说，然后他看着展昭，浓眉一耸，清清楚楚毫不犹豫道，“你是展昭。”
　　判断而非疑问，展昭一愣，挑眉微笑，“是，我是。”
　　他知道他和白玉堂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了，都有丛林猛兽的气度，可白玉堂是只新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乳虎，随时准备挑衅与被挑衅，傲慢展示自己的王者尊严，而这个人则早已经见惯厮杀，悠闲自若行走于山林，即不在意在太阳底下坦露出一身新旧伤痕，也不在乎额头上有没有写“王”字，一只正当盛年的花斑虎。

　　欧阳春摸摸自己的胡子，不过两天没刮，胡子荏就扎手，似乎睡觉的时候胡子长的分外快，刚才那一小觉，它们又疯长了不少。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他温和的看着毫无惧意，也没有一点拘束感的展昭。
　　做了几十年老刑警，手底下战功赫赫，公车遇到小偷瞪一眼就能让小毛贼吓的缩回手。厅里的小青年看到他要么敬畏要么崇拜，可这个年青人稳稳站立，平和镇定，淡然自若，足以与他分庭抗礼的气势。
　　显然展昭已经猜出几分他的身份。没来错，不虚此行，把智化气的跳脚的那只老狐狸也没说错，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毕业生。
　　“我从厅里来，顺路过来见识见识，居然能有个片儿警把四处震到人仰马翻。”欧阳春挤挤眼晴，有点诙谐的笑道，这夸奖过于明目张胆。展昭一怔，正想说什么欧阳春打断他，“我是说真的，你那个报告我没看，你们校长可是夸的不得了，直接扔给智化，说叫他看看什么叫监察，什么叫案情分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欧阳春的笑容里充满笑意，“智化是四处的头儿，专负责缉毒的，也是你师兄。”他解释道。

　　展昭又是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微微摇摇头，忍不住苦笑，那只老狐狸。难怪那天他陈述完全部案情递报告时笑的那么可疑，完全可以想象，校长如何拿着报告趾高气扬的找“师兄”，什么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啊，叫其他的优秀毕业生情何以堪？明摆着在给他找对头。
　　欧阳春哈哈一笑，大力拍展昭的肩，“没事，你那个师兄也该叫人收拾收拾了，何况他再气的跳脚不也敢怒不敢言，紧急制定方案，直接从厅里调人到宁城，接管这件案子。”他笑道，“我听说他们早有怀疑，这一两年省城逼的紧，这一带的毒贩易地交易，没想到这回有了重大突破，可以从宁城开始，彻底端掉老巢。”
　　展昭的报告与省缉毒组的线索全然吻合，这次的行动定为“天网”。一网打尽，天网恢恢。那宗报告和展昭递出的详尽资料就是最后收网的线。

　　依旧一片静谧，午后的清风叫这间小小办公室温暖而清爽，展昭微笑，“厅里直接插手那太好了，本来还担心宁城不要有什么变故。”然后他有点迟疑的问，“您不是缉毒组的？”肩章摘了，看不出警衔。
　　欧阳春笑道，“叫我欧阳就好，要是不嫌弃能叫的惯，欧阳大哥也成，我的年龄当你大哥可是足够。”展昭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欧阳大哥。”他伸出手，“展昭。”欧阳春眼里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点点头，伸手与他一握。
　　“我不管缉毒，厅六处，重案组的。”欧阳春道，“至于你这个案子，智化在厅里坐镇，副处沈仲元亲自带队。他们已经到达宁城，但是因为内奸的缘故，暂时不方便露面，正好我有事到这边出差，叫我帮着找你，来带个口信。”他收起温和的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为防止万一，从今天起，停止监测，不要再做任何事。”

　　“好的。”展昭毫不迟疑答道，淡然温暖微笑，年青双目干净坦荡，分明在真心实意欣喜，似乎这案子由他开始，现在却被一脚踢开这种事理所当然。
　　欧阳春在心里微微舒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再拍拍展昭的肩道，“带我去找你们所长吧。”经历远比一般人更复杂丰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的豁达让他对大部分人或事都能一笑淡然，但是今天，他很高兴有人叫他欧阳大哥。
　　校长说，小展太傲气，那傲气让他什么事都不屑于跟人争，然而他得明白有些时候有些事必须争，就象再有才华，倘若一辈子只做个小片儿警，也等同于龙困浅滩，根本无法施展，最终全部才华磨成一团烂泥。站的越高，看的越远，那些所谓的才华越发发挥价值。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身边的气息从容而镇定。欧阳春微笑着想，校长即便没有全错，至少也不全对。展昭或者很傲气，然而这种傲气与争不争无关。
　　校长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不太能拿得准。就象智化，很符合他的要求，即才华横溢还能八面玲珑的坚持原则，但是校长坚持笃定的认为，这个不喜欢争的展昭才是有史以来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阅人无数，带过那么多学生，却始终不能完全看透展昭。或者说早就看透了却无法相信，正直、勇敢、善良，那本应是最简单的事，曾几何时，它们却成了几乎不应出现的奇迹。还有那些山青水远从容不迫，恰如静水流深的智慧。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内敛不同于隐忍。展昭或许隐，可他从不忍，之所以无所谓，一笑了之风轻云淡，只是因为那些他真的不在乎。但是还有一些他会牢牢放在心底，遇到了则毫不犹豫出手，比如罪恶，或者说犯罪19、

　　毒品交易与其他犯罪不同，除了残忍、贪婪，它更需要狡猾。此外非常容易向有组织犯罪滑落。一个跑单帮的毒品贩子，被黑吃黑的机率相当大，不如团伙行动。
　　正因为如此，专负责缉毒的厅四处几乎个个是人精，两位领头的更不必说。
　　沈仲平和智化年龄差不多，进公安厅时间也差不多，两人工作能力也相当，可最终坐上正职的是智化而非沈仲平。那年确定人选后厅长亲自找他谈话，说小沈你很优秀，可我们也没办法，位子只有一个，厅领导这是综合考虑。沈仲平低下头，过了片刻抬头简简单单一句话，既然党委会已经研究决定我当然没意见，这说明我干的不够好，以后加倍努力。
　　厅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都能看出他有情绪，但是工作上争强好胜也是好事，何况沈仲平不服气归不服气，却决不会因此影响工作，再加智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手段，应当能正副同心拿下四处。
　　果然和预期一样，智化和沈仲平也许没可能成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但肯定是工作上的好拍挡。

　　本省临海，也算改革开放前沿阵地之一。经济繁荣随之而来后果犯罪也跟着繁荣。十年前的老刑警哪能想到，不过十来年，缉毒会变成公安厅专门一个处，且有人手不够趋势。
　　96年二次严打，今年又开始网上通辑为主的新世纪严打。三年前新组建四处后，连着破获几起贩毒案，毒品贩子的嚣张气焰一时被打压下去。省城内平安无事，智化和沈仲平他们一直推测毒贩会在外围出手，本来就在加强这块的侦破，又正好遇到展昭的报告，这次清剿可谓志在必得，但是智化并没有亲自出动，他得在厅里坐镇，以防万一。
　　四处一直怀疑，省内的毒品贩往下看各成网络，往上看，很可能别有内情，甚至与境外黑社会势力有勾结，接连破获的几起案件，每向上走到某一关节，就会断掉。所有这些事件背后似乎有只若隐若现的黑手。
　　并不能完全确定，但假设它在不会有坏处。通常卷宗归档会以拼音字母按英文顺序排列，这个假设存在的毒贩最高团伙，在四处被叫做“apple”，毒苹果，幻影般莫须有的团伙负责人，代号A。

　　夜夜夜照旧的灯红酒绿热热闹闹，绯红色大苹果天真扭动，沈仲平不为人注意的慢慢走过这条街，从招牌下经过时，漫不经心抬头望望，有趣的巧合。
　　到宁城已经几天，亲自来这里踩点不下十次，前后左右全走到，他想起智化交给他的报告，不但有照片等情报，还有夜夜夜的布局设点方案，有点不甘心，凭他的能力，居然没找出比那更严密的路径。
　　不可能象展昭那样，一大堆人在这里耐心等灯光亮起，只要差不多有机会，其中三五人出现，就可以出手，接着就是顺藤摸瓜。何况他们还有内线，也可以暗中诱导一次交易。
　　毒贩固然有组织，可警察不但有组织，更有整个国家做后盾。宁城警局内部已经不动声色清查过，结果稍松口气，和预想差不多，是有人内外勾结，不过这个警局败类并没有想到事情有多严重，只以为是在普通的扫黄打黑时给人通风报信而已。

　　已经走过夜夜夜，接着就是居民区正门入口，沈仲平冷冰冰扫一眼位于夜夜夜旁边的那幢高层，窗帘全拉住了，透出温暖灯光，看不出任何异样。展昭递交的资料没有提潜伏地点，但那些照片的角度距离足以说明问题。沈仲平早就推测，应当是七楼或八楼的B单元，之后他清查了这幢楼的屋主，最后确定在七楼。
　　这家的原屋主姓宋，一年多前出国。现在有个叫白玉堂的青年暂时借住，这人据说是展昭的朋友。
　　仲春温婉而黯然的气息一波波侵袭，明媚盛开的春花开始陆续凋谢，再过二个多月，就到了夏荷的季节。沈仲平不再犹豫，他加快步子走出夜夜夜门前的巷道，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街头。
　　姓宋的买下房子的时间恰好和夜夜夜开业时间差不多，这是唯一的巧合，除此外，再没什么好怀疑的。驾驶坐上的司机正稳稳坐着等他发话，他在副驾驶位上坐好，抛开杂念闭上眼，在脑子里模拟预演一遍方案，然后睁眼拿起对讲机，低声命令道，“行动！”
　　刹时间凄厉警报此起彼伏，惊破宁静夜色，警车从四面八方合拢，临近时轮胎急刹车擦出刺耳声音，专门调了特警，一身重装备跳下车，将这一带全部封锁。
　　game over，收网！

　　警笛声穿透玻璃，一声接一声的凄厉，乱糟糟的响动，之前展昭打过电话，说警方已经正式接管，想不到速度还真够快，白玉堂冷笑一声，关严窗户拉好窗帘，随便下面怎么折腾，已经没他的事了。
　　讨厌警笛，叫人总有不详的感觉，就象那天他睡的正好被那个名叫李凯的警察硬是从梦中敲醒一般。他回到沙发前调大电视声音，彻底扔开了夜夜夜。有些发呆，图全做好了，时间一下子变得很空闲。他朝桌上拆开的信封望望，比预计的时间快了一点。
　　厨房里冷冷清清，窗边也没有人，他的世界一向精彩，或者孤独但从不寂寞，可是，不知不觉一个多月，已经习惯这个时间外面有人晃悠。展昭很少发出声音，存在感却出奇强烈。
　　白玉堂扯扯嘴角，一只势力的猫儿，就象第一次见面问完他话就不搭理人一般，这次也同样吗？说声警方接手，不用我们管了就人影不见。切，别忘了还欠他的呢！

　　他想想伸手拿过电话机，展昭给过传呼，说有什么意外事件好联系。没过多久，电话铃响了，白玉堂在心里算下时间，下六楼再出门到公用电话亭，这速度不错，他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电视关了静音，警笛声透过窗户隐隐传过来，不过这会儿没空理。除了呼吸稍有急促，听筒里的声音清润宁静，象他的人一样，展昭笑道，“怎么了？”没问他是谁，拔传呼时明明没有留名。白玉堂眯起眼，“星期天有空吗？”
　　“有空。”回答清楚肯定，干脆利索。
　　“那就和我一起出去一次。”霸道的命令口气。“去哪儿？”展昭不以为意的问。“宁城边的小县城，和县那边的山上有座悬空寺。”白玉堂说，然后补充道，“要做实地测量，帮我拉皮尺做助手。”

　　展昭稍一迟疑，听筒那边的声音立刻变得凌厉，“记好了你还欠我的！”这算老虎还是老鼠？微笑的角度在展昭唇边荡漾，“没问题，我当然去。”他说，“只是我不会，你得教我。”不管是什么，都太浪费啦，这么容易就把欠的还清了。
　　稍停顿，白玉堂悻悻然道，“当然我教你，很简单的，不用担心。”
　　“好，什么时间从哪里出发给我直接留言吧。”
　　“嗯。”
　　都不再说话，听筒里只剩了呼吸声，却一时都没挂电话，展昭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要说再见，可明明是白玉堂先打过来的。呼吸声安静起伏，“答”一声轻响，电话挂断了。展昭微笑，果然是没有礼貌的嚣张家伙。

　　差不多猜出就在这几天收网，刚才电话里可以听到警笛，希望一切顺利。
　　夜夜夜的事交出后，这几天轻松很多，所谓有组织的团体做战，必须学会相信战友，什么事都不管不顾自己揽，最后只能误事。他有他的职责。
　　最近形势比较严竣，不是单纯治安问题，甭管什么，但凡和政治挂勾，严重性立刻上升好几格。否则的话，公安厅也不会小题大作，居然派了欧阳春出动。不过也是正好欧阳春想借机休息，上个月连着几起大案累的够呛，又看到智化一张臭脸，随口问了几句。
　　他和智化老朋友了，两人交情非同一般。智化有事应酬，跟夫人交待不了时，只要欧阳春出面，立时搞定，当年还是欧阳春做的大媒。智化家的小孩见了欧阳春亲的不得了。
　　交清比谁都好，智化损起他也最狠，异常到家的刀子嘴，欧阳春性情恬淡洒脱，也就拿这个老朋友没办法，难得见他臭一次脸，一时好奇心起，想看看那个师弟什么模样，又有这个差使，索性自动请命到宁城走一趟。

　　上面派专人来，局里不敢怠慢，正好各区所都有了进展，这周抓紧时间把前段工作基本汇总整理完。兄弟警局也有了回复，说那几个流窜的最好派人送，宁城公安局索性一了百了，麻烦欧阳一揽到底，下周帮着遣返那几人。
　　之前的摸底清查全是老苏他们在忙，等到文字汇总整理材料毫无疑问展昭的事，所里终于有这么个秀才，最近每次报上东西黄所都被夸的志得意满。
　　夜夜夜的事结束，正好手头这事儿差不多也告一段落，本来就准备周日去趟白玉堂家，至少也得请人家吃顿饭，现在他主动找上门，倒更好。

　　冬天以来难得的空瑕，不用去监察，也不用惦着写文件，反正已经下楼，索性多站一会儿。展昭深深吸吸，春夜温暖的气息顿时沁入心肺。
　　四月的夜风新鲜透明，充斥着青草和树叶青涩的味儿，宿舍楼边菜地里一畦畦绿盈盈的菜苗，韭菜长最快，都可以割二茬了。田边的那道林带，白玉堂就是站在那里指挥他的临时手下胡吼乱叫什么红旗招展，展昭起哄。啊，那时候白老鼠心里跟着呐喊的其实是展昭去滚吧。
　　田埂上的喇叭花秧正试探着爬来爬去，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然后等夏天到来早晨太阳升起，就伸直腰开出一朵朵喜洋洋的花儿。
　　展昭一个人静静站在楼外水泥地上看了一会儿，慢慢上楼回宿舍。那个微笑残存在唇边，仿佛田野上空回旋的春风一般，久久不曾消散。

　　转眼就是周日，天气很好，明明春天却快赶上秋高气爽了。展昭早早起床，两人约好客运站见，等班车快开了，白玉堂才拉着脸背着一个大背包到站。和县在宁城的东南方，坐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可从和县到悬空寺，要进山，还得再加将近一个多小时，不通公车，只能乘当地的小蹦蹦车。
　　本来起的早就窝火，一路尘土飞扬，越发呛的白少心情恶劣。
　　展昭看他脸色不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大致猜出怎么回事，就没多说话，只随口问了下怎么从没听过这个悬空寺，还不通车，很不方便啊。白玉堂没好气答，等通车了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就听说准备开发旅游景点呢，要不我干嘛着急去。
　　他冷笑一声恨恨道，一群蠢材！当年拆了老北京城墙修大楼，现在弄什么原址复建，修些不伦不类的仿古建筑，就自以为很进化了！
　　展昭听着他的刻薄话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说我也不太明白这个。白玉堂冷冷看他一眼，你进化的还可以。展昭彻底无语。

　　坐在公车上白玉堂还能哈欠连天，等到了蹦蹦车就没瞌睡劲儿了，空间小，两人个子又高，蹲在里面弯腰躬背，偶尔遇到沟坎跳一下就撞在一起，还好平衡能力都强，能稳住，终于到山脚跳下车都长舒一口气。
　　早打算好，走之前去悬空寺一趟，不算什么热门旅游景点，但是从来中国古代的佛也好道也好都会找地方，什么洞天福地，全在清幽处所，难得中国古建筑讲求天人合一，放在青山绿水里并不突兀。
　　那些建在绝顶峭壁的寺庙殿堂更加叫人震撼，不仅设计好，还得有完美的力学，也就是他专业里的结构工程。
　　通知书已经到了，只等哥哥的电话就会立刻走人，悬空寺是计划好的行程，春暖花开诸事确定后便可成行，邀请展昭却在预期之外，这个念头突如其来，一旦生出却立刻觉得理应如此。没学过建筑，说不定进化的也就那样，但白玉堂没来由的相信，展昭会懂。

　　不是站，临时叫的停车，两人站在路边，目送蹦蹦车一扭一扭走远，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太阳早就当头，可是有山林挡着，落不下多少热气，山脚零零星星几棵桃树还在开花，正应了那首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诗。白玉堂四下望望，他熟悉的绿萌，远比不上林场山高林密，但连绵起伏的山势与林间小路自然生具天真可喜的意味。
　　早晨累积的郁闷和一路的尘土在这满山绿意里飞快消散，白玉堂慢慢松开皱着的眉，莫名的开始好心情。他转头打量展昭，眼神嚣张无礼，展昭微微一怔，“怎么了？路不好找吗？”他问。
　　这一个多月时间，虽说交给展昭，一点不去想不可能，现在终于有了结果，毒贩们纷纷束手就擒，不喜欢法律和警察，那些条条框框，可他更加厌恶恃强凌弱与巧取豪夺。
　　白玉堂低低哼一声没有回答，拿出地图看看再扫视下四周地形，眼晴慢慢硬起来，悬空寺就在山那边，等着他去征服。他把背包往肩上紧紧，回头对展昭灿然一笑命令道，“没什么，跟我走就好！”
20、

　　到底是山里，都四月了还有些凉，要等再走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
　　很安静，这安静不同城市，再说什么夜深人静，各式各样人耳隐约辩别又听不真的声音仍在不停响。冰箱的嗡嗡声，不知从哪一层楼传出的下水管道声响，连空气中流动的各式电波磁波似乎也在发出听不到却能感觉到的声波。
　　但是现在，草丛里的虫鸣，远远林中不停鸟叫，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翻动，山下柴油发动机的马达震动，又一辆小蹦车或者其他什么车辆过去了，对了，还有他们踩在山路上压着草丛的细微声响，他和另外一个人，一前一后，迈步用力时衣物磨擦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真切分明，却越发觉得静，这种安静展昭并不陌生。

　　外公得的是淋巴癌，扩散最迅速的癌症之一，根本没法治，淋巴全身游走，弄不清下一处癌变会在哪里。从病发到过世时间很短，展昭爸爸原本请了假，可本来事就忙，老爷子无论如何不肯叫他耽误工作，只好回去了，展昭正好在放假，就留他和妈妈在医院照应。
　　最后几天彻底昏迷，医院发了病危通知后，外公曾经醒过一次。
　　累了一二个月，展昭妈妈心力交瘁，肿着眼晴朦胧睡去。不是每个人都能随着年龄渐大自然而然成熟，早就做了别人的母亲，可展昭妈妈心里某个地方始终天真，需要别人的照顾，需要别人的爱。母亲才去世不久，又轮到父亲，尽管一直埋怨父亲当时非要她答应嫁给展昭爸爸，可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象爸爸妈妈那样爱你，现在，最爱她的人正渐渐离去。
　　展昭还没睡，握住外公的手小心翼翼趴在身边，刚上初一的孩子，什么叫死亡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看外公醒来，眼晴一亮就要去叫妈妈，外公吃力握紧他的手，轻轻摇头，曾经抱着他举过头顶的大手现在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一点劲也没有，展昭不敢挣开。

　　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明白外公在叫他不要惊醒母亲，他凑过头去小声叫，“外公！”好久没见外公这么有精神的看他。外公好象要说话，展昭伏下身，耳朵贴在外公嘴边，熟悉亲切的苍老声音，“……，外公要走了，……，好好照顾妈妈。”
　　展昭一震，眼泪迅速涌出，他含泪抬头看外公，很大人模样的用力点头。慈祥温暖目光凝视着他，眼里满满全是展昭看不懂的怜惜和心痛。
　　和展昭妈妈不一样，他的小外孙从小就是让人放心的孩子，外公嘴里不怎么说，心里一直为此骄傲，直到现在，要告别人世这一刻，他想他也许错了，后悔忘记教展昭，偶尔不要那么优秀那么懂事，偶尔也得让别人为他操操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最后甚至还要把他的母亲交给他照顾，这么稚嫩的肩膀。

　　父亲过世的时候，展昭已经彻底明白什么叫死亡。就是一个人永远消失，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再也找不回来，看不到他哭，看不到他笑，他的影子一点点淡去，笑容一天天模糊，最后仅仅剩一些记忆，可就连这些回忆，都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那么，等到记忆消失，要怎么才能证明世界上曾经活生生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展昭妈妈从来不知道，她优秀出色的儿子一度天天逃课，只是他逃课逃的很技巧，课归逃，考试成绩照就，寄宿学校的老师知道他父亲过世母亲最近再婚了，这种情况下孩子很难没有情绪波动，只要不影响到学习，就叹口气随他去。
　　学校背后有个山坡，寄宿制的高中本来校舍大，位置就偏，那山坡也就差不多算城郊。翻过山坡有一道小河，正好遇到枯水年头，水很小，露出一河底石头。展昭逃课出来，挽着裤腿在河床上走来走去，挑捡有漂亮图案的石子。
　　天地间一片安静，世界好象就剩了他一个人。

　　后来就认识了邻班的女孩，那女孩也逃课，学校有晚自习，从不上，光了脚在干枯河床的大小石头上哼着小曲儿跳来跳去，看到展昭，笑一笑，若无其事继续跳。到天快黑，跑进树丛，不一会儿换身衣服出来，涂了鲜艳口红扬长而去，女生比男生发育的早，化了浓妆根本看不出才上高中。
　　展昭认得那是和他同年级的周雪柔，空叫了好名字，却是出名的坏学生，成绩差不说，说她跟社会上的阿飞混，不学好。
　　除了水和石头没其他东西，就算下课，同学们也少有在这里玩的，每天下午，偌大河床上只有他和周雪柔两个人，两人很少交谈，见面偶尔点点头。总看展昭在河床底翻来翻去，终于有一天周雪柔随口好奇问，“都捡了什么石头啊，给我看看？”展昭直起腰看她，冷淡漠然眼晴，过了半晌低声道，“好。”

　　一堆大大小小石头，展昭一个个拿给她看，这个形状独特，不是圆的倒象一只小靴子；这个则颜色很漂亮，一道道水纹印上去，像不像春天的草原？还有这个，圆圆的青石子上浅褐色图案，分明一只小鹿在回头。
　　周雪柔认真看，不停点头，发出小小惊叹，“哎呀，是哦，真的像呢。”她伸手拔弄石子，咯咯笑，“这象一个光头和尚！”那天晚上，她没有换衣服出校。
　　没几天学校就传开，展昭和周雪柔在谈恋爱。班上也有喜欢展昭的女生，红了眼晴委屈看他，弄不明白怎么会喜欢一个样貌平常的坏女孩。展昭也听到流言，没怎么当回事，有同班男生问，笑一笑答，别听人胡说，普通朋友。
　　和展昭一起捡了大概半个月的石头后，周雪柔开始觉得无聊，那天下午，她怔怔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转头对展昭说，“明天陪我去跳舞吧。”
　　斜阳空山，鸟语婉转，女孩子眼里的寂寞。

　　路不算陡，又走得快，不一会儿就上到半山。
　　一大早就出发，换车还算顺，走到这会了太阳还没过头顶，吃午饭时间都没到，事前找人问好路线，如果下山时间快，可以顺原路返回，如果时间晚，索性再往前翻半座山到邻近小县，虽说离宁城更远了，可是那儿通水路，有夜航的驳船，晃晃悠悠睡一晚，正好明早就到宁城。
　　时间很充裕，不用走太急，白玉堂慢下步子侧头望望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展昭笑道，“在想什么，不说话。”
　　展昭若无其事道，“嗯，没什么，在努力进化。”白玉愣一下反应过，这是在接车上他的话，刚才心情不好，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呛人，没想到这只猫儿当时一声不吭，这会儿发作。他转过头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再一段山路，展昭仍不说话，白玉堂懒懒问，“进化到哪儿了？早期智人到了吗？”展昭简单道，“快了。”还是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比才进山时稍起了点风，叶子哗哗啦啦轻响，又走几步，白玉堂陡然站定，旋身就是一脚飞踹，展昭早有防备，蓦然沉肩侧步下蹲，轻松避开这一踢，站好后立刻退开一步，戒备看他。

　　白玉堂恨恨站在原地，早知道这家伙身手好，没想到这么好，明明偷袭来着。还有，切，别想再骗人了，装什么紧张，眼晴瞪的圆溜溜，一副乍毛模样，以为他看不见猫眼里那丝狡猾吗？
　　到底不是盛夏，阳光透过没长密的枝条树叶落下，照的人身上心里全都暖洋洋。
　　嘴角慢慢上翘，白玉堂努力忍住，微弯起眉眼嘲笑道，“用不着，别费劲了，反正你再进化也到不了我的高度。”可惜阳光太好，声音实在冷不下去。
　　展昭眨眨眼，闷闷道，“哦。”有点委屈的模样。
　　又是一怔，没再用脚，换了手，白玉堂一拳擂过怒道，“怎么？想我怎么给你赔礼道歉啊？”这回展昭没避，任他一拳捶上肩头。再也藏不住的清爽笑意从眉梢眼角一层层泛出，“哪儿敢呀。”展昭小小退后半步，伸手揉肩微笑道。
　　白玉堂侧目斜睨，“知道就好。”连道歉都是不可一世的模样，展昭扑哧一声笑开。白玉堂扭过脸，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开。

　　彻底轻松下来，不再那么急行军的走法，悠悠闲闲郊外远足，两人一路边走边说笑。
　　林子还算密，全是落叶乔木，但都没长高，成不了材。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就是因为太密了，要能适当间伐会好些，不过也无所谓，本来就不是拿来当林场的山。
　　虽然是个小县，最近几年的旅游风也跟着刮过来，打算把悬空寺当一处旅游景点，修整过路，歪歪斜斜挂个指示牌，就没有荒草漫延的凄凉，偶尔也会有行人踪迹，路边多出个空矿泉水瓶子，展昭顺手拾起，拿着走了一会儿，扔进破旧垃圾池。他突然站住，一抬下巴轻声道，“看。”白玉堂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离他们走的小路不远，草丛里几级废弃的残破石阶，隐约延伸着的印迹。
　　青黑颜色，长年被露水浸润，背阴处爬了厚厚青苔，原本的纹路快看不出了，棱角更是早就磨没。
　　白玉堂低声道，“是以前的路。”展昭点点头，两人都没说话，出神的看着那几级被人走过数百年的台阶，过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微微一笑，重新出发。

　　最后一段山路很陡，土层减少，粗砺岩石裸露在空气里，要不是这样的地质结构，也无法修建悬空寺。白玉堂当先爬上一块乌龟背般的大石头，视线豁然开朗，对面半山岩，青翠绿林间半道陡崖，中间重檐飞阁，回廊悬空。
　　他怔一怔，嘴角上弯，回头伸手，展昭握住，两人同时用力，展昭轻捷跳上，呼吸一窒，随即重新变的悠长从容，两人并肩站立，一起凝望正午阳光下巍然耸立山间的悬空寺。
　　仿佛被尘世遗忘的幽玄空间，叫人不知觉从心里生出敬畏与向往，那些残破遗迹，空空如也的亭台楼阁，仙人飞升前曾经的居所。
　　白玉堂缓缓吐出屏在胸口那口气，心满意足笑，正如他想象的那般美，而正如他猜想那般，展昭懂得。虽然不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展昭的快乐。

　　“知道么，我选了去美国留学。”白玉堂轻声笑道，“那是赖特的家乡，我要在他生活过的地方亲眼看看，再一幢幢去看他设计的建筑。”建筑哲学的老师说，从一个建筑看世界，你能从中领略到永恒。
　　展昭微扬眉，“你最喜欢的设计师？”
　　白玉堂点头，“也是近现代西方受东方影响最多的建筑设计师之一。”他伸手遥指，“听说过流水别墅吗？横架在山间瀑布上，与自然融为一体，就象这个悬空寺一般。”他收回手，侧头看着展昭微扬下巴傲声道，“喂，猫儿，总有一天，我会设计出属于我的流水别墅。” 
　　不仅老师曾说，他也深信不疑，建筑是人类留在地球表面最恢宏而优美的印迹，而他的桀傲与不逊将以这种方式，被永恒凝固。
　　展昭一动不动，安静承接他的视线，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微笑道，“那当然。”如果是你，当然可以。

　　跳下石头接着走，就该下山了，山底就在悬空寺脚下。太阳正当空，又走的久了，两人都把外套脱了披肩上，来之前白玉堂叫展昭什么都不用带，他会准备好，展昭也就空手出了门，客运站随手买两瓶水也都搁白玉堂那个大背包里。
　　歇脚时展昭提过那包笑道，“后半截我背吧。”提着还有些份量，挺沉的，白玉堂没跟他客气，除了些工具，包里装着两人的水和吃的，知道这猫不肯占便宜，一人背一截也算公平。
　　侧兜鼓出一条长方形硬东西，展昭按按好奇问，“这什么，小锤子？”
　　白玉堂想想记起来了，伸手掏出一扬笑道，“口琴。”顺手揣进自己裤兜轻描淡写道，“以前都是一个人走，习惯路上带只口琴，觉得寂寞了就自己吹给自己听。”他回头看背好包站在原地怔怔看他的展昭，“怎么了，还不走？”
　　展昭微笑，“没什么。”他在宿舍楼还有西公园空地看见白玉堂，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可是现在他轻描淡写说寂寞了就一个人吹口琴。城市隔的那么远，夜夜夜象是遥远的模糊的梦里发生的事。

　　“不要光说我，也说说你啊。”白玉堂低低笑着问道，“对了，怎么没女孩追你啊，我可是被烦的不得了，才索性搬到宁城住。”展昭白他一眼，不是吧，连这都要比，“我有什么好，要人家追我。”
　　白玉堂切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那你父母呢，都不在宁城？”他问，从没见展昭周日回家，上次去省城找校长好象用的就是看妈妈名义。
　　展昭一愣，掉开头轻声道，“妈妈在其他地方上班，父亲过世了，也是警察，初中毕业那年殉职牺牲的。”白玉堂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问道，“想他吗？”父母死时年纪太小，都忘记长什么样子，可即使如此，还能依稀记得那种温暖。不等展昭回答再接道，“你一定很喜欢你父亲。”他很笃定的说。
　　见过很多警察，但是从没见过象展昭这样，甚至会让人觉得，警察不仅是他的职业，而且是种信仰。

　　不知名的翠鸟啼鸣着从他们头顶飞过，漂亮精致翅膀在太阳下闪着油亮光泽，几只蝴蝶绕着野花翩跹起舞。
　　片刻犹豫，展昭轻声道，“是，我很喜欢他，而且想他。”从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几乎不知如何回答，父亲的同事还有外公来探望的老部下们红了眼晴叹气叮嘱，好孩子，你要坚强。但是他们没有问过，想念吗？
　　不被允许脆弱，不被允许害怕。慢慢的，再有人提起父亲的死时，就可以双目明亮微笑着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没什么。叫不小心问起的人，连抱歉的心思都起不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时候他觉得真的是早就过去的事了，他振作了一下精神，继续道，“是快过十一的时候吧，公安局组织歌咏比赛，我爸报名参加了大合唱，天天排练到好晚。”

　　展昭记得父亲那时的模样，眉目模糊了，可那种明亮开心的笑不会忘掉，每天晚上哼着歌走进家门，外公外婆过世后，父亲和母亲的关系缓和许多，夫妻两人间冷战次数越来越少。
　　“后来有次回家路上，抄近路走巷道，正好看到有人在抢劫，我爸是警察，自然站了出去，没想到那个歹徒带了刀子，连捅数刀，送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展昭垂下眼晴。
　　也许不该问的，白玉堂模模糊糊思忖，——不过，他想他不会后悔。这么新鲜陌生的心情，仿佛秋天的风掠过麦田，一波，再一波，塌下去，再起来。而他并不排斥。
　　他想到什么，眯着眼笑了起来，举起手打个响亮的响指，“我猜出那是什么歌儿了。一准是这个，你们警察最爱唱的。”
　　展昭惊讶抬头瞪大眼，白玉堂从口袋里摸出口琴，甩一甩，放在唇边，悠扬舒缓的熟悉音符刹时飞出。琴声停止，白玉堂得意望他，“是这个吧。”清朗热烈，漫无心机的笑容。展昭慢慢的，慢慢的弯起嘴角，陌上花开，缓缓归矣。
　　“是。”他微笑道。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他们不再说话，一路并肩前行，簧片振动着空气，音符悠扬飘洒，十孔口琴轻巧移动，悬空寺安静耸立在蓝天下。
　　笑音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鲜妍百花的冠冕，鲜初放芽的绿，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梦中期待的白莲。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梁间呢喃，人间四月的天。

　　21、

　　全国有三处悬空寺最出名，山西浑源恒山悬空寺，河北井径县的苍岩山桥楼殿，以及云南西山建在罗汉崖上的三清阁，其他各地陆续能散见一些，但大都已经很残破，不如这三座保存的好。和县这个也毁了大半，有历年战乱烧的，还有文革期间拆的，只余中间主体大殿和西侧回廊还算完整。
　　正当周日，不光他们两个，还有三三两两其他人，有对情侣在回廊上嘻嘻哈哈拍照，穿了艳红色衣服，衬着一带青山半截石岭鲜艳夺目，很漂亮。
　　展昭他们靠在崖顶背凉处休息，随便吃点东西准备开工，白玉堂大致交待了要做的内容，主要就拉皮尺详细测量记录方位结构。

　　身后的崖壁参差凿着几个方形洞眼，以前有木柱，现在早毁了或者朽没了，洞里落满泥土长出野草，白玉堂叼着块面包试着捅进一根树枝看有多深，几个全试完回身坐好喝口水咽下面包兴致勃勃对展昭道，“我们现在坐的这块儿，应当是个侧殿，有楼梯可以通上去，住人用的。”
　　展昭点头，背包里吃的东西挺全，面包火腿茶叶蛋一应俱有，居然还有两小袋榨菜和几根小黄瓜，经常出门，旅行经验很丰富，还有，不肯太委屈自己，不过中午一顿便饭么，难为背了这么老远。
　　他随口问白玉堂，“这个悬空寺是不是宋朝建的？”白玉堂正扯面包，怔一怔笑道，“是啊，还说你没听说，连什么时候建的都知道。”指示牌上没写，来往游人似乎也没多么在意。要么专程来，早就做好功课，要么偶尔听说来转转，不过当一处景点而已，没必要更多了解。

　　展昭伸手指，不远处崖壁下的凹洞里刻着一尊卧佛，笑眯眯大肚能容。“我看那个石刻猜的，比较像北宋风格。”展昭解释，“小时候喜欢石头，后来经常看些石窟石刻的书。”他提醒白玉堂，“省城西山不是也有好多摩崖石刻，各朝代都有，风格区分挺明显。”
　　白玉堂很有些震惊的看他，这只猫儿果然不可思议。
　　展昭奇怪，“怎么了？”
　　白玉堂小小吸口气，喃喃道，“居然懂石窟，……，我还以为你就是只木头猫儿，除了当警察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兴趣。”
　　正好在喝水，顿时被呛住，展昭咳了好一阵，才压下去喉咙的难受劲儿，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要这么小看人，没你懂的多那是肯定，可你以为我二十四小时当警察吗？”他想想瞅着白玉堂笑笑的道，“琴棋书画，骑马照相，呃，还有什么？飞车泡妞，再加做饭洗衣？全能老鼠一只？”
　　白玉堂飞脚就踹，哪里能踢上，不甘心追过，乘展昭一只手还拿水瓶的空档双手一搬一拧，恶狠狠笑道，“五爷我还会降猫伏魔！”

　　现场实测很顺，白玉堂爬高伏低，展昭负责当下手，两人身手都好，配合又默契，白玉堂做的兴致勃勃，索性连旁边早就荒废残破的那几处遗迹方位也一并记录了，资料翔实，如果以后有时间有兴趣，可以用电脑复原出虚拟场景。
　　展昭看他赤手空拳爬在半空，有点担心，不过毕竟不是绝顶峭壁，也不会比空手爬上夜夜夜更危险。半山崖偶尔还有洞口伸出半根檀条，不知被烧过还是时间太久的缘故，颜色乌黑，白玉堂擦着残木轻巧跃身纵下。
　　典型中国式建筑，可以不用一根钢钉，单凭榫卯搭建出一整座建筑，甚至把它凭空建上半山腰。一节节耐心记，立柱、横梁、顺檩，连接刚度随荷载变化呈现出妙到毫巅的非线性变化。

　　太阳慢慢西斜，还算完好的正殿里，放了尊高高的泥胎菩萨，一看就是现在的，线条粗糙僵硬，千篇一律的匠气，藻井里的图案也重新绘过，颜色俗艳。
　　展昭微笑着看，就象白玉堂说的那样，等重新修复了，怕也就没多少好看的了。不过，也无所谓，本就没什么东西能够永恒存在，佛像的本初，并不是艺术品，而是虔诚心愿与信仰，即如此，僵破泥胎与灵动飞天有什么太多区别？
　　佛像前面有座香炉，点着几柱香，多半是当地人供的。县里算盘打的挺好，不仅把这景点，还准备让它再承担起寺庙任务，就可以多些人来。这样算，他们只不过是过客，看到了路过了，仅此而已，而倘若这尊泥菩萨可以让来求佛的乡民们心灵得到安宁，那么这种安排并无不妥。
　　山林间清新的气息混合入有些呛人的烟气，殿门半敞，光线斜斜照落，可以看到细微浮尘。白玉堂坐在外面的石栏杆上抱着笔记本记数据，满身灿烂阳光，展昭深深呼吸，年青眉目在这千年古殿里无比深刻。

　　有人拍他的脸，“喂，猫儿？醒来了！”
　　展昭一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廊柱睡着了，身上披的外套滑下去，他拾起递给白玉堂，揉揉眼晴笑道，“我睡着了。”白玉堂皱着眉看他，“嗯，是啊，这挺凉，本来想叫你，可是看你睡的沉，就没叫。”
　　有点儿歉疚，这只猫儿好久没好好休息了，好容易一个星期天被他拉了出来。又做图做的专心，把他扔到一边，到想起一看发现居然等的睡着了，正好这侧还有些阳光，真的象一只蜷着的猫儿呢，他想，然后松开眉头忍不住咧嘴笑笑。
　　本来想坏心眼在他脸上画几根猫胡子的，又不太忍心。

　　这笑容有些诡异，展昭警惕的看看，伸手用力擦自己的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白玉堂一愕，笑出声，“小花猫洗脸。”得意洋洋毫不心虚道，“啧，小心眼的猫儿，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儿。”还好没真干。
　　专喜欢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吧，不知哪根筋抽了居然善念发作，要不就是菩萨看着呢，展昭笑，“下次小心别在我面前睡着，不然等我乘人之危。”这人现在快记不住他叫什么名字了，左一声猫儿，右一声猫儿，叫的别提多顺口。展昭微笑着想，算了，由他吧，不然还能怎么办？
　　山里太阳落的很快，日头一旦西斜，用不了多久，巨大阴影就开始飞速生长，西边的山顶已经笼罩着淡红光芒，阳光没了，阴冷气息立刻跟上，展昭站起身跺跺脚四下一望，只剩他们两人了。

　　“我们不走回头路，往对面翻，去坐客轮？”他问道，白玉堂点头，用力扎紧背包带子，吃的喝的差不多消灭完，背包瘪了许多，他把那包甩上肩头，神采奕奕笑，“返回去来不及啦，只好去乘驳船，走吧，到县城我请你吃饭。”
　　想想要坐夜行船有些沮丧，打小儿不喜欢坐船不喜欢见水，但是没办法，展昭明早还要上班，不然就可以找家宾馆，住一晚再走。
　　下山比上山快许多，就这样等出去也差不多天黑了，山里的暮色有些森冷，到县城立刻好起来，好象人多的地方热气跟着热闹一起涌上来，气温高好几度，两人在街面上走，白玉堂挑家看着干净舒服的馆子，进去随便吃了些，差不多也就到开船的时间。

　　进到船舱，白玉堂站铺位前皱着眉看半天，展昭知道他在为难什么，小声道，“你靠边，我睡外面。”一截一截通铺，两人发一条被子，铺的盖的全都黑乎乎快看不出本来颜色，靠边还好些，靠外的身边还得睡个陌生人，船主忙着调开男女。
　　白玉堂耸耸肩，放弃的说，“算啦，出门在外。”
　　两人小心翼翼躺下，被子拉到胸口，不敢再往上，再说年青体力好，毕竟折腾了快一天，都觉得有些乏，可真躺下了，一时又睡不着，白玉堂本来就是夜猫子，晚上睡不着的型，这会儿床铺不舒服，味道不好闻，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可想而知的辗转反侧。
　　还好，身边有展昭在，清爽气息好象自然而然隔绝出一个空间，白玉堂小心的把头伏低，缩在展昭肩膀那里，就可以少闻点其他味道。展昭微微一动，呼吸有些变粗。

　　白玉堂小声道，“喂，猫儿，你也没睡着么？”展昭闷闷道，“嗯，一下睡不着。”有点头痛不舒服，可能是下午在山上毕竟着凉了，不过也无所谓，回去吃片药就好了。白玉堂在他身边翻来翻去，一会儿换个姿式，前方机船传出均匀马达声，驳船平稳晃动。
　　明早回宁城，又要开始忙碌了。他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对了，你那么讨厌贩毒，是不是以前有朋友吸过毒出事了？”白玉堂身体微微一僵，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没有。就是觉得毒品贩子最可恶。”语调平常，可声音有点儿走音。
　　展昭还想再问，白玉堂低声道，“睡吧，不早了。”侧过身就此不动。头越发昏沉，展昭闭上眼，没劲再多想，慢慢睡了过去。

　　睡的并不安稳，一晚上似梦似醒，后半夜被冻醒，白玉堂睡相很差，还抢他被子，大半被扯了过去，身体下面压一些，上面盖一些，展昭伸手摸摸有点好笑，试着抽了半天没拉出来，只好摇摇那家伙低声叫，“喂，给我点被子。”
　　淡薄月光清清冷冷照落，白玉堂迷迷糊糊睁眼瞅瞅，抬起身体拉被子给展昭，碰到展昭的手，含含糊糊道，“臭猫，手这么冷。”索性一伸手把他揽过，另一只手揪着被子盖过去。
　　胳膊压在展昭身上就又睡熟了，汩汩热气一阵阵传过来，展昭推推没挪开，也就没理，不一会儿便也潜入梦乡。

　　再醒来差不多就快天亮，展昭睁眼，没有一场好觉后的神清气爽，头还是蒙的，天还早，星星还有，但是天色已经发青，本来就有早起的习惯，难得白玉堂似乎也醒了，想是被船舱闷了一晚的气味薰的受不了。
　　被子倒是规规距距盖在两人身上了，胳膊也收了回去，展昭笑笑，翻个身侧过去，准备再睡一会，没睡着，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再过会，再翻过去。白玉堂小声抗议道，“喂，猫儿，再别翻来翻去，不然要出事了哦。”本就臭的难受，身边被人这么一翻更加没睡意，天外飞来一句抱怨，白玉堂懒懒坏笑，“会有反应的。”
　　展昭稍一愣，轻声笑道，“要你不反对被我压住，也行啊。”
　　大学男生聚在一起，全是血气方刚小伙子，说些荤段子理所当然，但是警校生更加非比寻常，但凡涉及性犯罪，大教室全人满为患，宿舍自有人去张罗毛片，展昭又不是风纪委员，跟着也没少瞧。

　　都是年青人，早晨正是最易血气上涌的时候，再要真比赛讲荤笑话过耳不闻，who怕who。白玉堂啧啧两声，还以为这只猫儿脸皮很嫩呢，居然没吓住，睡意彻底没了玩心一起索性一翻身，两手撑在展昭肩两侧眯着眼晴冷冷道，“也得你有这本事才行。”
　　炙热鼻息近在眉宇，展昭愕然，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过来了，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船舱里其他人大都在睡，不敢动作太大，只好一眨眼轻声笑道，“算啦，你厉害，我认输。”
　　白玉堂扬眉得意一笑，正想发表胜利宣言，清澈双目笑盈盈看他，四目交投，看着彼此眼晴，两人突然都一怔，船身轻轻摆荡，身边有人大声说句听不清的梦话，婴儿在梦里呜咽两声被母亲迷迷糊糊拍拍又重新睡熟熟，白玉堂一松手翻回原位，懒懒道，“嗯，知道就好，以后再不要惹我了。”
　　展昭含含糊糊嗯一声，可能真的白天被风吹着了，这会儿额头以至全身都发热。

　　淡青光线隐约透入，船舱里越来越清楚，夜的森凉慢慢褪去，转以代之以太阳升起前清新的寒气，难得这两天天气好，昨天一天的太阳，今天也没怎么起雾。
　　脑子清醒的象被露水洗过一般，白玉堂突然想起，低声道，“你先睡，我去船舱外面看看。”他说，“快日出了。”正在闭着眼昏昏沉沉，展昭迷迷糊糊道，“外面很冷，这样出去不行。”
　　白玉堂笑道，“没事，你睡你的吧。”说着就爬了起来，展昭跟着坐起，“不行，我和你一起出去吧。”他说，“被子也拿出去。”

　　两人抱着被子，做贼般轻手轻脚溜出船舱上甲板，一个人都没有，前面机船船舱里偶尔有人走动。自然比里面冷，可是空气清新，没那些杂味儿，呼吸立刻顺畅许多，找到个合适位子坐下，背后靠着舱壁，再把被子裹好，两个人的热气彼此依偎，也就不多么冷。
　　这会儿也顾不上嫌弃了，展昭把被子拉到下巴，舒舒服服靠着。江风微微吹拂，水流平缓，船走的很慢，两岸的景色慢慢退后，轻烟般的薄薄雾气笼着山林，偶尔路过村子，大都小二楼，顶多四层，红色屋面看着天真可喜，有人家的烟筒里冒出炊烟，早起的勤劳主妇。
　　肩头微微一沉，白玉堂侧头，展昭这会儿倒睡着了，他笑笑，直着腰慢慢向后靠，牵着展昭跟他缓缓移动，终于彻底靠上舱壁，白玉堂轻轻舒口气，把肩膀再放低些，抬头凝目看向东方。
　　太阳出来了，东边的天空越来越红，一点点变亮，终于轻轻一跃，椭圆红日跃出云层，星辰隐没，薄雾悄然退散，水面铺一层柔软金色，水波有节奏的起伏荡漾。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昼与夜无声无息交替轮转同，新的一天到来。

　　“哗——”，汽笛声明亮悠长，展昭猛然一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太阳升好高，都快到岸了，刚才这一小觉倒比昨夜整晚睡的还舒服。
　　一晚没怎么睡，白玉堂仍然精神的不得了，那些污浊气味和旅途劳顿好象一点也没有给他留下痕迹，在初升的朝阳下清新耀目。
　　“醒了？”白玉堂斜着眼晴看他，兴致盎然挪喻道，“爬一天山就累成这样，以后叫你展小猫好了。”展昭啼笑皆非，随口道，“随你便，白小鼠。”打个哈欠伸懒腰问道，“几点了？”已经有人在收拾行李，岸边也开始能看到高些的楼房。
　　白玉堂抬起手腕给他看，“还早。你先回宿舍一趟还是直接去上班？”他问。展昭看看表心里算时间，“直接去上班吧，反正洗把脸就成，办公室扔了套警服可以换。”白玉堂点头，伸胳膊扯住袖子嗅嗅，一脸嫌弃模样，“我得先回去洗澡，臭死了。”
　　展昭失笑。

　　船靠岸，两人没什么好收拾的，被子扔回去背包捡出就成，展昭拿出传呼机打开，昨天山里没信号，想周日应当没什么事，索性关掉。嘀一声长响，绿色荧光微弱闪烁，正想放下，又是嘀嘀两声悦耳声音，展昭一愣，有两个待察看留言，他打开看，陌生的名字，但语气很熟络，“展大哥，有急事找，速回电话。”
　　后面再跟着一条，“我不知该怎么办，请回电话好么。”都是昨天下午，两条隔了差不多有二个小时时间。白玉堂看他脸色不太对，凑过来一看挑眉笑道，“好啊，还说没人追，这女孩谁啊。”黄晓露，明摆着女生。
　　展昭摇摇头，他想起这女孩是谁了，“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夜夜夜一起带出去的那个女孩吗？”白玉一怔，“怎么，是她？”
　　差点忘记了，就是那晚遇到这女孩，让他们再次交集。

　　展昭点头，“不知出什么事了。”夜夜夜贩毒网破获，那几人不知被抓起来没有，也许是那天他们悄没声息带出那姑娘被吓住，之后再没进过夜夜夜，他提交的照片里没这三个人，可照理应当能摸出来，不知道跟黄晓露又有什么关系。
　　白玉堂冷哼一声道，“要出事早出了，你急也没有用，过会儿上岸打个电话问问。”再想一想问道，“有留地址吗？你去上班，我过去看看。”毕竟当初是他们一起救下，真要有什么事没理由坐视不顾，他微微眯眼，冷而锐的寒光。
　　电话很快打通，是个小商店里的公用电话，在那姑娘的学校附近。展昭没办法，把详细地址告诉给白玉堂，周一办公室事多，又搞不清究竟大事小事，只好麻烦他一下了。他轻轻咳嗽两声，脑子有些乱，不如平时清晰。

　　上班收拾好没多久，同事就陆续到了，讨厌的清查摸底终于彻底结束，又恢复往日正常工作，小高随大李去值勤，老苏重新回自己的片儿区如鱼得水。
　　走之前看看展昭问道，“小展，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的不正常。上周有起打架斗殴，展昭正准备和另一位民警一起询问，听他问笑笑道，“嗯，有些着凉，没事，晚上回去吃片药就好。”
　　老苏嗯了一声叮嘱道，“一个人在外小心点儿。”
　　一上午忙忙碌碌，快下班时，收到传呼，展昭拿起，白玉堂的留言，“已经没事了。”他放下传呼，轻轻吁口气，白玉堂没多说出了什么事，想来没什么大不了。

　　下午黄所到局里开会，商量明天遣返那几个顽固份子的事，欧阳春再厉害，一个人也看不住，得再挑个助手，局长大方的很，任他点名，这是送祸胎呢。前面全顺利，要路上出事，不小心跑进首都，再上天安门闹一场，那叫功亏一匮，宁城警局从上到下，都买根绳子上吊算了。
　　展昭例行去登记联防，说好小高开车一起去，可高得胜中午有朋友叫去吃饭，等了半天没见回，看看时间不早，想那边也不算太远，有公交可以直接到，又正好和黄晓露学校一个方向，要是时间早还能过去看看，到底还是不放心。
　　喉咙干痛，那是上火了，晚上不能再乱跑，得吃片药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等发了汗估计就好了。

　　差不多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警笛呼啸，蓝白相间桑塔纳，展昭站住摇头笑，小高这家伙，明摆着中午吃饭晚了赶时间，还好最近查的不严，不然这样没公务开警笛，要挨训的。
　　“吱——”急刹车，高得胜把车停在他身边，欠身打开车门笑嘻嘻道，“上来吧。”展昭跳上车，两人一路往联防办走，高得胜握住方向盘开车，过一会儿屁股就扭一下，展昭在旁边闭目养神，忽然扑一下笑出声，“高哥，有什么事就说吧。”
　　哪儿是藏的住事的人，高得胜平时话多的不得了，今天半天没出声，还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眼看他，明摆着有心事。

　　高得胜尴尬一笑，“小展，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展昭笑，“什么事啊，这么严重，说吧，保证不生气。”高得胜舔舔嘴唇，嗫嚅道，“中午在等朋友，他到晚了我才回晚的。也算我们同行，交警队的交警，他们那儿今天出了点事。”
　　展昭好奇，“哦？交警队出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今天例行值勤，经过幸福巷，发现有辆车歪歪斜斜靠在路边，就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地上躺着个人，被打的快不行了。”
　　光天白日，远远看警车来，打人的那个就上了摩托，甭管交警还是刑警，毕竟全是警察，立刻留个人叫救护车，警车追了上去，照平时警笛一响，再猛的主儿也不敢怎么着，没想到这个摩托车理都不理，现场给他们玩起了官兵捉强盗。
　　警车驾驶员车技都错不到哪里去，追出火玩真的，却被那辆摩托车轻轻松松甩掉，车子还差点弄翻，还好拉上安全带，不然多半碰得头破血流。

　　中间有追近过，摩托车手还嚣张回头，似乎在冷笑，可他把车牌拿张白纸挡住了，看不清车号。
　　高得胜咽咽口水，“我那哥儿们说，交警队的人都快气晕了，说一定要找出这人，他还问我，我们辖区都有哪些车技好又身手好的飞车党。”忍不住再看看展昭脸色，嘴唇明显发白，展昭倒车镜里一挑眉，“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太清楚。”高得胜索性挑明，“照他们讲那辆机车和车手，挺象白玉堂，不过小白无缘无故揍人干嘛，我就没吭声。”可到底心里拿不准，于是见到展昭忍不住问出来，高得胜嘟囔道，“要真是小白就麻烦了，交警追上逃逸倒是小事，可那人被打的很厉害，听说有可能重伤，这和打两个小偷弄些皮外伤不一样，是犯罪。”22、

　　挨个跑完社区，最后一家出来差不多半个下午过去了。展昭一直不怎么说话，显然不如平时精神，小高也跟着无精打采，展昭待人素来温和，就象大李说的，没见过他发脾气，象今天这样很少见，倒也算不上板着脸，可不知怎么叫旁边的人心里总有些打鼓。
　　那种润物无声，由内向发散发出的清定宁和，等消失掉才知道多宝贵。
　　最后一家也完了，两人走出门，高得胜有点儿忐忑的问道，“小展，我们现在去哪儿？回所里？”展昭摇摇头，“高哥，送我到永安路，到那儿办点事。”声音明显疲惫，高得胜微微一愕，“你不去小白那儿？”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好，我送你过去。”停一停再问道，“要我在路口等你吧？”
　　展昭笑道，“不用了，送我过去就行。”喉咙越发干痛的厉害，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但是现在还不行。
　　永安路正好邻着旭东区，转过一个红灯就到，车停了，展昭坐着没动，高得胜正觉奇怪，展昭轻声道，“高哥，帮我查下被打的那个叫什么名字。”他顿了一顿，“还有，伤势到底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高得胜点头，“好的，没问题，你放心办你的事吧。”终于能做点事，不再那么僵着搞不清状况，高得胜轻松下来，咧嘴一笑道，“这边交给我，问清了我call你。”

　　黄晓露的学校就在永安路，校门大开，人来人往，展昭到门口公用电话亭打通电话，黄晓露说是她们楼下收发室的，可以叫人，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展昭也没把握能不能找到黄晓露，只好撞运气。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妇女，听他说了名字，也不多问直接就是一嗓子，“黄晓露！！！”中气十足，振聋发聩。
　　展昭条件反射的把听筒拿远些，有点儿想苦笑，但是运气显然不错，黄晓露在，过了一会儿，听筒那边细声细气的声音，“喂，我是黄晓露，你哪位？”正是那晚那个女孩的声音。展昭舒口气，看来的确没出什么事，“我是展昭，昨天你呼我了？”
　　听筒那边的呼吸猛然慌乱起来，过了一会儿，黄晓露小声说，“展大哥，谢谢你来看我，已经没事了。”说完就想挂电话，展昭疾声道，“等等。”他镇定一下，把声音放温和些，“你宿舍在几号？我进去找你。”温和但不容抗拒。

　　进宿舍楼时，看门那个中年妇女上上下下打量展昭，从鼻子里出气鄙夷的哼一声，手里两根毛衣针戳的飞快，没上几级台阶，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声说，“现在的女生啊，上午一个，下午一个，……，还说什么不小心下楼梯摔伤了，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非常的正义卫士。
　　展昭淡淡一笑，努力忍住头痛集中注意力，就是说，上午还有一个男生找过黄晓露，多半是白玉堂，还有，黄晓露受伤了。
　　宿舍里只有黄晓露一个人，看到展昭敲门进来立刻站起，等他坐好怯生生坐回床边，坐的时候两腿微微交叉，一手放在膝盖上，不安份的捻着一枚皮筋，另一只手吊着，半条胳膊缠满绷带，额头上还有个纱布包。
　　家教很好，性格内向，不喜欢多说话，但是心里经常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此外，明显很紧张，一副被吓住的害怕模样，展昭不动声色的朝她额头和胳膊看一眼，决定暂时避开这个话题，“昨天有事传呼关了没及时看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尽量把声音放温和，这女孩显然很害怕。

　　黄晓露抬头，和他视线一对立刻转开眼晴，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但是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坚定和温暖让她慢慢镇定下来。
　　“展大哥，已经没事了，你朋友上午来过。”她低声道。
　　展昭有点头痛的想，这女孩真的被吓坏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吓的，……，那只嚣张傲慢，锋锐无情的白老鼠，他早晨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把这事交给白玉堂。白玉堂痛恨软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在他身上恐怕天经地义变本加厉的奉行。
　　“不管出了什么事，再跟我说一遍吧。”展昭在心底无声叹气，温和却强硬的重复道。楼外操场上有人在大声喧哗，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这里的安静格格不入，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昨天的悬空寺，绿色山林悠扬口琴，还有掌心的温暖，明明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却好象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也许就象黄晓露和白玉堂留言所说，不要紧，没事了，可他必须知道，这很重要，不仅因为眼前这个女孩。

　　再简单没有的故事，一向循规蹈距别人眼里的乖女孩遇到别人嘴里的坏蛋，和她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满身烟味满口脏话，但是很会甜言密语，瞒着父母家人来往，明摆着是个无赖却总是不肯信，吃了大亏都忘不掉。
　　上星期听新闻，说本市破获一起贩毒案，毒贩据点在夜夜夜。
　　黄晓露吓大跳，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抓住，左思右想，给展昭打了传呼，虽说不知道展昭的职业，可本能的觉着展昭能帮得了她。等了很久没回传呼，忍不住就直接跟梁学文联系，没想到梁学文很快回电话，说他什么事都没有，又说很想念她，约她出来见面。
　　那天救她时，展昭曾经对她说，不要再跟这些人有任何接触，否则没人救得了她。可她放不下，总有飞蛾会去扑火，后来再等传呼展昭仍没回后，就忍不住去了。
　　天真的女孩，就象很多没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一样，总以为她就是即使不能让浪子回头，也会被真心爱着的那个红颜。

　　梁学文不是正常意义道上混的，更多算仗势欺人游手好闲的纨裤子弟，也上过学念过书，很会说好听话，那天舞厅莫名其妙人没了，担心了没几天，看什么事都没事就重新故态复萌，只是毕竟有顾忌，没敢再进夜夜夜。
　　这次夜夜夜出事，也是吓一跳，没想到和贩毒团伙沾了边，好在和自己关系不大，再说凭他家的关系，就算有事也能摘出来，就是最近得收敛些，不敢太放肆。
　　正窝到家里郁闷，黄晓露主动找上门，他约了黄晓露出来，还以为这那妞儿终于开窍，懂得什么叫男欢女爱，可黄晓露人是来了，根本不给他好脸色，若换平时，当然晓得应当耐心哄，但这几天心气浮躁，忍不住就毛手毛脚，被黄晓露一扬手给了一耳光后原形毕露，一顿拳打脚踢。
　　末了扔下句话扬长而去，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下次老子找你再这种脸色试试看，有本事去告啊，告我啊。呸，贱货！

　　展昭忍不住伸手扶额头，苦笑道，“后来呢？你就自己去了医院，回来跟别人说，是不小心摔伤的？”
　　黄晓露点点头，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又逼了回去，哑着嗓子道，“展大哥，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我父母都是好面子的人，我爸又有高血压，叫他们知道不好，我本来想先不说了，要是他再来找我，就去报警。”也不见得完全是坏事，这姑娘明显长大许多。
　　展昭再叹口气，放下一小半心，清清喉咙问道，“上午我朋友来你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嗯，他说是你朋友，你有事来不了，有什么事尽管对他说。”黄晓露脸上露出分明的委屈神色，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怯生生道，“展大哥，你朋友凶的很。”展昭一抬目，黄晓露赶紧摇手，有点儿慌乱的解释，“他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啦，就是那模样……”她按按胸口，没有说完，“后来又叫我不用再管，这事交给他，保证阿梁不会再来找我，还问我怎么能找到阿梁。”
　　明明两人都说是对方朋友，可是完全不一样，白玉堂冷冰冰不耐烦的听，偶尔再被冷冷望一眼，吓得她不知该怎么说好，要不是最后那句话，几乎以为不是来帮她，而是来审讯的。
　　展昭侧头想想，沉声道，“那么你呢？阿梁不会找你，你还会找他吗？”沉静目光，黄晓露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她低头想想，再抬头时，不再胆怯，勇敢直视着回答道，“不会。”

　　学校在身后越来越远，展昭知道，于他而言，黄晓露的故事彻底结束，当然她的人生还会继续，但是路只能自己走，别人能做的有限。如果可能，展昭希望不要再接到黄晓露的传呼或电话，并非嫌弃或厌恶，而是那证明她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生活，一切安好。
　　人行道红灯亮了，展昭站在街口等绿灯，车水马龙，一派繁华，他弯腰咳嗽两声，觉得头越发痛，这姑娘的事可以彻底放下了，可另一边的却一点不敢放心，甚至更担心。
　　传呼机在响，展昭四下望望，找到个相对安静的小店回电话，高得胜的声音，“小展，我问好了，那人名叫梁学文。”四面都是嘈杂声，展昭茫然抬头，玻璃橱窗上的人影眼中隐隐有红丝，脸色不正常的发红，渴的厉害，嘴唇有点儿裂，他轻声问道，“那人伤的怎么样，重伤？”

　　“还好，没内伤，看着严重也就断几根骨头，要法医鉴定估计轻伤。”小高放低声音，“还有，你猜怎么着，那家伙醒来警察问他什么人为什么打他，他说没看清，就知道是个男的，大概三十多岁，还说可能以前欠了人钱没还追债的。”高得胜笑，“那就放心了，不会是小白，年纪不对，再说小白根本不认识这边的什么人，怎么会给他借钱。”
　　展昭松口气，他慢慢的，有点恍惚的想，高哥，你错了，他们都错了，那多半就是白玉堂，可他仍然忍不住松口气，好象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搬掉，但很快，他的呼吸又变得沉重，不对，石头还在，只是换了种存在方式，“嗯，知道了，谢谢高哥。”他苦笑道。
　　正想放电话，高得胜突然提高声音，“等等！”掩住话筒跟那边的人说了什么，过一会儿声音重新传出，“小展，黄所叫我告诉你，不用回所里，过会儿直接回家吧，准备一下，明天和省城来的那个欧阳春一起遣返那几个顽固份子。”
　　展昭微微一愣，叹口气道，“好，明白了，明天我带好东西去上班。”多半是欧阳春指名他去的，说不定还和那只老狐狸校长有关，若在平时他会一笑了之，而且他挺喜欢欧阳春，但是今天不一样，也许生病的原因，总有莫名烦燥。……，不，不是生病，至少不只是，他定定神，脸色慢慢变得严厉，他不想自己欺骗自己，烦燥不安，不仅因为发烧，还因为白玉堂，没错，白玉堂。
　　就象他们那个开玩笑的称号，猫捉老鼠，对白玉堂而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犯罪，而是不要被警察捉住，而他成功的做到了。
　　那么，他把警察把法律把犯罪当成什么？一个有趣的游戏？

　　洗完澡出门，处理完该处理的事，回来睡了一小觉，神清气爽起来整理悬空寺的资料，电脑很方便但有时不那么可靠，打印出来比较踏实，差不多快完的时候打印机没墨了。
　　白玉堂抬头看窗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他坐在椅子上伸伸懒腰，随手拿过相机，照片要几张就够了，其余的存到硬盘上，他弯起眼晴笑笑，展小猫，猫胡子是没画，睡觉的模样被他偷拍下来了。等走的时候，可以用软件修正下，把长了胡子的照片留给他当纪念。
　　他在心里算算时间，去买墨盒还来得及，不远处有家店卖耗材，车都不用骑，就是稍贵些。

　　连着好久晴天，没有雨水滋润，街道上的灰土明显多起来，杨柳叶子有些蔫巴的垂着，新绿渐渐长成了老绿，桃花杏花早就谢完，路边铁栏杆，不知哪家单位种了刺玫，顶端的叶心开始合拢，准备打出小小花骨朵儿，连新出的叶子，都落了明显的灰。
　　原本还算热闹的地段变得萧条，夜夜夜大门贴了封条，二楼有窗户黑黑的洞开着，霓虹灯早就不亮了，没人气的地方，只不过几天功夫，居然就显出破败气息。
　　白玉堂提着墨盒，漠然从门口经过，一眼都没兴趣多看。

　　进小区再往单元楼走，白玉堂习惯性的侧头望望，小区院里专门辟出一片空地停车，他的摩托车很拉风的放在那里，他微微一怔，跟着眼晴一亮，车棚下熟悉身影，嘴角上弯，笑开，正想呼唤，但是那句呼唤硬生生卡住了，笑容消逝，他的眼晴飞速冷却。
　　展昭从过分干净，显然才擦过的车牌上慢慢收回手，他站直身，突然若有所觉的回头。
　　他们遥遥对望，谁都没有说话。有点疲惫，但依旧黑而干净的眼晴，毋庸置疑的坚定与隐约可见的怒气。
　　白玉堂冷淡的想，他错了，他十拿九稳，算定梁学文不但什么都不敢说，还会帮着他掩盖，至于那些被他轻松戏弄的交警，则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忘记了，身边还有个警察。

　　还不到十六岁，那天傍晚，没人看到的时候，他偷偷拿了磨刀石一个人溜到河边，从怀里掏出匕首，英吉沙小刀，开过刃，刀身正反各有一道血槽，刀把上镶着两排红玛瑙，周围用红铜嵌出菱形图案。
　　他把刀身上缠着的电线一圈圈解开，以前跟人学的，这匕首太利，很容易一刀致命，得缠住半截，这样捅不到底，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把匕首跟了他一路，少年冷笑着挑衅的走过黑暗，随时准备拔出刀子，可是也许他身上的那股煞气太明显，居然没有等到一个机会。后来他到了林场，以为可以就此歇息，但没想到却真的要用到这把匕首了。
　　河水清澈见底，小鱼儿摆着尾巴游来游去，一下，再一下，磨石上的水缓缓流入小河。他眯起眼，把刀刃放上手指微侧，鲜血陡然涌出，一缕缕荡开再迅速淡去。

　　山风呼啸，吹动林木发出海潮般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英吉沙小刀贴肤偎在怀里，比他的体温还要滚烫几分。时间差不多了，他坐起，悄没声音的溜下床，再偷偷翻上装满木材的大车。
　　车身晃动，一圈又一圈的盘山路，正是上弦月，星辰明亮，清冷月光不动声色照亮大地，给淡黑山林镶一层银边，少年拔出刀，锐利锋刃很快在夜色里变得冰凉，冷冷的光映照着稚气青涩，却已初显俊美的凌厉眉目，漆黑冷焰无声燃烧。
　　村长和他的那些所谓亲戚又到林场去了几次，要他们交出根本不存在的欠款帐册，那个老家伙背着手学城里人打官腔，“管的这么乱，该整治整治了，乡亲们都有意见啊。”
　　哼，他扯扯嘴角，见鬼的乡亲。

　　再一个盘旋，车子开始一路向下，岔路到了，他放好匕首，抓住车厢用力一荡，随着那股力量把身体甩出，车子很快走远，要到后半夜，才从这里再返回林场。
　　他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毫不犹豫走向岔路的另一条。
　　村长家养了条大黄狗，都说狗通人性，可还有种说法，叫狗仗人势。曾经咬伤过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敢怎么样，赔点钱就不了了之。何况管它在外有没有仗人势，至少在家里能看家护院，村长很喜欢这条狗，吃肉时从不忘把骨头留下给狗。
　　夜色如水，黄狗突然低低从喉咙里咆哮两声，村长惊醒，再听听又没动静，就没当回事接着睡，早晨起来出门，黄狗被用绳子绑了封住嘴扔院子里，半边耳朵血肉糊糊，旁边有人在地上写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白玉堂”，又深又直，刀刻的印迹。23、

　　他们并肩站在单元门口等电梯，挨的很近，明显偏粗重的呼吸，还有透过衣服都能感觉到的灼热体温。白玉堂扯扯嘴角，臭猫生病了，也不知是山风吹的还是昨晚着凉了。
　　眼晴里的冷意消散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柔软轻巧蔓延。
　　出手揍人时，就没想过要瞒展昭，何况想当然展昭不可能不问怎么处理的，而倘若问了他一定会答，只是没想到展昭知道的这么快，还有那种专属于警察的责难眼神，……，所以说，他不喜欢警察，不管他们有多代表正义。他再撇嘴，生病了不好好休息，到处乱跑。
　　叮一声轻响，电梯到了，白玉堂冷着脸和展昭一起跨进密闭的小小空间。

　　行走早就注定，何时出发却需要契机。
　　那个闷热无比的夏天，那些他早就隐隐察觉，终于被赤裸裸摊在眼前的真相，而真相总是如此惨痛与不堪。他扬长走过偏僻阴暗角落，随时准备白刃闪动，他想，那有什么，我能做到。
　　那晚去村长家，只带了刀，没有拿绳子，他一脚踢晕那只黄狗，本打算一刀捅向喉咙，一刀下去，血光四溅，快意恩仇，那该多么惬意。
　　但是少年怔怔站在院子里，永恒月光不动声色照落，他用一只手用力握住另一只，持刀的右手，他悲哀的，冷淡的想，原来他做不到，并非不够心狠，可不管他有多痛多恨，不管他有多少决心，原来有些事他做不到。温热的、有心跳的、会呼吸的，那是活生生一条生命。
　　心狠手辣不是残忍无情，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可他也从没学会迁怒，多可笑的正义感，然而就是不能违逆。他习惯随心所欲，可是，如果根本就是他的心不让他这么做呢？

　　别逼我。
　　吓住村长的不是那半只耳朵，是他再去林场，少年眼里激烈的锐光分明在这样告戒。
　　胆大包天，任性妄为，与在此之前的谋定后动。
　　筹划时的冷静不会输给任何人，区别在于，必要时他会不惜玉石俱焚。那些不安定的极度危险，轻点，最好小心翼翼蹑足走过，不要惊动。

　　他娴熟操纵机车，逼得那个纨裤子弟不得不停车，本来只想小小警告。
　　地段很偏，少人来往，梁学文站在街边破口大骂，黄晓露叫你找我的？臭婊子，以为她多冰清玉洁，还弄了个姘夫！他站在街头冷冷的看。梁学文喘口气接着叫嚣，不找就不找，这么一个破娘儿们，还以为自己多金贵，老子睡过的女人多了，一个个三贞九烈的，药一瞌下不照样爽的要死。
　　脸色微变，白玉堂低声问，你还迷奸了其他女孩？
　　梁学文一愣，不过怎么看都也不象警察，再说就算警察又能怎么着。根本不晓得就要大祸临头，他跳着脚继续嚣张，怎么，有本事你去告啊，看你能告的赢不？去告啊……
　　他捂着腮帮子飞了出去。
　　被彻底揍昏前，有人揪着他的衣服领子提起他，在他耳朵冷冷道，去告吧，有本事尽管去告。低低一声轻笑，记好了，我叫白玉堂，别弄错人！
　　动物凶猛。

　　电梯门轻轻合拢，指示灯一层层亮起，展昭无声叹息，脑子里左一簇右一簇的小火苗烧的他头昏，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白玉堂冷冷站着，一声不吭。
　　展昭振作一下精神，沉声问道，“梁学文是你打的？”既然不可回避，那么迟不如早。白玉堂有点儿诧异的扬眉，警察的口气。然后他若无其事，干脆利落答道，“是。”
　　没有一点掩饰，也一点不认为自己错了，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展昭搞不清他是不是该苦笑，但他的怒气明显再上来一些。“要去教训人，可以，可你怎么能把人打成几乎重伤？”他耐着性子问道，却忽视了这已经不算严格意义的问句。
　　“那小子欠揍，打死都活该。”
　　怒气再也无法压制，展昭的声音陡然严厉，“如果他错了，可以报警，自然会有法律制裁，可你自己去打人，知不知道那是犯罪！”

　　七楼到了，电梯门轻轻震动着开启，没有人挪动，白玉堂的眼晴一寸一寸冷下来，接着嘴角再一点点上弯，他们最初相识时，明明阳光灿烂却毫无热度的笑容。
　　白玉堂笑道，“倒忘记了，展警官，多正义啊。”眼里的那股讥诮清楚分明，电梯门重新合上了，他笑盈盈问，“这么一群正义的警察保卫着我们，真是片儿区人民的幸福。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你们所那个李凯，叫大李是吧，给人递烟用的都是红塔山，我倒不知道，警察的福利怎么这么好，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什么时候这笑容变得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展昭疲惫的闭眼，不想掩饰眼底滑过的那缕失望。

　　他知道白玉堂说的没错，就象他也知道老苏片儿区里和他关系好的商户会占到相对好点的位置，并非象牙塔里长大，他没那么天真。
　　我们所生活于此的，不是除了白雪公主，就是黑心巫婆的童话世界。真实世界不会只有一片光明，同样不会就是一片漆黑，它充斥着各种颜色。而我们身边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会善良，也会麻木，会真诚，也会怯懦。不可放弃，无须强求。
　　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人为衡定一个界线一种秩序，那就是法律。最后的、不可逾越的底线，如同不能被打开的潘多拉魔匣。

　　下面有人按电梯了，小小厢体晃动着下行，指示灯重新挨个闪亮，头痛欲裂，展昭放弃的垂下眼晴，“是不是除了贩毒，其他的事只要你觉的对就可以做，甚至杀人放火都可以心安理得？”他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连呼吸声好象都消失了，突然觉得不对，展昭霍然抬目，他怔住。
　　电梯停在一楼，按亮电梯的那人呆呆看着，试探着想跨进一只脚又退出，语无伦次道，“我还有事，不上了，不上了，……，你们先。”他转身仓遑离去。
　　展昭模模糊糊想，怎么回事，哪里错了？他不该提到毒品？寒冷变成烈焰，刹那间猎猎燃烧，而这火焰转眼消失殆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暖消失，冷气迅速堆积，最后变成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冻土。
　　连那个灿烂笑脸都无法维系，电梯门再次合拢，白玉堂冷冷伸手按亮七楼，淡淡道，“好了，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展警官，是想劝我投案自首还是想去报案。”他看着展昭沉默的样子，知道他的恶意扭曲让他受伤了，这让他在极度寒冷中觉得有一丝近乎疼痛的快意。

　　七楼到了，白玉堂脸上没任何表情，冷淡道，“想不好怎么办就慢慢想吧，不过我家就不用进了。”电梯门开启，他毫不犹豫迈步走出，没有回头。
　　……，白玉堂，你不要这样。
　　门重新合上，展昭怔怔站在电梯里，他以为他没有说出声，可是他错了。微弱声波回荡在只剩他一个人的狭小空间，无人回应。
　　展昭慢慢的，慢慢的弯下腰，用力咳嗽，心和肺都快被震出。不过还好，咳完后好象舒服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先回去吃药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呢。他疲倦的想。现在这种状态，不适宜再做任何事。

　　到底年青，吃完药狠狠睡了一晚，出一身汗，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早晨起来，鼻音变重，可是风热邪毒散出来，倒好了一些。欧阳春皱着眉看他，“早知你病了，就不叫你去了。”展昭笑，“没事儿，昨天难受大半天，今天差不多了。”欧阳春不以为然摇头，“都说感冒有周期的，再快也不是一二天能好。”不过到这个时候，也没法换人了。
　　大李探头，“赫，眼晴和鼻子都发红，咱小展快变红眼兔子啦。”高得胜很有默契的跟上叹气，“有损我们宁城警局的形象啊！”
　　两辆警车开道，押送四名顽固份子，正好一人看两个，票早买好了，普通硬卧，路上要走一天一夜，到了那边，会有人去火车站接。欧阳春特意交待，找人给铁路方面打个招呼，要的六张卧铺正好在一组，车厢中间。

　　这就看出老警察的水平了，开车没多久，欧阳春借着打开水的功夫前后几截车厢各转一圈，差不多就心里有数。展昭负责原地看守，欧阳春端着水杯回来小声说，“小展，感冒了多喝些热水，我去找下这趟车上的铁路乘警。”展昭点头，“好，这里交给我。”
　　规距不让在车上随意交谈，和普通刑事案犯不一样，这叫文疯子，倒也好，不怎么闹事，安安静静看报纸，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关心国家大事。
　　展昭坐在通道的折叠椅上，好象很随意的闭目养神，但这四个人只要有稍微一点动作，就会被他立刻卡住。

　　约摸半小时过后，欧阳春回来了，展昭微微松口气，毕竟一个人看四个，还是有些压力。他笑道，“全搞定了？”欧阳点头，“和他们全说好了，而且会去帮我们关照列车员，到站下车时注意这四人。”
　　这事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都是一个系统，配合当然应当，可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全力以赴配合另当别论，此外押送这种人不可能大规模到处跟人说，所以还得让人协助，还不能让他们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展昭佩服的看看欧阳春，这种有虚有实圆润如意的人际交往是他的弱项，而这同样是个优秀警察必须的，看来这趟出差可以学很多。

　　好象看出他的想法，欧阳春一笑拍他肩，“这是经验，以后你就慢慢会啦。”展昭摇摇头，转过话题道，“夜夜夜案子彻底结了吗？”欧阳春稍一犹豫，“应当是吧，可是我觉得他们好象有些麻烦，智化亲自去宁城了。”他说，“可惜我们这回出门要几天，正好错过。”
　　就象他们之前破获的那些毒品案一样，夜夜夜的贩毒网明明被一网打尽，可再往上寻找终极负责人时，线索消失了，沈仲元看着案头厚厚卷宗冷冰冰想，全是小鱼，而这些小鱼游动的过于灵巧，看似自由，实际不过是在随着水波顺流而下。
　　夜夜夜变成毒品集散中心，看似自然而然的巧合，但巧合过多，就不再是巧合。
　　没有明确证据，然而现在他能断定，apple不是一个虚拟的幻影。

　　两人天南地北闲聊了一会儿，轻松随意，欧阳春很容易让别人放松，好象有他在，天塌下都不怕，困意有点上涌，展昭拿起水杯喝口水，让自己保持清醒。
　　欧阳春把烟卷在鼻子底下嗅嗅再叹口气放回去问道，“吃了感冒药会犯困，而且感冒要好好休息，现在瞌睡吗？”
　　“有点儿，不过没事。”展昭答道。
　　欧阳春笑，“知道这点儿瞌睡你能抗过去，不过用不着，我们不是正好两人么，要走一天一夜呢，你去睡吧，白天我看，晚上你来，不然两人全守着，都没精神了。”他朝卧铺那边呶呶嘴补充，“不过要有人上厕所我得叫你。”
　　相当合理的安排，展昭就没客气，“好，那我先睡，有事叫我。”

　　列车飞快奔驰，离宁城越来越远，白天一切正常，欧阳春多等了一会儿，直到那四人全睡下估摸着没什么事去叫醒展昭。展昭立刻清醒，明明环境不好，可也许因为吃过药的原因，这一觉居然睡得很塌实。
　　感冒好了许多，晚上得守着不能睡，就没再吃药，展昭重新坐回车窗边。
　　比夜行驳船的环境好太多，速度也快好多，景色飞速倒退，远远的城市与村庄的灯光，有时遇到高速公路或国道，车灯排成队，在山林后忽隐忽现。
　　要进站了，长长一声汽笛，车速慢慢降下来，哐圪哐圪均匀的响，孩子们第一次见火车都会好奇兴奋，好象从童话世界钻出的庞然怪物，识字图片早学过，可是真看到不一样，他们高兴的拍手，要坐火车喽。
　　接站的列车员哨声明亮，车头呜一声开动，向灯火通明的小站挥手告别重新出发。

　　车厢再次慢慢黑下来，只余夜间灯在脚底微弱闪烁，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车门那头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模糊语音，听不清在说什么，桔红色小灯剪出淡淡黑影。
　　安静坐在窗边，安静看着车窗外淡黑色的山林与头顶灿烂的星辰，他的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现在，他终于能冷静的慢慢的想，展昭低低叹息，白玉堂，你不要这样……
　　那么骄傲，宁可被误会不愿意去解释，那么小心藏起他的伤口，而他居然不曾发觉。他淡淡问，是要他投案自首还是想去报案，刺伤他也刺伤自己。就象一个受到伤害不知该如何防备的孩子，只能抓紧身边一切可以找到的武器用力挥动。
　　白玉堂，你到底怎么了？
　　那个表情太不适合，明明应当嚣张傲慢站在房间里，眉毛一挑满脸恶劣意气骄狂，以后请叫我Jerry 。

　　没有陪周雪柔到舞厅去多久，那个地方太喧闹嘈杂，他不喜欢。短暂的迷醉终归只是迷醉，清醒之后一切仍然继续。可周雪柔要去。
　　漠不关心的听周雪柔跟别人介绍，我朋友。再漠不关心看她被各式各样男人抱着在舞厅里缓缓移动，不安份的手顺着大腿向上移，周雪柔甘心若饴甚至很享受。寂寞不是放纵的借口，就象身世家庭不足以成为堕落的理由，太阳底下谁比谁更不幸。
　　他想他该走了，然而这个女孩曾经坐在河边，认真听他说他的宝贝，还有女孩子眼里的寂寞。

　　终于因为争风吃醋打了起来，舞厅乱成一片，周雪柔大声尖叫，被人拖的踉踉跄跄，手臂一紧跟着身上一暖，她被稳稳护在怀里。温暖安心的怀抱，周雪柔安安静静低着头，把脸藏进展昭衣服里，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展昭带着她平安出了舞厅，她从衣服里钻出来，小小吸气，知道这一路走的不容易，可一直没抬头看，这会儿才发现眉骨那被酒瓶渣子划伤了，她伸手想去擦去那片血污，展昭微扬头，避开了她的手。
　　少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她怔怔的看，即使满脸血污这么狼狈，可是整个人依然清爽，那个在河边寂寞行走，捡石头的少年，她早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而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以后你自己小心。”眼里那种冷淡漠然消失了，展昭看着她轻声道，周雪柔没有说话，而展昭没有等待，他退后，一步步越退越远，越退越远，终于一转身，开始奔跑，象风一般自由而无拘无束。
　　再见，展昭。她不出声的喃喃道，知道他们不会再见。

　　就这样，他们一个个走近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看一程程风景，再一个个挥手告别。萍水相逢，聚散离别，本应如此，他早已习惯别离。
　　仿佛安静躺在水底，微笑着看水面落花飘零浮萍聚散，各式各样动物低头喝水时好奇看一眼，有时一条大鱼跃出水面，登时卷起一片浪花，可水底始终平静，这些纷扰明明白白印在他心里却不能惊动他。
　　然而什么时候，从哪里传来铮琮琴音，清烈激越，强横霸道，它震动空气，叫水流和着节拍一波波荡漾，以为没有动，可发丝衣袂分明在轻柔起伏。

　　四个顽固份子平安送到，兄弟警局在火车站就地办了接管手续，想的很周到，一起吃了顿饭，事前帮他们安排好宾馆，叫住一晚再走。
　　欧阳春狠狠伸个懒腰，摇头感概道，“这几年经常出差，都快把宾馆当成家了。”展昭没有回答，挺稀罕，没想到居然在走神，“怎么啦，小展，有什么心事？”欧阳春问。
　　展昭霍然惊醒，抱歉道，“没什么，在想一个朋友的事。”欧阳春开玩笑，“女朋友吧。”展昭摇头笑，“哪里，不是，是和一个朋友吵架了，没来得及跟他道歉就出门。”欧阳春诧异，“你跟朋友吵架？”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的说，“不错不错，你这朋友一定很厉害，居然能让你吵架。”
　　这明摆着是想起了那个警校最优秀毕业生的绰号，展昭小声叫道，“欧阳大哥！”

　　欧阳春哈哈一笑手松开下巴，“对了，小展。”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一些，“你真准备当一辈子片儿警么？”展昭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欧阳春点头道，“没错，这次指名要你不是我单独决定，是厅里面安排的，回去时直接先和我去厅里报告。”他说，“上次你报资料虽然只是透过私人渠道，不会给你记功，可厅里都传开了，都说这样的人材不应该埋没，可能过几天就会下调令。”
　　他看着展昭的表情，笑一笑再道，“估计在哪儿工作你不会太放在心上，可是毕竟厅里优秀人材多，可以更好的锻炼一下。”有句话说出口，还有你那个不良师兄，不会轻易放过你。

　　回去照旧要一天一夜，没叫人送，任务完成轻松许多，两人悠悠闲闲在人群中走，回程的票也是订好的，车站素来是上演离别的好地方，送行送到车上的，上了车放好东西又跳下在站台上告别的。一颗颗驿动的心。
　　欧阳春乘着最后的空闲跳下车抽烟去了，比老苏还大的烟瘾，不过老刑警没几个不犯烟瘾的，展昭有点儿愧疚，之前来的时候，其实都是他在张罗安排，自己没做什么事，啊，也不全是，有乘着夜深人静，以执行公务之名光明正大想心事。
　　感冒彻底好了，展昭微微一笑，那种清定宁和重新回来了。
　　开始广播，车就要走了，欧阳春抽掉烟头几步跳上，正是白天，没人睡，车厢半侧坐满人，他欠身躺上铺，悠闲自在的打个哈欠，做这行讲不了什么作息规律，能睡的时候狠睡，不能睡的时候就得硬熬着。
　　轻微的笛笛两声，邻近坐的几个一起摸传呼，展昭低头摁机子，动作停住，他长久的凝视，一动不动，欧阳春坐起身，奇怪问道，“怎么了小展，没出事吧？”展昭抬头，明显发白的脸色，“没事。”他轻声道，低低的，除了他几乎没人能听到的声音，“我朋友在向我告别。”他说。传呼上简简单单两个字，再见。

　　***

　　生老病死，起承转合，那些不能解释的相聚和别离。
　　折子戏一折折不停息的唱，台词舞步按步就班，连水袖甩出的弧度都一丝不差，胡琴咿呀，观众屏息。情节烂熟于胸，明知善恶到头终有报，有情的成眷属，无缘的劳燕分飞，却碍不过这一刻欢欣鼓舞，下一刻泪承于睫。
　　都说人生如戏，不经意间失去，无法挽回错过。眼看它楼起，眼看它楼塌，剧情兀自投入，演员早已散场，这一笔笔勾勒，一句句描摹，角本拙劣，却无法更改。

　　展昭后来还是去了次小区，他问看门的老大爷，那个住B座七楼的小伙子搬走了吗？老大爷端着报纸从老花镜下看他，是啊，搬走了，来了辆车，装了好几箱东西呢。展昭缓缓走出小区，大爷在身后喃喃，哎，好象是个有钱的主儿啊，摩托车也搬走了，我就说，能骑这种摩托的人……，该走时那小伙子还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也不知在看什么。
　　他停了脚步，门口旁边就是夜夜夜，他想起他们在渡口道别，轻轻挥挥手就各自转身离去，连句再见都没有说，总以为时间还长的很。

　　到底没有亲眼看到派出所拆掉的模样，听说小高哭了一鼻子，从参加工作就到那里上班。那是2000年秋天的事，夏天的时候，展昭已经离开宁城，被调进省公安厅。
　　2001年7月，北京申奥成功，中华大地一片欢腾，到处矗起一座座倒计时牌，2008北京欢迎你，人们欢欣鼓舞喜气洋洋，没有谁能够预知这条路将走的多么艰辛。
　　这年九月，11号那天下午，展昭和同事一起在小饭馆吃饭，电视哗啦啦响，惊呼声，喧闹饭店迅速安静，全世界都在目瞪口呆，震惊看着双子楼如同积木般轰然倒塌。到底不是本国的事，要不了多就缓过一些，有人小声议论，可能死好多人，不知道有没华侨。
　　展昭霍然起身，再缓缓坐下，他想冲出去，可是出去又如何。世界这么大，人海茫茫，他不小心弄丢了一只白老鼠。

　　2002年乏善可陈，除了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来的早一点，经过八楼的二路汽车成了一个景点。
　　次年春，公安厅机构重组，合并裁撤了一些部门，新增加强几个处，沈仲元调任经侦大队，主管经济犯罪侦察，稍晚再调任反贪局。
　　有组织犯罪日渐猖獗，曾经在香港电视剧中熟悉的黑社会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重案组与普通刑侦彻底分离，普侦并入治安处，兼负责有组织犯罪侦破，欧阳春独当一面。展昭从治安三处改调六处，负责侦破重案要案。缉毒组继续加强，智化留任。
　　这年冬天，展昭认识了名叫丁月华的女孩。每当被圣母的猫和蛮横的鼠雷到时，我都想大吼一声，还我一对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南侠和锦毛鼠。 24、

　　肩膀再宽一点，胸膛再厚一点，嗓音再低沉一点，眼晴更深更黑一点。
　　青涩渐渐淡去，从容依旧，举手投足却慢慢显现出洗练风格。当然还不能算见惯世事，但不履尘霜的单薄感已然消失。
　　在派出所，还有初进公安厅时，前辈们都喜欢拍了他的肩说话，好象要把鼓励和期待通过手掌传过去，现在已经很久没人拍他的肩了，和兄弟单位合作，再是老资格刑警，也只会伸出手，用力一握。
　　不再是水灵灵小嫩葱，而是一株劲秀挺拔的南国乔木，清润彻底变成温润，那些潜藏的凌厉锋锐又与这温润近乎完美的揉和到了一起，光华流转，不耀目，却叫人越来越无法忽视。
　　就象校长希望的那样，璞玉渐渐雕出流畅线条，只等最后成器。

　　和世人喜欢的珠宝不同，把绝世美玉和普通美钻放在一起打上灯光，任何人一进屋第一眼看到肯定是钻石，璀灿夺目，不可逼视的光芒。但如果能屏心静气耐心欣赏，最终令灵魂沉静下来的却会是玉，不事张扬的美。
　　君子比德如玉。《说文解字》称，“玉，石之美兼五德者。”五德是为仁义智勇洁。
　　最好的玉来自新疆和田，尤以白玉著名，和田玉分山料、仔料，山流水介于其间。上好和田玉全是仔料，河水与时间一点点剔除杂质，玉的致密晶莹渐渐显现，无法经受这种考验的则索性碎掉。同样出于昆仑，青海玉近于纯白，而白度过高易凛然偏轻浮。和田玉的白则凝重温润，不扎手，不刺目。
　　观玉需用心，宝石的美一望便知，不懂玉的人常常把带了皮的仔料当作顽石。除此外，过透过厚都不是玉，真正的美玉恰在透与不透之间，英华内蕴，叫你即看不穿，又总忍不住想看。
　　
　　仍然如同校长希望的那样，调入省公安厅的第一年，展昭日子过的颇为水深火热，夹在老狐狸校长和黑狐狸师兄中间，好不危险。
　　总算身手敏捷又能沉得住气，以不变应万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好坏应付过去。
　　老狐狸校长也罢了，毕竟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黑狐狸师兄却很要命，都在公安厅，三处和四处就一层楼，智化人缘又好，到哪里都八面玲珑吃的开，展昭才进厅没几天，就被他以关心爱护小师弟的名义，左一次视察右一次关照，很快全厅上下无人不知，三处新来的小刑警，是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
　　展昭后来一听这绰号，立刻有拔腿跑路的冲动。
　　“别看这是我学弟，可比我强多了。”智化笑眯眯勾肩搭背跟三处处长表白，处长大人不敢怠慢，扔过一堆难缠案子，不愧绰号黑狐狸，智化这是看穿了，再有什么，展昭绝不会耽误工作。
　　很短时间内，展昭不知不觉成了三处业务骨干。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展昭本以为就要把太极拳的养气功夫练到家，可最后忍无可忍终于暴发。那段时间智化又想出新花样，笑嘻嘻提合理化建议，轻描淡写道，但凡涉及女案犯，咱师弟出马审讯那不手到擒到，叫说啥招啥。
　　三处恍然大悟，奉行不误，最稀奇果然效果显著。
　　展昭本来就很郁闷，直到有天晚上侦破一起大案联合庆功，所谓庆功，主要议题就一个，喝酒。再什么业务骨干，在某人策动下，小嫩丁毫无悬念被一众前辈灌翻。

　　除了人品，还有个词叫酒品。喝醉酒后每个人表现不同，公安厅酒品最绝的人，是后来一度成了展昭搭挡的重案组丁兆惠，该人喝多后，会扯住任何靠近身边一尺的人含情脉脉凝视半响，再深情款款道，“我爱你。”男女不限，老少不论。
　　欧阳春喝多会变成话痨，拉人听他最近的佛学心得。
　　智化喝到差不多就开始不笑了，威风凛凛从眉毛底下捡个人盯着看，务必盯到那个倒霉鬼全身发寒汗毛竖起，那种深仇大恨的坚定目光，不知道的准以为他跟那人有杀父夺妻之恨。
　　有次新年团拜喝高了，到了厅长家大马金刀沙发上一坐，瞄上了厅长，厅长愣半天，小心翼翼说有啥意见，咱过完年再说成不。智化理都不理，继续死盯，厅长后来反应过来怒了，顾不了这是手下爱将，怒气冲冲叫人扔车里睡觉去。

　　平生第一次被这样狠灌，展昭也喝酒，而且酒量不错，可好汉架不住人多，何况在学校都是同学，没什么大不了，在厅里后生晚辈，一个个光灿灿头衔压着，敬过来不得不喝。就明显过量，总算意志力强，最后一线清醒，甭管谁，彻底不喝。
　　本来也就没事，可那天同时喝多的还有个丁兆惠，智化眼珠转转拖了他往展昭旁边推，丁兆惠醉眼迷离看半天，老规距含情脉脉扯住，“我爱你。”展昭条件反射一把推开，丁兆惠眩然欲泣，“你不喜欢我。”展昭一扬眉，笑的天真无辜，“没有啊。”其他人拍桌子起哄。
　　黑狐狸心里一动，没见展昭这么笑过，莫不是喝多了爱笑？当下凑过去跟着丁兆惠学，“展师弟，你不喜欢我？”展昭转头，照就那个无辜的笑，“没有啊。”眼晴亮晶晶的。智化笑开，他冲左右尚清醒的，等着看好戏的一干人士不怀好意挤眼，转头收拾自家小师弟，“那就是你喜欢我？”
　　展昭愣住，酒精麻木的脑袋不幸的残存了基本逻辑，侧头认真寻思，本来就是么，不是不喜欢就是喜欢，于是点头，“是啊，我喜欢你！”一众恶人笑翻。

　　这场庆功会后来别名叫展昭告白之夜，当晚与会人士，除了打头阵的丁兆惠，和在一边笑着摇头没办法的欧阳春，其他全都依葫芦画瓢听到我喜欢你的告白。
　　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暴发。
　　呆的是治安处，案子最多最杂，可是线索也最丰富，尤其和负责缉毒的四处打交道多，普通治安案，经过筛选发现有毒品犯罪可能后，会往四处移交。问题就在这个筛选，轻不得，重不得。
　　轻了会叫四处压力很大，重了有可能漏线索。展昭到三处后，有他参与协助筛选移案四处轻松许多，即不怕漏，还有人帮着做了前期工作。
　　展昭告白之夜后的将近半个月时间，四处人仰马翻，治安处的兄弟们忽然全翻脸了，交过的新案旧案堆到小山般高。讯问室流水般进进出出，他们哀怨的看自家处长大人，明摆着这不良师兄惹的祸。
　　智化学着老友记欧阳兄的模样摸下巴，欧阳都说过他好几次了，你也差不多点。他理直气壮答，那么优秀的师弟，不给人亮亮多不甘心。

　　开始是有点好奇，后来是越来越好奇，他想知道展昭能走到哪一步，给他一张普通试卷，认真做完了，没有轻视，成绩优秀；难度加强到B，依然认真，即不轻视也不会为难，再往上加，都到A++了，还差不多是这样。
　　再往上，不是不能走，可是到底要出到几个+的试卷，以及考官能改到多少，很可能变成要掂量的事了。智化笑一笑，算啦，彻底惹翻就不好玩了，何况这不是知道他的最大弱点了么？要是哪天太过份不听话，或者居然偏帮了那只老狐狸，没说的，抓过来灌酒。
　　嗯啊，有意思，没想到师弟还会走群众路线，争取最广泛盟友和舆论同情。
　　历时一年的“战争”终于偃旗息鼓，展昭彻底融入公安厅刑警“大家庭”，智化原本黑狐狸的外号变成了黑妖狐，黑山老妖的黑妖，没见过这么巴望连皮带肉把自家师弟卖干净的师兄。

　　展昭喝多那晚，是欧阳春送他回去，厅里给分了宿舍，比派出所的那个小卧室条件好多了，小单间，东西配很齐，厨具淋浴器一应俱有。
　　喝酒的地方离厅家属楼不远，走路就能到。还可以，虽然步子浮，但走的算稳。那晚下弦月，要到后半夜才有月亮，又有云，天空很黑，还好街灯挺亮。展昭喝多了比没喝更安静，欧阳春又没喝多变不了话痨，两人这一路走的悄无声息。
　　走着走着，明明什么节日都不是，却突然“砰”一声巨响暴出礼花，可能有什么外事或其他活动。展昭猛然站住，他怔怔抬目。巨大烟火把半边天映的亮如白昼，好象瞬间要燃尽宇宙的灵魂。
　　欧阳春听到展昭喃喃说了什么，“小展，怎么了，不舒服吗？”展昭侧头，五彩烟火映亮他的脸庞，眼神明亮笑容无辜，“我喜欢烟火。”他说。口齿清晰，一点不象喝多的人。
　　烟火在他身后一点点殒落，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人曾在窗前不由分说将一朵朵礼花腾空绽放。一直忘记说，那天晚上的烟火其实很好看，不只孩子们喜欢想念。
　　终究还是醉了。

　　和当初的祁跃不一样，除非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展昭很少去想白玉堂。
　　倘若那天早晨没有收到传呼，倘若他没有发烧能再敏锐一些，及时察觉白玉堂情绪不对，倘若没有说出那些气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走的那天，白玉堂在想什么？突然就是留言，会不会之前给他办公室打过电话，知道他在出差，再见是想要不再相见还是等着再次相逢……
　　全是无聊且想了没用的事。
　　与祁跃的交恶遗憾了很久，可是白玉堂不同，他想，再来一次，还是同样，全是最真切最直接的反应，没有一丝隐瞒，赤祼祼把心掏出递过。或者心痛，却不后悔。——他想，白玉堂会懂。——否则，宁愿不见。——不一样的。

　　白玉堂曾说，透过建筑可以感到永恒，可这世上唯一永恒的只有时间。
　　没有什么不可改变，时间一点点走，恢宏城池夷为废墟，山脉消失河流干枯，曾经陌上花开的原野如今漫卷黄沙。全变了，唯有时间不曾更改，等时间崩坍，世界也就跟着消失。
　　能够证明存在的同样只有时间，因为那一次呼吸与那一个微笑的眼神，使那一天的那一刻有了不同意义；在那一天的那一刻，你的呼吸你的眼神曾经存在。
　　那么，时间一天天过去，是不是总有一天，伤痛会变成惆怅，惆怅再转为温存的回忆，终于能眯起眼微笑着说，以前曾被人叫做猫儿，叫的那人说自己是只专会欺负猫的老鼠。
　　无限风流原也可以一笔淡淡带过，低低叹息散在风里，那真是年少轻狂好时光。

　　展昭没进公安厅前，丁兆惠、丁兆兰是年青一辈最拔尖的两个，丁兆惠还去过苏格兰场交换学习。
　　双胞胎弟兄，哥哥丁兆兰弟弟丁兆惠，不过晚出生十来分钟，性子天差地别，好象淘气调皮全发配到了丁兆惠这边，稳重踏实没有悬念的给了哥哥。
　　警察世家，爸爸就是警察，后来调去安全厅，母亲是高中老师，兄弟俩理所当然子承父志。
　　承的不太一样，丁兆惠算标准刑警，丁兆兰其实原本专业金融，又另外学了法律，最后进经侦组专门跟踪洗钱案之类经济犯罪。

　　丁兆惠性子洒脱，很能放的开，这种洒脱使他有时灵气四溢，有时难免不够严谨。
　　展昭最初从三处调入重案六处，正遇到试点改革，向国外学习，实行搭挡制，他俩年龄学历全相当，就成了搭挡。基本上展昭跟谁都可以和的来，他会不动声色调整自己到最能配合对方的最佳状态，如果不幸遇到扶不起的阿斗，就会很自然的带着别人走，控局能力一流。
　　而丁兆惠显然不是阿斗，虽然有时嘻嘻哈哈起来象小高，可更多地方没法比。比如那个喝多了的“我爱你”，展昭认识他时间久后才晓得这小子多奸滑，那叫借酒装疯，他一开始喊亲爱的，就会有各路好心人帮他挡酒，哎，小丁高了，莫叫再喝喽。

　　被拆穿毫不脸红，吹声口哨跟展昭说，“你也有招牌式醉酒宣言啊，不想喝了就找个人说，‘我喜欢你’。”又一声口哨，丁兆惠笑，“多好，这才不愧黄金搭挡呢。”
　　展昭淡淡一笑没理他。也就丁兆惠还敢再提展昭告白之夜。
　　那年那些灌过他酒的，一个个都不知怎么多少都有点报应后，展昭之夜快成禁语了。再加上名声日震，资历渐长，而且这几年酒风比以前好，慢慢不兴强灌人酒了，展昭再没象那次大醉过。
　　越喝眼晴越亮，但不会再那样笑。

　　两人在一起破了不少案子，尤其有桩鸽子奇案很出名。大概半年后试点结束，搭挡拆了。
　　毕竟国情不同，国外习惯两人搭挡，除了破案，还得准时准备来硬的，枪战是常事，必须相互配合默契，可国内别说枪械，刀具都管制，警察忙是忙，危险系数略低。
　　警力不足，再加传统式团体智慧依旧得继承，遇到大案还是集合人力，统一协作，就不再用搭挡，实行分组制，丁兆惠、展昭因为表现出色，各领一组，组长叫起不好听，也就成了丁队、展队。
　　不管搭挡还是分组都是工作，各式案件天天忙忙碌碌，但因为这段交情，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关系是好，好的不得了也就最近一段时间，丁兆惠快郁闷死，思想斗争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母上大人有命，兄弟就别怪我生生将你推进火坑，弄了这么个泼辣丫头，真是丁门有愧啊，丁兆惠背着手划十字。
　　丁家也在家属院住，以前丁爸在公安厅时分的房子，到丁妈妈时不时听到展昭大名，再到最近身不人师却不能免却天下父母心的偷眼认得哪个是展昭后，给丁兆惠下了道死命令，把小展带回家来，你们这两个做哥哥的，也不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
　　妹妹叫丁月华，比他们小四岁，小展昭两岁，2003年冬天，实习记者才满一年转正不久。每当被圣母的猫和蛮横的鼠雷到时，我都想大吼一声，还我一对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南侠和锦毛鼠。 25、

　　省城依山傍水，交通便利，不远的卫星城还临海，进出口贸易发达。
　　城区内大大小小几个湖，城市建设差不多绕着这几个湖规划，发展的很快，也不过十几年功夫，已是高楼林立，站在最繁华的黄金商业街仰望天空，只有小小一片，太阳升起或落山时，偶尔从两幢楼的夹缝里瞅见圆圆的模样，知道什么叫红日。
　　除非到海边，想找到地平线那叫做梦。标准商业化都市。
　　讯息很发达，街道很繁华，路上的行人脚步永远匆匆，高峰期的地铁似沙丁鱼罐头，塞到没一点空隙，堵起车来司机排着队按喇叭，真应了那句话，我们正在市中心训练起步停车，何时到达目的地无解。
　　就这样，周边城市的人挤着要进省城。除非出国，大学毕业的以留在省城为第一目标。

　　展昭当年没留省城很多人惊讶，后来调入公安厅也有不少人惊讶，纷纷打听这小片儿警什么背景，就算破案立功，可直接进厅里非同寻常。
　　最后发调令前厅党委开会研究，也有提意见的。他是立了功，而且警校又极力推荐，可单凭这是不是不合适，咱厅机关内部还有多少人员子女就业没安排，人事处那儿搁一堆领导批的条子。
　　警校校长和厅长以前是战友，厅长只抽烟不出声，书记发话一锤定音，他把展昭的档案往会议桌上一扔，“你们看看他的个人履历家庭背景，再来说该不该！”
　　纪检书记顺手拿起，一眼看到展昭父亲的名字，顿时无言。
　　薄薄履历挨个传阅，副书记来的晚，弄不清怎么回事，一个个看完后神情凝重，纪检书记指着展昭父亲的名字跟他解释，“省里当年的十大优秀民警之一，后来殉职牺牲。”是个老公安，见过展昭父亲，他慨叹，“没想到是他的孩子，也做了警察。”

　　新中国成立至今殉职受伤警察逾十余万，尤其改革开放后，警察伤亡率直线上升，和平年代的牺牲。就象展昭父亲爱唱的那首歌一样，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展昭的调令就此成了定局。从不跟任何人提他的家庭，可父亲的同事也好，外公当年的战友也好部下也好，并没有忘记他，会以各种各样不同的方式关心他，而展昭从不曾辜负他们的期望。
　　调任公安厅后，展昭曾独自去看望父亲，他长久凝望那张黑白照片，慢慢举手，敬礼。

　　是谁说过，城市越繁华，人心越荒芜。
　　警局内部不乏贪污腐败，可也同样不乏问心无愧能够在国徽下直起腰站立的干警，否则早就乱成一团。
　　犯罪跟随城市规模一起发展。欧阳春负责的普侦兼扫黑的厅三处，黑社会犯罪越来越成形，甚至已经有境内外势力勾结的迹象，倘若再继续蔓延，很可能所谓的黑社会犯罪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欺行霸市，而会更多向恶性案件发展。
　　调离四处时，沈仲元最大的遗憾没能击溃贩毒组织apple，不过，都知道，若按官方术语说，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斗争，他们花了近二年的时间才察觉到apple的存在，再用了近二年的时间确认，那么，了不起再用二年将它彻底摧毁。
　　临走前，他把手内与apple有关的资料全部移交给智化，智化接过厚厚档案，两人一握手，不见得长久的嫌隙就此划下句点，但至少在这一刻，至少在面对还藏在深深海底的A时，他们是战友。

　　大案越来越多，重案组业务繁忙，以前出个人命案就算要案，现在除非手段特别残忍，或者使用了枪械，再或者死亡人数在一人以上，否则也就是一桩普通命案。
　　这个月接连两起杀人案，六处焦头烂额，没日没夜加班，更别提周六周日，按规距重案组的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开机，丁兆惠夜里一听手机响就心惊肉跳。
　　有一晚正好有人打错电话，丁兆惠从梦中惊醒，弄清是拔错的，没等那人道歉就破口大骂，中文英文同上，骂的那人晕头转向都忘记挂电话了只懂愣愣听，末了恶狠狠一句“What a bird man！”，挂机结束。

　　白天出现场排查线索，晚上碰头通报情况，再共同分析总结。
　　六处还有组人在负责其他案子，这新出的接连两桩人命案全落在丁兆惠和展昭两组肩上，还好，案情不算太复杂，忙了快一周，都有不小进展，一桩可能与死者丈夫有关，另一桩查出死者账户资金最近流向诡异，怀疑和赌博或者敲诈勒索有关。
　　周日加完班，周一下午开会，汇集各路线索，快到深夜才散，组员们先走，丁兆惠和展昭住的近，晚点回不要紧，留他们收拾残局。手下人全走光，丁兆惠终于忍不住，趴在会议桌上呻吟，“天啊，神州大地处处戾气，这算什么？动不动挥刀子要人命。”
　　那桩疑似杀妻案手段很残忍，现场血肉模糊，不只杀人那么简单，本来这种案件会第一时间怀疑伴侣，可是若真是床边人做这种事，也太过份，疑犯心理素质又好，该做什么照作什么，警方查了几天，才最后仍将线索锁定他。

　　展昭开窗户散烟，不然明早来了会议室还是烟气腾腾，风一吹立刻空气清新很多，公安厅的新办公楼是桩高层，这样居高临下看出去，万家灯火，虽然已经很晚，可马路上的车还是很多，车前灯与车尾灯连成红白两色美丽车河。
　　出神看了一会儿，展昭转身笑道，“不然为什么要我们警察。”清朗笑容一点看不出纷扰烦乱，叫人一眼望去非常舒服。虽说标准修眉俊目，可他最好看的不是长相，而是眉宇间透出的正气与明净。
　　丁兆惠坐直叹气，“警察和警察也不一样，没见我哥，警服都不用穿，天天西装革履，跟个精英没两样。哪象我们，天天看尸体断胳膊断腿。”
　　丁兆兰的经侦，尤其反洗钱这块儿一半以上时间和银行打交道，穿警服会太显眼，所以工作时间全是便装。丁家兄弟身材模样又都不错，丁兆兰还戴了副眼镜，越发文质彬彬，进出人总行门卫从不问他身份。展昭摇头笑，“那你跟他换？天天坐着看帐本？”
　　丁兆惠回心一想也笑了起来，“那倒是，打死也不换。”他笑眯眯道，“我家老大迟早得生痔疮。”展昭失笑，“你这家伙。”烟散的差不多了，他关好窗，两人一起出会议室。

　　前天下了场大雪，气温猛然降下来，外面温度很低，可厅办公楼的中央空调相当不错，会议室在打头房间，走廊里乳白色灯光照落，一路温暖明亮，边走边挨个熄灯，身后一段段暗下来，丁兆惠心情好转许多，不再那么心浮气躁。
　　两人站着等电梯，丁兆惠随口道，“我说展队，我从没见你乱发火。是不是你从没着急上火的时候？连带你们那组人都少见急燥，有什么窍门，给教一教。”
　　厉害起来倒是见过，两人搭挡时讯问案犯，时间紧，如果不赶紧落口供可能会出事，没问两句展昭转身一拳砸烂块窗玻璃，再冷冷看那案犯，没多久就一五一十招了。
　　展昭笑，“哪里有什么窍门，只不过发火管不了事罢了，要能管用，我天天发火。”他舒口气轻笑道，“可急都一样急的，没听我们组里人说，我们这是内火，还羡慕你们呢，轻轻松松说说笑笑办案。”
　　电梯到了，丁兆惠啧一声当先进去，展昭跟着走进，电梯飞速下降，展昭淡淡道，“而且着急上火方寸大乱的时候我也有过的。”

　　一起往门外走，进了门厅，不仅空气清爽，眼晴也舒服许多，大厅装了玻璃门，巨大落地窗，能从门厅看到外面的夜空，不很合一般公安大楼的威严风格。
　　当年党组会研究，本省开放城市，也是公安系统对外示范单位，得考虑下和国际接轨，经费又足，因此厅办公楼不只设施好，设计也很有现代化风格。
　　下过雪后的天空很干净，污染全被雪净化了，星星分外明亮。
　　再没说话，展昭默不作声，空气里有些奇异的沉寂。丁兆惠侧头看看，也许是案情终于有了突破，也许是这个雪后的夜晚分外美丽，不知怎么，这晚的展昭和平时似乎稍有些不一样。

　　心里微微一动，丁兆惠笑道，“小展，这几天差不多就能结案，至少会有大致眉目，咱们也能松口气了，这样吧，周末要是没事来我家吃饭？”他说，“我妈以前就听说我们搭挡，又听说你家不在这里，天天吃食堂下饭馆，叫我有机会找你到家，吃顿家常饭。”
　　展昭微笑，“伯母太客气啦。”人家一片好心，又是老人家在叫，“好吧，那就不客气了。”他想一想笑道。
　　丁兆惠乐开，没想到轻轻松松搞定。本来同事一场，叫人到家吃顿饭寻常事，可这一旦带上企图，就觉得别扭，好象在骗人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展昭对人很好，身上有种可以叫人感受到的，从心里散发出的诚挚与温暖，可不知为什么，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放肆。丁兆惠平时说话没太多正经，兴致来了哪个都敢调侃，比起智化另有一功，也就展昭能叫他不知不觉收敛几分。

　　案件线索果然日趋明朗，周四晚上，乘着丁月华还没下班回家，丁兆惠正式给母上大人汇报邀功，丁母喜上眉梢，“臭小子，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做哥哥的不该操心？还功劳呢，……，明晚给你做你最爱的炖蹄花！”
　　这菜很费时，市场买回的猪蹄又嫌不干净，每次都要刮弄半天，除非过节家里很少做。丁妈妈手艺很好，难得天生就喜欢做饭，换句话说，天生贤妻良母的材料，教的又是地理，不算主课，工作不会太忙，就越发在厨艺上费心思。
　　丁兆惠大乐，“真的？妈你炖的蹄花没的说，外面吃的那都什么啊。”

　　到底还算有战友良心，虽有蹄花当前，也没彻底背叛，“妈，我说在前面，虽然也同事好久，小展没女朋友是一定的，可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一点把握没有。”丁兆惠叮嘱，“他孤身在外，这种事儿讲缘份，到时你可别一厢情愿逼人家。”
　　没等丁母答腔，一边看报纸的丁爸不乐意了，清清嗓子插话，“你这什么话？你妈能逼人家什么？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吗？再说了，凭咱家月华，不知谁看不上谁呢！”
　　丁兆惠嘿嘿笑，冲一边看电视的丁兆兰挤眼晴，“就知道月华是咱家的公主宝贝，我们是没人管的。”丁兆兰也忍不住一笑，推推眼镜道，“明晚我有事，不回家吃饭。”
　　丁母很大方的挥手，“去吧去吧，你在不在都一样！”
　　丁兆惠怪叫，“看吧，咱们全是可有可无的！”丁妈妈一愣，忍不住笑起来，连丁爸爸都放下报纸抬头笑骂，“臭小子！”
　　正好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丁兆兰站起按对讲机，“哥！是我！”丁月华在楼下冷的跺脚，丁兆兰赶紧开门。

　　报社离厅家属楼有一段路，等先坐地铁再换公车，丁月华上下班很有些辛苦，丁母为这个也心疼好久。过了一会儿，丁月华上楼了，进门挂好大衣就蹭到丁爸身边，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搂住爸爸脖子亲亲热热问，“爸，刚才你们说什么呢，笑那么高兴。”
　　丁妈妈朝丁兆惠使个眼色，“你哥嫌我们重女轻男。……，对了，明天早点回来，一起吃饭，你都几个周末没在家里吃饭啦？”丁月华扭动身体，“妈……，周末人家同学叫出去玩呢。”
　　丁爸威严道，“怎么，连陪爸爸妈妈吃顿饭都不行？”
　　“哦，知道了，回来就是了么。”丁月华松开手对二哥一吐舌头，理直气壮问道，“重女轻男难道不是应当的吗？你们能有我可爱吗？！”丁兆惠笑骂，“臭丫头，我可是大男人，和你比什么可爱。”丁月华扮个鬼脸，起身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和一般家庭不同，丁父一直喜欢女儿，都说儿子亲妈妈，女儿亲父亲，妻子怀孕时，一想到将来可以领着乖乖的小女儿出门就心花怒放，没想到生下是带把儿的，还一次俩儿。
　　丁母再怀上时，已经开始实施计划生育政策，丁家有了两个，照理不允许再生，可丁妈妈有俄罗斯血统，丁爸特意找人研究，最后结论少数民族可以生两胎，什么叫两胎？就是两次！哪怕我第一胎一口气四个，也得再给一次机会！
　　就挺直了腰杆找计生委的人说理，被他缠的头晕，而且才开始，政策不如后来严格，就同意了，天从人愿，这次果然是女孩，丁爸爸乐的天天抱在怀里舍不得放。
　　兆兰、兆惠兄弟才四岁，挤在摇篮边好奇看，乌溜溜的眼晴红嘟嘟的嘴，丁月华灿然一笑，兄弟俩跌跌撞撞往屋里跑，争先恐后跟妈妈汇报，“笑了笑了！妹妹对我们笑了！”

　　身边的小朋友很多是独生子女，可她有哥哥，还是两个长一样的，丁月华很为此骄傲自豪。
　　丁兆兰、丁兆惠从小的家训之一，要保护、照顾妹妹。兆兰也罢了，兆惠自己就是个淘气性子，带出的妹妹有他撑腰，好不到哪里去，丁兆惠后来自己都头痛，怎么教成这样，可惜悔之晚矣，何况丁月华淘归淘，毕竟家里管的严，人又聪明，除了对着哥哥不让人，该讲理的时候也不会太过份。
　　等到上了高中，进入发育期，女孩子的文静秀雅慢慢出来，不再皮皮的猴在哥哥身边，丁兆兰和丁兆惠反而有点惆怅，以前常被他们班同学笑话，两个恋妹狂。
　　保护欲都一样，方法大不相同，妹妹倘若被欺负，丁兆兰出面，通常会斯斯文文叫人好好谈一谈，要轮到丁兆惠，就不知道会有什么解决方案了。

　　堪称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父严母，兄妹和睦，丁月华性子明朗大方，恰到好处的善良与正直。
　　因为少数民族血统，丁妈妈就是个美人儿，眼晴水灵灵的双，月华会长，把妈妈的眼晴和皮肤，外加父亲的浓眉继续了去，以前小时候丁妈妈嫌女儿这眉毛太英气，没想到等月华长大了，满大街流行中性美。
　　丁月华在大学里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投入的真诚，散伙的也真诚，工作一年，才转正慢慢上了路子，短时间根本没心谈什么恋爱。
　　可记者这行名声在外，真进了才知道根本不是想象的那回事，月华做的又是社会版，三教九流什么人物都接触。
　　丁妈妈就担心，一怕女儿接触黑暗面太多不好，二怕时间久了名声不好。

　　跟朋友聊天时听说过，有句话叫什么“好男不娶记者女。”还说很多女记者非常放的开，交际花层出不穷，都是能通天的人物，行话叫“名记”。还说凭你家月华的才貌，也有这潜力啊。
　　单凭名记两字，就把丁母听的心惊胆颤，没指望靠这个女儿光宗耀祖，也不想她大富大贵，快快找个好人家嫁了，象她和老头子一样平平安安一辈子最大心愿。　　
　　换下的衣服在椅子背上放好，书桌上有面镜子，年青美丽面孔生机勃勃，丁月华冲镜子里的自己呶嘴做怪样，小声道，“骗谁啊，老妈相中什么人当女婿了？真是，我才多大，哪有这么着急嫁女儿的。”　26、

　　两张逮捕令全申请下来了，丁兆惠领着组员去缉捕疑似杀妻案的嫌犯，展昭他们组去抓捕敲诈案的，第一桩案子凶手虽然手段残忍，可暴力抗法可能性不太大，抓捕会较容易，反而是抓回来如何讯问毳开口难。
　　准备当着他们公司其他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下缉捕，这会对所谓的“斯文败类”造成一定压力，逮捕后先扔进关二天二夜，什么都不问，再从第三天开始不间断的审讯，直到问出口供为止。
　　相比下，另一桩案件证据较多，可疑犯是个常年出没于社会底层的赌徒，也就是亡命之徒，之前侦破时，都很小心没敢惊动他，范围一点点缩小，最后锁定。
　　丁兆惠的鉴证、讯问都很强，尤其在苏格兰场学到不少如何用强大心理攻势击破防线的经验，但他身手远不如展昭，两组人很自然分了工。

　　周五还是大晴天，太阳当空，明晃晃的照着，天空蓝的醉人，行人道边的灌木丛上顶着一层雪，落了灰，又被太阳晒化一层，看去不再那么不可接近的清冷，车辆转弯时折对了角度，反射出刺目阳光。
　　朱刚在一旁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展队，我们跟了好几天了，那家伙每天睡到这会儿才起床，然后就去对面的小饭馆叫碗热汤面，最近手头大方，有时还点几个小菜。在这道上截他，准没错。”
　　展昭微笑道，“嗯，不过还是得注意点儿，可能身上会带刀。”
　　朱刚点头，突然又有些不放心，“就我们三个人，没问题吧。”

　　重案六处共有四个组，第四组独立行动，丁兆兰二组，他们是三组。
　　一组那边出了点麻烦，听说这边案子快结了，借了几个人走，这回抓捕展昭就带了他们两个，朱刚比展昭还大几岁，另外一个才来不久的姓简，正不言不语的专心开车。同事不久，没见过他身手，平时似乎也不太爱说话，好象有点儿腼腆。
　　展昭笑，“没事，我们出奇不意，何况王大个儿不是还在那边守着呢么。”
　　地方到了，展昭跳下车，打量打量地形，脸色变得严厉一些。这片没有大型超市，不远处有个小市场，这条路正好经过那里，人来人往很多，堵人是简单，可一旦失手，很容易狗急跳墙，必须一击而中，不能给任何挣扎的机会。
　　他想了想，开始布置人手，他决定亲自动手。

　　嫌犯姓李，叫李令标，今年四十四岁，以前是工人，下岗后换过好几次工作，都没能干长，习惯了游手好闲，后来就迷上了赌博，几年前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归母亲，越发的肆无忌惮，直至铤而走险，行凶杀人。
　　出事儿后，警察问过一次，没问出什么就走了，李令标忐忑不安几天，看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慢慢放下心来，怀里揣着钱底气就足，这几天手气分外好，昨儿一天就赢了上千，快天亮才散。
　　李令标美美睡一觉，直到快日中才饿醒，准备吃点东西，游晃几圈，晚上接着战斗。要还能再赢，老婆也罢了，孩子给买点东西，也算当爹的。

　　小路上人来人往，出来买菜的退休老太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李令标往路边避避，让开错身走过的一个时尚女郎，……，路边还有积雪，一脚踩下去喀吱吱响，对面过来一个青年，瞳孔漆黑清亮修长身材从容神情，走路的模样很悠闲。
　　李令标突然觉得不对，他惊慌的朝四周望望，那女郎已经走过街边了，前面不远有个小贩蹲着卖些小东西，有个老太太正在讨价还价，再远些，街边两个人正抽着烟聊天，没有任何异样。他在心里啐了一口，王八蛋，老子一条命，还怕什么？！
　　裤袋里藏了把匕首，他伸手握住，心里塌实许多。

　　那个青年与他越来越近，擦身而过，近到似乎能听到呼吸，他们错身，李令标放开握住匕首的五指，反掌就手擦擦掌心的汗，风声微动，那青年倒退半步，一伸手狠狠钳住他揣在兜里的右手手腕。
　　李令标陡然一惊，左肘猛力后击，右手一把握紧匕首，奋力挣扎刺出。
　　嘶啦……，裤兜扯裂，匕首斜斜穿出上翘，但再也动不了丝毫，街边聊天的两个人扔掉烟扑过。
　　身后那人轻巧一滑，侧身让开那记肘击，一掌狠狠砍落，李令标身不由已跪下，翻掌一牵一扯，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被拧到半空，匕首落地，“喀哒”轻响，两只手腕被反铐在一起。
　　朱刚和王大个儿慢下脚步，买东西的老太太好象听到什么动静，抬头看看，没发现出什么事，回过头继续讲价。李令标努力一挣，展昭低声道，“警察，别动。”他不再挣扎，垂头丧气低头。朱刚走近捡起那把匕首，展昭命令道，“收队！”

　　丁兆惠那边也很顺利，比他们回的还早，两人都直接送进看守所。
　　按计划疑似杀妻案的那个凶手先关着，李令标即时提审，要不到一个多小时，一五一十全部招认，各种细节和案发现场完全吻合。二组、三组都松口气，个个喜气洋洋。
　　不但案件有了突破，总算这周可以休息了。
　　下班时间到了，丁兆惠早早溜过来，站门口冲展昭扬头，“一起走。”展昭一笑，“再稍等会儿，我们这边的案子上面叫明天再审一次，整理下，争取早点移交。”

　　出门时，差不多也就最后一批，案件进展顺利的缘故，心情都不错，身后的办公楼灯几乎全熄了，住宅楼则三三两两亮起了灯，那是家的温暖。
　　两人边走边聊，丁兆惠道，“我哥今晚不在，有事出去。”他笑，“好象有女朋友啦。”展昭倒是一怔，“你哥？见过没？”丁兆惠摇头，“没有，他哪肯啊。而且也不敢。”他诡异的笑，“老大怕我冒充他。”
　　展昭又是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斜眼瞅瞅他笑道，“你干过吧。”
　　丁兆惠点头，“那当然。不过，那姑娘要是连人都分不清，还有什么好谈的。”展昭失笑，“总得给人一些时间。”一直有点羡慕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孩子，双胞胎会更叫人响往。
　　“你还有个妹妹？”他随口问道，丁兆惠眼晴一转，若无其事道，“是啊，疯丫头，不过可是大美女一个。”展昭深深看他一眼，丁兆惠扯扯大衣，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尤其没有瞒着你干。

　　丁家坐了不到二分钟，展昭就知道丁兆惠都干了什么了。
　　自身条件好，家庭条件也不错，没任何负担，外加前途无量，除了工作有些危险，钱不会太多，其他十全十美，马马虎虎也就算钻石王老五一个。
　　以前在宁城派出所时，还没有这些问题，这几年年龄较大，就不时有各式说媒介绍对象的，智化那夸张的说法，排着队等我师弟接见的姑娘，都快有一公里长了。
　　如果早知道有这目的，展昭不一定会答应，不是他不近人情，可是真的还没成家结婚的念头，展昭并不排斥跟女孩子交往，高中时的周雪柔，警校校花，还有其他不少女同学，都处的不错。然而那都是自自然然的朋友，跟以恋爱结婚为目的交往不是一回事，既然没这意思，不如早早声明。
　　这家伙，就是知道这个，所以弄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吧。

　　展昭乘着丁爸不注意，狠狠瞪过去一眼，丁兆惠做个手势，冲自己老妈的背影扮个鬼脸。
　　正好这时丁妈中气十足叫，“兆惠你下楼买几瓶啤酒，瞧我糊涂的忘记了，丁政委，来给我剥蒜。小展你先坐啊，叫月华出来招待下客人。”
　　丁爸在安全厅也是领导，家里却绝对是丁妈做主，三下五除二安排好所有人，太后气势一览无疑。老俩口感情很好，有时互相开玩笑，丁妈管丁爸叫丁政委，他们才认识时丁爸的头衔，丁爸则管她叫夏老师。
　　展昭微微一笑，本来也没真的生气，现在那些最后的小小拘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家庭，上学时去同学家玩，大部分都这样的，是自己家的冷战不太正常。
　　一直很喜欢，甚至非常喜欢这种家的温暖，虽然那从不属于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外，习惯性的倚窗远眺，视线开阔许多，可以望到很远。

　　丁月华今天回家早，反正避无可避，哄哄爸爸妈妈开心也是应当的，而且说一点没有好奇也是假的，妈妈也算了，老爸一向宠她的很，曾经放话我家女儿哪个臭小子修了八辈子福气才能娶到的。
　　可这回老俩口居然联手哄她回来相亲，可见都很满意，这就难得了。
　　回来后先冲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全干，哥哥在门口叫，嘴里咬着发夹，含含糊糊应一声，头发夹好了，外面没声音，估计老妈想法把人全支开了。她打开门，大大方方出去。
　　灯大开着，沙发上没人，丁月华一愣，才看到人在窗边站着。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年青英俊的眉目深刻而又模糊，象是在梦里见到却怎么也看不清，眉梢眼角带一点点无声的寂寥，隐隐的、坚定的温暖，以及眼底的清澈。
　　窗帘安静垂着，夜空叫五颜六色灯光打的光怪陆离，朦朦胧胧看不到的彩色的空气。
　　丁月华很快回过神，她微笑，绕到沙发上坐好，展昭也跟着过来，“你好，我哥的同事是吧，以前就常听他说你，刚才才知道今晚就是请你来吃饭。”丁月华笑，她把身体往前探一些，机灵的朝厨房看看，压低声音道，“你也是被我哥哄过来的，知道他们想干啥不？”
　　展昭一怔，眉毛一挑，还没等说什么，丁月华抢先道，“做个交易，你跟我哥一个处是不？以后有什么新闻线索，给我提供，而且，有机会叫我跟着采访一下，——我哥说什么不肯。”
　　她吐吐舌头，顽皮的笑，“然后我帮你应付我老爸老妈还有我哥，保证什么事也没有。”
　　展昭哑然失笑，他想，他喜欢这姑娘，丁月华问，“成交不？当交个单纯朋友？”展昭点头，认认真真的微笑道，“成交，单纯朋友。”

　　就这么真的成了朋友，丁爸丁妈搞不清状态，弄不清女儿这算不算谈恋爱。说没谈吧，两人关系好象很不错，丁月华还经常嚷着叫小展来家里吃饭，说谈吧，可神情举止一点不象，跟她那些中学大学同学看上没什么区别。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算认识了，说不定感情慢慢就能培养出来，何况，就算跟月华成不了，老俩口也非常喜欢展昭，展昭老人缘素来出奇的好。
　　丁兆惠倒是私底下偷偷问过月华，觉得我们小展人怎么样？
　　丁月华点头，很好。
　　那你怎么没动心？丁兆惠问。随后自我安慰，说不定处着处着就好了，感情么。跟老爸老妈一个调。要真能叫展昭做了妹夫，他这大舅哥当的也舒坦。
　　丁月华责备的叫，哥……。丁兆惠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姑娘家容易害羞，没事，慢慢来，哥帮你看着呢。丁月华扬手一个枕头，跺脚叫，我们只是朋友！

　　2004如期而至，不知不觉，千禧年已经过去很久，整个二十世纪都离我们越来越远。2000年的时候，还有不少单位的公文纸下面印着“19     ”的日期，等着人填空，可那个空早就再也没法填了。
　　春节展昭回家，坐在一起聊天，妈妈突然问，“你也不小了，有没考虑过个人事情？”展昭一窒，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郑叔看看他，转头笑道，“就凭你儿子的人材，还怕什么，姑娘排着队追。”
　　妈妈低低哼一声，“我就怕他挑花眼。”她略停顿，轻轻道，“过日子还是要塌塌实实。”
　　展昭若无其事伸指挟一块茶几上放的面拖小黄鱼，拿来当零食吃的，尝了两口叫道，“妈，有没有调味粉加些？这味儿有点淡了。”

　　展昭妈妈一愣，赶紧点头道，“有，有，等我再洒点。”起身端了盘子就往厨房走，展昭也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忙碌笑盈盈道，“妈，走的时候帮我做些牛肉干吧，上次带去同事们都说好吃，都不够分的。”
　　展昭妈妈大是开心，以前一直不喜欢做饭，把那当任务，干不完的家务，烦的很，想是人老了的缘故，最近几年慢慢觉得做饭有意思，前两年还专门买了几本菜谱。麻辣牛肉干就是跟着书上学的。
　　“等闲下我去再买些精瘦肉，最好带点筋的。”她说。展昭拿一条加过味的小黄鱼扔嘴里，边嚼边含含糊糊道，“好，买回我帮您切。”妈妈横他一眼，“走之前我教你道菜，萝卜炖牛肉，又好做又有营养，老在外面吃哪儿行。”知道展昭是在故意打岔，不想提这事，现在的孩子都流行晚婚，可如果能早点有个家，也好多个人照应，她也能放心些。
　　展昭笑道，“好。”

　　冬去春来，不管人世如何变幻，四季总会依序更替，雪全化完的时候，展昭和丁月华已经算是很熟悉的朋友。
　　难得这女孩一点不扭捏，也许跟职业有关，可以大大咧咧卷张报纸当话筒，朝展昭面前一递，“展警官，请问你在面对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家属时，心里是怎么想的。看到凶手家属呢，又会怎么想？”
　　丁兆惠骂，“疯丫头。”
　　丁月华报纸一收若无其事笑，“哥，你看你们这些案子多有社会意义，以前总不肯跟我说，还是展昭好。”从不叫什么小展，要么连名带姓一起叫，要么就开玩笑时叫展队或者展警官。
　　月华象一团火，满身的青春活力，天之骄女的一路长大，难得没有让她丧失同情与善良。出去采访时遇到或者听到什么不平事，也会来找展昭，拉着他跟哥哥一起，听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噼哩啪啦说个不停。

　　丁兆惠说她，也不怕别人烦，丁月华瞪大眼神采奕奕笑靥如花，“反正我们是朋友，而且他也没事。”她扭头问，“对吧，展昭。”
　　展昭笑，“是，没错。”
　　丁兆惠训自家妹子，“别欺负人，几时见过小展说不好来着。”丁月华吐吐舌头，“我又没耽误你们工作，何况总办案多无聊啊，这不是帮着找些业余休闲乐趣么。”
　　月华最近迷上了小型音乐会，一场接一场的听，这城市流行怀旧，上个世纪的，几年前的歌，全都拿出唱，摇滚的嘶心呐喊不再流行，用不着非要玩什么纯音乐，随便组个乐队，找个台子上场，台上歌手唱着耳熟能详的老歌，台下听众跟着投入的哼，与其说音乐会，不如说小型party，大家一起来k歌。

　　气氛很放松，现场热闹又花不了多少钱。
　　丁月华说最近有了个很不错的组合，尤其那个贝斯手又帅又酷，不少女孩迷的不得了。丁兆惠瞪眼晴，“你也迷上了？”丁月华笑嘻嘻道，“哪儿能呢，天天看这么帅的两个哥哥，早就对帅哥免疫啦。”
　　马屁拍的丁兆惠无比受用，转过帮着丁月华说情，“反正周末没事，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抱怨，“再窝在警局天天抓坏人，要未老先衰了。”
　　展昭笑，“也是啊，那就月华领我们一起去吧。”

　　就这么说定了，之前嚷的凶，临到时间丁兆惠的二组又得加班，丁兆惠怒了半天没办法，只好让展昭先去。
　　已经是四月底，城市里少绿色，季节变化不那么明显，要偶尔看到路边大株花树凋谢的残花，才停住脚步意识到，原来又一个春天快过去了。
　　小型音乐会在露天公园，有个小广场，多是业余的，玩的自得其乐，连票都不用要，支持的去买两根荧光棒，就算捐助了。正好周末，人还挺多，一张张年青的脸，手里几乎全拿了荧光棒，有的还一手握几个。
　　丁月华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等，看到展昭过来，跺跺脚拉住他就往里冲，到的有点晚，都没好位置了。转了一圈，只找到个靠边的石头上站着，远是远了点，但站的高，倒能看清全景。

　　老远就听到音乐响，是首老歌，《挪威森林》，歌手唱的很不错，乐器重新合成过，架子鼓一声声好象要敲到心尖子上，那个据称很帅的贝斯手站在阴影里，百无聊赖般拔动琴弦，个子的确高，指法很不错。
　　匆匆忙忙赶到，再一路挤过几乎出汗，好容易全安顿下来，这才顾得上往台上看，展昭抬头遥望，鼓声锤落，心猛的跟着一跳，时间停止，天地刹时一片寂静，……，心跳重新开始，声音一点点回来了。
　　他怔怔站在石头上，那个把脸藏进阴影叫人无法看清的贝斯手，懒懒模样，旁边朋友不知说了什么，那人手下不停旁若无人仰头大笑，灯光终于能照清年青眉目，无拘无束，意气飞扬的美丽耀目。
　　手心的汗慢慢风干，展昭怔怔的看。

　　一段完结，掌声口哨声响起一片，又一段音乐，主唱大声叫，“现在，让我们一起唱好不好？！”鼓声突然停了，只留电吉他伴奏。贝斯手居高临下若无其事扫视全场，视线从展昭丁月华这边一扫而过，“啪”的一跳，突然返回。
　　台下人群大声合唱：“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著你不愿提起的回忆。”
　　返回，然后凝定，他弄错了一个音阶，但很快下意识调整，全凭本能拔动琴弦，他定定看着展昭，定定的看，眼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比星光还要灿烂。嘴角一点点勾起，那些无法掩盖的，压抑不住的浅浅温柔。
　　主唱的声音陡然跃出，嘶哑苍凉，或许我/不该问/让你平静的心再起涟漪/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线/我想拥有你所有一切；应该是/我不该问/不该让你再将往事重提/只是心中枷锁/该如何才能解脱。
　　无数荧光挥舞，头顶星光灿烂，他们在歌声里隔着人群，遥遥凝视，释然微笑。

　　时间河水般流淌，有时平缓有时湍急，但从不停息。
　　千年前，是谁曾在蒹葭苍苍的河岸边溯洄而上浅斟低唱，岸边有白露为霜；千年后，又有谁顾盼回眸在水之湄，风流是一段袖底轻扬，飞花是你我的微笑。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这些个千生万世。
　　2004年初夏，他们重逢。

　　**

　　《江湖不可饮》，上篇完
猫/鼠   现代） 江湖不可饮   下 1、

　　注：说明在先，偏暗黑，不能接受请放弃

　　江湖不可饮 （ 下）

　　——踏尽红尘，何处是吾乡

　　1、

　　要等过去了丁月华才慢慢明白，2004年夏天注定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夏天。不可复制，无法再来。
　　性子开朗大方，小时候淘的很，哥哥们常叫她野丫头，野是野，跟假小子完全不是一回事，一天天长大，女孩儿该有的温柔浪漫一点也不少。
　　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北欧神话。
　　阴郁天空裂开，阳光破云穿出；金冠鸡声嘶力竭长鸣报警，红焰雄鸡在地狱底层以尖锐啼声回应。战斗残烈，中庭变成一片火海，劫火柱贯穿宇宙，浓烟卷没山顶，英灵殿与命运井空无一人，诸神的黄昏。

　　喜欢雷马克的流亡气息，缩在宿舍床上看《凯旋门》，拉维克与他濒死的爱人道别，两人不自觉的用各自母语喃喃倾诉。眼晴哭的肿了一天，月华惆怅的想，这种爱情她也许永远不会遇到。
　　还有加缪，平凡人的英雄史诗，没有叱咤风云之势，却有顶天立地之概，突如其来的鼠疫袭卷全城，死亡迫在眉睫，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不太看武侠，但骨子里有英雄情结，丁月华对这座虚拟的海边的瘟疫之城印象深刻。
　　2003年春天，大学毕业前进报社实习，正好遇到了一场真的“瘟疫”，非典骤然降临。最严重的时候，大中专院校封闭，成千上万学生困坐校园敲桌子砸板凳。大型公众聚会全部取消。一个疑似疫区就是一个孤岛。

　　就是那时候真心喜欢上了自己的职业，带着口罩越过警戒线，把话筒伸进栏杆那边，“现在感觉如何？情绪还平稳吗？”神圣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也许终有一天会淡化甚至淡忘，但没人可以否认它曾经存在。
　　一直没敢告诉家里人，那段时间在做什么采访，含含糊糊说，就是实习么。
　　2004年6月底，报社接到新华社通稿，世界卫生组织取消北京的旅游禁令，月华感慨万分，好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不过一年，而她已经是正式记者。她给白玉堂他们打电话，说好一起祝贺。
　　说是祝贺，其实更多是找个借口疯玩罢了，一起happy。

　　这年夏天，还认识了简单，月华瞪大眼晴吃惊的看，忍不住笑，小声叫，这名字，简直了，也太简单了吧。简单腼腆的低了头笑，小小一颗虎牙。
　　生命如书。只有自己是这书里唯一不可或缺的主角，悲欢离合，苦乐年华，一笔笔写下，那些漫漫长夜里的寒冷与微温，黄昏时的细雨和轻风。
　　她想她很幸运，能够找到和她一起执笔的人，各自抒写自己的篇章，却又每每看到对方的身影。
　　这么美丽的夏天，夏天，秋天，冬天，春天，然后再一个夏天。方觉旌旗如炽，转眼阡陌成灰。也就薄薄几页，怎么青春就哗啦啦翻过去了。

　　公园的正式名字叫“怡佳公园”，听着象公卿富商的后花园，实际上也的确是，可惜叫太平天国一把火烧光，以前的建筑荡然无存，但庭园布局被保留了下来。
　　明显仿苏州沧浪亭，假山石在水边一层层堆出高地，那晚她和展昭就是站在中间几层石头上，水面比沧浪亭大很多，一半天然一半人工的小湖，再加布局得当就显得气象开阔，改成公园后市政府投资重新植草栽木，盖了几个小亭子，慢慢成了附近居民休闲的好去处。
　　四周全是高楼大厦，站在楼顶看这里跟一方天井似的，不过时间久了看顺眼了，自然而然有了协调感，好象天然就该生在这里，并且因为这片湖泊绿地，那些高高的楼宇宏伟的更宏伟，现代的更现代。
　　有一带空阔水面，凭水临风，声音效果很不错，就办了露天音乐会。

　　她永远记得她和展昭再次见到白玉堂的那天晚上，星光如此灿烂，象是要争先恐后一颗颗掀开梦的一角。他们相互凝视，好象把连她在内的整个世界都淡忘，她瞪大眼晴，有点不知所措。
　　歌声不停，架子鼓重重击落，音乐回来了，白玉堂收回视线，低头摆弄他的电吉他。
　　就有不少人往这边看，果然不叫人失望，石头上站一对俊男美女，就听猛猛几声口哨，一曲终了，丁月华大大方方跟大伙儿一起鼓掌，不理那些喧闹，由得他们去，嘈杂声里她大声问展昭，“你们认识？”肯定的语气。展昭眼晴明亮笑容浅浅，大声道，“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丁月华乐，“太好了，介绍下啊，我不少朋友很心水他呢，神秘的很，连叫什么名字都没人知道。”
　　展昭倒是一怔，“是吗？名字都不知道？”做的是记者，消息分外灵通，难得有月华不知道的。
　　月华点头，“是啊，要不说酷么，原来的贝斯手生病了，听说临时客串的，上场没几天就场场火暴。可不管大家怎么欢呼总是冷冷的不大理人。”她朝舞台下黑压压人头呶嘴笑嘻嘻道，“不少人动机不良，看帅哥哦。”然后在心里默默加一句，我也有点儿。

　　食色性也，都什么年代了，既然好色是人之天性，那么不光男生可以，女生也可以啊。这是大学宿舍里一干人讨论后堂而皇之的结论，并且约定堂而皇之，错，不显山不露水的贯彻实施之，聪明人要学会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
　　丁妈担心的事早已发生，或者也可以说根本多余，月华在家乖巧的很，在外完全另一种模样。
　　不过这些绝不能当着丁兆惠的面说，别看嘻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儿，骨子里保守，非常大男人，尤其对这个妹妹，要晓得她居然有这种想法会惊掉的，哥哥们总以为她还是十五六的纯情女孩儿。也罢，要是这能满足他们的兄长情怀，是就是了。
　　刚才等的时候顺手买了几根萤光棒，丁月华不由分说往展昭手里塞两根，自己拿着其余的，开始很投入的跟现场观众一起大呼小叫。

　　跺脚吹口哨，月华笑嘻嘻扯展昭，一起唱一起唱！！
　　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过于沉静，有心事想倾诉时，这种沉静分外温暖安心，可是到玩的时候却会觉得不好，不知不觉总有压力。今晚的展昭显然不一样，就仿佛传世名画上的山水突然活转，泉水奔涌鸟儿鸣叫，不能说以前的画不出色不悦目，甚至其实更有意境，然而星光下活泼泼的明山秀水实在叫人心旷神怡。
　　气氛越来越热烈，白玉堂明显开始投入，不再懒散，而是专心致志把一把吉他拔到出神入化。键盘跟着兴奋起来，边奋力敲打边扭动身体，鼓点鲜亮，节奏明快，难为了主唱，居然还能压住场。
　　合作也有一段时间，这小子脾气孤傲，技术虽然不差，可乐队最重要配合，不放进全部心神总到不了沸点。这次难得，他把全部热情毫无保留释放出来。贝斯厚重低沉的重低音稳住全场，键盘和歌手就可以尽情向上飚而不会显得轻飘。
　　向上，白云直上，一路飞向无限夜空。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安可曲是《bressanone》，兴奋的叫声口哨声慢慢消隐，荧光棒有节奏的起伏，人群跟着轻声合唱。淡淡忧伤与惜别的温柔。
　　“我站在布列瑟侬的星空下，而星星也在天的另一边照着布列瑟农，请你温柔的放手，因我必须远走。虽然列车将带走我的人，但我的心却不会片刻相离。喔，我的心不会片刻相离，看着身边白云浮掠日落月升，我将星辰抛在身后，让它们点亮你的天空。”
　　列车奔驰，渐行渐远，原野花开，沉沉暮霭里银色星星一颗颗闪亮，风中有草叶清香。最后一句余音袅袅消散，观众们心满意足收起了荧光棒，真是个美丽的夜晚。白玉堂取下吉他交给身边的主唱，跟他说了什么，径自跳下舞台，旁若无人向另一边走去。

　　短暂却灼热燃烧的激情重归宁静，展昭淡淡一笑，也向另一边走去。心跳加快血流急速涌动，月华叫的全身冒汗嗓子快哑掉，直到安可曲和全场一起平复，她本能的跟着展昭走了几步，反应过这是要到小湖边的休息区。摆了几张白色塑料桌椅，卖啤酒冷饮什么的。
　　这两人很有默契，都没发现他们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紧赶几步追上展昭，丁月华问道，“热死了，去买个甜筒，你要不要？”展昭一怔，失笑道，“我不吃那个。”还以为只有小孩子才吃的东西，他微笑，“不是想认识那家伙吗？不一起来？” 月华笑，“怎么可能放过，你先去，不用等我！”一摆手钻进人群。
　　展昭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才继续慢慢往前走，白玉堂不喜欢和陌生人交往，或者就算熟悉，也不喜欢亲近。不过，他有直觉，会和丁月华处的不错。惊喜渐渐淡去，不知为什么，他想他有点儿庆幸有月华在，而不是只他们两人。

　　人很快散的差不多了，月华举着甜筒东张西望走过来，他们选了偏一点暗处的位置，找了一阵才找到。
　　小圆桌，蓝白相间遮阳伞耷拉在旁边，不多不少三张椅子，两张正对，另外一把夹在中间。展昭和白玉堂一人坐一边，分庭抗礼，桌上各放一杯扎啤，丁月华蓦然收住脚步，谨慎的看看，别无选择，只好坐中间那把。
　　展昭轻轻咳了一声介绍道，“同事的妹妹丁月华。”再转头对丁月华道，“白玉堂。”简单明了三个字，还不如刚才说的多，月华举着甜筒有点尴尬的笑，“你好，我很喜欢你们乐队哦。”
　　这才发现拿着这东西见人多失算，当着陌生人的面伸舌头舔。尤其这陌生人爱理不理的冷淡模样，马马虎虎一点头，好象多说一个字就降了爷的尊严。
　　还有展昭，月华怀疑这两人坐这里除了要啤酒就没开过金口。

　　隔水有颗大槐树，晚上看不清花形，可是香气扑鼻，甜到快发腻。旁边种了石榴，才打出花骨朵，要不了多久，就会照眼的明艳。草丛里有蛐蛐在叫，上座率还不错，至少三分之二。有人的桌上会给个小蜡烛，飘在杯里，马马虎虎也算情调，还好，蚊子还不多，不然坐在水边一准牺牲的命。
　　在台上时的冷淡褪了许多，但是也不能就此算可亲，今晚的演出很精彩，狂放与燃烧，象冷冷的火焰。还有，明明面对面坐着，可却不看彼此，一起把目光投向小小水面，这也算是默契的表现方式吧……
　　没人说话，丁月华无聊的有一下没一下斯斯文文很淑女的舔甜筒，解决到快一半的时候终于抓狂，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是故友重逢么，怎么一点热情如火没见，反而跟冷战似的，早知就不跟过来了，可能她不在反而好些。
　　真是，这个名叫白玉堂的出名的冷漠不爱理人也罢了，可展昭居然也这样。见她望过去，抱歉的笑笑却还是不肯说话。刚才明明不是这样啊。

　　左看看右看看，丁月华默默叹气，决定暂时放弃甜筒，她轻咳一声展露笑容，试探着问道，“没听以前说起，不是同学？那怎么认识怎么成朋友的？”好坏是个记者，总算还晓得怎么处理冷场。
　　“他到我们派出所找事。”稍一犹豫，展昭答道。话音方落白玉堂眉毛一挑，冷冷接道，“警察强行征用民宅。”两人对视一眼，又都闭上嘴。
　　丁月华怔住，两个答案都理解不能，她忍不住苦笑，不过好吧，至少有进步，都说话了。
　　甜筒化的很快，顾不得形象，赶紧舔几口，丁月华含含糊糊道，“那你们好久不见，失去联系了吗？怎么回事。”这快弄成采访了，索性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那个甜筒，她反手抹抹嘴再无可奈何问，“是不是吵架闹翻啦？”

　　展昭没出声，白玉堂倒是愣一愣，看她的眼光明显认真许多，月华朝天翻眼晴，对白玉堂没好气道，“我是记者。”白玉堂“哦”了一声，没在意她的没礼貌反而展颜笑道，“我做建筑设计，业余玩玩乐队。”不再那么拒人千里的口气。
　　抬手把包装纸扔进垃圾筒，她轻松的拍拍手笑，“好啦，现在都认识了，那么当时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然后怎么样了？”伸手一指不容分说道，“展大哥，你先答。”同事的妹妹，是这样介绍的吧，就勉为其难展大哥好了。
　　展昭一怔，过了一会儿低声道，“然后他留言说再见，就不声不响去了美国，再没见面。”丁月华扬眉，“什么？怎么这样？”她了解的点头，不以为然看白玉堂，责备道，“怎么能吵了架说走就走，这还算朋友吗？”
　　白玉堂从鼻孔里出气，“切…，又不是在飞机场发的信息，宁城才多大点儿地方，我不找他他就不能找我么。”

　　展昭又一愣，丁月华再点头，转头看展昭，没等她开口展昭抢先道，“我当时在出差！一天一夜的火车，才上车时收的短信。”白玉堂蓦然瞪大眼，声音卡在喉咙里。
　　很好，不用她做访谈记录了，丁月华放松下来，招手也叫了一杯扎啤，然后把手放下来支着桌子撑住头，专心致志看风景。
　　湖面上的荷叶已经亭亭玉立，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一边赏荷一边喝酒聊天，夏天湖边还会有萤火。真难得，在台上总一副酷到天塌下来与他无关架势，居然会有这种说不出话的模样，还有展昭，亏她刚才还叫他展大哥，有一点儿大哥样么。

　　意外慢慢变成心虚，心虚又很快本能的变成不甘心，白玉堂恶狠狠想，难道骂了几年的小气猫儿骂错了？切，才不会，一定是这只猫儿不对。
　　当然他不会说，不是在飞机场发的信息，也不是早早就发。展昭接到讯息稍耽误久一点，就会来不及。这么多年他一直给自己理由，不是他没说再见，是这猫自己不好，就晓得工作，没朋友义气，不等下班不会来。他用这种方式心安理得道别，却从来没想到他在出差，根本没可能去。
　　眼晴暗了下来，但很快又重新亮起，白玉堂若无其事问道，“对了，怎么在这遇到你，上班还是出差？”久别重逢，这句问话还算正常，展昭实事求是答道，“不在宁城上班了，调公安厅做刑警。”

　　就知道这只猫儿会是优秀出色的好警察，他想，调到公安厅一点不稀奇，还做小片儿警才稀奇呢，然后他狡猾的眯起眼，“居然还是刑警。”他拖长声音，然后语气陡然一变气势凌人，“我都回来半年多了，就不相信，你要想找会找不到？难道现在的刑警这么差劲？”
　　展昭瞬时愕然。
　　这也太强辞夺理了吧，明明是他始终没有音讯好不好，派出所是搬了家，可又不是邮局投递不到，户籍制度想失踪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何况，他怎么就知道他已经回来半年多了？还什么要他借公济私，利用警局资源找人？又不是通辑犯。
　　展昭张张嘴，又闭上。

　　白玉堂眯起眼得意的笑。那些小小的太阳花儿再次开放，一朵朵，不停的开，花开的声音漫山遍野。那么，他懒洋洋的惬意的想，不能怪他，他们还是见面了，没有专门去找，可他们还是见面了。“臭猫儿，没话了吧。”他低低道。
　　展昭好气又好笑的瞪他，不愧有理树上结出的有理果，怎么就好象全成自己错，他还委屈了。
　　然而，最后一丝郁积在这明知故意的无理霸道前烟消云散，他缓缓的缓缓的舒口气，眼晴一点点柔软下来，缓缓笑开。猫儿，这么多年没听到的称呼，熟悉语气与神情，顽劣如故，象什么？一只耀武扬武舔爪子的白老鼠？

　　又不说话了，丁月华腹诽，虽说聪明女孩懂得不多话讨人嫌，可也真没风度，就没想着还有她在么 。
　　白玉堂，有点无聊的重复这个名字，怎么好象听过。皱着眉想了一下不得要领，丁月华抬头细看，脑子里灵光一闪，刚才他说什么，猫？眼晴猛然一亮，指着白玉堂失声叫道，“小白鼠！”
　　语惊四座，展昭费好大劲总算咽下啤酒，一低头趴在桌上不停咳嗽，白玉堂愣掉，一时间无论如何反应不过来，丁月华不管，放下手满脸兴奋的叫，“没错，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丁仨儿，丁仨儿呀。”白玉堂懵懵懂懂看她，月华提醒，“你哥叫白锦堂对不对？我妈妈是夏荃呀，和唐姨在一个学校当老师的！想起来了吗？”
　　遥远记忆慢慢浮现，全部回来了，白玉堂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伸手一指丁月华，“你是丁仨儿？那个拖着鼻涕天天跟我们屁股后的小丫头？”
　　月华点头开心大笑，“是我啊！”她转头对展昭兴高采烈解释，“我们小时候一个院里长大的！小白鼠跟我们差不多大，常在一起玩，他哥却大我们很多，都叫大白哥，那时小白跟在他哥后面小小的，所以我们就叫他小白鼠！”

　　咳嗽停了却没抬头，展昭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停颤动，连桌子都跟着晃。
　　白玉堂恨恨看着展昭，丁月华莫名其妙看着两人，白玉堂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想笑就笑吧！不用忍的这么辛苦！”
　　明亮笑声刹时无遮无拦飞出。难怪被叫了老鼠没什么反应，接受度超强，原来早就锻炼过。这笑容太过舒展愉悦，冷然眉眼再也无法维持，白玉堂放弃，切一声悻悻然道，“臭猫！！”
　　丁月华皱皱鼻子，“又怎么了？”
　　暮春初夏交接时节，轻风阵阵花香隐隐，展昭终于停了笑，白玉堂狠狠瞪他一眼，转头有点好奇的问月华，“你哥也在做警察？”以前叫丁仨儿的，可这称呼跟眼前的人一点不配，而其他的又一时叫不出。

　　月华用力点头，“嗯！两个都在做警察，二哥跟展大哥还是一个处的。”她开心笑，“我爸我妈他们要是知道我遇到了你，不知多高兴呢！”
　　展昭举起酒杯，带着笑的嗓音，“没想到这么巧，原来都是朋友。来，大家干杯！”
　　“碰”一声清脆撞击，金黄酒液涌出雪白泡沫，丁月华仰头，但是显然不能和另两人的速度比，展昭和白玉堂几乎同时放下空酒杯，两人抬目，视线撞个正着。夜风轻拂，掠过千山万水，掠过昨日今朝，展昭轻轻一眨眼，白玉堂眼晴一闪，懒洋洋撇下嘴，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浓烈。
　　……，喂，你的石窟们还好吗？……，是，它们安然无恙。
--------------------------------------------------------------------------------------------------------
暗黑是指设定，会倾向于黑暗面多些，上篇里基本没有涉及，暴力血腥以及其他什么的
而在这种设定下，当然不太可能是轻松愉悦的文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也不知道写到结局时会不会变更心意
所以无法准确告之结局，见谅~
此外就我本人的喜好说，最喜欢的结局是那种悲喜莫辩的

这文的主题之一是时间
通常以论，时间之下，一切成灰，悲也好，喜也罢，不过如此

拍拍，回完看到，再说句，既然时间之下，一切终成灰，那么也不必强求
曾经有过的幸福与相爱无人可否认存在

另ps，想看感情进展快的大人，同样建议放弃，这文也许到了最后都没什么“进展”
结局虽不能确认，但可以肯定，第一不会有我爱你之类的表白，第二不会有H

以上一小部分为水水水大人的回贴，对此文有疑虑的筒子们可以稍微了解一下此文走向。
2、

　　都没想到会这么巧，两人无意中遇到已经够巧了，居然白玉堂还跟月华是青梅竹马。
　　月华当晚回家汇报新闻，开始只说展昭今天见到了朋友如何如何，兆惠不肯信，展昭还有赌气的时候，月华得意，那是，全亏我，帮他们打圆场。
　　兆惠回过神就怒昨天临时冒出的案子，逮着了非好好收拾一顿，害他没见识到展昭冷着脸的小气模样。月华扬下巴，还有更巧的呢，拖长声音神秘兮兮，猜那人是谁。
　　兆兰也在家，不以为然道，哪个明星？难不成我们还认识？
　　年龄不大已经开始象老爸学习，开着电视有模有样的看报纸，兆惠见一次郁闷一次，分明老头子习惯，偏生有这习惯的人还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丁月华眉开眼笑，不是什么明星啦，可倒当真我们认识。手一拍宣布答案，小白鼠呦，以前和我们一起玩的，唐姨家的小孩，白玉堂！停顿半秒钟，丁家当即开了锅。兆惠第二天一下班就拖着展昭直奔公园，兆兰稍稳重些，周未排出时间才去。

　　夏夜的星空被一带水香荷香染成淡淡浅绿，荷叶田田，清风徐徐，水边圆桌成了几人固定歇脚处，次数多了连老板都习惯留那张桌子给他们。
　　展昭和丁兆惠都喜欢背着光坐，职业习惯，脸在阴影里，能看清全场，却没有能看清他们。月华无所谓，大大方方坐在灯光下，来来去去的人第一眼看到她，俏丽面孔神采飞扬。
　　月华骄傲扬头，她的哥哥和朋友，是这样吧，展昭和白玉堂都是她朋友，虽然展昭会跟人说，同事的妹妹，白玉堂会偶尔会冷冷扯嘴角，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拉倒，现在才说什么丫头片子晚啦，第一天见面早就原形毕露了。何况还有光屁股小孩的光辉形象在垫底，再冷再酷和那形象一叠加立刻灰飞烟灭。

　　素来寡言的丁老大贡献童年旧事，小时候大家伙儿玩过家家娶新娘，十有八九叫月华当新娘，白玉堂自然是新郎倌。不过这个新郎倌毫无风度，最喜欢做的事抓了月华辫子偷偷缠在桩子上，等两人拜完堂月华站起来哎哟一声再跪下。
　　住的是学校家属院，一大堆小孩在一起玩，白玉堂还有丁家兄弟俩全是孩子头之类人物，小朋友们都围着这几人转。
　　快乐回忆不少，糗事也一堆，展昭不动声色听丁家兄弟回忆某人的斑斑劣迹，转天跟白玉堂无辜的说，我听说你怎么了怎么了，白玉堂狐疑看看展昭平整端正眉眼，难得没去计较，豁达道，谁没小时候。

　　豁达归豁达，终究还是会怒。
　　丁兆惠有次想起来添油加醋给展昭描述，白玉堂上幼稚园时被临时带班阿姨误认为女孩子，正好过六一安排他排演节目，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啊，那臭小子把差不多一个班的小女生全弄哭了。末了蹬腿上桌子，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命令，不许哭！
　　胆大的小姑娘正义直言，凭什么你不叫我们哭就不许哭，那家伙眼晴转转居然回答，你们统统是我新娘子，新娘子要听新郎的！
　　以前玩时大家吓唬月华的，被他拿来现学现用，老师进门正好听到这句话气半死，问半天明白过来这是个臭小子，这事儿被大人们拿来当笑话听，在家属院传了很久，丁兆惠印象非常深刻。

　　那天晚上见面，展昭若有所思看白玉堂，白玉堂终于没忍住问你干什么啊，就等着这一问呢，展昭慢悠悠道我在想你男扮女装什么样，嗯，居然还有一个班的新娘子，好志向。
　　白玉堂明白过来彻底暴走，扑过去试图揍人，这只爱记仇的小心眼的臭猫，斗嘴输了换其他法子来损他吗？然而凭展昭现在的身手岂能让他轻易得逞。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近身缠斗，展昭不留神被遮阳伞的绳子绊倒，白玉堂不依不饶追上，擒拿格斗一起上，打的煞是热闹，去公园都是便装，和老板还不熟，被吓住，想叫人又总觉得不对，正好丁兆兰身着警服匆匆赶到。
　　老板松口气，救星到了，没想到这救星被白玉堂错认成老二，替他老弟挨了狠狠一拳，当即呆若木鸡，警察都挨了打，还好这一拳打完也就收场。丁家老大苦笑，臭小子眼光忒差，我是老大！白玉堂冷哼一声，打的就是你！弟债兄还！

　　丁兆兰郁闷的半死，丁月华看热闹笑的半死。
　　两人衣冠不整从地上爬起来，白玉堂冷着脸和展昭一起扶起被撞翻的塑料桌，还好没放什么东西，他略抬目，展昭正弯腰用力，绿色荷香沁上半边脸颊，嘴角隐隐约约一个微笑，白玉堂微微一怔，懒洋洋撇嘴，没心没肺笑开，臭猫，就知道是在故意招惹他。
　　荷花已尽极致，蝉声日益鼓噪，紫含笑香到酷烈。水边凉风习习，运动完了全身毛孔都张开，汗出的痛快舒服。都在笑，可那笑容完全不一样，一点点吹绿江南岸，与哗的一下世界突然变亮。
　　月华抿嘴，不出声的乐，她看着两人齐心协力把桌椅重新归整好，眨眨眼，忽然有些寂寞。

　　公园成了消暑圣地，丁兆兰和女朋友感情渐渐稳定，也带了去玩，姓何，名字就一个字，何雨。文文静静的姑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好教养，和丁月华的活泼明艳不同，娴雅秀气。
　　一眼就能分出兆兰、兆惠，丁家老二偷偷拿了哥哥衣服穿都没用，不知丁兆兰做过什么特训，他们有时打扮的一模一样连父母都认不出。其实心里也知道一些，再装的象，不可能有哥哥那种含情脉脉的肉麻眼神，丁兆惠玩心再重，毕竟不会真怎么着。
　　玩笑没开成，倒被白玉堂在一边冷笑，六耳猢狲和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有什么好认的，都一回事。丁老二还欠缺和白玉堂的斗争经验，没第一时间听明白什么意思，看到展昭低着头笑的蹊跷才醒过味儿，这是绕着弯骂人禽兽，报复之前擅自暴光小时候的窘事。

　　怒归怒，没脾气，难得遇到个打也打不过，刻薄也刻薄不过的。
　　最可恶女生外向，自家妹子每每出卖兄长，但凡他和白玉堂斗嘴，月华准站在白玉堂那边，还有一绝招，回去给妈妈告状，说哥哥今天欺负小白。丁妈一顿好骂，气着丁兆惠，太能颠倒黑白，那小子不欺负人就谢天谢地了，哪有别人欺负他。
　　还好有展昭在，笑完了做好人，气定神闲道，众生平等，可不是一样么。
　　兆惠顿时微微一笑转怒为喜，可好，猴子、猫、鼠都全了，月华，对了，我家月华是什么，月华笑嘻嘻，啊我和何雨是一对姐妹花！

　　白玉堂经常管展昭叫猫儿，月华问过怎么有这绰号，忘记答没答，好象被岔了开，后来也就想不起再问，总听就习惯了，听顺了还觉得挺形象。丁兆惠在办公室想案子想的专心，突然回过神展昭正站在他身边翻案卷，吓了一跳，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真跟猫儿一样。
　　都道苦夏长，说说笑笑也就过了三伏。工作的头三年最投入，一点点成功失败都当成大事，斗志满满不差，稍有不如意便挫败感十足同样不差，然而有了晚间的悠闲惬意，于是白天的繁忙无措好象都跟着有了希望，不再会令人烦燥，月华自己几乎天天去，再隔三差五约齐人报道，等音乐会结束拖着一起喝酒泡吧。
　　差不多年纪，共同话题极多，有的没的都能拿来聊。月华是主角，东拉西扯说她最近的见闻，何雨津津有味听，未来的姑嫂关系一点不用愁。其次丁兆惠话多，和白玉堂继续小时候的冤家对头，动辄斗嘴，展昭在一边微笑，偶尔煽风点火，偶尔泼水熄火。丁老大莫测高深，君子观棋不语。

　　早传过太后旨意，务必叫小白到家来。可是手头的设计将近尾声，本来就忙，晚上还得上台，乐队的正式贝司手生病住院，出院还要修养一段时间，至少要顶两三个月。
　　丁爸丁妈本来想索性也去听听音乐会，月华吓住，说那场合无论如何老人不能去，而且妈你还有高血压心脏又不好。
　　兆兰、兆惠也跟着劝，等小白忙过这段时间就会带他来，就这几天了，急什么，这才做罢。

　　白玉堂妈妈姓唐，丁妈叫她唐大姐，都是学校老师。
　　为人很好，带学生也用心，可毕竟是副科，丁妈主张娱教于乐，学生们最重要普及常识，就不必盯着背什么得分点了，算是中坚力量，但不是业务骨干。白玉堂妈妈不一样，出名的业务尖子。
　　学校上公开课，白玉堂妈妈最热门，教语文的，长的好气质更好，多少年了，丁妈还清清楚楚记得，白玉堂妈妈讲台上一篇桃花源记念的抑扬顿挫，讲的声情并茂，别说学生们听的津津有味，连她们都心驰神往。到现在一想哪个地方景致好，脑子里立时迸出一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住在一个单元，那时的楼房小的很，邻里关系很近，不但她衷心喜欢唐大姐，难得丁爸和白玉堂爸爸也谈得来，两家时常走动。

　　白玉堂父亲以前是厂里工程师，标准知识分子，有知识不难，有知识还有魄力再有经商头脑就很难。利用业余时间完成几项发明，申请了个人专利后，和几个朋友一起下海开公司，他出技术别人出资金，生意好的不得了。
　　后来慢慢做开，又相准一家小型铜矿，十几年前敢拿矿的人还不多，可白玉堂爸爸苦心研究，下力气技改，认准资源好，只是管理不到位技术不过关，浪费严重再加信息闭塞，居然不知道矿渣里藏了宝贝，可以二次利用，一直效益差。白玉堂父亲找人合伙一起收了矿，果然不出所料，铜矿蒸蒸日上。
　　白家已经很有钱，白玉堂妈妈完全可以呆在家里坐吃山空，可她喜欢老师这行业，再说白锦堂已经上大学，白玉堂也过了最需要有人在家看的时候，就只是把班主任辞了，多花些心思教孩子，可班还照常上，学校里老师说起都很佩服。

　　不但佩服，也羡慕，这家人好象得天独厚，什么都占全了。没想到突然出了车祸，夫妻两个全没了，学校同事私底下议论，人不能太过十全十美，否则会招天忌。
　　就为这，几年前丁妈大病一场，住院好久还落下病根，反而松口气，虽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可是夫妻和睦，儿女孝顺，不要也幸福的招忌，再要应到兆兰兄弟或者月华身上，可是受不了，自己身体不好，虽然叫老头子操心，儿女们担心，可家里有了缺陷，反而踏实。
　　白玉堂父母死后，留下兄弟两人，那时白玉堂父亲已经算没单位的人，学校这边给开了追悼会，白锦党在灵堂上紧紧拉住弟弟的手，给来吊唁的母亲同事鞠躬，白玉堂乖乖站在哥哥身边，素日的淘气没了，低着头紧紧抿住嘴，哥哥跟他说，不许在别人面前哭。

　　没有亲属到场，听说白玉堂父亲那边的朋友帮着处理完后事，矿山合伙人给了兄弟俩一大笔钱，叫他们退了股份。退股的钱，再加上那几个专利费用，还有白玉堂父亲新买的大房子，兄弟俩只要别太过份，差不多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其实说起比一般孤儿强多了，可丁妈还是伤心兄弟俩转眼就没了爹娘，尤其白玉堂，年纪还那么小。要不是被亲戚接了去，恨不能留在家里，权当月华多了个哥哥，丁爸也一定不会说什么。
　　白锦堂还好些，那孩子家里老大，从小就有主见，当之无愧这一带的孩子王，白玉堂个性十足才华耀目远甚白锦堂，但是领导能力却不如哥哥。

　　父母死后没多久，白玉堂被亲戚领走，白锦堂还在念大学，学校这套房子低价卖了，大部分东西处理掉，只带走一些舍不得扔掉的搬走。
　　搬家那天丁妈妈专门请假帮他们打理，红了眼晴拉着白锦堂的手说，有什么事别忘记夏姨和丁叔，把这里当自己另一个家，得空带玉堂回来看看。白锦堂低声道，谢谢夏姨。
　　但是从没再来过，开始还能听到些消息，白玉堂转了学，小小年纪打架很凶，后来就慢慢的音讯全无，等丁家也从学校搬走，就彻底断线。
　　白家的房子卖给了学校新结婚的小俩口，重新粉刷过，门上贴了大红喜字。和以前完全两样，也难怪白锦堂不回去，那是白家兄弟的伤心地，可能也是因为这原因，白玉堂一直拖着不肯来。

　　丁爸劝丁妈，“再等等吧，不要急，这都十几年没消息了，还在乎这几天么？你想，见到我们肯定忍不住想起自己父母，那孩子心里能不难受吗？总要给他点时间。”
　　“就是十几年没见才着急！”丁妈靠着床头低声道，“我现在想起唐大姐还心里难受。”
　　丁爸叹口气，“你都这样，就想想孩子吧。何况兆兰兆惠他们不都见了么，孩子们先熟悉熟悉也是好事。还有咱月华，这不是天天跟你汇报么。”
　　到底吹不习惯空调，丁爸打开窗户拿一把蒲扇摇，“这世上的事儿说巧真巧，没想到小展跟玉堂是好朋友。”丁爸道，“按月华说，两人关系好的很，小展性子静，玉堂那孩子打小好动，倒正好一动一静。”

　　丁妈原本已经躺下，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动，翻身坐起悄声道，“你说这算不算缘份？咱月华认识小展，原来是归在玉堂这孩子头上，是为了认识玉堂来着，……，他俩小时就好的很。”
　　丁爸啧啧两声蒲扇一指，“你这老太婆，想哪里去啦？”丁妈噗哧一笑，“我想什么丁政委能不知道？还不是为你宝贝女儿，我是说真的，要真是玉堂做了女婿也好，知根知底的，夏大姐他们在天之灵也放心。”丁爸摇头，“夏老师，小展玉堂都好，别管是谁，女儿喜欢最重要，这姻缘啊，是的跑不了，不是的强求不好，睡吧，别再瞎操心啦。”
　　他关了窗，重新打开空调，上床躺好按熄灯，白开了半天窗户一点风没有，闷闷的窒热，粘稠热气仿佛有形实体裹在身上，预报要变天，总算可以凉下来。
　　大雨将至。就象历史事件常会以日期命名一般，公安系统惯例，某些重大案件也会以日期命名，例如在宁城警局一提到三二七案件，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指那桩抢劫杀人恶性案件。省公安厅统管全省警力，各类大案要案常见不鲜，宁城警局焦头烂额的三二七案件，放到公安厅也就是一桩不起眼的赵志明入室抢劫杀人案。能在公安厅挂上号的特指案件，肯定非同小可。
　　展昭于2004年秋破获的一起案件，后来被命名为923案件。
　　之所以说后来被命名，是因为案件初发以至才侦结完毕时，没有多少人在意，就连展昭自己，也不过当它一起普通刑事案件，然而正是以此为楔机，重案六处、治案三处，丁兆兰的经侦，智化的缉毒，以至海关、反贪等等几乎全被彻底卷入，名符其实的黑白两道重新洗牌。
　　所有该发生，与不该发生的事，仿佛一局棋，每个人不可幸免的置身其中。
　　在展昭侦破这起案件前，智化与沈仲元曾有机会抢先一步以另一种方式开启棋局，可惜当时他们一无所知。

　　公安厅家属院大树上的蝉叫声昼夜不停，小公园的荷花池蛙声一片，最搞笑开始似乎被白玉堂他们的架子鼓吓住，鼓声一响就静悄悄，后来很快适应，跟命令似的，鼓一响青蛙便跟着叫，鼓停它们也停，整齐的不得了，到乐队正式散去，反而七零八落的有一声没一声。
　　月华有次忍不住乐，说白玉堂莫不是青蛙王子化身，是以天然具备蛙类统帅力。不良二哥跟上凑热闹，天天在这里登台是在等公主的吻吧。
　　难得那天丁兆惠和何雨也在，丁家老大看看亭子那边不停冲这里挥舞荧光棒的小女生，摘下眼镜擦擦气定神闲道，不是青蛙，是癞蛤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初带何雨来时，听说台上的贝斯手是丁家旧交，何雨立时很不慎重的表现出了强烈好感，丁老大就此耿耿于怀，时常不忘刺那么一句两句。
　　没等白玉堂发作，展昭先举杯打岔，青蛙王子也罢了，哪位神仙赐我辆车，明天去四监审讯，处里的车有事，管送不管接，可那是郊外，要没人接弄不好晚上赶不回来。白玉堂狐疑看看，突然想明白过来恶质一笑，可怜的灰姑娘需要南瓜马车吗。
　　展昭微笑不语，可不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前有个小老鼠车夫。约好这个周末白玉堂去丁家，展昭算陪客。

　　周末下午司法系统处级干部扩大会议，省城最近出的乌龙事，静海区基层法院不知怎么把公章弄丢了，谁听了谁跌眼镜，院长、书记把可以接触到公章的人召集起来挨个问一遍，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谁也说不清怎么会没的，反正它就是莫名其妙不见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是法院公章，中间偌大一个国徽，而且没了章子，法院连判决书都下不了；可要说有人恶意盗窃，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是单凭一个章子就能下判决，附加案号最起码，卷宗内且有签字备案，有人居心叵测偷公章做假案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最得不偿失的手段。
　　判断来判断去，分析来分析去，结论它不是人为丢了，而是单纯的找不到。找不到就是找不到，院长、书记腆着脸跟公安战友打个招呼，重新刻了一个，连报都没往上报，况且这报告根本也没法写。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当笑话很快传编全系统，同属法院的各自以此为鉴，小心看好自家门户，其余系统乐的当笑话听，最不爽政法委，明明是个事儿，还说不出什么事儿，人家没往上报，总不能直接电话打过去问，你家的公章是不是丢了。
　　政法委书记郁闷半天，终于想出一主意，格老子召集全系统干部学习整顿，要求各级部门加强保密意识，算变相整风吧，也就这个由头能挂上勾，公检法司，会议地点司法厅十三楼会议室。

　　红头文件下的很严厉，不许请假不许缺席，欧阳春走马上任普侦兼治安处处长后最头痛开会学习，以前也有，但他打着工作繁忙业务至上的旗号，再加有正职顶着，可以轻轻松松晃过去，现在自己是部门一把手，再也无法脱身，只能老老实实去听训。
　　就羡慕智化，黑妖狐以“妖”字冠名一大原因做什么事都能有滋有味，枯燥无味的政治学习讲起心得头头是道，由不得上峰不笑逐颜开。
　　但是今天智化显然心情不好，欧阳春敲门进去的时候，智化站在窗户边不知在看什么，窗台上放了个烟灰缸，欧阳春微微一愣，本来就是阴天，窗帘的影子遮住了，越发看不清眉眼。司机在下面按喇叭，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很有默契的谁都没说话。

　　四处的车子全派出执行任务，说好智化搭他的车去，欧阳春没客气，上车直接往副驾就位，等智化也上来叫司机开车，一句废话没有。智化很少发火，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发火，老朋友了自然明白他的毛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不去当冤大头提供泄怒对象。
　　司法厅楼外车来车往，各式制服逐一展示，也算司法系统的老人，两人一路往电梯口走，一路各自跟熟人打招呼，这时候听智化声音还算正常，欧阳春也就没理他，权当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出了电梯进会议室已经到了不少，一拔归一拔很自觉的按系统分门别类，公安厅一处处长在窗边比较好溜的位置冲两人招手，欧阳春跟身边的人客气两句就准备往那边走，一晃眼看到另一个熟人，沈仲元巧巧在必经之路，欧阳春站住了笑道，“小沈到的挺早啊。”

　　之前沈仲元在四处任副处跟智化搭挡，欧阳在重案同样任副职，两人经常打交道，不过厅里都知道欧阳春与智化过命的交情，也都知道缉毒的两个头不是很和睦，以欧阳春的平易近人与沈仲元的矜持，也就能做到比普通同事关系略好些。
　　沈仲元犹豫了一下跟着点头，“好久不见。”欧阳春有些奇怪，他没有忽略沈仲元的那丝犹豫，明显有话没说的样子，于是站在原地一时没动，果然沈仲元接着问道，“最近听说你们在整合市厅间的联防协作，有什么进展吗？准备怎么操作？”
　　省城除了公安厅外，还有自己的市公安局，公安局下属又有各区公安局，一个城市里汇聚了三级警力，其他部门也罢了，普侦这里时常有重叠管辖，有时又可能出现管辖遗漏，这个毛病大家早都知道，但一直没人用心梳理，直到欧阳春到任，之前两年熟悉情况整合内部，从今年开始逐步分级整理。公安厅除了自己的业务外，本来就有垂直管理权力。

　　站的位置正好在冷气机口，一股股冷气寒沁沁扑下来，欧阳春大致介绍了下警力分配方案，想想有些想叹气，除了开会外，这种近似行政管理的业务也是他的弱项之一，相对来说，显然更擅长直接破案，而不是这种坐镇指挥。
　　这样想着倒是心里一动，直接了当问沈仲元道，“有什么好建议吗？”与普侦相比，缉毒最需要配合，沈仲元以前在缉毒，后来到经侦，再后来至反贪，呆过的部门很杂，尤其反贪，与检察院有职责划分，有时也需要技巧。
　　沈仲元侧头想想，瞟瞟智化道，“哪里，要不事先跟市局部分人提前沟通下？也许他们有什么好主意。”倒真是沈仲元会出的主意，这种职责划分也算另一种程度的权力分配，容易得罪人，沈仲元的意思很明显，提前在市局里拉一派人，以期减少阻力，主意倒是没错，也得看哪个来做，欧阳春苦笑了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智化冷冰冰道，“与其花心思想怎么算计人，不如老老实实多做些事。”
　　越是聪明人，耍起脾气越不可理喻，智化存心不讲理的时候，生动演绎了什么叫油盐不进。
　　欧阳春小小叹口气，乘着沈仲元脸色还没发青前，赶紧岔开话题寒喧几句往那边预先留好的座位赶。

　　人到的差不多了，会议室满满当当，到处传来嗡嗡声，即使做到处级，纪律严明不到哪里去，跟着电视里声情并茂的泄密警示案，欧阳春把头凑到智化跟着，没怎么客气直接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仲元一直对智化有瑜亮情结也就罢了，以智化的长袖善舞加之沈仲元的自持，两人共事时，将私人好恶感情会心照不宣的放一边，从没影响到工作，固然沈仲元现在已经和智化算平级，又不属于同一部门，可象智化今天这样丝毫不留情面主动挑衅，只能说明一点，他的老朋友心情坏到了极点。
　　会议室的红色丝绒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大荧屏投影打出的蓝光四下散逸，画面上人物不停开合的嘴略有变异，智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看着舞台目不斜视的低声道，“我们的一个卧底彻底失去联系了。”
　　欧阳春喉头一紧，放弃安慰的打算。

　　前四处的领导班子配齐后，智化与沈仲元之间的矛盾第一次公开化，就是如何侦破apple贩毒组，沈仲元不顾智化之前的反对，先斩后奏向已掌握的贩毒团伙内部安插了卧底，手法异常冒险。
　　智化看到报告当场翻脸，指责沈仲元拿警员的性命赌博。沈仲元的理论很简单，没有危险何谈收获，智化的理论也很简单，任何收获必须建立在最大程度的小心谨慎之上，不可能没有牺牲，但是应当尽量避免牺牲。
　　欧阳春私下劝解时，智化的话说的很难听，不能用弟兄们的性命给别人的前途铺路。
　　最终卧底成功了，由此确认了apple的存在，沈仲元后来调任经侦官升半级和这个也不无关系，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智化的推断正确，也就跟欧阳春说说，听到别人耳朵里不过一句诛心之论。

　　这是厅四处处长与前任副处间最大一个心结，欧阳春一听智化是为这事心烦立时无语，只好认为沈仲元出现的太不是时候，换了其他任何事都不可能让智化这么不留情面。
　　刚才沈仲元明显有话要说，就不知那个想说的话是对他还是对智化，欧阳往斜后方瞅瞅沈仲元那张板得平平的脸，心里有些轻微的踟躇，好象有什么事被他就此错过，可是没有任何线索，好象天外飞来的一个预感，完全莫名其妙，能有什么事？能出什么事？他思索片刻，放弃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算了，如果真的有什么，又不是联系不上，电话号码全公开印着呢，沈仲元自然会找上门来。
　　不过，要是其实是和智化相关，估计就没戏了，欧阳春有些好笑的想，这世上居然能有两个同样自以为成熟的自负的狐狸，还好巧不巧凑到一起，没办法。之后，他把这事彻底抛在脑后，不再多想。

　　这天下午白玉堂到四监门口恰好是正点下班的时间，自由职业者又有辆好车，最适合接人的活儿。
　　四监在出省城的岔道燕儿窝路再往里面，中间路过殡仪馆，路上很清静树又多，本来夏天避暑的好地方，可惜今天最要命的不是热，而是闷，有没树荫差不了多少，稍微一动就一身的汗。
　　路边有座不起眼的小二楼，只有行内人士才知道，专门关押正治犯，不在司法厅监狱管理局正式管辖名单，但是四监的武警警力这边可以随意调配使用。
　　小楼左手粗粗一排柳树，柳叶儿没精打彩的蔫巴着，上面落满尘土，要照天气预报，今天晚间有雷阵雨，明早这里应当很漂亮，雨水洗过的绿盈盈柳叶。

　　车窗早就摇上，冷气开的很足，白玉堂扶着方向盘有些发呆，给展昭发了短信，说很快就出来，展昭原本在外面等他，太过闷热，便去了值班室避暑遇到人拉着聊天。
　　没过多久展昭从大门里出来了，看上去很清爽，好象暑气到他身边自动回避，最难得这个天气居然一身警服严整，下午讯问犯罪嫌疑人，要求必须制服，好给人以无形的威慑力。
　　他拉开车门跳上来，看看白玉堂周身的打扮嘴角立时微微一翘又忍住，异常整齐的西装，好在里面配了简简单单一件T恤，不然现凭这身可以参加任意一个婚礼，再若衬朵胸花，说新郎都有人信。

　　下午是家休闲山庄的奠基仪式，白玉堂跟老师一起做的规划设计方案，老师临时有事，勒令弟子务必参加，而且务必给他长脸，“让他们见识下什么是真正的精英。”这句话听起来自恋且虚荣，可没等白玉堂骂出声老师先挂了电话，之后就怎么打也打不通。
　　白玉堂在随心所欲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与被老师的唾沫星子淹没间踌躇了一会儿，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毕竟年纪大了，老师最近有口气的倾向，很可怕，何况晚上还要去丁家，到长辈家拜访穿正式些也无妨。
　　车后座不能免俗的放了鲜花与水果，还好没有香水百合，简简单单康乃馨与满天星，花香压不住果香，又酸又甜。

　　车身微微颤动，白玉堂踩下油门，对着倒车镜内微笑着的展昭没好气道，“想笑就笑出来吧，不用忍的那么辛苦！”展昭不负所托，当即乐开取笑道，“毛脚女婿上门。”白玉堂冷哼一声斜眼，“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不内定的你么！”
　　丁老二口风一惯的松，跟展昭开起玩笑又没什么顾忌，丁妈对展昭的“企图”，如果那叫企图，早就昭然若揭，要不是看在月华脸皮薄又动向不明的份上，丁老二就快赶上去叫妹夫了。
　　反正也就玩笑，人家当开玩笑自家认认真真驳反倒小气，展昭只好苦笑着由他。到今天这种场合，丁家二老见故人之子，本来没展昭什么事，可是每个人都理所当然的认定展昭要出场，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了。
　　展昭打个哈欠小声道，“怎么你也开这种玩笑。”被白玉堂这么一顶，反倒有些抱歉，即使嘲笑这身装扮，也不应当把月华牵进来。这小子今天明显情绪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身衣服憋闷的。

　　无心多想，昨晚守了半夜抓捕归案，今天又突击审讯一点不敢放松，这会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起了雾一般，外面的世界嘈杂而闷热，车里自成一体的清凉，白玉堂的西服吸了淡淡的酒味儿与烟味儿，添出几份家常气息，叫人异常放松。
　　展昭就觉得身体沉重，欠身放低坐椅，含含糊糊说，“我先睡会儿。”便不管不顾的垂头打起盹。
　　白玉堂冷冷扯扯嘴角，无声骂了句，车辆平稳滑行，开的是越野车，底盘很高，车技又好，路况也不错，几乎没有什么震动。他把音乐关掉，隔音效果很好，只余冷气的嗡鸣声，展昭侧头睡的很香，眼圈跟下巴都有些发青，明显没休息好的样子。
　　本来就天阴，太阳一落山天色更是飞速变暗，离城区还有不远一段路，身后的燕儿窝路渐渐隐入暮色，稍稍摇下窗，暑气与喧闹扑面而来，迅速关好，把冷气再开大些，白玉堂皱皱眉，用一只手扶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脱下西装给展昭盖上。车身轻轻一震，展昭没有醒来，墨黑头发在暮色里有点儿发蓝，跟着车子略一起伏，仿佛某种深海藻类正轻柔呼吸。

　　单调的、一成不变的冷气声，有点想开音乐，但是又忍住了，他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不再那么烦燥不安。然后他模模糊糊想起，认真算过，回国重逢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之前都是一大堆人在一起。
　　偶尔也会说宁城的往事，丁月华尤其喜欢拉着追问，兆惠、兆兰这才知道，当年令展昭名震一时的宁城贩毒案最开始还是白玉堂先发现的，真叫有缘。
　　不过也有些事不论展昭还是白玉堂都没有再提起，比如当年白玉堂为什么一言不发径自离去，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白玉堂没有说，展昭也没有问。

　　过了高架桥就算进市区了，桥上车头灯和尾灯不停闪烁，红的白的泾渭分明，白玉堂放开油门点刹车，前面明显在堵车，虽说周末本来就易堵车，不过堵到这里就有些过份了，看样子会等很久，花香果香在密闭的小空间里缠绕，白玉堂发了会儿呆，看看身边仍然沉睡着的展昭，突然间舒口气放松下来。
　　肯定不能及时赶到丁家了。
　　没有人看着他，可以不用沉住气冷着脸，放任自己脸色阴沉下来，不过，也许本来就是多余，他有些不确定的想，展昭根本早就发现他心情不好了吧。可这只猫再聪明，也永远不会知道理由，他自嘲的扯扯嘴角，形成一个寒冷锋锐弧度。
　　还能依稀记得丁家父母的模样，还有他们热情爽朗的笑声，他知道丁爸丁妈很想见他，但是如果可以，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理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见到与他父母相关的任何人。他一直用各种理由推拖，直到今天，避无可避。
　　胆小鬼，他在心里冷淡而刻薄的对自己说，白玉堂，其实你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胆小鬼。这时候，他听到身边衣物轻微的悉蔌声，展昭推开衣服揉揉眼晴问，“怎么不动了？这是在哪儿？”

[ 本帖最后由 fl991 于 2009-5-19 12:42 编辑 ]　4、

　　没有人回答，等展昭欠身坐起，白玉堂才冷冷道，“刚过凌志桥。”
　　展昭再揉眼，前方堵的水泄不通的道路映入眼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玉堂伸手一按，两边窗玻璃迅速滑下，窒热空气“哗”的涌进，这与车内原来的温度根本两个世界，几乎能用肉眼看见它们侵入撕扯再融合。
　　温差的缘故，小小空间居然掀起一股气旋，展昭条件反射的举胳膊挡住眼晴，令人窒息的闷热刹时包围全身，混和入金属以及皮革味儿的花香果香迅速淡开，各式各样声浪与驳杂气息跟着空气一起进来了，远远近近的喧哗声，背景一般的警笛音，不但有警车，还有救护车。

　　本就地势偏高，又在高架桥上，从这边望过去，省城好象闷在一口锅里，云层压的低低的，隔的较近的探照灯甚至能照到乌云底部。
　　没开车灯，他们毫无遮拦的置身于这个城市八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清障车大摇大摆逆行驰过，展昭彻底清醒，到了这份上还猜不出这是出了车祸在堵车他就不用做刑警了，胳膊放下之前，脑子里闪过各式念头，却说不清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小睡一会儿立刻不一样，精神到可以上山打老虎。以前曾很羡慕欧阳春随时入睡的绝技，现在快要青出于蓝了，他把椅子放好，坐直了看看身边的人，脊背挺的笔直，比他还要标准的坐姿，路灯隔的很远，白玉堂整个人沉沦进暗影里，偶尔远处的蓝光红光飘过，凌厉眉目与空气里的尘埃一起短暂浮现，英俊的不象话。

　　四下情景打量清楚，展昭抬头，对坐位前方的后视镜淡淡一笑，微弱光线下两人目光一触，白玉堂迅速调开头，好象做贼被抓一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凭什么心虚啊。这醒悟很快本能的变成恼羞成怒，干嘛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眉毛一挑，冷漠消失，倾刻间满脸挑衅。
　　他知道展昭能看清他的表情，展昭则知道他知道。
　　展昭一怔，险险失笑。差点忘记这人翻脸堪比翻书，以及越是没底气越是气势逼人的本事，明明是他心情不好试图无理取闹被逮个现行，这会儿倒一副他做了什么错事的模样。

　　前方道路有点松动迹象，展昭把盖在身上的西装彻底拿开伸懒腰舒展身体微笑道，“要是上班办事遇到这样的堵车，就可以名正言顺睡觉啦，下班才堵车，有些亏。”
　　白玉堂爱理不理打从鼻孔出气，“切，模范公务员还说这种话。”展昭若无其事摇上车窗，再不由分说重新开冷气，“谁给我发的奖章，你吗？有没有奖金？”白玉堂轻轻哼一声，没有回答他，可脸色明显好看一些。
　　“刚才做了个难得的美梦哦。”展昭伸手摸摸下巴上新生的胡子茬喃喃道，声音不大不小，即能让白玉堂听的清清楚楚，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倒车镜里眼晴亮晶晶的，一副心情好的不得了的模样。
　　白玉堂就有些牙痒，想此人果然狡猾成性虚伪到家，十足真金的伪君子。想当初，……当初展昭想起父亲伤心他是怎么安慰的，现在倒好，明知他想起了父母居然说什么做了美梦心情好。
　　“哦…？展警官也会做春梦吗？”头一个音节在空气中滑出华丽弧度，那种欠揍的腔调和明目张胆的偷换概念歪曲事实，以及上至头发根下至脚后跟散发出的目下无尘。

　　展昭在心里默默叹气，觉得自个儿说不定才真有些欠揍，居然很有几分怀念这种不可一世的腔调。“是美梦不是春梦。”他纠正，仿佛正在接受讯问一般认真解释，“我是真的做了个很美好的梦。”展昭点点头加重说服力，“梦到正乘船渡河，岸边长满花树，河水清的不得了，还能看到鱼儿游来游去。”
　　连空气都是绿盈盈的，呼吸间全是温暖的太阳香，五月初夏的阳光。
　　白玉堂审慎看他，确定不是在哄人，就象展昭表白的那样，全是真的，扯扯嘴角不以为然道，“车子在晃以为是在船上，后座有花所以梦里有花香。”他很权威的扬下巴下结论，“这个梦也太简单了。”再极度不屑道，“这么简单还叫美梦，还心情好的不得了，切……”
　　展昭有点儿委屈，“动不动就梦到凶杀案，断胳膊断腿，有次还梦到一只血淋淋的眼晴跟着我到处跑，难得做这种梦当然是美梦。”有些想笑，又忍住了，“没人会同情你，你叫它追着跑什么？不会反击吗？还好意思当警察。”
　　好象有一部分意识不知不觉飞到天边，一边有一句没一句搭话一边懒洋洋恍恍惚惚想，这也太无聊了，全都是无聊的废话。但是，心情好了不少，不再那么沉甸甸的叫人喘不过气。

　　警笛哗哗哗一圈圈缓缓的闪，巡逻车慢腾腾错身而过，路开了，车流开始移动。
　　一辆接一辆的车灯，白玉堂边打方向盘边抬头，明亮光线下不经意间清清楚楚看到展昭，展昭正凝望着后视镜，清澈宁定一双眼，见他望过来微微一笑，白玉堂一愣，没有再挪开视线，而是冷冷绷着脸一步不让，然而那微笑实在太过温暖清澈，终于绷不住了，嚣张的少爷掉开头，眼晴闪亮嘴角上弯，恶狠狠骂道，“臭猫！”
　　展昭很无辜的扬起一条眉毛，白玉堂扯动嘴角，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笑意，低声嘀咕重复道，“虚伪的臭猫。”这时候他想，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好的，坏的，不可避免，无法控制的，它们都过去了。……，他的眼晴有点儿暗下来，但是很快重新闪亮。
　　其实很好，真的很好，展昭没跟他说什么类似知心大姐的蠢话，事实上刚才展昭如果敢说任何安慰的话，都会被他一脚踹出车。

　　没走多一段，手机叮铃铃响，这个老土，什么时代了，铃声设定一律用最原始的滴滴电话音，拒绝任何彩铃，毫无音乐细胞，缺乏审美本能。
　　展昭拿起电话，果然是月华的，知道白玉堂去接他，没给白玉堂打直接拔他这里。接通简单说了几句，没等多解释月华大叫，“妈……！”展昭微一扬头迅速把电话拿远些。
　　通话效果很好，白玉堂听得一清二楚，月华兴致勃勃的声音隔着电话都有感染力，和妈妈说话时明显带出些爱娇，与平时听惯的利落不太一样，“哎妈你再别瞎操心了，他们堵在路上了，……，嗯，四桥大堵车呢，不过已经通行了，一会儿就到。”

　　电话那边嗯嗯几声，月华回过头轻快道，“我妈说了，不急不急，慢慢等你们。”停一会儿再弯腰笑，“不过有人就可怜啦，饿的要死看着满桌子好吃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啪”的一声，好象被用报纸或其他什么敲了头，丁兆惠在一边咬牙切齿抱怨，月华理直气壮答，“不出卖你出卖谁？人家何雨都没说什么呢！”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愣，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兆兰乘今天叫了何雨，未来儿媳首次登门。再叮嘱几句月华便挂了电话。

　　车辆沉默的行驶了一阵，花香果香再次浓郁芬芳，白玉堂从后视镜里看看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的展昭，陡然暴发出幸灾乐祸大笑声，展昭勉强维持的从容镇静在这笑声中逐渐崩溃，从耳朵根部开始慢慢变了颜色。
　　好容易等白玉堂停了笑，展昭无奈道，“不带这样的，我们是朋友啊。”这抗议太微弱了，白玉堂装作没听到，“今晚无论如何帮帮忙啊。”展昭小声再道。
　　一下午的郁闷就此烟消云散，白玉堂神彩奕奕坏坏挑眉，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恶劣模样，“说的什么话，我们丁仨儿哪点配不上你？！”
　　丁兆兰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没经过老妈同意就带人上门，展昭答应做陪时没多想，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真应了才上车白玉堂那句话。何雨不在还好说，何雨也在，丁妈这分明开的是家宴，儿女双全外加儿媳女婿，全体出动迎接贵客。
　　“啪哒”，一颗雨滴落上挡风玻璃，没过多久，又是一滴，很快雨水汇聚成雨丝，扯天扯地，细细密密，雨刷不停摆动，一层层刷去水雾，终于下雨了，还好不怎么影响视线，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这个夏天最大一场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小雨转大雨。

　　电话里说的是不急，慢慢等，可到月华放下电话，丁妈便身不由主，隔几分钟就往窗口跑。
　　丁家的高层正好能看到家属院大门，外面的雨势不算大，车进车出马马虎虎能看清，丁妈听月华说白玉堂开的是辆越野，眼巴巴盯着进院门高些的车灯看。
　　到丁妈不知第七还是第八次往窗边走的时候，丁爸实在看不过去，放下报纸道，“夏老师，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把窗帘拉上好不好？地板都湿了。”没开空调，窗户大开着，难得下雨，虽然闷热，但毕竟是自然空气。
　　丁妈抖手拉上窗帘，回头瞪了一眼老头子道，“别说我，倒是你拿着张报纸看半天没见动，跟我说说都看了什么好新闻？”

　　一桌子凉菜安静散发着香气，旁边放了瓶没开封的酒，丁爸珍藏十几年的西凤，厨房里满满当当，到处盘碟盛着切好待下锅的热菜。
　　大肆采购时月华就叫唤，“妈……！吃不了这么多！”
　　丁妈才不管，拿出个笔记本专门列了菜谱，这道当年唐姐爱吃，白玉堂爸爸最喜欢她卤的猪肘子，玉堂那孩子小时候别提多爱吃甜食，一过年就来我们家找姜米条，吃的小嘴儿油乎乎的。
　　月华就叹气，看来要吃好久的剩饭了。
　　丁妈再屋里屋外转一圈，实在找不出什么好做的，凑到沙发那挨着老头子坐下有些发呆。丁爸抖抖报纸两人对视一眼，几十年的老夫妻了，不用说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年青的时候多半气盛，没什么扔不开放不下的，反正前路还有好东西等着，人老了不一样，容易念旧。尤其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月华跟丁兆惠在一边不知嘀咕什么，兆兰领着何雨亮个相就直接拉进自己房间，小俩口关上门讲悄悄话去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这是最平凡普通的幸福与温暖，然而远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门铃刚响月华便电打般跳过去，掺着雨声展昭原本清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真实的模糊，月华挂上对讲机按楼门键，想想索性去了电梯口等。
　　红灯一层层亮，电梯门开了，白玉堂一身西装又帅又酷气焰嚣张的提着水果，展昭捧着那束花缩在后面似个小跟班，月华侧侧头，觉得哪里不太对又一时说不上，顾不上多想接过果篮冲里面喊，“妈……！他们到了！”伸手便扯着白玉堂往屋里去，展昭笑容尴尬规规距距跟在后面。

　　丁妈早就迎出，丁爸也放下报纸探头探脑，何雨和丁兆兰跟着出来。
　　白玉堂站在门口有些迟疑，愣了片刻低声叫道，“夏姨，丁叔。”
　　这时候就看到真正的家长是谁，丁妈一时居然说不出话来，只会上上下下打量，把眼前的白玉堂与停留在记忆里的小男孩努力挂勾，倒是丁爸气度沉稳从容，“快进来，站在哪里做什么？”再是久经世事这一刻也难免感概，舒口长气停了片刻沉声道，“都长这么高了，象妈妈多！”
　　月华吐吐舌头推着白玉堂往沙发上坐，“爸妈，人我可是带来了哦，给什么奖励？”丁妈回过神来笑骂道，“臭丫头，还要什么奖！也不想想你小时候唐姨和白叔叔有多疼你！”月华再吐吐舌头做出害怕的样子，跳过去扯何雨衣服，“看到没？我妈专疼外人！”

　　气氛很快活络过来，展昭到一时被扔到一边，丁兆惠笑嘻嘻从沙发边绕过去接过那束花找花瓶插，低声道，“我说展队，怎么没带玫瑰啊。”展昭抬头看看乘没人注意一胳膊肘捣过，丁兆惠闷哼一声过半天才直起腰，“来真的啊。”
　　展昭横他一眼小声道，“不要乱开玩笑！”还真的老虎不发威，当成是病猫了，可怕的是热情又善良的长辈阿姨，丁兆惠有什么好怕的。两人在角落里做小动作，沙发那边围成圈，除了白玉堂斜斜瞟一眼谁都没注意。
　　依凭月华出色的社交才能，白玉堂有一句没一句交待自己成长经历时居然没怎么冷场，也就是普通的上学留学工作，可丁妈说着说着还是红了眼圈，勉强忍住没失态。
　　展昭和兆惠也坐过来了，白玉堂遥遥望一眼，展昭对他微微一笑，一如即往的清润宁定，眼神一闪，微弱笑意掠过，白玉堂的眼晴跟着宁定下来。

　　父母的旧识，真心疼他的丁叔和夏姨，以及这种久违的，不可抗拒的家的感觉。
　　小时候曾经无比留恋怀念与羡慕，现在终于有机会温习，却再也无法习惯，只有与展昭对视的时候，才寻找到相同的清冷与安宁。
　　十几年的往事往小了说桩桩件件，往大了说不过列一张履历表，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其实早从月华那里知道的差不多，可别人转述和听白玉堂亲口说毕竟不一样，丁爸突然想起问道，“你哥呢，现在做什么，听说开了家公司，结婚了没有？”
　　白玉堂很少说哥哥的事，就连展昭都知道的不多，只是隐隐约约听说在开公司，似乎兄弟俩感情不算太好也不算差，白玉堂开的那辆越野就是哥哥送的，不过说是拿父母遗产买的。

　　“嗯，是在开公司，作国际贸易，已经结婚了，嫂子和孩子在国外定居。”回答简单而完整，白玉堂迟疑了一下再道，“我哥两头跑，一半时间在国外，之前跟他听说要来丁叔这，叫我跟你们问好，等这次回国抽时间探望。”
　　“工作忙就算啦。”丁爸一挥手，“你们过的好最重要，来不来看我们到在其次。”白玉堂低低“嗯”了声没再多说。
　　白玉堂父母出事后，白玉堂年纪还小，白锦堂却已经上大学了，丁爸曾经特意找到他，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要客气。白锦堂当时答应的很礼貌，可没隔多久就搬了家，之后索性带着白玉堂彻底失去联系，丁爸乘出差时又去学校找了一次没见到，特意给他留了言，却再没任何音讯。
　　老俩口私底下议论，都说锦堂这孩子从小就有志气，主意拿的稳得很，可是也难免叹息。
　　如果遇到的是白锦堂，根本不会有叫人到家吃饭的念头，听月华和兆惠描述，白玉堂和他哥当年一般冷性子，可毕竟年纪小，又难得小辈们玩得来，才倚老卖老非要叫人上门看看才放心。

　　这么半天聊下来，初进门时的生疏和隔阂慢慢消散了，至于白玉堂全身仿佛雨夜水汽一般挥之不去的冷淡就罢了，丁家父母没打算上赶着演苦情戏，老俩口很想的开，是真心实意心疼这孩子，非要人家就此感动不已那真叫市恩了。
　　丁妈满屋子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心满意足，全都这么出色，她的双胞胎儿子宝贝闺女，还有展昭何雨外加白玉堂，再想想反倒又伤感，忍不住道，“要是唐大姐还在就好了。”
　　明知不应该却冲口而出，“刚才听说有车祸路上堵车我就忍不住心惊胆颤。”丁妈指着自家儿子，“你们开车可要小心，不要害人害已。”再叹一声问白玉堂，“当初那个肇事司机后来判了几年？”

　　交通事故案由事故发生地管辖，白玉堂父母的那起车祸在邻省的国道上出的事，肇事司机也是外地的，等白锦堂一走了之，都不知道这案子最终怎么判了。
　　白玉堂脸色微微一白，窒了一下淡淡道，“没判。”停了停再接道，“听我哥说那司机本来就是癌症晚期，收押没多久癌细胞扩散，死在看守所，根本没法判。”
　　突然冷清下来，仿佛从白玉堂身上散发出的寒意瞬间扩散到屋子的每个角落，月华和何雨本来正在叽叽喳喳嘀咕也跟着停了下来，莫名其妙朝这边看。

　　丁妈瞪大眼，没等说什么丁爸抢先道，“我说你这老婆子没事问这干嘛，以前的事还提什么？判了怎么样没判怎么样唐大姐还能回来吗？最要紧他们兄弟过的好！来来来吃饭，边吃边聊！”兆惠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起叫，“我来开酒！”兆兰道，“我去拿筷子。”
　　凛洌寒意一散即收，白玉堂恢复安静神情，若无其事道，“好，尝尝夏姨的手艺。”
　　兆惠从冰箱里取出开瓶器冲展昭示意，展昭微微一笑拿过那瓶西凤甩手凌空扔了过去，兆惠稳稳接住，浓郁酒香很快飘了出来，果然酒是陈的香。展昭吸鼻子用力嗅嗅模模糊糊想，他听过白玉堂刚才那种腔调，不是电梯他们吵架那次，而是另一次，低沉干涩，压抑紧绷的寒冷与坚硬，可是时间隔的太久，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哪一次因为什么事。

——————
下节顺多了，心情好提示一次作为给沉默的奖励，so，上节是硬改出的，真痛苦，果然有些手生了
所说讨厌填坑，得不停翻旧文当初都写了啥，声音的干涩，上的12节，小高跟小白提到毒品那次
　　“转弯处到了，白玉堂霍然站住转身，板着脸干脆利落道，“警察敲诈！”展昭哈的一下笑开。白玉堂声音中的干涩消失了，这是指控他刑讯逼供时用的那种带点修饰的华丽嗓音，仿佛月光下被匠人细捶出的银制酒壶或者酒杯。”

奖励的原因，家庭不完整不算太特别的事，小白要只为父母的逝去就这么提不开放下不的确是会很矫情的，这个猜对了：）

ps，展昭想起父亲时小白有吹口琴给他听，那个在旁人不算安慰吧，可在小白来说已经是难得不能再难得的温柔，所以伊耿耿于怀啊　5、

　　雨大了许多，没有风，一道道雨柱笔直的从天而降，天边不时有阵阵雷声。时间不早了，再是周末街上也没太多人，家属院偶尔才有进进出出的车辆。
　　装修房子时，丁爸做主选了绛红底色鹅黄花纹的客厅窗帘，丁妈本来嫌艳，结果丁爸说年青人要素淡，都咱这年纪还不艳就来不及了，何况那绛红也压得住。丁妈想也是，就欢欢喜喜买了回来。
　　能教出丁家兄妹这样的孩子，除了吃得饱穿得暖外加严父慈母外还得有些其他的，丁家二老很会生活，能把最简单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没有用节能灯管，全装的灯泡，有点儿欠环保不省电，可老俩口很有默契的一致坚持。灯泡的光本就有些晕黄，再被窗帘一衬越发明丽。

　　屋外大雨倾盆，屋内一家人其乐融融。丁妈的手艺真不错，白玉堂这么刁的嘴都吃的心满意足，就是甜品一筷子没动。
　　月华一边给老妈扮鬼脸嘲笑一边往何雨碟子里放八宝饭，“来，就这么一次胖不了，再说了，胖了又怎么样？我哥敢嫌弃我给你报仇！”老妈真是，小孩子有几个不爱吃甜食，也不知道与时俱进，照着十几年前口味来能成吗？
　　丁妈狠狠瞪她一眼，转头又眉开眼笑，幸好准备的多，什么味道都有。
　　西凤度数不算高，可这十几年放下来，差不多也就放成酒精了，度数高的纯粮食酒反而不上头，高了也无所谓，可惜只有一瓶，五个男人酒过三巡也就快见底。

　　用不着丁爸招呼，兆惠径自去老爸酒橱拎来五粮液，展昭一直安静呆着不怎么出声，生恐说错话被丁妈逮个正着，好在似乎路上的拜托起了点用，白玉堂有意无意吸引住丁妈大部分注意力。眼看兆惠酒倒的快漫出杯壁，展昭拿筷子一挡，“好了，差不多了。”
　　丁家老二借着酒劲给鼻子上脸，赖兮兮笑道，“怕啥，都是自己人，喝醉了也没人怪你。”转头对月华道，“想不想见识下小展醉了啥模样？”
　　没等他多说展昭持酒杯一挡从容微笑，“丁队，改天跟兄弟专喝一场大家互相见识。”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兆惠立刻败下阵。兆兰正和父亲说话，月华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扬扬眉听过就算，继续跟何雨嘀咕最近百盛大减价。
　　白玉堂乘丁妈挟菜的空隙从酒杯沿上怀疑的看，展昭状似很无辜的放下酒杯，眼神一转，四目相对，白玉堂眉毛一扬不怀好意笑，——其实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觉得应当笑。
　　果不其然展昭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正襟危坐，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白玉堂嘴角一勾，有问题，转天找丁老二逼供去，这笔账暂且记下。展小猫就此多欠白少一笔账。

　　酒最舒心半酣时，丁爸东看看西望望，惬意转动酒杯给老大下命令，“兆兰给小何挟筷蟹粉狮子头，你妈今天这个做的不错。”
　　丈母娘看女婿通常越看越顺眼，公公和儿媳出问题的机会也远小于婆媳。何雨还是有些拘束，小声道，“谢谢丁伯父。”眼睁睁看着兆兰伸胳膊好大一筷子狮子头挟过来，何雨在桌子底狠狠踩一脚，真想让她吃成小猪吗？丁老大彻底发挥长子风范，镇定从容硬是忍下脚上剧痛眉毛都不曾动一根。
　　老俩口心里有数，看来真有指望抱孙子了，丁妈自己招呼白玉堂再效而仿之命令女儿道，“月华你好好照顾小展，兆惠最近总嚷工作忙，多吃点！”
　　刚才跟着喝了一杯白酒外带两大杯红酒，倒说不上醉，但眼睛里看出世界分外明亮美好，听妈妈发话转过头正待开玩笑撒娇，月华一怔，她定定神，彻底看清了展昭神情，从容微笑外，仿佛遥远天边，清寒星光一样的双目。

　　报纸时政版编辑入门最要紧基础课，发新闻时如何给领导排序，外交部礼宾司最基本也是最深奥的技巧之一安排会议席座，尤其大型会议各国政要云集，懂行的光凭座位就能晓得本次会议风向标。
　　丁妈无师自通，排位水准堪比资深外交官。
　　老俩口自然上坐，兆兰兆惠一边一个，何雨放兆兰身边，微妙的是月华没有挨哥哥坐，坐在了何雨和展昭中间，展昭另一边是白玉堂。丁妈和白玉堂只隔一座，方便照顾，让月华给展昭挟菜则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凉菜一次上齐热菜陆续上桌，隔一会儿丁妈就去加道菜，乘妈妈去厨房烧鱼月华跟进去小声抱怨，“妈……，你什么意思，展昭是陪小白来的，那么热情人家吃不消啦。”
　　丁妈笑咪咪不以为意，“啥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看着他高兴！”
　　月华轻轻顿足，“什么啊。”停一停再道，“我跟他只是朋友啦，朋友！”丁妈瞪她一眼，“小展这么好的人才你还嫌弃？想找个什么样的？”月华嘟起嘴，“不是说他不好啦，只是……”
　　话到一半没说完，月华侧头想想，发觉无以为继，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能跟妈妈说得清，只好放弃。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最好的未必最适合我，你这不管不顾把人家当女婿看，也不怕吓着人。”月华放软声音道，“再说了，凭你女儿我的人才，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这是缘份还没到呢。”

　　丁妈被她哄的扑哧一笑，“好好，你这孩子，怕我在小展面前给你掉份儿是不是？放心，你妈这点素质还是有的，我们再中意也得看你们的。”
　　月华边看妈妈煎鱼边伸指拎一根当配料的酱黄瓜塞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哪儿是怕你掉份，是怕你希望越多失望越多么。”她想起展昭刚才的表情，嘟嘟嘴心道，还有，比滥好心还要滥好心，我是不忍心看着展昭为难。
　　她知道展昭很尊敬她的爸爸妈妈，喜欢丁家这种的家的温暖，如果可以，展昭不想让老人家失望，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自己伤心，然而这件事和其他不一样，何况，不只展昭，她自己也挺迷糊……
　　月华撇撇嘴，很熟练的挥挥手把想不明白的事暂且放在脑后。

　　小辈们没喝多老人家倒有些高了，丁爸跟白玉堂推杯换盏翻旧账，“这小子，多吃点喝点，撕了我整整一册邮票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兆惠兴致勃勃凑热闹，“爸，您不是说小白还砸过咱家的收音机么？”
　　展昭听的好笑，再看看白玉堂一副没脾气的样子越加好玩，这才真叫难得，想这家伙向来嬉笑怒骂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儿，曾几何时还有这种规规距距做人老老实实喝酒的时候。
　　月华从厨房出来到他身边坐下，冲他一眨眼笑容舒展大方，展昭一怔随即有些明白过来，淡淡微笑低垂眉目拿起杯子喝茶。月华正要说什么，手机震动，展昭拿出一看站起到一边接通电话，兆惠耳朵尖，隐约听到档案文件什么的，回头便叫，“不是吧，这么晚了，哪个还叫你工作叫他找我来！”
　　展昭笑，“没事，小简下午送我去的四监，有些文件放在车上说好晚上回来还我，刚才问我在哪儿，我叫他直接送上来。”

　　简单去年冬天才调进六处，学计算机的，新型犯罪有时会涉及网络，厅里给弄来个专业人材，一直跟着展昭实习，抓捕李令标就带了他。
　　下午到外市调档，周末堵车又赶上下雨路滑，很晚才回省城，电话里听展昭说在丁队家喝酒，简单有些好奇，展队很少有这种应酬。楼梯门没锁，就直接进了电梯上楼敲单元门，没反应，简单再重重敲几下，隐约听到脚步声。门开了，展昭站在门口，身后一屋子的灯火通明。
　　雨夜孤身一人赶了半天路，四下冷冷清清，刚才通话时就听到电话那边欢声笑语，隔着电波似乎都能闻到菜香酒香。这会儿门一开暖风迎面扑来，周身的寒意立时消散，从头到脚都象被浸在温水里般暖融融的。
　　简单边递文件边好奇从展昭肩头望过去，认得兆兰、兆惠，上座两位显然丁队的父母，除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青年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小鸟依人般坐在丁兆兰旁边，另一个背对着门。

　　丁爸丁妈都没注意这边动静，正和月华何雨说话说的高兴，兆兰扬眉示意，兆惠站起招手道，“小简一起来喝酒。”
　　简单摇摇头腼腆的笑，正要回话耳朵微微竖起，他听到清脆动听声音，“哎呀爸你老糊涂了，小白就好，再年纪大也用不着叫哥呀，还白哥……，我的天啊，昏过去了！”背对他的那个女孩拿起空酒杯放在嘴边粗着喉咙道，“白鸽白鸽，我是黄鹂，我是黄鹂！”
　　也许是这气氛太让人蛊惑，简单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真的是象黄鹂。

　　展昭接过文件看简单没动静，随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口笑道，“那是丁队的妹妹丁月华。”
　　月华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这才发现门口多了一人。兆惠过来拖简单到桌边给大家介绍，“我们处的小简。”停一停补充道，“姓简名单，全名简单。”
　　月华瞪大眼吃惊的看，听了这名字忍不住笑，小声叫道，“这名字，简直了，也太简单了吧！”喝了酒的缘故，清丽面孔薄薄一层红晕，笑盈盈双目妩媚明亮。
　　简单脑袋“嗡”的一声，眼睁睁看着月华的笑心里飞快掠过念头，惨了，这回他惨了。

　　到底只是送个东西，没理由就此留下，简单匆匆来，匆匆去，没怎么多呆。展昭他们从丁家告辞则已经快十二点，之前说好白玉堂住展昭宿舍，酒后驾车不是开玩笑的。
　　丁兆兰先送了何雨回。毕竟年纪大，丁妈丁爸都有些支持不住，留下兆惠、月华兄妹收拾残局，就没叫送，两人自己下楼。
　　电梯还好，一出单元门，清冷水汽刹时弥漫，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细密雨声与下水道涌动的流水声，其余什么声音也没有，积雨云明显变薄，遥远的天边甚至透出隐约星光，与刚才的笑语喧哗完全两个世界。
　　再多繁华终归会散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不约而同一时都没动，怅然若失与如释重负。家的温暖不是不向往羡慕，可那样完满的幸福总觉得仓惶而唐突，不相信可以被自己拥有。

　　雨声毫无预兆的猛然变大，转眼就成滂沱大雨，一滴是一滴的砸上地面，水洼里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泡此起彼伏。白玉堂瞪大眼愕然看着仿佛凭空而来的暴雨，喃喃道，“我操！”
　　好象给他的声音伴奏一般，头顶轰隆隆响过一阵闷雷。这场时缓时急的好雨就要到尾声了，正把最后的暴虐肆无忌惮当头洒下。
　　展昭突然道，“外套给我。”说完便不由分说拿过白玉堂手里的西装把档案袋裹好，再慢条斯理向前一指，“我家在最后一栋楼，第三个单元。”
　　白玉堂眼晴唰的亮起来。

　　两人一起站直，听好彼此的呼吸，再一起略略屏息，三、二、一，不分先后冲进雨幕。
　　大雨鞭子般抽打全身，不到二秒钟便全身湿透，飞奔落地时水花四溅，鞋子里进了水，平衡能力稍差就有可能摔倒。
　　稍等一会儿雨就会小，但是，为什么要等。
　　象两个没心没肺逃课的顽童，无拘无束疯狂奔跑，这样肆意的快乐。

　　公安厅家属院是和教委一起开发的联建房，远比一般小区大。月华家在第一栋，展昭的小户型在最后一栋，颇有一段距离。两人冲到展昭宿舍楼下时，不象百米赛，倒象忘记脱衣服的游泳赛。
　　这种短跑全凭暴发力，体力再好这会儿也气喘吁吁。
　　丁家的规距有礼一古脑儿消失不见，那些争强好胜的傲气和自负全回来了，白玉堂边弯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边得意洋洋笑容灿烂，“我赢了！”刚才他比展昭先冲到。
　　展昭跟他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听他大话勉强直起腰一扬手，“我拿着东西。”停一停喘着粗气斩钉截铁再道，“而且我有让你，……，看在今天下午当司机的份上。”

　　白玉堂就怒，臭猫耍赖么，正要翻脸单元门响里面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看样子本来想一鼓做气冲出去，没想到外面正值暴雨，跺跺脚恨恨站在当地，把展昭和白玉堂彻底当空气，看都不看一眼。
　　两人相顾愕然，没等反应过来跟着门再响男孩急急追出，先前的女孩看到男孩出来，一甩手带着哭腔的声音，“人家都是珍珠宝贝，我就是扔到路边的烂草堆！”
　　说完再一跺脚冲进雨里，男孩立刻再跟着追出，边跑边扬手，居然撑出一把伞，几步凑到女孩身边举伞护住她。

　　被这么一搅，白玉堂刚才的争强好胜早飞的不见影儿了，想想眼珠转转一挑眉满眼冷嘲热讽看展昭，意思是看吧，都是你提议，居然跟个小毛孩有样学样，玩什么雨中漫步。
　　明明全身上下到处湿淋淋，展昭居然看起来还是那样从容，雨中的沉静，跟着白玉堂一扬眉不急不燥温文一笑，意思是明明你也高兴还抱怨什么？
　　乘展昭取钥匙开门白玉堂回头望了望，两个少年人影不见，展昭温热的气息透过清冷水汽一股股传过，白玉堂突然鬼使神差般冒出个念头，这样的雨夜适合慢慢接吻。门喀吱一响推开了，白玉堂懒洋洋想，多半是喝多了，不知所云，小小打个哈欠跟着展昭进了楼。
　　一夜无梦，各自好睡到天明。

　　好象以这场大雨为分界线，夏天的炎热慢慢淡去，秋的身影隐约可见。
　　周一上班没多久，简单瞅机会凑到展昭跟前小声道，“展队，问你件事。”他左边颗小虎牙，笑起来显得分外腼腆，青涩又阳光。
　　展昭正在整理讯问材料，听他期期艾艾半天总算弄清怎么回事，瞪大眼忍不住失笑，最近莫不是走桃花运，可惜人家桃花运是旺桃花，他是看桃花，前天晚上现场观摩情侣口角，今天又遇到桩一见钟情，不过如果是月华，完全可以理解。
　　简单红着脸道，“……，那，那丁队的妹妹真的不是你的女朋友？”展昭点头，“不是，我跟月华只是普通朋友。”他看着简单的表情，侧头略一思索颇有几分恶劣的问，“那要是我的女朋友怎么办？”简单迟疑片刻，猛一挺胸气壮云霄，“是你的女朋友我也要追！”

　　给简单支招，叫他缠着丁兆惠就说要观察学习他的苏格兰场追踪术。
　　简单原本怕丁兆惠知晓他那点小心思生气，可丁兆惠瞒是瞒不过，生气却绝对不会。
　　丁家两个哥哥有点儿轻度恋妹，哪怕全世界的青年才俊都来追他家丁仨儿兆惠恐怕也会觉得正常。再加生性喜欢热闹生事，听说简单对月华一见钟情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大加鼓励，夸赞这小子真有眼光。反正追归追，他家老妹喜欢哪一个另当别论。
　　两老师带一徒弟共同打掩护，简单如愿混进佳怡公园露天小茶座。

　　八月的日历就此彻底翻过，九月第一周，展昭用积攒的加班顺利申请到一天调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准备利用这一天休假去趟定县，白玉堂父母交通事故案发地。
　　父母双亡的惨痛经历固然令人难过，但是他所知道的白玉堂，不应当对此耿耿于怀，象一个没有愈合的伤疤般拒绝让人碰触，更何况，在宁城时白玉堂也偶尔提到父母，从没这样过。
　　之前以及之中面对丁家父母的白玉堂，就仿佛一头忍耐走入笼中的丛林猛兽，隐忍克制，硬生生收敛着自己的野性，明明应当自由自在漫步山林，明明那么坚强而骄傲。这与丁家父母有关而又无关，他想要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或者他的这种直觉仅仅出于警察的多疑，根本就是个错误判断，那天晚上白玉堂的隐约失常不一定与此有关，而且时间又隔了这么久，很难再查出什么，但是，不去一次他无法心安。

　　6、

　　1986年是个值得被记住的年份，人类工业史上最惨痛的事故发生于是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泄露。
　　土地、水源被严重污染，成千上万的人被迫离开家园。切尔诺贝利成了荒凉的不毛之地。10年后，放射性仍在继续危胁着白俄罗斯、乌克兰和俄罗斯约800万人的生命和健康。专家们说，切尔诺贝利事故的后果将延续一百年。
　　这年元月，邓小平在中共中央****委会上发表讲话，要求提高警惕，抓好精神文明建设。
　　改革开放成效初显，伴随而来的危险也初现，不患寡而患不均，礼崩乐坏的恶果时隔三年后终于酝酿成震惊世界的一场风暴，而在当时其实已隐现端倪。

　　与这些事件相比，这年深秋定县路北高速公路上的一次车祸太过微不足道，不过两条人命而已。但是在白家兄弟心中，没什么比这更刻骨铭心，他们一夜之间成为孤儿。
　　白锦堂那年大一，正是意气风发好时节，白玉堂小学二年级。
　　一夜之间世界天翻地覆，白玉堂甚至根本还不太明白什么叫死亡，只懂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永远也回不来了。追悼会上哥哥紧紧拉着他的手，事先严厉告诫过，不许在别人面前哭。
　　再后来，没父没母的孩子似有家而无家，在一个个亲戚间辗转，学会冷笑着看世界。在被人期负时，做哥哥的这样告诉弟弟，谁揍了你，就去自己揍回来，白家的孩子，不能输。

　　省城到定县将近四小时路，中间要换一次车。
　　展昭头天晚上下了班就直接去客运站赶路，半夜到的县城，找家招待所随便住了一晚，虽然辛苦，可第二天就能腾出整整一天的时间办事，防止找人不顺，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耽误。行程规划安排的妥妥贴贴，早已不再是当年跟在欧阳春身后的那个小片儿警，走遍全世界都没问题。
　　事前电话联系过，模范公务员毫不犹豫且毫无愧意的假公济私，再没有比这个身份更好查案子。公安厅信息库里调出白玉堂父母姓名，再从交警部门那里找到线索，案卷移交到了公安。
　　交通肇事通常结案很快，展昭本以为案件多半已经上报到检察院准备公诉，没想到找了一圈说这案子压在公安根本没移卷，同系统就更简单了。

　　定县是小县城，警局没有配备专门档案馆，86年还没有电脑，全是手工记录，还好有做过档案清理扫描，不然找都不好找。也没有专门档案阅读室，接待人员在办公室角落找了一张空桌。
　　工作证调查函验证无误，档案科的小姑娘抱档案出来时，来自省城的年青警官对她微笑道谢，小姑娘放下档案转身去了总务科，过会儿再回来附赠香茶一杯。
　　不是一般办公室待客用的枯黄茶杆子，纸杯里青山绿水，雾气袅袅。
　　这个社会异常不公平，帅哥美女出门办事方便多多。

　　公安局是幢破旧小楼，有个单独的院子，有些象以前的宁城派出所。
　　坐定后展昭没有立刻打开档案，他向窗外看看，晴空万里艳阳高挂，树叶上落满灰，空气里有尘埃在浮动。
　　没开空调，热风一阵阵吹入，虽然炎热，可这窒热反倒令人觉得真实，人工制冷的空气总有些冷冰冰的金属味儿。办公室还有其他人，汗腥味儿和拖动椅子的声音，走廊外有人大声说话。
　　他有点儿恍惚。
　　来之前没有多想，好象心底有个意念逼迫着他一路前进，直到现在档案放在他面前，却又开始迟疑。他有点儿犹豫的想，会不会有些过份？祁跃以前曾说他，展昭你就是瞎操心。祁跃还曾说，识趣点少管我的事。别说我们不算朋友，就算是朋友，也轮不到你管！

　　再亲密的朋友也应留有距离，展昭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朋友不算少，还有智化这样的师兄，欧阳春这样的大哥。可是，他想他不会跟任何人说，父亲牺牲，外公外婆过世，以及他看着母亲改嫁时都是什么心情。
　　那种心情从没说过，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想起，然而在野草闲花开遍的山间小路，有人曾笃定的对他说，你一定很喜欢你父亲，再自自然然坦坦荡荡问，想他吗？
　　每个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得，都会小心珍藏在心里。可是他很笨，真的很笨，象爸爸一样笨拙，越是珍惜的人，越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越是不晓得要怎么回应。就连明知他们受伤，也只能手足无措在一边看着。
　　他和白玉堂，他们曾经无意中互相伤害，他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或者至少不要让白玉堂再被他伤害，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他低下头，慢慢打开档案盒。

　　偌大盒子空空荡荡，只有薄薄两本卷，一本程序，一本案情。
　　案发经过非常简单，卷里附了草绘示意图，现场照片，当事人口供，现场勘察纪录以及验尸报告。是辆跑长途的东风大卡，展昭知道这种车，想方设法超载货物，司机基本全有疲劳驾驶经历，所谓油门一响，黄金万两，非如此无以致富。
　　交警队一听起这种大车就头痛，司机们甚至互相传授经验，如何用胳膊肘儿架着方向盘打个三秒盹，这样三秒三秒的就可以轻松熬夜了。然而事故发生也就那么两三秒。
　　这次事故就是半夜，卡车与白玉堂父母的小车迎头撞上，双方速度都不算太快，可凑在一起就不得了，重量相差太远，小车几乎半个车身辗进大车下，白玉堂父母当场死亡，卡车司机完好无损。
　　事故发生时是白玉堂父亲在驾车，除了司机自己外，没有其他目击证人。

　　展昭合拢卷宗，揉揉眉心轻轻摇头，这就是刑案办久了的惯性思维。交通事故，尤其高速路国道长途车的交通事故，有没有目击证人无所谓，证据自会说话。
　　这些证据包括车轮印，刹车拖出的痕迹，车辆毁坏程度等等，最后才论到当事人供词。
　　不算太精通交通事故案，不过这事儿并不复杂，他的专业知识差不多够应付了，和他之前想的一样，从现场示意图和其他物证笔录看，一起典型的驾驶员违规疲劳驾驶引发的事故，卡车司机负全责，承担一切赔偿责任。不过，以白家当时的家况而言，这个赔偿毫无意思。
　　八十年代曾经很流行的词叫万元户，普通人家里有一万元存款就足以叫人眼红，有私家车想都不敢想。而白玉堂兄弟所受的伤害又岂是金钱能够弥补。

　　程序卷更加索然无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展昭重新翻了翻案情卷，这次他忽略现场照片，直接翻到受害人资料那页停下，白玉堂父母的黑白标准照，将近二十年前的定格，微微奇妙的感觉。
　　做的是这行，别说照片，凶杀案现场都见过不少，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白玉堂的父母。……，还有，月华父亲说的没错，白玉堂长的更象母亲。
　　月华妈妈曾说白玉堂哥哥象父亲多些。那么白锦堂的脸要略宽些，下巴也不会那么尖，另一种稍偏方正的英俊。

　　茶早就彻底凉了，一点点冷香徒劳无功的抵挡着闷热空气。
　　展昭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觉得稍微好受一点，昨天赶了半天路，没怎么休息好，刚才看案卷时又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分外易疲惫。他四下看看，办公室其他人各忙各的，偶尔闲聊几句，看上去一派轻松自在，似乎没有人在意他摊在桌上的案卷里藏着两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也是，长期做这行如果连这个都看不开，迟早精神崩溃。

　　看来白跑一趟了，不过，也算了个心事，他想，也好，没什么事也好，然后他把两本案卷重新放回档案盒再细心缠上绳扣，动作很慢，手指稳定优美，卡上挂勾前，他停了下来。
　　展昭抬头，望着斜对面歪着半个屁股坐在办公桌上的一名警员微笑，那警察稍微愣了愣，展昭直接而不失寸的笑着问道，“您贵姓？”那警察再一愣，挠挠乱蓬蓬的头发道，“免贵免贵，叫我老王好了。”展昭闭住嘴，保持微笑没有再搭话，果然那警察自己接上了话茬儿，“展昭是吧？昨天就听说了有人要来调这个卷，刚才看到调查函了，嘿嘿。”
　　展昭回手打开档案盒，取出案卷随手翻开瞅一眼再笑着问道，“王贵山？”
　　王贵山又是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很熟络的凑过来伸手拍展昭肩膀，“小伙子，不愧当刑警的，厉害厉害。”展昭眉毛一扬，笑道，“老王哥。”

　　看案卷时眼角余光就发现了，这个警察在对面一边聊天，一边时不时好奇看自己，之前也听到叫他老王，于是便试了试，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果然是当年的承办警官。
　　两人随意聊几句，很快便熟络起来。王贵山的脾气很好摸清，有些象以前派出所的同事大李，都是好热闹的人，但是比大李要平实些，更容易叫人生出好感。
　　展昭进公安厅后，派出所其他人也有不少变化，黄所调去了老龄委，老苏光荣退休，大李升了副所长，干所长的活儿上面却不给所长的职位，郁闷的经常发牢骚。
　　小高前年年底如愿以偿娶到他的林月如，给发了喜贴，展昭专程去了次宁城参加婚礼，典礼司仪捉弄新郎，高得胜当众跪下仰头大声喊，老婆，我保证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东聊西扯火候差不多了，展昭有些抱歉的看看表，再抬目看王贵山。
　　王贵山咧嘴笑笑，把烟卷凑到鼻子跟前闻香气，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他把烟卷拿在手里熟练把玩，正是龙门阵的架势。
　　喜欢这个省城来的刑警，一看就让人舒服。没有一点儿架子不说，最难得他看你时，眼神明净专注，能从里面读出温润的诚挚。他见过其他省城来的警察，尤其那些大学刚毕业，自以为天之骄子的娃儿，如果今天来的是这种人，他一句话也不会说。
　　王贵山叹口气，道，“说吧，展警官，你想问啥？”

　　展昭倒是一怔，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案子有些材料没有记入卷宗。”他慢慢的边说边思索，这个判断是从王贵山刚才那句话和他的行动推测出的，既然主动找上来，多半有话要说。不过没记入卷宗的东西多了，比如受害者家属的哭泣与悲哀，它们肯定有，但从来不可能从那些冷冰冰的纸张中找到。那么，该问什么？
　　“王哥这么多年肯定办了不少案子，可这案子比较特殊，所以一直记得，看有人调卷就留上了心？”展昭试探着问道，他看了看王贵山的脸色，确认没有说错，舒了口气，轻声道，“那么，把这案子给我说说吧。”
　　可以了，已经足以成功打开老王的话闸子。
　　稍许沉默，王贵山再叹口气，把眼晴挪向窗外，露出回忆的样子，“我当然记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又有人找上这件案子啦。”他说，“那么你们找出什么线索了没有？这真的是谋杀而不是普通交通事故？”
　　展昭愣住。

　　86年11月，王贵山当警察已经有一段时间，这桩交通事故案从交警那里转来，很普通的复核、讯问，起初他根本没当回事，就是稍有些奇怪，肇事司机一如即往的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也就罢了，怎么没见受害者家属来？
　　一般这种案子，受害者家属多多少少会跟受理警官联系，红着眼晴痛哭失声或者切齿痛恨。还经常七大姑八大姨一群人，个个争先恐后表示安慰再义愤填膺发表意见。可是这对同时遇难的夫妻冷清的很。
　　他查了查，夫妻俩都没什么直系亲属，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还小，才七八岁，另一个十八，虽说算成年人了，但遇到这种大事根本派不了什么大用，就在认领父母尸体遗物时去签过字。

　　直到那天上午，他迟到了，才进办公室同事就说，有人找他，他走过去，少年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看就是好家教，个子挺高，有些偏瘦，脸色很白，穿了件很普通的T恤衫，自我介绍说叫白锦堂。
　　王贵山不太上心的想，哦，家属终于来了。然而白锦堂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少年很冷静的慢慢的说，王警官，我怀疑这是起谋杀，我父母是被人害死的，不是真的交通事故。司机是被人指使的，应当是我父亲的合伙人。

　　四周猛然安静，片刻后才又重新喧哗，时间好象有刹那停顿，千百个念头来回盘旋，却怎么也拼不成形，展昭闭了闭眼，让过那阵晕眩感，苦笑着想，他的脸色肯定也有些发白，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白玉堂家竟然埋藏着这样的往事。
　　还好，他的刑警本能很快帮助了他，他镇定下来，迅速在脑子里回忆整个案件，“白锦堂只是推测，没有证据对不对？”他用确定的语气问道。
　　王贵山点头，“是啊，我开始吓了一跳，后来反复问他却什么证据也没有，——他连具体是谁都说不上，只说肯定是他父亲合伙人的其中之一，因为他父亲死后这些人最得益。还说他父母这次去矿山就是谈事。”他深深叹口气，“做咱们这行的怎么可能只凭这个就说人家谋杀啊。”
　　展昭点头，然后他想起什么接着问道，“但是你还是有点怀疑，所以一直压着案子没转卷？”

　　王贵山眯起眼，把那根烟塞进嘴里，展昭随手拿起桌上的简易打火机给他点上，王贵山出神的看着空中的烟气半天默不作声。
　　展昭一声不出，耐心等待。
　　又是一声叹息，“其实那家的儿子手里啥也没有，本来根本不应该当回事，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说车祸是故意的，可是你要亲眼见过那个叫白锦堂的小子，你就明白了。”
　　展昭垂下眼晴，他想，不，他明白。他没见过白锦常堂，可他认识一个叫白玉堂的，而他们是兄弟，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

　　1986年的深秋，落叶飘零，少年孤身一人走进警局，冰冷而毋庸置疑的说，警官，我的父母死于谋杀。他冷静的一条条说出他的推断，可他越说越绝望，他知道，这个警察说的没错，这些都算不上证据。没错，他拿不出任何证据，除了父母血肉模糊的尸体，没有任何证据。
　　最后他停下来，怔怔看着这个警官，什么也说不出。
　　不过，这已经很感谢了。之前他找过交警，可他们一昧摇着头，唉，你还年青，太偏激太自以为是了，后来甚至一见他来就走，根本不听他说话。仿佛整个世界全是阴冷的敌意。

　　这一年白锦堂刚满十八岁，都说人心险恶似江湖，他猝不及防一脚踏入，只觉四处全是危险，他拼命压抑自己的软弱，逃开一切熟悉的人和事，不需要任何依赖，没有任何幻想，除了坚强再坚强，别无出路。
　　仿佛追随他的脚步前进，八年后，他的幼弟在和与他差不多相同的年龄，因为另一个契机走进另一个苍茫江湖，怀揣利刃横眉冷目一路向北。
　　时间淡去许多血腥，这个少年没有哥哥的阴郁，却更加决绝锋锐。后来他在一个山间林场停留，成功的寻找确认了自己，并因为这确认注定终有一日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7、

　　告辞时有点犹豫，应当请吃饭的，可时间偏早。
　　王贵山立刻看出，慢悠悠吐出烟圈拍拍他肩道，“事情要是办完了就回吧，还能来得及今天赶回去。”展昭就不客气，笑道，“王哥，太谢谢你啦。”王贵山点头伸手和他一握叮嘱道，“这案子要查出什么线索也给我说说。”
　　之前展昭跟他说另一宗案子和这个有关联，所以来查下。都是做这行的知道纪律，展昭没说其他案子是什么，王贵山也就没问。
　　展昭低声道，“好的。”有些抱歉，他说了谎，没有另一宗案子，而这宗案子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就象王贵山说的那样，什么证据都没有，又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他是警察不是灵媒，那个司机的骨头早化成了灰，就算有人指使也问不出来了。
　　他不出声的轻叹，也就到此为止了，这盒档案将继续沉睡在档案室里，直到保管年限期满和其他众多档案一起被销毁，扔进火堆或者碎纸机。

　　到车站附近随便吃了饭，还有半天的路，正好赶上一班车，最后一排靠窗位置，邻座两个山东老乡，说话爆豆般又脆又亮，热火朝天的寒喧，座位下塞了个蛇皮袋，卡在脚底下坐的很不舒服。
　　车子启动了，伸手拉上脏兮兮的蓝布窗帘，他有点儿疲倦的把头靠上车壁。
　　东拐西拐半天才出县城，不再有红灯和随时窜出的平板车，班车开始轻快行驶，两边的风景飞速倒退，一个又一个城镇与乡村，各种有的没的念头东一鳞西一爪，没有逻辑没有条理，手头没写完的报告，下个月是妈妈生日，刚才的面很难吃，已经有黄叶子了……

　　车里的喧哗声慢慢低下来，大半人开始打盹，剩下的也不再说话，最前座有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的婴儿皱着鼻子睡的满脸口水，突然醒来抗议的哇哇两声，奶嘴塞进去重新安静。
　　展昭微微一惊，这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不过睡的并不舒服，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稍往下滑了些，他靠上座椅再次闭上眼，意识再次朦胧，在半梦半醒间浮浮沉沉沉。空气里里有甜丝丝的味道，糖精味儿，前座的女孩居然带了桶爆米花上车，也不怕吃多了口渴。
　　和一般小孩不一样，他小时候不是很爱吃甜食，不过有一次一口气吃了好多糖。

　　是小学四年级，运动会得了短跑第一名，还被评为优秀运动员。年纪最小的一个，其他全是五六年级的同学。体育老师是个年青的师范毕业生。最后一节自习课叫出他领进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一大把高级软糖塞给他。笑眯眯摸着他的头道，“奖牌好好收起来，这是第一个哦，以后争取更多！”
　　三年级以上年级组比赛才有正式奖牌，黄灿灿一块廉价的金牌，但是对小孩子来说，是了不起的事。老师以为他一定很开心，可展昭撇撇嘴低下头，过了半天才低声道，“谢谢老师。”
　　老师诧异问，“怎么了没精打采？不舒服？”展昭摇摇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毕竟年轻没经验，体育老师有点不知所措，这孩子一向很有礼貌，这是怎么回事，过了半天见他还不吭声只好干巴巴道，“哦你回去吧。”
　　展昭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

　　下课后磨磨蹭蹭收拾课本作业，等值日生开始打扫卫生才出教室。路上慢腾腾走，走到半路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软糖赌气般嚼。
　　……，骗人，就会骗人！
　　之前的家长会一次二次都没有来，再之前入少先队也没有来，这回运动会明明说一定要来，他第一次正式参加校运动会，结果只有爷爷奶奶和妈妈。……，骗人的爸爸！
　　最后一个软糖吃掉了，嘴里甜丝丝的，心情好了一点儿。太阳就快落山，圆圆的鸡蛋黄一般从高楼后露出半个脸，拐弯处的小夜市已经有人在摆摊儿，再不回爷爷奶奶要等急了。
　　他眼晴一亮站住，正要大声喊却立刻想起，这是个骗子爸爸。于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低头踢着石子走，……，不但是骗子，还是笨蛋，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他。
　　“小昭……”，有人兴冲冲叫，父亲大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光线立刻被遮得严严实实，父亲蹲下身嘿嘿笑，献宝似的伸出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猛然抬头，展昭茫然四顾，发现车子停着没动，是个收费站正在缴费。
　　窗帘不知时候滑回去了，鸡蛋黄般的太阳挂在天边，时间已经不早。他想起刚才那个梦，不，不是梦而是回忆，他以为早就忘记的回忆又清清楚楚回来了。
　　然而那天父亲给他带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了，不过，他还能清楚记得父亲身上的味道。父亲一定在路口等了很久，才会晒的满身都是太阳味儿。
　　车子晃悠悠重新启动，就要进省城了，这是最后一个收费站，熟悉的景色慢慢涌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想，他要去见白玉堂，一点儿也不想耽误。
　　他抬手看表，时间正好，今晚白玉堂他们在小公园有演出。

　　其实正式贝斯手早就病好出院，可那家伙重色轻友，在医院认识了一个护士美眉，天天跑去陪着值夜班。此间乐，不思蜀。
　　本来说好白玉堂最多顶一个月，结果一顶就是一夏天。叫他帮忙的朋友嘴里有点发苦，不知道怎么开口好，没想到等他期期艾艾双手合什拜托，白玉堂冷哼一声轻轻易易就同意了。
　　虽说技术不错，可最开始乐队其他人很有些看不惯，这小子太过目中无人，等时间久了发现这也挺好，你喜欢不喜欢他白少根本无所谓，只要别去招惹就当你是尘埃，一边是不理一边则是看都不看，大家相安无事。
　　反正只是玩玩而已，配合到差不多即可，难不成还真要玩出什么灵魂？再说白玉堂虽然少爷脾气很足，该干的活儿一点不含糊，乐队有个规距，每次登台要求轮流提前到公园布置舞台，白玉堂从没耽误过。

　　公园里的荷叶已经有些变老，不再那么翠绿可喜，杨柳铺出密密浓荫，桂花打出米粒大小的花苞，要不了多久就会满城丹桂飘香。暑气不再那么难挨，天黑的越发早。
　　说是布置，其实公园管理员已经提前把台子弄的差不多，只需要检查就行了，白玉堂四下绕了一圈，发现话筒的墙根的接线有些松，他把螺丝含在嘴里拿把梅花起子手一撑跳下舞台。
　　太阳差一点才全落山，天光勉强还能看清，拧好螺丝反手把起子扔回台上的工具箱，再低头看还有哪里不对。钢构的临时性舞台，半人多高，搭在公园值班室前面，中间有块白色幕布，可以用灯光打出剪影效果，正好也挡出个后台，平时他们就从幕布后跳上去绕到台前。
　　幕布两边延伸出去，形成一带可以看到半个人的狭长通道。

　　远远的车声人声不绝于耳，公园里还有遛鸟的老人没回去，隐隐传来清脆啘转鸣叫，白玉堂警觉抬头，有人跳上来了，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是身影很熟悉，展昭大步走过，到了台边略一犹豫，一松手背包落下，跟着手一撑也跳进狭道。
　　近了水的缘故，光线饱合度很高，金红阳光照上白色幕布仿佛水彩的晕色一般，但是人工染不出这种效果，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台侧，半个身子在暗影，只余肩和头部笼在阳光里。
　　跳下后展昭就站在原地没动，他打量了下白玉堂，多半下午又有什么仪式，穿件蓝灰色规规距距长袖衬衣，袖口居然还带了枚金色袖扣，看上去眉清目俊神彩奕奕，再系根领带就是华尔街金领中的金领，今天上台想必不少女孩要尖叫。
　　相比下用不着照镜子展昭也知道自己什么形象，T恤揉得好似腌白菜，非但如此，身上还有疑似腌白菜的味道儿，脸色也有点灰。倘若再配上刚才脚底那个蛇皮袋，现成可以打入黑社会最底层做小弟。

　　半天没人说话，白玉堂直起身回头，背着光，看不太清展昭表情，眨眨眼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早，模范公务员翘班了？”
　　展昭没出声，白玉堂问完继续低头检查线路，突然又想起来一扬头得意洋洋笑道，“对了，你带的那个徒弟小简，老实交待到底想干什么？——别想瞒我。”
　　金红光线落上眼睫与眉毛，如同沾了层金粉，这令他的笑容更加眩目，嚣张挑衅，带一点点天真的邪气。正是他们在宁城警局初遇时那种笑容，展昭想，他怎么都忘记了他当时看这小子的笑有多扎眼多欠揍。

　　他想他跑到警局闹事，前一秒钟冷冰冰道我投诉，后一秒笑意盎然我开玩笑的。他还召集一群小混混跑到他窗户下面放炮仗，胡吼乱叫什么展昭起哄。
　　然而即使再胡闹瞎缠时，他的眼底从没失去冷静，从没有。展昭笃定的对自己说，白玉堂早就知道父母的死因不明。
　　就说这次重逢后性子怎么改了好多，没有以前那么随心所欲喜怒随心，想是有丁家兄妹克着，再不去想往事总归摆在那里，直到见过丁爸丁妈后好象过了关般，重新这般无赖欠揍，本来还以为在国外呆久汉堡吃多有些改性子了呢。
　　突然就怒不可遏。

　　“以后别叫我模范公务员。”冷冷的声音。
　　幕布拉绳有些松，白玉堂弯腰仔细观察，边琢磨要不要解开重新打绳结边随口答，“偏叫。”
　　展昭怒，“别叫！”
　　“偏叫。”白玉堂本能反应道，然后他猛然醒悟好象不太对，可还没等再多想，背后用力一脚，登时向前踉跄两步单膝跪地。——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这岂只摸，是被人大模大样一脚踹过，这个人还是展昭。
　　也就这人是展昭，白玉堂居然没第一时间暴走，跳起转身怒道，“干什么！？”
　　展昭冷冷重复，“不许叫我模范公务员。”对了，没错，他想，就是这个，他痛恨这种藏在眼底的冷静。

　　没再接话，白玉堂体贴的停顿三秒，不曾等到展昭任何道歉或解释，反而一脸挑衅模样，这是明摆着要来找岔打架了，有人邀战，岂能不应。当下眉一挑“操！”抢前半步飞起左脚，展昭双臂交叉一格，白玉堂脚跟一旋换了右拳，跆拳道黑带。
　　两人默不作声打在一起，倾刻就成了高强度近身搏斗。
　　经常打，彼此路数都挺熟悉，只不过平时言语以至表情挑衅大家彼此彼此，甚至白玉堂认为一半以上是臭猫在主动招惹他，可但凡上升到肉搏都是白玉堂先动手，头一次换了展昭。
　　狭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堪堪够两人发挥身手，最妙有幕布挡着外面看不到，嘭嘭嘭不时闷响，也不知互相挨了多少拳，这一次不同往时，就算留了手也免不了乌青几天，总算都还要脸没往面门招呼。

　　正打的不可开交，“啪”的一声，舞台灯大放光明，主唱拿着话筒目瞪口呆站在台边。白玉堂正反手剪住展昭胳膊，展昭则诱敌成功欲待发力过肩摔摔他个七荤八素，两人缠在一起就此定格。
　　以舞台灯为起始，公园里的大灯小灯跟着次递亮起，太阳彻底落山了。
　　拧住胳膊的手慢慢松劲下来，展昭也停了背摔的企图，主唱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白玉堂冷停一声，“没事，打着玩儿呢！”说完便放手，其间借着地形优势顺手背后掏一拳，展昭没反击。

　　这时候公园已经来了不少人，还好兆惠月华等亲友团暂时一个不见，白玉堂低头看看自已，原本妥贴飘逸的衬衫和展昭的T恤一起成了腌白菜，还是放在屋子外落了几天灰的剩菜，最诡异那枚袖扣不知怎么居然斜斜卡上了展昭T恤领口。
　　这样子等会儿没法上台见人，白玉堂转身借着狭道暗光往停车场走。所谓少爷习性，车里现成有干净T恤，而且不止一件。走了没两步看展昭没动，白玉堂回头先冷冷瞪一眼不知好歹留在原地没动的主唱，主唱打个寒噤恶灵退散，白玉堂再转头挑眉怒视展昭。
　　毕竟临时客串的不比本色演出，展昭刚才吊起的气焰打完架下去大半，立时敌不过白老鼠天然一段嚣张，好在展昭自有拿手看家本戏，气焰没了从容冷静便回来了，站在原地略一思索笑了笑摘下袖扣，从台边拿起背包施施然跟着白玉堂往停车场走去。

　　8、

　　停车场在人工湖另一边，不对外，只供公园管理处自己使用。来公园的多半是这一片的住家户，不用开车。直到露天演出，才有不少年青人特意从其他地方来，不过开车的也少，用不着专门辟停车场，附近找地方停好，走过来就是。
　　白玉堂算半个编外业余工作人员，自然可以大模大样开进。
　　两人顺着墙角暗处走，没走正道，从假山石旁小土包下的林子绕远路。光线偏暗，树林又矮又密，不时要拂开树枝，枝条绷紧再弹开，树叶哗啦啦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舞台灯亮起的刹那，时间象摔坏了的自鸣钟，指针已经停了，只余钟摆垂死挣扎来回摆动，弧形路径越来越短，终于喀哒一下彻底失去动力。
　　短暂思索不能，大脑重新运作后，展昭默默叹口气。
　　从林子里穿出就到了人工湖另一边了，这边地势较空旷，起夜风了，才出树林，哗的一阵穿林打叶，T恤一下鼓起来，清凉空气浸润着燥热皮肤，很舒服。前方白玉堂衬衫下摆高高掀起，衣角在风里不停飘动。
　　两人都没说话，白玉堂专心带路，步履悠闲轻快，好象才做完休闲运动，而不是恶狠狠打完一场架，展昭也恢复了一惯的从容模样，只不过注意力明显不集中，有点儿神游天外。

　　全身到处都在痛，尤其手腕上一圈火烧一般。那家伙出手真狠。他想起刚才白玉堂开始不可置信，继而管你是谁老子才是天下第一的样子，忍不住想微笑，也就微笑了。
　　停车场到了，白玉堂回过头时，看到的就是展昭嘴边的那个笑，微微一怔冷哼道，“切……”，再俯下身边开后备箱边问道，“没事了？”展昭回过神，点头惭愧道，“啊，是。”
　　白玉堂再冷冷哼一声，从后备箱的袋子里翻出两件T恤，兜头摔过一件，自己换另一件。

　　出去玩养成的习惯，懒得多带换洗衣服，捡式样简单质量好的T恤一买半打，穿脏了就换一件，脏的积多了直接打包寄回自有家政料理。
　　反手脱衬衣的时候不留神拧到伤处，白玉堂“咝”的小小吸口气，想想有些不甘心，停下动作挑眉怒瞪，展昭正背靠车门半弓着腰脱T恤，没听到也没看到，平白浪费。
　　休闲区那边灯很多，除了舞台灯外，大多是半人高铁艺灯，细杆上方小小一个亭子间灯罩，拙劣天真的复古造型。停车场则只有靠出口的墙上挂盏大灯，有些似解放前集中营的探照灯，车子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几只蛾子飞来飞去。

　　到处青一块紫一块，展昭身上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堂而皇之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实在不错，嚣张气焰不知不觉散去，白玉堂眼珠转转，伸手拍展昭肩膀促狭笑，“行啊猫儿，看不出来，虽然不如我，不过胸肌还是很不错的。”
　　展昭彻底恢复素日模样，气定神闲瞟他一眼评价道，“胸肌一般，腹肌还可以，肱二头肌差些。”
　　“切……”白玉堂撇嘴，“那你也打不过我。”展昭微笑，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白玉堂右肩好大片瘀青，胳膊上又长又直一道红印，想是那枚袖扣划的，“车里有没红花油？”展昭问。
　　白玉堂怒，“还真当这是后勤服务部吗？”没理会他的抱怨，展昭再问道，“家里有没？没的话等回去时到我宿舍拿一瓶。”白玉堂想想道，“好。”

　　上弦月斜挂天边，秋高气爽，星辰廖落，九月初的夜晚，正是轩辕十四和天琴座α最美丽的时刻，它们在夜空中相互辉映着，闪烁出明亮光茫。
　　假山石近水面的部位生了厚厚青苔，上方石洞里藏了只蛐蛐，一声接一声曲曲曲的叫，有时长有时短，短音脆而明亮，长音拖曳了，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时间有些紧，动作得快点了，还没调音呢，不再乱开玩笑，白玉堂快手快脚换好衣服道，“我先过去了，你锁车门。”没走两步又想起转身命令道，“喂……，模范公务员，换下的衣服扔后备箱里，别往前座放，臭死了！”
　　展昭“哈”的笑出声，“好。”

　　弯腰时棉织物柔软磨擦着皮肤，清爽的香味儿。把两人换下的衣服一起拿到车后箱放好，顺手把背包也放进去，再把地上的T恤包装纸捡起扔进垃圾筒，全部收拾妥当，关后盖锁好车门，想想没什么遗忘的，展昭一个人顺原路慢慢往回绕。
　　之前勉强压抑心底的担忧和不安一点点消散，这挺自私，可他还是忍不住庆幸，当年孤身一人走进定县公安局的那个少年是白锦堂而不是白玉堂。白玉堂知道这事儿应当是很晚之后，至少避开了成长叛逆期。
　　展昭推测，象一个好哥哥应当做的那样，白锦堂保护了弟弟，没让他过早接触血腥和仇恨。他想，这很好，真的很好。

　　舞台上人影绰绰，乐队成员已经到齐，白玉堂正半蹲着探手往架子鼓底坐那里不知摸索什么。
　　展昭微笑。从始至终，白玉堂没有问他遇到什么心烦事这么生气，好象相信只要他出手，必定有出手的理由，那么打就是了，有什么好问。至于打完之后展昭的烦心事该怎么办，则是展昭自己的问题，与他无关。
　　夜风清爽，水的香气扑面沾衣，展昭停下脚步，站在树影里深呼吸，把最后一点窒闷悉数呼出。
　　——那是不一样的。
　　很多时候很多事对或错不在于你怎么做，而在遇到的那个人是谁。每个人对他的好，他都珍惜，每段友情，他都铭记，然而这绝不意味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刻意维护。

　　那晚去丁家，虽然不明白到底什么原因让白玉堂低气压盘旋，但是他本能知道，就算他口才再好，也不要絮叨什么安慰的话。
　　即使毛皮锦绣华美，即使外号叫做了小白鼠，白玉堂绝不是叫人观赏怜爱的宠物，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都用不着别人一脸痛惜的温柔抚摸，相反，对自由自在桀傲不逊漫步丛林的猛兽而言，这种怜惜或者是种侮辱。
　　到此为止，展昭没打算瞒白玉堂，倘若白玉堂问，他会看着他的眼晴，一字字清楚道，对不起，我去了宁县，见到了一位姓王的警官，当年是他承办你父母的交通事故案，他还见过你哥哥。
　　但是白玉堂没有问，那么他什么也不会说。

　　明明可以冷静清晰有条不紊的分析出最复杂案情，却没办法赖兮兮跟妈妈说，我都这么大人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不要念叨啦，再念留神领回个小太妹给你当儿媳！ 
　　为此遗憾了很久。然而，他想，也许是他错了，没有什么好遗憾。
　　那些他所珍惜的人或事，有人伤心难过时，他并非只能手足无措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至少还有一件事他可以做到。那就是站在那里，并且微笑。
　　我在，一直都在。

　　演唱会很劲爆，气氛几近狂热。
　　主唱原本擅长中低音，这晚却不知抽了哪根筋选的全是高音歌，拼了小命的一路上飚，好象稍落些就会有人等着用鞭子抽，偶尔乘换曲间隙，景仰的看白玉堂，一改之前的冷淡。
　　十个男人至少八个崇拜暴力，骨子里的劣根性。
　　再多冷眼只当空气，飘出粉红气泡的星星眼同样也是空气，不过好歹一个乐队，主唱的亢备多少影响到，何况才舒展过筋骨，白玉堂的贝斯渐渐的越来越上路，低音部干净利落，非常劲道。
　　很快架子鼓跟着来了劲，鼓点铿锵叫人忍不住就想随节拍扭动。可怜主音吉他有点困难，和弦打到手颤。
　　激情一点点释放，台下人群渐渐沸腾，荧光棒漫天飞舞，尖叫声此起彼伏。

　　永远没有梦的尽头，永远没有不灭幻想，是谁把我们留在这里空悲切，不能展翅血的生命翱翔。想当年狂云风雨，血洗万里江山，白光闪耀烟雾迷漫黄沙满天苍日清岚。
　　你的安详透过我流浪的心，融化了长存的孤寂，你的存在不只是神话，人们的传说不知过了多少世纪，你看到沙洲漫漫点点荒绿，你看到一个人变老然后死去。
　　这个世界是个更大的鸟笼，逃脱不过去寻找现实，这个世界是个更大的牢笼，飞进来离开是我们的自由。
　　1991年的唐朝。

　　月华报社有事来不了，兆兰出差了，何雨也就没到，兆惠加班说要晚点，倒是简单按时报道。
　　隔好远就听到小公园热火朝天的声浪，好容易从人群中挤过去，休闲区的人全涌到台下了，比平时冷清许多，一眼看到展昭，悠悠闲闲坐在桌边喝茶，好象与喧闹人群全然无关又好象异常默契的相互呼应着，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足以与那边的热闹分庭抗礼。
　　简单愣了愣，“展队，你怎么也在，不是回家去了吗？”展昭笑，“明天处里有事，怕赶不及，提前回来了。”简单摸摸后脑勺，看看台上再看看展昭，觉得好象哪里不对又说不上，也许因为今晚整个公园的气氛不同往日。

　　足足唱了三首安可曲才散场，主唱的嗓子几乎哑掉，最后一个鼓点重重敲下，鼓手大叫一声鼓槌一扔双膝跪地，吉他手跳过去一把抱住他嗷嗷的狼嚎。
　　主唱欲待学习抓个离最近的张开双臂就要合身扑上，错眼间但见有人双眉一竖登时杀气凌厉。主唱打个熟悉的寒噤，想起介绍白玉堂来的朋友谆谆教导，这小子臭毛病很多，其中一条除非想挨揍，最好不要试图有任何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比如搂搂抱抱勾肩搭背。
　　那时他还不以为然翻白眼，这是娘儿们还是黑社会啊，碰都不能碰。朋友半真半假道，倒也不是，但能打得过就百无禁忌。
　　暴力美学欣赏即可实践不必，连正牌刑警队长都没讨了好自己上去只有挨凑的份。主唱脚跟一转换个方向去和亲爱的兄弟们三人行。

　　人群三三两两归坐，简单也回来了，满头大汗的坐下，刚才忍不住也跟去吼了几句，热闹时顾不了多想，这会儿开始郁闷的想念月华。秋天快到了，听白玉堂说音乐会没剩几天时间，到时哪里找和月华呆在一起的借口？
　　白玉堂跳下台大步走过，全身再次跟水里捞出似的，眼晴异常明亮，眉毛微微扬起，被濡湿了越发显得黑，仿佛两柄乌黑的古老的刀。
　　展昭正拉椅子给人让路，听到动静回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两眼，白玉堂站定了眉毛一挑，展昭忍不住笑，这虚荣的老鼠，在等人夸呢。“早知道应当守在公园门口卖票。”展昭不负所望，不过，这也是真心话，他能感到那种发自心底的呐喊和无拘无束的热情，并且为之感动。
　　果然白玉堂毫不客气得意道，“那是，让你看看什么叫水平。”展昭侧头略略寻思，略扬下巴微笑，“是不是应当感谢我踹的那一脚。”白玉堂想都不想飞起一脚，展昭利落跳开，险险没有撞到旁边的桌子，简单电打般跳起一把拎过桌上放着的两瓶啤酒警张后退。

　　双脚站定稳住身形，展昭急急做个暂停手势，“算啦，这会儿打，一准是我赢，我可不想以后听抱怨，说乘人之危。”
　　白玉堂想想也是，再打体力肯定跟不上，磨磨牙颇有些不甘心悻悻然道，“记好了！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这只臭猫，以前跟他打时都藏了私，经常性的敷衍了事不认真出手。
　　两人坐好，简单迟疑着把啤酒放回桌，确定不会有事了稍松口气，再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展队，你打了小白？”听展队的意思是踢了一脚。
　　没等展昭答话白玉堂冷冷瞪他一眼，“是打架不是他打我，还有，什么是小白？”他斜眼瞅瞅简单脸色，突然想起来什么微微一笑转怒为喜，笑笑的问道，“怎么？不服气？”再低哼一声猛然沉下脸，“想追月华么？有没有问过我？”
　　简单顿时脸上变色，正惶恐间一扭头展昭扬下巴对他使眼色，简单福至心灵茅塞顿开，站起身倒了满满一杯啤杯端给白玉堂，恭恭敬敬叫道，“白哥。”白玉堂大模大样接过，要多酷有多酷。
　　展昭大乐，差点笑出声，赶紧端杯子喝啤酒，就这么笑出来小简难免太没面子，怎么说也是堂堂刑警，算是知道那家伙当年在宁城怎么当飞车党老大的。

　　直到人快散完兆惠也没到，三个人围着小园桌等距离各就各位。一边展队一边白哥，简单如坐针毡。展队还好说，这新认的白哥明摆着喜怒随心的性子，这会儿在笑，说不定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偏还不能得罪，据说跟月华从小青梅竹马。
　　简单呆一呆，想起一个要命问题，所谓青梅竹马接着就是两小无差，然后长大后再顺理成章那啥啥么。跟展队倒是拍着胸脯说，是你的女朋友也要追。可倘若追的是白玉堂的女朋友，恐怕明天就得立刻去报名，强化散打擒拿训练。
　　左思右想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又突然回过神，哪儿可能，月华要和白玉堂是一对，展队和丁队还能是这态度么？

　　想是这样想，多少还是拿不准，恨不能立刻把展昭拉到一边问个清楚，又没胆。
　　好坏也是刑警，没展队一半的本事，基本判断力在的，简单可以拿一周份的薪水跟任何人打赌，他要敢这会儿把展昭拉到一边避着白玉堂嘀嘀咕咕，明天就不是去报名强化散打擒拿，而是请假在家给脸上的青肿做冷敷。
　　忍不住深深叹口气，又立刻警觉，还好没人注意他，展昭和白玉堂正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简单打起精神听他们说什么，准备找机会插话表现，可等了半天实在插不进去，索性放弃，彻底神游天外想月华。　　
　　有人拍他的肩，简单回过神，展昭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也没反应。”简单嘿嘿一笑正要回答，白玉堂冷冷道，“笑的那么古怪，还能想谁。”
　　简单脸一红低下头，展昭没脾气的看看白玉堂再转头对简单温言笑道，“走吧，人都快散完了。”除了几对情侣坐在湖边暗处喁喁私语，只剩他们这一桌。

　　丁家兄妹和展昭都住公安厅家属院，一个方向，白玉堂和简单分别另一个方向，平时都是兆惠、月华和展昭一路，兆兰送何雨，简单和白玉堂则各走各的。
　　白玉堂去开车，其他两人步行，走到路口简单挥手跟展昭道别，正好公交到了，展昭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上了车，转过身一个人慢慢往前走，他得穿过条街乘公交。
　　没走两步身后车子开过，白玉堂把车停到路边命令道，“上来！”微微一笑跳了上去，“逆行。”展昭笑道。白玉堂目不斜视开车，绷着脸挖苦道，“警察都出手打人了，违个章算什么？”
　　展昭专心看窗外夜景，权当风大没听到。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

　　佳怡园离公安厅近离白玉堂家远，三更半夜没堵车的事，白玉堂又抄的近路，没过多久就到了，展昭上去拿了红花油，妈妈专门找人从新加坡带的，说药效比市面上的好很多。
　　白玉堂把车子掉头停好关了大灯，发动机没熄火，轻轻哄鸣着，楼门响展昭走出扬手一扔，空中划出美妙抛物线，一伸手，小扁瓶稳稳落入掌心，顺手塞进裤兜，他抬头，突然间怔了一怔，展昭沐浴在灯光下。
　　等了一阵，展昭没动，显然在等他先走，白玉堂扯扯嘴角，打开车前灯缓缓踩油门，雪亮灯光扫过，家属院路边低矮的绿色灌木丛反射出无数光点，倒车镜里展昭扬扬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到家已经很晚，客厅灯居然亮着，难得柳青没睡，站在冰箱前面不知找什么。
　　十八岁法定成年后，白锦堂叫他去一五一十交待父母当年的遗产，自己应得的一半拿去创业了，剩下的一半存银行给白玉堂留着，一存就是近十年，光利息都不少。不过利息再多赶不上货币贬值，白玉堂听从哥哥建议挑好地段买了房子，也算投资。
　　房子装修好后白玉堂就没怎么住校，独来独往逍遥的很，那时柳青正赶上创业阶段，没钱买房在外面租了住，白玉堂去宁城前，听柳青说房租到期，就叫他住自己家，看房子外加交什么水电暖物业费，权当折房租。
　　柳青知道他的脾气，用不着跟这家伙客气，大大方方搬了进。这一住就直到白玉堂从国外回来也没搬出，反正房子大，两人一人一间卧室，客厅厨房共用，还空着两间。

　　毕业后原本应聘进家广告设计公司，没干多久柳青就辞了职自己开装修公司，前几年行情不好，最近两年越来越流行精装修，客户很看重设计，凭柳青的功底艺术成就说不上，弄个充满小资情调的房子还是绰绰有余，很快行内居然有了小名气，干的乐在其中。
　　公司才起步一大堆事，天天忙到不可开交，基本没什么休息日，没多久就把柳青熬夜的毛病彻底改掉，养成早睡早起好习惯，做息正好和白玉堂错开，明明住一间屋，却是本月第一次打照面。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柳青随口道，“回来了。”白玉堂道，“嗯。”
　　这就算打过招呼，白玉堂放下手里的袋子直奔浴室冲凉，柳青自顾自从冰箱里翻出瓶矿泉水，当初特意买的特大号冰箱，可以装满各式干粮随时准备抗战。
　　不同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不见得叫了朋友就一定要勾肩搭背联床夜话，两人一个性子冷傲一个性情冷淡，也算相得益彰。

　　下午工地上的饭有些咸，已经睡了又渴的不行爬起来找水喝，柳青拧开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觉得舒服很多，索性再取出罐冰镇啤酒顺手打开电视边看边慢慢喝。
　　堪堪还剩最后几口白玉堂冲完澡出来，穿条牛仔裤赤裸上身头发湿淋淋的，柳青随意扫一眼登时被呛到，啤酒岔进气管咳半天，脸涨的通红，好容易止了咳问道，“这怎么了？”
　　白玉堂从裤兜里摸出红花油，走到沙发前懒洋洋坐下拧盖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的抬头灿然一笑，“打架了。”
　　柳青愣了愣，再问道，“出什么事心情不好？”他和白玉堂打高中就认识，自然知道白少的辉煌战绩和优良习惯，白玉堂遇到不痛快的事时素来生人勿近，所谓惨绿少年，不过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
　　“没心情不好。”白玉堂简短道，这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

　　柳青等了等，看白玉堂没一点想解释的意思，便皱皱眉不再理他，继续解决剩余的几口啤酒。
　　看也是，不象心情不好的样子，再打架消火也不会这么神清气爽，估计遇到意外，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惹着他了，正好送上门活动筋骨。
　　最后一口喝完，柳青摇摇空罐子随手扔茶几上打个哈欠站起身叮嘱道，“下次人多就报警。”白玉堂输是输不了，可能把这家伙打成这样也不容易，肯定是群殴，说完便回屋去了。
　　刺鼻药味四处弥漫，白玉堂停下手中的动作微皱起眉想了想，报警？……，再有下次，还是袭警吧。其他也罢了，今晚错就错在没及时发现苗头抢先动手。这只臭猫，早就知道，不但狡猾，而且暴力。
　　不过这才对么，讨厌他总是那副冷静的样子。

　　突然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不知不觉间好象他跟展昭已经认识十几年，不过，他明明清楚记得，千禧年平安夜的晚上他揍了两个小混混，怎么样在接受讯问时弄得民警下不了台，他一直非常不喜欢警察。
　　后来一脸青涩的小片儿警走进临时讯问室，给他倒杯水不紧不慢摊开资料专心做文件不再理他，一脸清定宁和，好象坐到天荒地老也没关系，那时他就觉得那种平和安定有些扎眼，总想找个什么方法叫它消失掉，看看他生气是什么模样。
　　没想到今天如了愿。那么，展昭生气的样子象什么？忘掉手头的药瓶了，他微皱了眉寻思，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飞速捕捉，很好，捉到了。白玉堂双眉一扬哗的乐开，他知道展昭生气时象什么了，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9、

　　除了年青人喜欢的这种小型音乐会外，小公园也有其他节目，时不时找个小文工团或者票友们来一段，街道办事处主任工作总结写的很high，说是精神文明建设硕果累累。
　　和白玉堂一样，其他几人都有正式工作，吉他手还结了婚。再喜欢音乐，柴米油盐不可或缺，否则灵魂是撼动了，肉体却没有了，照样没得玩儿。这么决定并不后悔，只不过有些苦涩，一些物事注定终生无法企及不能到达，只在回忆与想象中隐约呈现模糊轮廓。
　　原本只是玩票，没想到那晚奇异的玩出了感觉，热情释放后随之而来不可避免的倦怠感，好象之前整整一个漫长夏季不过在为了那晚的狂欢做准备，之后多少有些索然无味。正好主唱嗓子彻底哑掉，几人一合计名正言顺给管理处打招呼暂停两周。

　　商量时没有通知白玉堂，只需告诉他结果就可以。果然白玉堂干脆利索道，“好，什么时间再上定了通知我。”这是九月的第二周，白玉堂挂断电话，想想重新拿起拔号，打给月华的。
　　那晚小乐队的超水平发挥月华第二天就知道了，后悔到吐血，板着脸把稿子在编辑面前拍的啪啪响。要不是编辑工作失误，快付印了才发现版上有问题，找不到人就手拉着她救急，也不至于巧巧就是那天脱班，差不多一个夏天都按时报道。
　　不过为这种事到底气不了多久，听筒那边月华的声音很精神，看起来已经消气没事了，说正要出去采访。

　　爽快的应承下来，“知道啦，我晚上回家给他们说，再让他们转告展昭。”所谓他们自然指的两个哥哥，兆兰已经出差回来了。
　　白玉堂窒了一下，本想自己通知展昭的，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讯问室有屏蔽，执行任务时展昭也不怎么接电话，手机时常打不通或者没人接，叫兆惠转告倒方便许多。
　　“好。”他简短道，再道，“那就这样，再见。”说完就挂了。嘀嘀嘀的盲音，月华看看手里的电话，嘟嘟嘴放回桌上，小白鼠也真是的，没一点人情味儿，哪有这么挂电话的。……，但是很快就重新快乐起来，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还有声再见。

　　白玉堂跟别人通话时，通常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尤其工作，时间、地点、技术指标外加额外要求，一五一十说清问清，之后一句那就这样吧，接着就是挂电话。
　　正准备出门月华突然想起，不知他跟大白哥是怎么通电话的。那晚白玉堂说，等哥哥从国外回来抽机会拜访，可一晃十来天了再没听他提过，也不知大白哥到底回来没有。
　　有人在叫她，“小丁快点……”，月华轻快回应，“哎！就来！”不再多想奔了出去。

　　那天晚上，月华没有等到两个哥哥，先后打电话给家里说有事晚点儿回。
　　白天跑了好几个地方，有些累，跟妈妈交待一声吃完饭早早先去睡了。月华躲在被窝里迷迷糊糊想，没办法，两人同时加班，希望妈妈能等得到，随便哪个转告下，不然明早别忘记了。
　　九月的夜晚，正是不冷不热好时候，月华翻身打个哈欠很快睡着。
　　兆兰在经侦，兆惠在刑侦，兆兰加班多半是查账，兆惠的工作则本来就没点儿，经常一起晚回家，然而这晚两人的迟归和经侦、刑侦都没关系，主管缉毒的四处出事了。

　　省城总共七个区，静安区算行政区，大部分行政机关包括省公安厅都在那里，天海区则以商业为主，省城最繁华地带，此外萧宁区是教育区，学府集中树也最多，白玉堂家所在地。
　　佳怡公园在静安区北，和萧宁区中间隔着天海区。
　　天海、萧宁的交汇处有条霞光路，一边是黄金商铺一边是大学校园，地段别有优势，再加上路两边大都民国留下的老建筑，可以使用不允许拆建，多半两三层高，夹在成片高楼大厦间别有味道，非常适合开酒吧茶馆。
　　开始只有两三家，渐渐越开越多，最后成了省城著名的酒吧一条街，

　　白天看去很安静，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显出风情，一街的灯红酒绿。
　　来这里的人很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大都年青人，什么时代了，没人再会认为到酒吧的就是不良青年。此外还有不少外地客慕名而来。
　　子夜最热闹，二三点后慢慢冷清下来，到清晨零零星星出来的则大半醉鬼。
　　繁华过后难免荒凉，黎明时分的霞光路有些象脂残粉落被遗弃的戏子，得用一天的时间一点点收拾残破心情，再借着傍晚霞光细细描了眉黛，好待夜幕降临后笑语嫣然迎接新一拔恩客。

　　报案的是本地人，陪外地朋友一起来的，很普通的公务员，和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一样，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着，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除了老婆孩子其余热情基本都贡献给了足球，此外就是偶然有老同学到访回忆下当年的指点江山。
　　两人说的高兴，明明不是年青人，却一时兴起跑来泡吧，沉闷过久，一点点音乐与灯光就叫人迷醉，轻微中毒似的症状，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到天快亮才缓过一些，叫了朋友起来，跟他一样迷迷糊糊趴桌上。
　　两人摇摇晃晃出酒吧，没走几步觉得膀胱涨，东张西望街上一个人没有，当下跑到道边林荫里就地解决，人工浇树施肥的时候眼角余光两道墙的夹缝里有个大麻袋，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撒完尿提好裤子好奇走过去，再招手叫来朋友两个七手八脚解袋口麻绳，……，这天早晨他所经历的事成了一生唯一的传奇。

　　展昭那天早晨没去厅里，说好一上班去个受害人家属的单位做询问。遇到点麻烦，家属不是很配合，经常有很多人会认为完全是警方无能导致案件发生或者案发后迟迟不能侦破。
　　比预期的多花许多时间，回公安厅已经是下午快下班，进大楼没多久就觉得不太对，表面上看起来照样是人来人往，可是明显比平时安静许多，也很少见人脸上带着笑容，大都没什么太多表情，遇到几个熟悉的都是草草点头打个招呼了事。
　　他的重案C组其他人也都派了出去，还没回来，办公室里空空的，展昭想想去了隔壁办公室，丁兆惠的A组，倒是比他的人全，一半都在，兆惠也在，办公桌上摊了高高一叠资料，没有熟悉的轻松自如，正冷着脸一张张慢慢整理，好象要借此平复心情。

　　展昭走过去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兆惠没有抬头，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把智处叫师兄？”展昭一凛，迅速问道，“他怎么了？！”
　　公安厅大部分人都知道他和智化一个警校毕业的，尤其当年还被智化传的沸沸扬扬的什么警校有史以来的毕业生，丁兆惠明明一清二楚，此外他很少这么认真叫智化智处。
　　“别担心，他没出什么事。”兆惠再沉默一会儿，轻声道，“今早霞光路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市局报上来经查证是四处的卧底警探。”他顿了一顿，“死的很惨，死前明显被长时间折磨过。”这时候他终于抬起头看展昭，轻声再道，“消息证实四处的人去看过尸体后回来全哭了，你跟智化是师兄，去安慰下他吧。”
　　展昭垂下眼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好。”转身出了办公室。

　　也是个警校生，不过和展昭他们不是同一个学校，外省的，原本表现中规中距，不算好学生也不算太坏，快毕业那年跟女朋友分手后换了人似的，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多次违反校规校纪，最后被勒令退学。
　　之后到处打工，照旧死性不改的维持各种不良恶习，不肯好好工作，走过很多地方，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父母都是普普通通过了一辈子的寻常老百姓，开始气的不得了，差点要断绝父子关系，后来实在没办法也只好随他。直到三年前到省城后，认识了有点势力的朋友，终于停留下来，安份了一些。
　　这是一般警察所能查出的死者基本履历，除了智化和已经调任的沈仲元，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四年前宁城夜夜夜一举破获的贩毒案显示，四处怀疑了近两年的恶性贩毒组织apple确实存在。
　　浮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越是追查，越是为其下庞大严密的贩毒网震惊，种种迹象显示，很可能不是单一犯罪组织，而是跨国境贩毒团伙。
　　时任四处正处长的智化与副处长的沈仲元决定采取最危险也最有效的破案手段，设法安插卧底，但是在卧底人选以及安插时间上两人一直争执不下。智化主张以稳为重，沈仲元则急于破案。
　　没多久沈仲元先斩后奏，从外省警校里选择人员，过渡不到半年就直接切入省城贩毒。没有任何犯罪的世界仅存在于想象，除非触犯法律，还有些睁只眼闭只眼的不当行为。除了apple外，省城另有不成规模的软毒品交易，警方手里自然有零散讯息，足够卧底就此借势乘机进入。

　　智化得知这次行动已经木已成舟，再多反对也无济于事，只能尽量降低卧底的危险。此外除了这枚暗子处，四处这几年严加防范，以apple的狡猾和实力，却一直无法完全渗入省城，只是在周边几个城市零星有些动作。
　　这个贩毒组织有非常丰富的反侦查经验，沈仲元插入的又是没有任何保护的孤子，确认apple存在再到沈仲元调任后，智化给卧底的指示是确保自身安全，除非相当价值的情报，否则不必冒险送信。
　　半个月前卧底发出要求联系的暗号，可是他按照约定到了会和处却什么消息也没有，然后就是霞光路的男尸，智化一直担心的事变成现实。

　　追悼会定于周未，灵堂设在燕儿窝路的殡仪馆，书记亲自主持，来了不少部门的人，黑鸦鸦大厅里挤满了人。黑白遗照挂在大厅横梁正中，两边用绸缎挽出黑色花朵，年青眉眼陌生而又熟悉，从没有见过，但是这是他们的战友。
　　几个女警忍不住哭出声，几声呜咽很快安静下来，灵堂一片肃穆。
　　遗体细心整理过，根本不敢让老人家知道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送尸体火化时怕老人家受不了，安排他们去了在休息室，旁边专门有陪同的人。
　　有男也有女，都是年龄大经历多的，做妈妈的一直哭，几个女同志也红了眼晴，做父亲的好些，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话，我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儿子其实是个警察。

　　办公室打点的很周全，智化进休息室站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好做的，一个人默默走出。
　　来的时候厅里专门安排的大轿子车，这会儿追悼会结束人一拔一拔的慢慢散了，灵堂很快冷清下来。智化站住，他冷冷望着大厅正中熟悉人影，过了一会儿若无其事走过去。
　　沈仲元迅速转身，看到是他愣了一愣，两人松松一握手，智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仲元先开口道，“局里有事来晚了，没能赶上。”智化笑笑，说，“没事，反正也就是个仪式。”
　　“啊。”沈仲元道，听不出任何含义的语气词。又都没话说了，这一次智化先笑道，“带车没有？没车搭我的车走？”沈仲元如他所料般摇头，“有事。”智化道，“那我就先走了，再见。”说完没有等他回答便错身走出灵堂。
　　沈仲元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良久，他转过身抬头凝视那张照片，慢慢举起手，敬礼。

　　明明有相同的目标、理想、抱负以及不相上下的才智，可是他们两人注定只能擦肩而过。上次在司法厅相遇智化多少有些失态，那几天压力太大。更多的时候象今天这样，心平气和就事论事，默契却隔绝。
　　智化知道那也许根本就是苛责，欧阳春是老友了，发起牢牢骚难免有些言过其实。沈仲平求功心切是不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不假，可与一般的钻营小人区别在于，必要时沈仲平不惜牺牲的包括他自己。
　　然而，可以理解，却无法原谅。
　　同事、战友，但是永远不可能是朋友。也许曾经有过机会，但是现在却彻底失去，他们中间横亘着鲜血与生命。

　　所有的牺牲都不朽，活着的人则负责将这些牺牲铭记心底，再带着这些记忆继续活下去，生命因此而传承。
　　智化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回了司法厅，他找出这几年累积的所有卷宗，明知这些资料已经筛选过千万遍，很难再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可是不再看一遍终究不死心，何况这会儿回去也没什么事作，肯定睡不着。
　　果然一无所获，不过再熟悉一次也有好处，好几份档快能背下来了，他揉揉眼，心里稍微轻松一点，不再如同压块大石头那么沉重。

　　天黑透了，已经是九月中，楼层又高，夜风颇有些凉意，关好窗出门，智化愣了愣，旁边办公室灯还亮着，房门半掩，智化笑笑回反手关门，喀哒的落锁声，欧阳春悠悠闲闲走出，笑道，“我和小王聊天等你呢，和弟妹打过招呼，今晚我请你吃饭。”
　　都是老朋友了，当然没什么好客气的，何况这种工作上的事，和同事说说过比跟家里人说好，再做了警察的妻子也是女人，弄不好还哭哭啼啼的反而叫自己安慰她。
　　两人一起下楼往外走，欧阳春问，“没什么收获？”智化点头，反问道，“你呢？听说你们处最近也出了不少岔子。”
　　“是。也遇到一些麻烦事，不过不太要紧。”欧阳春迟疑了一下答道为。

　　没跟智化多说，最近他的治安兼普侦三处是遇到些麻烦，老刑警了，他本能觉得不对，隐隐约约有些怀疑，可是这怀疑太过令人惊骇，而且线索又太模糊。
　　省公安厅，市公安局，欧阳春微微眯起眼晴，倘若他告诉人，他发现警局内部可能有毒瘤，他们以为歌舞升平的省城，其实长久以来水底其实暗流汹涌，会有几个人相信？
　　原本打算请智化帮着参谋分析，可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智化自己的事比他更棘手。

　　欧阳春摇摇头轻轻叹息，以前在重案时天天面对各种凶杀案，血肉横飞穷凶极恶，现在看也有好处，反而单纯。然后他想起什么转头对智化笑道，“对了，小展刚才也在等你呢，我看时间不早叫他先走了。”
　　智化微笑，“小师弟居然妄想来安慰大师兄么，我没那么脆弱吧。”欧阳春淡淡笑，“你这家伙，都是同事，什么大师兄不大师兄的。好象不是安慰是有事要说。”停一停再道，“小展现在不是你能随便期负得了的。”智化笑，“我什么时候期负过他？”
　　欧阳春淡淡反问，“你说呢？”

　　说话间一起出了大门，夜空中繁星满天，一丝云也没有，空气很干净，深蓝色的天幕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两人站住，不由自主一起抬起头仰望星空。
　　一带银河横亘夜空，无数看不清的星团散发出美丽迷朦光茫，天琴座在河的一边排成W形，另一边则是天鹰座。天琴座α在中国古代叫做织女星，她还有个“夏夜女王”的外号，天鹰座的河鼓二则也叫牵牛星。
　　不管人世有多少变化，星星总是一如即往的美丽明亮。
　　北斗七星最易辩认，顺着它们就能找到北极星。北极星永恒照耀北方天空，可北斗星的斗柄却一年四季不停转动，还差一点，斗柄便会端正指向西方。
　　斗柄西，天下皆秋。
　　秋分将至。九月二十三日。10、

　　周一智化到的比平时早，办公室积了一堆事。
　　上星期四处几乎没怎么正常工作，手头的事全放下了，第一时间全力压上寻找线索。通常刑案案发后头三天的勘察询问最重要，越往后越要靠运气。虽说这次的案子和普通杀人案不太一样，毕竟也有相通之处。
　　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眼线们个个表情茫然一无所知，搞不清怎么会有人对警方的人动手，也没找到任何目击者。内部商议后准备下一步扩大范围，排查当夜在霞光路停过的可疑车辆。厅领导下令其他各部门全力配合。
　　开追悼会前四处内部就已经做了大致分工，智化把处里的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线报，一组继续追查，还有一组暂时全面接手日常工作，智化自己则另有安排。

　　门和窗户都半开着，空气对流时漾起一阵阵微风，还没有完全褪尽的夜的凉爽混合着初秋的气息，淡淡的清冷与萧瑟。办公室落了薄薄一层灰，上周没顾上清扫，归整文档时，智化顺手拿起女儿的照片看看，刚满六岁，最可爱的年龄，长的象妈妈多，最喜欢崇拜的人是欧阳伯伯。
　　走廊外脚步声杂沓，上班的人陆续到了，他开始集中注意力处理文件，一宗宗签转或者驳回，差不多快完的时候有人敲门，智化边翻案卷边扬声，“进来！”
　　人进来了，但是没说话，智化有点奇怪的抬头，是展昭，可能有值勤任务，穿着全套警服，光线本来就不强，藏青面料又比较吸光，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冷硬，不同于素日常见的温润。

　　智化不动声色叹气，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无其事取笑道，“穿这么整齐，老李终于肯把你借给电视台用了？”重案六处处长姓李，公检法司都很重视媒体关系，省电视台办公室主任见过展昭，找书记好几次叫他上节目，老李死活不肯，说咱做刑侦的不能太露脸。
　　书记就有点怨念，觉得老李不太识大体，可也不好说什么。老李也很怨念，这无端端惹出的事，对智化抱怨，说你那师弟要再换张脸就更优秀了，智化打哈哈，人总要有些不完美。
　　智化是警校建校后第三届毕业生，要按现任校长算，则是到任后从一年级开始教起的第一届，十来年前的事了，也就他们那几届，会当着校长的面整齐举手行礼，老头子好！

　　“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没理会他的调侃，展昭径自反问道，智化搓搓自己的脸抱怨，“有这么明显吗？”他笑，“老啦，不比你们年青人。”
　　展昭垂下眼晴，过了一会低声道，“我前天晚上去了霞光路。”
　　智化微一扬眉，“哦？”他指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展昭坐下，展昭笑了笑仍旧站着没动，“还有，前几天大概问了这几年四处的缉毒工作成果，尤其和apple相关部分。”
　　钢笔在指尖打了两个旋儿，智化喃喃道，“看来我得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强调保密工作重要性。”
　　“嗯。据说我是你最爱护的小师弟，想做什么你都不会在意。”展昭语气无辜表情平淡，好象在说着最理所当然的事实。

　　智化一怔，一时间居然没法反驳。
　　这话没错，所谓据说就是据他说。展昭才调入公安厅那年，四处的处长大人就差没敲锣打鼓昭告世人，这是他“最爱护”的小师弟。他想起那天欧阳春说过的话，“啪”一声把钢笔扔到桌上，摇摇头苦笑道，“好了，说吧，你都发现什么？”
　　太阳升高了不少，智化办公室的窗户东南朝向，开着的玻璃窗反射出刺目光线，温度比刚才高了不少，沉默片刻，展昭突然微笑，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其实你们处里的人没跟我说什么，破案的详细经过几乎一点都没提，只是宁城那个案子说的比较多，我本来就知道的也多。所以，用不着开什么保密会议。”
　　智化又是一怔，没等他再重新板起脸摆出师兄架势，展昭敛去笑容正色道，“不过据说其他案件和宁城的大同小异，只不过宁城还在过渡阶段就被抓住了。”

　　宁城案缴获的全是摇头丸麻烟等软毒品，而四处破获的其他案件则相继出现海洛英冰毒之类。沈仲元智化他们最早开始怀疑apple存在，就是因为毒品的一步步逐步扩散有人为控制迹象。
　　仿佛一只不动声色藏在水底的章鱼，虎视眈眈窥试着水面，试图寻找机会将那些软弱灵魂拖入海底，永世不得超生。他们砍了一个又一个丑陋触角，终于意识到那并非本体，除非找到心脏部位，才能给它致命一击。
　　apple每存在一天，就会增加新的受害者。对此沈仲元选择兵行险着，智化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他花费数年时间，在整个海域精心布下罗网，表面上似乎处于弱势，可一旦收网就势不可挡。然而这一次卧底警员的暴露完全在他考虑之外，那令他一时间措手不及。

　　办公室很安静，展昭的声音低而清晰，“四处肯定已经把能筛选的情报全筛选过了，但是，抛开贩毒外，这也是起凶杀案，所以我想，如果我们不考虑毒品不毒品，只谈凶杀，从我们重案组的专业角度看，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智化“唔”了一声，露出兴味盎然的模样，“然后？你发现什么？”
　　“作案动机、作案手法，凶器与现场，刑案的突破点无非这些，这桩杀人案的动机非常明显，杀人手法和凶器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展昭垂下眼，他看过尸检报告，就象丁兆惠说的那样，智化的手下是被折磨致死的。
　　没有接话，智化笔直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窗清晨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这种姿势和光线使他看上去有些象正在听罪人告解的神父。

　　展昭抬头，那些阳光从智化肩上越过在他额头印下浅浅一角，新长出的柔软发茬透出浅金的光。
　　“我想不明白的是，霞光路肯定不是做案现场，那么，凶手，或者说apple为什么选择在那里弃尸？就凶杀案而言，决不是好场所，甚至是最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之一，apple偏偏选择了那里。”展昭淡淡道。
　　前晚去了霞光路，时间还早，太阳没全落山，看过现场照片，一眼认出报案人和他的朋友兴致勃勃拖出麻袋的地方，两道高墙，深而窄的夹缝里透出一线天光。
　　以前应当是个巷道的出口，后来巷道消失了，这里就成了死角。墙角斑驳不堪，地面上的青砖早已残破，偶尔从一片污秽里露出细腻石纹。

　　天色慢慢变黑，霓虹灯一盏盏明亮。
　　不过几天时间，霞光路又恢复了往日热闹，依旧的灯红酒绿满目繁华，凶杀案没有给这条街带来多大影响，不过增添些酒后谈资。男士们神秘的使着眼色，听说没，这里前几天死人了。女士则以此展示自己的善良与正义，真的？太惨了，凶手抓到没？
　　展昭长久的站在街边阴影里，不动声色观察行行色色来往人群，直到夜深人静悄然离去。

　　他们不再说话，良久，智化轻笑一声，“有道理，很不错的问题。”他把身体放松下来窝进椅子，“你这么问多半已经有些想法了，怎么样，说来听听。”
　　上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零乱匆促脚步声慢慢消失，取而代之以微妙的活化感，看不到，可是能分明感觉到，各部门人员已经各就各位，办公楼慢慢从沉睡中苏醒。
　　展昭淡淡一笑，静而深的双目，“弃尸在特定地点一般有两种目的，转移视线或者示威挑衅。结合之前的那些案子，apple有很严密的组织，也能沉得住气，因此它不会无谓的去挑衅警方，也没什么好示威的，那么最大的可能……”他有点儿犹豫。
　　智化扬眉，“然后？”
　　再犹豫了一下展昭接道，“我建议最好先放弃省城，集中精力追查其他apple可能会出现的城市，看是否有异动。”
　　话音刚落智化毫不迟疑笑道，“好。”

　　展昭瞪大眼，猛然觉得哪里不对，智化抬手看表，展昭眼睁睁看着他站起身弯腰从办公桌下拿出背包，“啪”一声很有气势的放在桌上，然后边往包里放钢笔什么的边悠悠闲闲调侃道，“不愧是我们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综合了一点有限资料就找出最有可能的线索。”
　　展昭想说什么，张张嘴又闭上。
　　智化停下动作看看他，又重新坐回椅子若有所思道，“过份啊，出了这种事，一来找我就是谈公务，不知道安慰一下吗？”展昭垂目，那股冷硬慢慢淡去，停了一会儿轻声道，“嗯。”他有点儿委屈，“上周找过几次你都不在或正忙着。”智化微笑，“对了，老头子快退休了知道吗？”展昭点头，“才听说。”智化笑道，“等我回来，找个时间一起约老头子出来吃饭吧。”

　　时间差不多了，之前就安排好，带辆车去，办公室该交待的事也差不多了，智化环顾下没什么遗漏的，站起准备动身，展昭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我送你。”不由分说提起他的包。
　　智化瞟他一眼，笑道，“好啊。”欧阳那家伙还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偶尔还是可以期负下小师弟的啊，他有点好笑的想起展昭刚才的那丝挺明显的委屈，这真难得。
　　破案不能完全依靠直觉，但好的刑警必然有异常敏锐的直觉，他觉得自己掩饰的挺好，可展昭仍然感觉出来了，事情才发生那几天，他的确不太想见到展昭，有意无意的避开，但那绝不是在排斥。
　　这个点阳光无法照进走廊，两边办公室的门大都关着，没有人大声喧哗笑闹，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但是，终归会慢慢好起来。

　　智化侧头看看与他并肩而行的展昭，在心底轻轻叹息。
　　那个在他面前大肆宣扬的什么有史以来最优秀，分明是老头子无聊了想看热闹，他就热闹给大家看，早就不是毛头小伙，哪可能会真为这个心存芥蒂。
　　何况这几年同事下来，他很喜欢这个师弟，或者用欧阳的话说，很喜欢欺负自家师弟。
　　展昭很优秀，校长的话或者真没错，甚至真的可以称的上最优秀，强大、冷静、敏锐，反应能力、分析能力以至行动力和领导力全都一流，但是，那个老狐狸在学校里呆太久了，忽略很重要的一点。而在危急时刻，那很可能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除了他之外，相信欧阳春也看出来了，可是他们只能对视一眼，无声叹息。
　　电梯到了，智化从展昭手里接过背包笑道，“不要想太多，做我们这行的，要不敢拿命拼，就只有眼看着毒品猖獗。”声音略微压低，他轻描淡写道，“不过他们也高兴不了多久了，最迟明年。”展昭眼晴一亮，“总之，去忙你的重案吧，这边的事不用多想。”智化在电梯里扬手，“走了。”
　　楼层指示灯数字渐渐变小，最后是一。

　　展昭一个人走回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终于见到智化，该说的也都说了，觉得轻松不少，只不过师兄就是师兄，似乎反过来倒成智化安慰他了。
　　也好，他想，他信任他们，智化、欧阳春、丁兆惠、丁兆兰……，他信任他的战友们，他们也值得他信任。关心别人不是把所有麻烦事都揽到自己头上，有时候给予信任比直接付出更难也更珍贵。
　　这一次其实是他有些越距了，可他明明知道还是忍不住去了霞光路。
　　
　　有人推门出去，又有人进来，电话铃响了两声又停下。
　　铃声过后的安静，展昭想起刚才的那丝犹豫，从周边县市着手，因为省城内apple没什么好示威挑衅，也没必要名目张胆公然激怒警方，所以推测是在设法转移警方注意力，因此反而要暂时忽略省城，把视线离开霞光路。
　　他和智化不约而同得出这个论，并非不合理，而是不够严密，比如省城内有没有可能有被他们忽略，或者他们不知道的另一股势力，apple的目标其实并不是警方？然而真有这样的势力存在，三处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电话再次响起，展昭拿起听筒，是办公室通知报送体检表的事。放下电话后他在心里摇摇头，停止继续思索，就象智化说的那样，缉毒的事不用管太多，他绝对信任智化的能力。如果哪里有漏洞，智化会比他更早发现并弥补。

　　周三下午，白玉堂打来电话。
　　展昭难得没有外出调查任务，前几天一宗杀人弃尸案法医鉴定室才送来报告，是在省城郊区发现的尸体。
　　欧阳春垂直布暑普侦处各级警力后，重案也跟着有点变动，省城七个区各有公安分局，大小刑事治安案件，在哪个管辖区内发生的就由哪个辖区处理，再视情况由基层公安局决定是否上报。辖区交界处界定不明的地方以前最容易扯皮，现在全部由市公安局统管，郊区或者省城与其他县市交界的，则由省公安厅直接插手。
　　毕竟社会治区没差到什么地步，普侦治安很头痛的管理对六处不算太大的事，不过象这起案子这样正好在郊区，以前还要在市局走一圈才上报，现在值班警察很理所当然的通知六处出警，变成他们直属管辖。

　　死者身份已经查明，简单和老朱他们分两组人去单位了解情况，办公室只有展昭和另外一个组员。
　　展昭的办公桌靠窗边，比智化那边光线稍差，他打开法医鉴定，一行行聚精会神看，偶尔拿红笔做出标记。
　　手机铃突兀响起，一般早晨定闹钟起来后就转震动，今天忘记了，拿出一看来电显示，展昭怔了怔，白玉堂的，除非约好有事，白玉堂很少找他，突然想起，都一个多星期没见过面了，一夏天没有的事。
　　不知为什么有点儿恍惚，心里乱糟糟的，他按下接听键，白玉堂的声音刹时清清楚楚传出，“喂？展昭！？”声音很大，听起有些生气的模样。

　　突然就镇静下来，展昭微笑，他听到了才知道，他居然很想念这声音，“是我。”那边也陡然安静，白玉堂半天没吭声，展昭笑道，“你找我？”他不太确定的问，“你在工地上？”
　　背景音有点嘈杂，钢钎敲击捶打，还有不远处混凝土搅拌站轰隆隆的声音，白玉堂“哼”了一声道，“是啊，在工地现场。”展昭愣一愣，问，“你到那里做什么？”虽然和建筑有关，可做的是设计师，又不是工程师。
　　白玉堂又“哼”一声悻悻然道，“那帮蠢材，甲方设计要求有点变动，他们居然……”他停了下来，手掌按住扬声器跟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匆匆道，“等我一会儿，一会儿我再打给你。”说完就啪的挂断。

　　电话半天没响，报告上的字迹一行行清晰明了，可盯着看了一会儿怎么也看不进去，展昭索性推开报告站起出了办公室。整个公安厅办公楼呈弧形，每层办公室走廊两端全部用钢化玻璃封闭，阳光端正照入时，仿佛一条光之熙途。
　　手机安静卧在掌心，窗外万里晴空，一点云都没有，初秋阳光下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与大大小小点缀城市各处的一块块翠绿。嗡嗡嗡的震动声，掌心麻酥酥的，再次按下接听键，“喂？猫儿？”嘈杂声小了很多，还带了点空旷的回声，好象是在个没完全修好的房子里。
　　展昭微笑，“是我。”

　　ps
　　从没和公安系统打过交道，也不是建筑专业，相关设定如有不妥请见谅。　11、

　　是位于城乡结合处的星级酒店，临近风景区，连体建筑，主楼两侧各一幢联楼，主楼主体都完工了，业主临时要求对右侧联楼重新做区域划分。
　　已经审过图，不敢做大动，又要尽可能满足业主要求，承接的另一单设计也出了点问题，白玉堂这几天忙的天昏地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设计图。
　　三言二语打发走问事的人，他朝四周看看，试图找个清静地方继续给展昭打电话，最后他仰起头看那桩新鲜出炉的钢筋水泥，就要做外装了，防护网拉了差不多一半，从外面看去，绿油油的仿佛一顶巨型蚊帐。
　　弯腰钻进去时，远处有工人呦喝了几句，白玉堂抬头冷冷瞪一眼，工人也看清了他的安全帽，便闭嘴不再多问。

　　按设计这是酒店大厅，空间给的非常足，拟定的喷水池边有个小亭子，两侧楼梯旋转着上升，二楼可以俯视整个大厅，白玉堂四下瞅瞅，把安全帽顺手放一边就势坐在楼梯上摸电话。
　　安静而阴凉，一举一动都有空旷的回声，水泥墙面渗出一股股寒气，按重拔键时，习惯性扫视，除了简陋墙面地面，什么都没有，可在设计师眼中完全不一样，在他们看来，每一个建筑都是有生命的，会呼吸的。
　　就象那个关于冰海沉船的电影，明明一切都过去，可恍惚间时光倒流，沉入水底长满锈斑的船重新活了过来，转眼间衣香鬓影活色生香。倘若船也能算建筑的一种，那是死去的建筑回了魂。
　　有终归于无，无中再生出有。
　　这栋楼已经有了躯干，等石材一块块粘上墙面，墙角天顶嵌入彩色琉璃，木制扶手包了做旧的铜饰，柔软地毯整卷铺开，一条条通道好似经络蜿蜒，生活行走其间的人们带来新鲜血液和呼吸。而在此之前则由他来赋予灵魂。

　　等待接通信号时，白玉堂眯起眼，苛刻的打量那个初具雏形的阳台，整个大厅最碍眼的地方。
　　业主钦选的风格，等完全装修好后，要是有人乐意，大可以站在上面cosplay罗密欧与朱丽叶，哦，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人们总是这样，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
　　大概半小时前，他听说了霞光路的事，那一瞬间难以遏止的燥怒，早就过了青春叛逆期，长大成人毕业留学后，这种感觉已经很少再有。
　　电话再次接通，没了悉悉簌簌翻纸页的声音，展昭的声音变的有些空，应当也换了地方，语气与腔调听上去稳定镇静，隐约而又分明存在着的温暖，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白玉堂问，“你们厅里出事了？缉毒处死了个卧底？”声音冷洌坚硬，带点华丽的修饰，展昭怔了一怔，“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出这种事怎么没跟我说？”
　　展昭微微一凛，想起白玉堂对毒品近乎偏执的极度憎恶，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不会是一次轻松的对话。清脆的“叮”声，户籍处同事抱一叠文件走出电梯，见他在窗边站着好奇望过来，展昭扬扬下巴微笑示意，转过身沉住气问道，“怎么了？”声音和语气没一丝改变，凝定而沉稳。
　　“什么怎么了？”白玉堂冷冷道，“夜夜夜的事我也有份。”他想起上次见面两人狠狠干了一架的事，要是展昭现在在眼前，他不介意再来一次。展昭“嗯”了一声，垂下眼晴平静道，“厅里四处主管缉毒，和我们处没什么关系。”
　　白玉堂冷笑，“一点关系没有？我怎么听说缉毒处和你关系大的很？”

　　“哦。”展昭笑，想了一想坦然道，“四处处长也是警校毕业，算是我师兄，以前夜夜夜那个案子校长就是找的他，在厅里一直很照顾我。但是……”稍许停顿，展昭静静接道，“这种事我和你一样，都帮不上什么忙。”我和你，我们。
　　这回答过于坦白，白玉堂一时间无言可对，他无意识的把目光挪开，预定装落地玻璃的部位此刻空荡荡的一无所有，水泥框出巨大窗口，远处的青山碧水蓝天白云象是一幅镶着水泥画框的青绿山水画，阳光一泻千里，刺目的明亮，墙体拉出巨大阴影，他坐在影子里。
　　“喂？”展昭试探的叫了一声，没人回答，他低叹一声，转过话题问道，“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白玉堂抿抿唇，冲口道，“这几天过的怎么样？”声音依然紧绷，可那种带着修饰的华丽没有了，他盯着那幅画儿，模模糊糊想，对了，其实本来就是想问这个，怎么一时间忘记了。

　　身后的走廊有脚步声，远离、接近再远离，下楼梯了。展昭沉默，过了一会儿低声答道，“不怎么样。”这时候他笑了笑，深深吸气，再吐出，好象要借此鼓起勇气一般，重复道，“这几天过的很不好，我很难过。”展昭慢慢的安静的说，“不过，不要紧，没什么，总会过去的。”
　　白玉堂怔住，一句话都说不出。
　　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然而并不，耐心听，原来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悠长舒缓，穿堂而过的细微风声，隐约的机器声，展昭轻轻按下了挂机键。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往办公室走去，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就是这个点，太阳正好水平照入，走廊里全是光，连空气中的灰尘都闪闪发着光。
　　彻底的安静，隔墙传过的轰鸣与工人呼喝仿佛从天外传来，白玉堂一动不动坐在台阶上，嘴角一点点上勾，最后终于形成一个微笑的弧度。有风吹过，从遥远的绿色山林一路迅速逼进，没有玻璃阻挡，它们顺利闯入，“哗”的一下扑上眼帘。

　　太阳沉下来不少，廊柱的阴影拉长许多，时间不早了，白玉堂拿过安全帽跳起大步往外走，临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换个方向，从那个空空如也的窗框边手一按利落跳出去，再后退几步从这个角度站在阳光下看大厅，微妙的违和感，另一幅画儿，粉彩静物。
　　眉眼飞扬，白玉堂哗的一下自顾自笑开，突然想起来了，他不假思索拿出手机再按重拔。电话很快接通，“喂，猫儿，星期天有时间么？有时间我带你看样东西。”声音明亮灿烂，锋锐里隐约的柔软。
　　展昭微微一愕，笑道，“不行，周末我要回家，我妈生日。”
　　“哦，那就算了，下次吧，正好这几天我也忙。”白玉堂侧头再想想，“对了，刚才忘记说，下周四我们告别演出，最后一场。”
　　“下星期四？”展昭随手翻开桌上的台历，下周四是23号。
　　“是啊，下周四，反正丁老二就你隔壁，给他们还有你那个小简都说声，我就不再打电话了。”展昭笑，“好，我来通知。”好象没什么好说的了，过了一会儿，白玉堂磨磨牙悻悻然道，“对了，以后挂电话之前要说再见。”展昭扬眉，刹时失笑，白玉堂斩钉截铁道，“再见！”啪的挂了电话。

　　展昭妈妈周六生日，原打算周五就赶回去，在家里好好呆两天，没想到第二天接到郑叔电话，说正好去外地开会，旅游城市，准备带上你妈一起玩。
　　展昭放下电话，有点遗憾又觉得松口气。追悼会他也去了，自然见过那个牺牲警察的父母，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当年的妈妈，那时候真的年青，不管不顾闷着头一心要去警校，要是当时不要那么强硬，而是坐下来和妈妈好好谈谈就好了。
　　调进公安厅时，别人都说这是有出息，进了好地方，展昭妈妈却冷了好久的脸。跟他爸爸当年一模一样，又是刑警，最后还是郑叔简简单单一句话，孩子乐意，你再不高兴能怎么办？
　　倘若有人牺牲的事传到妈妈耳朵里，不知道跟妈妈说什么好。
　　就有些后悔，那天应当答应白玉堂的，展昭好奇想，不知道要给他看什么，专门这么邀请，少有的郑重。不过不要紧，以后总归会有时间。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桥上桥下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眼里都有不同的风景，每个人也有每个人不同的故事，这一个故事停顿了，其他的故事仍然继续。公安厅大楼慢慢恢复了昔日的笑语喧哗，智化还在外地，听兆惠说，似乎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展昭笑笑没吭声， 都是明白人，用不着说的太透。智化那天的态度明确而强硬，不希望他再插手这事。
　　他知道智化的意思，也知道他的担心。他的黑狐狸师兄试图告诉他，要学会放手，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时就得放下。所谓男儿至此心如铁，所谓铁血刑警，必要时就得眼晴一眨不眨的从血泊里趟过去。
　　然而到底什么叫必要的时候？而如果放得下，还会是展昭吗？恐怕连智化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才会之前一直避开他。也不要紧，他会慢慢的，一点点找到属于他的路。

　　日历一天天翻过，月华办公室的台历上，23号这天被红笔重重圈出，盼的不得了。
　　月华知道这事儿不比白玉堂早多少，二个哥哥有意无意瞒住她，结果还是从同行嘴里听说，月华红着眼晴回家发脾气，逼着哥哥要牺牲警察父母的联系方式，想去做专访写篇特稿，结果被联手打压。
　　兆惠说的很直接，“人都死了写那有什么用。”月华怒，“这是写给活人看的！这事儿别人都能过去，可他父母会记一辈子！以后想起来手里有个铅字可以看，好坏是个安慰。”
　　倒也不能算全错，兆惠无可奈何叹气，回头看双胞胎哥哥，果然是丁家老大，眼镜片噌噌的闪寒光，“不行，案子还没完全侦破，分寸很难把握，现在采访人家父母不合适，万一叫人盯上呢？”语气异常严厉，毫无反抗可能。
　　月华兀自不服气，“你们警方这么无能？卧底牺牲也就罢了，连人家的父母也不安全，这是西西里黑手党还是山口组驾到了啊，我们这还是不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上了啊。”

　　抱怨归抱怨，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也知道哥哥们说的是正理，可到底还是年青，不管再怎么知道世事不过如此，终归不甘心，发泄似的拼命抢稿子加班。
　　周末加完班回家，兆兰兆惠都不在，爸爸妈妈在看电视，月华放好东西去沙发上坐下，屏幕里花团锦簇热闹非常却什么也看不进去，一个人坐在那里东想西想，这才想起最近过的乱糟糟的，大家居然都半个来月没聚了，当即就想拿电话，手伸到一半停住，最后收回。
　　不是不知道该打给谁，而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想起小时候看红楼梦，宝玉爱热闹，从来喜聚不喜散，恨不能姐姐妹妹日日在一起片刻不得分离；黛玉却喜散不喜聚，道理很简单，既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倒不如从开始就不要聚的好。
　　月华天性爽朗，那时候看到这段只觉宝玉深得吾心，黛玉难免小性子。可是此刻却好象慢慢回过味儿。

　　抱着靠枕发了半天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道理当然懂。大学毕业时狠狠哭过一把，曾经那么亲密的同学舍友就要天各一方，可是这回不太一样，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就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电视实在看不进，索性站起身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想起这种心情叫什么，惆怅，对，就是这个词，此刻她无比惆怅。转念再想，月华扑哧一下笑出声，也太文艺了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惆怅，还寂寞如雪呢。
　　客厅里只剩丁爸丁妈老俩口，丁妈脸对着电视，眼神直往月华这边飘，等她进了房子这才胳膊肘儿一捣，“喂，老头子，看见你宝贝姑娘没？刚才不知道一个人笑什么。”丁
　　丁爸不以为然四平八稳，“年青人么。”

　　转眼就是周四，告别演出原打算放在周末，结果主唱翻日历看半天，做主选了9月23号。
　　每年黄道与赤道相离最远的两个点，夏至和冬至，交汇的两个点，春分与秋分。四季得已有了理论上的准确分界点。春分秋分，昼夜平分。这一天之后，白天将慢慢变短，夜则越来越长。
　　这天下午原本几人早早商量好，展昭和兆惠、简单一起走，兆兰自去接何雨，没想到眼看着快下班，处长临时安排展昭去趟天海区公安分局，上个月他们转过来的几宗案子交接出了点问题。
　　处长笑的很和气，知道你们晚上有活动，去和他们对清楚就成，不用回来直接下班吧。一副年青人么我能理解的模样。
　　展昭回办公室打电话时简单小心翼翼看他脸色，见他望过来立刻正襟危坐，展昭好笑的扬扬眉，知道多半就是他大嘴巴，想是怕加班错过，早早去跟处长求了情，还扯上了自己。不过算了，看那副可怜模样就不多说什么了。

　　事先电话联系过，核对还算顺利，特意派展昭来，是他最能让人没有抵触情绪，毕竟是在挑人家的刺，还有点儿越级，本来应当退回市局转办的，可那太耽误时间。
　　等全部对完，正好也就下班，公安分局的对口警员送展昭出门，说好明天把重新整理过的资料专门叫人送去。展昭看看表，时间很充裕，从这里到佳怡园顶多跨半个区，不过这个点到处极易堵车，天海区又是商业区。
　　到附近饭馆随便吃了点，索性步行。市区中心果然在大堵车，公交挤的满满当当，虽说是秋天，太阳还有点儿毒，四下里又人多车多，走了不一会便浑身冒汗。
　　正好前方是鑫海市场入口，展昭想一想改了方向，从这里直接穿过去，就是静安区的另一头，快到佳怡园了。

　　世界陡然清静，市场禁止机动车通行，这个点大部分店铺早就下班，偶尔有几家盘点对货的亮着灯。倘若盛夏时节，这个时候天还亮的很，现在却已是天色昏暗。
　　大门内侧有几棵树，早晨下过点秋雨，秋叶被雨水润过，不再那么枯黄，而是稍带了些许温润。这时候才发现，仿佛燃着接天大火一般，半个天空涌动着浓郁无比的金红，连前方大楼外墙贴的白瓷砖都被映成橙红色。想是下过雨的缘故，很少见这么绚烂的晚霞。
　　展昭停下脚步，出神的看了一会儿，等转回头，明明已经不再看，可那不顾一切的烈红好象还在眼前晃动。倘若从刚才的正路再往前走不多久就是霞光路的路尾。从这边过也有点想避开那里。
　　太阳越落越低，阴影急速生长，辉煌火焰渐渐燃至灰烬，温柔的灰红色。通道暗沉沉的，没有灯光，好在眼晴适应后基本可以看清。

　　鑫海是省城最大最成规模的电子市场，手机电脑和其他各类电子器材全在这里大批量交易。
　　最早只有一条街，手机交易兴盛，尤其走私水货多了后，二道贩子们相中这里，和霞光路一样慢慢的就成了规模。不过市场又和茶社不同，这里一度很乱，争地皮的拉客宰客的什么都有，市公安局几次大力整顿都没什么显著成效。
　　后来索性彻底商业化，政府把土地交给私营公司开发，整合市场统一管理，鑫海公司管理很有一套，硬是把那些二道贩子们弄的服服贴贴。再以手机为起点，把电脑通讯数码相机等等电子器材类逐步吸入，最终形成超规模的大市场。
　　市场全凭人气效应，前期培育难，等规模变大后鑫海本部就不必操心太多，坐着收钱即可，商贩们打破头的往里钻，商位租金随便他们一提再提。也曾经有眼红的同行试图分流，可最后都不了了之。

　　经营品种很多又是逐步扩建，事前没有做统一规划，市场的几个片区很零乱，各有各中心建筑，还有一些耳机话筒类衍生产品在楼外顺墙摆摊，收摊后盖了厚厚蓬布，反正也不值太多钱，晚上还会有经警来回巡逻。
　　通道地形就有些复杂，好在这里不会有死胡同，认准了方向东弯西拐总能到。慢慢的周围看不到什么人了，虽然也说不上安静，隔马路的车声人声全能听到，可普通人要独自从这里走过还是会有些碜。
　　展昭加快步子，当然不是害怕，省公安厅的刑警队长要是怕了，省城人民晚上不必再出门。时间已经不早，小音乐会快开始了。

　　离后门不远了，最后一个片区，通道两边各一幢三层小楼，以前征迁过来的旧楼，还能用就没拆了改建。展昭突然停下来，不确定的回头瞅瞅，刚才那里好象有声音，可是后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才再走两步又听到声音，展昭轻巧一旋身猫腰晃到墙根，在阴影最深处垂手静立片刻，确定没被任何人发现，环顾四周看好地形后，便无声无息的顺着墙根前进。
　　这个点商家早就下班，要有加班会亮着灯，房子里已经看不清了，经警则入了夜才开始巡逻，那个声音听上去非常鬼祟。不管有没问题，遇到了总得过去看看。

　　“嘭”的一声，从二楼窗户扔出件绑着绳子的纸箱，一荡一荡的慢慢滑落，等快到地面楼上的人手一松，箱子稳稳落地。展昭安静站在墙角，不动声色等待。
　　果然，人影跟着从窗户里翻出，身形瘦小灵活，顺着绳子爬了下来，等落地后把绳子点着，烧的差不多用力一扯，登时被整个拉脱。这个小偷做事很小心，整个人翻出来后还特意把窗户关得严一些，不再那么大开的样子。
　　这应当是鑫海公司的仓库或类似的地方，倘若没有人进屋清点，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似乎只有一人，没有给他望风的。

　　小偷俯身抱箱子，看样子颇有些份量，抱的很吃力，才直起腰展昭低喝一声“警察！”没等再跟上那句“不许动”的连体台词，小偷双手一扔撒腿就跑，比中箭的兔子窜得还要快，展昭跟着就追，一前一后两道黑影，连冲刺带跨栏，各种不同的障碍物。
　　被追的速度很不错，地形又熟，东转西插乱跑一气，无奈点子太背，今晚遇到的是顶尖高手。没多久就被展昭猛一发力从后合身扑过，轻轻易易一个扫堂腿放倒在地一把按住。小偷挣扎了两下随即放弃，扯风箱般拼命喘气。
　　展昭顺手把人翻过来，等看清小偷长相倒是一怔，年青秀气眉目还残存了些许稚气，眼里充满胆怯，一看就是初犯。“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剧烈喘息慢慢缓了下来，小偷一声不吭，伸手捂住眼晴。

　　刚才那阵追逐差不多也就离门口不远，这么大动静经警还听不到鑫海公司要换保卫科长了。
　　后门负责这一片的叫老胡，听着不对带上电棒手电跑过来，老远就用电筒照，老胡一愣，光柱下站得笔直的一个人，身形异常挺拔，展昭侧头避开手电光，等人走近了才转回头微笑道，“我是警察，路过这里正好看到这人在偷东西。”他指指地下躺着的小偷。
　　老胡朝地下一看惊呼，“赵海东？！”抬起头愣愣对展昭道，“我们公司的人！”不能置信的样子。
　　展昭道，“嗯，地形很熟。”他朝刚才发现的地方指指，“东西在那里，从楼上扔下个箱子，不知里面是什么。”老胡赶忙跑去，过了一会儿颠颠的回来，哑着嗓子道，“这小子胆子太大了，从我们库房偷了整整一箱手机！”

　　市场里人来人往很多，鱼龙混杂小偷也多，有几个他们都看的脸熟了，不过大都是偷来往顾客，摸个钱夹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次出内贼，数额又大，这一箱手机赶上其他小偷们半年的工作量。
　　他有点乱，不知该怎么办好，问展昭，“你先别走，我报警？……，要不先等等，叫我们治安主任来？”展昭笑，“算了，我直接叫市局的人过来吧。”停一停问道，“这里正好跨区，市局直接管？”
　　老胡点头，索性把这事儿全交给展昭处理。
　　按正规程序是应当报警的，可怎么说人是他捉住的，也算当事人，要等整个询问笔录做下来，估计运气好还能听上小音乐会的安可曲，市局的人比较熟，把人交给他们带走，其他的明天做也行，又不是多复杂的事。

　　很快找到人交待好，展昭看看老胡的样子，知道还在上班的警察没来前，他这个已经下班的警察没有一点脱身可能。反正躲不掉，索性认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去把箱子抱到警卫室，过会儿交给公安清点赃物。”他对老胡吩咐道，然后叫那小偷，“起来吧。”小偷没动，展昭俯身想要去拉他，这才发现在全身发抖，他停了动作。
　　知道有人正在看自己，小偷抖的越来越凶越来越厉害，全身象虾米般蜷成一团，牙齿撞的咯哒哒响。展昭抿抿唇低声叹道，“赵海东是吧？怎么做这种事啊。”
　　颤抖停了，好象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片刻赵海东猛然抬头，“警官，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是第一次，我鬼迷心窍啊！！我以后再不敢了，求求你，放了我吧！！！不要把我交给他们啊！！”没等展昭说什么老胡伸脚就踢，“他妈的你干这种事不进局子想做什么啊。”展昭一把挡住，侧头淡淡看他一眼，老胡一缩脖子，“嘿嘿，我去搬箱子啊。”

　　市局值班民警到的很快，见到展昭先端端正正敬个礼，老胡张大嘴，刚才只听这人说他是警察，看样子不是一般的警察。
　　很快全安顿完毕，赵海东暂时带回收押，展昭叮嘱，“是初犯，态度也好，刚才抓捕时没怎么抗拒。”民警很机灵，“展队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他的，盗窃么，小案子。初犯又是犯罪未遂，就是数额可能稍大些，其他没什么。”
　　刚才随手翻了翻箱子，全是高端手机。展昭点点头，看看蹲在地上的赵海东转身出了门。

　　这么一耽误天就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深蓝天幕有星光闪烁。
　　好在离佳怡园已经不远，能看到公园门口的大红灯笼了，老桂树伸出一枝到墙外，桂花开的正盛，香气兜头盖脸，醉人的清甜里掺和着尘土味儿，象岁月的手在人间不经意的轻轻一拂。
　　展昭用力吸气，将那股沉香尽数收入胸臆，就在今晚，暂且把那些无奈和犯罪彻底抛到脑后。演唱会已经开始，异常熟悉的旋律，他的眼晴慢慢亮了起来，忍不住微笑。
　　真是美好的日子，在秋分这一天，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一处，跟随音乐摇摆，大声唱着写于1990年的恋曲向夏天说再见。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回头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12、

　　告别演出没怎么宣传，除了亲朋好友间说声，只在小公园门口简简单单贴个告示，没想到人到的很多。
　　公园管理处事先打过招呼，含蓄的叫他们收敛点。上次唱太high，后遗症之一清洁工扫了好多啤酒瓶渣子。那帮家伙听高兴了拿酒瓶当鼓槌敲。主唱鼓手他们听完建议后出来笑的乐不可支，多少有些成就感，笑完倒又商量，这回选曲尽量上柔情版的吧。
　　要隔七八年前，哪里肯听这种劝，尤其还什么要考虑影响，马列主义老太太似的口气。工作了几年毕竟不一样，何况上次那一场大家也都尽了兴。那样灿烂的绽放，可遇不可求。

　　事先说好，台上四人一字排开，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外加牛仔裤旅游鞋。其实越是黑西装这样的标准制服越挑人挑衣服，质地好坏身段优劣一览无遗。
　　先天底子有区别，后天的衣服也就大概统一下，好在登台演出，西装穿的越另类反而越有风格，灯光特意调暗了，昏沉沉一打很象那么回事。
　　排练时主唱嫌弃的看白玉堂，牙痒痒的命令，“离我远点！”白玉堂懒洋洋看他一眼，二话不说后退两步，抱起贝斯不知怎么一转衬衫领口滑开大半，已经有不少先到的，登时有人大声吹口哨外带女孩子尖叫，白玉堂若无其事灿然一笑，台下更是热闹。
　　十成十的故意，以及我就是故意了你拿我怎么着。
　　鼓手哈哈大笑，吉他手跟着凑热闹，耸耸肩五指一轮华丽丽的拔弦波尔卡，主唱就此彻底沦为宫庭贵公子的陪衬，哭笑不得喃喃道，“臭小子属孔雀的啊。”天生的聚光体，再若刻意卖弄更加不得了，不过倒是难得这小子今天心情不错。

　　兆兰和何雨到最早，先去把露天小茶坐的位置占好，月华和兆惠简单一前一后到的，白玉堂怔了怔，没有看到展昭，兆惠冲他做口型，有事，很快到。
　　正式开始了，主唱拿着话筒似模似样当DJ，“谢谢这个夏天你们带给我们的欢乐！”顿时哗然大乐，有人笑着叫，“错啦，说错啦！”等人声稍安静些，主唱再拿起话筒，“没有错，是你们给我们的欢乐！”他一字一字认真道，“谢谢你们专程来到这里听我们唱歌，并且给我们掌声！”说完一鞠躬，其他几人做出跟他相同的动作。
　　静了一静，哗的掌声雷动。台上一溜鞠躬的，其他人也罢了，光顾着鼓掌没怎么当回事，小茶坐这边月华张大嘴，过了半天反应过来，往后一仰扶额装作晕倒的样子，“不会吧，那是小白？”旁边兆惠和她差不多表情，丁老大稍好些，不过也有点说不出话的模样。

　　简单正拿两根小荧光棒拼命挥舞，四周太吵有点听不清，回头大声问道，“怎么了月华？白哥怎么了？”月华嘟嘟嘴大声答道，“我是说小白居然跟人鞠躬，还谢谢别人来听他的歌！”
　　兆惠心有戚戚，“这小子肯上台那是赏恩，什么谢不谢，明明那叫爱来不来，不来拉倒！”简单点头，然后再大声道，“我觉得吧，白哥对喜欢的东西很上心。”他停一停，继续道，“而且也就脾气不太好，其实人很好啊。”
　　月华白他一眼，哪里来这么个憨小子，搞的什么都明白似的，到底听懂没有，突然反应过来，“咦，简单，小白怎么成什么白哥了？”简单嘿嘿笑，牛头不对马嘴答道，“我觉得你们都有点误会他！”
　　兆惠照他后脑勺就是一个暴栗，“你们展队不在，摆这么副大智若愚样子给谁看啊。”乘着月华不注意，兆惠凑到简单跟前小声道，“好啊小简，我不管小白怎么成白哥，我妹妹怎么就成月华了？可以啊……”最后一句没说完，意味深长的拖音。简单脸一红，迅速转头闭紧嘴一声不吭。

　　开场不过两句话，气氛立刻起来了，也许越是简单质朴的话，越是容易打动人心，比华丽词汇与高超技巧更重要的是真诚。
　　人潮涌动，笑语喧哗，人们整齐的挥动着荧光棒，没有上次那样的热闹与激情，却另有动人处。温暖与依依惜别的温馨，还有那些温柔的老歌。
　　就象穿旧的衣衫，新衣服固然光鲜亮丽，可旧衣上的每一个衣褶都可心体贴，时间久了，全部有独属于自己的气味与痕迹，明明全是工厂流水线出来的成品，穿久后这一件与那一件却各不相同。
　　那些承载着昔日记忆的老歌，一首接一首，十年金曲、点播热门，英文的、中文的，单曲或者主题曲，被岁月一点点打磨过后，就算明明是悲伤的旋律，这一刻听来只有温柔。
　　台下荧光棒跟随歌声海潮般起伏，偶尔一声尖叫或口哨，善意的哄笑后接着重归于整齐吟唱。

　　月华早就坐不住了，拖着何雨去台边，她和展昭曾一起并肩站立的地方，那个水边的大石头，那晚美的象一个梦的开始，而今晚或者就是这美梦的延续。
　　白玉堂看过来了，若无其事扫过，嘴角略略一扯，浅淡的笑意。全身暖融融的，忍不住就笑出声，她和何雨对视一眼，月华挤挤眼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到白玉堂再看过来两人陡然一起大叫，“小白！！！”
　　“喔喔！！”简单在她后面手舞足蹈，起哄的跟着叫，“白哥！！”附近站的人全看过来，知道这肯定是贝斯手的好朋友，一起跟着笑，再到白玉堂视线扫过时一起跟着叫，“小白！！”
　　黑西装沉入夜色，白衬衫跟随灯光不停变幻着颜色，赤橙红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有一个不同的他，每一个他都出奇的英俊。英俊而温柔。

　　他们正在和夏天说再见，可是不要紧，明年春暖花开之后，又一个夏天将如期而至。而他那年对另一个人说再见时，从没想真的可以再见。
　　其实不应该的，从开始就莫名其妙，怎么就会跟一个警察成了朋友。然而等他想起这个问题时，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不过，那不是他的错，至少后来不是他的错，是那只猫儿找上门，用无法抗拒的理由公然登堂入室。
　　那年他孤身一人远走异国他乡，从宿舍到学校的路遥远清冷，初冬的时候，有天晚上回家，听到路边灌木丛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他走过去，皱着眉看了半天，一只流浪猫虚弱躺在草地上，有人来也不跑，圆圆的眼安安静静，要命的黑。
　　他把那只猫带回家养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春天来临，那天晚上猫叫了整整一宿，早晨起来时，它蹲在窗台上回头看他，黑而莹润，乌溜溜的眼睛。他不理，自顾自站在桌前喝水，猫儿等了很久，终于一甩尾巴跳下窗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再见，Tom。他给它起名叫Tom。

　　正低头拔弦突然间心里一动，他抬头，“小白！！”的轰叫声里视线与展昭对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再若无其事般扫过，留下一片兴奋叫声，“小白！！小白！！”
　　乱了一阵声浪重新变得整齐，再一段转折主唱的声音越众而出：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乘着主唱唱的陶醉，吉他手退后半步小声道，“喂，小白，别再乱瞅了。”手上不停嘴里也不闲着，“有电呐……”白玉堂斜斜瞅他一眼，酷酷一扬下巴，鼓手拼命瞪吉他，明知这小子毛病还招惹，但见白玉堂灿然一笑，鼓手忍不住一颤，白玉堂却什么也没干低了头继续拔弦，白白虚惊一场。
　　前台唱的热闹，三个人说话角度都选的好，居然没被发现这些小动作。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今晚的演出灯光远比平时弱，就能看清不远处的湖面居然有不少萤火虫飞来飞去，桂花香铺天盖地，象一张细密的网，没有什么可以逃脱。
　　唱安可曲时没有喧哗，自然而然的曲终人散依依惜别，最后一声余音散去，主唱什么也没说，再深深一鞠躬，台上的其他三人在他身后昂首站立，灯光慢慢熄灭，好象被奇异的气氛笼罩，人群出奇的安静。太阳下山明天还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可是明年夏天，不会再有这样的演出，这里将不再是他们的舞台。嘴里没有说，心里都知道。
　　原本没有那么当真，只是想捞些外快，有个地方玩玩音乐。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就只不过是“玩玩”，于是终究也只能是这样玩玩，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这个夏天。

　　人群慢慢散去，荧光棒象流散的星点般四处飘移。台上换成了普通照明，还得撤线收东西。鼓手最麻烦，架子鼓不比吉他，身上一挂就好，正一个人站在那里慢慢整理，吉他手走过去，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张开双臂拥抱。
　　主唱的眼晴有点热，他抬起头，夜空里群星璀璨，再低头，那俩臭小子居然还搂在一起，拍着胳膊哥俩儿好的互相安慰，再朝旁边看看，白玉堂正旁若无人的收电线，单留他孤零零一人傻瓜似的站在这里。
　　突然间激情涌动胆量倍增，主唱三两步跳过去，一把拽住白玉堂郑重道，“小白，谢谢你！”那个重色轻友的小子擅自叛逃革命队伍，白玉堂一顶就是一夏天，他们还一直看他不顺眼，好听的没说过什么风凉话更是只多不少。

　　白玉堂微微一怔，没等反应过来主唱不管不顾张开双臂就是个熊抱，白玉堂双眉一扬待要就势来个肩摔却又迟疑，顿时被抱个正着，悔之不及的想要耸肩发力，一旁的鼓手和吉他手你看我我看你反应过来，嗷嗷两嗓子合身扑上，四人顿时滚成一团。
　　“啪啪”，“啪啪啪啪”，台下有没走完的看到，先是稀稀落落几下，很快大家全发现了顿时掌声响成一片，口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高耸入云。
　　月华何雨也撑不住笑用力鼓掌，简单拼命打口哨，展昭跟着笑，眼睛闪闪发亮。可怜兆惠正赶上去洗手间，听到这边不对拼命赶，白玉堂已经成功的以一人之力掀翻三个，冷着脸骂道，“滚！！”声音里明明白白的笑意。
　　兆惠问，“怎么了怎么了？”丁家老大嘴角抽动，慢条斯理擦眼镜，“没什么，白老鼠玩儿相扑呢。”

　　小小的离别伤感被这么一闹冲的丝毫不见，事先邀好音乐会完了一起去喝酒，明知道白玉堂多半不会去，还是问了一声，果然拒绝了。
　　主唱笑，“那你去和你朋友聚吧，他们等你呢。”白玉堂“嗯”了一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毫不迟疑跳下舞台，背影绝决挺拔，剑一般锋锐，留下三人并肩在台上看他。
　　吉他手小声道，“这小子，还以为多少有些同志情份呢，连声再见都没有。”鼓手附议，“是啊，好坏合作了一夏天。”主唱摇摇头，“可以啦，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停了停，感叹道，“以后恐怕再不会见面啦。”

　　水的寒气混和了桂花香，秋已至，而秋天并非只有萧瑟。人工湖边有一丛小小槭树，不如枫叶那么惊心动魄的艳红，别有一种温婉美丽，几片红叶飘上水面，萤火虫飞来飞去。
　　何雨早早去了兆兰处，石头旁留下月华、简单和展昭三个人，白玉堂背着贝斯笔直走过来，简单踏前半步正想说话，月华拉住他手往后一扯，呶呶嘴叫他看展昭，轻声说，“太好啦，小白就是在这里又找到展昭的。”她小小得意，“他们原本就是好朋友，后来有点误会好久没见，全亏我，拉展昭过来听音乐会才又见的面。”
　　简单倒从不知道这事儿，好奇道，“真的？什么误会啊，展队……”话到一半猛然醒悟，正被月华拉着手，登时忘记了想问什么，心满意足傻笑。

　　水边有颗石榴树，展昭正好站在树旁边，灯光透过树叶照落，脸上全是斑驳树影，乌溜溜的黑眼晴与笑脸。白玉堂走近，锋锐凌厉下潜藏的温柔，孤傲不逊后的纯粹，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展昭微微一笑。
　　正是结果的季节，小公园管理做的很好，半带观赏半带真的育果，一根根枝条被火红果实坠得弯弯的，有几颗已经熟透了，缝隙里一颗颗晶莹剔透石榴籽隐隐约约，就仿佛一些半知半解的懵懂心事，不知不觉把心房撑得满满，忍不住就要裂开了。
　　半冷半暖秋天，半醉半醒之间。13、

　　雨后天空本就干净，又是秋天，夜空更加高远。月亮还没有升起，无数星星争先恐后发出璀璨光茫。越来越近了，展昭微笑着从树影下走出，比星星还要明亮的眼睛，他一言不发伸出手，白玉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毫不迟疑提掌“啪”的一击。
　　清脆声音震动夜色，就象多年前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那晚细雨纷飞，他持一把大黑伞在长街尽头焦灼而安静的耐心等待。不知道上次暴雨中遇到的那对男孩女孩怎么样了，后来有没有和好。
　　月华在一边鼓掌，嘻嘻哈哈的笑，简单配合她小声吹口哨。白玉堂斜斜瞟一眼，简单一凛，立刻停了下来手抄进兜里嘿嘿憨笑。

　　两人带路当先往小茶坐那边走，月华和简单走在后面。
　　简单转头跟月华小小声咬耳朵，“白哥太厉害了，居然能把展队气着。”没说是什么误会，但是能几年不见，想必两人都生了气。月华大点头，“就是啊。”她乐，“才知道吧，你们展队也有小心眼的时候。”
　　到了小园桌边，又是哗啦啦掌声，丁老二半当真半促狭大声赞叹，“欢迎明星归来，瞧瞧这范儿……”难得白玉堂心情太好，没有心思唇枪舌剑，懒洋洋翻一眼毫不客气照单全收。坐下才发现桌上东西异常丰盛，除了啤酒外，小茶社的下酒小菜一样不拉各上了一种，何雨笑眯眯解释，“刚才老板特意过来说送我们的！”
　　夏天过去，最失落不是台上唱歌台下听歌的，而是一边忙着收钱的。

　　七个人围成一桌聊天，就很显眼。夏天消暑的人多，到处坐的满满当当，天气慢慢转凉，听完歌大部分人都散去，除了他们这一大桌和另一边坐的五六个人，其余三三两两大都是情侣，低了头喁喁私语。
　　每个桌上配发一根小蜡烛，玻璃杯里盛满水，烛火飘飘荡荡。
　　几个人碰杯，金黄色啤酒溅出雪白泡沫。一起闲聊了几句慢慢各找各的话题，丁家两兄弟商量十一放假的事，何雨在一边耐心听，简单其他时候心直口快，遇到月华的事毫不含糊，一点不浪费的以打听报社花絮之名，行聊天泡妞借机亲近之实。
　　不知不觉说话声音也都低了下去，不再有刚才的喧闹。

　　白玉堂放下啤酒杯，若无其事扫一眼展昭，黑西装脱了挂椅子背上，单穿一件衬衣，看起来异常清爽，展昭心里一动，低声问，“怎么了这么高兴？”光线昏暗，树的影子拖长了压过来，水中风荷亭亭，他的头发与眉毛全叫映成翠黑色，连乌黑眼底也有一丝深碧，好象有极深的水波在那里微微荡漾，深而宁定，不知不觉便叫人沉溺。
　　都在各说各的，没人注意两人，白玉堂想了一想答道，“我哥回来了。”他稍稍一顿，猛然一下笑开，“我跟他吵了一架，还砸了他办公室一架木雕。”早就看那木雕不顺眼，亏了还专门从国外带回来，那表情怎么看怎么阴森，明明是个巫师，偏要假模假样弄一对天使的翅膀。
　　展昭怔住，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好端杯子喝啤酒。
　　白玉堂接着道，“不过后来又和好了。”展昭放下杯子叹气，“这就好。”想能教出这样兄弟的哥哥也真算神人，这俩兄弟吵架砸东西难不成是家常便饭，不过倒是难得听白玉堂提家事。“就为这个高兴？”他问。

　　“怎么可能。”白玉堂哗的一乐，“高兴是我哥终于决定要移民了。”展昭又是一怔，“移民？”
　　“是啊。”白玉堂漫不经心般解释道，“嫂子和侄子都在国外，早早一家团聚。”他握住啤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起把目光投向水面上的点点流萤。片刻沉默后，展昭安静再问道，“你呢？”
　　不知不觉心思有点飘忽，也许是刚才台上太专注，这会儿觉得很放松，也许是因为周围环境太好，有一声没一声的低语，有一阵没一阵的花香，还有悠长熟悉的呼吸与体温，白玉堂没弄明白的反问道，“我？”
　　他扭头看展昭，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可是有那么一刻却似乎觉得更加恍惚，明亮眼睛猛然变得朦胧再重新明亮，白玉堂懒洋洋伸长腿再眉毛一挑神采奕奕微笑，“我不走。”

　　展昭点头，“喔。”他侧头，视线撞个正着，两人都是一怔，片刻凝定，他们安静对视。乌溜溜的眼睛与清朗朗的双目，桂花香跟随微风飘飘荡荡。
　　驳船在水面行驶，黎明微弱的晨曦里他俯身压住他，一脸恶劣的笑。船身摆荡身形微错，瞬间呼吸近在咫尺，鼻尖只剩一根发丝的距离。展昭蓦然收回视线。
　　薰薰然醉意哗啦啦一涌而上，不由分说的拍打着海岸再缓缓退下，白玉堂挑挑眉，贼贼的笑，低声道，“展小猫，舍不得我走就直说。”展昭一愕转目望去，但见白玉堂一扬下巴摆个天下风流舍我其谁的欠扁poss，展昭登时好气又好笑，这属孔雀的，懒得多说一声不出提脚便踹，白玉堂眼疾腿快避开。
　　两人蓦突间几个交错，桌边其余几个人齐齐望过来。
　　简单就坐在展昭旁边，没听到两人在说什么但是看的清清楚楚，瞪大眼目瞪口呆，原来展队不但会小心眼，还会先动手。

　　月华随口问，“怎么了？”展昭微笑，“没什么，这家伙找揍。”一脸的气定神闲。月华理所当然点头，笑嘻嘻对何雨道，“小白鼠三天不动手就浑身痒痒。”
　　何雨很可爱的举手表示同意，身边的丁家俩兄弟则一起摇头。这两人动手动脚早就看习惯了，难怪白玉堂把展昭叫了猫儿，简直天生的冤家。
　　丁老大适时伸手敲桌子，笑眯眯问两人，“你们十一长假准备干什么？”然后不等回答自顾自道，“我打算跟何雨去趟她老家，兆惠约好和朋友出去玩，大概六号都能赶回来，刚才商量着，要是七号大家没事，可以一起出来聚一下。”
　　没提月华和简单，月华就罢了，自己妹妹，简单则是根本不必问。

　　兄弟俩商量时月华没听，这会儿在一边小声嘀咕，“脸皮真厚。”大庭广众下说什么去何雨老家，就差没喊岳父岳母大人了，月华凑到何雨跟前小声叫，“嫂子！”何雨脸一红轻轻一拳打过来，两人好一阵嘻嘻哈哈。
　　展昭微笑道，“我没什么安排，就是回家。”前两天妈妈特意打电话，叫他十一务必回去，在家里多呆几天，好久没见了，很想念。白玉堂懒懒伸直腿，抱着啤酒杯笑嘻嘻道，“我没事，一直在省城。”想想再道，“还有图纸要赶，哪儿都去不了。”
　　今晚的他格外明亮，笑起来阳光灿烂，异常舒展的慵懒气息，轻易捉住别人的眼睛。展昭微笑着模模糊糊想，这才是跟他赛车的嚣张小子，风驰电掣般奔跑，到达终点后摘下头盔一扬下巴纵声长笑，象风一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真好。
　　兆兰道，“那就说定了？”他举起杯，“来，干杯。”其他人一起响应，简单的声音最大，“干杯！”啪啦啦脆响，七只啤酒杯高高举起清脆撞击。

　　七天长假的代价是之前或之后的一周不能休息，今年的黄金周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全体上班。习惯了一周五天，连着六七天工作很多行政人员都不适应，一线的好些，象四处六处早就习惯加班，忙起来经常没日没夜。
　　相比下三处作息时间稍正常些，治安案件永远管不完，相对说，也很难出什么火烧眉毛就在眼下的要命的事。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理顺省市区分级管辖的缘故，处长下令清查旧案，三处的人个个愁眉苦脸，哪怕晒着大太阳日头下排查找线索，也比这样老老实实翻案卷省心。
　　就有人去提抗议，烟雾腾腾里欧阳春不紧不慢笑，“这就急了？要你们去经侦怎么办？那可是天天翻帐本，一个个看数字，比这更麻烦。”他拍拍肩安慰属下，“忙这么一时，以后顺了闲的是一世。”

　　话是这么说，等到放假前一天，下午上班没多久，欧阳春晃到大办公室门口悠悠闲闲道，“办公室卫生要打扫，家里地也要拖啊。”他嘿嘿一笑，“想拖地的可以提前回。”
　　属下们一众欢呼，要不了多久就一个两个人影不见，再过一阵副处也坐不住了，过来打招呼，欧阳春笑，“没事没事，你先走吧，有我在呢。”他说，“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早回晚回一个样。”说的是大实话，副处就没跟他客气，三处的半层楼便只留下处长一个人看家。
　　烟雾缭绕里厚厚一叠案卷，旁边摊着市局区局每年的收案记录统计报表，没有一点声音了，欧阳春慢慢伸出手，一本本拿过来看，薄的厚的，一个宗卷就是一个故事，一个人，或者一些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时间。

　　欧阳春家不在公安厅家属院，以前爱人单位分的房子，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公交要转站，其他处的处长要么自己买了车，要么有专车接送，欧阳春一直坚持坐公交，开玩笑道说不定还能乘机抓个小偷，以免生疏了业务。
　　老式的楼房，是个多层，没有电梯，他住三楼，光线和位置都很好。掏钥匙拧锁时动作稍停了一下，欧阳春笑，三重锁的安全门只剩了一道锁，他推开门，智化不出所料的窝在客厅长沙发上，身上盖个薄毛巾被睡正香。
　　欧阳春走过去踢踢沙发，“天亮了。”智化痛苦的翻个身，含含糊糊道，“再让我睡会儿，你弟妹带着乐乐回娘家了，家里楼上漏水在收拾，乱七八糟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今天上午才过完最后一个县市，为了赶时间，昨晚还半宿没睡拉着兄弟单位翻案子，终于十一前回了家。连着几天没休息好，路又不好走巅的厉害，智化一觉醒来只觉混身酸痛，这回累的够呛。
　　他翻身坐了起来，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处的顶灯影影绰绰，欧阳春从厨房里走出，看他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不紧不慢笑道，“怎么了？还在梦游？”智化呻吟道，“老了，以前三天三夜不睡，坐着拖拉机走一晚山路都没事。”
　　欧阳春笑，“你以为，三四十的人了还能跟二十多岁小伙子比。”
　　智化叹口气没精打采问，“吃什么？又是清蒸鱼？”欧阳春唯一一道拿手菜，家里来了客人以及逢年过节必定出现。果然刚才乘他睡着时欧阳春去买了鱼蒸好热在锅里，顺路买了些凉菜，见他醒来一样样拿出摆好。“有的吃就好，还嫌弃。”

　　欧阳春爱人早几年病故，两人没小孩，也算另一类型的钻石王老五，厅里不少人试图做大媒，连书记都亲自出马过，都被欧阳春不紧不慢婉拒，一个都没见。
　　智化跟他老朋友，也有人托到他这里，智化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他这老友记信佛，讲究个清心寡欲，和嫂子感情又好，以后说不定要去五台山做和尚的，就别害人家姑娘了。
　　两人都有对方家里钥匙，智化爱人隔段时间找个家政帮他收拾下屋子。智化两口子都忙的时候，要是欧阳春正好有空，会去幼儿园帮他们接乐乐。

　　平日里孑然一人觉得清静，过节的时候则多少有些冷清，尤其才从梦中醒过的那几分钟尤其容易感伤。饭桌上智化对欧阳春感慨道，“我说你想当一辈子鳏夫还是真准备上五台山啊，这家里没人睡醒了满屋子连个冒热气的都没有，亏你受的了。”
　　欧阳春慢悠悠挟一筷子鱼，“我怕吵。”

　　这个小区已经接近城边，隔不多远就是江的缘故，成片地块少，没什么开发前途，难得保留了一些荒凉。
　　江边有工厂自建的小码头，白天上班时大吊车起起落落很热闹，下班后长长吊臂孤零零的悬在空中，平时吃完饭闲着没事欧阳春喜欢跟人下象棋，交了不少棋友，都喜欢他的脾气，输了不急赢了不燥，一点架子也没有。
　　不下棋的傍晚欧阳春多半去江边溜达，智化两口子有时带了孩子来玩也喜欢这里，小孩子全都爱看大吊车，江面上还时常有货船和客轮拉着汽笛慢慢驶过。智化女儿大名智以宁小名乐乐。乐乐两三岁的时候，每次见到了都大声指给妈妈看，高兴的不得了。
　　从这里一路向东就是海港。省城这些年经济发展这么快，那几个深水码头居功极伟，吞吐量异常可观，国际贸易境内往来熙熙攘攘，厅里和那边打交道少，沈仲元较多，反贪和海关走私经常有联系。

　　小码头边有道台阶直入江水，不大不小一块水泥地面，边上还有几个水泥墩，最早系船绳用的，现在则成了休闲散步的人们现成坐位，也可以坐在台阶上把它当靠背用。傍晚的夕阳染红大江，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智化跟欧阳春一人提一瓶啤酒，也用不着什么杯子，就着瓶子灌就可以。
　　智化出神的看了一会儿渐趋昏暗的江面，突然没头没脑对欧阳春道，“什么也没发现。”欧阳春点点头问，“你是说你们那个卧底牺牲的事儿？”智化叹口气，“是啊，明明知道是apple做的，可不管省城还是周边县市，找不出任何线索。”
　　他抹把脸再叹气，“不过，乘这个机会把各县市的缉毒工作整体统合了一下，尽量严密些，以前精力放太多在省城，apple在省城站不住，到其他地方大发展也不是什么好事。”
　　欧阳春微笑，“是啊，毒品就是毒品，放在哪里都是祸害，不过省城厅里要求高也是应该的。”他知道智化的压力，省城不比其他县市，省城出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待，其他县市智化要是乐意可以轻轻易易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智化笑笑转过话题道，“走之前小展来找过我，他也建议我去周边县市找线索。”欧阳春扬扬眉，饶有兴致的笑道，“哦？小展最后还是没沉住气，专门去找你？”他摇摇头笑，“你这家伙之前是不是在有意避开他。”那晚两人从厅里一起出来，他曾经提到过展昭有事找结果被智化岔了开。
　　“是不想他太多介入不该介入的事吗？小展的父亲也是殉职警察，遇到这种事恐怕会比别人分外放不下。”欧阳春半眯起眼望着遥远江面问道。
　　智化犹豫了一下答道，“也不全是吧。”他仰头灌口啤酒，顺手把衣服裹紧些，傍晚的江风有点冷，智化淡淡道，“可能也是因为看到他时常就忍不住想起年青时候的我们吧。”
　　年青的时候，那时候额头光洁眼睛明亮，世界黑白分明，抬眼望出去满目翠色，全是充满生机的绿。
　　欧阳春理解的点点头，“也是。”这时候他想起他在宁城那间破旧的派出所里见到的那个小片儿警，如同一株劲直挺拔的秀丽乔木，虽然青涩却已经显出参天大树的架势，摸着下巴微笑道，“你这个师弟啊，不知道能走多远。”
　　智化挪动身体往后靠上石墩，发出叹息般的模糊声音，“不知道啊，不过，肯定比我们强。”欧阳春再点头，跟着也提起酒瓶，仰头慢慢的灌下。

　　两人有一口没一口有一句没一句，喝的快也罢慢也罢总归会喝完，天色黑透时地上摆了一溜空酒瓶。
　　啤酒才喝下胃里凉凉的，等喝多了起了薄薄的醉意身体开始微微发热，被江风一吹分外舒服，智化慢慢就觉得又有些困，最后一口喝完了，欧阳春抹抹嘴微笑道，“看来你还有得忙。”
　　智化眯眼打哈欠，“是啊，apple一天不除，我一天睡不好觉。”顿一顿随口问道，“你呢，最近怎么样？”欧阳春笑，“我看刚才你睡的挺香的啊。”他把啤酒瓶放一边，跟之前的摆成整齐一列，从容笑道，“我不比你好多少。咱省城可能有个成规模的地下组织。”
　　倦意上涌，智化懒懒“唔”了一声，他突然清醒过来猛的直起身体失声道，“你说什么？地下组织？我们眼皮子底下有个黑社会？”欧阳春点头，慢慢道，“是，黑社会，官匪勾结，为恶一方。”他淡淡一笑，“似乎很庞大，而且一定很狡猾，就象你的apple一样狡猾。”
　　智化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2000年年底，新世纪的第一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生效执行，之前只在港台片外国电影中见过的黑社会一词正式走入司法程序。
　　黑社会的官方定义又叫有组织犯罪。
　　它的特征包括有组织，有明确领导者，与国家工作人员有联系，尤其警匪勾结最多，戴着国徽的警察为他们提供保护。通常形成于一定区域或者一定行业，倘若是某一区域，国法将在那里失去作用，保护费成了通关手段。
　　如果是某一行业，那么最常见的则是借用黑社会势力欺行霸市，最终获得垄断性的高额利润。

　　夜风低啸着从头顶掠过，风与水的磨擦声声入耳，江面来往的船只早已亮起了灯，他们身后的都市则灯火通明，临近十一，按规定所有景观灯全部开放，不可一世的繁华热闹。
　　过了半天智化苦笑道，“可好……”话没说完就咽下，又过了一会儿问道，“是市局还是区分局出的事。”声音里有明显的苦涩，他知道欧阳春这几个月开始垂直整合，这事儿之前一点没听说过，看来是这次整合中发现的问题，也就是公安系统内部出事，而且是出大事了。
　　欧阳春从怀里掏出烟，风有点大，才打出火便很快吹熄，他背过身，用一只手掌护着，垂下眼睛就着那点安稳空间凑到火边深吸一口点着了烟，咬着烟卷含含糊糊道，“市局，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智化摇摇头道，“那就是还没查清楚，光发现有问题？”
　　欧阳春不紧不慢吸两口烟答道，“是啊，我们在整合中发现基层上报的数据和最终的统计严重不符，有许多案件莫名其妙消失了，才慢慢察觉不对的。”
　　智化沉默，都是做这行的，欧阳春说的轻描淡写，可他当然知道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欧阳春再吸口烟，继续慢悠悠道，“这事儿没对任何人说，我们处里也就我和老张两人知道。他们事先做过手脚，抹的很干净，除了原始数字改不了，不知道到底少了哪些案件。”再能沉得住气也有些想叹息，说不定连这些年的辖区混乱都是有意而为之，乘机混水摸鱼，事固然出在市局，公安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
　　三处的副处姓张，前任留任的，名义上算欧阳春的搭挡全面配合，实际上两人慢慢分工成了欧阳春主管业务，老张只管行政，也算另一种默契。

　　过了一会儿，智化低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欧阳春笑一笑反问道，“你呢，这次去周边没查出apple的任何线索，准备怎么办？”
　　智化立刻明白过来，都是经过事儿的人，天塌下来也得先沉住气，再慢慢想法处理。
　　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他把空酒瓶往上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四处撒网，然后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没错，就是这个，他和欧阳春都需要的耐心与契机，象猎人追捕猎物般雪地里长久的等待，等待树枝晃动黑影闪现，瞄准，果断射击。
　　重新后靠倚上石墩，智化打个哈欠喃喃道，“还好这帮人不贩毒，和我没关系，你的事。”


　




　　14、

　　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展昭值班。
　　中间给白玉堂打过一次电话，收拾东西时想起自己穿了他一件T恤，拉到他车上一件。太阳已经升老高，白玉堂还睡着没起，明显的鼻音，“我洗好了放车上，上次忘记给你。”
　　展昭倒是一怔，笑道，“洗好了？”
　　“当然。”白玉堂迷迷糊糊翻个身，闭着眼睛道，“不洗好还臭哄哄的扔在那里。”
　　展昭不出声的笑，过了一会儿突然道，“别再跟你哥哥吵架了，他也不容易。”
　　白玉堂猛然睁开眼睛，睡意一点也没有了，过了片刻低声问道，“什么不容易？”展昭笑，“他把你平平安安带这么大还没被你气死挺不容易的。”他只听老王描述过的，萧瑟秋风中孤身一人走进警局的少年，明明没有见到，可是似乎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总会不知不觉跟白玉堂重叠。

　　“切……”白玉堂拖长声音不屑，难得没有反驳。和上次一样，都不再说话可是都没放电话，好象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说，可说不说什么事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过了一会儿白玉堂问，“六号回？”展昭笑，“是啊，六号回。”
　　“那就七号见。再见。”
　　“再见。”展昭轻声道，再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嘟嘟的盲音。展昭跟着慢慢放下电话。微笑着想，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是会洗衣服的主儿，虽然大概也就是往洗衣机里一扔罢了。
　　至于穿他的那件就不必提了，还给他多半翻个白眼劈手扔回来。

　　十一白天赶路，车上人不少，回家的出门旅游的。
　　展昭妈妈之前打过电话，说今天同事家的孩子结婚，要和你郑叔一起参加婚礼，饭留好了放在桌上，回去自己热热吃。
　　家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展昭四下看了看，老俩口还挺有收获，电视机旁放了个椰子娃娃，特意带回的纪念品，厨房里还堆了好些椰子，特意留给他的。展昭微笑，坐飞机上千公里大老远，结果就弄回这个。
　　想想还是拿过一个椰子连汁带肉吃掉了，砸椰子壳时稍费了点劲，就想起才上警校的时候一班人天天手劈核桃的事，过的真快，转眼七八年。

　　家里的床比宿舍软，展昭妈妈给铺了很多网套，可是睡惯了硬床，反而不太舒服，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展昭跳起推门出去，郑叔和他妈妈正坐在沙发上说话。
　　见他出来郑叔招手，“来来，小展，看我和你妈拍的照片，昨天才洗出来。”展昭接过照片看，展昭妈妈很上相，照片里神采奕奕，显得很年青，居然还有穿泳装的，郑叔戴副墨镜一手搭在她肩上，俨然一对恩恩爱爱老夫老妻。
　　展昭笑，“妈你晒黑了。”展昭妈妈“嗯”了一声，停了停轻声道，“那边的太阳很毒。”停一停再道，“不过晒着很舒服。”郑叔接口，“你妈开始还裹的严严的，死活不肯换泳装，我跟她说到了这里不晒黑些回去人家会笑话的，哈哈。”展昭笑了笑没接口。

　　小学毕业那年一家三口出去玩，展昭爸爸无论如何就是不领他们去海滨玩，弄的妈妈都生气了，才期期艾艾说实话，去也行，你不能穿泳衣。既心虚又很理直气壮的模样，你是我老婆，……，不要别的男人都看你。
　　展昭那时小，听不太明白什么意思，担心的看妈妈，生怕两个人又为这事吵起来，好容易跟爸爸妈妈出来一起玩。没想到妈妈一听爸爸这么说，原本正生气的样子突然不气了，冷着脸骂了句，“土包子。”扭过头微微有些红了脸。
　　爸爸其实很大男子主义。
　　——而这其实很不公平，把郑叔拿来和爸爸比。尤其对郑叔不公平。对妈妈也是，妈妈现在很幸福，这样就好，把父亲忘记最好。端杯子喝水的时候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没关系，有我记得就可以了。一点一滴，全都记得。

　　闲聊了一会儿就快到下午，郑叔和展昭妈妈说了些旅游的热闹事，大致问了几句展昭工作最近怎么样就没多说，知道这孩子嘴严又不肯让家里人担心，有什么为难事也不会说的，看他气色还好，没怎么瘦很精神的模样就成。
　　展昭暗自松口气，看来厅里出的事妈妈一点不知道。
　　眼看时间差不多，展昭妈妈对郑叔使个眼色，郑叔点点头，微咳一声试探着问道，“小展啊，明天有没什么安排，跟同学朋友见面什么的？”展昭笑，“明天没事，后天有个同学结婚。”
　　展昭妈妈和郑叔对视一眼，郑叔笑道，“你张姨从国外回来了，记得不？张姨，张桂兰，你妈妈同事，你妈说小时候领你去过少年宫的，前两天和你妈在街上遇到了，听说你十一回来高兴的不得了，说要见见你呢，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样了。”

　　他看看展昭脸色接着道，“张桂兰有个侄女也有省城工作，正好这几天也回家，明天叫出来一起玩好不好？”展昭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垂下眼睛低声叫道，“妈……”顿一顿再道，“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郑叔也是一愣，没想到会拒绝的这么干脆明了，哈哈笑道，“不是叫你现在结婚，也不算相亲嘛，就当多交一个朋友，都是年青人嘛。”
　　在单位做的是书记，专讲思想讲政治，做起报告口才了得，给属下做工作时据说极擅长循循善诱，可惜展昭妈妈不吃这套，没理会他的圆场冷着脸淡淡问，“怎么了不想相亲？不相亲也可以，自己带回来一个给我们瞧瞧。”展昭笑，“妈，我最近工作忙。”
　　展昭妈妈冷冷道，“是不是还想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别想，你那工作能闲得了吗？……，当初明明不让你进警校。”

　　展昭苦笑，妈妈有文化也不太好，训起儿子都引经据典，求助的看郑叔，没想到郑叔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看照片，权当什么都没听到。丹青就已经是个倔性子了，他这继子看上去脾气好，真倔起来只有比他妈妈更厉害，这会儿劝哪个都不成，弄不好就是火上烧油。
　　没开电视，明明三个人都在，可是没一个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郑叔叹口气，放下照片小声道，“先去做饭吧，啊？早点吃，吃完一起出去散散步，到处走走。”展昭妈妈抿抿唇，二话不说站起就往厨房走，砰里嘭啷翻案板拿菜刀。
　　郑叔再叹口气小声对展昭道，“小昭，多体谅些你妈，她也是为你操心。”展昭感谢的点点头，想一想起身跟着进了厨房。

　　昨天就想好菜谱，最近学会的几道拿手菜，尤其夹沙茄排，做起来很费劲，做好了却很有成就感，刚才回来时把肉拿出来，这会儿正好化冻，展昭妈妈啪啪啪的剁肉馅，展昭笑道，“妈，我来。”上去要拿刀，展昭妈妈一声不吭侧身避开继续用力剁。
　　展昭默默叹气，再叫道，“妈……”展昭妈妈停了动作，过了一阵儿提刀继续剁馅，声音明显小许多，低声道，“你都二十六七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展昭安抚的笑，“妈，现在晚婚的多的是，我们单位好多过三十才结婚的呢。”展昭妈妈“嗯”了一声，“我是担心你，就一个人在外地，妈是过来人，不要条件太高，结婚就是有个伴儿，差不多就可以了。”
　　刀停在空中顿了一顿，展昭妈妈轻声道，“你和你爸不一样，你象我，……，你爸他没什么心眼，大大咧咧的不记事儿。”她把洋葱圈撒上肉末剁了几刀，辛辣味儿刹时弥漫，“出去吧，不见就不见，小心洋葱辣眼睛。”

　　厨房里只剩一个人了，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声音，展昭妈妈怔怔想，这孩子象他爸爸又象她，明明爱上了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以及根本不知道那就叫爱。而这样的爱又太容易伤人。一直担心，又怕他找不到女朋友，又怕谈恋爱不小心弄伤自己。
　　洋葱味儿一股股刺入眼睛，她想，别人很难想象，她这种人倘若受伤会伤的有多深。象地震，从边缘向震中一圈圈进发，开始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是在地震了，直到整颗心被狠狠揪起，百万城市陷落，全都荒芜成废墟，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馅剁好了，泪水擦掉的时候，往事跟着一起擦掉，展昭妈妈平伏眉目熟练搅拌肉馅儿，老郑最近血压血脂高，特意多放了洋葱。这样也很好，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也许是多余担心，她都过五十了才明白什么叫脚踏实地的生活，可那孩子不一样，从小就懂事聪明。
　　她的小昭和她不一样，除了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又深又真。以前倒是有不少女孩追，听说也曾和女同学走的很近，不算正式谈过恋爱，可她就是知道，她是他妈妈。

　　七号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这成语不是白来的，天空一碧如洗，一丝云也没有。阳光下远处山坡五色斑澜。这是秋天独有的景致，整株整株金灿灿的树叶，苍翠老绿的野草，间或几棵艳红，与山花烂漫的春天相比，色彩浓郁而饱满。
　　一个不拉的到齐，离市区不算太远的城郊。这几年慢慢开始流行徒步，出去玩不必一股劲非大老远往深山里钻，郊外现成有好风景最佳。这片湿地景观正好是兆惠朋友新开发的，名气还没怎么打响，知道的人不多，也没通公交，得自己有车才成。
　　河流改道被抛弃的江水形成大片时而湖泊时而沼泽的湿地，到处长着芦苇，冬天据说有成群野鸭子飞来过冬。不远处有座小山，爬到山顶五六公里的样子，正好一个初级的徒步来回。

　　草地上三三两两停了不少车，兆惠早早跟朋友打过招呼，用不着多管他们，水跟啤酒饮料什么的全都自己带了来，中午给点饭吃就成。
　　月华最喜欢，拿着相机东拍西拍，问兆惠，“我给他写篇报道免费宣传成不？”兆惠乐，“好啊，正好结了一顿饭的人情。”月华撇嘴，“我的报道可比一顿饭值钱哦。”已经不再是才出道的丫头片子，举手投足越来越有自信，俨然正在向名记的路子慢慢发展。
　　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带着草帽悠悠闲闲坐在水边，简单好奇跑过去跟老人家搭讪，都能钓上什么品种。兆兰和何雨小俩口早早溜到一边窃窃私语，这趟老家一回，差不多也就算订过婚的意思，越发的恨不能天天粘在一起。展昭和白玉堂站在空地上不知在说什么。

　　明明七个人一起来的，转眼各去各路，聚到一处而又各自分离。
　　兆惠去跟朋友打招呼，只剩月华一个人了，她想想扬声叫道，“展昭……”展昭没听到，专心致志听白玉堂说话，月华再叫，声音放大一些，“展——昭——，小——白——”还是没听到，白玉堂也没反应，两个人自顾自的聊天，可能说到什么开心事，突然一起笑了开来。
　　就那样，哗的一下整个世界陡然明亮，与薰薰然暖风吹绿了江南岸。眼波流动，碧空的影子投在水泊里一段段明媚天蓝。
　　月华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彻底安静，她一动不动，怔怔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有人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有点儿恍惚的回过头，简单垂手站在旁边，美丽山坡在身后，合出个锦绣身影。月华笑着问道，“怎么了？刚才说什么？”简单红了脸小声道，“魔戒三下周公映了，王者归来，一起去看好吗？”

　　月华慢慢反应过来简单什么意思，这是摆明车马在追她了，其实之前早就有点觉察，可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矜持，人家没挑明先想入非非没什么意思。
　　她抬目怔怔看简单，明明认识好久可是似乎才顾上认真看他的模样。
　　没有展昭白玉堂那么英俊，甚至也比不过自己的两个哥哥或佻达或儒雅，却另有一种端正俊朗。在这样绚丽到复杂的秋景与层层推进的重山叠水前，这略带青涩的眉目叫人意外的安心，好象世界本来就应当是这个样子，简单而清爽。
　　月华悠悠道，“为什么不？”声音极其温柔，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脸上的微笑。

　　简单呆掉，没想到月华答应的这么容易，虽然没说“是”或者“好”，但这话的意思应当是答应了吧。还有，他最早以及之前见月华笑，飞扬青春直愈逼人的眼，而今天月华的笑，青春依旧却多了几许近于成熟的温柔，仿佛春风沉入坛中，正在慢慢酿成酒。
　　心“砰砰”的快速跳动，简单想，怎么办怎么办，好象越来越喜欢了。再想，管它呢，反正月华答应一起看电影。他站在原地不动，嘿嘿的笑了起来，月华咬咬嘴唇微笑道，“傻瓜！”
　　春风夏荷秋叶冬雪，那一场场风花雪月的故事。没有任何预兆，丁家小仨儿在这一天完成一个重要转变。以前她是个年青美丽的女孩子，以后她则不再仅仅是个女孩。红楼梦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成长或成熟往往出于这样或那样不自知的某个瞬间。

　　其实展昭跟白玉堂根本没在说什么正经事，两人只不过在随口闲聊。展昭想起来了问白玉堂打算给他看什么，白玉堂正想回答眼珠转转促狭道，展小猫你先交待，你喝醉酒了到底会怎么样，那天丁老二笑的那么鬼祟龌龊。
　　展昭怔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好笑又无奈道，你别乱用词，小心兆惠听到找你麻烦。白玉堂冷哼，怕他呢，没说他猥琐就不错了。展昭没脾气，好吧，哪天你有本事把我灌醉就知道了。白玉堂狐疑谨慎看他，展昭不动声色眨眨眼，一脸气定神闲。
　　老鼠多疑猫儿狡诈，白玉堂在心里惦量下自己的酒量，磨牙道，好，猫儿你给我等着。俯身随手拾块石子扔出去，小石子在水面上跳动着前进，连打了三个水漂。他直起腰得意看展昭，展昭低头瞅瞅找到块合适的，在手里惦了惦唰的扔出，小石片奇迹般在水面一波波跳动着前进，直到快收尾了才力竭入水。
　　白玉堂瞪大眼，蓦然想起这家伙专喜欢什么石头石窟。失策了，跟他比这个。好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兆惠在远处喊他们，两人一起回头，丁家兄妹何雨简单全过去了。兆惠笑着介绍，“我朋友，这里的老板，叫他老寇就成。从小一脸老相，听说初中开家长会都用不着家长去，自己开就可以了。”
　　老寇一拳打上他肩，跟几人挨个握手，笑嘻嘻道，“你们来正好，最好的时候，咱这沼泽湿地，其他没什么，哪里都有的景，就是秋天了芦荻漂亮的很，待会儿你们往山那边走，路上会经过一大片芦苇丛，白茫茫的跟下了鹅毛大雪似的。”他搓搓手笑道，“其实冬天真下雪了更漂亮，可惜那时路不好走。”
　　月华兴致勃勃好奇问，“冬天更美？啊，我喜欢芦荻，刚才已经照好多了。”她笑，“要不我们说好，冬天再来？反正有车么。”老寇在一边补充，“还有野鸭子，运气好能捡到好多鸭子蛋。”
　　登时全都有了兴趣，何雨就扯兆兰袖子，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一齐点头。
　　老寇说，“来，我给你们照个合影，早晨光线好，等你们爬完山回来大中午的阳光就太刺了。”

　　这提案都没异议，月华递过相机，没选湖边，七个人就着远山和白茫茫飞雪般轻盈的芦荻排成一排，老寇叫“茄子！”白玉堂撇嘴，没等冷哼出声老寇不管三七二十一“啪”一声快门按下。时间就此定格。
　　丁家双胞胎站中间，兆兰旁边何雨再跟着月华简单，兆惠身边则是展昭白玉堂并肩站一起。兆惠正要伸手在老大头上比划牛角，快门按太快，没到位，才探出半个指头，恰好是恶魔的小尖角。兆兰毫不客气搂上何雨的腰，何雨有点羞涩的半低了头看地面。
　　白玉堂又要撇嘴又想要笑开，结果就变成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睛黑而飞扬，仿佛被秋色喧染了一般，惯常的冷意一点看不到，温暖的明亮流动其间。展昭还是素日的清润凝定模样，异常干净的笑脸，眼神却有点儿飘，好象在看边上的什么，后来说是正好有只很漂亮的翠鸟飞过。
　　简单和月华姿势最标准，笑嘻嘻快乐的看镜头。

　　拿的是数码相机，可以就手看效果，兆惠埋怨，“也按太快了，我还没摆好姿势呢，眼睛也有点闭。”老寇不以为意，“这是抓拍懂不？这样才自然。”他笑，“反正你们以后还来么，我那边还有客人，不管你们了，自己玩喔。”挥挥手潇洒转身。
　　展昭微笑，“你这朋友挺个性。”兆惠乐，“那当然，要不能成我朋友，他可是个神人，有空给你们讲他的光辉事迹，来来来……”丁家老二挥挥手不客气的当上了半个主人，“我们爬山，看看哪个先到有奖励。”
　　简单正要兴高采烈响应，白玉堂先不屑道，“打算奖什么，一朵小红花吗？真幼稚！”才说完又神采奕奕笑，“不过，展小猫，这你可是绝对赢不了我的！”一副磨拳擦掌的样子，别人哪个先到不要紧，但能胜过展昭就成，正好报了刚才打水漂儿的仇。
　　众人愣了愣，全都忍不住笑，月华和何雨两个人直接笑出声，清脆美丽的声音，丁家老大边摘眼镜擦边笑着摇头，兆惠才被打击没想到白老鼠又来这招，没奈何的抹把脸，然后也撑不住的笑开评价道，“这才叫猫和老鼠。”只剩了展昭若无其事，眨眨眼神清气爽一脸无辜，好象被挑衅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那天月华照了不少照片，可七个人全在的只有那一张，后来有意无意都没再提合影的事儿，照片洗了七张，人手一份，她自己的那张没放影集里，压到办公桌玻璃板下。
　　七人一字排开，不管笑还是没笑，看或者没看镜头，一张张青春的脸生动明亮。
　　一直清楚记得，头晚下过小雨，那天空气异常新鲜，呼吸到肺里好象能直接变成清新凉爽水珠子，五脏六腑全被温柔润泽。
　　那么好的空气真叫人想念，还有那一片白茫茫芦荻，后来她写报道时，给那景致起名叫“芦荻飞雪”，专门配了照片，很有中国古典味儿的诗意的美丽。不知道等真的下了雪，老寇嘴里更美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
　　月华在灯下微笑着一个人慢慢翻那天的照片，想管它呢，到时撒娇也罢，耍赖也罢，无论如何拖着大家再去一次。……，或者哪怕没人响应，她一个人也要再去一次。
　　没有人会知道，她在飞雪般的芦荻里无意间经历了一次蜕变，那种漫山遍野无处可逃，海潮般席卷，好象可以包容整个天地的温柔。与爱情无关，纯真青涩的女孩子不会明白，独属于女性的温柔。
　　从此后，眉梢眼角天然多一段莫名的温婉风情，然而再也不会有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放声大笑。

　　长假过后没几天，生活工作渐渐恢复往日的忙碌节奏。时光总是在不经意改变着每一个人，好象什么都没发生，好象什么都没留下痕迹，可是不知不觉间便不一样了。直到某一天蓦然回首，才惊觉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
　　七个人的聚会自自然然的没有了。兆兰与何雨已经在讨论哪里买房子这样的事儿。月华跟简单去看了两次电影，第二次时简单有事迟到了，月华嘟着嘴气冲冲跺脚，简单一半痛苦一半享受的开始慢慢学习怎么哄女朋友。
　　兆惠还没发现小简居然真得手了，继续当他快乐的单身汉，真要论起来几个人里他朋友最多，难得守着小公园过了一夏天。

　　彼此都忙，尤其白玉堂几单项目都要赶在冬天来前完工，两人就电话联系的多见面的少，白玉堂那天的赌气当了真，死活不肯说他那次要给展昭看什么。恶狠狠道展小猫等我把你灌醉了一定领你去，那可真的是好东西哦。
　　展昭难得拿这事儿一点办法没有，总不能跟白玉堂说，他喝醉了会逮着人说我喜欢你。这要说出去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就此成了白老鼠一辈子的笑柄。
　　十月中旬，厅六处三组顺利侦破一起案件，郊区发现的弃尸杀人案找到了凶手。外地来的老乡，一起喝酒时不小心露了财被害。展昭亲自带人抓捕，之前说好先送去天海区看守所，方便集中提审。
　　签收看押单时，展昭随口道，“上次市局送进来那个叫赵海东的盗窃嫌疑犯怎么样了？”后来问过一次市局，说是关进这里了。狱管员道，“取保候审放出去啦。”展昭说，“哦，取保了啊。”那人再道，“听说出去没多久就畏罪自杀了，……，可惜了的，看那小伙儿挺老实的，不过是宗盗窃怕成这样。”展昭停下笔，目不转眼看制式单上他的签名，过了很久低低“嗯”了一声。
　　“不过是宗盗窃”，最初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宗普通盗窃的923案件以死亡拉开序幕，开始慢慢展露出狰狞本相。15、

　　赵海东今年23岁，大学毕业在家待业一年后进了鑫海公司。父母都是下岗工人。
　　象展昭才工作遇到的五七工一样，下岗工人这词一度曾令全国上下谈虎色变，现在虽然依旧存在但已渐渐淡出主流视线。没工作下岗了么？怨不了别人，要么就是眼高手低怎么不去做保姆家政，要么就是素质太差没有生存能力。全是个人因素。
　　没有人会再提起，当年是谁指给他们说，顺着黄砖路走下去，就能到达幸福终点。
　　国企改革那几年除了少数特种行业，大多数国企几乎无一幸免，从纺织、钢铁到糖酒、棉麻一路倒下去。术语叫“阵痛”。赵海东父亲以前在物资系统工作，93年钢铁大涨价时还红火的很，其他行业都羡慕，没想到后来倒的最惨。
　　计划经济彻底取消，物资供应变成沉睡在纸堆里的历史名词，公司解散，全行业崩溃。

　　以前还是个科长，物资紧俏那几年凭手里那点小权力把老婆调进布鞋厂，虽说工人，好坏算是城镇户口。结果赶在赵海东父亲下岗前布鞋厂先就倒闭。好在海东妈妈从小农村长大，吃惯苦，到处跟人做饭打下手，也算有个收入。
　　正式下岗后海东父亲开始倒也罢了，找工作连着碰壁几次慢慢的脾气越来越暴，打老婆打孩子成了常事，尤其打儿子凶，赵海东那时叫他瞪一眼都会吓得全身发抖。后来还酗酒，四十多的人就已经佝偻着背，非常显老相。
　　家里两个孩子，赵海东是老大，还有个妹妹，虽然是女孩，胆子比哥哥大多了，父亲打妈妈时敢冲过去跟着对打。成绩也远比他好，今年才参加高考，考上了很不错的名牌大学。海东妈妈没什么文化，但是就象中国无数最底层生活的父母一样，早早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供两个孩子上大学。
　　可惜海东成绩很差，拿回来的那个大学毕业证也就只能哄哄没文化的妈妈。

　　前几年市政府下文件，私营企业吸纳下岗工人的可以享受税收优惠，还专门点了几家公司，鼓励承担社会义务，鑫海公司也在其中，正好赵海东母亲在那里当清洁工，就去找人托了下，反正有下岗证，收哪个都是收，赵海东的父亲就此进了鑫海公司看大门。
　　再到赵海东待业之后，街道办事处出面帮助特困家庭解决实际问题，索性再弄到鑫海公司当库管员，反正他们做市场的又不要什么技术含量，肯吃苦听话不要胡整就行，万没想到一家三口全在鑫海工作，赵海东却监守自盗，偷公司的东西。
　　讯问他时，理由很简单，奶奶做白内障手术没钱，妈妈原本存的钱要给妹妹交学费。这一箱手机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他算笔小小财富。

　　取保候审回来的当天，赵海东父亲拳打脚踢狠狠揍了他一顿，海东妈妈哭着扑上来护，这是老子打儿子还是打仇人啊。海东父亲恨恨吐口水，老子这就是打仇人，畜牲都知道感恩，你在人家那上班，拿人家的钱最后来偷人家的！滚！一辈子不要进这个家门！
　　海东母亲劝了半天终于消停下来，当天夜里赵海东就自杀了。桌上放了遗书，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请好好照顾妹妹，如果有钱了，给奶奶治下眼睛。她看不清路，过马路容易出危险。
　　一笔一划端正认真。
　　家里最疼赵海东的是奶奶，布鞋厂倒闭时，发给海东妈妈一大箱布鞋当补偿金，海东奶奶每天拿了鞋到鑫海市场大门前摆小摊，卖几双算几双，渴了进去接些水喝，中午吃个烧饼算午饭。

　　非常普通的自杀身亡，赵海东的街坊邻居以及他父母都可以做证，是这孩子心窄，做了坏事想不开，也是老赵心硬打的太狠，海东又胆小，结果走上了这条路。
　　找到市局当时接案的那个小民警时，他叹气庆幸，还好不是在看守所出的事，不然人死在那里就说不清了。民警抬头看看展昭的脸色，很世故的说，“展队，象这种事多的很，你别太放在心上，这是个……对了，是个社会悲剧。”他挠挠头，有点儿高兴自己想到了这个词儿
　　展昭沉默，没错，社会悲剧。与他日日见惯的恶性案件相比，这并不黑暗，只是叫人窒息无力的灰。他还记得那天抓住赵海东时他的神情，胆怯眼神一脸惊恐，匍匐在地上哀求，警官，求求你，放了我吧。
　　简单的盗窃，简单的畏罪自杀，但是，他觉得好象哪里有一点点不对，……，只有一点点，可不对就是不对。

　　没怎么占用上班时间，大部分都是下班后追查，这天他提前走了一点，赶到鑫海市场时正好差不多该闭市，潮水般人群向外涌动，不愧省城最人气热闹的市场。
　　门口树荫下有个白发苍苍老太太，衣着朴素而干净，正低了头收拾东西，展昭心里一动走了过去。那老人觉察出有人来到跟前，抬头眯着眼睛慈祥的笑，“同志，买鞋吗？”她问，随手拿起一双黑口布鞋絮叨，“这鞋可舒服啦，还结实，老白布哇，一层层浆的鞋底，浆糊打的也好……”
　　展昭犹豫了下低声问道，“多少钱一双？”
　　“不贵，便宜的很，二十五块钱就一双。”白内障越来越严重了，眼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人影，一点看不清长相，不过听声音很年青。

　　“嗯，要四双吧，我自己挑号。”年青人答道，没想到要走了居然一下卖四双，她接过钱凑到眼前对着太阳努力看，“正好啊，不用找钱了。”再笑着问道，“怎么一下买这么多啊小伙子？”
　　“爸爸妈妈喜欢穿布鞋。”那个年青好听声音温和回答道，然后再轻声问，“阿婆，怎么年纪这么大了还出来做生意，辛苦吗？”笑容一点点舒展开，“不辛苦不辛苦，给孙女儿挣学费啊，反正呆在家里也闲着，这把老骨头也就能干些这种事。”
　　赵海东自杀的事是街道办事处的人告诉老太太的，之前瞒了好几天，也没敢跟她说因为盗窃被警察抓起来了，当时都担心老太太听了会受不了，可万没想到老人家听到后只是叹口气，喃喃道，“我这伢娃子苦命啊。”一点都不吃惊，好象祖孙俩有心灵感应，老人家早就知道了一般。
　　海东妹妹从学校赶回抱着奶奶放声大哭，奶奶把她搂在怀里拍打着脊背安慰，“莫哭莫哭，哭有什么用，……，丫头，莫学你海东哥啊，他命苦，你要命好硬气一些……”

　　与上次经过这里相比时间稍早些，可天反而黑的更厉害，这么短短一会儿，太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展昭缓缓站起，手里握着那四双永远不会有人穿的鞋子。
　　顺着上次的路线一路走下去，他不动声色的四下观察，陆陆续续收摊回家的人群，大声喧哗着或者一脸疲惫的沉默着从身边经过，赵海东当初实施盗窃的小楼房地点其实挑的很不错，就算大白天或者开着灯也是半个死角，可惜那天他选在安静的夜里，遇到的又是展昭。
　　值班室的灯亮着，展昭敲敲门顺手推开，站在门口微笑道，“我找老胡。”里面的经警不是上次遇到的那个，一边捧着个大碗吸溜溜吃面一边闷声答，“老胡不在，他调走了。”展昭有点意外，“调走了，去哪儿？”经警冷漠打量他两眼，“你是谁，找他干什么？”展昭想了想，淡淡笑道，“我是上次帮你们抓小偷的那个警察，路过这里，顺路看看。”

　　筷子举着面停在半空中，经警张大嘴，过了半天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碗笑，“原来是警察同志，我听老胡说过，佩服的不得了，他调到外地去啦，我们新开的分公司。”他搓搓手，有点为难的说，“警察同志，你有什么事找老胡，您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展昭不置可否“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再淡淡微笑道，“我听说上次我抓的那个小偷自杀了，过来和老胡聊聊。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经警露出恍然大悟样子，“赵海东吧，这我也听说了。”他长长叹息一声，再道，“不过小赵的事儿我不太清楚，和他的库管不是一个片区，也没怎么见过。要不，我把我们保卫科长给您叫来？正好他还没下班。”展昭笑道，“那就麻烦你了。”他看着经警转过头去打电话，眼睛微微有些冷，冷而硬。

　　保卫科长果然很快赶到，身材魁梧高大，笑起来嗓门也很大，说话三句必定带一个话巴子，“妈x这小子死了拉倒，也不想想他爸他妈拉扯他容易嘛？狗日的还给我们惹一堆麻烦事，偷了我们东西还要工会送钱……”
　　展昭突然毫不客气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问道，“你们老板姓什么？”科长一愣，“姓……呃，姓张。”展昭双眉一扬刹那间气势凌厉逼人再追问道，“姓张？！”
　　那科长再一愣，笑容慢慢收敛最后脸一沉道，“什么意思？我们老板姓不姓张关你什么事！”
　　展昭目不转睛盯着他，过了一会儿眉眼一松微笑道，“没什么，鑫海公司老总出名低调，从不在媒体曝光，很多人都好奇猜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正好顺口问一下。”威严气势无声无息散去，他的微笑好象天然具备抚慰人心的力量，房间里立刻轻松下来。
　　保卫科长跟着松了口气，抓抓头发憨厚的笑，“是啊，我们老板不喜欢别人说他的事，刚才你突然问起吓我一大跳。”展昭笑道，“抱歉啦。”再随意闲聊几句，问了下赵海东的性格脾气基本情况，和他已经知道的没什么区别，然后就告辞出门了。

　　天彻底黑了，市场里变得很冷清，就象那天他经过那样，看不到几个人影了。展昭一个人慢慢走出后门，他回头望了望，鑫海市场的凌乱建筑藏在黑影里，仿佛一座巨大迷宫。
　　除了外围的景观灯外，市场里那几幢突出的楼房都没亮灯，衬着马路另一边灯红酒绿的商业大厦，一个个黑漆漆的窗户好象要择人而噬的怪兽，展昭突然有些眼花，下意识后退一步，他闭闭眼，消除脑子里的幻觉，刚才他似乎又看到赵海东，正顺着绳子灵活紧张的爬出窗户。
　　他想，这不对，本来只有一点点不对，可他们做的太周到了。他们调走了老胡，再告诉值班经警一旦有人找就通知保卫科长，好象事前就猜出他会来一样。……，那个保卫科长，这种体型这种说话方式，很容易让人认为这就是个大大咧咧没心眼的大老粗，然而，他不是，他反应很快并且有些多疑。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哪里不对了，赵海东哀求他，“警官，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是第一次，我鬼迷心窍啊！！我以后再不敢了，求求你，放了我吧！！！不要把我交给他们啊！！”
　　那天他听了这话没怎么当回事，只以为是普通的求情，除了他的神情太过胆怯紧张，害怕到几近于绝望，……，没错，在他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之前，他就怕的不得了，好象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在等着他，恐怖的不惜用死亡来逃避。就是那段话，试试看去掉中间，“警官，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他们。”
　　街景繁华人声喧嚣，这个城市一如既往的热闹，有时这很容易让人生出无力感，就好象一个无底黑洞，不管多少人命扔进去都跟水泡一般轻轻易易消失不见。展昭微吸口气停下脚步，才买的那几双鞋拉到值班室了，有点儿犹豫要不要回去拿，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猫儿……”不对，不是他的名字，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他转过身，灯火阑珊处有人笑容灿烂。

　　车辆平稳滑动，很快融入长长车河，街头偶遇的兴奋慢慢消失，白玉堂转头看看展昭，“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问，这只猫儿难得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刚才孤零零走在大街上时还有点茫然的感觉，这会儿好许多。
　　展昭犹豫了一下，振作精神笑道，“没什么，案子上出了点事。”
　　白玉堂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专心致志开车。展昭微笑道，“这么巧，你到这里办事？”白玉堂哗一下乐开，“我哥的公司在宝石花大厦，才从那里出来准备回家，结果捡到只可怜的猫儿。”很有些得意模样。
　　明明都走过去了，可他不知怎么突然就抬头看倒车镜，眼睛猛然一亮，穿过熙熙攘攘人群，一眼就看到他。

　　展昭侧头看看身边的白老鼠，不出声的笑，就不要去计较怎么就成可怜的猫儿了，他不想瞒自己，见到白玉堂的那一刻，那种很难言喻，有点唐突却又分外叫人安心的小小惊喜和快乐。
　　他想了一想问道，“还有事吗？”
　　“没啊，准备找个地方吃饭回家。”白玉堂不怎么在意的回答。
　　“那就陪我去个地方吧。”展昭笑，“正好你有车，我去找人问个事儿，陪我一起去吧。”他冲着后视镜里的白玉堂微笑，轻松道，“然后我陪你吃饭，或者我来请你喝酒，怎么样？”
　　白玉堂“唰”的侧过头，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一扯恶劣的笑，“灌醉？”展昭微笑，“只要你行。”浓郁夜色般的深黑双目。“好！”白玉堂斩钉截铁道。



　　16、

　　之前查过，赵海东家庭关系很简单，毕业后就没什么同学走的近，似乎也没有朋友，只有居委会的人提过，说他跟同楼住的一个叫张明的小孩好象关系还不错。张明也没正式工作，在一家网吧给人打工，也是不太合群，可能因此两人反而成了朋友。
　　这起自杀案案情简单明了，民警大致问了下没做什么扩大调查。连那个张明的具体住址联系方式什么的都没问，这名字又太普通，那片住宅区居然有四个张明，好在按年龄推断差不多应当是3号楼的那个。
　　张明在网吧上夜班，这个点应当在家。

　　赵海东家离鑫海市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公交倒还算方便，直接坐到头就可以，正是下班高峰，展昭希望车上有人给海东奶奶让位，不过也说不定老人家为了省钱根本不坐公交。
　　他疲倦的闭上眼睛，太阳穴的部位突突跳动，连着几天没休息好，脸色很差。白玉堂看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明知道这种想法很不理智，可是他不能避免这样想，倘若那天他没有路过鑫海，没有捉住赵海东，一条生命是否就不会消失？即使他捉住了赵海东，倘若那天他没有为了赶时间把他交给市局民警，而是自己亲自询问，是否就会早早发现哪里不对，也不至于有后来的事。
　　刚才白玉堂问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不是什么保密案件，本来没必要瞒着白玉堂，可他是在去小公园路上逮住的赵海东，9月23号那天，他们一群人在佳怡园的烛光下言笑晏晏，另一个人的命运却被无意间彻底改变，不想让白玉堂也有这样不好的联想。

　　是个很老的家属院了，也曾经有光鲜亮丽的年代，那时兴往楼外墙贴小块白瓷砖，现在这些瓷砖或者剥落或者日晒雨淋瞧不出本来颜色，窗户也是老旧的铁绣红，最边一个单元的顶楼，阳台上晾的衣服花花绿绿好似万国旗。
　　树倒长的很不错，盛夏时想必有浓密绿萌，可惜十月底，大半叶子都落了，空留些枯枝黄叶挡不了多少天光。不知哪家在听收音机，咿咿哑哑只能听出是秦腔，一点听不懂唱词。八百里秦川苍莽，九曲黄河回肠。
　　展昭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白玉堂点头，“没事儿，你去吧。”他把车开到家属院门口的路边停好跳了下来，展昭一个人独自往家属院走去，背影挺拔劲直，正是他知道的那只猫儿，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不会垮下肩。

　　天虽然黑了可时间不算晚，院子里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聊天或者下象棋，不远处的大树下还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算起来，这里差不多可以叫社会底层了，然而大可不必居高临下的同情或怜悯，有时候这些平凡普通辛苦生活的人比高楼大厦里的金领老板们更懂得什么叫快乐，什么叫真实的人生。
　　白玉堂出神的看了一会儿，慢慢放松身体靠上车头，每次这种情绪浮上心头，他会难得的不那么讨厌香烟。
　　家属院里突然一阵喧哗，白玉堂猛一抬头，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出来，展昭跟着追出，白玉堂想都不想冲上去，几步赶上一把捉住这人的胳膊，随手一拧那家伙“哎哟”大叫，鼻子眼睛全挤到了一起，展昭赶紧追过来叫，“轻点……”
　　白玉堂手一松随口训斥，“跑什么跑！”那人嘟囔，“那你追什么追？”白玉堂冷冷看他一眼，展昭适时赶到，平伏一下呼吸问道，“你是张明？”刚才正跟别人打听张明家在哪里，这片的门牌号很混乱，没想到旁边这人听到了拔腿就跑。
　　果然就是张明，看一前一后两个跑不掉了，抚着胳膊站着不动，估计那里青紫一片。

　　展昭抱歉的看看白玉堂，白玉堂冷冷哼一声，转身走回车边门一拉跳了上去。展昭回头对张明温和道，“别害怕，我是警察，找你来问些事。”他微微扬起双眉，轻声问道，“为什么一听有人找就跑，你怕什么？知道我要问什么事？”张明低着头闷闷道，“还不是为了海东，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
　　眼睛略微凝了凝，展昭知道，他来对了。
　　不会有案子从天上掉下结果，除了少数案件外，每一个案子的侦破都意味着大量付出和努力，有时候一个简简单单的所谓排查可能需要数十次的重复询问。破案过程往往沉闷而无聊。
　　全世界的警察都会希望自己是柯南，案发现场勘察完毕，叫人眼花缭乱的演示一番推理和逻辑，便成竹在胸道，凶手就在你们中间，可惜至今为止这个愿望没一人能实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边大树下，这里清静些，还能避开家属院里那些好奇的视线。
　　张明低着头，脚尖在地面反复辗压一片枯叶，展昭没出声，静静的看那片树叶一点点碎的不成样，过了一会儿，估计张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这才温声问道，“你刚才说，你知道我们会来找你，怎么讲？”
　　动作停了，张明收起脚嘀咕道，“不就是我明明知道他去偷东西没报案么。”他不太肯定的说，“不过这也算不上包庇罪吧，我在网上查过，顶多算知情不报。”
　　展昭微微一愣，微笑道，“不算，我找你就是了解下情况。”张明立刻明显松口气，“哦，是这样，说吧，你想了解什么？”展昭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张明想了想，拧开头低声道，“其实我也没知道什么，就是海东出事前几天跟我说过，想去弄点东西找些钱给他奶奶治眼睛，问我手机网上好卖不？”他突然把头转回来看展昭，脸上露出明显敌意，硬梆梆道，“你们要想抓我也成，我当时答应他，可以帮他在网上卖的！”

　　海东就他这么一个朋友，他还记得海东那天求他的样子，可是现在海东死了。一直担心有人找，真的有人找来了，最初的胆怯过后，那些愤怒一点点涌上来。他恨恨的看着那个警察，展昭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一言不发安静看他，清澈坦荡的纯黑双目深不见底。
　　张明慢慢平静下来，重新低头看着地面低声道，“我劝过他，叫警察抓住发现了要蹲监狱的。海东说没关系，鑫海不会报案，而且那些货他们根本没数，搞不好丢了都不知道，我看他很自信的模样，就没多说。”
　　停了一会儿低声再道，“海东虽然学习不好，可他很聪明，就是胆小了一些，我想他那么胆小都敢去偷，一定是真的有把握，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没错，展昭默默的想，张明说的一点没错，赵海东多半什么都算好了，除了没想到那天晚上他会无意间路过那里。他想了一想问道，“赵海东有没对你提起鑫海公司，他在公司干的怎么样？”
　　“还可以吧。一般我们在一起不怎么说上班的事。”张明露出回忆的神色，“就是有一次看碟，12罗汉吧，海东说他们公司很厉害，比电影还强，我笑话他是不是也想当大盗。他又说，其实那是电影，真正的大盗才不是那种当法。”
　　他有点儿黯然，是不是就是那次海东存下了偷东西的心思，看人家偷的那么风光，可他明明知道那是电影。

　　时间已经不早，家属院里开始飘出饭香，没什么好问的了，展昭轻声道，“有手机吗？记下我的电话。想起什么了跟我联系。”顿了一顿，他慢慢道，“要是有其他人问你这件事，也给我打电话。”
　　张明愣了下，“其他警察来问也要说吗？”
　　展昭点头，“也说。”
　　张明垂下头，低声道，“那好吧。”他认识这个警察只不过几分钟说了几句话而已，可他乐意相信他，他的眼睛和神情叫人安心，安心而温暖。张明小声道，“警察，海东的死是不是有问题？我想他可能是害怕为这事儿鑫海公司连他爸和他妈都开除了，可是去求一求说不定也不会啊……”他说不下去了。
　　展昭“嗯”了一声安静道，“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会查出来的。”他微微吸口气，淡淡重复道，“查到底。”张明慢慢走回家属院，展昭一动不动站在树下，拐过弯进了院子看不到人了，他闭闭眼，转身朝路的那头走过，心里微微一暖，刚才的那些冰凉散去不少，有人正在等他，这种感觉真好。

　　车门拉开，展昭跳了上来，座位上乱糟糟摊了一堆CD，白玉堂正在翻歌听，看他过来随手堆一堆扔到后座，油门踩下，车辆缓缓开动，展昭笑道，“好啦，我的事情完了，吃饭还是喝酒？”停了一停再微笑道，“这里出去是个单行道，再往前走不远就有好几家饭馆，听兆惠说都很不错。”
　　白玉堂冷淡道，“知道。”
　　顺路拐出去果然是个单行道，越野车平稳汇入车流渐渐提速，展昭正想说什么，白玉堂猛然一打方向盘，轮胎磨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钢圈擦着路沿石蹭出几点火星，车身狠狠倾斜，展昭猝不及防，还好平衡能力强，一把拉住车窗上的拉手勉强控制身体没有完全斜过去。
　　越野车后跟着的几辆车全体急刹车，就有人探头大骂，白玉堂旁若无人，一路逆行扬长而去。展昭无可奈何看看他，等车子稳定下来叹口气问道，“想起什么好吃的了？还赶这么紧？”
　　白玉堂扯扯嘴角低声骂道，“臭猫！”

　　转过一个弯车子上了外环高速，油门越踩越重，越野车风驰电掣，平时白洒的油这会儿看出引擎威力了，再加上白玉堂的技术，超车提速利落无比，仿佛丛林中的猎豹。
　　白玉堂绷着脸冷冷道，“改天喝酒吧，今天不了。”展昭一愣，白玉堂悻悻然再道，“你这个样子赢了也没意思，到时说我乘人之危。”展昭瞪大眼，蓦然反应过来，刹时失笑。
　　两人打架那天，白玉堂演出完下来再想动手时，他就是这么说的。喝酒跟打架一样也有发挥，体力心情全都影响多多，这只骄傲的白老鼠。展昭笑，“那我请你吃饭好了，我们去哪儿？”声音有点哑，不是素日的清润，温暖中带点浅浅慵懒。
　　白玉堂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低低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展昭心里一动不再发问，微笑着随他把自己带到不知名的去处。

　　很快出了市区，再走一会儿，风里隐隐有海水的腥涩味儿，白玉堂一打方向盘下了高速，熟练拐进岔路。上月28号过的中秋，现在是十月底，十五又快到了，明月高悬，夜色无边，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车厢里不知名的歌手在轻声吟唱，两人都不再说话，这样一路奔驰，好象可以就此开到天涯海角。
　　展昭扬眉，他认出这是什么地方，海港基地，造船厂的生活区，名义上算城郊实际跟省城的半个卫星城差不多，住了不少人，商场酒店什么的一应俱有。他好笑的想，不会白老鼠大老远的真跑到这里找什么美食。
　　但是当然不，象他猜测的那样，越野车缓缓减速开上一个小山坡，还有一段路车上不去，白玉堂停好车当先跳下，心情显然恢复过来了，转头笑嘻嘻道，“下来吧。”展昭跟着跳下，越来越好奇了，到底要给他看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上到坡顶，白玉堂站在最高处伸手一指傲慢扬起下巴，“看！”展昭微笑着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立，大地在他们脚下延展，远处的楼房树木，近处的人家，山坡下小小休闲广场，一群孩子正在嬉闹。
　　展昭突然瞪大眼睛，不能置信的小声叫，“你设计的！”
　　安静一汪水面，水边种满了树，树叶堪堪落尽，然而在疏密有致的整体布局下并不显得萧瑟，反而别有枯枝萧疏的美。
　　曲折蜿蜒一带回廊连通水面两侧，原来直白的空间多了几许绵长。
　　岸边洁白风帆静立，象是才远航归来，又象一只收起双翼静憩着的天鹅。小卖部房前挂了大大的啤酒招牌，屋顶竖着个红色烟囱，童话一般美丽。风帆边的小游乐场铺了平整水泥，孩子们踩着滑板呼啸来去，滑板下的轮子上装了灯管，夜色里亮晶晶一圈，五颜六色飞速转动，好象一个个小风火轮。

　　没有错，就是在宁城时，白玉堂设计的那个广场，他见过效果图，白玉堂还指着图没头没脑说，那个安静耸立的洁白风帆就是他。那时他好奇问，你呢，你在哪里？现在他知道了。
　　人间烟火而又遗世独立，以及明亮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笑容一点点绽放，象氢气球般无法压抑的快乐，春风它吻上了人的脸，展昭眉眼弯弯笑容舒展，“你这家伙。”这样可心妥贴的喜悦。
　　白玉堂骄傲的笑，眼睛闪闪发亮，他就知道，这只猫会懂。
　　冷月无声，他们在山顶并肩站立，孩子们的笑脸与不远处人家飘出的饭香菜香。
　　“十六岁的时候，我曾经离家出去。”白玉堂突然低声道，笑容敛去了，明月给大地万物镀一层银白的光，他在月光下傲慢站立，清醒而锐利，仿佛不可一世的君王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展昭一怔，微笑道，“的确是你会干的事。”没有理会他的判断，白玉堂接着道，“那一路看到了很多事。爸爸妈妈死后，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世界太不公平。”
　　白玉堂垂下眼睛，他的眼睫长而密，在明月夜里投出淡淡阴影，“但是后来慢慢明白，没什么公平不公平，不公平的事太多，至少他们留下不少遗产，不用为钱操心。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他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评价道。
　　用不着转头，就知道展昭正安静看着他，呼吸与体温一波波传来，温暖着清寒秋夜。
　　他模模糊糊想，这很难，真的很难，即使这个人是猫儿。但是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很多时候，把那些脆弱与悲哀明明白白袒露出来其实更需要勇气。而这样的坦诚会让人变得更加坚强。
　　没错，坚强，尖锐痛苦蓦忽涌上，他冷冷想，与其抱怨，不如想办法叫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和那些他所关心的人，如果有人企图伤害他们，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他都会无所畏惧毫不迟疑的把那些人踩在脚下。
　　而这只猫儿，……，猫儿和他不一样。

　　传说月圆的夜晚有神奇魔力，狼人变身吸血鬼张开翅膀翩然滑过尖尖古堡。
　　白玉堂低声道，“我在美国见过你。”
　　展昭一怔，没等他发问白玉堂突然抬手捂住眼睛，好象那些月光太过耀目会灼伤双目一般，“只是个背影，真的很象，后来就忍不住追了上去，想你怎么也会到美国，结果追到了一看，原来是个日本人。”他放下手，短促的笑了一声自嘲道，“正面看明明一点也不象，那人还跟我比划半天，我差点揍他一顿，觉得被骗了，非常生气。”
　　这时候他终于转过头看展昭，那些骄傲与锋锐，坚强与勇气，浅浅孩子气的顽皮，白玉堂眨眨眼，扬起下巴理所当然的道，“猫儿，我很喜欢你。”他哗的一下笑开，刹那间点亮无边夜色，“尤其喜欢你微笑的样子，非常喜欢。”
　　展昭怔住。

　　过了一会儿，白玉堂偏过头轻声道，“等我哥走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异常温柔的嗓音，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一声，有点儿诱惑有点儿无赖的问，“喂……，猫儿，我都带你看我的设计了，你喝醉酒到底会怎么样？”
　　展昭愣了一下，垂下眼睛老老实实道，“我喝醉酒会跟别人说，我喜欢你。”然后他想了想，安静抬头清清楚楚微笑道，“我喜欢你。”白玉堂一窒，展昭斜斜一扬下巴一脸从容镇定。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间就一起笑出声。
　　“叔叔、叔叔……”
　　两个孩子跑上山坡大声叫，展昭笑着问道，“怎么了？”那孩子指指小广场，“我们的光圈拿不下来了了！”和小公园的荧光棒差不多，只是细一点还带个接口，可以圈起来套上手腕，也能联成大点的圈扔来扔去玩。
　　莹蓝、莹红、莹黄、莹紫，只亮一晚，到天亮后光茫就会渐渐散去，变成普普通通的塑料棒，但是此刻它异常美丽。白玉堂一敲那小孩头，冷冷道，“什么叔叔，叫哥哥！”展昭哈的大乐。

　　他们并肩往广场走，塑料环挂在了风帆的角上，起的名字很不错，光圈。
　　很是有些高度，你一跳我一跳，跳了七八次居然都没够到，孩子们就有些失望，两人对望一眼点点头，展昭一笑半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搭出架子，白玉堂后退几步猛一冲刺，临到跟前脚尖轻盈踩上展昭手腕，展昭蓦然发力一送，白玉堂冲天直上高高飞起，一把扯下那个光圈。
　　“哦哦！！！哥哥太厉害啦！！”
　　孩子们发出兴奋尖叫，白玉堂得意的笑，顺手一挥，光圈闪着美丽萤光唰的飞上夜空，满天星月刹时失色，哗啦啦滑板响，孩子们雀跃着争先恐后追了过去，再兴致勃勃捡回来继续扔，踩着风火轮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展昭笑着稳稳接住那道光环高高抛起。他们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相互顾盼，笑声惊碎夜色，点点萤光在漆黑眼底轻盈跃动。
　　世界都不要存在了，这里就是天涯海角多么好，象呼吸一样不被察觉的喜欢着你，这么深又这么多。17、

　　鑫海公司成立于1998年，正是BP机当道的时代，坐公交若是人满些蛐蛐叫可以从头到尾响一路。手机大多砖头样，好点的价钱上万，站在大街上唰的拉出一根天线极度拉风，今年流行复古怀旧，若有人能寻着当年那种砖头款可以照旧威风一把。
　　世纪末的最后两年叫得响的是声讯台，没想到2字打头新世纪没几年，手机一跃成了主流，寻呼机淘汰的速度完全可以用兵败如山倒形容，转眼间便溃不成军。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人们很快习惯各种原本陌生的术语，800兆、全球通，行货、水货、韩版、欧版。

　　鑫海公司当年强力出击，以高价盘下鑫海市场时，还有不少人笑话，说多少大型运营商都没做，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横地里杀出。
　　等到手机市场飞速形成规模，慢慢的不再有人说这种话，转而称赞公司有眼光，抢占了最佳商机。再等到以手机为起点，鑫海市场逐步整合各类通讯电器，除了手机外，电脑城也红红火火开张后，鑫海渐渐成了省城传奇。
　　鑫海公司老大的出奇低调也给这传奇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使它慢慢演变成传说。

　　传说99年鑫海强势吞并整个鑫海市场时，公司实际控制人已经转变，原来的股东不过是个傀儡，借它一个壳而已，否则以鑫海当年的实力，何来如此雄厚的资金。
　　市场最初形成规模那两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人们纷纷对鑫海的真正老板猜测不已。有人说是个台商，到大陆投资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采取了这种匿名方式，也有人说其实鑫海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关系能一路打通到中南海，这种规模实力寻常公司想和它竞争自然叫螳臂挡车。
　　还有一种传言，鑫海的实际控制者是个年纪轻轻的商业奇才，年青英俊，算无遗策，外加心狠手辣。

　　从来商场如战场，和平时代没有硝烟的战争，最适合各类传奇。
　　不管外界流言如何飞来飞去，越传越邪乎，鑫海公司始终不动如山，没有任何表示，工商局里注册登记的股东和董事长总经理等人各司其职，看不出一点异样，慢慢的，传言也就淡了去。
　　信息爆炸时代，天天有热点，时时有新闻，谁会盯着一家公司不放。
　　窗户开着，掠空而过的秋风寒气日益见浓，不过这很好，可以让头脑更加冷静，展昭坐在办公桌前，出神的看着杯子里嫩绿茶叶竖成針状，忽上忽下的飘移。有次从十楼过欧阳春叫住他，给了这包茶叶，今年新出的青山绿水，微带苦味儿，清火，可是不能放，一过冬就不行了。
　　欧阳春别的爱好没多少，很喜欢喝茶，喝惯铁观音的人喝这种嫩茶难免不够味儿，就顺手给了他，展昭也没客气，道声谢便接过了，果然喜欢这种淡淡的茶香。

　　他把最近这段时间的调查，尤其昨天张明的询问全部梳理一遍，再加上之前大致知道的一些鑫海公司情况。那么，这起案子最终的指向其实在鑫海？
　　张明说，赵海东告诉他鑫海不会报案，还说那些货鑫海根本没数，丢了都不会知道。会不会这才是赵海东自杀的真正原因？因为他鑫海公司的某些秘密将暴露，而鑫海公司绝不能容忍这些秘密的暴光，事情一旦泄露，鑫海怎么样不得而知，赵海东的父亲、母亲甚至奶奶都将被他连累，鑫海公司不可能让赵海东的家人继续留下来工作。
　　问题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秘密。

　　展昭看看电话，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找沈仲元试试，看他有没什么线索。
　　目前所能想到的，只有走私。鑫海最初自行经销，后来干脆开起了市场，经销商来来去去，少不了各种走私货，公安厅和海关较少打交道，沈仲元的反贪则跟缉私常有联系。
　　但是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第一，目前为止，鑫海公司可能有问题仅仅是个推测；第二，即使公司涉及走私，他不认为这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秘密，会让赵海东付出生命的代价。
　　资本从诞生那天起，每个毛孔都渗透着鲜血。这个结论虽然偏激却不无道理，掠夺是它的天然本性，尤其原始资本的积累，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富翁们，没有哪一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的身家新雪般干净，区别仅在于程度深浅。
　　手机、水货、走私，早就成了这行当从上到下心照不宣的默契。倘若仅仅为了个走私，赵海东不会怕成那样，何况走私毕竟也有数量，怎么会弄不清数。

　　简单在门口叫，“展队，车来啦。”
　　省城最近接连暴发两起恶性案件，市郊的杀人碎尸案，还有一个连续犯案的抢劫强暴案，自然全归到六处，三组负责杀人碎尸案，抢劫强暴案则由丁兆惠和一组联合侦破，这案子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厅长严令尽快破案，兆惠他们焦头烂额。
　　和这些案子相比，赵海东的盗窃也好，自杀也好，都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案，但是，只要是案子，只要是与他有关的案子，他就会一五一十查到底，上车的时候，展昭冷静的不带多少情绪的暂且将这起案件放在脑后，转而专注手头的正式案件。

　　和市局民警约好下午见面，那起杀人碎尸案的其中一截残肢是他们发现的，简单负责主询问，展昭在一边偶尔插话。到六处已经大半年，不再是最初那个腼腆怕羞的小伙子，问起话来渐渐有了刑警架势。
　　展昭在心里微笑着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叫简单独自办案了。乘市局同事倒水空间，展昭低声问，“小简，最近和月华怎么样？跟丁队说了没有？”
　　简单原本正经的模样立时又变得有些拘谨，左右望望小声说，“还没和丁队说，他不知道。”展昭扬眉，简单苦着脸补充，“我不敢，怕丁队骂我拐走了他妹妹，而且这几天听说丁队火气很大。”

　　展昭一怔，有些失笑，正要说什么市局同事回来了，就不再走题。前几天累的不得了，有一大半原因是这起案子，好在现在已经基本有了眉目，锁定了嫌疑人，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安排抓捕。
　　兆惠他们的案子则毫无起色，心情郁闷可想而知，依兆惠那性子，简单现在跑去跟他说，我把你的宝贝妹妹泡到手了，兆惠说不定真会当场抓狂。
　　全部询问完也就时间不早，锁定目标那早就安排好暗中监视，明天应当可以正式申请逮捕了，两人和民警告辞，展昭想了想，对简单道，“你先回去，整理下资料准备逮捕令，告诉老朱，务必盯严了，不要出任何意外，我还有点事儿，再留一会儿。另外明天抓捕时申请特警协助。”
　　简单点头，“明白。”转身先出了市局，展昭站在原地，直到看不到他的人，慢慢往档案室走去。

　　和白玉堂父母当年的交通肇事案司机病死一样，赵海东的盗窃案也销案了，人死灯灭，多大的案子一旦死亡都只能告终，但是对活着的人来说，有时这远远不够。
　　市局档案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察，叫李玉凤，从萧宁区才调上来的，人很热络，喜欢说话，从第一次见展昭就一路绿灯，想调什么卷立马毫不犹豫，方便的不能再方便。展昭进办公室时正在边打电话边嗑瓜子，两边居然全能热热闹闹一点不耽误，技术一流。
　　见展昭进来李玉凤捂住话筒熟络道，“要调卷？”展昭笑，“麻烦李姐了，赵海东那个盗窃案，才转来没几天的，再调出来我看下。”
　　“哦你等等。”李玉凤放开压住话筒的手掌压低声音，“先不要挂，等我一会儿，厅里同事来调个卷。”

　　展昭慢慢把案卷打开，李玉凤再次兴高采烈全身心投入煲电话粥，还好没再吃瓜子。
　　她把声音刻意压低了，可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嗓门大了起来，讲不了几句猛一惊醒再重新压低，一波波深深浅浅的声浪有一句没一句钻进耳朵，离婚……情妇……可不就是……当初我们……
　　展昭不出声的叹气，案卷里什么都没有，他垂下眼睛，重新一点点回想那天晚上他抓到赵海东的情形，然后再次拿起案卷，翻到赃物登记那一页，他记得那是整整一箱高端手机。
　　果然，物品栏里全是品牌型号，三星诺基亚，爱立信再到摩托罗拉，非常杂，什么都有。若按常规，经销商应当各品牌型号分门别类放好，有人要时好找，看来赵海东把原本杂放的手机搜罗到一处凑了整整一箱，那么，可以彻底排除与走私有关了？
　　倘若是走私，应当品种划一。

　　电话终于打完，李玉凤开始一边嗑瓜子一边订卷，照旧神奇的两头居然能同时热火朝天。展昭笑笑把案卷归入盒内放好。他喜欢这样的普通人，喜欢看他们元气淋漓专心投入生活的样子，就象当初宁城的小高老黄大李他们那样，平凡而真实，充满世俗的快乐。
　　“看完啦小展？”没叫他展队，直接成了小展。
　　展昭笑，“是啊，谢谢李姐。”他想一想问道，“对了，李姐，你在这里天天订卷归档，咱局里还有其他手机相关的大宗案子没有？”
　　李玉凤一拍手，“有啊，我记得有好几起呢，有段时间我们那里常闹手机被盗案，等我找找。”她放下瓜子去翻存档登记，可是半天什么也没翻着，喃喃道，“奇怪，我明明记得有，去年还好几起，怎么归档的一个都没有？”

　　展昭微微一凛，不动声色笑道，“你都记得是什么案子？”李玉凤皱起眉，过了半晌懊恼道，“瞧我这记性，不是归档时看到的，去年还在萧宁区做内勤，收案登记时见的。”她犹豫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嘀咕，“也不对啊，明明有收案，怎么没档案？”
　　市各公安分局各自负责各辖区案件，但是结案后，案卷会统一归入市局，分局不设档案室。
　　展昭安抚的笑，“也许查了后立案不成立，要不就是一下子翻不出来，缪姐她们做的卷，所以你没印象了吧。”他站起身，好象根本没怎么当回事很自然的笑道，“要是找到了，就给我说声。”
　　李玉凤工作有些漫不经心，反而是这种带点私人性质的拜托很当回事，展昭相信，李玉凤一定会和他联系，——如果她能找到那些案卷。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差不多快到下班时间了，展昭一个人走出市局，已经不能单穿衬衣了，怕冷的人毛衣都上了身，女孩子胸前垂了各色漂亮毛衣链，叫人怀疑她们是为了这个才早早换季。
　　几片枯叶在街头飘飞，人声喧哗，很快便汇入人流，微笑慢慢敛去，展昭闭闭眼暂且停住脚步站到路边，没有人认识，没有人注意，轻轻易易被淹没的人群中，他冷静的，不动声色的想，鑫海的事也许超出他的估计，不过，也没什么，查到底。
　　象昨天他对张明说的那样，从决心介入这起看似不起眼的小案起，他能做的，也不过就这三个字。他抿抿唇抬头辩认方向，随着人潮往鑫海市场走去。

　　快到时拿出手机，一个个按下早就问好的电话，听说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公安厅警察，鑫海的总机殷勤转进值班室，警官多少带个官字，又是公安厅的，不能怠慢。展昭猜测，鑫海的经警应当是三班倒的作息，这样算起来，下午到子夜还是昨天那个叫老张的经警值班。
　　果然没算错，电话里展昭笑道昨天把买的布鞋拉你们那了，现在去拿方便吗？再特意嘱咐没什么其他事，就不必麻烦你们保卫科长了，拿了就走。经警满口答应。
　　四双布鞋安安静静躺在塑料袋里，展昭站在门口伸手接过，没进值班室，道完谢利落走人。

　　经警送出几步，正要转身回去，展昭突然站住回头问道，“之前你们保卫科长是不是特意交待过，要是有人来问赵海东的事就通知他来亲自接待？”
　　问的很突兀可语气亲切随和，叫人一点起不了戒心，经警愣一愣，本能答道，“是啊。”才说完正觉得有点不对，展昭微笑，“啊，没事，我随口问问，你们公司管理的很不错啊。”经警放松下来，“没错，管得很严啦。”
　　展昭笑笑，没再出声。
　　转眼间暮色苍茫，上次从这里经过，同样也是下班时间，晚霞火一般烧红了半个天空，那样不顾一切的燃烧。他停下脚步，怔怔的看，与上次的路径相反，这次是从后门进前门出，霞光路赫然就在不远处。

　　照旧的灯红酒绿笑语喧哗，正是他想要倾心守护的烟火人间。
　　可这来来往往人群有时面目太过模糊以至于会叫人刹那间心生恍惚，分不清置身何处，丛林幽暗，鬼域或红尘，不过如此。武侠片爱说，有人心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一脚踏入江湖，并不畏惧也不孤独，欧阳大哥，他的黑妖狐师兄，小简老朱，甚至远在宁城的小高大李，他有无数战友，这听起来荒谬而又俗气，可是他始终相信，他们每个人的心底，哪怕再过微弱，都会有小小火苗在安静燃烧。
　　象父亲爱唱的那样，金色盾牌，热血铸就。……，是什么时候山林中曾有口琴声声响起，截然不同的飞扬与自由，激烈、锐利而纯粹，白玉堂的世界简单明了，他擅长化繁为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与恨都那么分明。

　　这个时候还在睡觉就过份了吧，展昭想了想，拿出手机按下熟悉号码，很少给白玉堂打电话，可这串号码熟悉的不得了，好象梦里重复过千百次。
　　电话很快接通，展昭笑，“喂，说声，明天晚上的饭改到后天，明晚我有事。”他停了一停解释道，“我们警校校长要退休了，明晚说好厅里几个校友一起请他吃饭。”
　　白玉堂似乎正在房子里制图，很安静，电脑微微的嗡嗡声，“哦”了一声道，“好吧，那就后天。”停一停再懒洋洋叮嘱，“对了，展小猫，可千万不要喝多了。”
　　展昭一怔，哈的笑出声，“不会。”他开玩笑，“要是不行了我找你帮场。”白玉堂愣了愣，撇撇嘴熟练自负，“那是。”两人一起接口，“我是谁？”展昭大乐，白玉堂无所谓的佯怒，“臭猫。”

　　他们一起安静下来，过了半晌白玉堂问，“还在大街上，今晚不是加班吗？”
　　展昭笑，“出来办点事，随便吃点儿一会就回办公室。”白玉堂轻轻“嗯”了一声，又都不说话了，再过一会儿白玉堂道，“再见！”挂断电话。
　　手机慢慢收回，展昭微笑，从开始起好象一直就这样，不自觉的成了习惯，每次都是白玉堂先说再见，而他耐心安静的等。
　　昨晚回省城市区已经很晚，路上展昭问吃什么，说好他请客。白玉堂恶劣扯嘴角，等会儿下高速拐进美食街，第一家馆子是什么吃什么，哪个最贵点哪个。

　　没想到美食街打头第一家居然是牛肉面馆，据说喝醉酒的人第二天一早最想吃的就牛肉面。白玉堂当即一怔，展昭也愣住，等反应过来想笑又拼命忍住。
　　白玉堂就怒半天，最后爷出口的话别说驷马，套上八匹马也别想追，果然君子言出如山两人一起去吃了面馆里最贵的，十块钱一海碗的豪华牛肉面。
　　小心眼的家伙不免悻悻，展昭安抚，明晚我有事值班，后天再请你。白玉堂眼睛一亮，真的？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展昭笑，那当然，再笑笑的加但书，要是太贵就我请客你掏钱，反正你有钱么。白玉堂斜眼，切……。
　　不过那家的牛肉面真不错，两人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就是装修太破烂，和美食街其他店面比起来，只能算半间铺面，难怪开了牛肉面馆。吊灯坏了，电线下随便接了个方便式螺口灯泡，风吹进时，灯泡和电线全都颤巍巍的晃，影子在满屋水气里被模糊了，跟着一起晃悠悠摆荡。

　　孟秋、仲秋、季秋，秋分、寒露、霜降，跟着就是孟冬。
　　十一月中旬，立冬已过小雪未至，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树上的叶子全部落光了，月华心心念念的芦荻飞雪也已景致不再，只剩了枯黄苇叶在风中萧条。
　　展昭的碎尸杀人案成功侦破，兆惠的连续强暴案也渐入佳境，终于差不多到了收尾阶段。智化又去了次周边县市，中间路过宁城，大李去掉了那个“代”字，成了派出所所长，很是志得意满，特意请智处和我们小展问声好。
　　四处一如既往的为那些大大小小的治安案件忙碌，没有人知道，欧阳春所等待的那个契机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无声息到来。

　　上班没多久，欧阳春按惯例烧水准备泡茶，泡茶不能用饮水机里那种反复烧过的，办公室专门备了小电壶。智化有次见了很不齿，说你这雅不雅俗不俗的不如索性弄个炭炉子算了。
　　欧阳春淡然一笑答非所问，仁者见山智者见水。智化纳罕看他半天，这老友记还真弄出些佛不佛道不道的出尘味儿。总不会退休了真上五台山吧。
　　烧水没法讲究，泡茶专用了紫砂壶，不会喝的人都能尝出，紫砂、纸杯、玻璃杯，泡出的茶绝对不一样，再好铁观音放进纸杯一冲，茶香全被纸味儿压住了。

　　清碧见底茶水从滤网一路冲下，白茶盏上绘了朵墨荷，滚水注入时花瓣会舒展成漂亮的粉色，茶香蓦然散开，鼻端再透入胸臆，一缕缕萦绕，有人敲门，欧阳春扬声道，“进来！”
　　展昭拿着厚厚一叠卷走入，清爽眉目叫那缕茶香一冲变得有些氲氤，原本清寒的办公室刹时多了几分暖意，展昭笑，“好香。”欧阳春也笑，“来的正好，今年的铁观音。”俯身从柜子里再取出一个小茶盏，随手冲了冲注入茶汤。
　　两人一起屏气凝神看茶水晃悠悠注入，盏壁的荷花乍红还灭。欧阳春问，“怎么了？”笑容微微一敛，展昭沉声道，“欧阳大哥，我查出鑫海公司欺行霸市，用不法手段垄断省城手机、电讯市场，涉嫌有组织犯罪，并且很可能警匪勾结，相互配合瞒天过海。”他微吸口气，低声道，“市公安局局长赵爵。”

　　这是2004年的11月10日，赵海东的盗窃案将在这一天被正式命名为923案件。
　　这一天上午，展昭走进欧阳春办公室时，白玉堂正在家里蒙头大睡，冬天本就夜长昼短，白玉堂回来后，柳青特意叫人加了层遮光窗帘，拉上了昏天黑地，只要愿意大可以睡的不知今夕何夕。
　　冬天到了，手头的工程停工的停工完工的完工，北方建筑行业特有的冬休。平常的设计人员还有整理资料归档任务，白玉堂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扔给老头子，笑话了，压榨人不是这么个法子，带的那批簇簇新研究生干什么用的？

　　省城最近开了不少俱乐部，白玉堂最喜欢攀岩，单人、双人、团队都可以，可惜那只猫儿总是闲不下来，不然好好比试一番，输了赌一个月的饭，——要他自己做。
　　士别三日刮相看，没想到几年不见猫居然会做饭了，上次的萝卜牛腩似模似样很有那么些意思。
　　白玉堂翻个身，突然从梦中惊醒，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做了什么梦。他懒懒抓过手机看，时间还早，那便接着睡吧。再次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想，不知道猫儿现在在干什么？
　　想起刚才的梦了，有人孤身一人独自站在悬崖峭壁边，脚下是万丈深渊，看不清长相却能分明感觉出森然眉目，他倾身低首目不转睛凝视，劲风凛冽，湍急河水撞上黑色岩石，卷出无数雪白泡沫，再倾刻间悉数粉身碎骨，变了人间。18、

　　执壶的手微一震动，随即重新稳定。茶水在杯中打出旋儿再慢慢消失，欧阳春放好壶端过茶眯起眼睛笑，“来，尝尝。”他微笑着建议，“先闻闻再喝。”展昭跟着一笑，拿起茶盏深吸一口气，果然好茶，甘甜清香和着山林气息在胸臆间宛转回荡。
　　两盅茶喝罢，欧阳春笑道，“说吧，怎么发现的？”
　　展昭眼睛一亮，温润笑意淡淡浮泛，没有问他是怎么回事，而是问怎么发现的。看来三处早有察觉，就说么。

　　他把那叠档案推了过去，“一个多月前，我路过鑫海市场，无意中抓了个盗窃犯，是内贼，鑫海公司的库管员。把他交给市局后，没多久就听说自杀了。”他冷静的，不带多少感情的陈述道，好象初听消息以及见到海东奶奶的那些难过与自责从不曾存在。
　　“在追查时赵海东朋友告诉我，偷东西前，他曾说那批货丢了鑫海也不会报案，而且根本没有数。事后再去市局，才知道省城这几年发生不少大宗手机盗窃案，可是这些案件从未侦破，甚至连档案都没有。”
　　欧阳春微一皱眉，展昭停了下来，欧阳春沉思片刻，抬头笑笑闲闲问，“然后？”

　　展昭沉静道，“然后我扩大调查，发现不仅手机盗窃，只要跟鑫海市场相关的案件很少有存档记录。”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情绪，无法压抑的怒气，“威灵、华美、盛宇，这几年省城凡是想开市场和鑫海竟争的全都损失惨重，进驻的业主货被盗，人被打。而这些我们警方大多没有记录，也从未曾破过案，老百姓最后的结论是鑫海的管理最好。”
　　他笑，“那当然，因为警察就是他们同党，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砸人家场子偷人家东西，不但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还有人帮着掩护。”

　　片刻沉默，欧阳春慢慢拿起烟，“砰”一声脆响点燃了火，深吸一口再吐出，他出神看了一会儿缭绕烟雾轻声道，“赵海东偷的是赃物，鑫海公司偷或者抢别人的，所以以为自己偷了没事，鑫海决不会贼喊捉贼。”
　　展昭垂下眼睛，“是，他可能无意间听到一些内幕，认定鑫海公司决不会想到有人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甚至丢了都不知道，因此他偷的万无一失。”
　　“嗯。”欧阳春低叹一声，问道，“那么赵局呢？你怎么会认为是他？”
　　“几个市场分散在各个区，最终归市局统管，赵局主管业务，如果不是他有意放纵甚至参与，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风声听不到。”展昭犹豫了一下，“不过，我也没有确实证据。”

　　欧阳春点头，“不管是不是赵局，至少我们能确定市局有人被拖下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公然有个黑社会犯罪组织。”他长吁口气，低眉笑笑慢悠悠道，“大概半年多前，三处开始试着垂直整合系统内部管理，除了其他县市外，特意要市局报送这几年的案件统计分类情况。但是我们发现，收案数、结案数以及他们自行上报的数据全有出入，最开始还以为只是工作疏忽或者巧合，后来慢慢发觉不对，可是始终查不出到底少了哪些案子。”
　　展昭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把案子抽改销毁了，可是万没想到有人会从最开始查起，而且几年过去，知道有漏洞想改也来不及了。”
　　“是啊，局子里显然有败类，可全部烂掉毕竟不太可能。”欧阳春微笑，“不过，我们虽然知道案件有问题，可一直找不出到底哪些案子出了问题，没想到会从你这里发现线索，除了这些案子，肯定还有其他，可至少有方向了。”

　　笑容一点点舒展，欧阳春眯起眼睛笑，就象他和智化曾经感慨过的那样，老了，眼角已经堆积出明显皱纹，一摺一摺的，不过，这皱纹并不多显老相，在茶香烟气笼罩下，沧桑中别有一种落拓，“前段时间和智化聊天说起你，说你一定比我们强，虽然不知道时间长短，没想到这么快就叫我们说准啦。”欧阳春悠然笑道。
　　展昭一愣，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可欧阳春的语气叫人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那并非夸奖，只是一句平实的带着微微笑意的感慨。展昭静了静，微笑道，“哪里，欧阳大哥，我只不过运气好。”他想起了赵海东和他的一家人，神情略微一黯低声道，“而且一条人命的代价。”
　　欧阳春微笑着摇头，“运气这事儿做不了准，你知道你最大的长处是什么？”用不着展昭回答自顾自道，“做一个神探侦破些大案要案有时并不算太难，难的是明明没人在意的小案，却从不放过。”
　　随波逐流太容易，而永不退缩的肩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很难。那些从灵魂最深处散发出的恒定而持久，叫人忍不住就想靠近的温暖。

　　欧阳春摆摆手制止展昭开口，伸手抚上案卷慢悠悠笑道，“有的事干了，过年关呐。”好象这叠卷里藏的不是足以震动全省司安系统的黑帮要案，只不过一宗简简单单小案。
　　他想起那天在码头边，智化事不关已的模样，笑着问道，“对了小展，查的时候有没发现和毒品有关？”
　　展昭摇头，“没有，霞光路和鑫海市场离的很近，我调查时特别留心了下，可是他们跟毒品一点关联没有。”他有点迟疑，欧阳春微一扬眉，停了停展昭继续道，“甚至太过干净，好象以霞光路为界，毒品渗透到鑫海就被挡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这个判断有些超越常识。

　　卧底出事后他跟智化的那次谈话，那时他们一致判断apple选在霞光路下手是想转移警方注意力，前提是省城内并没有足以与他们抗衡的第三股势力。
　　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省城里还有另外一股势力，这股势力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不在警方之下，那么apple对上的会不会其实是鑫海？
　　这算什么？盗亦有盗？欺行霸市，抢劫盗窃，故意伤害，甚至赵海东的死都有可能其实是被威胁的。可他们为恶一方却绝不碰毒品，那个卧底的死是apple在向鑫海示威？
　　展昭微一皱眉，刹那间有些恍惚，游丝般难以捉摸的思绪，好象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毒品与其他恶性犯罪。他迅速回忆，可是什么也没想起来，怎么可能，这种类型的第一次见。欧阳春低低“唔”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没有就好，这样会相对简单一点。”展昭微笑，“是啊。”他在心里摇摇头不再多想。

　　一壶茶彻底喝完，小电壶里剩余的白水也早就一点不冒热气，对话的时候，一点点理清思路，点串成线，再连成片，完整地图出现，鑫海与它的幕后黑手，现在，展昭已经做完他该做或者说他能做的，那么剩下的就是他的责任和任务，不管其后隐藏着多大的黑手和黑幕，不管之后对上的会是谁。
　　欧阳春微吸一口气，敛去笑容沉声问，“小展，在调查中，有没有被人发现或者觉察出不对？”展昭迅速答道，“应当没有，我尽量小心，但是不敢保证。”
　　这是无可挑剔，完全客观的答案，能做到这一步已极不容易，他们都知道，面对的是不是普通罪犯，而是一张看不见的，由金钱和权力交织成的黑网，稍有不慎，猎人反而变成猎物。

　　欧阳春低声道，“为防万一，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调查，彻底退出这个案子。”强大的、毋庸置疑的威严与力量。他望着展昭微微一笑，展昭立刻明白，“是，欧阳大哥。”
　　如果之前的追查已经暴露，就用他来迷惑敌人；如果欧阳春失败，那么他将是伏子。
　　从欧阳春整合系统发现不对开始，就象他对智化说的那样，四处撒网，再耐心等待契机。斗柄西转秋分至，秋天到来时，欧阳春已暗中出手，省城公安系统内部潜流激荡，要不了多久，这暗流将化成深深漩涡，没有人知道会有谁被卷入水底。
　　不过，有一点他们确信，那就是无论如何，绝不放过这些太阳下的罪恶。
　　而直到案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此刻安静躺在欧阳春手底的案卷，将成为沉睡在他们心底，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办公室只剩一个人了，欧阳春独自站在窗前，暗红色火星无声无息缓缓燃烧，到手指了，烟头燎了一下，欧阳春低头看看，长长一截烟灰，他皱皱眉，随手弹落烟灰，再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按熄。
　　右手中指与食指相对的骨节那里已经薰的发黄，厚厚一层茧子，这是老烟枪特有的标志。他回到办公桌前，伸手端起茶盏慢慢咽下冷茶，好茶多要乘热喝，尤其功夫茶，越烫越好，否则原本的甘香会变得苦涩。
　　也没什么，办公室本来就不是悠悠闲闲喝功夫茶的地方，所以智化才说他雅不雅俗不俗，等以后退休了，再好好当个正宗茶客吧。

　　欧阳春拿起电话，“老张，是我，欧阳。”他熟练的招呼，“嗯，三处有些事，要你们经侦协助。”欧阳春笑，“对，暂时保密，反正……，先给我派个得力的人，暂时全权归我管，怎样？”
　　经侦处长是老朋友了，关系一直不错。欧阳春大大方方道，“那就不客气了，我点名，小丁怎么样？”听筒那边笑骂了一句，欧阳春跟着笑，“难得开次口，当然要骨干。”他说，然后再笑道，“名字么，叫九二三案，不过先不要扩大，不要再给其他人说，反正把你们小丁借我就成。”
　　欧阳春慢慢放下电话。

　　省城市局局长赵爵，传说在省委有背景。长期从事公安工作，具备极强的侦察与反侦察能力，倘若展昭的推断没错，那么直接从正面突破极易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警匪一家的有组织犯罪远不同一般刑事案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所谓抓坏人。然而也正是这类案件，甚至有着比杀人放火更可怕的后果。
　　包括贩毒在内的普通刑事案，伤害后果一目了然，就仿佛血淋淋的外伤，创口在哪儿人人看得到。可这种国家工作人员参与介入的有组织犯罪，却象寄生在人体内的病变细胞，表面看并没有什么，有时一定程度上还能取得相对稳定，可病菌却会悄无声息的吞噬着整个肌体。
　　它损害的是整个社会的公信力与秩序，在某一个不被察觉的地方，国法失去了作用，取而代之的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意志。这些案件的受害者，将因为对某些人的失望继而对国家与社会失去信心。

　　他已经看完展昭提供的全部资料，鑫海的幕后指挥者狡猾冷静并且心狠手辣，每一个案件单独看全是不起眼的小案，打架、斗殴、小规模的集体械斗，无法破获的盗窃，莫名其妙的失火，以及象赵海东这样看似毫无关联的自杀……
　　然而倘若把它们全部综合起来，只能用一句话形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赵爵根深树大，轻易行动极易打草惊蛇，他发觉不对时已经从市公安局内部慢慢下手，现在又多了一条线索，从鑫海查起，以税务缉查名义经侦暗中介入，查出它的幕后老板到底是谁，什么背景什么来历什么出身。
　　查他们所有的账务往来，鑫海的每一笔资金流向；查鑫海与赵爵，或者其他任何人的一切联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点点查下去。
　　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汇合两条线，挖出寄生在他们内部的毒瘤。

　　十一月底，早起晨练的人们倘若眼尖，会发现公园枯草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晶，它们在晨光下闪耀着淡红色的晶莹光芒，到太阳再升高一些，霜花慢慢变成了水汽，最终飘散前在枯枝衰草上笼一层薄薄的雾。降霜了。
　　芦荻飞雪，老寇口中比秋日更美的景致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到时会有成群的野鸭飞上湖面，拍打着翅膀从空中轻盈滑过，或者蹒跚晃动着四处觅食。
　　难得这半个多月展昭和白玉堂两人都清闲，设计上的事全部暂时告一段落，白玉堂的主要任务包括吃、喝、玩、乐，以及根据心情好坏去老头子那里看图纸，用足以气死人的腔调和语气打击没出师的小家伙们。
　　展昭手头待办的急案结完了，剩下一些旧案急不来，只能慢慢按步就班，至于赵海东案，既然交给了欧阳春，可以百分之百完全信任的能力与决心，那么也可以暂且彻底放下。

　　那天的兰州牛肉面吃出感觉，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家牛肉面馆其实很有些小名气。大鱼大肉早吃腻了，反倒巷道里的小馆子别有风味。反正都年轻有精神，一个人缘好消息灵通，一个感觉好意志坚定，两人一五一十走街窜巷，专搜罗省城藏在角落的特色小馆子。
　　展昭大致问下地方，白玉堂有空时先去探点，再等展昭下了班两人直接杀去。平时嫌这嫌那最怕麻烦的人，难得这事儿白玉堂异常投入，得意洋洋道，看吧猫儿，跟着我有吃有喝，以后不干警察了可以去做美食导游。
　　初冬凉薄的暮色笼罩着省城，大排档里青菜下锅滚油“呲啦啦”一阵暴响。伙叶头顶叠着毛巾顶着大木盘哟喝，“哟……来了，爆鱿鱼炒年糕炸酱面一份……”
　　热汽蒸腾白烟袅袅，鱿鱼卷儿裹了浓厚酱汁，没沾汁儿的另一面是肥厚的玉白色，改刀切出整齐花纹，看一眼都觉得咯吱吱响。

　　女孩子爱担心身材问题，这两个想都不必想，再说吃，运动量放在那里，展昭也就罢了，做的就是警察，白玉堂的娱乐休闲则从来不缺运动类项目，尤其竞技类。好胜的老鼠什么都喜欢比，兴趣又广，百米蛙泳到单人攀岩，打小钢珠到打汽枪再到正规靶场。输了跳着脚怒，想方设法苦练务必赢回来，赢了则哗的笑开，得意洋洋拖着输家去请客。
　　展昭开始有点头痛，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后来也就无可无不可。还有，这话只能想，不能说出来，挺恶劣的。其实每次看到白玉堂没心没肺跳脚，他会在心里偷笑。
　　所谓一晌偷欢，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前人练字造句后人只能叹为观止，那些太过浓密的欢愉与闲瑕常常仿佛偷来的，好象其实根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初冬的省城，他们在清冷暮色中穿街走巷逍遥自在，贼一般快乐。谁也弄不明白，怎么胃口那么好，什么都好吃的不得了，这次才吃完就惦着下次。



　　19、

　　赶在十一月过完前，简单和月华的恋情浮出水面，丁家全体哗然，搞笑的是，最无法接受的不是丁爸也不是丁妈，反而是未来妹夫的同事兼小半个上司的丁家兄弟，尤其兆惠，怒了半天自我总结，引狼入室！上班遇到简单牙痒痒的斜眼看，简单苦着脸缩到展昭后面，一声不敢吭。
　　就跟月华抱怨，“丁队是不是有恋妹症啊。”月华翻白眼，“我哥从小就这样，老觉得我什么事都不懂。”她笑嘻嘻卷起本杂志用力敲简单的头，“他说我挑三捡四结果找了个傻小子。”
　　简单飞快拉过她的手，左右瞅瞅四下无人手背上“咻”的一下，月华一把扯回，半真半假的嗔怒，用力擦手背，被亲过的地方又麻又痒。早就不满足只拉拉小手，可惜再进一步也只能到此。

　　其实最早发现月华不对的还是丁妈，当妈的那是啥眼神，眼看着月华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脸上表情还丰富许多，一个人对着一盘水果发呆撇嘴最后微笑。
　　丁妈捅丁爸，“老头子，你看你宝贝女儿会不会是谈恋爱了？我看她最近不太对。”丁爸慢腾腾拿起老花镜抖报纸，“瞎操心，月华不是和小展玉堂他们在一处疯玩呢么？你倒是说说看，这是在跟谁谈啊？再说老二也在，她要是谈恋爱了，能不知道？”
　　说的也在理，可丁妈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不对，就拿兆惠开刀，“你这哥哥怎么做的？！月华最近在干什么知道不？”
　　兆惠冤枉，“妈，月华都那么大人了，再说她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哥。”丁妈怒，“老大忙着谈恋爱，当然顾不上。你又不谈恋爱天天闲着没事还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你不是刑侦么？不是专门去国外学过那个什么……什么跟踪？”兆惠哭笑不得，“妈……，您老人家意思是要我去追踪自己妹妹看她在干什么？”

　　前段时间的连续强暴案才侦破，兆惠心情刚恢复过来，没想到老妈又给出难题，转天跟展昭诉苦，展昭正泡了杯准备作结案报告，袅袅茶香里眉眼乌黑沉静，边分捡档案边听兆惠抱怨，时不时“嗯”一下。
　　兆惠瞪他，“喂，我跟你说什么听清没有？真没同情心，好坏我们也算搭挡。”
　　展昭眨眨眼，“哪里，全听见了，你说你妈太偏心，眼里只有宝贝女儿，你又不是长子，更加的没地位。”他笑，“行啦，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伯母偏心，月华是女孩儿么，偏心些也是应当的。”
　　兆惠嘟囔，“那也不能连月华谈恋爱也找我的麻烦，我怎么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谈，在跟哪个谈，这几天天天回家那么晚，想抓她说话都找不到人。”他叹口气，想起当初一家人全看上展昭，可惜两人不来电，不然有这种现成妹夫什么心也不用他操了。

　　展昭微笑，乘兆惠不注意对简单扬下巴。
　　和展昭就隔一张办公桌，兆惠怨念时，简单假装看档案竖起耳朵听的一字不拉，正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偏偏兆惠还在那边继续琢磨。是反过来跨坐在椅子上的，兆惠下巴顶着椅子背嘀咕，“不说倒忘记，这丫头最近是天天早出晚归的，我还以为她们报社事多呢，难不成我妈真猜对了？”
　　简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左思右想终于想通，这种事俗话叫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当初他还拍着胸膛跟展昭说，哪怕月华是你女朋友也要追了。所谓下定决心，排除万难，简单倒了杯水恭恭敬敬端过去叫，“丁队……”
　　兆惠一愕，本能的伸手接过杯子，简单看着脚尖喏喏道，“月华……，月华她……”兆惠慢慢反应过来了，无法置信的看展昭，展昭正襟危坐端杯子喝水，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就是不肯看他。
　　要还不明白就不要做刑侦队长了。

　　还在上班时间兆惠就气急败坏上楼找老大，兆兰办公桌上堆着小山般的账本，正一张张核票据，兆惠风风火火闯进来，“完啦，这回完了！”兆兰皱皱眉，抬头边揉眉心边问，“怎么了？”
　　明明双胞胎兄弟，怎么性子差这么多。
　　“月华谈恋爱了！”兆惠跳脚道，“跟小简！展昭他们组的简单！”丁老大的气定神闲倾刻溃不成军，愣了半晌怒，“还不都是你招的！”兆惠张口结舌，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苦着脸小声叫，“我怎么知道他们能真成。”
　　这晚难得兆兰没去跟何雨腻，兄弟俩准时回家硬着守到月华进门，使个眼色一起跟进月华屋子，兆惠看看兆兰，兆兰瞪他一眼摆出大哥架势推推眼镜稳重道，“月华，最近我们厅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和小简……”还想走迂回路线，没想到月华嘟嘟嘴，大大方方回头笑，“哥，不是风言风语，是真的！”
　　丁家兄弟当即愣住，月华放好大衣跳过去猛一拉门，“妈！”丁妈在门口听壁角，丁爸正配合的按遥控器调静音，谁晓得没什么好听的，一句话就乾坤已定。老两口你看我我看你，丁爸脸一沉进了卧室。

　　月华以前不是没谈过恋爱，可是一则隔得远，没亲眼见，二则大学里的事儿，家里人都没太当真，成不成工作后再说，要真能感情一直固定下来也不错，算是知根知底。
　　果然后来就分了手，这次显然不一样，要套句式，叫做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
　　就象月华自己说的那样，保护过度，丁爸本来就宠女儿，两个哥哥从小就被灌输凡事以妹妹为重，难免把这事儿看太大，事实上别说简单，哪怕月华真跟展昭谈上了恐怕兆兰兆惠也照旧不是滋味好久。
　　反倒丁妈最先省过味儿，半夜里跟老头子商量，“我看小简挺不错，会疼人，家庭条件又好，没啥负担。”
　　丁爸翻过身没吭声，丁妈知道他心意，拉上被子嘀咕，“我说丁政委，咱月华聪明着呢，你还怕她吃了亏不成？过日子关键是合心意能看对眼，你还要多优秀的？又不是皇帝爷挑驸马，非得选状元，……，真选了状元搞不好还是个陈世美。”
　　俗话说的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丁妈开了口，月华又俨然一副大将风范，反倒衬得丁家三个大男人少见多怪。简单该厚脸皮时一点不含糊，反正谈恋爱么，又不是就要结婚了，反正又不是没见过，没过多久借着送月华回家的理由就此蹭进丁家的门。

　　展昭跟白玉堂说起这事时，白老鼠笑的极端幸灾乐祸，“丁仨儿好样的！”展昭怀疑的看他，恐怕不是月华跟简单谈恋爱好样的，而是月华能气着兆惠好样的。白老鼠跟丁老二打小天生的对头。
　　还是上次那家牛肉面馆，也亏那老板懒人有懒办法，都半个月了还没去修吊灯，临街裂的玻璃居然糊了张白纸算数，再合上那些破破烂烂装修，反而异常衬。
　　裂缝里粘满油腻的桌椅在摇晃灯光下影子跟着慢悠悠晃动，热腾腾牛肉面浮一层细碎葱花，来来往往的食客们哈着白气搓搓手捂住大海碗，手指和胃全都暖乎乎的，一人可以二人正好三人也相宜，难怪古龙笔下的天涯浪子喜欢进牛肉面馆。

　　眼看着大碗面快见底，白玉堂眼睛转转低声笑，“喂，我说猫儿，跟我说句实话，月华这么好的姑娘真没动心？后悔没？”展昭挑起一筷子面闲闲道，“那不还是你小时候的新娘子么，我哪儿敢。”白玉堂扯嘴角，“算了吧，那泼辣丫头。”再想想贼贼笑，“跟你打赌，你们小简以后是气管炎。”
　　展昭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微笑，“真赌？可别小看了我们小简。”
　　两人对视片刻一起点头，白玉堂一扬眉摸出钱夹拿了十元钱啪的放桌上，展昭笑，跟着掏出十块，顺手拿过桌上餐巾纸把二十块钱皱巴巴包好，“你存着还是我存着？”白玉堂再一挑眉豪气干云，“放你那儿好了。”

　　展昭点头，忽然想起来，“对了，要是月华和小简最终没成怎么办？”
　　白玉堂一愣，想一想笑嘻嘻道，“不会，肯定行的，他俩夫妻相。”他望望展昭手里那团餐巾纸磨牙，“以后敢对丁仨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展昭失笑，“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小简大事主意拿的很定。”他笑，“就这么肯定能跟月华成，真会看相？”白玉堂摇头，“不是看相。”眼睛一亮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赖兮兮笑，“我说猫儿，你就真的从没谈过恋爱？”展昭瞪他一眼，低头就着碗沿喝汤，随口笑道，“谁有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那就是没有了，白玉堂眉开眼笑郑重点头，“那倒是。”
　　自大的家伙，展昭从海碗上抬目，飘浮热气反而叫纯黑双眼越发的清而润，白玉堂眨眼，摆出又冷又酷样子，停了片刻，两人陡然笑开，清朗明亮笑声震动夜色，旁边的人全看过来也不管。

　　两碗面堪堪见底，算完帐并肩出门，白玉堂笑道，“对啦，明晚没什么事叫月华丁老大他们一起出来吃饭吧，我请客。”他想一想，“吃火锅，那个要人多才好。”
　　展昭倒是有些纳罕，难得白老鼠肯主动叫人扎堆，正想说什么白玉堂再得意洋洋笑，“当着丁老二的面叫小简好好谢谢我，多叫几声白哥，当初我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展昭刹时失笑，“兆惠已经很郁闷了。”
　　白玉堂冷哼一声，“活该！谁让他们打你的主意。”
　　展昭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一脚踹过若无其事道，“当我是玩具啊。”不肯让别人碰心爱物事的霸道孩子。白玉堂就势一挡，难得没有反击，他低低笑，“我没有。”哑哑的嗓声，静夜里暗涩的旧银器。
　　这晚算起是上弦月，可惜阴着天，倘若云层不这么厚，就能看到眉月穿行薄云，在寂静田野中投下忽明忽暗影子，不过也无所谓，就算没有乌云，都市里灯光太亮，过于繁华，什么月影云影都落不下。

　　省城风平浪静。
　　鑫海市场熄了灯，黑乎乎一片；不远的霞光路正慢慢睁开惺忪媚眼迎接一天最好的时光；公安厅漂亮的现代化办公大楼大半黑着窗户，只剩几个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智化在家，暂且把apple抛在脑后，乐乐坐在膝盖上开心听爸爸讲故事；欧阳春的办公室烟雾腾腾， 刺眼的辛辣气息，沉稳宽和消失，眉间难得的严竣。月华和简单在看电影，兆惠跑去跟朋友泡吧。
　　和欧阳春一样，兆兰也在加班，小山般的帐册堆在一边，兆兰低着头一动不动，长久的凝视桌上薄薄一张纸，纸上简简单单几个名字与数字，良久，他终于茫然抬头，眼里布满红丝。另一栋办公大楼里，沈仲元手里不停的哗啦啦翻本子，嘴唇紧抿，两侧嘴角向下拉出严厉弧度。
　　遥远的北方山林，白玉堂的四个哥哥大都已酣然入睡，只剩了韩彰的小收音机袅若游丝。眉月无声照耀，徐庆大声说句梦话，翻个身继续打呼噜。今年林场收成越发好。

　　美食街这片儿晚上人多，容易堵，车停的稍远，正好吃完饭全身暖洋洋的舒服，两人肩并肩惬意的走，冬夜特有的寒冷气息，车辆从身边呼啸驶过，一盏盏路灯怜仃而又绵延。
　　展昭侧头看看，白玉堂正在走神，凌厉眉目叫夜色模糊了，唇边残存着些微笑意，就好象存世过久的石刻，因为轮廓不再鲜明反而添了韵味，不经意间隐藏无数秘密。
　　突然想起两人最早认识就是冬季，他走进审讯室，桀傲不逊的锋锐眉目。展昭微笑，轻声问道，“喂，你哥出国手续办的怎么样？”白玉堂怔了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展昭笑，“不是说等你哥走后要跟我说个秘密吗？”就象那个有着雪白风帆的小广场，这只白老鼠，不知还有多少秘密。

　　白玉堂也想起来了，亮起眉眼傲声道，“是啊，等我哥走了带你去。”
　　展昭想一想，微咳一下放低声音，低低嗓音震荡着空气，一波波痒痒的钻入耳朵，“为什么？现在就看不行？什么秘密啊。”他低叹一声，百转千回，“很好奇啊。”
　　白玉堂再是一怔，过了片刻猛然一脚踢过，“臭猫！！”这么明显的诱惑，却叫人几乎不能招架。哪里踢的上，两人蓦突来往拆了几招，展昭眨眨眼轻笑一声，白玉堂止住正要落下的拳下巴一扬不屑，“切。”
　　式子收好没事儿人一般继续往前走，展昭再小声抱怨，“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能说。”白玉堂磨牙，这只又奸又滑虚伪狡诈的猫儿，越发本领好，居然学会扮可怜了。

　　他扯嘴角，“我哥讨厌我和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冷冷斜睨一眼双眉微挑似笑非笑一字字道，“比如警察……，没几个好东西。”金属般的无机质嗓音。
　　展昭陡然收住脚步，没等说什么白玉堂哗的一下乐开，“等我哥走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见另外几个人，不是我不说，那里远，说了也没用。”他说，掩不住的骄傲，“我可是不只一个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那些阳光与明亮刹时全回来了，孩子般飞扬自在，无拘无束的快乐，正小心翼翼展开手中的珍宝。展昭缓缓舒口气，悠然微笑，略微调整速度几步追上白玉堂，两人重新并肩漫步。

　　“那你哥到底办的怎么样了？”展昭问。
　　“手续都差不多了，就是跟合伙人那里还没清算完。”
　　展昭点头，“就是说国内生意要彻底结束了，算帐很麻烦？”白玉堂不以为意笑道，“应该是吧，不过不要紧，我哥厉害的很，再麻烦都不怕。”片刻静默，展昭夸张的微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太难得了，居然有你服的人。”
　　白玉堂猛一侧头，展昭微笑着冲他眨眼，气定神闲接道，“也难怪，不看看是谁的哥哥。”……，上当了，臭猫得寸进尺，给梯子立刻上墙头，白玉堂挑着眉咬牙恶狠狠，“展小猫！”
　　猫眼溜圆，警惕看他。
　　没等老鼠扑上，突然都停下动作抬头，影沉沉的幽蓝天光，省城淹没在海的极深处，展昭缓缓伸手，轻盈雪花翩然落上指尖。两人屏气凝神，小心看这冬的精灵闪烁出眩目虹彩。
　　雪融化了，展昭抬目，白玉堂跟着抬起眼睛，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省城今冬第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20、

　　西伯利亚强冷空气入侵，大半夜撒盐扯絮般鹅毛大雪，到天亮放晴，整个城市没有银装素裹而是一塌糊涂。到底才入冬，地气还暖，大片雪花飞在空中很漂亮，落到地上很快融化，又是泥又是水，后半夜好容易结了冰，等太阳一照又开始化。
　　排水设施不好的地方，路两边哗啦啦的小溪似的，倒是天蓝的不得了，晶莹耀目闪的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也分外好，干净硬朗的寒冷。
　　平平常常的一天，早晨上班见到简单，中午还遇到了兆惠，展昭想了想统统没说，直接给月华打电话，以前唱歌听歌的七个人，现在变成丁家三兄妹外加准儿媳准女婿，他和白玉堂倒成了局外人一般。
　　也有一段时间没见月华了，他喜欢这姑娘，灵动慧黠双目顽皮的笑，成交不？当个单纯朋友？

　　不在办公室，听声音正在哪个会议采访，乱哄哄的人声，月华举着电话从人群中挤出来，大声笑道，“怎么了？展昭，有事吗？”很精神的模样。
　　展昭微笑，“明晚有空吗？”他问，“有人要请大家火锅。”
　　月华立刻反应过来，“小白鼠？不是吧，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她夸张的小小惊叹，接着笑道，“好啊，没问题，我有时间。”
　　展昭笑，“把小简带来。再跟你哥他们说下好不好？”
　　月华一怔，过了片刻微笑道，“啊，好的。”手机上链了感应灯，还有毛茸茸一个BB熊，一闪一闪的红灯下神情憨态可掬。那股元气充沛的活力消失了，月华看着墙上金属条映出的恍恍惚惚影子，悠悠笑道，“小白也真是的，没诚意，为什么不自己说，要你来？”没有等展昭回答，她微吸口气声音重新变得轻快活泼，“算啦，他肯开口已经很稀罕了，算你们合请好啦。”

　　展昭不出声的笑，简单出去办案了，办公室只有他和另一边的老朱，他朝简单的空位看看，微笑道，“恭喜。”
　　月华又是一怔，跟着笑道，“啊，那个傻瓜。”声音极其温柔。
　　展昭诧异扬眉，怎么会是这个答案，侧头想想突然想起来了，“以前听我妈说过，嫌货才是买货人。”他诚恳说出自己的想法，听筒那边没了言语，再过一会儿月华忽然间放声大笑，展昭陡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的捏着话筒不知说什么好。
　　“哈哈哈哈，展昭……”月华笑的快喘不过气，“好了，不跟你聊了，那边还有事，订好在哪家短我，明晚见。”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展昭没脾气的看看听筒，慢慢把它放回原处。昨晚白玉堂曾追着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以前还听祁跃说，女人来自火星，男人来自土星，完全不一样的生物，果然。不晓得白玉堂谈过多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自负风流的家伙！

　　最后一宗公务是去东风北路派出所调个笔录，白玉堂昨天说，晚上老师有事，出不来，今晚只余他一个人了，反正没什么事，笔录调好也就下班了，交给老朱叫他明天直接带去，展昭打算一路慢慢走回去，难得今天空闲。
　　其实这段时间都空闲，可是有白玉堂在，什么时候都好象满满当当的，就连此刻他并不在身边，依旧是满满的。人声鼎沸，展昭站在路边有点发愣，不过一天没见，他居然在想念白玉堂。
　　手机震动，展昭一扬眉，连自己都诧异，忍不住就笑，怎么会这么巧，白玉堂的，遥远而安静的背景，明亮声音穿透时间与空间，白玉堂不由分说道，“喂……，猫儿，在哪儿？老头子晚上的宴会取消了，改明天中午。”展昭四下望望笑道，“东风北路云顶大厦门口。”
　　“不远啊。”白玉堂笑，“这样吧，去新世纪小广场北出口等我，我车停在那里，一会儿就到。”他抱怨，“到处大堵车。”

　　又有点儿飘雪花，之前那些化掉的水正慢慢结成冰，路面滑的不得了，车来车往小心翼翼，路上行人走不好就是一个趔趄。
　　新世纪小广场在闹市区街心，面积远远不能和白玉堂那个休闲广场比，不过繁华地段有这么一块空地已经很难得了，地下修了停车场。展昭有点儿好奇，不知白玉堂车停在这里人在哪儿。
　　广场中心小小一块绿地，四下放了长椅，夏天可以坐着乘凉，这会儿当然没有人，临近街的一边铺着花岗石，一圈突起的路沿。

　　展昭独自站在北出口，各色行人来来去去，只有他站着不动，就很显眼。
　　没有穿大衣，警制棉衣，只是摘去了佩饰，一眼望去和普通棉衣没太大区别，但是一点儿不会觉得臃肿，温润的挺拔衬着乌黑眉眼，在这寒冷冬日里玉似的温存。
　　突然微微一凛，展昭猛的抬头，牢牢盯住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有人正在看他，针扎似的眼神，茶色车窗缓缓上升，只来得及看清侧脸轮廓，车里只有两个人，司机以及刚才看他的那个人。
　　黑色轿车扬尘而去，隔绝的小空间没有人说话，新世纪广场开过了，男人低声问，“那就是玉堂当刑侦队长的那个朋友，叫展昭？”柔软模糊嗓音，这是长年大权在握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语调，因为别人会凝神倾听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因此从不必费心说的太清楚。
　　司机道，“是，总裁。”白锦堂点点头，不再说话。

　　“猫儿……”展昭迅速转身，白玉堂站在小绿地的荒草枯枝前对他神采奕奕笑，招招手道，“等我一会儿，去取车。”展昭诧异，本以为取好车直接开过来，白玉堂再笑，“我哥正好往这边走，刚才搭他车过来的。”
　　展昭心里一动，笑道，“好，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有一点没一点的飘零小雪，路边走过背着书包的小姑娘，高高马尾束着白茸茸的线圈，五颜六色各式小发夹，正专心致志走平衡木似的踩着路沿石走，小鸟般展开双臂帮助平衡。她妈妈在前面叫，“琪琪，快点！别玩了，靠里边些，别在马路边走！”
　　展昭微笑。

　　前方不远是个有个红绿灯，不是十字路口，专供路人通行使用，算是交通部门的以人为本。才装没多久时间。很多人不习惯，照旧见缝插针的过马路。白玉堂才走到停车场入口处，就听身后猛然一阵惊叫。一回头，正赶上看到展昭抱着小女孩斜斜滑出狠狠撞上里面的护栏。失控的车子冲进半个车身堪堪停住。
　　本来绿灯又有人横穿马路，司机一个急刹车，后面跟着的车躲避不及猛一打方向盘，车身急剧倾斜，冰滑路面控制不住登时九十度大拐弯直冲路边。
　　脑袋一片空白，全凭本能下意识冲过去，好象电影里的慢镜头，刹那间分格定位，视线急聚收窄，只有眼前这片天地，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还好没等冲到跟前，展昭已经努力站起，把那小姑娘也扶了起来，吓坏了，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听到妈妈的声音哇的大哭起来。白玉堂松口气站住，这才觉得胸口闷痛，原来不知不觉忘记呼吸了，展昭脸色发白，勉强微笑道，“没事。”
　　白玉堂的脸色比他还白，冷冷道，“这还叫没事？！”伸脚就要踹又恨恨收回来，展昭就觉得理亏，低声道，“就是拐了脚么。”站的姿势不对，明显一条腿不受力，全身都在微微的抖。
　　女孩母亲千恩万谢，司机也惨白了脸走过来，很快围了一小堆人。
　　展昭苦笑，求助的看白玉堂，白玉堂冷哼一声，横眉冷对搡开看热闹的人，没过一会儿车开过来，把那个边忙着解释边犹豫该掏多少钱的司机甩到一边，扶着展昭一瘸一拐上了车。

　　直接开到医院，拍完X光片就手转去住院部，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住院观察几天，还得在家休息十来天。
　　伤的左腿，展昭推进病房时，半条腿包的跟大粽子似的。白玉堂要的是单人病房，小小一个套间，条件非常好，价钱想必也不错，展昭默默叹气，今晚不能再招惹白老鼠，他想怎么着随便好了。从头到尾，除了最开始那句，之后白玉堂便冷着脸一声不吭，只肯对医生护士说话，就是不理他。
　　这是谁都无法预料，天上掉下的意外事件，好在路滑车速慢，没出什么大事，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不是路滑，也根本出不了事。

　　全部安顿好已经很晚，医院食堂有霄夜，白玉堂去打了四份，扔过来两份，自已干掉两份，展昭默默吃完，白玉堂连饭盒一起扔进垃圾桶，皱着眉头看了看，捏着鼻子把那垃圾桶拎出门外等清洁工收拾，这是嫌剩饭味儿难闻。
　　病房里有现成热水壶，还配了几个纸杯，吃完饭白玉堂倒了杯水啪的搁展昭跟前，再给自己倒一杯，喝了半口就去卫生间吐掉，一股漂白粉味儿，摔上门再次去楼下。
　　医院病人老人多，这才几月份暖气烧这么燥，热的人受不了，展昭闲在床上没事，搬搬自己的腿觉得还行，小心翼翼下了床往窗边挪，没等到跟前白玉堂回来了，拎着各式饮料水果外加牙刷毛巾。
　　展昭尴尬的站在床和窗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白玉堂看都不看他，手里袋子扔上床头柜，几步过去开了半扇窗，展昭讪笑，试探着小声道，“刚才……”
　　“操！”白玉堂怒气勃发，一纵即收再冷冷道，“闭嘴！！”
　　展昭当即闭嘴，慢慢挪回床边老老实实躺下，索性连眼睛都闭上了当驼鸟。手术是局部麻醉，麻药慢慢失去作用，受伤的踝骨隐隐闷痛，止痛药却开始见效了，难以遏止的晕眩感缓缓侵袭大脑，意识渐渐模糊。

　　雪白墙面，雪白床单，雪白被罩，雪白枕头，还好床头柜是米黄色的，还有上面一堆五颜六色饮料与水果。长久的静默，怒气和寒意渐渐消失，是高层，夜已深，车声人声全听不到，房间里只剩灯管的嗡嗡声，索性站起去关了灯半拉开窗帘，借一点森森细细的光照进幽暗病房，城市在他们脚下，辉煌灿烂，不可一世。
　　芸芸众生，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悠长均匀呼吸，他和他，一波，再一波，潮水温柔拍打海岸，秋风缓缓吹过麦田，深海藻类般的发丝仿佛有生命般跟着轻柔呼吸，叫人忍不住就去想象它们从掌中滑过的感觉，白玉堂慢慢伸出手，指尖就要碰到的时候停了下来。
　　所有的灯都熄灭的黑暗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柔，终于缓缓笑开，暗夜里开出的太阳花儿，可好，这只猫儿居然放下他在一边生气，自顾自大模大样睡着了。

　　半夜醒过一次，展昭费力睁眼，幽暗房间唯一一线光源，修长身影独自倚在窗前，药物后遗症远超酒精，那些遥远天光居然能幻化出无数飞舞着的彩色汽泡。他想翻个身，可不知怎么搞的一条腿动不了，一点使不上劲。
　　展昭想，哦，是在做梦。梦中的人。
　　把那人惊动了，飘一般移到床前，低低咒骂一句俯身帮他挪开那条动不了的腿，展昭恍恍惚惚笑，欠身坐起拉住那人的手，好凉。他往床边缩缩努力腾出大些的位置，拍拍空位微笑，来，一起挤吧，不要着凉了。打个哈欠不由分说勾住那人随手一扯一翻，硬是把他扔到床上。

　　突然间手腕一紧天旋地转，他重重倒下，天花板与浮雕般镌刻在夜色里的英俊眉目一起不停一圈圈转，分不清东西南北。
　　头更晕了。展昭眨眨眼，小声抱怨，喂，别闹了。然后不管不顾扯过被子把他们裹住。
　　待要挣扎又怕碰到伤腿，迟疑了一下，白玉堂放弃，赌气闭上眼睡觉拉倒。过来的急，窗户没关，寒气一阵接一阵，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毕竟不一样，何况好坏还有床被子。
　　分不清了，分不清是谁做的梦。
　　他们肩并肩坐在甲板上看日出，两岸风景一点点倒退，太阳缓缓升起，弗无边界的炽烈阳光透过眼敛，绯红色的混沌世界，天地玄黄，太古之初，温暖光线沿血脉游走全身，很快每身都暖融融的，慢慢的飞起来了，虚无美妙的悬空感，飘飘然羽化登仙，此身何在，今夕何夕。

　　再醒天已大亮，展昭微微吃了一惊，怎么睡这么沉，不要迟到了，随即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白玉堂已经走了，门外护士推着输液架咯噔噔的一路走过。还好手机有电，没到上班时间。
　　护士挂吊瓶的时候看他醒着，出去叫了个陪护进来，说是你朋友帮你请的。去打了早饭回来，不用付钱，已经提前交过。展昭就觉得苦笑都快笑不出来了。几乎能想象到白玉堂联系护理的模样，男的，机灵点的，最贵的。
　　居然胃口不错，吃完了，差不多也就到上班的点。
　　请假的时候处长大人先是吃惊然后郁闷，这眼看着十二月快年底总结了，正是要人手的时候，除了办公室这样的行政部门，厅里各业务处室最怵的不是抓凶手，而是各式总结报告。展昭抱歉的笑，想一想微笑着问道，“处长，以前咱处里都谁写总结？”
　　处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对了，兆惠这滑头，这回甭想再逃！”舒口气转过来安慰他，“那你安心养伤吧，正好最近你们三组手头也没啥要紧案子，就当休息好了。”

　　公事完了到私事，医院里现躺着，单人病房待遇再好，白玉堂能耐再大，也没可能端个大火锅进来支病床前，这次没找月华，直接打给兆惠，兆惠吓一跳，再三问清不要紧放下心来，开玩笑道，“还以为你身手无敌，真成猫儿了呢，敢情也有躲不过的时候。”
　　没提到底怎么受的伤，轻描淡写道被打滑的车蹭了一下。
　　兆惠拍胸脯保证，“放心，你们组的人交给我，下班去看你，帮你把充电器刮胡刀带全了。”他恶劣笑，“要是忘了哪项，乘机敲诈小白好了，叫他探望时不要带花，全买新的。”
　　展昭微笑。没跟兆惠说出事时白玉堂就在一旁，这要真算起来，那小子已经自做主张花掉他半月工资。陪护坐在一边打瞌睡，展昭瞅瞅，叹口气问，“有手机吗？”等点头确认后笑道，“有事我找你，不用一边守着，别走远就成。”
　　陪护大喜，本来么，这种小伤哪用得着陪护，活儿轻松病人又主动要求不必守着，快成带薪休假了。

　　全安顿完，剩展昭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吊瓶里透明液体缓缓流动，一滴，再接一滴，象砂之时。虽说上班了可按白玉堂的点算时间还早，不知昨晚几时回去的，这会儿应当在补觉吧。
　　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想想还是发个短信，“在干什么？”展昭对着四个字左看右看就觉得自己实在无聊，可是除了这个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硬着头皮发出去算了。没过一会儿，手机嘀的响，“在我哥这儿，中午老师有事，下午有技术资料交底，完了去医院。”
　　展昭凝目看着屏幕上短短两行字，他舒口气，嘴角上弯缓缓微笑。太好了，白玉堂消气了。

　　突然想起昨天新世纪广场遇到的那个人，多半就是白玉堂的哥哥白锦堂，展昭微微皱眉，那种针扎般的审视目光，感觉很不舒服，不过，是白玉堂的哥哥，有这种眼神也不奇怪。
　　出国手续什么的都差不多了，只剩与合伙人的清算，走之前想必有不少要跟弟弟交待的，所以这两天都见他们在一起。展昭往下挪挪，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了些，他曾误以为兄弟俩关系不是很好，然而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至少不完全是。
　　他跟哥哥吵架，还砸了木雕，可居然能让那家伙动手砸东西，明显白玉堂没占到多少便宜。除此外，他很信任哥哥，没错，信任，就象少年叛逆归叛逆，可这叛逆通常只会针对他们心目中的强者。


　　21、

　　中午快到吃饭时间，看护准时出现，顺道带了一大叠报纸，展昭正无聊，已经把各频道来回按了两三遍。平时忙惯的一旦闲下来总会有些失重，但是也挺不错，这样清清闲闲而又满满当当。
　　最先来探望的是月华和简单，跟兆惠打过电话后展昭就没费心告诉别人。
　　月华抱了一大束花，康乃馨衬着满天星再点缀几朵玫瑰，没有叫人头晕的香水百合，来的时候，路上行人全看她，美丽的女孩子与美丽的花朵，不知不觉就令人微笑，简单提了个硕大玻璃瓶跟后面，名符其实护花使者。
　　插花时月华抱怨，“怎么回事啊，才说吃火锅呢就听说你被车撞了，吓我一跳。”简单也说，“是啊，怎么就被撞了？司机呢，处理了没有？”展昭笑，“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人家没关系，就没报案。”
　　昨晚那一幕很有好人好事的嫌疑，若报了案漏出风声，“刑警队长冒着生命危险勇救幼女”，到时人来人往不说，说不定此刻月华脸一翻就势摸出录音笔和采访本，惨透了。展昭微笑，他也有秘密了，只有他跟白玉堂知道的秘密。

　　月华简单前脚走兆惠后脚就到，跟算好的似的，展昭怀疑简单还是有点怕见这个大舅哥。兆惠再接再励耻笑他身手太差，居然叫车撞到，莫不是不守交通规则，不走行人道。
　　展昭气定神闲随他便，兆惠还没反应过来，很快就有他哭的，今年处里的工作总结全算他的了。充电器、剃须刀什么的全归整好，兆惠里外转转没什么好弄的，摊手道，“对了，我家老大叫我跟你带声好，他今晚加班，就不来了。”
　　展昭笑，“又加班。”
　　兆惠点头，“是啊。老大最近忙的很，以前都是他接何雨，现在换了何雨来看他，来了又没空见，就去陪我爸我妈聊天，老俩口开心的很。”叹口气道，“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我都不给说。”他顿了一顿，非但不说，最近见老大见他还有些避着的意思。他们是双胞胎兄弟，他很笃定，兆兰有事在瞒他，不过，反正案子上的事，不说就不说吧，能跟他有什么关系，多半严格要求保密，又怕他问。

　　病房重新冷清，展昭慢慢倚上靠枕，良久，他微笑，清亮眼睛凝定沉静，基本知道兆兰在忙什么，不愧是老刑警，欧阳大哥用这种方式出手，双管齐下布下天罗地网。也难怪兆兰不肯跟兆惠说，看样子系统内部很快会有一场震荡。
　　时间已经不早，他看看表，过会儿再看看，时间陷进沼泽地一般慢腾腾的前进，展昭默默叹气，索性不看了，挨个翻屏道，几十年如一日的新闻联播开场乐，看久了乏味，乏味久了居然生出几份亲切感，好象只要这音乐在，世界就依然平安喜乐，祖国形势一片大好，各族人民安居乐业，哪怕全世界遍地灾难与我无关，英明的不能再英明。
　　门响了，白玉堂拎着好大一个包走进，一身的寒气。昨晚的阴郁消失了，带进来一屋子的明亮灿烂。

　　他把那包往展昭身上一扔，展昭稳稳接过呆了一呆，这么沉，打开看，又厚又重两本砖头样砸得死人的书，中国历代石刻研究，石窟艺术。白玉堂悻悻然道，“到处堵车。”再扯扯嘴角，“喜欢这种东西，害我找半天。”
　　书才从冷地方拿进暖和屋子，纸页潮润的触感，展昭轻轻翻开，一张张精美图片，菩提低眉，璎珞飞天。他想，真美。前朝工匠一刀刀雕刻，时间再一点点浸润，顽石有了生命。他抬头对着白玉堂笑，风帆和游乐场，他与他。
　　白玉堂四下打量一圈，问道，“丁老二和月华他们来过？”展昭笑，“是啊。”停了停他问，“昨晚几时走的？我一点不知道。早晨起很早啊。”他发短信的那个时候，平常白玉堂多半在睡觉。

　　白玉堂看看他，恶劣的挑起眉毛，“非礼我半晚上，你倒没事人似的？”展昭一呆，“啊？”白玉堂捉住他手腕一摔一扯，展昭登时被扔到床上，白玉堂才俯身展昭条件条射的反手用力，换了白玉堂半倒在病床上。
　　居然没再挣扎，白玉堂学着展昭的腔调道，“喂，别闹了。”学完又想笑又不甘心就此笑场，顺手一把扯过被子兜头裹住两人，走廊外护士推着小车咯噔噔走过，床架晃悠悠无声的抖，没听到。
　　白玉堂的眼睛与眉毛一起弯起。笑开。都在试图寻找合适位置，可地方太小，侧头时嘴唇唰过面颊，亲昵又清爽，才想开口热气呵上耳朵，又麻又痒，屏住呼吸，却又很快闷的受不了了。清润双目昏暗中莫名的美，展昭不知道，那就是他最深最动人的秘密。
　　两人猛然掀开被子，一起大口喘气，玫瑰的香气四处弥漫。护士长走过，敲敲门大声问，“怎么样，没事吧。”展昭大声道，“没事，很好。”白玉堂不出声，懒洋洋的笑。

　　玩够了扯过椅子坐在床前，白玉堂随手捡了个大苹果削皮，就很有几分探视病人的样子，可惜瞧真了很快发现，与其说削皮不如说还是在玩儿，特意削出细细一缕，且一路均匀保证不断。
　　展昭在一边微笑着看想起来道，“对了，出院再还你钱。”
　　“唔。”白玉堂懒懒道，“双倍。”
　　过了一会儿展昭再笑，“今天外面冷吗？”
　　“冷，在化雪。比下雪还冷。”白玉堂怒，“只要坡稍陡些就有打滑的车，路堵得要命，那些笨蛋，手潮就不要开啊。”他问，“丁老二他们没问你怎么受伤。”
　　展昭眨眼，“跟他说自己撞的。他说我身手太差。”才说完立刻后悔，果然白玉堂停下动作冷冷道，“没错，要是我根本不会受伤。”展昭轻声道，“知道，你是谁啊。”如果换了白玉堂，那个时候一定也会毫不犹豫扑过去抱住那个小女孩。“哼。”白玉堂低哼一声没理他，展昭松口气。白玉堂重新专心致志削皮。

　　他想起来了，“预报说明后天还有寒流，出门小心点。”
　　“知道。”
　　展昭笑。
　　“对了，中午跟老头子吃饭，介绍我接单课题。”白玉堂道，“那个悬空寺记得吧。”
　　“当然啊，怎么了？”
　　“国外登了好几篇论文，不只那里，其他好多古建筑都是。”
　　展昭想了想，“就象好多石窟石刻一样，很多研究是从国外开始？”
　　“是啊，老师建议我接中国古建筑研究。实测完了做模拟复原。”
　　“诶，太好了，接吧。”
　　白玉堂瞪他一眼，“就知道你会喜欢。”展昭微笑，“我去看石头，你看木头。”白玉堂不屑，“切，就凭你？模范公务员？能有时间？”展昭顿时无语，想想小声道，“我们也有休假的。”

　　一只苹果堪堪大功告成，月华很细心，看有水果就手弄了个托盘，一圈圈苹果皮全堆在盘子里，白玉堂放下刀，轻轻拎住根部慢慢展开，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他站了起来，神气的捏着又细又长的果皮，居然快有一人高。
　　展昭笑着赞叹，“好刀法。”
　　白玉堂大是得意，“那当然。”他把苹果皮不当回事的随手扔进托盘，找毛巾擦手上的果汁，果皮削完了，也就没兴趣再玩了，展昭诧异问，“苹果呢？”等着吃苹果等半天了。白玉堂一愣跟着低头找。很快两人眼神一起定住，美味多汁被细心削去皮的大苹果安静躺在纸蒌里。
　　片刻静默，展昭哈哈大笑，白玉堂大怒，“臭猫，不许笑！”一扬手水果刀嗖的钉上床头，刀把颤巍巍晃。

　　12月22日，冬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这天后，漫长黑夜会一天天变短，可寒冷才刚刚到来，数九寒天，按以前老百姓习俗，入冬后每天染红一瓣梅花，九九八十一红梅开遍，春天又回来了。
　　展昭已经出院在家休息，走路什么的早就没问题，就是稍有些拐，医生跟他保证，元旦回家前肯定全好，妈妈一点看不出来受过伤。这阵子腿上受伤，上肢功能充分开发，仅凭双臂跟白老鼠时不时上演全武行，好在白玉堂很是光明磊落，从不倚靠多余力量。
　　那天从袋里掏出两厚本石刻艺术，最后再倒过来掉出薄薄一本厨艺。外面是吃不成了，出院回家后，白玉堂天天不辞辛苦买材料扔给展昭实习。
　　白老鼠张牙舞爪，嚣张的在自己爱吃的茶式前打勾。月华看到快笑昏过去。小白鼠太强啦。简单拼命想象展队系着白围裙的模样，实在想之不能只好放弃，转而琢磨月华系着围裙什么样。

　　丁妈听说展昭撞伤，隔三差五熬了骨头汤叫兆惠送，老辈说法，吃什么补什么。兆惠嫉妒，“妈，你对小展比对自己儿子好。”丁妈推他，“去去，少贫嘴。”兆惠打哈欠，展昭这一伤，三组业务停了许多，又快年底，各式材料多的不得了，就觉得有些累。
　　他朝兆兰房间望望，又在加班，没回来。兆惠郁闷，老大真是的，转天上班时兆惠上楼找老大，一推门兆兰正好在，一个人坐在桌前不知想什么。
　　兆惠大咧咧道，“喂，到底在忙什么呢，小展受伤居然一次没去看。”他走到兆兰桌前，随手拿本帐册翻，兆兰劈手夺过冷冷道，“出去！”兆惠一呆，兆兰把帐册狠狠一摔暴怒喝道，“听到没有？！给我出去！！”兆惠被训的愣住，正要发火看清兆兰脸色，憔悴异常，眼里全是红丝。他怔一怔，转身出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组李虎端着盘子神秘兮兮凑过来，“小丁，有什么风声没有？”兆惠一愣，“怎么了？”“你不知道？”李虎奇怪，“听说昨天厅里开会，厅长书记他们全部参加，外加欧阳处长和你哥，多半出了大案要案。”他好奇，“这种专题会一般都咱重案跟缉毒的，治安普侦能出什么事，经侦就你哥跟他们处长去了。还以为你知道呢。”
　　兆惠愣一愣，一扔筷子苦笑，“我哥口风紧的很，连我都瞒。”

　　新年快到了，这天晚上说好几人聚会，展昭天天实习做菜终于实习到冒火，直接下令简单买了火锅底料，再现拎回个电磁锅，管你什么菜一起洗洗干净扔锅里拉倒。
　　迟了大半个月的火锅，兆兰何雨还不在，不过正好展昭宿舍也小，简单原本有些怵，没想到今晚兆惠明显魂不守舍，根本没精神理他。
　　扔青菜时展昭看他一眼微笑道，“怎么了？”兆惠回过神，“没事儿，没什么。”月华笑嘻嘻凑过来，“哥，你是不是在相思呢，哪家姑娘啊？”兆惠皱眉，“什么相思，我用得着相思么？只有别人相思我。”和白老鼠非常有志一同的臭美。

　　白玉堂斜斜望过，拽拽道，“哦？是吗？”用不着多说一个字，语气腔调足以表达他的全部不屑。月华哈哈笑，简单想笑又不敢想，展昭微笑，难得兆惠没理会挑衅，他侧头看看展昭，想说什么又停住，算起来两人共事已经好几年了，还是展昭第一次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火锅的香气窜满一屋子，就算人散火熄，这气味儿也会好久消不掉。可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不能说，巫师的言灵术，一旦说出，满屋子的温暖明亮就会刹那消失。
　　就象夏天时白玉堂准备到他们家的那晚，乌云压城城欲催，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下起倾盆大雨。出问题了，兆惠笃定的确认，这几天厅里气氛越来越不对，可他看看展昭，再转头看看白玉堂，至少此刻在这房间里什么事都没有，展昭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觉察，没必要去烦他，何况就算真有事商量也没用。
　　可以不说然而他不能控制自己，兆惠忐忑不安的想，怎么回事？他在害怕。丁兆惠居然在害怕。

　　平安夜的烟火盛大隆重，大李那时候说，洋节有什么好过，没想到几年下去，反而是这洋节越过越热闹，尤其都市，年青人最爱的节日。
　　圣诞老人赶着雪橇在一家家橱窗的玻璃上忙着赶路，一场大雪之后，一场再一场，已经能站住了，雪花落地不再忙着化成水，松软白雪落在冬青树上，小小一顶白帽。
　　就象那天在病房那样，他们懒懒的，无所事事而又充实踏实的渡过一个个白天黑夜，2004最后的时光，有一句没一句有意义没意义的闲话，或者什么都不要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时间这么短又这么长，砂漏总会漏完，可漏过的每一粒砂，都这么真实，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要这么算，每一粒细砂都是一个宇宙，这么多的宇宙从他们指间一颗颗滑过。

　　2005不慌不忙款款而至，千禧年后的头一个十年转眼将半，世纪末的毁灭预言非但没有实现，这个世界还变得越来越热闹非凡。
　　始于2004年的超女将在这一年喧嚣一时，网络飞速普及，上网已是普通人家的普通消遣。网民逐渐成了社会学家研究的一个大型群体性概念。和网络普及联袂兴盛的还有网游和网络小说，广大文艺青年终于有了充分表达通道，管它通不通有没人看，反正码字越来越简单。
　　各种各样的伤春悲秋，有病也好，无病也好，都在呻吟。强说愁或者好个秋各有各去处。故纸堆里的美丽诗句重新翻捡，课本没学过的纳兰容若网络时代炙手可热，尤其两句词引用到滥：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元旦回家过的，医生保证的没错，一点看不出来受过伤。元旦假短，又排了一天值班，回家只呆了一夜，展昭妈妈也就没多说什么。她舒展眉眼看看儿子没吭声，这次回来，展昭明显比以前白了许多，不是惨白，而是那种健康的肤色。
　　眉目间不知不觉笼一层温暖，叫人看了忍不住就想舒心的笑，连她这个做妈的瞧了都欢喜，这种生动活泼的明亮，她没有，展昭父亲也没有，和展昭外公有一点点像，可是更多的不像，展昭外公刚毅远多过温柔。
　　连老郑都看出来了，乘展昭不在问她，“丹青，你说小昭是不是有对象啦？”展昭妈妈没出声，过了半天小声道，“管他呢。”

　　三号正常上班，展昭到的比平时稍早，上月也就是去年年底伤好后最后只上了两天班，临到快新年了，个个人心惶惶，没做什么事。反正已经这样，索性十二月彻底放掉，新年新开始。
　　办公室其他人还没到，展昭收拾好办公室给自己倒杯水，手机响了，月华的，他接通电话笑道，“月华？”
　　听筒那边月华的声音抖的不成话，“展昭，你们有没有早报？”展昭一凛，“有。”传达室每天会早早把报纸从门缝下塞进来，刚才捡起没看顺手放在老朱桌上，月华道，“你翻第三版，社会新闻，左下角。”
　　唏唏簌簌纸页翻动的声音，手指停了下来，展昭牢牢盯着那几行不起眼的字，“昨晚南华路发生一起酒后斗殴，振渊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总裁白锦堂身受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凶手逃逸，警方目前正在全力追捕。”

22、

　　象霞光路一样，南华路也是越夜越美丽，不过与霞光路的小资情调不同，这里综合了美食和娱乐，往来大多是各式官商应酬，消费水准很高。尤其妙在酒家林立却并不是繁华地段，弯弯折折一条巷子，树高墙深，会让来往进出的人很放心，足够热闹却又足够隐秘。
　　新年前后照例是餐饮娱乐业高峰期，2号晚白锦堂安排人提前订桌，要了清静的小包厢，请市商务局的几个领导，吃喝完毕照例有人陪同K歌跳舞，白锦堂没去，找个理由先走，反正买单就成。
　　出酒店后司机去开车，白锦堂一个人在巷道口等，对面过来一个人，附近卖炒货的小贩说，一看就是喝醉的，走路歪歪扭扭，浑身酒气，白锦堂皱皱眉往后避，可那醉汉一歪一扭硬生生撞上，隔的远，没人听到两人说什么，估计可能有口角。

　　没几句醉汉拔出刀一刀扎下，白锦堂反抗，一把抓住那人手腕，醉汉手劲极大，抽回刀又是一刀，看他挣扎索性再一刀，白锦堂倒下，醉汉不依不饶俯下身，左右连砍四刀。
　　路人尖叫，醉汉愣愣站在巷道口，好象这才清醒过来似的，附近酒家保安赶来前钻进巷道跑的无影无踪。
　　司机听到动静开车过来，车灯下白锦堂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他呆掉，被人提醒才晓得一起抬上车往医院赶，伤到动脉，血溅的到处都是，司机手软的开不了车，还是保安送他们去的。
　　他找块干净毛巾试图按住白锦堂伤口，哪里能够，车里流满血。连车厢里的脚垫都被血浸透了。白锦堂艰难喘息，喉咙咝咝的声音，漏了气的风箱一般，每呼吸一次，血再多喷出一些。

　　节假日报纸惯例缩版，记者编辑也要休息，不会有太多内容，不过元旦的假早就越来越淡，转过年轮到月华值早班，到办公室随手翻报纸，一眼看到这条短消息。
　　正在喝水，水杯咣啷翻倒淋湿大半个版面，月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时候那一带很有威信的孩子头，爸爸妈妈一直惦着的大白哥。小白鼠还说哥哥回国后有空时来家里拜访。
　　这个姓和名不太可能是重名的，何况白玉堂说过大白哥在做进出口贸易，月华白着脸给同事打电话，同事听月华声音猜可能是她认识的人，认真想了想小声道，“嗯，没其他家属，就有个弟弟，可惜到晚了，没赶上见最后一面。”他叹息，“莫名其妙遇到这么个醉鬼，太倒霉了，我听医生报料说他到死都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最后一丝侥幸没有了，月华呆呆坐在椅子上，这行做久了，生离死别太常见，认识的人还是第一次，别人的大可以当故事一般描述，可轮到自己头上不一样，完全不能比。
　　她怔怔看着电话机，猛然反应过来，小白，小白鼠现在怎么样了？！月华一把抓过电话，拔号时却按下了展昭的手机号。
　　元旦展昭在家呆着没出门，午夜十二点，他给白玉堂发短信，简简单单四个字，新年快乐，想想再加个签名，展昭。秒针跳过十二，2005他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没创意的笨猫。新年快乐。后面跟个签名，Jerry。

　　展昭闭闭眼，硬生生压下那股苦涩，能开口时，声音仍然是素日的从容镇定，“知道了，月华，交给我。”他简短道，没有多说一个字径自压断了电话。
　　月华放好电话，慢慢冷静下来，她朝四周看看，同事们正喜气洋洋打招呼相互笑嘻嘻互道新年好，月华想，还好，有展昭在。但是下一刻她的心狠狠一疼，再有任何人在，大白哥死了，小白鼠从此没哥哥，只剩他一个人了。
　　当年的白叔唐姨也是这样，说走就走，没有一点预兆，就仿佛白家的宿命。

　　已经到正式上班时间了，老朱才进大厅劈头遇到展昭，“车钥匙呢？我有急事出去。”展昭低声道，举手投足依旧镇静，可是脸色明显发白，老朱一怔，迅速交过车钥匙，同事这么久，从没见过展昭这个样子。
　　白玉堂的手机关机，这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生的事，到现在已经整整九个小时，不知道白玉堂这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他给市局刑侦打了电话，说已经接到报案出警，但是没见到死者家属，不在医院。
　　两人有次一起去攀岩，白玉堂接上他又说要回家拿东西，没上楼可他知道白玉堂住的小区，没有把握白玉堂在不在家，也不知道找到他该说什么。
　　但是展昭想，顾不得了，就算翻遍省城，也得把这家伙找出来。

　　高档住宅区管理毕竟不一样，资料很全，展昭亮出警官证，顺利查出单元门牌号，电梯里空空荡汇，只有他一个人，展昭缓缓闭眼。楼层到了，小小一条通道，向阳的屋子，阳光透过全玻璃的侧墙无遮无挡照进。
　　展昭按门铃，无人回应，再按，长长的不停的按下去，“哗”的一下门开了，心猛的一提又重新跌回去，他见过这个人，叫柳青，白玉堂的朋友。
　　难得柳青这个点在家，正好跟白玉堂暂且巅倒，晚出晚归，新年工地也放了假，睡正香被门铃吵响，他对着展昭打个大大的哈欠不耐烦道，“什么事？”没见过这么按门铃的。展昭问，“白玉堂呢？”

　　柳青再打哈欠，“不在，昨晚一晚没回。”展昭沉默，柳青还什么都不知道。展昭轻声道，“如果他回来，告诉他我在找他。”他说，“我叫展昭。”柳青点头，这时候他想起来了，他们见过，白玉堂莫名其妙交了一个当警察的朋友，明明从小不喜欢警察的。
　　“怎么了？”柳青问。他依稀记得这个警察从容温静的样子，可是此刻他全身上下无法掩饰的萧瑟气息。再沉默片刻，“他哥哥死了。”展昭低声道，“昨天晚上的事。”
　　柳青陡然瞪大眼，不能置信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油门嗡嗡的震动，展昭怔怔的扶着方向盘，以前他曾觉得世界太大省城却很小，现在才知道原来省城其实也这么大，去哪里找他？那个骄傲自负，象火焰燃烧又象寒冰千载的白老鼠？

　　“宝石花大厦”，车辆猛然起步，他想起来了，白玉堂没有固定办公室，可白锦堂有，白玉堂说过哥哥的公司在那里。新世纪广场也在那边。
　　车辆穿行，这个城市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新年第一天车流量很大，展昭有点想开警灯又忍住了，不管怎么说，到底也是私事。电话在响，兆惠的，“见到小白没有？”兆惠劈头问。
　　“没有，还在找。”展昭道，“正好，帮我跟市局刑侦打个招呼，白玉堂去了那里立刻通知我们。”这种意外死亡通常会要求尸体做法医鉴定。
　　兆惠道，“明白。”他叹气，“我得回家一趟，乘我妈没上班当面给她说。我妈心脏不好，血压又高。”展昭道，“嗯。”他问，“伯父呢？”兆惠再叹气，“过会儿我打电话给他说吧。”兆惠郁闷，“我哥不知道正在开什么紧急会议，手机一接通就压掉。”
　　展昭沉默，宝石花大厦到了，“先就这样吧。”他说，“我去他哥哥的公司问问。”

　　和名字一样，宝石花大厦所在处是省城的黄金地段，号称五星级写字间，前厅挂着铭牌，白锦堂的那个振渊进出口有限公司赫然就在其中，最顶的两层。
　　电梯很豪华，四面镶着银白色的玻璃，进电梯的时候依稀听到警报声，不知哪里又出事了。高速电梯稳稳上升，很快到了，公司的员工显然已经知道消息，接待处的小姑娘脸色苍白，没有职业性的微笑。
　　展昭大步走过，直接了当问，“我找白玉堂，他在么？”虽然不是公司的人，毕竟是总裁的弟弟，他猜测他们都应当认识。
　　果然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白先生正在开会，这会儿不方便见客，您有预约吗？”才说完又改口，“您跟他说好了吗？”都什么时候了，还什么预约不预约。
　　展昭怔住，悠悠荡荡的心落地的风筝般慢慢回了原处，过了片刻他缓缓舒口气低声道，“没有，不过我可以等。”

　　接待处顺墙根放了一溜沙发，办公室设计成弧形的，最外一圈开放式办公，透过明亮玻璃窗，一块块挡板隔出大小不同空间。
　　左手边弧形楼梯攀上顶层，巧妙运用成楼中楼格局。从可以直接通过接待处走向电梯，也可以顺着另一边去工作区。中间有个造型别致的格断，架子上放了各式木雕根雕，平凭几分艺术气息。墙上挂着巨幅山水国画。
　　展昭怔怔的看，不愧是兄弟俩。他垂下眼睛。

　　电梯门再开，接待小组站了起来，脚步杂沓进来四五个人，展昭愕然，省公安厅经侦处副处长邓学强和几个处里同事，都是全套警服，“负责人呢？”副处问，“叫他出来。”他扬扬手里的查封通知，“查封振渊公司所有帐册和往来文件。”
　　“哗”的一下乱了套，内间工作室人员全围了上来，接待小姐脸色惨白，几时见过这种阵势，拿起电话道，“总经理他们在开会，等等，我通知他们。”她很快接通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这时候邓学强看到展昭了，“小展，你也在这里？”双手冰冷，展昭上前几步低声问，“怎么回事？”邓学强叹气，跟着低声道，“涉嫌黑社会犯罪，事儿很大，处长带人去查鑫海了。”他说，“有你朋友是不是？我听兆兰提了下，放心，没他什么事。”

　　又是一阵脚步声，楼上下来四五个人，走在最前的显然是个管事的，匆匆过来稳稳道，“我是总经理，我们总裁……”邓学强打断他，“你签字就可以了。”他指指那张查封单。
　　刚才的喧闹消失了，公司的员工们沉默的看着上司一言不发写下自己的名字。邓学强一挥手，当先带头进办公区，“总经理跟我来，财务室在哪儿？谁管文档？”他问。
　　展昭怔怔站在原地，他想，……，涉嫌黑社会，和鑫海同时查封。他什么都不想了，他怔怔看，最后下楼梯的那个人，他到处在找的白玉堂，斜倚着墙站在阴影里，黑色茄克衫上有大片污渍，是干涸的血迹，有人走到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白玉堂冷漠一笑随口回答，举手投足间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冰冷。
　　他漫不经心站在一边，看着警察喝令打开保险柜，拉出抽屉倒空，拖出一个个纸箱，冷冷的看，象云端上的神灵不动声色俯视众生。视线跟随那些堆的满满的箱子漫不经心转动，展昭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然而停止了，就快到他的时候，白玉堂回过头，肆无忌惮打量工作间里忙碌着的警察们。
　　没有，自始至终，他没有象展昭看一眼。

　　展昭陡然瞪大眼，不能置信的看着白玉堂的动作，从指尖到发丝，寒气迅速扩散，转眼遍布全身，仿佛站在冰窟里一般，全身僵硬，连咽喉都被冻伤，嗓子辣痛说不出话。
　　白玉堂，……，他近乎恐惧的看着他，叫人毛骨悚然的寒冷。
　　电话响了，展昭机械的拿出手机，听筒里有人说句什么，他怔怔的目不转睛的看着白玉堂，低声道，“好，我马上回。”这时候他终于回过一些神，再看看白玉堂默不作声转身走进电梯。
　　重案、缉毒、经侦、普侦，厅直属各部门联席紧急会议。
　　霞光路，鑫海市场，怡佳园。警灯呼啸一路奔驰，……，象灰烬，最初的震惊过后，留下的是灰烬，多可笑，那时候他问，是不是除了贩毒，只要你觉得对，就什么都肯做，哪怕杀人放火也无所谓。他从没想到，那个人不是白玉堂，而是白锦堂。

　　会议室里兆兰脸色苍白哑着嗓子道，“查出鑫海市场的实际控制人之后，欧阳处长安排过滤他的身世来历。后来找到定县，见到白锦堂父母交通事故案的承办警官，再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有个惊人的巧合。”
　　他顿了顿，“白锦堂当年指认，他父母的交通事故不是意外而是谋杀，是被他父亲的合伙人害死的。我们查出，那三个合伙人分别在93、94两年因为各种不同原因意外身亡。”兆兰微吸口气，“其中两起发生在惠柳市，惠柳市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恰好是现在省城的市公安局局长。”他望向欧阳春。
　　一起煤气中毒，一起火灾，还有一个人从工地上高空坠落，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原因，警方调查全部纯属意外。
　　欧阳春站起来打开幻灯，他重重吸口烟，手指在数据上迅速移动点出几个重点，“大概半年前，处里清查治安案件分类，发现数据不对开始暗中侦查。”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熄，欧阳春沉声道，“后来又多了鑫海这条线，……，我们怀疑有人发现鑫海保不住了，丢车保帅，杀人灭口。”

　　椭圆形的会议桌，两边坐的满满当当，每个人桌前端端正正放一顶帽子，金色盾牌交相辉映。幻灯全部放完了，会议室一片沉默。良久，厅长站了起来，“基本情况就这样，白锦堂被杀，厅领导紧急研究，先行冻结查封鑫海和振渊。经侦和普侦全力配合，顺着九二三查下去。”
　　他转头对智化下令，“按三处前期调查，白锦堂的鑫海一直阻止apple进入省城，这回他意外身亡也不排除黑吃黑的可能，不管怎么说，黑道势力出现这种变动，四处跟紧了，千万不能让apple或者其他的毒品组织混水摸鱼。”
　　智化寒声道，“是。”
　　厅长接着道，“鑫海牵连很广，不只我们公安，还有其他部门，通知检察院和反贪，看他们怎么介入。”他沉吟了一下，“至于我们系统内部的事，已经到这个地步，通不通报都一样，没有确凿证据，暂时不要动。”

　　他看看展昭和兆惠，“重案处的四个组，一组四组上，一组侦查白家相关旧案，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一组通知市局接手白锦堂的案子，小展和小丁你们两组接手处里的其他工作。”
　　之前汇报时就听说过，白锦堂的弟弟和他们是好朋友，虽然根据欧阳安插的眼线反馈，白锦堂的这个弟弟似乎从来不跟哥哥掺和，可毕竟是兄弟，回避下也是好的。
　　以九二三案为起点，终于扩展为震动全系统的特大案件，公安厅精锐几乎全体出动。书记最后发言，“严格保密，除相关部门外，具体情况不得有任何泄露，散会！”

　　新一辈老一辈，厅领导不用说了，处长副处长们也都年纪不小，一线的业务骨干则大都正当盛年，还有年青人的血气，一组四组退出时，挨个拍拍兆惠和展昭的肩膀，之前兆兰陈述案情时已经说过，九二三案最早是展昭侦破的，破案最后破到了自己好朋友哥哥的头上，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事，象是老天爷开的恶意玩笑。
　　不过也没什么，都什么年代了，不兴连坐，哥哥犯的事不能算在弟弟头上，按兆兰和欧阳介绍，白玉堂从头到尾没参与，顶多有个知情不报也是人之常情。
　　欧阳春出门时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止住了，发现目标指向白锦堂后，兆兰一直没出声，到最后才告诉他丁白两家的关系，当年丁家父母算是亲眼看着白锦堂长大的，十八岁之前白锦堂的经历根本用不着去做什么查访。
　　他看看僵立在门口的兆兰，又看看兆惠和展昭，跟智化对视一眼摇摇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只剩三个人了，兆惠和展昭并肩坐着，情况介绍完毕后，兆兰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砰！！！”的一声巨响，兆惠一脚踹翻椅子，起身拿起帽子，看也不看门口的兆兰，“啪”的摔上门青白着眉眼扬长而去。兆兰迟疑了下，跟着出去了。
　　展昭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满屋烟气缭绕中目不转睛盯着烟灰缸，不知谁抽剩的烟头正袅袅冒着白烟，到头了，暗红色的火星微弱挣扎，终于灰黑一片。

　　象在做梦一般，嘴唇干裂，嗓子里隐隐有腥涩的味道儿。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椅子挪动发出喀啦啦难听的声音，展昭茫然抬头，空荡荡的会议室，他重新看着那些完全静止不动的烟头再缓缓坐下。良久，展昭扶起兆惠踢翻的那把椅子，拿起桌上的警帽慢慢戴上，一步步走出会议室。
　　阴影中白玉堂淡漠甩手，呛啷一声金属脆响余音袅袅，他偏头，娴熟点着指间的烟。黑色无指手套，修长镇静手指，莫名的从容优雅，火光漫红白晰面孔，英俊眉宇一派冷漠，好象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展昭怔怔的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呼唤，可是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寒气浸肤，冷入骨髓。
　　不要惊醒沉睡在少年心底的猛兽，危险。



　　23、

　　1969年初春，没有江南三月的草长莺飞，但柳枝也在悄悄鼓出嫩绿新芽，春的气息正日见浓郁，厂里叫做白工的工程师和他当老师的爱人生下他们的长子，锦心绣口，正大堂皇，他们给这孩子起名叫白锦堂。
　　九年后，1978年的11月，白锦堂有了个弟弟。我道其间，如斯人物，只合盛之白玉堂。
　　白锦堂站在摇篮边乘妈妈不注意好奇戳戳弟弟的脸，一天到晚就会睡，玩具似的，粉团子般的婴儿咯咯咯笑，好象认得他是谁一样咿呀呀用力拍手，白锦堂再用力些，被戳痛了，婴儿扁扁嘴，皱起小脸要哭的样子，白锦堂赶紧停手，学着爸爸的模样安抚的拍拍，婴儿又咯咯的笑了开来，咿咿呀呀叫道，“可可……可可……哥哥……”
　　同年稍早的四月，另一名展姓警官与军人后代的妻子生下他们的独子，天地光明，日月为昭，展昭。

　　白锦堂14岁那年，父亲辞去公职，正式下海，和人一起开厂子，合伙盘下一个小型铜矿，技术革新外加旧矿坑新探明储量，铜矿飞速增值。
　　1986年九月，白锦堂以优异成绩通过高考，白玉堂上小学二年级。这年深秋，定县的高速公路上，大货车迎头撞上小车，白家兄弟的父母当场惨死，案发不久肇事司机病故，事故发生时已是癌症晚期。
　　才上大一，还不满十八岁的白锦堂从学校赶回，处理父母身后事。白玉堂寄送至亲戚家。此后数年，他在不同亲戚家辗转，直至白锦堂大学毕业，假借远房亲属名义办了收养手续与哥哥一起生活。

　　1991年七月，白锦堂大学毕业第二年，和在学校时交好的几个同学开办公司。凭借父母留下的遗产和他的商业头脑，很快积累起一笔财富。次年冬，白锦堂孤身来到与定县相邻的惠柳市，结识了时任惠柳市公安局长的赵爵。
　　惠柳市相邻辖区内有个小有名气的私营铜矿，三个合伙人中两个在惠柳定居。1993年四月，1994年元月，这两名合伙人分别因煤气中毒与失火而意外身亡。1994年六月，小铜矿的最后一名幸存合伙人不慎从高楼坠落身亡。
　　警方确认都属意外事故，铜矿的工人私底议论，说这矿风水不好，也有人说，那是冤死的白家人来索命了。
　　这年盛夏，有着凌厉眉目的桀傲少年怀揣利刃一路向北。

　　两年后的1996年，惠柳市公安局局长赵爵调任省城市公安局，级别相同，可省城与普通的市不是一个概念，赵爵官做的风生水起，一明一暗，自有人帮他一路打通关节。
　　赵爵升任市局一把手的第三年，鑫海公司成立，没多久，盘下当时据称极度混乱，官方无能为力的手机市场，鑫海市场渐渐叫响名号。
　　光阴流转，白家的幼子与展家的小孩一天天长大，20世纪最后一个平安夜，展昭与白玉堂相遇。次年夏，展昭调任省公安厅。

　　2003年春，省公安厅机构重组，展昭入重案六处，原六处骨干欧阳春改调治安兼普侦三处任处长。一年后，欧阳春开始着手垂直整合系统，分级梳理省公安厅、市公安局、各区局普侦及一般性治安案件。
　　2004年春夏之交，展昭与白玉堂再次相遇。八月，欧阳春在整合系统中发现问题，确认市局有人刻意隐瞒并大量抽改案件，三处开始暗中着手调查。
　　此前省公安厅穷追不舍的apple贩毒组一直无法渗透省城，随着周边市镇围堵力量的加大，他们似乎渐渐失去耐心，9月初，奉命打入apple的卧底被弃尸在和鑫海市场相隔不远的霞光路。

　　9月23日，展昭路经鑫海市场，无意间抓住意图盗窃的鑫海市管员赵海东并将其交送市公局，赵海东取保候审后自杀身亡。展昭开始调查鑫海市场。
　　11月初，展昭的调查有了初步结论，鑫海市场与市公安局有人暗中勾结，成规模的有组织犯罪。案件移交欧阳春，欧阳春请求经侦协助，丁兆兰介入调查。普侦经侦，双管齐下，步步紧逼。
　　12月，丁兆兰渐渐找出鑫海的幕后真相。同月，省公安厅召开紧急秘密会议，鑫海系列案也即九二三案列为大案要案，务必肃清系统内部，将黑手绳之于法。
　　2005年元月2日夜，九二三案头号嫌疑人，鑫海实际控制者白锦堂连中七刀死于街头。

　　2005年元月9日。
　　古今中外，七是一个神密的数字，圣经说人类有七宗罪，佛教里的七宝，而在中国古代，传说死者的灵魂会在第七天最后一次回归人间，悄悄看一眼令他留恋不舍的人和他曾住过如今失了主人的屋子。
　　白锦堂的头七，等今晚十二点钟声敲响，再多不甘心的幽灵也只能黯然离去。地狱或天堂，无人知晓。
　　和鑫海市场被查封引起的轰动不同，同一天查封的振渊公司没有多少人在意，就连公司内部的很多员工，也只以为是与老板的凶杀案有关，警方不过是在循例调查。
　　出了这种意外，突如其来的震惊过后不免茫然，不知道公司还要不要开，自己又该怎么办，所谓头七即是给死者的留恋，也是给生者的缓冲，仿佛一个象征一般，这天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还得继续。

　　工作间改成简易灵堂，振渊开了不少年头，很多业务往来，真心的客套的总得有个表示的地儿。就算以后公司不开了，树倒猢狲散之前也算多认识些人多一条路。
　　去法医那里领回尸体火化，白玉堂淡淡道不用等嫂子和云瑞，人都去了回来又能怎么样，见到了反而伤心。写字间内也不可能点什么香烛，大致做个样子就罢，仪式这种东西。高层员工大都跟着去了火葬场，下余的普通员工鞠个躬也就算尽了心意。
　　来往客商自有人招待，还有一些白锦堂生前的同学朋友，白玉堂穿了黑西装一一回礼，神态自若，冷静而冷淡。

　　堪堪也就快到天黑，差不多没什么人来了，白福站在楼梯口左右看看，没什么好吩咐的，转过身拾级而上。宝石花大厦的顶层。最中间打通联间，白锦堂的办公室。落地窗外，半个城市被踩在脚下，恍惚间君临天下的错觉。
　　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白福猛然停下脚步，全身血液一涌而上再缓缓退下，这个瞬间，他以为站在窗前的那个人是白锦堂，白锦堂的灵魂回来了，阴郁暗沉的气势，黑暗中的君王。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白玉堂，毫不逊色的暗沉，以及更在其上的凌厉。他定定神，反手合上门，往窗前走去。

　　也姓白，甚至一度也算是白玉堂的哥哥，父亲是白家的远房亲戚，当年白锦堂找到他父亲，用他父亲的名字办收养手续，堵住其他人的嘴，到白玉堂年满十八岁后，再解除收养关系。
　　山村里的孩子因为这个天外飞来的亲戚就此改变命运，父亲临死时交待，不要忘记白家的恩，好好跟着锦堂，照顾玉堂。这么多年，他没有忘记父亲的话，一直跟着白锦堂，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不过，照顾白玉堂在他能力之外。
　　连白锦堂都管不了这个弟弟，何况他。

　　地上铺了厚厚地毯，走起路来无声无息，鱼缸里各色鱼儿慢悠悠往来，甩尾时细细鳞片折射出微弱的美丽萤光。博古架上白锦堂从各地带回的特色工艺品和各色珍奇古玩。
　　半人高的红木架子空着，上面原本放了个正在低眉祈祷的木雕天使。几盆绿色植物阴阴的疯长，大铜缸里白莲不合时宜的半开半谢，滴水观音矮了半截，象是攀附一般伴生在铜缸旁。
　　白福垂手走到白玉堂身后，毫不犹豫低声叫道，“总裁。”这原本是独属于白锦堂的称号。但是现在除了不知情的人，振渊也好鑫海也好那些见得了见不了光的高层低层，几乎全都心甘情愿认定这称呼应当属于白玉堂，不仅因为他是白锦堂的弟弟。

　　白玉堂慢慢回过身，低声问道，“都处理好了？”白福点头，“是，总裁，已经通知财务和人事，赶在春节前，陆续办理完毕。”这时候他迟疑了一下，问道，“真的要全部散去，一点不留吗？老陆他们都说可惜。”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白玉堂淡淡道，他凝视着空空如也的红木架，那个明明象巫师的天使已经不存在了，“既然要撤，就撤的干干净净，今后他们再想拿起是他们的事，但是人、物，都与白家不再有任何关系。”
　　他微微眯起眼，冷冷再道，“要是他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来找我。”白福咽咽口水默默点头。

　　光线更暗了，植物与家具只剩模模糊糊轮廓，鱼儿在水中猛然一跃，哗啦啦细碎水声。“我叫你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白玉堂轻声问道，细锐寒气一纵即散。
　　白福微微一凛，“是，已经有眉目了。”他低声道，“按眼线说，枭帮是很恼火我们不许他们进省城大规模贩毒，前次有意在霞光路杀了那个警察就是在警告，可是还没到要火并的地步，这次的事儿应当不是他们做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中午的消息……”
　　白玉堂冰冷微笑，“没错，中午的消息，他们送的好大一份礼。”他冷冷的，一字字道，“赵爵。”

　　那个闷热无比的夏天，白锦堂几乎把省城翻个底朝天，可是哪里都没有白玉堂的踪迹。直到暑假结束开学前一天，他回到家开门时愣一愣，锁被打开了，屋里有人。
　　白锦堂缓缓推开门，长夏悠长的日光从窗外照入，少年挺拔站立，甚至比那些斜阳余晖更叫人睁不开眼睛，好象他就是个天然的发光体，在黑暗里给自己以光明。
　　白锦堂默不作声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如同锐薄刀锋的清冷声音，杀人、放火还有其他的坏事，可不管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哥哥。白锦堂猛然抬头，青涩稚气和那些少年傲气仍然在，却已隐约有着不逊于他凌厉气势。
　　少年寒声道，你说有些事做过了就没法回头，我相信，但是，不要再杀人，绝对不要碰毒品，我也不会做和你一样的事！阴郁眉目慢慢柔和，良久，白锦堂微笑，他柔声说，好的，玉堂，我答应你。不杀人，不碰毒品。

　　遥远地平线外，太阳彻底沉没，黑暗以君临之姿笼罩大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和车灯一道汇成美丽灯海，办公大楼多已熄了灯，空荡荡办公室等待清晨来临被重新唤醒。
　　厚重雕花木门隔了音，听不到楼下动静，不过看这个点也应当差不多人散完了。白福迟疑，凌厉眉目沉沦入寂然夜色，白玉堂伸指敲敲桌上的铜制笔架，淡淡问道，“还有什么事？”
　　白福再犹豫，“那个警察一直在等你。”温和沉静站在一边耐心等待，好象就此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介意。手指停顿，长久沉默，白玉堂低声道，“叫他上来。”展昭。他想，这只固执的猫儿。“猫儿”，这样叫的时候，心里一暖，随即狠狠一痛，接着便是长久的刺骨冰冷。

24、

　　那天两人本来约好展昭临时又有事加班，给白玉堂打电话明天再见吧，没想到听筒那头白玉堂毫不犹豫坚决道，我等你。
　　放下电话展昭有点奇怪，平时两人也时常会各有各事，说一声也就是了，反正在一起的时间长的很，也不在乎这么一晚两晚，不知道这只白老鼠又玩什么花样，弄得今天非见面一样。
　　到加完班出公安厅大门，夜空里已经是繁星点点，深秋的天空高而远，白玉堂那辆越野车安静蛰伏在半明半暗星空下。音箱里难得没放重金属，调子很熟但想不起名字的法国歌。沙哑忧郁的男声一声接一声的缠绵惆怅，依稀记得是个关于杀手的故事。

　　白玉堂趴在方向盘上似乎睡着了，展昭过去敲窗，他慢慢醒过抬起头睁开眼，世界跟着在他眼里活转，星光流动，倒映着微笑的影子。“怎么，今晚有事？”展昭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秘密啊。”
　　“切。”白玉堂懒洋洋一扯嘴角，再神采奕奕笑，“听我的秘密可是要代价的！”
　　有点晚，街边小摊小店差不多都打烊了，白玉堂想想索性一打方向盘去了含光阁，他在夜色里磨牙，“好久没吃牛排了。”分明的肉食动物。
　　展昭笑，“啊。”

　　大多数西餐厅里时间没太多意义，管它天黑天亮，全都流苏半垂灯光昏暗，绿藤蔓缠着白摇椅晃晃悠悠，白玉堂很不喜欢这种风格，小女生玩的无聊地方，但是难得这家的牛排口碑相当好。
　　两人捡了张靠窗的位子坐下，列车硬坐似的车厢，双层玻璃窗封闭了半截，里面铺着乳白细砂，各色小螺壳点缀其间。展昭看看桌上点的小蜡烛有点想笑又忍住了，白老鼠那模样，明摆着有事等他问呢，可他偏不。
　　果然是小女生玩的地方，小桌上放了个占星罐，尖尖的顶大大的肚子，肚子中间画了一圈十二星座，下面一个投币口。展昭随手一拔，各色星座飞速转动，“你什么星座？”
　　等的就是这个，停了片刻白玉堂一扬下巴冷冷道，“天蝎。”眉梢眼角颇有些不怀好意的恶劣感，展昭一呆，觉得不太对又想不出这种问题会有什么陷井。转动停了下来，展昭找天蝎，“啊。”这一次的感叹词半是赞叹半是恍然。十一月的蝎子。
　　“臭猫。”白玉堂陡然笑开，“今天我生日，送什么礼物？”他得意笑，“早说过，听我的秘密要代价的，还让我等这么久。”

　　也是外国歌，英文的，歌手象模象样坐在钢琴前行云流水般吟唱，一曲终罢零零落落掌声。大都是情侣和闺房小姐妹，偶尔有几拔商务，屋顶垂下串串大大小小的星星，待者往来穿梭不小心碰到风铃发出细碎响声。和路边小摊完全不同的气氛，无端端就有几分缠绵，再衬了这歌声，更加的醉生梦死。
　　展昭左右望望，硬着头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节日、生日全是要礼物的好借口，其实之前倒也没想怎么着，就是觉得这日子终归和往日不同，尤其这一年和往年不太一样。以前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尤其出国那几年，时常到晚上临睡前才突然想起，哦，今天生日。

　　此时不敲诈更待何时。“呐，我可是很大方的哦。”餐刀在指间轻快打个旋儿，白玉堂气定神闲扬眉，“简单的很，唱首生日快乐歌。”他赖兮兮笑，“你都听了我一夏天的歌儿了，还一首吧，我叫钢琴伴奏。”
　　展昭抗议，“喂……”
　　没等说话白玉堂伸手便待叫钢琴手，桌子下展昭一脚踢过去及时制止，牛排冒着热气吱吱叫着端上来时，服务生瞪大眼，刚才一定是眼花，小餐桌地震般不停的摇，烛火也晃来晃去。他摇摇头，纳罕再看，烛光细碎火苗吞吐，什么事都没有，分坐两边的客人一脸镇定自若。
　　乘着服务生转身两人心虚对望，白玉堂一竖眉，都是你。展昭垂目，是我不好。白玉堂磨牙，怎么赔，展昭侧头想了想抬头微咳，眼里的温暖天长地久，“生日快乐。”他突然开口微笑道，白玉堂一怔，眉眼哗的亮开，“饶了你这次，臭猫。”这样的微笑叫人没有法子抗拒。

　　平安夜也是一起渡过，河岸边有烟火晚会，盛大烟花一枚枚炸开，倒映在流动着的宽阔水面梦一般美。到处都是人，大人小孩笑语喧哗，说话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到。两人挤了半天终于随着人潮涌到临江的位置，找个稍清静的地方歇脚。
　　“砰”一声巨响，一枚礼花打偏了，没有射向夜空斜斜飞到人群头顶，是枚亮红色的，无数火红星光兜头盖脸扑向眼帘，仿佛伸手就可以捉到，人群发出小小惊呼，随后是盛大笑声。烟花乍起还灭，瞬间水中空中交相辉映，一场不可再期的惊梦。
　　白玉堂斜睨一眼拽拽道，“红旗招展。”展昭听若未闻眨眨眼伸手一指，“看！飞天老鼠！！”银白火焰嗖的窜上天空，到了最高点轨迹突然变幻，东扭西折窜来窜去。白玉堂“切”了一声，随即忍不住跟着笑开。一枚枚烟火，一场场星梦，他们和人群一起鼓掌喝彩，哈哈大笑。
　　真奢侈，随随便便就把一辈子的快乐用完了。

　　小会议桌平常也可以当餐桌用，大部分家具红木制的古典风格，务求不张扬的奢华，独有这张会议桌简约流线，很现代的造型，但是又出人意料的合拍，并不显得突兀，好象有了这张会议桌办公室才有了生气，可以明确晓得这里的确有人在办公。
　　会议桌上整整齐齐放了两本书，旁边还有个笔记本。展昭看看书名有些意外，本以为肯定是经营管理之类。
　　“我哥的，大学上的物理系。他小时候志向是当科学家。”白玉堂跟随他视线扫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子承父业，白玉堂妈妈曾说白锦堂象爸爸，玉堂则象妈妈多些，比较有艺术细胞。没想到白玉堂长大也是理科，那时候他早就谁都不象了。
　　展昭抿抿唇垂下眼睛，他见过白锦堂，只有一次，可这一次已经足够。

　　灯开着，办公室正中吊着的水晶灯累累重重，水晶纯度足折光度非常好，斑驳光点四处闪烁。同样是黑西装，与小公园告别演出那天缎面领略带礼服风格的不一样，纯黑色西装没有一点花色，黑沉沉吸入所有光线，连声音也被吸入。
　　满室静默。
　　“叮”，白玉堂捉住烟凑到嘴边没所谓的点燃，和欧阳春那样的老烟枪用两根手指熟练夹烟不同的姿式，轻慢里漠不关心的冷淡和优雅。
　　被这声响惊动，展昭抬目，视线对接，他们终于肯看着彼此的眼睛，仿佛一场经过漫长岁月后的再次凝视。微微一硬随即不可遏制的柔软，冰凉的柔软，他想，猫儿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白玉堂深吸一口烟仓促的笑，“找我有事？”
　　什么都说不出来，展昭怔怔看他，一眨不眨，白玉堂试图再笑，可才到半截就卡住了，这样的视线叫人怎么承受。

　　“猫儿，你一定都知道了吧，我哥他不是好人。”他调开头，柔声道，“杀人放火，还做了其他许多坏事。我本来以为，他终于肯收手，等他出了国，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到处全是熟悉气息与印迹，就要永远离去的幽魂此刻正隐身在某个角落，安静而寂寞的看着他，他和他，他们。他和一个警察坐在哥哥昔日的会议桌前。
　　这念头叫人刺痛，冰冷银针扎刺神经。……，但是，这个警察是猫儿。他温柔的、冰冷的想，怎么可能瞒过，甚至在他还没有明确意识到之前，展昭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将要做什么。
　　从很久以前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除了他的那些秘密，他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正如他知道他的知道。那些冷月下无声燃烧的纯白火焰，别人看不到，可在他面前却无所遁形。

　　跟哥哥吵架。
　　白锦堂横掌一扫，满办公桌物件尽数扫飞，呛啷脆响鱼缸砸的粉碎，几尾金鱼弯着身子拼命跳，纸张沙沙沙缓缓落地。从着手这个计划开始，一步一步，机关算尽，早就没什么科学家的梦想，世人面前温文尔雅的表象后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亡命之徒。
　　知道他底细与不知道底细但清楚他的胆量与才略的手下们，个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多少年没人敢忤逆过他，现在终于有了，白锦堂怒极反笑，“玉堂，难道你想跟我提那些可笑的法律？”他平伏戾气，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阴鹜，“要没弄错，我明明记得在你心里你就是法律是不是？”

　　若隐若现的淡淡杀气逼人窒息，可他的弟弟倔强决绝站在他面前，毫不畏惧的冷冷看着他，从不曾被污染过的凌厉锋锐。
　　白锦堂突然觉得无限疲惫，无穷无尽的倦意浸入骨髓，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奇妙的血缘，多相似，就象当年的他，不，比当年的他还要锋芒毕露，甚至必要时还要不顾一切。
　　他闭上眼，声音慢慢柔和下来，“玉堂，不要和我争辩，也不要问我要证据，没错，我没任何可以叫那些所谓警察心安理得给凶手戴上手铐的证据。”他微笑，“我也承认可能有错杀，但我不会后悔。——也没有办法后悔。有些事，做了就无法回头。”
　　金鱼的垂死挣扎越来越衰弱，彻底沉寂了，冷冰冰鼓着肚子躺在地板上。白锦堂出神看着空中某个空白点，“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没有看到爸妈最后的样子。”他若有所思的再笑，叫人不寒而栗的笑，“要是你看到了，只会比我更狠。你是我弟弟。”

　　这么长久以来，他一直固执的不肯原谅他的哥哥，后来他以为说不定时间可以抹去一切，但是他错了，六道轮回，象是一切都有定数。他砸了那个假扮成天使的男巫，却不能改变预言。2004彻底翻过，水中花般一去不返。
　　那晚哥哥出事后一直关机，后来再打开手机短信不停跳跃，全是末接电话与寻找他的留言，他一个个慢慢的删，开始几乎满满一屏的展昭，请给我回话；到底在哪里？猫儿在到处找他。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再没有了，整整七天，展昭再不曾联系过他。直到今天。
　　下午他们得到消息，杀死白锦堂的醉汉在被警察追捕时从天桥跳下当场身亡。天衣无缝的死亡，象赵海东明明是自杀，象当年那个得了绝症的司机。
　　员工代表致悼词时女孩子们低低呜咽，他淡漠的听白福凑到耳边悄声细语，再淡漠的看着电梯口小小骚乱，展昭闯了进来，脸色纸一般白，幽暗火焰在漆黑双目中激烈燃烧，视线交接前他掉过头。
　　和那天早晨一样，他不肯看他的眼睛，那里有梅杜莎的魔力，他得小心准备好才敢抬头，不然会变成石像，再若不当心摔到在地，无从收拾的一地碎石。

　　没有人再说话，一根烟堪堪燃到尾声，白玉堂捉住烟尾若无其事随意吸一口，修长手指弹落烟灰，他站了起来，“要是没其他事就这样吧。”他掉回头没所谓的浅浅一笑，天真的邪气，“时间不早了，内勤还在等着关灯锁门呢。”
　　好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般，展昭目不转睛的怔怔看他。
　　灭烟蒂的手滑了一下，火星灼痛指尖，他从喉咙里低低咒骂，走到门边拉开木门叫道，“白福！”白福很快过来，白玉堂淡淡问，“外面的人都散了没？”白福道，“全走完了，都下班好久啦。”他掉头看展昭。
　　展昭垂目，沉默片刻缓缓站起，厚重木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合拢，展昭痛极了似的弯下腰艰难喘息，等捱过那股难以忍受的锥心刺痛，慢慢挺直背，一步步走下楼梯。

　　办公室只剩两个人，等了一会儿，白玉堂没再发出任何指令，白福看看他的脸色小心退出。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现在，黑暗里只留下他孤零零一个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空气里残留着最后一丝温暖，那是他的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张张嘴试图呼唤，象以往无数次那样呼唤，猫儿……，可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可以说话可以呼吸，却再也没有温度了。
　　他定定神，笔直站起，冰冷寒意迅速在眼里凝聚，因为无法再融化所以无比坚硬锋锐的透明利刃。

　　宝石花大厦一度曾是省城最高建筑，可惜这年头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速度太快，尤其盖楼，仿佛楼越高政绩越好似的，高楼林立的规模与效率开始还令人瞠目，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可高楼虽多，很难再有宝石花这么好的地段，正好在市政府办公楼一侧，站在楼顶可以从上往下俯视。
　　设计也很有特色，整体造型主楼和群楼没有呆板联结，而是组合成个菱形图案，宝石花因此得名。大楼附有两个地下停车场，群楼合用一个，主楼单独用一个。
　　停车场空间极大，一个个粗粗圆柱顶天立地，象古希腊斗兽场末完工的拙劣仿制品，开始都说地方太大有些奢侈，没几年私家车越来越多，停车场倒正好赶上形势发展。

　　都是写字间，停车场再满满当当也只上班时间，下班后这里就重新又变得空空荡荡，行动都带回声，要夜里一人转一圈，听着脚步声会觉得篸人。好在去年装了闭路电视，进出门刷电子卡，用不着再每晚巡视停车场。
　　已经过了子夜，大厦值班保安惯例楼上楼下步行一圈最后检查，倒数第二层楼道门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推门，反锁着，振渊公司的人还没下班，听声音似乎在开会，大楼物管一早交待过，振渊当年特意要了最顶两层，一则位置好一则独立清静，没事不要去打扰人家，再说也不是第一回，以前振渊偶尔也会晚上开会。
　　保安凑近门缝大声喊道，“出去的时候别忘记关门关灯啊！”

　　一层层检查，一楼到了，他稍犹豫一下，还是按亮下行电梯，下面就是停车场了，保安随手举起电筒照了照，空无一人，大部分车位空的，只角落里蓬布盖着几辆车，上面积满灰尘，然后就是左前方柱子后停了辆越野，认得是振渊公司那个新任白总裁的车。
　　电筒照出扇形惨白光柱，无数尘埃在这突然降临的光明中寂寞飘浮，这时候他想起振渊公司前任总裁意外身死，接着公司账目被查封的事。保安摇摇头，这些有钱老板。他晃晃手中的钥匙踢开脚边空啤酒罐，关掉手电转头进了电梯。
　　嗡嗡的震动很快消失，世界重新安静，冬夜的冰寒气息水一般浸润全身，除了口鼻间呼出的一点微弱白气，各色物体在空荡荡穹顶下只能看到灰色模糊轮廓，世界灰暗一片，展昭独自站在黑暗里，他怔怔看着黑洞洞的熟悉车子，最后他闭上眼吐出呼吸，再缓缓垮下肩把身体靠向粗大水泥柱，冷而硬的触感，可它真实分明的存在着，这令他多了一些勇气。



　　25、

　　决心为父母报仇后，最棘手的不是杀人，而是杀了人后能全身而退。逞一时血气之勇仇人相见白刃闪动不算难事，可当年父亲的合伙人有三个，白锦堂追查了整整五年，确定至少有两个人亲自参与，剩下的一个就算没有策划也是知情不报，可他无法确认到底都是谁和谁。
　　他想，那么，就一个也不要放过。因此他必须给自己留好后路，不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何况要他出了事，白玉堂怎么办？
　　在此之前，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相依为命。没错，父母死了后，就剩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了。他无法想象若再失去他，只剩白玉堂孤零零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白玉堂不是好管教的弟弟，可他一直是好弟弟。除了妈妈外，最早会叫的就是哥哥，比会叫爸爸还早，在摇篮里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叫，长大后象个跟屁虫般粘在哥哥身后。

　　没有在顶楼白锦堂生前的办公室，而是楼下的员工会议室。七八人围着桌子，满房子烟气里只有白玉堂手指洁净神情冷淡，单独坐在首座，旁边两溜散开。
　　这几天才慢慢知道，哥哥的犯罪足迹比他想象的还要范围宽广。犯罪是一种毒，就跟黑暗中的权力一般，都会叫人上瘾。挑战警方的权威与规则，在一次次成功之后很容易变得傲慢自大，以为世上没什么是自己不能操控的。
　　从很久以前起，白玉堂就等着警察半夜敲门，可他从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七天前的深夜，是他一遍遍伸手抚摸合拢哥哥的眼，哥哥的鲜血浸透他的衣衫，烙铁般灼烧着肌肤。

　　之前白锦堂就已有去意，打算收手归山，可他知道的秘密太多。有人比他还要贪心，即想要金钱权势，还想要人前的荣耀光华。
　　已经是后半夜，到了这会儿彻底错过困劲儿，再加满屋子烟气，一个个反倒精神起来，桌子前坐的全是鑫海见不得光的高层，中午得到的消息足以证实这几天来他们猜测，这足以让他们在白锦堂的头七聚在一起，渡过这个无眠之夜。
　　白玉堂始终没有表态，争执慢慢变得激烈。

　　嘭！！有人把拳头狠狠砸向桌子，“那些狗娘养的警察根本指望不上，这事儿还得我们自己来！”旁边有人反对，“不行，又不是普通人，不能硬上。”另一人冷冷便道，“你什么意思，总裁的仇就不报了吗？兄弟们以后怎么在道上混？还有枭帮……”他没有说完。
　　对面的人嘀咕，“我们和枭帮联手贩毒，要不，就算不贩毒，给枭帮打开个口子，就能叫省城乱掉半边天。”白福皱皱眉问，“枭帮最近有动静吗？”
　　那人答道，“前面逼的很凶，这几天暂时没什么动作，也在看我们后面怎么办。而且警察盯他们也紧，听说还给了个叫apple的一级代号。”停一停他再道，“逼急了就找枭帮，用不着找，稍微放个话他们就上门了。”
　　这时候白玉堂动了动，乱哄哄声音消失了，会议室立刻安静，目光一起投过去。白玉堂若无其事欠身拿起扔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烟，微吸一口简短道，“不要碰毒品。”

　　初中毕业那年，亲眼目睹一起玩的街头少年怎么毁于毒品，那时他跟哥哥谈条件，不管怎样，不要再杀人，不要碰毒品。起初不过一个稚气的念头，后来慢慢成了信念，仿佛以此为底线，就可以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不会彻底沉沦。 
　　白锦堂毫不犹豫答应了他，并且这么些年从不曾失约。
　　之前那个发话的有些不满，“总裁……”他叫道，没等说完白玉堂冷冷打断，“要是你觉得不甘心，不妨试试。”轻描淡写却深入骨髓的寒意蓦然扩散，全体默然。

　　明明灯光明亮，却是这个城市最见不得了人阴暗角落之一，所谓黑道白道，他们跟白锦堂不是一年二年了，白锦堂思虑周密谋定后动几乎个个佩服，可他们从没见过白锦堂出手，只是听说过他手底下有不只一条人命。
　　黑道混的会本能的对见过血的人心生敬畏，就连监狱里全是罪犯也分三六九等，文化犯即受人尊敬又最常被捉弄，被各式犯人一致瞧不上眼的强暴犯，而杀人犯则会获得微妙的敬畏。
　　时间太久，血腥淡去，那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白锦堂渐渐在人们脑海中定格，之前的那些故事象一个年代过久早已失真的流言，可这几天的白玉堂叫他们知道，流言多半是真的。

　　身为白锦堂的弟弟自然早就在众人观注中，然而之前他们莫不以为不过是个性情冷傲，弹一手好贝司的优秀建筑设计师。直到这次白玉堂处理哥哥的后事，很快他们就知道他们错了。
　　莫能抵御的决绝与锋锐，不逊于哥哥的魄力与聪慧，再加上白锦堂依旧残存的权威感，本能也好被迫也罢，没人有胆量反抗他。
　　极度冷静清醒之外，没有人知道在哪个瞬间会有炽烈火焰陡然燃烧，烧毁那些挡在他前方的人或事，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我哥的事不用提了，警察有查到你们吗？”白玉堂再次变换姿势，懒懒靠上椅背伸长腿淡淡问道，几人相互对望，可没人回答，白福看看他们低声道，“有几个已经在查，其他的估计也快了，不过都没开始正式问话，估计前期还是以往来帐务为主。”

　　白玉堂点点头左右扫视一圈，被他视线扫过的全都低下眼睛，没人敢与他对视，他微笑，“如果查到你们有兜不住的事，可以全往我哥身上推。”白福猛然抬头，可他看清了白玉堂的脸色，又重新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明显失望的，有点紧张又有些松口气的，明明按捺不住的喜悦却又勉强做出遗憾表情的……，这句话意味着白家将会彻底退出。白玉堂保持那个冷冰冰的微笑，“之前白福已经说过，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如果有人想继续干，我没意见，但是和白家没有任何关系，还有，既然曾经跟过我大哥，不管什么时候，不要贩毒。”
　　他居高临下冷淡看他们，直到每个人挨个点头。黑道有黑道的规距，不能守信的人会被迫放弃他们已经趟熟的道儿改走其他路，代价足够大，就不会有人轻易尝试。
　　“还有其他事吗？”白玉堂问，没有人答话，“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按原定计划遣散公司转移人员。”白玉堂站起身冷淡道，之后便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出。

　　他回到楼上那间办公室，又只有他一个人了。再是漫漫长夜也终会过去，浓黑夜幕已经慢慢变薄，淡青色天光缓缓透亮，物体的影子渐渐闪现，没有，没有鬼魂或者幽灵，这里或者那里，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不会再有白锦堂了。
　　出事后去过哥哥家，其实只能叫住处，还不如这间办公室更能感受到哥哥的存在。不是没有女人，可白锦堂从不叫她们过夜。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以为理所当然如此。前几天才听白福说，哥哥经常做噩梦，而且他害怕自己会说梦话。
　　之前明明察觉不太对了，可他一直盲目相信甚至崇拜着自己的哥哥，太久没有较量，还依稀保持着幼年时跟在哥哥后面的记忆，即使后来会毫不畏惧挑衅，也只是以为自己不会输，却从没想到哥哥也有无法赢甚至一败涂地的一天。

　　警察带着搜查证去过哥哥住的地方，带走了一切纸质资料文件，他漠不关心看，等他们走后叫人按原样归整好，再去买来白布全部罩上。
　　问过嫂子，说不回了，可云瑞总有一天会来寻找父亲的痕迹。那些东西清走了最好，最好一切从此结束，不希望云瑞走和他们兄弟一样的路。
　　那些蒙在家什上的布就仿佛一个仪式，再把窗帘拉好门锁好。等房门再次打开，穿窗而过的阳光下扯去那些蒙尘的布，昔日故人的气息清清楚楚呈现。
　　时间均匀流淌，物理意义上的这一天与那一天并无不同，可仪式和某些特殊的时刻会让这一天或那一天从时间长河中突显出来，水流撞击礁石卷出漩涡，河水不再平铺直叙奔流直下而有了低徊的弧度。
　　就象他的生日，以前不曾有，以后也不再会有那样的生日。

　　那天展昭还是送了礼。
　　不肯唱歌他就冷着脸问，“臭猫，要我会的你就不肯做，那你还能做什么啊。”这么自大的问话展昭居然认真想了想摇摇手指微笑道，“要有我能做你做不到的就算送过礼物了？”
　　他瞪大眼睛正要好奇又狐疑，“先说好，陪着丁老大玩儿深沉我可做不到。”他磨磨牙恶劣笑，“就在这里，甭管做什么不能出座位。”亮出警官证一本正经叫人过来假装询问案情他倒是想做可惜没那本本也做不到，臭猫要敢弄这招看他怎么收拾他。
　　展昭微笑，“好。”
　　他怀疑再看，“三件哦。”然后追加筹码，“要是做不到那就随我怎么样？”展昭笑，“好。”点手叫服务生要过一包烟。白玉堂不屑，展昭做个稍安毋燥的手式，拿出一根烟竖在桌上，再随手拿过一边的吸管，吸管绕来绕去，明明没有碰到，竖立着的烟却准准朝吸管倒去，连着三次全是一点不差。

　　白玉堂挑眉，这家伙跑来跟他变魔术来着。没等说话展昭指着桌上的玻璃杯和一边的小银勺问，“能不能不碰到就把它放进杯子？”白玉堂怀疑的看。
　　展昭不由分说猛一拍桌，小勺被震的高高跳起，在空中翻了身个稳稳落进杯中。白玉堂再扬眉，臭猫狡黠的笑，“我数一二三，数到十要不能照着做一遍就算两件了哦。”
　　说完就真的数，不停口的飞速到了十。
　　白玉堂扯扯嘴角，“后面那个电视里看的。”展昭毫不心虚点头，“我们班好多女生学过，我也跟着练了几回，今天发挥不错。”

　　白玉堂不满看他，过了半晌重重道，“女生！！”他来回扫视那根烟和吸管，突然间灵机一动眼睛亮亮的懒懒笑，“静电。”吸管取出时附了静电。好吧，狡猾的臭猫。“最后一件呢？”他问。展昭笑，“早就做过了啊。”
　　“什么？”白玉堂奇怪。展昭笑盈盈望他，过了半晌低声道，“我对你说过生日快乐了啊，你做不到。”他一愣，哗的挑起眉要怒可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开了。
　　展昭望着他跟着不出声的笑。他的微笑通常都会叫人觉得温静从容，可只要他愿意，也可以舒展活泼如草长鸢飞。就象他的那些冷傲，会在某个时刻春水般温柔温暖。
　　不应该的，当年既然走就不应当再见。即使见到了也最好只是挥挥手各自说声珍重，然而叫他怎么拒绝那样的微笑。多天真，明明知道是砂上的城堡，却幻想可以天长地久。

　　元月十号，晨曦慢慢笼罩大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已经有上早班的人行程匆匆，白玉堂出神的看着因为遥远而变得宁静的城市，温暖光线映入眼角，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在窗边站了很久。
　　七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了整整七天，可昨天那个消息断绝了一切退路，他把额头靠上玻璃，夜的寒意冷冷沁肤，那么，没有其他选择了。
　　楼层门开着，早班小妹慌张起立，白玉堂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径自出了门。昨夜的人早散完了，除了烟灰缸里一堆堆烟蒂，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象白福说的那样，警方行动很慎重，除了账务封存外，暂时没有大规模开展行动，也没对他们有任何监视。

　　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没人抢电梯，很快空梯上行，他走进，电梯震动着飞速下滑直接进了停车场。夜用照明灯没开，早晨的阳光还没照进，光线仍然非常昏暗，只能依稀看到各式物体朦朦胧胧的影子。水泥毛胚地面间或有小石子硌脚，碎石声和脚步声，音波震动空气撞击着空旷屋顶墙面发出沉闷回声。
　　白玉堂突然站住，隔了千生万世千山万水，他转过头，没有半分差错的准确找到那个方向。
　　是展昭。
　　展昭在这里等了他整整一夜。

　　钥匙圈套在指间，再走几步就是他的越野车，打开车门跳上去扬长而去，从此后两不相干。他做他的警察，而他是杀人凶手、黑帮老大的弟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头不再看，笔直走向他的车子，车门开了，他拉开门就要跳上，可动作停顿，“砰”一声响，他狠狠摔上车门大步走过一把揪住展昭的衣领把他提到面前红了瞳孔盯着他的眼睛，展昭一眨不眨，毫不示弱的看着他，他怔住，不能再有任何动作，最后他从喉咙里发出模糊咒骂，猛一用力恶狠狠亲下去，血腥味刹时入喉，这动作更象撕咬而非亲吻。
　　展昭没有抵抗，可很快比他更加凶狠的咬回。

　　咬回，咬住，牙齿噙住嘴唇，舌头匕首般捅入口腔直抵喉头，反正都见了血了，索性直刺入心一刀毙命。
　　毫不容情攫取彼此唇齿间的空气，那是赖以生存的最后一些氧气。
　　纠缠着绊倒在地，象他们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翻滚撕扯，不是为了击倒彼此，而是不顾一切索取，不顾一切给予。把彼此烙进骨头里，化成灰最好就可以从此不再分离。他们死命收紧胳膊，好象要攫取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般抵死缠绵。
　　空旷水泥空间模糊了胸膛里发出的喘息，如同两只林间小兽，不曾驯化的野生动物，没有人教会他们怎么相爱怎样别离，只好依凭本能，那些排山倒海刻骨铭心的温柔与疼痛。

　　窒息前他们慢慢缓和下来，这个亲吻终于有了正常意义情侣的样子。喘息渐渐平复，不再灼热痛楚而是潮湿温柔，轻柔的小心吮吸，舌尖细细描摹牙齿的形状。明明第一次，却好象做过无数次。
　　哗啦啦车辆摆动，轮胎磨擦地面的声音，停车场迎来这个工作日第一位到访者。
　　柱子挡着，司机没有看到他们，径自停好车上了电梯。嘴唇分开的时候寒冷空气灌入喉管，展昭缓缓站直再一言不发拉起白玉堂，等两人站定后慢慢重新靠上水泥柱。
　　站的太久，受伤才好的腿隐隐做痛，就快支持不住了。

　　天色更亮一些，已经有天光透入，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表情。象昨晚那样，展昭怔怔看着白玉堂，从昨天到现在，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他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白玉堂垂下双目不再看他的眼睛，良久，低声道，“再见。”
　　车门重新打开，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呼唤，“玉堂……”他以为那是错觉，可他很快发现不是。认识这么久，展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再放大一些，展昭轻声道，“玉堂，……，不要走。”微启双唇，不敢惊动林梢轻雪般呵出第一个音节，再叹息般跟上第二个音。白玉堂从不曾知道他的名字能被人叫的这么动听，明明简单两个音节却可以千回百转。
　　明月夜有魔鬼在敲门，叫人不能拒绝的致命诱惑，然而怎么能够，哥哥的血残存在肌肤上。白玉堂惨白了脸，慢慢拉上车门松开离合器。那是他曾许下的诺言，即使答应了就要遵守，不再无声无息告别，所以他已经说过再见。再见，展昭。

　　走出停车场，走进阳光的瞬间展昭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体。
　　站的太久，冷的太久，腿和血液一起麻木冻结。他闭上眼再睁开，恍惚的看车水马龙的街道，城市一如即往的喧嚣繁华。上班时间快到了，他慢慢的想，不行，得先回去休息，这样不行。他想起白玉堂以前喜欢叫他模范公务员，从不请假翘班。这样想的时候有种钝痛，也许连心脏都被麻木，被注入麻药了。
　　展昭慢慢掏出手机，迟钝看半天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电话拔通了，老朱在家，正准备上班的样子，“有事，晚点去办公室。”展昭低声道，老朱一点没怀疑。
　　接着要说出的话让他喘息艰难，连麻药都不管用，这疼痛鲜明深刻，瞬间血花四溅，匕首插到心底，“上班之后安排人手紧急行动，随时准备跟上贴身监视。”制造精密的仪器在模拟名叫展昭的人类说话，音调语气都不差，然而听不出一点感情，冬日清晨稀薄寒冷空气里低而清晰的声音，“目标对象，白玉堂；监视原因，企图谋杀。”

26、

　　月华无论如何不明白，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变得她不认识了。大白哥突然被害当然难过，可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那天她忍着伤心安慰不停掉眼泪的妈妈，兆兰兆惠一前一后进家门，全是横眉冷对的模样，一声不吭各回各的房间。
　　丁妈停了眼泪，抬头跟月华你看我我看你。吃饭时更明显，兄弟俩这是在吵架冷战了，看样子不但吵了架，还多半是大吵一场。
　　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没拔完一半丁爸啪的放下筷子站起当先回卧室，丁妈看看，叹口气也跟着进去了。兆兰兆惠挨个照样，剩了月华一个人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好象这会儿她倒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最懂事的那一个。
　　双胞胎跟普通兄弟的感情不同，两人从小到大不是没闹过别扭，可兆兰总还记得要有哥哥的谱，兆惠反正当弟弟的有耍赖特权不用白不用，一个稳重一个机灵，吵的快和好的也快，不比这次，哥哥不象哥哥，弟弟没有弟弟的样。

　　白玉堂的手机一直关机，月华闷在房里左思右想，还是不给展昭打电话了。这个时候小白鼠比她更需要有人陪在一边。
　　她敲兆惠的门，兆惠阴着脸开门，月华蹭进房小声问，“二哥，大白哥的事你知道了？”兆惠站在床边，过了半天低低“嗯”一声，一句多的话没有。月华再问，“你跟大哥怎么了？吵架了么？出什么事了？”
　　连着三个问题，兆惠脸阴得能拧出水，冷冷道，“你去问他都做了什么好事！”月华没办法的看着自己二哥，只好转身出房再去敲老大的门。
　　兆惠打小比兆兰更宠她，也不叫宠，是领着她上房揭瓦无恶不做，兄弟俩明明就差几分钟，兆兰很有些哥哥的样，兆惠一半是哥哥一半倒似同龄玩伴。月华最清楚，二哥钻起牛角尖谁都没办法。

　　兆兰脸色比兆惠更难看，一副疲惫模样，月华知道他最近加班很辛苦，话到口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反倒兆兰先问，“去兆惠那了？他怎么说？”月华垂下眼睛没好气道，“他叫我问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半天没出声，月华倒奇怪，她抬头，兆兰浑身掩不住的萧瑟倦意，坐在床沿摘了眼镜揉着太阳穴低声道，“算了月华，不要再问了。”他简短道，“是我的错。”
　　月华诧异扬眉，良久，犹犹豫豫再问，“那，大白哥的事……”
　　兆兰猛然站起反过身背对着月华，“我都知道。”月华等半久，没等到再说话，只好郁闷道，“没事我出去了。”兆惠迟疑了一下，“这几天你先不要找小展，他心情不好。”月华点头，“嗯，知道，不会去烦他。”停了停，兆兰低声再道，“暂时也先不要找小白。”

　　除了兆兰兆惠兄弟，丁家最先知道内情的是丁爸。
　　本来就是公安厅老人，安全厅和公安厅也算兄弟单位，厅长书记虽然要求严格保密，可这种事情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振渊又是光天化日去查封帐册的，结合其他零零碎碎信息丁爸很快得出结论。
　　他拿着报纸坐在沙发上发呆，家里最近几天气氛很压抑，往日的欢声笑语一点听不到，丁妈光操心兄弟俩还没发现老头子不对劲。他决定瞒着老伴，孩子们多半也是这么想，所以什么都不说，就让老伴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干净秀气但又会领着一群孩子造反，他们看着长大的的白家长子。
　　和轰动一时的鑫海查封不同，振渊空自占了宝石花的好地段，行事风格非常低调，很少有人会去在意这个公司。
　　总有一天，真相会夹杂在传言中四下流传，然而目前为止，甚至就连月华的新闻口都只当因为白锦堂意外身死所以会查封，没人把它和鑫海联系起来，更没人想到几个月前一个畏罪自杀的盗窃犯。
　　月华在忐忑不安中渡过难挨的一周，最后终于暴发，和简单谈恋爱后两人第一次当真吵架。

　　虽然都在公安厅，之前月华倒根本没打算从简单那里知道两个哥哥为什么翻脸，简单还只是普通刑警，看兆兰兆惠守口如瓶的样子就晓得，这事知道的人不会多。
　　开始不知道也罢了，可后来月华越来越觉得不对。那天报社组稿，要找公安厅办公室宣传口负责人电话，月华正好给展昭打电话，不熟悉的人听展昭的声音没什么不同，一如即往的温和沉静，但月华的心一直往下沉。
　　正事办完月华吸口气小心问，“对了，小白鼠最近怎么样？我打电话可他不接。”展昭陡然沉默，听筒里模糊的呼唤，展昭回头应了句转身匆促道，“同事有事找我，先挂了。”犹豫了一下他轻声再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那是月华极度信赖的温暖坚定，大白哥出事那天早晨，展昭就是这样让她放下心来，但是这一回不，本以为心沉到最后总会到底，可没想到底部是空的，沉倒不再沉，只是晃悠悠没了着落，月华缓缓放下电话有点儿害怕的想，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展昭不象是在安慰她，更象是在自己安慰自己。
　　然而怎么可能？就算天塌下来了都可以放心交给展昭，如果展昭都没有把握了，叫其他人怎么办？

　　晚上和简单约会，月华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哥哥成那样，连展昭也……”她说不下去了，简单沉默半晌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最近出了大案，除了我们重案，其他几个业务处全动起来了，问过，说涉嫌打黑，其他的暂时保密。”
　　月华好久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鑫海被查封的事，可这跟展昭他们有什么关系。那股盘旋不去的担忧和不安将她彻底淹没，月华质问简单，“你是聋子还是哑巴？不知道不会问吗？亏你还是刑警呢，什么都不知道！”
　　简单一怔，“月华……”展昭、兆惠是他上司，白玉堂也算他朋友，出了这种事没人会心里好受，他试图牵月华的手，月华让开，简单缩回手忍耐的解释，“你没见展队和丁队的样子，这会去问东问西不太好。”月华不听，“又没让你问他们，可以问其他人啊。”

　　两人都心情奇差，没几句就吵了起来，月华的职业天生牙尖嘴利，简单吵不过，气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晴。
　　原本一起打算看电影散散心的，票都买好了，简单把电影票往月华手里一塞，直梆梆道，“你自己看，我走了。”说完居然真的转身就走。月华气怔在原地，哪儿有这种人，就这么把女朋友扔下不管了。
　　就当真赌气一个人看电影，演的什么却一点没看进去，电影散场回家已经很晚，客厅灯亮着，妈妈已经睡了，丁爸独自坐在沙发上发愣，两个哥哥都不在。月华脱下大衣散去一身的寒气，慢慢走过去靠在父亲身边。
　　丁爸没说话，反手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爸爸都这样安慰她。月华把脸藏在爸爸衣襟里湿了眼眶。丁爸叹口气笑，“这么大人还撒娇。”

　　第二天下班回家月华远远就看在简单守在路上，故意绕路走，简单跟了过来，也不说话，抄着手缀在她身后，月华跺跺脚站住，“有本事走干嘛还来啊！”
　　简单盯着她，没有笑，表情很严肃。
　　月华愣住，她小心的举手挥了挥，试探着问道，“怎么了？”简单突然走过来抱住她，月华挣了挣没挣脱，简单把头埋在她肩上，闷闷道，“别再生气了，是我不好。”月华停止了挣扎，闭上眼安静站立，温热呼吸包围她，她迟疑了一下，缓缓反手抱住简单。
　　还好，还有简单。简单的简单。

　　昨天扔下月华就后悔，简单在床上翻了半宿，早晨上班到的就有点晚，进公安厅大门正好看到展昭也在进院门，好象才从外面回来，简单叫，“展队……”
　　展昭应声回头，脸色雪白，眼睛出奇的黑，简单浑身一凛说不出话来。展昭好象才认识一般看着他，过了半晌微笑，“小简早。”
　　上班没多久接到任务，安排布置监视白玉堂，简单蓦然站起再缓缓坐下。上午快下班的时候展昭出现在办公室，这时候他已恢复了常态。依旧是公安厅最年青的刑侦队长，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然而眼中的清澈明净无声无息彻底消隐了，深不见底的沉黑与磐石般的坚硬。
　　人们通常只记得玉的温润，却忘记它的硬度。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春节了，最寒冷的时刻已经过去，街上往来的行人不自觉眼角就带了喜气，饭店酒家早早打出年夜饭的招牌。南华路上的血渍早就看不到，过往人群很少再记得这里不久前曾发生一起命案。
　　重案六处本来就和其他处室不同，四个组长全都有独立行动权限，展昭调集本组人员可以不经处长同意但不能不给个交待，他给处长和厅里其他领导的理由是，接到消息，杀死白锦堂的黑手有可能也对白玉堂下手。
　　李处叹口气没多话，只叮嘱一句，“不要误正事。”
　　展昭的理由不能算没道理，保护可能发生危险的人民群众也是警察的义务之一。何况警察也是人，白锦堂被灭口也有展昭一部分原因，都知道白玉堂是他最好的朋友，展昭会心怀愧疚又担心朋友再出事也是常理，不管白玉堂本人领不领情。

　　没有把自己的判断告诉组员外的任何人。告诉他们是万一白玉堂有异动监视者必须第一时间制止，如果讯息错误将会影响判断力。此外展昭绝对信任他的组员们不会泄露监视白玉堂的真实原因。
　　厅里还有几个人他瞒不住，不过那些人知道也无所谓。
　　三组开始特别行动的第二天，兆惠敲开办公室门径自翻他桌上的案卷，之前去内勤那里查过展昭最近分了哪些案件，兆惠二话不说把它们全抱走了，回到自己办公室往桌上一扔面无表情对手下发话，“就当给我面子。”
　　展昭跟了过来，站在门口默默看他。

　　兆惠的手下互相望望一齐站起过来拿案卷，好在临近年关事少些，但一个组上两个组的工作量，也够意思了。案卷全空了兆惠转头问，“还有什么吗？”
　　展昭想了想，“简单暂时调到你们组。”兆惠一扬眉，展昭淡淡道，“他和白玉堂也算朋友。”兆惠一凛，“也是，叫他先过来吧。”乘着过道没人，兆惠踏前几步凑到展昭跟前低声道，“听说上头已经通告纪检，最迟翻过年就会介入。”
　　展昭默不作声轻轻点点头。目前为止，一切在他预计中，这正是他想要的消息。
　　公安正式传唤进的是看守所，纪检不传唤，只是客客气气要求进宾馆住一住，而这个宾馆通常防备森严比看守所差不了多少，赵爵一旦到那里白玉堂便很难有下手机会。

　　白锦堂出事，鑫海、振渊相继查封，已经没什么打草惊蛇的顾忌，欧阳春的普侦和丁兆兰的经侦开始加速步伐，赶命一般汇集线索，尤其兆兰，每天差不多只睡四五个小时。四组则仍然在追白锦堂的案子，凶手虽然死了，可说不定还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兆惠接手了二组三组大部分案件，展昭的人全部压上，跟踪监视白玉堂以及他手下几个重点人员，圈定目标及线路后，展昭调整计划，用不着二十四小时全程监视，赵爵在公安局和晚上到家后可以放松警惕，暂时休整。
　　和智化一样，赵爵有个女儿，不管有多恨，白玉堂都不可能闯进他家里当着女儿的面杀死父亲。
　　宝石花大厦号称五星级写字间，省城最早一批装了闭路监视的大厦，各出入口与重点楼层全有摄像头，这让他们省了不少心。
　　都是系统内部的，展昭和兆惠加在一起自然有不少人脉，市局里早有安排，赵爵一旦出办公室就会有人通知。最容易出事是晚上出去应酬的时候和周六周日，全是展昭亲自上，好在离过年不远了，听说赵爵每年春节都会一家人出外渡假，到时候只需要盯着白玉堂就可以。

　　元月二十日，农历十二月11日，大寒。
　　昨夜又是一场小雪，雪后晴空天蓝的叫人心醉，老朱在车里待命，展昭独自走进监控中心，工作人员赶紧给他让位，展昭笑笑致谢。
　　好象神奇的瞬移般，白玉堂在这个那个监视屏幕上依序出现。这种摄像头拍出的画面多半角度诡异，有时信号干扰还会有雪花，如同一部不合时宜的喜欢用固定长镜头不懂得变焦的老电影，没有情节，只有人物。黑色薄棉茄克，黑色无指手套，还有黑色的头发和眼眸，明明全是暗沉沉黑色，可一旦他出现，整个画面因为他而明亮。
　　不再有任何顾忌，他把他的孤傲不逊，他的凌厉锋锐、耀目光华没有一丝保留的袒露在世人面前。他在走廊里行走，从容不迫里蓄而不发的力度。振渊公司的门前角落里有个摄像头，跟在身后的人抢前几步推开门，走进前，白玉堂抬头，凌厉目光好象能穿透画面般冷冷望过。
　　展昭蓦然垂下眼睛。

　　叫人把鱼缸和滴水观音搬走，再调整下盆裁位置，空间立刻宽敞许多，窗户大开着，寒冷清爽的空气不停对流，白玉堂站在窗边，出神的看着窗外。
　　和白锦堂相同而又同的习惯，都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白锦堂喜欢居高临下看地面上来往人群，白玉堂则喜欢看远方，看出去，看出去，一直到目所能及的天边，在高楼大厦之后看不见的地方，有起伏连绵的群山，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
　　白福走了进来。进之前敲了门，得到允许才敢进入，可进来后站半天白玉堂都没有动静，只好微咳一声轻声唤道，“咳，总裁。”白玉堂没有回头，低声问道，“怎么样？左永照真的和枭帮挂上了？”
　　白福恭敬道，“是。”
　　凌厉杀气蓦然掠过，“好的很。”嘴角轻扯，牵出一个冰冷微笑的弧度。“你去安排一下，我和他见次面。”白福迟疑，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总裁，那天晚上左永照不在，而且警察最近看的很紧……”他没有说下去。

　　除了白玉堂，没人想到展昭会用这样的办法，最原始最直接，图穷匕现，短兵相接。
　　明明是最笨的办法，可一切聪明人都不靠谱时，反而是这笨办法最管用。展昭不但盯的很紧，还盯的光明正大，没几天黑道的人全知道了，白家新任的总裁简直成了警察的活动雷达。
　　但凡跟白玉堂在振渊以外区域有交往的人，很快就会有警察上门询问。至于振渊公司几个有头有脸的，包括白福在内则早就纳入警察视线。看死他，斩掉所有羽翼，切断一切可能。
　　担心白玉堂和左永照见面倒不是怕左永照因此被警察盯上，而是怕白玉堂万一控制不住有什么动作，会被展昭有机可乘。白福初次见到展昭时决不会有这种担心，安静耐心站在那里，一株英秀清润的南国乔木，温和镇定是有，却很少有人能在第一眼看出他隐藏在袖中的刀与剑。
　　但是现在白福却毫不怀疑，白玉堂若稍微露出什么把柄，展昭会没有一丝犹豫的逮捕他。能拖多久就多久，最好等赵爵的事告一段落再放出。

　　白玉堂慢慢转过身，窗帘全拉开了，光线很足，这也和白锦堂的习惯不一样，这种角度的逆光使他的头发变成暗金色，尖削下巴勾出完美弧度，“我哥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好事，总算没有去贩毒。”白玉堂冷冷道，停一停再补充，“我也一样，没做过什么好事。”明亮光线模糊了轮廓，他的整个人象是要融化在这片白光里。
　　白福一窒，微微躬躬身什么都不再多说。
　　“安排左永照和我见面，具体时间我会另外通知你。”嘴角牵动，近乎微笑的影子瞬间掠过，白玉堂侧头，啪一声点燃烟，“放心，我没滥好心到抛开自己的事儿不管去帮警察打击毒贩子，那晚左永照虽然没来，可我的话不会没人转告，既然他打算和枭帮勾结就得先想好怎么应付我。至于我自己的事儿……”他停了下来，过了片刻若无其事淡淡道，“福哥，等我哥的事完了最好离开省城吧，永远离开。”
　　白福猛然瞪大眼睛，心脏狂跳血液一涌而上，呼吸慢慢重新稳定，他低声道，“是。”

　　空荡荡的房间再次只剩一个人，等到一枝烟燃尽，才发现不知不觉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吸一口，明明有烟气灼烧喉管和肺部，然而从血液到胸腔依然冰冷一片。
　　终该有个了结，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只猫儿有多强，可这一次他只能成攻，不能失败，并不是因为他争强好胜。在大理石台面上按熄烟，随手把烟蒂远远扔进桌上烟灰缸，白玉堂重新转过身眺望远方，遥远的北方有山林郁郁葱葱，伐木工人喊着整齐号子，新鲜青涩的木头香异常好闻。
　　香的不只木头，温度低的缘故，鱼肉分外紧实，什么佐料不用放扔锅里就是一锅好汤，但是当然不能忘记放蘑菇，那才叫浓香扑鼻。那只猫儿一定分不清哪些是毒蘑菇，哪些可以吃，哪些还能晒干了带回家。那是他最想领他去的地方，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着他最深刻的秘密。
　　眼里的凌厉锋锐消失了，柔软蔓延，荒芜丛生。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安静站在窗前，熟悉的冰寒刺痛侵袭血脉，他知道，这寒冷的疼痛将在有生之年如附骨之蛆般紧紧跟随，再也没有可以融化它们的温暖。

　　27、

　　他们第一次相见，千禧年最初和最后的那些日子，摩托车手天天花样百出的跟在身后，叫人有点恼火又忍不住好笑。再次交集，夜夜夜的两只大红苹果在夜色里妖娆闪动，白玉堂小而安静的房间，他们并肩站立轮流监视。
　　那时候无论如何想不到，有一天会由他来监视跟踪他，紧紧跟在身后，不能远，无法近。街头小店的录音机里不知名的女歌手唱着不知名的歌，嘴唇灼热掌心冰冷，如果还能象以前那样站在一起，白玉堂会不屑一顾冷哼吧，小女生的歌。那时候他曾无数次等他，等他从台上归来，后来演出结束，几乎每次约好一起出去都换了白玉堂等。
　　懒洋洋站在街边或坐在车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歌，等他出现眼睛哗的明亮。
　　他们曾等了那么久，这一回又要多久？

　　没过几天，白玉堂就发现了他们的监视，可他出奇冷静，没有任何过激反应。有次傍晚白玉堂忽然出门，老朱赶紧跟上了，七折八弯到了个餐厅，以前设计上的工作往来。
　　明明坐位很多，白玉堂大摇大摆选了窗边最亮的位置，你们想看就叫看个够的模样。正好展昭办完手头的事赶过来，一头一身的雪。坐进车里没多久服务生敲车窗送进一杯姜茶，里面的先生说保镖辛苦了，叫送杯姜茶暖暖。
　　他回头指指窗边的白玉堂好奇想，不知什么身份来历，居然能叫警察当保镖。展昭默不作声接过茶，白玉堂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知道他的跟踪监视但他不会放弃。

　　还有一次小张他们跟踪，白玉堂开着车在前面悠悠闲闲走，绿灯转黄灯了，他停车，但在黄灯再转红灯前猛然起步，间不容发窜了过去，小张吓一跳，等绿灯再亮赶紧跟上，越野车安静停在路边，白玉堂好整以瑕倚在车边，冷淡嘲弄的笑。
　　小张满肚子恼火告诉展昭时，展昭笑笑道，没关系，沉住气，只要赵爵那边在安全区，他也就能玩出这些花样。至于赵爵出了他们划定的安全范围，则几乎全是展昭接手监视。
　　这种监视异常辛苦，有时甚至令人绝望，不是身体的困顿，而是心理煎熬，千百次成功也无济于事，一次失败就前功尽弃。他的微笑几乎就要无法掩饰他的疲倦和恐惧，但是除此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象月华感觉到的那样，象欧阳春智化曾经担心的那样，这是展昭第一次没有把握，他放不下。
　　当警察这么多年，再难的案子到手里都没有皱过眉，他的自信绝不是从天而降，可对手是白玉堂，明明已经想到一切可能，却分明有预感，这一次他赢不了，他会输的一败涂地。

　　离新年只剩不到半个月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多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提前采办好年货，省得年前去跟人挤。今年的新年稍晚，天气又比往年暖得快，阴了两天才下点零零星星小雪，很难再有初入冬时那种纷扬大雪，红色鞭炮插进积雪，啪一声脆响纸屑纷飞满堂红来贺新年多半是个奢望了。
　　厅六处三组几乎出动大半个组，队长还亲自上阵监视白玉堂，这个消息行外人不当回事，身在其中的赵爵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赵爵不担心白玉堂手里掌握了什么关于他的致命秘密，白玉堂从末参与过白锦堂的行动，白锦堂也从来无意让弟弟卷入这些事情，但既然是白家的孩子，他没把握白玉堂会不会有什么直接行动，他当然记得白锦堂当年是怎样步步为营连杀三人，展昭的动作证实了他这种怀疑。
　　不过，他也没多么放在心上，不是因为展昭，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连白锦堂都折在手里，何况初出毛庐，没任何江湖经验的弟弟，他的公安局长并非全是凭关系走出来的。
　　除了最初几天留神观察没怎么出门后，没多久便依然顾我，该做什么照做什么。市公安局可能出了问题已经有小道消息传出，可这年头，消息太多等于没消息。年前正是喝酒攻关的好时候，赵爵若无其事参加大小应酬。

　　元月27日，周四，阴有小雪，农历十二月十八日，甲申年，丁丑月，辛亥日。宜纳采、嫁聚、安床、出行、开市、祭祀，忌穿井。
　　上午集中处理正常业务，虽说兆惠接了不少，可还有很多得展昭亲自来，再是监视白玉堂，处长不说也知道，不能耽误工作，就只好加班加点，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差不多忙完正要走接到老朱电话，“出门了，和白福一起。”展昭道，“等我，马上到。”车辆启动时他低头扫了一下表，15点35分。
　　除了最开始偶尔的挑衅，白玉堂再没有任何动静。那时候他们曾不约而同讨厌看到彼此眼中的冷静，那是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希望看到最真实的彼此，把最真实、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袒露出来，交付在彼此掌心。
　　现在他跟踪他，街角转弯处视线交接，他们冷静沉默审视，寻找每个可能露出的破绽。

　　车辆随车流平稳前进，老朱在对讲机里通报方位，展昭熟练转动方向盘，抄近路绕道。他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不管是不是他的辖区。
　　16点17分，毫不起眼的普型轿车停入幽静巷道，展昭抬目，非常附庸风雅的名字，“陶然居”。老朱从街角漫不经心般晃过，扬扬下巴道，“进去了。”展昭问，“有没看到什么扎眼的人？”老朱摇头，“没，可能是普通业务吧。”
　　和西餐厅成了情侣幽会的好去处一样，省城这几年流行在茶馆里或五星酒店附属咖啡坐里商务谈判，气氛轻松服务周到不说，茶馆酒店多关有棋牌室，必要时可以派上大用途。
　　展昭想了想，再问道，“确定和他一起的人是白福吗？”老朱点头，展昭再想想，低声道，“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茶馆是两层底商改建的，全套仿明清家具，墙上似模似样挂了不少做旧的漆金木雕，款台旁还有一眼长了青苔的井，角落里立座自鸣钟，隔了灰扑扑的毛玻璃，能看到钟摆荡来荡去。
　　左永照走进陶然居时正好是16点30分，自鸣钟“铛”的一声，正想心事出神不提防被吓一跳，他狠狠瞪一眼，这才看到除了趴在款台上打瞌睡的店员外，离自鸣钟不远的镂空竹窗前有个茶客。
　　背对着光，看不清眉眼，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年青人。走到二楼拐角时，左永照忍不住再回头看那青年，眉目模糊的茶客与精致竹窗，安静店堂与冬日午后悠长温存阳光，这一幕莫名其妙的使他震动，恍惚的厉害，好象其中藏着什么无以言喻深不可测的寓意，伸手掀竹帘时他发现，他的手指居然在微微颤抖。

　　左永照定定神，眼中露出狼一般凶悍神色。全都在自己吓自己！一个才出道的毛头小伙，就算姓白又怕什么！！他掀开竹帘镇定走进，“白总好。”
　　八仙桌样式的方桌，四面墙上挂了草席，木椅上有厚厚锦垫和软靠枕，算是舒缓了木头的坚硬感，白玉堂懒洋洋全没形象的坐着一把椅子，两条长腿翘上另一把椅子，白福在对面正襟危坐，看他进来皱皱眉，“你迟到了。”
　　约的是下午四点，他们到的已经晚，左永照却整整晚了半个小时。“路上堵车，没办法。”明显欠缺诚意的回答，白福眉间浮上明显怒气，正想发话白玉堂低声道，“福哥，你先出去。”
　　怒气消隐，白福欠身，恭恭敬敬退出。

　　左永照微微一怔，但凡跟过白锦堂的人都会对白福有三分忌惮，知道他是白锦堂最得力的助手。之前没和白玉堂打过交道，白锦堂头七那晚在外地没赶回，尽管听了不少传言可他都不太相信，本以为传言过于夸大，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稳住局面多半是白福的功劳，来之前想的最多的也是如何对付白福，没想到白福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颈后针扎般的感觉，左永照猛然回头，明亮放肆眼神正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他，左永照笑了笑，沉住气缓缓坐下，白玉堂跟着一笑，收回搭在椅子上的腿坐好。
　　“白总，真的是路上堵车。”左永照重复道。白玉堂微笑，“没关系，到了就好。”左永照微微松口气。

　　穿着黑色对襟褂的服务生走进，铜制壶嘴长长伸出，一杆黄锃锃锈迹斑驳的小枪，“先生喝什么茶？”
　　左永照拿过茶单随意瞄一眼，“普洱。”边说边对白玉堂熟络的笑，“中午吃的有些腻。”服务生问，“加冰糖吗？”左永照道，“不了。”他探头朝白玉堂桌前望望，清清淡淡一杯白菊，左永照有些意外，改了主意道，“冰糖端小碗拿来，我自己加。”
　　白玉堂冷冰冰扯动嘴角，和他得到的消息一样，左永照很注意养生，异常在乎自己的性命却拿别人的命不当回事。
　　沸水稳稳注入，服务生做了个请的手式，左永照反客为主道，“出去吧，没叫你不用进来了。”才进门时的慌乱彻底消失，他气定神闲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稳稳放下，“白总特意叫我来有事吗？”

　　没有人答话，满室寂静。
　　阳光透过竹帘照入，百叶窗般效果，宽窄不等的一道明，一道暗。微笑消失了，白玉堂冷冷看着他，仿佛御座上的王者在看一出拙劣表演，半晌，突然笑开，笑容灿烂而明亮，天真的邪气和冰冷的无情，“我们这种人，多半不得好死。”
　　左永照愣住，本能的问，“什么？”
　　白玉堂目不转眼盯住他，漆黑眉目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俊美非凡，左永照想挪开视线却怎么也办不到，“我是说，上了道就没法回头，既然象我哥一样入了黑道，我和你多半也会象他一样不得好死。”白玉堂低低笑道。
　　喉咙被人用棉花堵住一般，左永照试图开玩笑，“白总，我是老头子了，您还这么年青……”

　　他没有说完，笑容敛去，白玉堂冷冰冰打断他，“反正不得好死，早死晚死没多少区别，说不定还早死早超生，你说是不是？”
　　左永照从喉咙里干笑两声，脑子风车般不停转，白玉堂视线一收不再看他，纵声笑道，“随口说说不要介意，活的好好的谁想要去死。”左永照长出口气，这才发现暖气燥热，烧的浑身冒汗，他端起茶盏准备喝口茶镇定一下，白玉堂若无其事问，“你跟枭帮有来往？”
　　“呛啷”，盖子斜斜摔回茶盏，红褐色茶水溅上桌面，左永照有些慌乱的从旁边扯过纸巾擦试，“总裁，我跟他们没什么业务往来，只是见了几次面而已。”
　　才说完就觉得不对，本来打定主意不会叫白玉堂总裁，可已经叫了出来也没办法，左永照定定神接着道，“其实根本不用我们做什么，眼皮子底下的事儿稍松松就可以了。”他往前凑一凑，摆出推心置腑的模样，“我知道那是趟浑水，不过枭帮的线也很广，他答应我……”

　　白玉堂笑，再次若无其事打断他，“既然这么多好处，我哥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做？”
　　纸巾吸饱水，沉甸甸的堆在桌角，左永照停下手中动作，张张嘴又合上不知道怎么回答。白玉堂微笑，“因为那时候你不敢，现在你就敢了？”冰冷寒气蓦然四散，刹那间的锋芒毕露，“做着白家的生意，就不要碰毒品！既然碰了毒品，就不要再和白家有任何瓜葛，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就得付出代价！”
　　白玉堂一扬手，“唰”的一声几页纸张在桌上散开，“鑫海的保卫处长是你的远房亲戚，财务二部的李霞也是你的人对不对？她手上有份下线商户讯息，我已经安排人去拿，过会儿他们请示你，你应当知道怎么回答。”
　　他指指桌上的那几页文件冷冷道，“这几年你用你儿子的名字总共置办了四处房产，最大的那栋给你留下，其他三户的过户文件中午已经安排人找你儿子签过名，就等你再补个手续。至于你控制的账户已经全部交接完毕，就不用你操心了。”

　　从脖颈到膝盖全身僵硬无比，左永照呆呆看着那些文件，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玉堂侧头想想，好象记起什么有趣的事似的笑道，“对了，来的时候想必你见到楼下那个警察了，双安市场是你的，我不会动，可要是警方怀疑到你查出什么谁都没办法。”
　　在发觉之前，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温柔下来，阳光已经照不到脸，只能斜斜照上桌面，阴影里白玉堂抬手掩住眼睛，揉揉眉心短促的笑，“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警察可是非常厉害。”
　　轻微震动，楼下竹窗边的茶客拿出手机，只有四个字，目标出动。展昭往楼上看看，缓缓放回手机，赵爵出公安局了，不过没什么，盯住白玉堂就好。

　　清甜娇美的歌声击碎寂静，浏阳河水弯过十七八道湾，一代人的共同回忆，出现在这里却象一个冷笑话，黑帮大佬用红歌当铃音，“砰”的脆响，白玉堂侧头点着烟，重新舒舒服服把腿翘上椅子，左永照慢慢举起手机，乱哄哄的背景音和惊慌失措的声音，
　　他转目看白玉堂，嘶哑嗓音道，“是，交给他们吧，全交出去。”
　　白玉堂抬头，冲着他灿然一笑，异常蛊惑的魅力。
　　左永照不能自拔的看着那个笑容，一嘴的苦味，他想他宁愿和睡着的老虎一起关进铁笼也不要和白玉堂再单独呆在一间屋里。居高临下，冷淡嘲弄的看着他，轻易剥去一切尊严，他的从容镇定在那锐不可挡的锋芒前不堪一击，皇帝新衣般的笑话。

　　17点42分，白玉堂独自走出陶然居，展昭皱眉，白福没有出现，他跟着出了门，老朱迅速迎上，“展队，才接到电话，鑫海那边好象出了点事，有几个人打起来了。”
　　白玉堂跳上车打着火，但是没有立即开动，白福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出来了，正是刚才服务生描述和白玉堂单独谈话的那个人，进去的时候展昭见过，已经安排人在查身份。
　　和刚才见到的样子不一样，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象被猛然抽了脊梁骨一般佝偻着背。他和白福一起上了另一辆车，这辆车很快启动缓缓开出。
　　展昭来不及多想， 迅速道，“我跟着白玉堂，你跟着白福，鑫海那边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联系！”他发动车辆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电话，按到一半又停下，没有给兆惠而是直接给了市局的同事，“帮我查一下，赵局晚上会去哪儿。”
　　越野车轰鸣着驶上路面，和白福相反的方向，展昭盯着那辆熟悉的车子，模模糊糊想，好象不太对，可他一点猜不出哪里会出问题。

28、

　　18点12分，展昭接到电话。
　　“展队，鑫海那边的事查清了，可能是内哄。我听说他们有人想介入毒品，可白玉堂严厉禁止，所以有点小火并。”小张停了停，感叹道，“那个家伙……”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
　　眼睛微微一暗再重新明亮，展昭淡淡微笑，早就知道，那个嚣张傲慢的家伙有他想要坚持的正义，“明天记得给三处通报，叫他们有空时查下双安有没有问题。”他说，“就是专做家具批零转口的那个公司。”
　　之前已经核实了左永照的身份，展昭苦涩的想，简直就是故意的，左永照自已送上白玉堂的门，白玉堂再把他打包送给警察。

　　白锦堂出事后，白玉堂强行解散了公司，只保留一些基本工作人员维持运作，遣散费很丰厚，白玉堂给他们下的令也很简单，警察找到你们是你们自己的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即没什么保密要求，也不会再有人蔽护他们。那些都是哥哥留下的，他不会拱手交给警方，可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可以不动声色连杀三人，却仍然不够强，白锦堂无法割舍的那些黑色枷锁，白玉堂不相信他也无法做到，怎么没早些发现，不知不觉早就比哥哥更高了。
　　他看看倒车镜，突然间有不可遏止的冲动，狠狠踩下油门风一般掠出，象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全心全意奔驰，用不着回头也会知道，有人在身后紧紧跟随。

　　18点19分，越野车减速，缓缓停在前进街街口，展昭跟着停车。
　　现代化的城市管理有城市规划一说，不同的城区提前做好不同的功能划分，可就象操场上行人会抛开指定的水泥路，齐心合力踩出条便捷小道一般，居民集中的地方，会自发形成小型商业区。
　　前进街算是离白玉堂家最近一条商业街，靠近高档住宅区，店铺也整洁清爽，东西很杂，吃的玩的休闲的应有尽有，还有几家外贸服装小店，展昭以前就陪白玉堂到体育用品店里随手拿了件护腕。
　　白玉堂还曾说，懒得做饭又懒得开车走远时会到这条街上混饭，有几家馆子不错。

　　同样沾了喜庆气氛，窗户上不再贴圣诞老人，而是在门前挂出一串串硕大红底金边鞭炮。暮色飞一般当头笼罩，鞭炮里点亮一盏盏小灯泡，大红灯光衬的来往行人喜气洋洋。
　　展昭拿出手机，和刚才一样的短短一行讯息，“目标零武楼”。
　　赵爵今晚在零武楼有酒宴，展昭抿抿唇，零武是军区开的不带星级的豪华酒楼，有关系的才能订上桌，那里远比普通酒店戒备森严，赵爵在那里应当可以放一些心，不过，他想，隔的有些近了，零武和这里不过三条街。

　　虽然在低头看讯息，可依然在用眼角余光捕捉熟悉身影，白玉堂笔直站在橱窗前不知看什么看到出神，等他走过展昭跟上，视线掠过橱窗，看清了里面的陈设，展昭掉头，脸色明显发白。
　　满满一层各式各样的粉红ketty猫，角落里孤零零放了对冤家，Tom and Jerry。
　　再过去两家，白玉堂再次站住，章鱼烧和糖炒栗子，他侧头对店家说了什么，橙黄色灯光蜜粉般和着栗子香落了一头一脸，展昭沉默的看。
　　店家递过只小纸袋，白玉堂提着继续往前走，就到路中段了，小二层楼挂着牌子，紫竹食府。临街一边全是玻璃窗，白玉堂走进靠窗边坐下，个子偏高，卷帘又收了半截，看不到脸部，修长手指拢住纸袋，服务生弯腰侧耳聆听，再伸手接过纸袋返身走出。

　　展昭猛然睁大眼睛，没多久，那个服务生推门出来东张西望，她很快发现了展昭，一手抱着菜单一手拿着纸袋步伐轻快迅速走近。
　　“你朋友说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吃完饭再走，叫把这个给你，可以边暖手边当零嘴儿吃。”女孩子微笑，停一停好奇道，“要不一起进去边喝杯水边等，里面暖和。”
　　展昭缓缓伸出手接过纸袋，摇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外面空气比较新鲜。”他勉强控制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女孩子点头，“你朋友也说你嫌里面气闷，不过外面冷，小心别着凉了。”她招招手，转身回去了。
　　才出锅的栗子隔着纸袋透出绵长的香气与热气，以前听人说白玉堂心狠手辣总是笑笑不以为然，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

　　明亮玻璃窗里黑色薄棉茄克与无指手套，想是为了配名字，卡座间隔着绿竹，他掉开头，深深吸口气才有勇气重新移回视线。
　　一小份蟹粉狮子头，剁的整整齐齐的开味小黄瓜，居然有心情要了条鱼，展昭低头看表，18点57分，夜色早已彻底降临，手里的糖炒栗子渐渐没了温度，可是不管怎么说，比他的手要暖一些，拿着也好。
　　展昭苦笑，扫一眼窗户里的白玉堂慢慢垮下肩，不再站的那么挺拔，动作突然停住，心脏猛然狂跳，清润双目亮的吓人，他扔掉栗子一把推开门冲进去，窗边的坐位上，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正挑起一筷子鱼。
　　瘦高身形，以及完全和白玉堂一模一样的穿着打扮。

　　展昭返身，一把抓住才送完菜的服务员，厉声问道，“这里刚才的那个人呢？”服务生叫他问的一愣，莫名其妙答道，“什么刚才，这儿一直是这个人啊。”
　　正是吃饭的时候，餐厅坐的满满当当，这时候全都看了过来，窗边那人也跟着望过，冷漠眼神，眼里有隐隐敌意。倾刻间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不再理那个服务生，转过身就往外冲，靠门边也是个单身客人，个子不高但是长的很敦实，正好这时站起也往门边去，两人撞个正着，展昭居然被他撞的倒退两步差点摔倒，那人也不好过，跌跌撞撞绊倒在桌子上，剩余的饭菜全打翻了。
　　展昭站稳身体一言不发继续往外走，他企图绕开刚才撞他的那个人，可这人手很快地方又小，一把扯住他衣服，“干嘛？！撞了人就想走？”展昭怒，“放开！我是警察！有公务！！”那人一愣，不但没松手反而抓的更紧，“警察怎么了？警察就有理了？！”他回头叫道，“二哥，你说是不是？你来评评这个理，明明是他撞到我了！”

　　韩彰站起，慢慢走过，有意无意间堵在门口，这时候外面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楼上楼下服务生也围了几个，展昭已经不可能直接冲出去。
　　他上下打量展昭，对徐庆道，“老三，你先放手。”再对展昭简短道，“有什么事儿，跟我说。”这时候他看清楚了展昭的眼神，韩彰怔住，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么清楚的碎裂，玉佩脱了绳扣，所有的人眼睁睁看着它摔落在地，转眼间粉身碎骨，温润不再，每一个碎片都有尖厉棱角，扎的人遍体鳞伤。
　　几天前他们接到电话，五弟说要他们帮个忙，他们心高气傲的五弟低声道“帮帮我”，除了卢方守家，其他三人全到了，可白玉堂即不见面也什么都不肯讲，只是说，那个人我对付不了，我不管做什么他都能看出来，可他不知道我有你们。

　　展昭闭上眼，再睁开后，没有理韩彰，径自问离他最近的服务员，“二楼的窗户是不是能翻出去？”
　　那个服务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机灵点的接嘴，“是啊，可以的，可以翻到后街再顺着墙根出去，不过那么高……”他左右看看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展昭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径自朝门外走去，不再象刚才那样匆忙紧迫，可围着的人反而自动让开路，连韩彰都没有阻拦，直到快出门口徐庆愣一愣拔脚追上去，“喂……，你撞了我怎么样还没说呢！”
　　韩彰低声叫道，“三弟！”

　　老五说能想法子拦半小时就成，时间差不多了。这个办法是老四想的，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居然真的有效。老五电话里说，四哥，办法得你想，他只防着我，别说我做什么他能看出来，就连我想什么他也能看出。
　　他的声音明明听起来轻快自在，还带着点笑意，好象在开一个轻松的玩笑。可老四放下电话跟他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蒋平嘀咕，这臭小子，到底出什么事了，还不如哭呢，突然就遥遥想起那个站在高梁地里穿着雪白T恤的倔强少年。
　　之后他们便什么也不问了，甚至徐庆想问还挡住，那是他们的五弟，别说帮忙对付个警察，做什么都行。他们相信白玉堂，五弟做的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门打开了，寒冷空气呼啦啦灌入，小小一个风口，展昭混然未觉般站在冷风里，他想了想，回手关好门走回，笔直站在韩彰面前拿出警官证一亮低声道，“我真的是警察在执行公务，刚才可能有点误会，可以让我看你们的身份证吗？”
　　徐庆眼睛一瞪正要发话，韩彰抬手挡住，伸手掏出身份证一言不发递过，再对徐庆道，“你的也给看看吧。”这警察和五弟的关系也许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展昭接过两张身份证，一模一样的地址，遥远的北方。徐庆的身份证夹在工作证里，进出货场方便，他笑笑把证件还给他们，轻轻道，“林场一定很美。”

　　稠密黑暗海水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浓厚夜色吞噬一切，视线望出去有轻微变形，满街繁华仿佛不过是个海底幻象。
　　展昭拿出手机，19点11分，白玉堂多半已经到零武楼了，可他动手得等时机，不可能直接冲进宴席。他再次闭眼，让过那阵锥心刺痛，慢慢的一个个按键。
　　只剩最后一个数字了，他停下，怔怔看闪着荧光的屏幕，赵爵本来就身上带着枪，如果再有防范……，他猛一扬手，手机狠狠砸上路面摔的四分五裂，机壳、电池、内卡散了一地。
　　良久，他慢慢弯腰捡起电话卡，这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是，赵爵有枪！


　　29、

　　在夜色的掩映下走过一条条大街小巷，幽灵般穿过人群，步履迅捷，落地无声。
　　手机一直安静躺在掌心，二哥没有发出任何讯号，就是说，他们成功瞒过了展昭，糖炒栗子的香气还在指尖缠绕，他想那只猫明不明白他是真的想给他一些温暖，这么冷的夜晚。
　　不过，不明白比明白更好，就当他刻薄无情最好，本来么，这样说也不算错，他成功的用那一点点温暖引开展昭注意力，乘机和二哥换位。
　　前进街离零武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可中间隔着个立交桥环岛，还有截路段极爱堵车，开车反而不如步行，因此他才特意选了那里，展昭就算发现开着警灯一路追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稍加速，跃起，轻盈翻过栅栏，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早晨出门的时候，按和二哥说好的款式颜色穿好衣裤，不过鞋子无所谓，穿的时候没留神，这时候才想起，怎么就穿了这双。

　　拖着展昭陪他买鞋，那天下午先是追捕犯人又回去紧急集合开会，头晚还加班，展昭困的要命，吃饭的时候就打哈欠，吃完饭更困。
　　他不管，才吃饱就睡不行，再说现在睡了晚上怎么办？陪我买完鞋晚上回家早点睡好了。展昭没办法，迷迷糊糊笑，好，去就去吧，别叫我再去陪你攀岩就成。
　　两人一前一后进鞋店，他买东西向来简单，看着合眼拿上就走，很快相中一款鞋，却有点拿不定主意哪种颜色好，售货小姐说话带点广东腔，喜欢啦啊啦的，“先生好眼光啦，这是我们今年新款，卖的非常好啦。”

　　样式简单的深腰休闲鞋，鞋帮上有个流线造型区域，分别用软皮镶出白底蓝色的星与蓝底白色的星，都很漂亮。他扭头找那只猫儿想让他帮着拿主意，却发现他站倒是好好站着可半闭着眼分明一脸迷糊像。
　　“其实先生选不定可以两种颜色都拿么，换着穿啦。”售货小姐叽哩呱啦笑，“这款才到货时我们都说好漂亮，可惜没女式，不然可以当情侣鞋卖啦，最好粉红色的，跟蓝的白的全配啦。”
　　他心里一动，就真的拿了两双。等那只猫儿上了车在座位上东倒西歪，随手扔过一双，“给你的。”展昭眯朦着眼睛打哈欠，“干嘛？”他敢打赌这只笨猫刚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当下冷冷道，“高科技新鞋，能提高运动水平，省得下次比赛说我占你便宜。”展昭继续打哈欠，“就为这个送我双鞋？”他拽拽斜睨，“难道我们都光脚？”展昭迟钝的想了想，迷迷糊糊点头，“沙滩排球，听说美女最多。”
　　“切——”他明明想笑却板着脸冷冷不屑，“ 臭猫，你想勾引人还是要人勾引你？”

　　零武到了，椭圆形七层楼，外表看去一点不起眼，进去了就知道什么叫金碧辉煌，包厢全满，居然没有一间房子黑着灯。白玉堂站在立交桥底冷冷打量，不知道有多少罪恶与黑暗正在这灯火辉煌的大厦里轮番上演。
　　之前也听到风声，知道纪检可能插手赵爵的事。
　　哥哥死后他接手鑫海，在白福的协助下迅速了解内情掌握各种错综复杂关系，再凭借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向前追溯，可他很快遇到障碍，这障碍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哥哥白锦堂。
　　心狠手辣，算无遗策。这是道上给他哥哥的八字评语，只有到他亲自介入，才知道这评语有多准确。

　　白锦堂做事很少留下痕迹，赵爵当年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同意和他合作。可这不露痕迹的计算使得白锦堂自己成了最大的破绽，只要他死，许多秘密就会和他一起灰飞烟灭。
　　疑罪从无，接到凶手死亡消息的那一刻，他最后一丝希望就此落空，凭赵爵的老练，以杀人罪将他绳之于法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乎。经侦、普侦联手出动穷追不舍，不会什么都追不出，但也绝不可能什么都能追出。
　　法律的有效性正在于其有限性，在放过凶手与错判无辜之间永远是个战战兢兢的平衡点。就算有组织犯罪罪名成立又能判多久？而那不够，远远不够，那不公平。
　　他要的很简单，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种人凭什么活在世上，关几年放出来继续享受生命享受沾了血的钱？

　　阴云已散，十五才过三天，一轮明月端正悬在空中，几近圆满。不靠街的一面正在修整，拉了小小一截绿色防护网，竹架踩在脚下发出细微响声。
　　当班的工头叫老王头，冬季施工很麻烦，其实就这么一点外墙脱落根本不影响什么，不过冬施也有好处，费用会高很多，至于这多出的施工费进了谁的腰包另当别论。
　　工棚里点了炉子，水咕嘟嘟的开始冒泡，他提下水壶，顺手拔拉出炉膛里烧的白薯，因为烫手的缘故左右手不停的来回抛，软硬正好，暴皮的地方渗出稠糖汁，老王头站在工棚口兹兹啦啦的吃红薯，外面什么也没有，仿佛被繁华城市遗忘的一角寂静。
　　和猜想的一样，气窗果然没有封闭，18点46，白玉堂进入零武楼。

　　共四部电梯一个中央楼道外加二个应急通道，与宝石花相同，零武也装了闭路电视，很多摄像头，赵爵到这里想必会觉得很安全。
　　同样和他预计的一样，中央楼道灯火通明气派堂皇，旁边的两个应急通道，员工常走的那个也罢了，剩余的消防梯黑灯瞎火，还算好，灰尘不太大，没有太过炝人的味儿。他站住，打开笔式聚光手电，墙顶过肩宽的回型通风口，后面隐约露出黑洞洞空间。
　　他把手电关掉装好，轻捷移动，楼道门推开，明亮光线刹时包围，他闭闭眼适应，转过墙角是洗衣间，很快捡套员工服套好再次回到通风口下。

　　还是以前吃饭时来过两次，不过他相信此刻这个楼里没人比他更熟悉那些大大小小曲曲折折的通道。他调出了零武的所有土建、装修以及消防施工图并且牢牢记住。
　　除非回扣吃太狠，严重偷工减料到水平基准都搞错，否则闭着眼都能到这栋楼的任何地方。
　　明明只有七层，可从外面一眼望去分明九层甚至十层的高度，设计师很能领会部队的风格，零武一大特色层高足够，空间开阔坐在里面就不会局促气闷，这也方便让他在通风道里行动，酒气和饭菜香混着土腥与金属的腥气中人欲呕，满满一桌人正笑语喧哗。

　　目标到了，白玉堂停下动作，透过缝隙冷静看进去，那张他在照片上看了无数次的脸映入视网膜。
　　赵爵喝的不少，脸色有些发红，眼睛依然清醒。明明应当看不到的，可阴鹜视线突然毫无预兆朝这个方向望来，白玉堂迅速一让，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他再探头，圆桌一侧叫人温暖的瘦小熟悉身影，削薄嘴角执拗下弯，不出声的轻唤。
　　主座上的人正端杯子敬酒，“以后就是朋友了，蒋老板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蒋平笑，“那就先谢谢啦。”他转头找赵爵，“赵局喝一个？明儿还有事上门麻烦你呢。”
　　赵爵笑笑，慢条斯礼端着杯子站起，“好说好说。”

　　公安再厉害，强不过财政局，那是财神爷，这个姓蒋的不知什么来路，能搬动财政口，以他的身份也只有当陪客的份儿。
　　不过主客陪客也就那么回事，三人碰杯，蒋平当先一仰脖子喝的一滴不剩，赵爵笑笑，慢慢把杯子放在唇边碰了碰，恰好这时另一边又开始喝上了，注意力全被转移，几人坐下，赵爵跟着坐下乘机放好杯子。
　　没想到看着这么瘦酒量却很大，服务员添酒时蒋平有意无意间看过来，扫一眼他的杯子视线一转，跟他会心一笑。赵爵也笑，虽说山里出来的，举手投足间很塌实，可是也很识趣，而且显然他很精明。
　　不知道有什么事会找上他，说不定以后真的会成朋友。

　　这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笑笑，朋友，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就是白锦堂。他也是迫不得已才会杀他。
　　白锦堂跟他说不想干了要退出了，他一直挡住不让，其实那是为他好，欧阳春那个老狐狸已经盯上了，怎么可能放过他叫他平平安安移民，那叫做梦。
　　不过，他什么也没告诉白锦堂，要他还肯继续干下去说不定他还会想法保一保，可白锦堂既然有了退的意思，说不定他妈的一改邪归正正的找不着边儿，被欧阳春逮住后什么事都捅出去，这种人这种事他见过，那种从骨髓里透出的倦意，到最后什么都无所谓了。
　　白锦堂可以无所谓，他不行，既然如此，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电话响了，赵爵先是皱皱眉再抬头笑笑打招呼，“出去接个电话。”
　　这个号码没有保存在通讯薄上，可他当然知道是谁的，想什么来什么，白福在找他，走廊稍偏僻没人的地方他按通电话，“什么事？”
　　白福的声音很客气，“赵局，我也在零武楼，刚才看到您了。”白福笑一笑，然后单刀直入，“能不能到吸烟室来下，有点儿事想问您。”
　　赵爵一怔，很快简短道，“好！”到要看看玩什么花样。

　　收起手机时隔着衣服稳稳按上手枪，吸烟室在走廊尽头，其实烟酒不分家，喝酒的有几个不吸烟，只不过是叫这名字而已，更多是给个说事儿的地。
　　来这里的大多知道规距，进门后倘若看到有两个以上不相识的人在里面，会知趣的帮人家关好门，有时也会安排喝醉的客人过一晚。
　　服务生端着盘子往来穿梭，赵爵突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他站住停了一会，在心里骂道，他妈的，怎么回事，老子还怕了那小王八蛋不成？！何况白玉堂要是真能到这里，门口有他的人守着，早就通风报信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中段是洗手间，赵爵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包厢里都有配套小卫生间，这个公用的就不象一般酒店那样人多，只有他一个人，隔着挡板可以看到外面，进来个服务生拿着拖把拖地。

　　慢腾腾洗手时脑子不停的转，白福找他会有什么事？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好象有看不到的危险正在逼近，怎么会这样。
　　镜子里服务生一下下拖地，赵爵一甩水珠转身习惯性的伸手按枪，瞳孔蓦然收缩，突然间人影放大，全部意识被那双冷冰冰的凌厉双目占满，他被合身扑到在洗漱台上，压倒性的力量，胸口狠狠一痛，他张嘴吸气，没等再吐出灼热掌心按上制止他的呼吸。
　　赵爵挣扎，试图拔枪，然而整个腰侧连同手臂都被牢牢反在身后，挣扎渐渐无力，停了一会儿他再次猝然发力，用尽全身力气拼死挣扎，毫无用处，加诸于他的仿佛是不可抗拒的强大凛洌天意，他不死心的盯着那双眼睛，胸口的疼痛渐渐蔓延全身，不可遏止的沉重下坠感，眼里的晶体越来越混浊，脑袋嗡嗡的响，意识渐渐朦胧。
　　有人在耳边悄声耳语，“七刀换一刀。”赵爵猛然睁眼，纯白烈焰在冷月下华美燃烧，“记住我的名字，白玉堂！”

　　开了刃的英吉沙刀，特意用蜡封住血槽，滚烫鲜血很快融化封蜡，可是只要这么片刻延误，就已足以让它狠狠刺下时不会倾刻间血花四溅，洗手间的门原样关好，除了稳、狠、冷，还要运气，他不怕被捉住，可他不能连累其他人。
　　目前为止，他的运气很好，没有任何目击者，连身上都不曾溅到一滴血。他匆匆转过洗衣间再顺原路返还，打开窗户跳上竹架的时候，惨白月光猝不及防洒了一头一脸，白玉堂怔一怔，那寒冷笔直穿透心底，不放过每一寸肌肤，他垂目，倔强抿紧唇，轻巧跃下脚手架。
　　转过弯视线豁然开朗，立交桥上车来车往，零楼武依旧灯火辉煌，象普通夜归行人一般走过，不曾回头多看一眼。但是下一刻他站住，一动不能动。
　　隔了车水马龙，有人在街对面怔怔看他，展昭。他们在月光下安静的看着彼此，岁月在这沉默的注视中匆匆流逝，转眼年华老去。

　　20点32分，展昭回到公安厅家属院，电动栅栏缓缓缩回，门卫从警卫室走出叫他，“展队，李处让你回来立刻跟他联系。”他停一停补充道，“可能有啥急事，说到处找不到你。”
　　展昭一言不发跳下车，值班室现成有电话，才接通报上名字李处劈头问，“怎么回事？！手机一直关机？”展昭垂下眼睛平静道，“吃饭时不小心摔坏了，太晚，手机店全关门，也没办法脱身买。”
　　李处缓下气来，“哦，你在跟踪保护白玉堂？”
　　“是。”
　　“一直在跟踪？有没异动？”
　　“没什么反常，快六点他和白福从陶然居出来，我就跟着。”他换了个方向，面无表情看向窗外，乌沉沉的黑色双眸里没有一丝光亮，“直到半小时前他回家我都跟着，刚才王大个儿去换的班，怎么了？”展昭问。
　　李处沉吟了一下，“这样啊，没事就好。”他叹口气，“你们可以停止行动了，接到报案，市局赵局被杀。”
　　放下电话走出值班室，发动点火车灯打亮，灯光照上墙壁夜色里纤毫毕现，展昭下意识的一扬头调开视线，他扶着方向盘有些纳闷，很快明白为什么了，警卫室门口挂着很大一个警徽，他不敢看，他背叛了那枚金色盾牌。

　　那天晚上睡的非常沉，好久没睡这么安稳，没有梦没有心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安稳无梦的睡眠。
　　后半夜被渴醒，才想起今晚一杯水没喝也没吃什么东西，月亮已经没了，只余满天星光，展昭站在窗前倒杯白水慢慢喝，窗帘没拉，星光清清浅浅落了一地。
　　一杯水喝完，他出神的看着空杯，最后他慢慢扬头让星光温柔洒落脸庞，一个人在静夜里淡淡挑了眉笑，他想，这算什么，倘若写成书，正好用最恶俗书名，《我与白玉堂，不得不说的故事》。
　　不知不觉心里长出棵参天大树，根深叶茂，占满整个心房，牵动所有血脉，倘若把它连根拔出，整颗心都会没有了，只留下血肉模糊一个空洞，不过，那有什么，拔出来，拔的一点不剩。

30、

　　市公安局局长离奇身死成了新年伊始轰动的头条，各种流言飞语小道消息传来传去，与之相比鑫海的查封以及振渊总裁白锦堂遇害早被抛到九霄云外，直到鑫海和赵爵涉嫌打黑的消息陆续传出，接连几个行业格局大变，厅三处连续出手，人们才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而到底是谁下手杀的赵爵，案情却始终没有突破，和赵爵有染的远不只一个白锦堂，白锦堂控制的也不只一个手机市场。
　　除了赵爵生前接的最后一个神秘电话，找不出一点线索，那个号码之前也和赵爵有过联系，次数极少，又是外地手机，买手机的身份证还是个假的，那晚之后这个号码再没用过，至此就断了线。
　　警方调出案发当晚零武楼的全部录像资料，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进出，案发当时一起喝酒的一桌人挨个排查，也没发现有嫌疑的，现场干净利落，凶器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省城纷纷传言，专门从国外来了个极厉害的杀手，赵爵作恶太多，被人买凶杀人。

　　结合之前的白锦堂案件，原本白玉堂也有嫌疑，可案发当天展昭亲自跟踪白玉堂，最好的时间证人。都说展队为了怕白玉堂出事特意安排保护，没想到竟然派上了这种用场，也算一举两得。档案室里有无数尘封的卷宗，杀人犯的定罪慎之又慎，时间、地点、凶器、动机、手段等等缺一不可，脱罪却往往只需要一个疑点，警方很少公布真正的破案率，当初赵爵买凶杀人正是由此而来。
　　这种案子自然归到重案处，处长安排，兆惠的二组和展昭的三组全回避，一组四组接手，他们私底下议论，也有可能是白玉堂虽然没出手却在幕后指使，可怀疑只是怀疑，不能当证据用。
　　赵爵出事的第二天，厅里照例开紧急会议通告案情布置工作，散会后兆兰回到办公室，没有象往常那样跟一堆票据账薄奋斗，而是呆呆坐着发愣。有人敲门，兆惠走进反手关上门，桌子对面还有把椅子，他径自坐上那把椅低着头半天一语不发。

　　良久，兆兰问，“还在生气？”兆惠没有回答，兆兰犹豫了一下，再问，“小展怎么样？”兆惠仓促抬目，他动了动嘴唇，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兆兰叹口气，“别问他，什么都不要问，猜的对也好错也好，都不要去问，我们是警察，法律要的是证据。”他疲倦的闭上眼，“何况，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是我们朋友。”
　　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兆兰苦涩道，“不知道的事可以放着，等时机到了再去知道也不迟，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想起最早介入大白哥的案子，那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夜晚。和兆惠的猝不及防知道真相以至于根本无法接受相比，不知道哪个更难熬些。
　　兆惠怔怔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他问，“为什么会这样？”兆兰沉默。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兆惠隐约觉察，展昭不再是从前的展昭，不过，也没什么，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
　　冰雪一天天消融，温度一点点上升，小鸟站在慢慢变绿的柳条上脆声歌唱，兆惠一句也没问过展昭，象从前一样，破案聊天吃饭谈笑，兆惠默默的对自己说，或者什么都不必问了。
　　展昭没有再和白玉堂见过面，有人提起他时若无其事谈论，不回避也不会特别关注，正是刑警队长对黑帮老大弟弟的应有态度，好象他的责任已经尽到，不必再有任何歉疚，可以只是过去的普通朋友了。
　　春节和十一一样，值班排到头两天，初一下午才回家，赵爵的事早传的沸沸扬扬，展昭妈妈看看他没多说什么，反倒是郑叔好奇多问了一些，展昭笑，说那都是传言，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后来一个人回房，没过多久妈妈跟了进来，只剩母子两人，展昭缓缓伸出手按上妈妈手背，“妈，我会没事的。”
　　不是“没事”而是“会没事。”
　　展昭妈妈掉开头，眼泪一下涌出，“小昭，别这样。”她颤声道，“妈妈看了会心痛。”停一停再低声道，“这么多年，是妈对不起你。”
　　她不知道，是不是不知不觉间把他们父子叠在了一起，总认为那是欠她的，应当还的。始终不愿意承认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永远填不满了。
　　从来没有照顾什么，而是不停这样那样要求，总觉得这孩子聪明又坚强，可她忘记了再坚强再聪明也会有累的时候，她是他的妈妈，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展昭累坏了，心力交瘁，还有那些她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刻骨疼痛与挣扎，繁城陷落，一片荒芜。

　　三月底，白玉堂接到边检通知，护照取消冻结，不再限制出境。
　　赵爵的案子查不出和白玉堂有什么关系，鑫海的案件和白玉堂有联系，也仅仅是有联系而已，越查越能证明，白玉堂从不曾参与白锦堂的黑帮生意，证据线索异常多，好象白锦堂早就在等着有朝一日要证明弟弟的清白。
　　白玉堂放下电话侧头沉思，就象一个讯号，他想，他得走了，不能再呆在这里，这个城市太可怕，到处都是陷井，他和另一个人曾并肩走过几乎每一个角落，哪里都有回忆，他虽然足够强，可有些东西实在无法忍受。
　　决定杀赵爵的时候他早就心理准备，到那一刻来临时他才晓得准备多久都会没用。

　　那天他们站在零武楼前，展昭掉头不再看他，径自转身原路返还，他默不作声穿过马路跟在后面，他们依然象从前那样默契。
　　夜归的行人往来穿梭，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有大人小孩也有一对对情侣，展昭在他前方不停息的走，笔直端正背影，不肯有一点点弯折。白玉堂不能挪开视线，他恍恍惚惚想，要是能这样看一辈子就好了，不转身也不要紧，只是背影也不要紧，只要能看到就可以。
　　前进街到了，人慢慢多起来，他们在人群中行走，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他怔怔的失神的看，他试图说些什么，可怎么回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他拼命凝聚注意力，……，喂，有人听到么？有人能听到吗？能不能帮我叫住前面那个人，对，那个警察，他叫展昭，叫住他帮我对他说……
　　他蓦然停步，这条路已经到了终点。展昭上了车，他沉默的跟着上了越野车，两人一前一后开向小区，越野车驶进，另一辆打了个转折往另一个方向。

　　转眼就是春天。
　　决定走的那一天，白玉堂独自去了小公园，城市里其他地方没太多变化，可这个季节的公园一天和一天不一样，草丛已然发绿，赭褐枝条上抽出嫩黄迎春花，很有几分春色盎然模样，不过天气还不算热，白天人倒还多，晚上没几个，水边小茶座空荡荡的。
　　傍晚的阳光给水面铺一层金色，白玉堂突然停下步子，在这个瞬间失了心跳，以前他们的固定座位那里坐了个人，一眼望去非常熟悉的身影，不过他很快看清是谁，心跳重新稳定，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简单呢？”
　　月华正在发愣，被吓了一跳脱口反问，“小白鼠，怎么是你？”她委屈，“他在加班，我一个人没事干随便走走，就顺路走到了这里。”
　　白玉堂“嗯”了一声绕到旁边和她并肩坐下一起看一带寂廖水面，才长出一点尖尖的新绿荷叶，反倒是去年留下的残枯叶子显眼，除此外什么也没有，水边的那些石榴桂花什么的也都寂寞无声。
　　两人都没说话，良久，月华慢慢红了眼睛，她问，“你和展昭怎么了？吵架了是不是？你去给他道个歉认个错好不好？”鑫海的事都知道了，可展昭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再说大白哥人都没了。她忍不住有点哽咽，那时候大家在一起那么快乐。
　　透过婆娑泪眼望出去，白玉堂的影子仿佛融化在水波里，“你就道个歉么，展昭心很软，只要你道歉他一定会原谅。”

　　白玉堂笑笑，顺手抓起纸巾递过，“别哭了，本来就没多漂亮哭起来就更丑，留神简单看了不要你。”月华哽住，没等再说什么白玉堂再道，“不过放心，那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
　　轻轻易易就被岔开，月华按住纸巾用力醒鼻涕，“瞎说什么，他要敢用得着你？”
　　白玉堂咧嘴一笑，“那是，你这泼辣丫头不欺负别人就好，再说了，有你两个哥哥在。”他停了停，眯起眼睛安静道，“还有展昭。”
　　这种沉静悠远神情原本应当属于展昭的，仿佛他们两人身上各有一部分被重叠交错。
　　金红霞光漫天漫地，满园金灿灿的春色，日将尽，夜将至，一天之中最辉煌最奇妙的时刻。少年时喜欢坐在古老城墙上安静看日出日落，没想到他的三分剑气七分月光还有他的年少轻狂却原来最后都酿成了桃李春风一杯酒。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只一杯，如何才能饮得醉。

　　白玉堂吸口气轻声一笑不由分说拿过月华手机按讯息。
　　月华探头过来莫名其妙问，“这是什么。”白玉堂若无其事敲她的头，“笨丫头，这几天正想找你呢，这是我的邮件地址，到了外地手机打不通时用这个联系。”月华愣住，“你要走？去哪里？”白玉堂笑，“以前答应老师接个古建筑模拟复原项目，要去现场实测，之后可能出国到处走走。”
　　“那你还回来吗？”月华问。
　　白玉堂摇头，“不知道，多半不会了。”他笑，“放心，结婚礼物少不了你的，到时给我发信。”月华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了，她怔怔看着白玉堂。

　　暮光逝去，夜色降临，她看不清白玉堂的脸，她想那一定是她看错了，小白鼠怎么可能有这种表情？肯定是错觉，明明笑的那么阳光灿烂。
　　他知道展昭不会再见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甚至不在乎做牢，可他不敢想这段时间展昭是怎么过来的。他几乎就要毁了猫儿，这念头叫人崩溃，还好，他始终相信，温暖微笑后是不逊于他的坚强。
　　那些悲哀和尖锐疼痛压的人就要喘不过气，视线投向空无一人的寂静水面，好象对着空气又好象在对自己诉说，白玉堂轻声道，“没办法，太冷了，得不停走才行。”
　　那天晚上，他们在水边坐了很久，没再提起展昭，也没说将来，只说些青梅竹马小时候记得不记得的故事，告别的时候白玉堂突然伸手握住月华的长发，郑重道，“要是当妈妈了一定告诉我，孩子最好象你，不要象舅舅。”月华笑，认真点头，“也要送礼物的哦。”

　　没给两个哥哥和简单说，月华想了好几天终于还是直接拔了展昭的电话，“展昭，小白鼠要走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电话接通她脱口道，她想了那么久该怎么说，可最后还是没有一点转弯，当记者练就的提问采访好口才全没用上。
　　电话那边静了一静，月华屏住呼吸，展昭道，“是么。”温和沉静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起伏。胸腔里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月华不甘心，她彷徨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见展昭，“你和小白鼠到底怎么了？不管他做了什么，展昭，你原谅他好不好？”她放柔声音低声说，几近一个哀求。
　　又是一静，展昭叫她的名字，“月华……”，他说，“不要这样。”月华愣住，什么都不再说，慢慢放了电话。原来她这么害怕，怕到不敢去见展昭，她怕亲耳听到展昭的声音碎掉。

　　确定行程是在五月初，又一个春夏之交。
　　之前也出过国，但是和这次不一样。那时白锦堂希望他不要再回来了，可哥哥管不住他，走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会回来，除非白锦堂也走，否则就算什么事都做不了他也会选择回到省城，人在毕竟不一样。
　　这一次是白玉堂自己决定不再回来，拟订了几个工作点，旅游名气不大，但在他的专业上全各有特色，准备先飞南方，一个个实测，全测完复拟好交给老师后就直接出国。现代通讯发达，所谓交给老师当然用不着专门当面交，这样算来，也就没什么再回省城的必要了。
　　去年接的工程还有一些收尾，鑫海振渊的清算有的也要他决定，当初白锦堂叫他去给他一一交待这些年置下的产业，他知道哥哥的意思，这些应当都是干净的，有的处理掉，还有一些替云瑞保管好，等他长大交给他，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忙忙碌碌也就两个月，差不多全清爽后，他独自来到白锦堂的屋子，钥匙转动，推开门，窗帘紧闭，大块白布安静低垂，光线幽暗静谧，仿佛被遗落在时光之外的一个角落。
　　白玉堂回手锁好门，一步也没踏进，他会把钥匙寄给云瑞，等他长大成人，再来重新开启这扇门。
　　房间正中放着个打好包的纸箱，白玉堂交待柳青，要是走到哪里有暂时安定下来的意思，会告诉他地址，帮着把这个纸箱寄去。柳青皱眉，说你那么多东西最后只剩这么点。除了这个纸箱外，还有个随身携带的旅行包和笔记本，其他就没什么了。

　　白玉堂低哼一声，过去踢踢纸箱，这些是资料一些难得的书和收藏什么的，其他那些鞋啊衣服啊，哪里买不到，全处理了。
　　柳青翻他一眼，真奢侈。
　　人家是恋物癖，东西到手就舍不得扔，这小子是天生薄情，人没感情，东西也没感情，再喜欢的衣服一旦不穿了就不再有一丝留恋。
　　白玉堂不理他，把那个随身带的旅行包拎上茶几整理，柳青好奇，凑过去看，洗漱用品，整整一套专业工具，一双鞋，几件换洗衣服，掌机，还有一本书。柳青拿过，《中国古代建筑》，正要翻开白玉堂劈手夺回，若无其事道，路上闲时看的。

　　全收拾妥当，背包拉链拉上，白玉堂坐好对柳青道，“那我走了。”他侧头想想，“明天就不用送了，你工地上还有事，再说了，这么点东西。”
　　柳青鼻子一酸，闷声闷气道，“好，你多保重。”他说，“有空时也回来看看。”白玉堂点头，“那当然。”都是大男人，又不是第一次分别，也不是以后再见不到了，也就用不着玩什么离别苦，柳青再叮嘱几句就站起来回房去了。
　　白玉堂按原价把房子卖给了他，柳青要加钱他没要，说你帮我把那几处房子看好，按时交物业外加租金定期给嫂子寄去也就是了。柳青想想就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天蒙蒙亮就要起飞，这也许将是他在这个城市渡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长夜寂静，纯黑双目在夜色里闪闪发亮，白玉堂拿出手机，慢慢按出熟悉字符，用不着号码薄，那串号码刻在他脑子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发送。动作停顿，手指移开了。
　　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什么也没有了。不，有的，还有空气里那么多的温柔和寂寞。白玉堂轻轻按下保存键。
　　5月15号是个大晴天，空气里隐约有花香浮动，太阳没全升起，可已经能看到碧蓝天空上飘浮着的朵朵白云。越野车没卖，和白锦堂的房子一样封存了，搭车到的机场，人很少，五一长假才完，该走的该回的都差不多倦了。

　　到的有点早，背着包逛一圈没什么好做的，左右没事就准备先进去，到了候机厅看看书也罢。机票和证件递过去，女孩接过没当回事的扫一眼，她的眼睛定住，抬头礼貌的笑，“先生请稍等。”
　　寒芒乍起还逝，锋锐收敛，白玉堂冷淡扫一眼退到一边，不一会儿匆匆过来个空警，“白玉堂是吗？这边请，有人找。”
　　借用了别人的贵宾室，他推开门，瞳孔微微收缩，沙发上坐着的人应声回头，迅速站起对他微笑，“你好，我是沈仲元。”他伸手试图递过名片，白玉堂冷冷扫一眼没有接，“找我有事？”反贪的，应当从没打过交道，可他觉得这姓沈的身上有种他很熟悉的味道，警察味儿。
　　沈仲元温和道，“其实我见过你，五年前夜夜夜那个毒品案，当时我是公安厅三处副处长，负责在宁城布网收渔，查过你的资料，那时就很纳闷，怎么一个普通人会有这么好的胆量，而且这事发现的也巧，不过现在这些疑问当然不成问题了。”他悠然一笑，“这次是我们反贪有件走私案，想请你协助。”

　　31、

　　反贪原本是检察系统的一个部门，后来独立出去自成一家。与检察院主要受理公安部门审结案件再负责向法院提起公诉不一样，反贪拥有相当大的自由侦察权限，当初调任沈仲元到反贪，就是看中他这方面的业务能力，到任后果然成绩斐然。
　　通江临海，又是北方重镇，国际贸易发达，省城的反贪和其他内地省市有个很大区别，反贪常和走私挂勾，与海关业务时有重叠。去年八月，沈仲元得到一个情报，线人提供了几个嫌疑人，可能内外勾结有走私交易，行踪非常可疑，沈仲元与海关的同事联系过，可他们那儿没有一点线索，这事儿就成了沈仲元一个心病。
　　冬天有段时间这条线没动静，本以为可以暂且放下，春节过后却突然异常活跃，明摆着有什么动作。也曾试图靠近，然而那些人警惕性非常高，很难搭上线。

　　沈仲元不动声色的打量白玉堂，之前查过他的所有资料。除了宁城贩毒案外，白锦堂死后，他强势接手了鑫海和白锦堂的其余势力，好容易全部稳定却又毫不犹豫放弃。这种魄力和决断甚至比他哥哥还要出色。同系统的，白锦堂的事沈仲元当然也知道一些，就算之前杀人情有可原，可后来就此陷入黑道不能脱身也就不过如此，而白玉堂不同，他对那些黑色的权力毫无恋栈。
　　省城这么多年毒贩无法渗入，除了四处自己的努力，还曾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得到过白锦堂的帮助，不管黑帮势力让欧阳春有多头痛，可缉毒出来的天然会对白家有好感，此外按他的判断，白玉堂心高气傲，多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再温和一笑，沈仲元不打算有一点儿隐瞒，他把他知道的全盘托出，“之前我们查出几个人很可能有犯罪嫌疑，走私以及行贿，但是一直挂不上勾，我们想利用你的特殊身份接近他们。”他停了一下观察白玉堂的反应，依然冷淡神情，即使他提到他的黑道背景。
　　沈仲元笑笑，接着道，“这几人每隔一段时间会乘船往返一次，我们猜测他们可能在船上谈什么交易。”所谓交易，必定两个以上人或势力，如果互相提防不信任，船上是最好交易场所，时间充裕，而且没人能提前做什么特殊安排，乘船的全是流动人员，也最易逃过警方注意力。

　　沉默半晌，白玉堂干脆利落问，“你们想我怎么做？”
　　沈仲元眼睛一亮，“我们想让你也乘这艘船一起出发，按我们的情报，他们中有人之前和鑫海有过接触，一定不会提防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白锦堂做的正是国际贸易，不可能和走私没有关系，事实上按他们后来的调查白锦堂在这个范围有相当的实力，只是也被白玉堂退出了，当然白玉堂也没有向警方提供任何线索。
　　白玉堂微一挑眉，冷冷道，“明知道我的背景，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们？”
　　“因为这艘船反正到的也是你要去的地方；因为这些人虽然也算道上的，却和白家没联系，用不着你念旧情；因为之前是我到宁城处理的夜夜夜毒品案，虽然展昭没有提，可我知道你参与了。”沈仲元温和回答，他笑，“也没有其他原因了，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拒绝，不过得保证不把我给你说的泄露出去。”
　
　　船票也是当天的，不过不是早晨而是傍晚，房子钥匙已经扔下了，没和柳青联系，索性找个宾馆睡了大半天，晚上还有事要忙。差不多时间到了沈仲元安排人负责送白玉堂到码头。
　　这种客货两用大轮船真赶路的人不会用，但是很适合出门玩的人，看看海上风景再在船上舒舒服服睡一晚，第二天早晨到目的地，只要不晕船，比乘飞机住宾馆划算的多，也有专门分出的单间贵宾区和普通房间。
　　联系方式留好，外加一些必备的工具，送白玉堂到码头的人招手，“一路顺风。”
　　明明短途，又不是什么飘洋过海，可还是有不少送别的。渡口是个适宜告别的地方，如果还有一张船票，你肯不肯跟我一起走？
　　白玉堂点头，一言不发穿过人群上了船，太阳尚未落山，天边隐隐发红，灰蓝天幕海鸟成群掠过，岸边有绿树成荫，北国的春天正浩浩荡荡吐露着最后的芳华准备迎接再一个夏天。 

　　岸边风景缓缓往后退的时候，白玉堂扯扯嘴角，也许不算太坏的主意，无端端多出的乘船旅行。风平浪静，水面很平稳，也没有他讨厌的摇来晃去。
　　这种客货两用轮船体积很大，上面几层住人，下面是货舱，沈仲元给他安排的自然是单间贵宾区，不过要依白玉堂的意思还不如在下面，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总觉得上层会晃的更厉害些。
　　时间还早，很少有人回房休息，大都三三两两在船舱或甲板漫步，专门有娱乐休闲室。找到个临窗的好座位，白玉堂打开手里的书。

　　“拙政园始建于明朝正德年间，是弘治进士、御史王献臣弃官归隐苏州后，在唐代陆龟蒙宅地和元代大弘寺旧址处拓建而成的。名字取自晋代文学家潘岳《闲居赋》：筑室种权，逍遥自得……灌园鬻粥，以供朝夕之膳……以亦拙者之政也。
　　吴门画派代表人物文征明为拙政园设计蓝图，终建成一派清朗浅淡、近乎自在、我姿卓越的园林。
　　但世事变幻，王献臣死后，其子一夜豪赌，就将拙政园输给了别人。此后沧桑变迁，屡易园主，后来，一园竟划为东、西、中三部。”
　　白玉堂长久的凝视书页，带了有笔，笔尖在扉页和书页里流利滑动，名字写好了，最后是日期，2005.5.15。

　　咸涩海风阵阵吹拂，省城遥遥抛在身后，海鸟在霞光下自由自在飞来飞去。白玉堂抬头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波涛起伏，一波波温柔的呼吸。
　　有天晚上醒来，睡不着的夜里，他问自己白天不愿意想的问题，如果一切重来，他依然会毫不犹豫为哥哥报仇，选择他心中的公平。那么倘若时光倒流回到最初的从前，会不会选择最好不要相见，不要相互凝视彼此微笑，那样就可以不用难过不再牵挂。
　　他的心诚实回答，不，不可以。
　　这么自私，明知道会让那只猫儿伤心难过，然而如果重来一次，他将仍然无法抗拒那样的微笑，他渴望与他相遇，象扑火的飞蛾渴望生命中唯一的温暖。

　　有人在扯他的裤子，白玉堂诧异，小女娃儿仰着头奶声奶气，“叔叔，给我讲画书。”他略一犹豫，俯身抱起娃娃问，“几岁了？”娃娃伸手比出三个指头响亮回答，“三岁！”
　　年轻的妈妈赶过来，“妞妞乱跑什么！”她伸手抱过孩子歉意的笑，“对不起啊。”白玉堂笑，“没事儿。”
　　他在坐位上看着她们离去，眼里满满不自知的柔软，但是下一刻这些柔软一点点淡去，那些冷漠坚硬全回来了，时间差不多，得做他该做的事了。

　　下午惯例加班，这段时间事很多，加班已经成了常态，不加班反而稀奇。兆惠下班时过来敲门，“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呢。”展昭想想笑道，“改天吧，今晚得吃昨天的剩饭，不然坏了。”
　　兆惠摇头，“啧，越来越贤惠，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展昭微笑，“这话明天去跟伯母说。”兆惠吃惊，“天啊，还会告状了。”
　　展昭不理他的玩笑，掉过话题问，“你哥什么时候结婚定了没？”前两天听政工科的人说兆兰去开结婚介绍信了。兆惠笑，“怎么也得等年底房子好了再说吧。”展昭点头。兆惠扬手，“我先走了。”他看看展昭桌上的东西嘀咕，“效率有点低哦。”展昭笑笑没出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展昭放下笔，这个时候走廊里那条光之熙途早就没有了，温柔暮光笼罩房间，可以暂时不用开灯。兆惠说的没错，今天效率很低，不知为什么，总有些心神不宁。

　　每个学法的人都有可能遇到这个问题，法律究竟是什么，是规则还是正义？当法律与正义背驰时要如何选择？
　　八十年代著名的时代剧，丁蟹害死了郑少秋几乎全部家人，可法律无法将他定罪，他的辩护律师知道所有真相后，在最后一次总结陈词中指着他的当事人说，我指控他，是他杀了人。
　　违背职业道德甚至违背了法律所拟订的规则，可他让正义得以申张，没有人能说清，他到底做的对还是错。
　　然而展昭不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接到那个醉汉死讯的时候，跟白玉堂一样，他知道没有办法将赵爵定罪，白锦堂只能冤死。就象当初他在定县小公安局对着尘封案卷无能无力，只能轻轻把它放回，但仍然不能释怀。
　　是他一手从赵海东的死亡开始查起，比任何人都清楚赵爵做过什么，如果换了其他人，也许仍然会选择沉默，可这个人是白玉堂，他不敢保证这选择仅仅因为正义，因此他无法原谅自己。

　　要按月华的说法，白玉堂差不多这几天该走了吧。手机安静躺在桌上，没有一点动静。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看不到眼中那些动荡，他对自己轻轻说，别想，不要想。这段时间以来，每次想起白玉堂都会这样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一如即往的上班工作，温和沉静微笑，晚上回家，耐心做饭喂饱自己。
　　他在很努力的生活。
　　咣啷，水杯翻倒，浅褐色茶水倾出，展昭急急拿起易湿的档案文件什么的，再找抹布擦桌子，全收拾好了，他怔怔站在桌前，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愣，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又在走神，恍惚的厉害，展昭摇摇头，重新坐下继续。

　　再抬头外面已经黑透了，才走出办公室走廊另一头吱哑门响，展昭站住，智化打着哈欠出来准备去洗手间的模样，他微笑。这半个多月智化和他一样，经常处于加班状态，去年夏天智化曾经对他说过，最迟明年，四处开始动了，隐藏在黑暗深处的apple。
　　智化跟着站住，留神看了看他的脸色，还不错，除了眼睛越发的黑，乌沉沉的深不见底，“我说你前几天是不是跟老头子说了什么，怎么他打电话来劈头盖脸训我。”智化抱怨，老狐狸电话里发脾气，说他也不知道关心下小展。
　　展昭一怔，“没有啊，正好遇到聊了几句，什么也没说，校长问我你怎么样，我说还好，就是可能最近比较忙，经常见不到人。”
　　他闭嘴，两人都反应过来了，所谓的见不到人就是不关心。智化无可奈何摇头，他想，那只老狐狸看出来了，长辈们都这样，嘴里说着小辈们需要摔打，可一旦看到他们伤痕累累又会心疼。他在心里不出声的叹气，然后若无其事再打哈欠，“没事就行。你先回吧，我还没完呢。”

　　就象展昭猜的那样，apple的收网就要开始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敢有一点点疏忽大意，他的人全部布置下去，各种信息不停从四面八方汇集。
　　冷水洗过脸后清醒许多，智化回到办公室，继续聚精会神的模拟推演，电话响了，“三号四号已放飞，怕打草惊蛇，我们没靠近，已经通知对岸接应。”智化点点头，“好，继续跟上。”apple的足迹不仅本省，因此这次收网也是跨省合作。
　　手下犹豫了一下，“对了智处，今天在码头上看到兄弟单位认识的人，但是没敢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智化问，“海关的？”
　　“不是，是反贪的。”
　　智化想了想，“不要大意，你去追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要是碰巧的就算了，不要惊动。”他望望窗外的天色，已近子夜，“查到了立刻给我回电话。”

　　和重案六处一样，干这行的还有许多人晚上不敢关机。
　　手机嗡嗡震动，沈仲元猛的清醒，爱人在身边翻个身嘟囔了一句，沈仲元看看电话号码，拿起手机迅速起身来到客厅，这个号码他异常熟悉，但是从没想到有一天智化会亲自打电话给他，而且是在半夜。
　　出事了。
　　智化劈头问，“小沈，你的手下怎么会认识白玉堂？”明显强压的怒气。
　　沈仲元一怔迅速答道，“我们查到条线可能和走私反贪有关，我找白玉堂想用他的特殊身份帮我们核实，所以安排人送他上船。”
　　片刻静默，“哐”的震响，桌子东西全震的跳起，“什么走私！怎么不先来问下我？！那是apple！你找到的这条线是apple！”智化暴怒，“你让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玉堂去查一群毒贩！！”
　　沈仲元愣住，过了一会儿他跳起扯过座机拔号，智化立刻明白他在干什么，跟着安静下来屏息等待，良久，沈仲元苦涩道，“手机通了，可是一直没人接。”他吸口气振作精神，“我去联系海关快艇！”

　　32、

　　曾在不同地方看过不同的夜色，海上黑夜与任何地方都不相同，不仅没有人家的灯光，也没有任何起伏线条，地平线无边无际，分不清东西南北，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只孤零零的船，倘若没有罗盘定位没有北极星指引，时间久了，方向感会彻底迟钝。
　　白玉堂有些不太情愿的想起他不喜欢水这个讨厌的事实，展昭一直没发现，若想成功打击老鼠的好胜心就跟他去比游泳。不过好在是在船上，脚下还算有个踏实的所在。
　　他定定神，集中注意力思忖现在的处境。沈仲元的判断好象哪里出了问题。
　　之前看过那几个人的照片，把长相样貌牢牢记下，上船没多久就发现了他们，按事先商量好的，行若无事的晃了几圈，按照他们的推测，应当很容易能搭上话，甚至会主动凑过来搭讪。

　　身为白锦堂的弟弟，前些时候还亲自接掌过白家的生意，认得白玉堂的绝对比他认识的多，而且据说其中还有人跟鑫海接触过。
　　沈仲元的要求很简单，如果他们来搭话就顺路套下情况，有可能录音最好，没打算让白玉堂就此作卧底，不过是探个信儿而已。这应当很容易，而且没什么危险，除非军火或者成吨石油这样的战略物资，走私算不上什么太稀罕的事，沈仲元最想查的也是看看是否有政府官员介入。
　　就象沈仲元之前说的，那些人表面看不过普通的客人，实则警惕性非常高，他们非但没跟他有任何接触，反而看他似乎有隐隐的敌意，不是警察，可白玉堂的直觉素来准。除此之外，沈仲元的人数错了，按白玉堂的判断，不是二三人而是六七个，二三个在明处，其他人隐在暗中。
　　答应沈仲元时反正是件可有可无的事，然而这种不明状况的敌意与隐约的危险不知不觉激起他的好奇与姓胜心。

　　船上备了晚饭，还准备了不少余兴节目，越来越会做生意，吸引不少乘客。白玉堂漠不关心走出人群，径自上弦梯回房，在转角处他停下脚步，肩胛骨微微耸起，豹子般随时可以跃起的状态。
　　一层封闭，乘客不得入内，二层就是所谓的贵宾间绕船体一周，他的房间在左手，而右手的几间全是那些人的，中间还有个所谓的总统套房，正好这时候房门响，里面走出个人手里拿着盒烟往弦梯空处走去要去抽烟的模样，门半开着，灯光透出，可以看到里面没有人。
　　白玉堂一怔，心念电转，不及多想在间不容发的瞬间进了舱房。

　　里外可以各住一人的套间，还配了个小会客室，除了门外抽烟的那个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并非贸贸然进入，刚才在下面船舱里他曾看到其余几人，心里大致有个判断。
　　除了笼罩天地的黑暗，海上的夜晚还有个特色，海浪声会掩盖细碎声响，这让他行动方便许多，在门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站住四处扫视，很快有了主意，上船前沈仲元手下给的微型录音器放在贴身衣袋里，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能大致判断出三道门之间小茶几下是最佳位置，撕开便捷封条就可以直接粘上。
　　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闪电般的动作跟着回到原处。轻轻缓口气，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这个小录音器据说可以持续十二小时以上，明天到岸后取回，能不能听到什么就看运气了。

　　白玉堂轻巧错步，那人还在对着黑茫茫大海抽烟，他再吸口气正想行动又猛然缩回，有人上来了。不过，并不多么惊慌，进之前就想好了退路。
　　他的专业习惯和眼力，上船没多久就整个转了一圈大致清楚了船舱布局，对房间尺寸特有的敏感，以及船上要最大限度节省空间的特殊设计要求，他轻巧闪入那个较小的卧室，果然那里还有一扇门插着插销，拔开认入，狭小逼仄空间，放着清洁用具之类杂物。
　　手机本来是震动，迅速取出关成静音，说不定会在这个小杂物间呆一晚，虽然震动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房门大开，听声音前后三个人，打头进来的那个回身吩咐，“虎头你先出去，抽完烟再进来。”重重的脚步声，只剩两个人了，他们分坐在小茶几两旁，白玉堂微俯身，从插销孔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半截身体，一个穿着皮鞋，还有一个穿了双黑口老布鞋，半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船上的饭有什么好吃的，专门去。”其中一个人开口道，不是刚才发话的那个。起初那人答道，“人多热闹，吃起来不一样，山珍海味吃腻了，换换口味也好。”应当是他穿着黑布鞋，再听他们寒喧，叫秦三，另一个叫德彪或者德标。
　　“对了老三，省城线布的怎么样了？”秦三骂了句脏话，简短道，“条子看太紧。”德标笑，“光凭飘粉可成不了什么事。”黑口布鞋停止晃动，“那是，最近准备干票大的。”他往茶几那边靠近一点，低声道，“已经准备好久啦，标哥，小弟这回找你们，也想请你们口上的帮帮忙。”
　　德标问，“怎么？”秦三嘿嘿一笑，伸指沾点茶水开始在茶几上比划。

　　沈仲元弄错了，白玉堂冷淡的想，什么走私反贪正好顺路，运气真好，遇到了枭帮，还听到他们这么多秘密。不敢拿手机，凭感觉差不多过了二十来分钟，那个叫德标站起，“那就这样了。”
　　秦三送他，把外面的人叫进，舒口气道，“跟小德子他们谈妥啦，胃口真大，要不是白家挡着条子又追得紧，哪里用得着喂他们。”
　　“呸！”之前那个抽烟的吐口浓痰咒骂，“老子看了姓白的就有气，都是道上的装什么清高，不碰毒品就算好人啦？太不给面子！要不是三哥你拦着，直接把那个卧底扔到他跟前叫他看看跟我们做对的下场！”他想起来了，“对了三哥，那个姓白的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
　　白玉堂微眯起眼，是他们杀了猫儿的那个同事。
　　秦三皱眉，“还说，就是你手太重早早把人弄死了。”他摸出匕首在手里转一圈随手拿起火柴杆削，“用得着你提醒？上来前我就叫大黑他们去那姓白的那里看看有没什么动静。不过我估计没事，多半正巧遇到的，要知道我们是谁他会大摇大摆上船？”

　　心里微微一沉随即锐不可挡的凌厉，白玉堂微闭眼，深吸口气压抑下那股冲动。猝不及防狭路相逢，刹那间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脑子也有点乱，一片混沌里他近乎本能的低声问，猫儿，如果是你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明知这行业本来危险度就高，又是重案，天天面对的都是亡命之徒，可每次问起，展昭总是笑笑，出生入死全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连身上的那些伤也从来不提怎么回事，温暖微笑后的冷静与沉毅。
　　白玉堂镇定下来。

　　甲板见过跟他们一伙那个皮肤稍黑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哥，那个姓白的不在房间。”他有些惶惑，咽咽唾沫道，“我到处找了，哪里都没有，黄皮说明明看到他上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从另一边下去了，马太保带了两个人去那边找了。”
　　秦三扬眉，“哦？那就等等看。”他抛掉被剁成几截的火柴杆眼珠转来转去，注意力突然被半开的卧室门吸引，门里面还有个门，服务员说是储藏间，进来时检查过，他拿着匕首不太确定的慢慢走过，大黑粗着喉咙问，“怎么了？”
　　话音落地咣啷暴响有人从里面一脚跺开门，秦三猝不及防仰面翻倒被压在门板下，人影冲出不知什么物事飞出哗啦啦灯管砸的粉碎，剩下的两个人反应过来，大黑拔出枪但是一时间什么都看不到，风声大作，那人在茶几处稍停顿被虎头截住。
　　秦三摇摇晃晃爬起来，看了一会儿合身扑上，一声闷哼，白玉堂反手拔出匕首一削一抹，虎头惨叫着踉跄退后，他乘机冲出，借着夜色的掩护跳下舷梯，秦三压低声音叫，“刚才他全听到了！”他四下看看再叫，“妈的那小子可能录音了！！”

　　黑暗里会藏着数不尽的危险，黑暗也会叫人安全。
　　迅速脱下外套掩住伤口止住血流，匕首插的很深，一时判断不出是不是伤到内脏，此外还断了根肋骨，那个抽烟的脑子迟钝可身体反应异常敏感，是个泰拳高手。
　　伤口暂时处理好了，白玉堂直起腰骄傲的想，虽然身手不错，不过比起他和猫儿还差得多，刚才那几下足够让什么虎头半个月起不了床。然后他微微扯动嘴角，倘若那只猫儿在，一定会责怪的看着他吧，太莽撞太冲动，轻而易举把自己置 于危险境地。
　　猫儿，别生气啦，反正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了啊，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在心里悄声低语，这让注意力不会那么集中，伤口的疼痛变得比较容易忍受。

　　喂，猫儿，现在该怎么办？
　　危险隐藏在黑暗里，从四面八方慢慢逼近，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他低声问，再迅速思索，就把自己当成展昭好了，倘若是展昭，这个时候会怎么做？手机掉了，无法和外面联系，最好的办法是想个办法藏起来，可船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找船长？他迅速否定这个打算，他不敢相信他们。这群人大摇大摆而且分明不只一次来回乘船。
　　失血的缘故有轻微晕眩感，或者到人多的地方，有人看着他们也许不敢下手。除此之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抢回的那个录音器，他冷静的想，无论如何，想办法藏好，毒贩们找不到而警察能找到的地方，不敢保证他能亲手把它交回沈仲元。
　　他吸口气，开始摸索着前进。

　　半夜三点多的时候快艇追上了客船，夜色深浓，看不到一点光亮。
　　两人各负责一路，沈仲元直接从海路直追，智化则连夜赶到目的港，船上有apple的三号人物，如果白玉堂没事他会亲自收队，之前说好有白玉堂的消息立刻通电话，但是电话始终没有响过。再过不久船就要靠岸了终于有动静，智化一把抓过手机，掌心全是冷汗。
　　“通知刑警，请求协助。”沈仲元的声音失去一向的平稳，“我们在船上发现大量血迹，没有找到白玉堂。”他顿了顿，“船上的救生艇不见了，除了白玉堂外，另外少了七个人。”
　　很快拉了一圈警戒线，下船的人全都好奇看过来，沈仲元带着警备队控制客船后已经全面检查过，不过毕竟行当有点区别，除了基本处理外，其他的最好等刑警出动，很快人和器材全到全了。
　　全都在忙碌，反倒他们两人暂时没事。

　　金色阳光慢慢透过云层，新的一天来到了，智化简短道，“给根烟。”仿佛困兽般的阴郁眼神。沈仲元掏出烟递过给智化点着，“这些人不行，他们摸不清白玉堂的行动方式。”他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警察低声道，然后转目看向智化。
　　智化微微一震，停下动作冷冷道，“不行！这是我们的事，凭什么要展昭介入！”
　　“他是最优秀的，而且他们曾经合作过，只有展昭能找到白玉堂。”沈仲元平静接口，停一停再道，“找到他的人，或者他留下的东西。”沉默半晌，智化转过身再突然转回猛然一拳挥出，沈仲元应声倒地，他从地上很快爬起擦掉嘴角血渍平静再道，“你想让白玉堂白死？”
　　沈仲元吸口气，“是我的错，要和我算账以后有的是时间，可是这边的事儿不能耽误。”智化狠狠盯着他，良久，他闭上眼睛转过身。
　　电话接通了，“是我。”智化简短道，“帮我个忙。”他有些绝望的想，他妈的这个世界真疯狂，不管了，就让欧阳去说，当面讲至少比冷冰冰电话线好些，算他欠欧阳春一次人情好了，反正他就是不想亲自跟展昭说。

　　中午的时候展昭乘头班飞机赶到现场，除了幽深双目里异乎寻常的锋锐，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名叫刘宏新的负责警官有点好奇的看他，特意从外地急调，本以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侦，没想到这么年轻，此外他看起来感觉很舒服，英俊沉静眉宇不会让人有一点排斥。
　　始终没有找到白玉堂，但也有很多收获，他带展昭上贵宾区，“据我们判断这里就是第一现场。”明显打斗痕迹与不只一个人的血迹，“初步检测至少两个人受伤，一个与白玉堂的血型相符，还有一个是其他人的。”
　　刘宏新指指证物袋，“我们还在船舱角落发现了白玉堂的手机。”躺在血泊里，荧光屏安静闪烁，那不可能是别人的血。顺着血迹一路下行，他们到了转角黑暗处，“他在这里躲了一会儿，处理了下伤口。”

　　地上有大摊血迹，但是之后它们就消失了。刘宏新吁口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是一对母女。”住在船舱最头处，妞妞晚上爬起来要嘘嘘，母亲抱着娃娃出来，遇到白天那个妞妞缠着要讲故事的年青人，开始没发现，走近了才相互看到。
　　在夜色里陡然停下脚步安静站立，怔怔看她和娃娃，她歉意的笑，年青人跟着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路。等再出来，空无一人。
　　“之后就断了线，我们到处找过，再没人看到他，当然这是在海上，找不到也没什么稀奇，况且救生艇被割断绳子开走了。”他看看展昭，没有说的太明白，但是刚才队里的都认定是被扔进大海或者带走了。

　　没有人开口，刘宏新笑笑道，“上头说可能会有什么留下的线索，不过我们觉得不太可能，不然他明明见到那对母女了什么都没说，也没给一点儿提示。”
　　展昭垂下眼睛，正午白花花的太阳当头照落，长长眼睫落一圈淡黑阴影，半晌低声道，“他不会说，他怕会连累别人。”刘宏新没听清，“啊？”展昭抿紧唇不再出声，只不过一个上午时间，嘴边突然多出两道深拗弧线，这让他的神情看起来出奇严厉。
　　他抬头四下张望，之前已经听过他的同行大概描述了船舱各部位布局。闭上眼再睁开，“货舱在哪里？”刘宏新一愣，“看过了，什么都没有。”展昭“嗯”了一声，固执再问，“怎么走？”

　　不会去甲板，白玉堂不喜欢水，会本能选择离水远的地方。
　　套间发现了录音器痕迹，已经被拔走，展昭相信凭白玉堂的能力不会一无所获，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他铤而走险。
　　如果白玉堂想藏东西，货舱是最好的地方。他们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他在心里悄声对自己说，打起精神，不要分神，专心揣测白玉堂会怎么做会去哪里，除此外，什么都不要去想。
　　他从弦梯走下，本来准备到普舱，路上遇到那对母女，他改了主意，那些毒贩杀人不眨眼，他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因此被杀或受伤，所以除了母女俩外再没人看到他，他换了方向，接着呢？

　　与外面灿烂阳光照的海面点点银光闪动不同，只有最上层留出几个透气的小舷窗照入一点天光，放了很多纸箱，各式各样的玩具，从省城运来再和其他调运货物统一装入集装箱运到世界各地。
　　展昭抬起衣袖，扶梯上有处锈斑被翻起了，粗拉拉的挂手，他蹲身观察，刘宏新跟着蹲下很快专注起来，扬声叫道，“来人！这里！！”锈斑不是无意间自然剥落的，刀削的痕迹，有人在这里伪造过现场，怎么会这样。
　　灯光大亮，刘宏新动一动又停下步子，紧张看展昭慢慢走进纸箱边的空地，现在他有点佩服了，果然厉害，不但心细如发最奇妙展昭似乎可以轻易推测出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展昭转过身，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一些迷茫，但是神情依然冷静镇定，“这里。”

　　纸箱挪开了，虽然被匆忙处理过仍能看出大片的血污，人很快围过来，“是B型血，和上面的符合。”有人叫道，声音低下去一点，“这么多的出血量……”他没有说完。
　　展昭茫然站立，那么，他找到他了。“这边有拖动的痕迹。”他应声侧头，疑疑惑惑的想，怎么回事，他们让他沉睡在海里？玉堂明明不喜欢水。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脸色唰的惨白，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和陆地一样，海底同样起伏不平，有山有谷，最深的地方叫海渊，海的深渊， 那是超乎想象的深渊，把喜马里雅山整个填入离海平面还差几千米，他正孤零零站在海底深渊，亿万吨的海水压着他，展昭无意识的试图伸手推开它们，然而怎么能够。

　　刘宏新猛然醒悟，“多半被白玉堂藏了什么东西，所以杀了人还不急着走，找半天没找到，只好随便掩饰下混淆我们的视线。”他掉过头看展昭，展昭一动不动，刘宏新有点奇怪的顺着展昭线望过去，纸箱外贴着歪歪扭扭标签，黑猫警长。
　　嫩黄色咧着嘴笑嘻嘻的鸭子，憨态可掬的小猪崽，甩着尾巴的花牛，头上写着王字的小老虎，还有穿着制服立正敬礼的黑猫警长。
　　箱子打开了，展昭伸手拿出安静躺在角落的黑猫警长，一眼望去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除了领带上匆匆一行签名，Jeery。他把它翻过来，微型录音器闪烁着金属的微光。

　　力气一点点消失，可以感觉到血在不停涌出，紧急包扎毕竟只能是临时处理，从喉咙里不出声的低低咒骂，白玉堂冷笑，要是这样以为就只能束手待毙他们就错了，还没完呢。
　　刚才和另一拔人也动了次手，被他一记手刀砍的够呛，现在货舱两边都有隐约动静，他们在分头包抄，虽说有枪毕竟不能太放肆，暂时不敢冒然进来，得乘这个机会把录音器藏好。
　　隐约的黯淡天光下他眼睛一亮，那么，他的好运还没完全用完。东西放好再恢复原样，白玉堂扯扯嘴角，藏在这种地方这班人根本找不到，总不能一个个翻箱子。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阵晕眩，他反过身靠上舱壁，试图多保存一些体力，想他的四个哥哥了，遥远明亮星光透过小小舷窗落入，海浪声发动机的震动声和其他的声音潮水般起起伏伏，他深吸口气凝聚注意力。

　　……，喂，有人在吗？有人吗？有没有人能听到？……，有人能听到的话，帮我告诉猫儿，对，那个叫展昭的警察，他就是我的猫儿……，帮我对他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他。
　　没错，不是喜欢，而是爱，他深爱着那只猫儿，就象展昭爱他一样深一样多。那么多的爱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温柔歉意，满满堆在心里，不能碰，一碰就要一泻千里。
　　空气里莫名的波动，展昭悄然转身侧耳聆听，除了风声海潮声鸟儿的鸣叫声不远处的汽笛声，什么都没有。33、

　　事出突然，原本拟定的计划全盘变更，白玉堂用命换到的线索使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四处现任处长和前任副处长分工合作，智化留在当地和兄弟单位紧急调整apple方案，沈仲元处理白玉堂那边的事，展昭没回公安厅，智化电话直接打给李处，你们小展我要了，等apple的事结束再还你，李处开玩笑，强盗啊，智化笑笑，才知道。
　　等放下电话智化搓自己的脸，就觉得这笑容真是假的可以，天晓得，他不敢放展昭离开视线，可展昭明明在跟前他又不敢看展昭。几乎可以用眼睛辩认出的刻骨伤痛，灵魂被硬生生扯裂一分为二。要是校长就在这里多半破口大骂跟他拼老命，他一句嘴都没法还，只能任打任骂。
　　智化第一次知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可他不是上帝，没有办法叫死者能复活，还好，有一件事他可以做。

　　临时借用的办公室是个里外套间，也算智化的朋友，很喜欢读书，还画得一手好国画，房子里一面墙的书架一半是专业法律法规，一半放了各式画具，书柜顶摆了两盆吊兰，垂在玻璃前面很有味道。
　　展昭敲门走进，智化笑，“吃住还习惯吗？”展昭安静道，“还好。”
　　真他妈疯了，居然沦落到要用这种无聊话开场，智化吸口气振作精神索性公事公办，直接递过文件道，“之前有个基本布署，这次做些调整，跟你们处长说好，借调你负责指挥C组。”他挥挥手不给展昭任何开口机会，“别跟我说你拿不下来，我知道你的能力。”

　　纸张的沙沙声，南国的阳光热烈而不暴虐，透过玻璃窗照得满室温暖，展昭专心致志一页页翻阅，眉宇间依旧一派沉静，智化在心里叹气，再次努力振作精神。全看完了，展昭合上文件递回，简短道，“好。”
　　闭闭眼再睁开后，智化脸色严厉许多，“看完了你应当明白，这是最重要的一组，如果失败我们会前功尽弃，如果觉得没把握早说。”展昭点头，“我明白。”想了想再问，“还有什么要求？”
　　当警察这么多年，原本以为都要铁石心肠了，智化陡然转开脸看书架，借着植物阴影掩饰自己的表情，低声道，“你和你的人全给我平平安安，尤其是你，不要出任何事。”片刻沉默，展昭简短再道，“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半晌，展昭轻声道，“师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除了喝酒或开玩笑，从不曾在工作时这样叫他，智化点点头，展昭站起转身，他怔怔看展昭的背影，挺拔端正，不肯有一丝弯折。

　　突然间再也无法忍受。
　　智化推开椅子站起身沉声道，“开始的那几年我也时常问自己，法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不公平，坏人得意好人只能流泪哭泣。”展昭微微一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后来慢慢不再多想，做我们这行的都应当记得一句话，完美的法律是公平的，然而不管现在还是将来，这世上根本不会存在完美的法律，我们也没办法，我们也很无奈很痛苦，反正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因此大可以心安理得，况且怎么说也没有黑暗到难以接受的地步。”
　　然而怎样做才能心无愧疚的面对那些在寒风里瑟缩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而白玉堂说，这不公平。
　　智化疲倦的叹口气，他坐回椅子伸手掩住眼睛，“别问我应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他苦笑，“老头子说他问过你能成为一名优秀警察吗，当时你没有回答。”智化轻声道，“还有句话你一定没听过，校长还说，不管你怎么回答他都相信你是警校最出色的毕业生。”

　　5月16日是周一，最近准备做个专题，接连几个采访累了一天，不过很有收获，快下班时月华收拾东西简单打电话，“还没走？”月华笑，“才下班呢。”她顺口问，“你呢，下班没？”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下，简单叫她，“月华……”声音有点哑，他顿一顿，转口道，“我在楼下。”
　　月华一怔，轻快跳到窗边推开窗户望下看，简单拿着手机站在街角，月华笑，“我看到你了。”简单仰头，月华扮鬼脸，调皮的冲他招手。
　　五月中已经有相当热度，电梯挤，月华索性从楼梯一口气冲下，脸红红的，吵归吵，但是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没想到这笨小子也有开窍的一天，懂得接女朋友下班。她兴冲冲的过去挽简单胳膊，“在附近办案正好路边？”看，连理由都帮他找好，月华笑，“哎，先别吃饭，去吃冰淇淋吧，我们娱乐版的同事说，安宁路新开家Dairy Queen，味道好的很。”
　　简单怔怔看她，眼里全是满满的温柔怜惜，半晌柔声道，“好。”

　　同事从不远处走过，意味深长一个口哨，月华脸一红，伸手推他，“看什么看，没见过啊。”转身当先走，简单不声不响跟在后面，半天没见简单追上，月华有点奇怪，停下步子回头，没想到简单跟着停下脚步，又象刚才那样怔怔看她。
　　月华就又有点脸红，但她很快觉得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象白锦堂才出事那次一样，简单伸手紧紧抱住她，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人来人往，都好奇看过来，月华一挣可简单抱的很紧，他用力按住她的头放在胸前，下巴抵住月华的头发哑着嗓音道，“月华，你听我说……”
　　喧嚣街道人来人往，他们在人海中安静站立。月华慢慢红了眼圈，“我才不信！”她从简单怀里挣出，倔强扬起脸不让眼泪落下，好象这样就能证明她说的才对，“——瞎说，你们没有找到小白鼠对不对？没找到凭什么说他不在了，等着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除了她谁都确认，白玉堂回不来了，已经正式下了死亡通知告知家属。

　　去机场接沈仲元的是柳青，总要知道白玉堂是怎么死的。亲属全在国外，白锦堂的嫂子说全部交给柳青办理，比白锦堂更简单，明明只是个意外，可白玉堂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对左永照说，我们多半会不得好死。
　　有的指定留给白芸瑞，有的随柳青处置，捐赠或送人，柳青还差他一些买房子的钱，也找了个红十字账号一起打进去。
　　柳青情绪很激动，白晰额头暴出青筋，揪住沈仲元衣领恨恨道，“你们警察没一个好东西！凭什么叫玉堂去干这种事？你们欠他的还不够多吗？！”
　　旁边的属下过来拦，沈仲元挥挥手叫他们退下，不发一言直到柳青骂累了直接了当简短道，“是我的错。”他的眼里有轻微动荡，沈仲元慢慢道，“但是我不会道歉，有罪恶就会有牺牲，没有沾染任何鲜血的黄金勋章只是理想主义者的梦想。”象是在说给柳青听又象是说服自己，他朝柳青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去。
　　还给柳青白玉堂的遗物，柳青曾经见过的那个小旅行包。

　　五月底，省公安厅缉毒处四年磨剑一朝出鞘，一举击溃apple特大贩毒团伙，缴获大量海洛英等毒品，主要头目无一漏网，轰动行内，与赵爵、鑫海扫黑案并列为年度两大案件。
　　展昭实践承诺，C组负责主要抓捕任务，无一伤亡。
　　欧阳春的三处、兆兰的经侦并没有因为赵爵死亡停手，反而赵爵一死，快刀斩乱麻，少了许多阻力，顺着鑫海的线顺藤摸瓜，双安、百佳相继停业整顿，纪检和公安厅联合通告，系统内部有涉嫌勾结黑社会势力的主动自首可以减轻罪刑。
　　罪恶仍然会继续，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会让善良的人们稍微松口气，可惜海东奶奶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错过最佳手术时间，彻底失明，老人家并没太多难过，街道居委会看她时摸索着扶住凳子送她们，“没事没事，眼睛看不到了心里亮着呢，政府好啊，还想着我这瞎老太太。”居委会的两个女同志当时鼻子就是一酸。

　　apple案胜利结束，展昭回到六处进办公室的时候兆惠拦住他，一言不发上上下下打量，展昭笑一笑站着不动随他看，半晌兆惠眼圈一红狠狠一拳擂上他肩膀，恨恨道，“说走就走，活儿全压给我连句话也没有。”
　　展昭安静道，“要怎么谢？”
　　兆惠想一想，“存着，总有你还的一天！”简单闻声跟了出来叫道，“展队！”叫完后又不知说什么好，怔怔站在原地不动，展昭笑笑拍他肩，“辛苦了。”都说简单最近的表现非常好，越来越成熟了。
　　办公室其他人也跟出来，七嘴八舌打招呼，因为行动保密，展昭一走就没消息，老朱笑呵呵抱怨，“缉毒的那帮太不够意思啦，只顾着叫干活不给饱饭吃，这才多久啊。”展昭淡淡一笑，“是我自己吃不习惯。”不动声色转口问些队里的事，一群人嘻嘻哈哈回办公室。
　　只剩兆惠和简单站在走廊里，两人互相看看，兆惠长出一口气，简单有些惶惑，“丁队。”兆惠叹口气拍他肩低声道，“他是男人。”

　　照旧桃花谢了荷花开，照旧车来车往熙熙攘攘，这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死亡停下脚步。
　　日子总要过下去，吃饭时间快到的时候不会再有任何等待，一直不敢回去看妈妈，打电话尽量保证声音平稳，慢慢学习微笑，校长、师兄、欧阳大哥、兆兰兆惠，对了，还有月华简单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在看着他呢。
　　还有他。

　　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他，斜斜倚在窗前，还是那副懒洋洋模样，他想叫他可是怎么也动不了，明明发现了，也不过来帮忙，就有点生气，闭上眼准备继续睡。低低一声轻笑，他走过来恶劣挑眉，“小心眼的臭猫。”他睁开眼纵容的笑，欠身去拉他，“手这么凉。”
　　等天亮醒来，窗边床前全都空荡荡的，没有他。怎么办，到哪里再去找一个白玉堂？
　　以为他就要走了，以为又要告别了的那几天，在不受控制的瞬间白玉堂背着背包摸出口琴甩甩放在嘴边的样子分明浮现，展昭想，这也很好，真的很好，那正是白玉堂本来的样子，就象他站在他身边一般同样也是他们该有的样子。

　　有什么好，又霸道又小气，明明说好走之前要说再见的，可那个再见安安静静躺在信箱里却没有发送。那么，如果他发了呢？是不是就不会再见？
　　展昭不知道。
　　可能依然会再次告别，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行走，各自生活各自想念或者不想念，过了数不清的时光后某一天在街角突然慢下脚步，他们遇见了彼此。也可能再也遇不到甚至遇到了却在人群中擦肩而过，就此相忘于江湖。
　　没什么，怎样都好，只要他还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好，然而给他的偏偏就是死亡。

　　七月初，柳青于盛夏将至时找到展昭。
　　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行道树不再是初生的新绿，渐渐转成可以遮挡炎热太阳的浓密翠绿，早晨才下过雨，空气很干净，清爽微风和暖舒适，淡浅花香随风飘飞。门卫打电话，“展队，有人找。”柳青不肯进公安厅，只肯在门外见。
　　残存恨意还在，他冷冷对展昭说，“这本书还给你。”展昭安静看着他，柳青冷哼，“我讨厌你们警察，尤其讨厌你，要不是有你这种朋友玉堂也不会死。”他知道这是迁怒，可他看着展昭突然变得透明的脸色那股无处发泄的恨意消散了一些。
　　那些日子他亲眼看到白玉堂整晚站在窗前，烟气燎绕，不肯消散。认识了十几年，明明纵情任性我行我素，什么时候白玉堂这么挣扎过，他不知道白玉堂准备做什么，可他知道他为什么长夜不眠。
　　柳青把书往展昭手里一塞，“拿回去吧，本来准备烧了！”真的本来打算烧了，但是点着火又手软，犹豫了二个月还是来了，他觉得白玉堂会想要他那么做，不算太亲厚也不会说什么知已贴心话，然而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午后和风轻轻吹拂，懒洋洋的薰人欲醉，《中国古代建筑》，耀目阳光下展昭慢慢翻开手里的书，扉页劲秀挺拔签名，白玉堂，稍后错开点的位置，展昭。他的木头和他的石头。
　　再翻，书页自动打开跳入章节。拙政园。
　　他轻轻拈起书页里的照片，仙人飞升后留下的古老遗迹，远山葱笼，殿门半敞，眉宇间仍残留一丝青涩的青年倚着朱红廊柱沉沉睡去，嘴边依稀有个微笑的影子。金色阳光斜斜落上乌黑头发与长长眼睫，恍惚间天长地久的温存与安宁。
　　阳光把影子拉的长长的，另一个人的影子，举着相机的姿式，光与影一个美妙的接触，就仿佛他正靠着他肩头安静小憩。照片背后再一个简短签名，Tom and Jerry。2005.5.15。和扉页肆意凌厉的笔锋不同，一个一个，柔软写下，日期中的间隔点圆圆的，一点再一转，停顿，再提笔，打通小小时空隧道，五年前的时光缓缓落到另一天，他和他再次告别的这一天。
　　展昭长久的凝视，最后他慢慢抬起脸，明明闭上眼，可仍然能分明感受到阳光，绯红色的混沌世界，你看，玉堂，和我想的一样呢，不管遇到了什么，我们都不曾后悔，即使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也从不曾有一丝后悔。
　　而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是终我们一生所能拥有的最好最美的时光。即使死亡也不可能让它们消失，它们真实的存在过与存在着。

　　2005匆匆流逝，走在街上年青女孩拦住月华，“姐姐，我们是玉米，投一票吧。”月华怔怔看着她们，一张张青春明媚不知愁的笑脸，明明也没有比她们大多少，这样无忧地虑的快乐却好象已经离她很远很远。
　　始终嘴硬，不肯承认白玉堂已经死了，可心里慢慢开始接受事实，小白鼠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月华倔强想，她就是不哭，不是说还有奇迹吗？
　　元旦回家的时候展昭妈妈没再跟他提结婚的事，一家人随口聊些家常，还是跟以前一样，出生入死惊心动魄全都轻描淡写带过，沉静温暖微笑与认真专注眼神不仅叫人信赖还让人不知不觉就想靠近。

　　以前他的笑容明明也很温暖，可不知为什么总有些距离感，将他与人群隔绝开。公安厅的人带兆惠在内都没人敢跟他开过份的玩笑。现在仍然没人会跟他开太过分的玩笑，可那不是因为距离。
　　水的柔润里再增添山的厚度，于是青山绿水大好山河，孩子们可以尽情玩耍，老人蹲在田间抽着烟，跋涉的旅人在溪边歇脚，惬意脱掉鞋子懒洋洋晒着太阳。
　　选择何其艰难，道路崎岖坎坷。
　　仍然不能确定那时他做的错还是对，可他在慢慢学习，守护却并非倾身，我们谦卑是因为我们敬畏，那么，深深扎根在泥土里，一点一滴感受那些微小的、平凡而又深刻的喜怒哀乐，他教会他的。

　　2006年平平淡淡，没有发生什么轰轰烈烈大事，三峡大坝建成，青藏铁路通车，上合峰会，东盟十国，陈良宇因严重违纪被正式立案检查。那些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全都如期而至。
　　春节兆兰和何雨正式办了婚礼，盛大而热闹，新郎新娘喜气洋洋，省公安厅的年青人几乎全部到齐，喝的人仰马翻，月华那天打扮的很漂亮，除了新娘子外最美的姑娘，简单当伴郎，一身西装居然穿的很是帅气。
　　天都黑了可年青人还不肯散，追到新房嚷嚷着要闹洞房，逼兆兰何雨表演带点色儿的节目，趁没人注意月华溜到阳台透气，月华静一静，有人到的比她早，安静挺拔背影，头顶的星光清冷明亮，身后一窗的热闹喧哗。

　　没有发现她，月华悄无声息退回，反手关好门，留下展昭一人。
　　月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想，就这样了，只能这样了，奇迹没有出现，她知道他在思念谁。可时间慢慢的走，那些过去的回忆总会慢慢淡去，一辈子这么长，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遇到个比她美丽很多善良很多的女孩，不顾一切爱上他。
　　对，一定会这样，展昭值得任何好女孩去爱她，结婚，然后生孩子，当天下最好的丈夫和父亲。除了偶尔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安静站在阳台，长夜寂静，星光和月光全都静谧无声。尘埃落定，就此终局，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
　　月华很快知道她错了，2006年11月，展昭殉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