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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从头.

2003年，雨断断续续下在冬天的墨尔本。

    寒假只剩下最后七天，严冬渐渐过去，太阳终于出来了，晨光从窗外光秃的梧桐树间悄悄溜进屋，天空澄彻干净。

    这是我在墨尔本的第三年。除了初来报到的第一个学年，接下来的两年，我和三个同校不同系的学友在大学附近合租了一套平房。房子的设计很宽阔，屋前一个小花园，夏天的时候繁花似锦；树篱旁边还有一个清空的小鱼池，早已变成花池子。当初，是贪图房子可以让我们各自拥有一间独立的卧室。虽然后来的室友一直在换人，但只有我一直没有离开过。

    我的卧室在房子的后方，因为房子坐东向西，所以我可以在卧室里看日落。

    窗外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浓密的树叶在夏天起了遮阴的功能。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后院的花园，干燥的叶子有时会随风顽皮的飘到我卧房的地板和桌子上。

    我的卧房里没有梳妆台，只有书桌，它是我一天落幕前最眷恋的地方，我会在那里和远在马的亲人在网络上通话。我也早已经习惯性伏在那里想家和过去发生过的种种一切。书桌的台灯旁边一直放着夏心送给我的香水瓶－她喜欢的L’AIRDUTEMPS……………。

    临行前，夏心把它放在我的手心，温柔的对我说，闻到它，就像我在你身边，我会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始终没有勇气正视它。是到了某个晚上，我的室友Rossie走进我的卧室跟我借钢笔，无意中发现了我的香水瓶。

    “徐铮，你的香水瓶好美！”Rossie惊叹道。

    “是吗？”

    “这是莲娜丽姿的系列香水，他们都会用鸽子做瓶盖。难道你不觉它漂亮吗？”

    “很漂亮。”我微笑。

    “等你用完这个香水，瓶子能不能送给我？我喜欢收集香水瓶。”

    “可是，那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给我的。”

    “嘿嘿，是男朋友送的吧？”

    “不，是一个女朋友送给我的。”

    那一晚，我第一次把送香水给我的人――夏心，说成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也不避讳她的性别，我想，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夏心的感情了。

    Rossie离开我的卧房后，我小心翼翼把香水瓶握在手里，第一次仔细端详香水瓶子，那是一个磨沙玻璃瓶，精巧的手工说明了女人是细腻敏感的动物，盖上是一对比翼双飞的鸽子，夏心告诉我，那是属于爱情的香水。

    因为我太熟悉它的气味，以致后期我再也无法清楚的辨认它，每一次，我都必须把香水瓶子凑到鼻前。我知道，远离并不等于忘记，要不然我不会一直强烈的思念着夏心。

    我喜欢在冬天的夜晚，在洗过热水澡之后，把暖气炉开了，然后打开香水盖，在枕头上喷上L’AIRDUTEMPS，让它把被窝和卧室熏香。

    清幽的玫瑰花、茉莉花和栀子花的香味，就像她在耳边温柔的低语。虽然每一次我都强烈感觉到钻心的痛，但我真的无法不用这种方式去思念她。




01.那年我十七岁

01

    认识夏心那一年，我才十七岁。

    没有人生经验，没有工作经验，更没有恋爱经验，正如夏心爱说的：纯的像一张白纸。

    我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个性内向的女孩子，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生活都是在循规蹈矩中渡过。如果说有些什么是比较值得我骄傲的，那就是我尚且是块读书的材料。小六的检定考试，我以全科A的优秀成绩直升初中一。中三会考，我再度以全科A直升高二。所以，我比班上的同学都小一岁。十七岁的时候，我已经读完高中课程。

    我生长在一个小康以上的家庭。我的父亲是城里小有名气的裁缝师傅。裁缝店最早期是我爷爷创立的，我的伯仲叔季都和裁缝服装业有牵扯，可说一脉相承。自从爷爷去世后，父亲接手了爷爷开在唐人街老字号的裁缝店，因为传承了爷爷的手艺和声望，一些社会名流都指定要我父亲为他们做衣服；我的母亲当年可堪称为企业界女强人，可是她健康不好，四十四岁那一年因为动了一个大手术，之后便提前退休，在父亲裁缝店不远经营一间时装店。

    打从年纪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有一对事业心很强的父母。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陪我，加上我是独生女，所以很早我已经学会独立生活。

    十七岁以前的那些日子，除了上学放学上补习班之外，我唯一参与的课外活动是绘画班。除了每天共处一堂一块学习和成长的同学，我几乎没有谈得来的好朋友。那些日子苍白重复的让我希望能快快长大。

    是夏心的出现，让我的生活不再平静。

    那一天早上，是我刚完成高考等待成绩放榜的第二个星期。我在被窝里被母亲叫醒。

    母亲告诉我，舅舅的清洁公司的管工临时有事飞回了菲律宾，现在公司缺人，迫切需要我去帮个忙，十万火急。

    当我还在小学的时候，是我父母事业的高峰期，几乎每一天都由舅舅带我去上学，他算得上是我小时候的半个监护人。母亲经常跟我说起舅舅的事。他其实并不是母亲的亲生弟弟，而是外婆收养的一个孤儿。舅舅少年时曾经是个小流氓，勉强读到初中就辍学了。十七岁那一年，因为误入歧途被送进感化院。从感化院出来后，舅舅痛定思痛，一下子脱胎换骨。母亲特别疼她这个弟弟，瞒着父亲暗中给了舅舅一笔钱，让他做小生意。舅舅也很争气，从那时开始就经营了一间规模不大的清洁公司，生意还干得不错，这个行业到现在都还挺吃香的。




02.不期而遇

02

    母亲把还是惺忪睡眼的我送到舅舅的清洁公司途中，不断叮嘱着我待会儿要小心开车，一边已经把工作内容对我交代一遍。

    那时候，我刚考获驾驶执照，对于首次要驾驭一辆客货车，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我依照舅舅的指示，准时把几个菲籍女工载到客户的住处进行卫生工作，那是桃花山的共管公寓，是高级住宅区。资料上显示，女主人叫夏心。

    开门接洽我们的人，却不是夏心，而是一个高大挺拔，皮肤白皙，蓄着小胡子，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小胡子话不多，简单的交代我几句话后，就把整间房子交到我手上。

    那是一个宽敞的空房子，看得出之前的人刚刚搬走，各个角落留下很多废物，房子中间堆积着一座山丘的垃圾，到处一片狼藉。唯一比较可观的是厨房，那里有一些简单的茶水用具和一个人高的大冰箱。

    对于这种凌乱的局面，我当然有了心理准备。

    五个来到的工人早已清楚自己的工作内容，她们二话不说，娴熟分配着带来的清理工具，开始分工合作。

    我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监视五个工人工作，留意每个被疏忽的细节就可以了。

    清洁工作如火如荼进行的当儿，我从包包里把带来的书拿到阳台上，找到一处比较干净的地上坐下来。客厅有一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早晨的阳光从那里直射进屋，从那里，我刚好可以看到房子内的动向。当然我不时也去巡查工作的进度和发展。

    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太阳已经在正空顶上，房子很明显已经焕然一新，处处生辉，空气中飘荡着肥皂的清香味道，几个工人清理出三大包的垃圾，放在门口。

    就在清理工作正式进入尾声时，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是个女孩子。大约有一米七四的高个，健康蜜糖的肤色，一头乌黑过肩的长发，微微有些自然卷。她穿了一条刷白的牛仔裤，膝盖处两个破洞，身上一件紧身的白色中空背心。我很快瞥见她的肚脐上穿了环，左边腰部上还有一小朵格外养眼的黑玫瑰刺青。

    她就是夏心，房子的主人。

    她回来得正适时，工作完毕，就得找主人收帐，那么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是一切没有我想象中的顺利。

    夏心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到留在阳台上的我。她一进门就先去了厨房，然后走到偏厅，再从偏厅走到浴室，我估计她正到处巡视。最后她走到客厅，在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前站定，从包里面掏出香烟，再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燃，也许眼角感觉到有人在晃动，她很快转过身来，发现了我。

    “你好。”我已经把书收起，走到夏心面前。

    “嗨，你好。”她收起手里的烟和打火机，盯着我，有两秒钟的走神。

    当我更进一步走近她，她身上的香水味一下冲进我的鼻子，那是我第一次闻到L'AIRDUTEMPS的味道。一股让人陶醉的芬芳香味。可惜，我当时对香水味有过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你是负责人？”夏心扬起了眉。她的眼睛里仿佛有着很多问号。

    我想，那是因为我当时还有一张很稚嫩的脸孔和未经世事的举措。

    “嗯。是的。”

    “浴室洗不干净。”她丢了一句话过来。

    “哦，是吗？”我有点窘，觉得这就像我在高中当巡察员时率领低班学生清洁校园，然后却被老师发现我监督的工作做的不好，这让我很难为情。

    我只好走到浴室，依着夏心所说的一块墙壁观察起来。

    “靠近马桶那里，有一片污迹。”她抱着胸，噘起了嘴唇，朝某个方向示意让我看。

    我发现墙角下确实有块巴掌大的污迹，心里正埋怨自己和工人过于掉以轻心，可是很快的我就察觉到那根本就是一块顽固的污迹，确切来说，那是一个陈旧泛黄的污垢，如果要彻底清洁，恐怕不是一般的清洁剂可以去污的，似乎也只有重新髹上新漆才能解决问题。几个工人比较有经验的一位低声告诉我，那些污迹是洗不去的了。

    “你们收费多少？”正在我有点束手无措的时候，夏心走了过来。

    “五十元三个小时。”我说。

    “五十元三个小时？我还以为必须洗到彻底干净为止。我可以再付多一倍，请你们洗得彻底一点。”夏心很干脆的说。

    “我们的工人还得赶去下一站做清洁。”我一边想着对策，一边嘀咕着。

    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夏心家超时工作，如果不及时赶到下一站，我们铁定被投诉。

    “那我这里怎么办？”夏心不看我，却看着那一片污迹，坚持着。

    工人当中比较有经验的一位似乎想跳出来跟夏心辩论了，我立刻拉住她。我知道我的职责必须让客户对我们的服务满意，我也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想出决策。

    唯一的折中法，是我来做善后工作。

    我很快做了决定，吩咐工人之中比较有经验的那一位先把大夥儿载到下一站，我多一会再过去。

    她们离开后，我拆下帽子、手表，挽起袖子，开始使用大量的漂白剂混合清洁液，倒在自来水里调匀。除了使劲的刷那片不堪的污迹，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方法。

    我以为可恶的夏心会监视我工作，可是她没有，她已经离开浴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是我的肚子咕咕在叫，提醒着我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夏心突然出现在浴室门口了，她的影子透过背后的窗户落在我眼前，刚好把我留在她的暗影中。

    “算了。”她叹了一口气。

    我望着那片完全无动于衷的污迹，沮丧得抬不起头来。

    “我说，算了。”她重复自己的话。

    我抬头看夏心，这时我才发现她伸长了手，正在给我递饮料。白色的玻璃杯底还有水滴在掉落。

    “喝杯东西解渴吧，小绵羊。”她说。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把饮料接过来，吸了两口，冰冷的柠檬橘子水滑进我的咽喉。

    “你是怎么做事的，一点经验也没有，不能洗你就告诉我不能洗啊，干吗那么逞能？”夏心一边打开皮包，一边有点挖苦我的说。

    我也不想再和她周旋，随意找个地方把杯子放下，然后从包里掏出收据本，准备开收据给她。

    坦白说，那一刻我对夏心有种难以理解的讨厌，我觉得她在欺负我。而且从她的衣着打扮和作风，我估计她是个富家千金。我最讨厌有几个臭钱就说话尖刻，欺负别人的人。别说替陌生人收拾房子洗厕所，在家我也不一定会做这些家务。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自尊受了损。

    “上款写什么？”

    “夏心。夏天的夏，心情的心。”她漫不经心的说。

    我很快把收据交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你还有需要，请直接打电话到清洁公司。”我冷冷的说。

    离开夏心的房子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头也不回的走，可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做。也许，夏心是舅舅的长期客户也说不定呢，我决不能让舅舅的这单生意从此触礁。

    我于是调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只在三尺之遥的夏心，她的目光还没有离开我的脸，竟然似笑非笑。

    “无论如何，希望你会满意我们的服务，非常谢谢。”我近乎在对她鞠躬。




03. 闯入

03

    一个星期后的周六下午，我意外接到夏心的电话。

    “还好吗？”她说。

    似曾相识，慵懒的嗓音中带着清澈的温暖，微微让我耳朵震动了一下。

    “你哪一位？”我礼貌的问。

    “夏心。”

    这个快被我遗忘的名字很快和我的记忆对上。

    “你好。你怎么有我的电话？”我吃惊的问。

    “打去清洁公司问的。我跟你老板投诉你工作不称职。”

    “什么？”我的火一下子从脚烧到了头，心里开始暗骂。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欣赏夏心和我沟通的方式，套句现代人爱说的，那是她的风格。入世未深的我，更读不懂她的幽默感。我觉得自己和她就像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星球。

    我想，最重要的是，夏心的年纪比我大七岁，而且她有着一段我没有的经历，她的人生充满了色彩，而我的却是一片空白。相对而言，我清纯得近乎幼稚。

    一开始，我对夏心是好奇得来又有点无所适从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夏心会留意起我，并且喜欢上我。

    夏心把我约出去，她说还欠我一些东西，要亲手交给我。

    放下电话，我换了衣服，家里没人，我留了纸条给母亲，就出来了。

    我们约在市区一间叫“加洲阳光”的咖啡屋见面。地点还是她提议的。

    太阳已经开始在西下，因为遇到下班塞车的高峰时间，我比预定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气急败坏的冲进“加洲阳光”，能收在视线范围内的现场却不见夏心的踪影。我只好环绕咖啡屋一圈去寻找她，一方面是我不太肯定她的模样，也担心她已经不认得我。毕竟只见过一面。可是并没有她的踪影。

    我六神无主走出“加洲阳光”，决定在门口等她五分钟，如果超过五分钟她还不来，我就离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傻瓜，丝毫没有主张的小傻瓜，凭什么她说要我出来我就出来了？

    也许，在我这个年龄，如果夏心是个异性，我会稍微多一些幻想。电影或小说里的男女主角都是这样去开始一段恋情的，所谓的缘分不都是从不期而遇开始的吗？同样的，如果夏心是个男生，我必然会对她存有一定的戒心，也不一定会赴约。现在夏心是个女生，我对她丝毫没有戒备。

    我只是不明白，她究竟还欠我什么，非得把我约出来见面。难道她认为那天我兀自留下来做卫生真的需要另外收费吗？

    不由得我多想，就在这时候，一辆漂亮的二人跑车停在我面前，里面的人拉下车窗，我一看，正是夏心。

    “上车。”

    我迅速绕过去上了车。

    那是我第二度闻到夏心身上那股令人陶醉的香水味。是香味让我进一步确认了她。通过汽车的空调，芬芳的味道显得更浓馥。

    她的车上正播放着一首歌，她似乎很喜欢，留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也跟着在打节拍，嘴里跟着哼唱。可能她正沉浸在美妙的歌声中，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话，我也不去破坏气氛。

    车子来到交通灯前，夏心才从车座后取过一个塑料袋放到我怀里。

    “你的。”

    我连忙打开来，一看，恍然大悟，毫无悬念，竟然是我的帽子和手表。

    我也太冒失了，当天竟然留在她家忘了带走。

    “啊，麻烦你，不好意思，谢谢。”我连声说。

    “不客气，物归原主而已。如果要答谢我，就陪我一个晚上。”她说。

    “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从不曾遇过像她那样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的人。

    夏心根本不理会我的意愿，已经自作主张把车开出市区，来到城市海港。

    城市海港――那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刻，都会让人觉得仿如走进画中的美丽而且浪漫的地方。小时候，忙碌的父母只带我到过几次。那之后，我几乎已经在这里绝了迹。后来我一直告诉自己，等我有了男朋友，这里将是我们花前月下的最佳地点。

    因为是普通的日子，路边空着很多停车位，夏心很快把车停好，然后跳下车。

    马路两旁的路灯纷纷亮起，城市的灯火打落在海面上，把本来黑压压的海染成一片金黄色。海港公园不是成双对的情侣，就是散步中的老人和嬉戏的小孩，似乎只有我们两个年轻的女孩子。

    夏心走到栏杆处，迎着海面大声呼喊起来，风呼啸的狂吹，也听不见她喊了什么。她转过身，逆了风向，风从背后一下把她的头发吹乱。她那天穿了一件及膝长裙，裙裾被风灌满，高高扬起。有一刻，我很担心她会不会春光乍泄，才在那里暗叫千万别掀飞起来，她却理也不理，一边只用手按住乱发，一边向我招手，示意我走前去。

    我和夏心并着肩依着栏杆，一起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突然之间，我看见有几只蜡烛船在我脚下的海面上颠簸摇荡。

    “你看！”我竟一下兴奋的忘形起来。

    想起寂寞的童年，我最喜欢这玩意。

    夏心突地想起了什么，二话不说，拉过我的手，走到附近一个可以下到海港的平台上。她拉着我走下石阶，来到一个早已被荒废的海港。在那里，我们看见有一群孩子正在摺纸船，另外一群小孩，则很有默契的把轻小的蜡烛放到纸船上，然后把它们放逐到海面上，任之漂流。

    夏心恣意找了一处坐下来，也拉我同坐。

    “今天是我的生日。”夏心突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

    “我的廿四岁生日。”夏心侧着脸注视着我。

    “生日快乐。”我轻声说。

    “谢谢你。”夏心笑了起来。

    “你能陪我多一会吧？”

    “嗯。”

    “你还在读书吗？”

    “高中刚毕业。”

    “我看得出，也猜得到，完全是个纯学生的模样。”

    “清洁公司那个老板说你叫徐铮。”

    “嗯。你没有朋友吗？”

    “谁没有朋友？你以为只有你才有朋友？”夏心笑了，推了我一下。

    “我是说，今天没有朋友替你过生日吗？”

    “我的好朋友都不在国内。”

    “哦。”

    “第一次看见你，我觉得你像我一个朋友。”

    “是吗？”

    “嗯。像我的女朋友。”

    “原来如此。”我不知该怎么措辞。

    “我的爱人。”她进一步强调。

    我呆了一下，停留在她脸上的神情想必是彻底呆滞了。我对“爱人”这个词真的有点适应不过来。

    “不要这样看我。”她说。

    我找不到其他表情。

    就在这时候，夏心居然凑前来，在我的鼻子上亲了一下。霎那间，她的乱发打在我的脸上，令人陶醉的L’AIRDUTEMPS混在海风中又钻进我鼻腔，我却本能的退后两步。

    “祝我生日快乐吧，宝贝。”




.04. 逃.

04

    夏心那一吻，就像乱石般投入我的心湖。一觉醒来，却像发了一场梦那么不真切。

    接下去的日子，随着夏心的不再出现，我很快就把这些事给淡忘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摆在眼前。

    我的高考成绩终于放了榜，我也在预期中顺利进入大学先修班。

    父亲其实在那期间一直考虑要不要直接把我送到澳州，而母亲的意愿却是让我留在本地念完两年预备班再出国。

    面对学习生涯的另一个新阶段，我重新收拾散漫的心情，也因为接踵而来的课业越来越繁重，我已把夏心的事抛到脑后。

    那是开学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下午，正当我以为夏心是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当儿，她还是出其不意的出现了。

    六月的夏天，几乎每一天都阳光普照，这一天恰好例外。

    下课后，我留下来补习物理，所以回家回得比较迟。一如惯常，我独自步行到附近的公车亭等小巴回家。才离开学校大门不远，天色骤然一沉，大雨跟着啪一声覆盖下来，我一个箭步冲到了公车亭。

    正当我掏出手绢准备抹去手脚上的雨水时，突然有一辆车开到我跟前，车轮压过一大片积水，顿时水花四溅。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时候是学生家长习惯了在那里接孩子放学，不足为奇，所以我并没有多加留神。

    “徐铮！”有人在哗啦大雨中高声喊我的名字。

    我抬眼一看，竟然是夏心。

    只见她撑着雨伞，关上车门，不慌不忙向我这儿跑过来。

    “嗨。”眼前的夏心，依然精神气爽。

    “嗨。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心咚咚在跳，却故作镇定。

    “人生何处不相逢呀。走，我送你回家。”夏心提着嗓门，爽快的说。

    “你顺路？”

    “不顺路。”

    “不顺路还送我？”我难以置信。

    “不顺路就不能送你？”

    “你忙你的去吧，别理我。”我固执的说。

    “下那么大的雨，搭公车很不方便。”

    “天有不测风云呀，没有永远的晴天，总要遇到坏天气的。”因为不想被夏心送回家，正确的说，是因为不敢面对她，所以想办法推搪。

    “好吧，我陪你等到晴天。”夏心不勉强我，也不罗嗦，自顾自的收了伞，陪我挤在狭窄的公车亭。

    雨势一点也没有减弱的征兆。

    大雨如同一把一把的锋利的刀，不断随着狂风刺到我们身上。

    终于，车站失去了躲雨的功能，我的白衣蓝裙和鞋子被打湿了。再看看夏心，她实在没好我多少，不但挂了一脸水珠，连头发也湿透了，我想那是因为她一直挡在我前面的缘故。

    本来这种经验我是常有的，但我总觉得夏心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即使是在学生时代，她也应该有专人接送，根本无需忍受日晒雨淋的痛苦吧。虽然这种想法有点一厢情愿。或许正因为这样，一种特殊的感觉油然而生。狂风暴雨之中，我们仿佛变成了两只落难的小动物，与世隔绝，此刻却变得亲密无间，需要互相照顾。

    就那样，我凝视着夏心的背影，一个看上去坚定的背影。从那里，我仿佛看到内里和我一样固执的灵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有了一些共同点。

    那天的夏心穿了一件质料很薄的软身浅绿色衬衣，搭着一条九分长的麻质吊脚裤，一双帆布鞋。经大雨一琳，绿色衬衣早已经因为潮湿而如蝉翼紧贴着肌肤，里面一件暗青色的胸衣很明显的突现出来。

    打量着夏心，我竟然入了神，以致她突然扭过头来和我的目光交接的时候，我也没能及时调开目光。

    “我背后贴了字？”夏心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其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忍不住问。

    “如果我告诉你只是路过，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如果我是你，我会觉得这个说法太牵强。”

    “那表示什么？”

    “那就是说，我不是路过的，傻瓜。”

    “嗯，明白了。”

    雨势越来越大，我的鞋子开始有浸水的迹象，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站到了公车的坐椅上。

    每次遇到大雨而公车又珊珊来迟，我都会用上这一招，这么一来，我才可以保住自己不被彻底淋湿，这个方法很管用，而夏心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喂。”我弯下身拍了一下夏心的后背。

    “嗯？”

    “上来。”我说。

    我把手交给夏心，让她借力站上来。她接过我的手，柔柔一握，就没有再松开的意思，我们于是就牵着手挤到中间的坐椅上，稍微避开从四面八方泼进来的雨水。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冷得直哆嗦。

    “分明就是自讨苦吃。”我忍不住低声怨道。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夏心的反应倒是敏捷，立刻回应我的话。

    我扮了一个鬼脸。

    接下来，我们谁都不说话了，望着密密麻麻的雨帘，各自想着事情。

    左顾右盼，小巴终于远远的出现，车头灯亮着，在朦胧大雨中显得特别微弱。当它快抵达的时候，我连忙把手高高举起。

    “我要走了，再见。”我挣脱夏心的手，从坐椅跳下。

    “就这样丢下我不理？”夏心凝视着我，眼神中生出了一丝恳求。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道骇人的光芒忽地划破天际，雷声随即轰隆大响，惊天动地的天雷和地火瞬间爆发。

    我没命的捂住耳朵，紧闭双眼，而夏心则本能的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连同我的头也揽了过去。我大大被吓着了，身子僵硬的喊不出声来，即便是如此，夏心还是感觉到我的恐惧。

    “别怕，有我呢。”她附在我耳朵上对我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感激的朝夏心笑了笑，她也笑了，眼睛笑成了一对弯弯的月，仿佛有一湖水在里头荡漾着，这让我想起了小学时代看过的日本漫画里的女孩子，她们都有一对水波荡漾的迷人眼睛。

    我定了定神，望向马路，公车却早已消失无踪。

    “别看了，你说这不是老天的安排吗？”夏心有点邪恶的笑了出来。

    她得意的从坐椅跳下来，一手取过雨伞，一手拉过我。

    “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就那样，我又坐上了夏心的车，鬼使神差似的。

    车子很快开出学校范围的郊区，穿过住宅区，再绕过市区通往一条陌生的架空大道。

    “我们去哪儿？”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夏心是知道我家地址的，那晚还是她送我回去的。

    “去一个顺路的地方。”她诡异的说。

    路上的指示牌和景物提醒了我，那是开往桃花山夏心家的道路。我想起那一天我开着舅舅的客货车，也经过这么一条大道。

    我和夏心的家，根本就是座落在南和北两个极端地，她并没有直接送我回家的意思。

    “先去我家。”车子下到隧道的时候，夏心才给我丢来一句话。

    “去你家干吗？”我诧异的问。

    “顺路啊。你不是希望顺路的吗？现在顺路先去我家。”说这话的夏心，有点像无赖。




05. 慌

05

    没想到第二度到夏心的家，竟然是在这种窘迫的情况下。一身湿衣紧贴着每一寸皮肤，让我觉得自己比平常重了好几倍，很不舒服。

    外头依旧是哗啦啦的疾雨，伴随着间歇性的闪电和雷鸣。

    避开了风雨的浩劫，躲进夏心的家，却是一屋子的暗。

    “小心别踩着！”才走到玄关处，夏心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我的前进。

    等她亮起一边的壁灯，我才发现地板上摊着一只碎成两半的酒瓶，旁边伴随三两片碎片，墙角溅了些液体，不说也知道那是酒迹。如果不是夏心刚才那一挡，恐怕我的脚底就要遭殃了。

    我无法想象夏心过着怎么样的生活，然而破碎的酒瓶告诉我，她的生活相当糜烂。

    夏心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径自走进卧房，没一会就拿了一堆衣物，塞到我怀里。

    “换了它们！”她说。

    我抱着衣物，呆呆站在那里，才盘算着该何去何从，就发现夏心毫不避讳我在场，已经把一身湿衣服脱去。

    眼前的她只脱剩一套薄如蝉翼的内衣裤，她的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眼前，腰间的玫瑰刺青依然显赫。

    看着夏心曲线柔美、结实得没有多余一块肉的身躯，我的心跳霎那间加速。

    “你还等什么？”她纳闷的看着我。

    当她近一步要把身上仅存的胸罩也脱去时，我害羞的连忙把头垂下。

    “我到卫生间换。”我狼狈的夺门而出。

    “随便你。”夏心若无其事的说。

    一溜烟躲进浴室，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想办法开溜。好歹都来到浴室，我顺便淋了浴，洗了头，先把自己彻彻底底清洗了一遍再说。因为还想不出摆脱夏心的方法，我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她来敲我的门。

    “喂，你职业病犯啦？难道，你在帮我洗厕所？”

    夏心说了恶作剧的自顾在哈哈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么恐慌，事实上夏心根本没把我怎么样。

    我把莲蓬头关上，取过毛巾来抹身。

    我发现毛巾很香，是L’AIRDUTEMPS的香味－那个属于夏心的气味，像魔一样铺下温柔的天罗地网。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主张地迷恋上这个味道，我变的恐慌，然而，我越是恐慌，越是想去亲近它，我甚至怀疑它已经渗透到我的脑门，再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那时候我已经隐隐感觉到，味道有催情作用，尤其当它发自一个你喜欢的人身上，一种香得让人想不顾一切去堕落的念头。

    这种不寻常的想法，在往后的时光里，让我一发不可收拾的陷入犯罪感里。

    不敢继续胡思乱想，我连忙把毛巾挂了，仓促穿好夏心给我准备的衣服，走出浴室。




06.有故事的人

06

    夏心的衣服不可思议的合适我。那是一套粉橘色的棉质运动服。穿上她的衣服，就像被她的气息重重包围住了一样。

    雨终于歇下来，太阳慢慢探出了头。客厅的窗帘都被拉开，一室暖和的阳光充沛。客厅角落的音响扬声器里正响着一些听上去很单调的音乐。

    夏心却不知了去向。

    我把自己黏搭搭的校服收拾好，随便摊在书包上，然后穿过客厅，走出阳台。夏心坐在一张藤椅上，两条腿挂在前面的小几上。

    “夏心，我要走了。”我来到她背后说。

    夏心并没有回答我，更不回头看我一眼。她正在抽烟，吐出的烟雾缭绕升腾，慢慢消散空气中。小几上放着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是满溢了的烟蒂，很明显是我洗澡那一会功夫抽下的，潮湿的瓷砖地板上还有被风吹掉下来的烟灰。

    我一直抗拒浓重的烟味，在公共场所闻到烟味，我会感到厌恶，不管男人女人，我总觉得，抽烟的人都不爱惜生命。

    上一分钟才堆满笑容，下一分钟却愁容凝重，判若两人。夏心肯定盛满了心事，因为有心事，所以才抽烟抽得那么凶。我很想慰问一下夏心，然而这种念头只在脑海里迅速闪过。

    “我走了，再见。”我重复去对夏心说。

    “说好由我送你的。”夏心按熄手中的香烟，回过头看着我。

    “雨已经停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的衣服，过两天才还给你。”

    “陪我多一会。”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夏心突然扣住了我的手臂。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闲空，可以什么都不做尽在这里抽烟的，我真的得走了，我还有很多功课要做。”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一时生出的怨气。我明明是很想关怀夏心的。很快的，我就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

    夏心沉默的松开我的手。

    我没想自己这话刺伤了夏心，更没有想到她会在我面前落泪。如果不是她毫无移动的在我眼前，我会以为那眼泪是刚才的雨珠。

    夏心一下子就用手把眼泪抹去。一切像没事发生过。我却一点一点的慌了。

    “对不起。”我愧疚极了。

    “我没事。”夏心笑了一下。

    “是我说话伤害了你？”

    “和你交朋友真要那么难吗？”夏心吸了一口气，沮丧的注视着我。

    我低下头，觉得加倍的愧疚。

    “我只是不明白。”

    “你要明白什么？”

    “为什么你要对我好。”

    “如果一个人去对另外一个人好，只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她喜欢那个人。我以为这正常不过”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我不习惯。”

    “你不习惯，那是因为你没有喜欢上我。”

    “就因为我像你的那个朋友吗？”我没有忘记在城市海港，夏心对我说过的那一句话。

    “那样的一个理由足以让你接受我这个朋友吗？”

    “我不知道。但以后你一定会发现我和你的朋友相差很远。”

    “我交朋友是没有任何理由和条件的。如果真的需要一个理由，我宁愿告诉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样可以吗？”

    我只好点点头。

    夏心站起来，凑前来轻轻搂一搂我，好像在表示感激。

    “新朋友，你就乖乖在这儿等我一下吧。”

    夏心把我拉到客厅，按我坐在沙发上，随便给我塞了一本书，径自去了浴室。

    我没有看那本书，把它放到一旁。就在这时，夏心留在咖啡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我趋前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叫Paul的英文名字。铃声响了一下就停止了。

    我安静的躺回沙发，这才好好去留意夏心的家。

    一切已经不是我最初的印象了。

    曾经满是尘埃的地板已经覆盖在一大片柔软的毛地毯之下，山丘一般的垃圾堆积早换成许多精致的现代家具。我知道，当你要去了解一个人，你可以从她的家居瞥出一些端倪来，然而我始终没有勇气进一步去观察夏心的家。潜意识中我在逃避着夏心的世界。

    四周围很安静，外头的阳光越来越猛烈，扬声器里继续响着单调的音乐，我开始觉得瞌睡。

    就在我闭目养神，睁开眼睛的一刻，我突然发现眼前的电视箱旁边有一个镀银的大相架，里头镶着一张团体照。合影的照片是最没有隐私的，于是我慢慢走前去，很快从照片里的一群人当中辨认出我所认识的两个人：一个是夏心，一个正是曾经出现在夏心房子的那个小胡子。直觉告诉我，夏心和他是一对。两个人的样子比现在更青涩了一些，但举动亲昵。也许，Paul就是小胡子。

    正看得入神，夏心从浴室洗好澡出来了，我连忙站直身子，退到落地玻璃窗前站。

    她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很夸张的白色大碗，放到了咖啡几上，然后走过来，拉我往毯子上和她并肩而坐。

    大碗里是各种水果拌着沙拉酱。夏心舀了一汤匙，送到我的嘴边，我没有直接去接，改用手接过了汤匙，吃了第一口，才意识到肚子是饿了。

    平常的这个时候，我早已吃过家里卿姐做的午饭，正在做功课，也可能在午睡了。我开始有预感自己有规律的生活即将变的紊乱不堪，但眼前最让我不安的是明天的评估试。

    看着夏心心无旁骛，大口大口的吃着那些水果沙拉，我突然觉得她真像个小孩。她一时好像很单纯乐观，一时又好像负载很多心事，她似乎有很多面，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夏心。也许每一面的她都是真实的，只能说她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你刚才有一个未接电话。”我提醒夏心。

    她很快拿起手机按了两下，看了一眼，放下手机，似乎没有复机的打算。我的手机反而很不适时的大响起来。连忙从书包里掏出一看，竟是母亲。

    “徐铮，卿姐说你还没回家，跑到哪儿去了？”电话一接起，母亲就带着责备的口吻质问我。

    “和朋友在一起，就快回了。”我尴尬的解释。

    “下次迟回家就打个电话，你又不是没有手提电话。”

    “知道了。”

    我说的话夏心都听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似乎不得不立刻送我回家。

    整个回程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依然播放着上次我听过的那一首歌。我发现它设在重复播放的状态。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坐上了夏心的车，就一定会听到它。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叫“waitingforagirllikeyou”。

    Solong,I'vebeenlookingtoohard

    I'vebeenwaitingtoolong

    SometimesIdon'tknowwhatIwillfind

    Ionlyknowit'samatteroftime

    Whenyoulovesomeone,whenyoulovesomeone

    Itfeelssoright,sowarmandtrue

    Ineedtoknowifyoufeelittoo

    MaybeI'mwrong,won'tyoutellmeifI'mcomingontoostrong

    Thisheartofminehasbeenhurtbefore,

    thistimeIwannabesure

    I'vebeenwaitingforagirllikeyoutocomeintomylife

    I'vebeenwaitingforagirllikeyou,yourlovingwillsurvive

    I'vebeenwaitingforsomeonenewtomakemefeelalive

    Yeah,waitingforagirllikeyoutocomeintomylife

    You'resogood,whenwemakeloveit'sunderstood

    It'smorethanatouchorawordcansay

    Onlyindreamscoulditbethisway

    Whenyoulovesomeone,yeah,reallylovesomeone

    NowIknowit'sright,fromthemomentIwakeuptilldeepinthenight

    There'snowhereonearththatI'dratherbethanholdingyoutenderly

    I'vebeenwaitingforagirllikeyoutocomeintomylife

    I'vebeenwaitingforagirllikeyou,yourlovingwillsurvive

    I'vebeenwaitingforsomeonenewtomakemefeelalive

    Yeah,waitingforagirllikeyoutocomeintomylife

    I'vebeenwaiting,waitingforyou,

    ooh,I'vebeenwaiting

    I'vebeenwaiting

    I'vebeenwaitingforagirllikeyou,I'vebeenwaiting

    Won'tyoucomeintomylife?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抵达我家门口的时候，夏心问我。

    “今晚我才打电话给你。”我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说。

    “嗯，我等你。”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吸引力让我对夏心放下了戒备，并且有了第一个承诺。事实上一下了车我就开始后悔了。

    那个傍晚，我变的精神恍惚，我用很快的速度把功课做完，然后草率的把书本温习一遍。评估试我注定要面对不及格的风险了。脑海里更要命的竟都是夏心的脸，一忽儿换一个模样，还有她的眼泪和她迷离动人的眼神流盼。

    晚饭之后，我重新回到卧房。

    父母要比平常早回家。我担心母亲会继续盘问我下午迟回家的事，索性留在卧房不出去了。母亲虽然对我谈不上严管，然而絮叨还是难免的。

    接近九点钟的时候，我把课本合上，把手机拿到床上。就在我按完夏心的七个电话号码之后，我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拨号。最后一秒钟，我还是退却了。

    夏心并没有因为我的失约而主动找我，我竟然感到非常失望。




07. 那夜

07

    日子突然变的难过起来。

    音讯全无的渡过漫长的五天，才来到了周末。

    这一天，父母起了大清早，开长途车去了外省。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下周三娶媳妇，母亲是婚礼的筹划人之一，而父亲长年为了裁缝店的生意，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到外头散心，两个人要待上三天两夜。我因为要上课，无法同行。

    卿姐中午就回去了。她弄好了饭菜，吩咐我晚上弄热了吃。

    晚餐后，我把书本拿到客厅，开了电视，让声浪陪着我温书。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你在家吗？”是夏心的声音。

    我简直喜出望外。

    “我在你门外。”她孩子气的压低声音说。

    我连忙掀开窗帘往外看，她的跑车果真的停在外头。因为车头灯已经熄灭，所以在接到电话之前，我完全不察觉。

    “我可以进去吗？”夏心紧接着问。

    我犹豫着站起来，来到玄关处。

    一切都是如此巧合，父母刚好不在，我当然可以毫无顾虑的把夏心请回家里坐。当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巧合还不如说是天意吧。

    “你先进来。然后等我一下。”。我把大门打开，对夏心说。

    事实上我想换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才见夏心。

    蹑手蹑脚溜进房间，才意识到家里根本没人，犯不着那么鬼祟。匆匆换过衣服，我对着镜子梳理一番。

    走出客厅的时候，夏心已经坐在沙发上。我坐到她的对面。

    “你的家人呢？”夏心环顾四周。

    “爸妈出省去了，参加亲戚的婚礼。”我说。

    夏心走到我身边坐，拉过我的手，再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直接放到我的手心上。

    “送给你。”她说。

    一阵冰凉直穿我的手心。

    我的手里握着的是一个镀金的怀表，有一个乒乓球面积般大小，精致的表层盖子上刻着一个“心”字，摸上去很有质感，而怀表的顶端扣着一条同样的金色链子。那似乎不是现代人会想着去拥有的东西，看在我眼里，它简直是个古董，我只在民国背景的电影里看过人用。

    “很好看。”我用手托着很有重量感的怀表，由衷的对夏心说。

    “你打开它。”夏心说。

    我于是打开那盖子，怀表马上传来了叮叮咚咚悦耳清脆的的音乐。我们对视笑了起来。

    “第一次看见怀表，是在我爷爷那里，他一直有一个心爱的怀表。小时候，每次看到爷爷拿出怀表看时间，我就嚷着要他送给我。”

    “这是你爷爷送给你的？”

    “爷爷的那个有纪念价值，说什么也不能送给我，这是他后来托人在国外买回来的。东西买回来后，还去了金铺给我刻了字。”

    “爷爷送给了你，你却送给了我，岂不辜负了爷爷的一番心意？”我看着夏心，满腹狐疑。

    夏心顽皮的笑了一下：“偷偷告诉你吧，爷爷当时给我买了一对。”

    “一对？”

    “嗯。”

    “怀表也有一对的？”

    “买两个不就一对喽傻瓜！爷爷拿去金铺刻字的时候，还吩咐两个都要刻上心字。”

    “我从来不知道怀表可以刻字。”我说。

    “傻瓜，有钱可以做太多事。不过，有钱不一定能买到幸福和失去的生命。”夏心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老是叫我傻瓜。”我突然抗议。

    “你就像傻瓜。问题都问得那么傻。”夏心却忍不住笑。

    “你才傻。”

    “还是你比较傻。”

    我和夏心再次对视而笑。

    笑声静止后，我沉默了下来，看着手中的怀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我几乎没有听过夏心认真的说过一句话。她做什么说什么总是漫不经心的，好像这世间根本没什么是她觉得应该去认真对待的。然而提起了她爷爷和怀表，她的态度变的截然不同。

    “知道为什么是一个心字？”夏心凝视着我。

    “我以为是你的名字？”

    “还有另外一层意义，是心心相印的意思。爷爷说，要我把另外一个心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夏心凝望着我，她也凝望着她。突然之间，仿佛有些什么压在我心上，有点重。

    “不要忘记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互相认识了。”夏心说。

    我吁了一口气，宽心笑了笑，用力点个头。

    “你知道吗，我爷爷认识你父亲。他柜子里大部分唐衫和大衣都是你父亲做的。”夏心突然说。

    我为这感到惊讶不已。

    “我很早就看过你了，那时候你还在小学哦。”

    “我怎么没见过你？”我看着夏心，一边在努力回忆。

    “爷爷带过我到你父亲的裁缝店，那一次，我遇过你。不过那天在我家看到你，我没办法把你和那个我见过的黄毛丫头联想在一起，后来知道你父亲是你父亲，我就知道你就是你啦。”夏心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

    事情也太凑巧了。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相逢，根本就是一早安排好的，在你还没遇到那个人之前，有些什么已经在牵扯着你们。

    “那天在你家，为什么你要为难我？”我回忆着说。

    “因为我想把你留下来，多看你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留下来？”

    “因为我看中你的弱点。”她得意一笑。

    “我什么弱点？”

    “你善良，我险恶，你斗不过我，一定会妥协。”

    “你太可恶，这和欺负弱小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我只欺负一个我有兴趣的弱小。”

    我被夏心逗笑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夏心不由分说拉我起来，眼睛泛着动人的光芒。

    “等一下。”我反手把夏心拉回来坐。

    我想把怀表挂到脖子上，才发现原来链子并没有供人戴上的设计。没料及我这举动却逗得夏心哈哈笑。

    “所以说你像个傻瓜嘛。你知道怀表为什么叫怀表吗？那是因为民初时代的那些人是放在怀里，久不久掏出来看时间。如果是挂在脖子上的，我想它应该叫“项表。”




.08.情难守.

08

    夏心带我来到的地方，是市中心夏日酒店前面的大广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来了这里，估计她是喜欢广场的空旷吧，又或许，有着另外一些因素，就像当初她带我去到城市海港一样。

    我们下了车，晚风习习的吹，很是凉快。

    依然是一个风大的夜晚。

    我们走到广场中央一个有半层楼高的铜雕安琪儿喷水池边。夏心坐在池边，扭过头看被灯光打得七彩缤纷的池水，偶尔伸出手去泼了泼水。

    我仰望着眼前巍然而立，历史悠久的夏日大酒店。

    在我父母年轻的那个时代，它只是一间很普通的旅店，偶尔有朋友打从外地来，父亲都会安排他们住进当时的夏日旅店。那时候，选择夏日已经是一种奢侈。经过岁月洗礼和人事变迁，现在的夏日已经全然革新，成为赫赫有名的五星级酒店。此刻仰头望去，夏日酒店的每一个小窗户都亮着温暖小灯，环绕着它身躯的芭蕉树正随风摇曳，把凝聚在叶子上的灯火摔得忽明忽暗。

    “在想什么？”夏心悄然来到我的身边，跟着我的目光望向夏日酒店。

    我摇摇头，笑了一笑。

    “告诉你一件事。”

    “下个月我会在这里上班。”夏心指着眼前的夏日酒店对我说。

    我有点诧异的看着夏心。

    “夏心在夏日酒店上班，听上去很有意思。”我说。

    她笑了。

    “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吗？”

    “算是吧。”

    “你带我来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也算是。”

    夏心转过身来对着我，摸了摸一直握在我手里的怀表。

    “爷爷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所以他是一个成功的人。我爸爸也是一个有时间观念的人，所以他和爷爷一样成功。”

    “嗯。你爷爷真是个人物。”

    “本来还有其他的事要告诉你，下次吧。”夏心突然垂下头说。

    来不及有所反应，夏心已经拉着我走向一个幽深的小公园。

    我们在小径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这时回头看夏日酒店，它显得更巍峨了。我们不着边际的谈话，直到夜深。

    回到家已经是午夜接近十二点。

    我去了洗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夏心竟关了一屋子的灯，又不知从哪里弄出了几只普通的白色蜡烛。她把它们一分为二，孩子般蹲在地板上点燃了。

    一个圆圈的蜡烛火光打在墙壁上，变成一种奇异晃动的美光，而我们的影子立刻反映在房子的各个角落，不停的随着烛光摇摆晃动。

    我发愣的看着夏心的举动。

    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她站了起来，转回头，一手把我拉过去，搂在了她怀里。她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搂着我，然后一小步一小步熟练的带着我左右移动。当我意识到她是在跳无声慢舞，我也放开自己的脚步跟着她的节奏。

    跳着跳着，我开始有点头晕，也着实是因为困了，我的身体渐渐放松，向夏心靠去。

    夏心把自己的额头抵住了我的，不时用鼻子轻轻碰我的，她的眼睫毛扫在我的眼皮上，她一直在笑，我不知道她笑什么，可能是取笑着我的拘谨。

    那一刻，我觉得夏心好美。我完全无法闪避她美丽的眼神，还有眼神背后深邃不为我所知的故事。尽管如此，我的身子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

    夏心并没有因此而有离开我的意思，她甚至把我搂的更紧实了些。

    我退无去处，已经来到了一面墙壁。我感觉到了夏心的气息正向我逼近，我的手才要抬起来推开她，她却先按住了我。

    我闻到了沁入心脾的香，那种香让我陷入堕落沉沦的情绪里。我本能的作出挣扎，可是没一下我就无法再坚持下去，最后我瘫软的靠住了墙，闭上了眼睛，静止在那里，因为夏心的嘴唇已经覆盖了我的，她的舌尖正挑开我紧紧咬合的牙齿。




09.失守一夜

我知道自己仅存的自我捍卫能力即将丧失于夏心来势汹汹的热吻当中。她的唇像带着高压电流，在深长而热烈的亲吻中，一波接一波不断向我来袭，撼动着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的心打鼓一般的跳动，仿佛要敲醒全世界沉睡中的人们。尽管如此，我依然紧闭着眼睛，让内心的慌乱掩饰在我镇静的外表上。她让我变成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孩，懵懂又慌张的接受生命中初次美妙的震撼。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夏心，于是渐渐便显得生硬，最后我一动也不动的僵住了。夏心很快感觉到了我的静止，她停止所有的动作，重新把自己的额头抵着我的，不时轻轻碰撞着我。

    眼睛闭得太久，黑暗中我已快站不住。当我睁开眼睛，眼前的夏心正痴痴的看着我，蜡烛的火光在我们的周围顽皮的跃动着。我无法和她直视，只好调开目光看着别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夏心用关切的语气问我。

    我连忙垂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觉得我在欺负你？”

    “难道也因为着我的弱点吗？”我低声怯懦的问。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真的那么可恶。”夏心浅浅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笑容一直都是那样，这就像她平常的态度，从来都带着漫不经心，又有点意味深长，反正，我就是看不懂，也猜不到。

    紧接着，夏心提出一个让我为之一怔的要求：“当我的女朋友，好吗？”

    虽然早有预兆夏心迟早会对我有这方面的要求，然而当它真正发生时，我还是觉得太突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去当一个同性的女朋友。我明白夏心的“女朋友”有着另外一种意义，这使我陷入一种新的惶恐中，因为这意味着我将要去走一条有别于常人的路，而眼前的夏心却用迫切的眼神等待我的答案。

    “我知道你会用什么理由来拒绝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也是个女孩子，就是你年纪还小的问题。如果是第一个理由，我会告诉你我注定无能为力了，除非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如果是第二个理由，我会告诉你它不能成立，我愿意等你长大，这也正好给我时间去处理好一些事情，我们一定能快乐的在一起的。”夏心一口气把话说完，并且恳切的对我许下承诺。

    “我要带你去见我的爷爷。他一定会喜欢你和接受你的。”夏心紧接着自顾自的说。

    “爷爷”两个字简直把我吓在现场。我不明白为什么夏心要带我去见她爷爷。我们在一起，和她爷爷有什么关系？看着夏心双眼充满了憧憬，我的心却一下子变的更混乱。

    “宝贝，我给你压力了？”夏心敏感的看出我的不安。

    “别想了。就当我没有说过，我不想把你吓坏了。”夏心珍爱的将我搂住，就像疼惜一只刚受惊吓的小猫一样。她带着我晃到另一个角落。我们都不再说话。

    是因为我沉默得太久，来到窗台前的时候，夏心终于开口恳求我：“徐铮，我的宝贝，给我说句话好吗？”

    我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夏心。

    “你从来不说你的事。”终于，我低声说。

    “你没问，我怎么说？”

    “你自己不想说的吗？”

    “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慢慢的你就会知道了。”

    其实，夏心的事对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连我自己都不禁困惑起来。或许，我只是不愿意去扮演着一个情感的代替品；或许，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正在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发生着关系；更或许，在我的感情被理智战胜之前，我已经被眼前的夏心给迷住了。

    终于，我把一直垂直着的双手伸出去，搂住了夏心。她的腰很纤细，如果搂得太尽，就等于把她整个人都搂过来了，所以我只敢悠着劲。透过手心，我可以轻易感觉到她曲线玲珑的身躯。

    我的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眸，落在了她挺直的鼻子，她柔美丰厚的嘴唇，她光洁的颈项，她微卷如云般飘散在两肩的头发。然后，我的手慢慢从她的腰延伸到她的背脊，我们的身体因此比之前更亲密的贴合在一起了。

    也许是因为我这笨拙的举动强化了夏心的信心，她重新吻住了我的嘴，一股冲力重新把我往后推移两步，霎那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夏心的吻比之前更热烈了。她的舌头肆意的在我的口腔里缠绕并着我的。我重新闭上眼睛，沉醉在她的吻里，享受着她的香甜和芬芳。我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因为她的到来而急促燃烧和沸腾，一切因为来的太汹涌，所以决堤。

    夏心的手已经滑入到我的衣服里。

    我被她这举动吓呆了，下意识去按住她的手，可是就像之前那样，我只挣扎了一下，就无法坚持住，最后任由她的动作延伸下去。

    “我爱你。”夏心在我的耳边低喃。

    她把手绕到我的背后，熟练的把我的内衣扣子解开。

    我竟然着了魔一般，无从拒绝她。

    相对于我肌肤的冰凉，她的手指显得灼热无比，那里充满了让我惶恐却无力反抗的欲念。她用温暖的手一寸一寸温热了我的身体。我听到我们几乎相同的呼吸频率，就像涛涛巨浪，随着汹涌的起伏要把两个人都吞没了一样。

    夏心抱着我，把我放到了床上。

    当我青春雪白的身躯一丝不挂暴露在夏心面前的一刻，我的难为情几乎去到了极点。夏心很快察觉这一点，她体贴的先下了床把蜡烛吹灭，让室内的黑暗还原，而仅存的一根蜡烛，正在奋力作出最后的燃烧，在黑夜中并不足以带来光亮。

    我们一起挤在我那很小的单人床上。

    随着黑夜的笼罩，我们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迫切的需要寻找释放的出口。夏心疯狂的吻我，她的舌尖沿着我的耳根吻到了我的颈窝，然后直线而下，她的手轻柔却肆意的在我的身体游动，几乎不让我有平息下来的一刻。她知道如何释放我和她自己。

    夏心在这方面似乎是个能手，而我却由于紧张羞怯难以松弛。彻骨的温柔和销魂的欲望不断冲刺着我的身体，夏心带着我，捅破了重重的屏障，来到一个癫狂的尽头。

    我知道自己最后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一个荒诞又甜蜜的夜晚就这样降临。

    那之后，我几乎无法睡去，夏心更是如此。半梦半醒之间，她一次又一次用热吻把我覆盖和淹没，疯狂而迷乱，她的嘴唇柔软而滚烫，狂澜般地追随我，不断向我索取和给予。她好像化身成一只温柔却饥饿的魔，要把我吞噬了一样。她让我欲罢不能。于是我们后来谁都没有真正睡去，一直缠绵到凌晨。

    夏心给我的那只怀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压在枕头底下，脆弱的滴答声化成催眠的律动，迅速把极度疲倦的我推进一场和她缠绵的乱梦中。

    10

    不知睡去多久，朦胧中我听到外头有了骚动－钥匙插入门孔的声音。

    有一个黑影，不断向我晃过来，张牙舞爪。我慌了，拔腿欲逃，可怎么也跑不动。我几乎是在惊呼中惊醒过来的。

    是梦！正确来说，是恶梦！

    我的半边身体依稀躺在夏心的怀里，半边胳膊有点麻痹。

    我欠身坐起来，发现自己竟冒了半身冷汗。

    缓过神，才意识到外面来的是卿姐，不是任何人。父母要过两天才回来。

    昨晚的一场狂欢让我把什么都抛到脑后，现在才有了后怕。

    扭过头看夏心，她睡得很香甜。

    我不禁怔怔的看着她，这个陌生却迷人的女子就在一夜之间走入我的生活，进入我的身体，除了觉得极度荒唐，同时也把我的情绪推向万丈深谷。

    我的头有点疼，喉咙干痛，头脑嗡嗡一片作响，完全思索不出更多东西来。

    夏心的手还握住我的，我感觉到自己那只手也麻痹了。

    天已微亮。因为窗帘一直是拉拢着的，所以室内还很暗。

    虽然是星期天，但平常今天的这种时刻，我已经起了床。

    正当我想松开夏心的手走下床的时候，她突然把拉我下去，然后翻过身来抱住我。

    “你装睡！”我压低声音说。

    夏心居然笑的不停颤抖。

    “我不是装睡，我根本就没睡。我整夜都在想你，怎么睡得下？”

    夏心的精神出奇的好，她拨弄着我的短发，深情的看着我，我的脸却一下变的滚烫起来。

    这时，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嘘，卿姐来了。”我阻止夏心继续说话。

    “谁啊？”她也压低了声音。

    “我的保姆。从小看着我大的。”

    “那就是你半个妈妈。”

    “卿姐会不会对我问东问西的？”她问。

    “出于好奇，估计是会问一些吧。她又没见过你，而且你的车在外头。我没有同学是开车来的。还有你这个样子，横看竖看都不像我同学。我没有年纪那么大的同学…。”

    夏心不让我往下说，敏捷的吻住了我，我要躲开她，她却更牢固的抓住我。

    “我家里现在有人啊。”我求饶。

    “你家墙壁又不是透明的，没有人看得到。”

    夏心对我纠缠了一会才放我下床。

    “以后我都要这么缠住你，如果我觉得不满意，我就不放你走。”夏心又俏皮又霸道的对我说，我却忧心忡忡的无法直视她。

    晨光早已悄悄爬进卧房的地板，清风从窗户吹进来，舒爽中带着一丝寒意。

    我去给夏心准备牙刷和毛巾，打发她去梳洗，她不听我的，说要多赖一会子，我只好自己先去了卫生间。

    来到走廊，我看见卿姐正在天井晾着衣服，她并没有看见我。

    我很想上前去跟她打个招呼，说说一些平常小事。平时我总会那么做的。因为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一直就我和卿姐相处的时间最多。可是我迟疑了一下就打消了念头。从那一刻开始，我其实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隐形人，谁我都无法也不想去面对。

    在浴室里，我把衣服都脱去，在浴缸里放了温水，准备洗澡。

    直挺挺站在一面大镜前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自己乳房内侧夏心留下的两个吻痕。她在我身体最隐秘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似乎标记着我有生以来的初次体验。隔了一夜，它们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就像被灼伤过的伤口，完全不像是由人留下的。

    我心里其实很明白，夏心做爱的方式虽然近乎疯狂，但她还是体贴的不让吻痕烙在衣服无法掩蔽的地方，例如我的脖子。只是，我曾经以为，我会把这一切都留给一个异性。

    茫然的洗过澡，我回到房间，却不见了夏心。被单和枕头乱成一团。我在床沿坐下来，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我把手插到被窝里，还能隐约感觉到昨夜的温存和夏心的芳香在那里蔓延着。

    然后，我站起来，草草把被子叠好，准备放到床头，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床单上有一小片血迹，这让我彻底呆住了。

    如果不是因为外头有了些骚动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为此呆上多久。我只好仓促把叠好的被子放到那片污迹上，然后换过一件衣服，走出房间。

    一开始以为夏心会去了客厅，但并不见她在那里，于是我往厨房走去。

    夏心居然正在帮忙卿姐准备早餐。两个人说说笑笑，却看得我心慌意乱。

    夏心也不知她和卿姐说了什么，逗得卿姐一直止不住笑意。

    然后，夏心转过身发现了我，朝我眨眨眼，连卿姐也朝着我笑。

    卿姐是个话不多的人，性情温和保守，平日除了默默为我打点吃的喝的用的，从不过问我的事，而且她很少展露笑容，今天却因为夏心而眉开眼笑了。

    早餐是我一贯爱吃的蒸白面包和皮蛋瘦肉粥。这一次，餐桌上还多了一些东西。

    “这是我的一半杰作哦，我央卿姐让我炒的。”夏心指了指桌子上一碟看上去炒得不错的米粉，隆重在介绍。

    我拉开餐椅坐下来，认真起筷夹过米粉来尝一口，才发现味道有点不对劲。我不想给夏心扫兴，所以勉强把食物咽了下去。事实上我根本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胸腔闷得很紧要。

    “我忘了放盐！”夏心突然叫出来。

    夏心于是捧着那碟米粉，不慌不忙回到厨房。我尾随着，然后把盐罐递给她。她开了炉上的火，把锅弄热，再把米粉倒进去炒一遍。

    “我刚才对卿姐说，我是你的补习老师。”夏心突然得意洋洋附在我耳边说。

    “补习老师？”我吃惊的看着夏心。

    “英文补习老师。”夏心轻松的说。

    “我没听说补习老师会留在学生家过夜的。”我看着夏心，无奈的笑了一笑。

    夏心却恶作剧的斜眼朝着我笑：“是个的补习老师可以了吧？”

    虽然被夏心的话逗笑了，但我知道自己的笑容有点沉重。

    “卿姐是老古董，你别闹了，要让我妈知道，我会没命的。”

    回到餐桌上，夏心坐到我身边，继续她恶作剧的口吻道：“你那个卿姐姐特别好哄，一开始她以为我是你的同学，我说什么她都信以为真。”

    “卿姐相信的不是你，是我。”

    “可是，她觉得你需要补习老师吗？”

    “我从来没有英文补习老师。你要让我妈知道我私自请了个补习老师回家，她会以为我羽毛长硬了，什么都自己作主。”

    “一个漂亮的补习老师，开着一辆漂亮的开蓬跑车，这种说法可信度比较高啊。如果说我是你的同学，那就很奇怪。你那些同学应该都是笨头笨脑，就像你这样一幅书呆子的模样。”夏心还在自鸣得意中。

    我知道夏心的愉悦、得意全都是因我而生。我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准确无误地确认过夏心对我的喜欢。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想让她看到我竭力压抑着的情绪。

    我的早餐几乎是在心不在焉的心情下吃完的。

    之后，我跟夏心编了个借口，赶回卧房，手忙脚乱把床单拆下来。

    我得立刻把床单拿去清洗才行，那血迹太碍眼，也太令我不安。

    因为不想让夏心发现，我在事前已经把她支开，让她到门柱的信箱替我拿早报，又让她替我浇花。我很快从衣柜的最底层找到另外一张几乎有着同样图案的床单铺上去，一切就和之前的一样。

    当床单终于浸在泡沫中的时候，夏心才回到我的身边，陪我一起蹲在地上。我只好胡乱把床单搓了一把，反正待会儿也是要放进洗衣机洗的。

    夏心把手伸到泡沫中去找我的手。她抓住我的手，和我十指交缠。

    我迷茫的看着她，她却回我以温柔关爱的眼神。

    “宝贝，你怎么了？”

    我不安的回头望进房子。

    “别担心，卿姐出去买菜了。”夏心很明白我的顾忌。

    “嗯。”

    “是因为我告诉卿姐我是你的补习老师，所以你不开心？”

    我勉强笑了一下，猛然摇头。

    “傻瓜，我逗你的，你以为我真的说了那么白痴的话吗？”

    我沉默。

    “今天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看，天气那么好。嗯，就到星期天市集去吧，那里经常有些小玩意，你一定会喜欢的。要不，我们就去游乐场好好玩一天怎么样？”

    “今天我想留在家里。不如你先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课，今天有很多作业要做，我……….“我几乎无法把话说好，也无法继续。

    “你后悔了？”夏心忧虑的看着我。

    我的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10. 挣扎

送走了夏心，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好过。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外面适时下起滂沱大雨，刚好可以让我哭得翻天覆地，声嘶力竭，反正，没有人会听得见。

    终于，我哭得精疲力尽，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我梦见了自己跟夏心在软绵绵的草丛里做爱。

    之后，我们肩并肩躺在草地上，望着穹苍。夏天温柔的和风吹拂着高高的芦苇。天空很高，是我未曾见过的碧绿色。天空里飘拂着一层薄薄透明的云朵，它们飘得很低很低，低得几乎伸手可及。

    夏心突然兴奋的跳起来，给我摘下一朵，然后挂在我的衣襟上。我低下头去看那朵云，它突然变成了棉花糖，在我的胸怀溶化成一滩难看的液体。我摸着自己的身体，像孩子一样彷徨、无助又恐惧的哭了起来。夏心连忙凑前来安慰我，叫我别哭。她从我们的头顶飘过去的云朵中又抓住了一朵，然后笑嘻嘻的递给我。

    隔着那些轻飘飘似有若无的云朵，夏心扑过来吻我，她的嘴唇依然那么烫热，热热的裹住了我脆弱难以抑制的欲望。她依然是那么香。就在我闭上双眼的时候，她突然消失在云团里了，我慌张的站起来，伸出手臂到处去找她，摸她，喊她，她却故意在我眼前晃着躲着闪着，不让我抓住她。我听见她的笑声，幽灵一般游过一个山谷，迅速反弹回来，似乎在嘲笑着我的懵懂和无知。

    我只好往回跑，穿越过一大片人高的芦苇，努力逃出那一团追赶着我骤然变成鬼魅的云团。夏心动人的眼眸却在四面八方包围着我，她张开怀抱，她的手也在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可是我感觉不到她对我的渴望和需要。最后我跑不动了，我妥协了，屈服了，我跪在地上，抱住了夏心的脚。就在这时候，夏心却掰开我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最终淹没在碧绿的天空底下，我心痛的不能自已，一个人坐在芦苇丛中嚎啕大哭，直到天色骤然变色，直到大雨灌下来，把我彻底淋湿…………。

    从梦境惊醒过来，我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浑身湿透，分不出那是我的汗水泪水还是什么。那一刻，我竟然强烈思念夏心，我甚至恨她。我一度以为她还在我身边，可是原来那是梦，是梦境撩起了我对她的眷恋。

    手机的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电话。是夏心打过来的。我不打算给她复电。

    太阳已经西下，窗外还下着霏霏细雨，天色一片灰暗。

    离开房间来到客厅，周遭的物体都在一片乌黑死寂中，我有一种快窒息的恐惧感。我赶紧去把全屋的灯都开了，然后毫无意识的来到厨房。

    卿姐正在做饭，她一下就发现我来到后头。这时候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母亲来，鼻腔一下变的酸楚。

    “肚子饿了吧？“卿姐回过头，温柔的问我。

    我走前去，在卿姐身边站着，摇了摇头，然后腾出手，准备跟卿姐一起做饭。

    “卿姐，我帮你。”

    卿姐好像有点受宠若惊似笑非笑起来。

    “今天出现了两个怪丫头哦，一个在清早说要帮我弄早餐，一个在傍晚要帮我做晚饭，我看明天我要中大奖了。“她少有的幽默。

    我不说话，自作主张把放在洗碗糟内的四季豆洗干净，然后放到粘板上，打横去切，再放到一个篮子里。其实，我只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继续在夏心的事情上胡思乱想。

    “怎么不留那位夏小姐下来吃晚饭？“卿姐问我。

    “她有点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失真，但我知道卿姐一定不会在这方面留神。

    “她真是个爽快又有礼貌的女孩子啊，早上还是她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的。”

    我苦苦一笑。

    “我问她在那里做事，她告诉我她是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卿姐说。

    我呆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空虚的“嗯“了一声。我总不能告诉卿姐我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太可悲。

    夏心是留学生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她不是刚刚从国外留学回国，那么在她这个年纪就应该在社会就业了，再不是，就只好是那种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玩世不恭的人。

    “她自己不说，我看她的作风也像了，喝过洋水的女孩子怎么样都比较开放，她就是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特别热情，特别爽快，挺讨人喜欢的哟。”

    卿姐把一条鱼放到锅里去蒸，继续说着关于夏心的事。

    “我问她打算到那里高就，她说即将在夏日酒店工作。真不巧啊，说到她的父亲，竟然是那个人。”

    “你知道她父亲？”我非常讶异。

    “夏日酒店是她家族的生意，难道不是啊？他爸爸就是那个夏慕羽。”

    “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就好笑，因为她提到夏日酒店，我就提起夏幕羽啊，谁不知道夏日酒店是夏慕羽集团旗下的，后来她说那是她父亲。“

    我像被人结结实实挥了一拳，本来我是该恍然大悟的，可是我的首个反应却是冷笑，因为着自己的一无所知。那天去了夏日酒店前面的广场，原来不是无心，而是有意。

    没有人会不认识夏慕羽，恐怕连三岁小孩子都会知道，那是基本常识。

    从贫穷人的角度看，他是个慈善家；从学子的角度看，他是实践理想的上帝。从民众的角度看，他大概是个理想的政治家。多少贫穷的学生子弟领着夏慕羽奖学金继续着自己的前程梦，多少低下层的人领受着他的大恩大惠。

    卿姐似乎在话兴头上了，自顾自说着一些她对夏慕羽的认识，例如当年她家乡那些不堪交通往来的泥泞路、那些无人问津长年失修的路灯、那些因为不良的排水系统导致的洪水问题。她滔滔不绝的叙述着她和一群乡民是怎么看着一个城镇从民不聊生到一片欣欣向荣，如果不是靠夏慕羽这些市议员热切关注，反映民意，鼎力出头，她们恐怕还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说来说去，他就是幕后的大功臣。

    我却有点不以为然。

    我常常在听父母谈论政治时，说起那些出来竞选议员的人物，有哪个不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他们出来为市民做好事，甚至到处做演讲，铺张宴客，为的只是拉票，拉拢民心。

    然而，在卿姐口中，她倒是排除了这种成见，她说夏慕羽是个少数异类，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物。

    “卿姐，我们不要再说那个什么夏慕羽了。不如你教我怎么弄一条鱼才不会腥。我怕腥。”我任性的打断卿姐的话题。

    单纯的卿姐倒是认真的教起我来了。之后，我把卿姐炒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盖好。

    洗澡的时候，我努力去拼凑夏慕羽在我印象中的模样，设法找出夏心和他相似的地方。




11. 矛盾

卿姐走后，我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外头的雨几乎没有歇过片刻。我瑟缩在床，把夏心给我的那只怀表找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上半天。我想起了那晚我们在夏日酒店广场上的事。

    深入去想，也许夏心还是有她的用心的。至少，她曾经莫名其妙的说要带我去见她的爷爷，虽然这种事情要是真的发生只会让我觉不可思议。而且，她可以那么自如去对陌生的卿姐坦白，就证明她并没有处心积虑隐瞒我什么。也许，那根本就是她和别人沟通的方式，有一种率性而为的随便，总让人觉得她这个人太不诚恳太不认真。她只是没有恰当的时机对我插入某些话题吧，因为我始终都没有对她表示友善。换做是我，也许也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晚发生的一切之后，我开始会为夏心所做的每件事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包括她喜欢我的理由。这是一个最让人费思量的问题。也许，所有的理由，哪怕再牵强都只为了让自己好过。

    来到书桌前，我依照明天的课程表把课本装进书包，就在转身之际，我猛然被门口一个物体吓了一大跳。

    夏心居然站在我的门口，定定的看着我。她的脸色出奇苍白，衣服上有些许的雨迹。

    “你怎么进来的？”我叫出来。

    “是卿姐开的门，她刚好离开。”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看着惊魂未定的我，小心翼翼的说：“你下午不接我电话，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临时做一个决定，就大老远跑来看你。”

    她的声音有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凝重。

    “告诉我，你还好吗？“

    夏心已经站在我面前，她不等我说话，直接把我揽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挣扎，我异常安静的倒在她的怀里。

    我以为自己会抗拒她的到来，可是我没有。我闭上眼睛，听到了自己平和的心跳。我的梦境开始萦绕在我的眼前。在梦里，我对于她的离开是多么的惶恐和无助，现在她不是来了吗？或许就是这样，所以我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自从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之后，从来没有人在肉体上和我亲密无间的接触过。夏心是第一个。此刻我感受到了她熟悉的怀抱，坚定而温软，一个我曾经在潜意识中抗拒着的地方，当它一再靠近我和给予我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总是无从拒绝，而且越来越渴望。

    “我没事。下午睡了一觉。”我说。

    “别骗我了，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夏心的声音里透着怜爱，她摸着我的头，吻着我的头发。

    “如果不是刚好遇到卿姐，你是不会开门给我的，对吗？”夏心扶我起来，看着我的眼睛，灼热的眼神好像要把我溶化掉一样。

    我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我想说是，又想说不是。

    夏心看我一脸难色，只好生硬的改变话题。

    “卿姐说你还没有吃晚饭，让我陪你一起吃。”

    我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原本我打算晚餐后好好温习功课，可是随着夏心的出现，我的心情又乱了。

    我们从房间来到饭厅。夏心告诉我她胃口不好，如果卿姐有煲汤，她就只要一碗汤。我只好单独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给夏心盛了汤，然后坐到她旁边。

    她一直沉默着，也没怎么去喝那唯一的汤，偶而若有所思的死耵住一个方向，眼神却是虚空的。我不知道夏心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与我有关。

    我们各有所思，整顿饭竟然无话。

    洗碗的时候，夏心却突然站在我背后，迟疑着说：“今晚让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有点不自然的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碰你的。”

    这样的话一脱口，让两个人都尴尬起来。

    我更是失了神，手里的碗一时没有接住，哐琅一声掉在脚边，碎了。

    我楞在那里，反而是夏心赶紧冲过来，第一时间察看我的脚。

    “有没有割伤了？”

    “没事。”

    我们一起蹲下来收拾玻璃碎片。

    我一个不小心，还是让碎片割破了手指，血登时涌了出来，夏心连忙把我流血的手指抓过去，放到自己的口中含住。

    “不要，万一有玻璃碎在上面就不好了。”我看着她，想抽回自己的手。

    她不理我，把血都吸了出来。

    “从头到尾，为什么我总是吓到你呢？我真有那么可怕吗？”她叹了一口气，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夏心到我所指示的柜子里找来药箱，从里头翻出一块膏药贴替我把伤口扎住。

    下午到黄昏的一场雨把空气彻底净化和冷冻了。

    晚上要睡觉之前，我给自己加了冷衣，也给夏心挑了衣服让她更换。她安静的坐在床沿等着我，沉默接过我递给她的衣服。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毫不避讳的在我面前更衣。

    我们互望着对方，彼此都沉默了。

    最奇怪的是，夏心似乎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那样做。她垂着头，走到门口，要开门走出去，我的反应却是上前拉住她。

    我隐隐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味。

    我明白，单从这个简单的举动，就说明夏心也是有尊严的。

    当一个人原本可以用她最原始和最纯粹的态度去面对你，而一切不再的时候，我认为那就表示你们之间出现了问题。我不能否认我们之间存在了问题，但我宁可夏心还是一贯的夏心。

    为什么我会认为夏心就没有尊严呢？难道，我认为只有我才有尊严吗？当这种想法在我脑海中飘过的时候，我觉得很惭愧。

    “在这里换不好吗？”我低声说。

    夏心看着我，用力点点头，黑洞洞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的希望。她偷偷笑了一下，像个找回什么遗失玩具的小孩。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在我面前脱去衣服。我却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直到我看见她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的犹豫和尴尬，我才连忙转过身去，不正面去对着她。

    我突然想到要翻出另外一张棉被给夏心。半夜的气温一定会再度下降，一张被根本不够让两个人盖。

    由于明天要早起上学，我早早就钻进被窝。

    像昨晚一样，夏心睡在靠墙的一边，我睡在外边。我发现她刻意的和我保持距离。因为太刻意了，反而让我变的有点难过。

    我背着夏心躺着，呆呆的望出窗外。从那个角度，我可以看到夜空下的雨丝在一盏霓虹灯的光圈下缓缓飘落，仿佛就只有那个部分在下着雨。

    过去那些雨夜，我都喜欢这样躺着，然后看着这奇景。而现在，我的背后躺着另外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吸引我。我的思想，我的心思和意念，全都凝聚在我的身后，那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熊熊烧着。

    冷风不时从半掩的窗帘偷溜进来。夏心身上的香味在她辗转间，还是随着空气扑进我鼻子。那一刻，我真的有一股冲动，想掉过头去问一问她，为什么她总是那么香。当她变的安静了，我反而很想去对她作出一些疯狂的行为来，我开始为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念头感到不解。

    “徐铮。”夏心突然低声在叫我。

    “嗯？”

    “没什么，我以为你睡了。”她说。

    “我不容易入睡。”

    “你明天上课，早点睡吧。”

    两个人再度沉默。

    我们各自维持着之前的睡姿，过了一会，夏心的声音又在我的背后响起。

    “徐铮，我昨晚不该那样对你，对不起。”

    我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心继续把话说下去：“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哭，我的心都碎掉了。回家之后，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伤害了你。我明明说过会等你长大，可是在那一刻我没有把持住，没有实现我许下的承诺，我连最基本的时间都没有给你……。”

    我顿时热泪盈眶了。

    我知道夏心说这些话，只说明了她是个有风度的人，而事实上，我又怎能让她一个人去承担这一切呢？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能拒绝她，我们又怎么可能那么做。如果我把持得好一点，也许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我明明无法抗拒夏心的到来，却在潜意识中将过失都推脱给她，她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来吧？我再度为自己这种潜在的想法羞愧。

    我很想不顾一切的翻过身去抱住她，我想告诉她，那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我想完完全全去占有她，想真真正正走进她的世界，想去爱她对她好，甚至想和她回到昨晚那样的氛围中，可是理智却又及时叫住了我。




.12. 脱轨.

思想上的斗争让我彻底失眠了。

    尽管我和夏心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身材偏瘦，然而同时挤在一张不到一米宽的单人床上，又要刻意保持距离，还是叫人难受的。

    我知道夏心也久久无法入睡。我们都显得格外拘谨，几乎不敢大幅度翻身，唯恐一翻身就会惊动和打扰对方，任谁也不无法先打破这种局面。

    一直来到夜半，在难以成眠的张眼阖眼之后，在数了千千万万只绵羊之后，我的耳边总算传来夏心均匀的呼吸声，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样我就确定她睡着了。

    起床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三刻。我开始为明天上课精神不足的问题感到担忧不已，于是，我临时做出一个决定───到客厅的沙发上睡。做出这个决定完全是出于我想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下迅速入眠。我也不做他想，马上放轻脚步回到房间，把自己的铺盖都搬到客厅沙发。

    然而，事后，我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的太轻率，也太不周全，进一步伤害了夏心，也制造出我们往后的矛盾。

    是入睡后没多久，朦胧和迷糊中，我听到夏心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

    我半睁开眼，突然看到她的影子像巨人一样笼罩着我。她的体香扑进我的鼻子，可是她的脸色冰冷着，没有一丝笑意。她先是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然后欲言又止。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她的手伸入到我的颈下。她的手微凉，停留在我的脸上，按住了我的耳垂。

    “你回房去好好睡吧，我走了。”夏心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说。

    说着，夏心也没等我的反应，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霍一声坐起来，如梦初醒，呆呆看着夏心。我想问她为什么，可是话在我的喉咙里，却没有问出口。

    夏心木然回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

    “开门，送我。“她说。更像在恳求。

    当我慢慢意识到那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我已经机械化的把门打开。门廊上没有开灯，我看不到夏心脸上的表情，但我可以感觉到她的落寞和失望。

    我很慌，想立刻对夏心解释我到沙发睡的原因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可是就在那关键的一刻，我却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即使我知道挽留住夏心也许只需要一个拥抱，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门要记得锁好，回去好好睡，我走了。”夏心上车之前，落寞的叮嘱着我。

    “你小心开车。“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呢？望着夏心的车子扬长而去，我重复问自己。这时，我又想起自己的梦，看着夏心终于被暗夜吞没，我的心一下像被掏空了一样，眼泪又再次滚下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长时间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当鸟儿获得释放之后，却没有了一开始渴望的那种自由，也完全没有因为解脱的自由而感到一丝的快乐。

    失魂落魄回到房间，我注定再度失眠。抱过夏心刚刚睡过的枕头，我翻过身去把脸压在上面深深吸住气，强制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不就是我要的结果吗？如果错误终需划上休止符，那么无论用上什么方法，结果都是一样不是吗？既然如此，就让一切随风而逝吧，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要那么痛呢？

    我的生活仿佛是脱了轨的列车，在无法预期之下滑出正道，开向不知名的陌生之地，几经徘徊和挣扎，一夜之间，列车的轮子又骤然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

    日升月沉的日子围绕在上学、放学、评审和考试一层不变的重复之中。过于正常的规律却突然让我惶惶不可终日。

    我想过要主动联络夏心，向她解释那晚的事，可是每当这种想法在我的脑海里颠来复去的时候，最后总会因为课业上的繁重而逐渐被沉淀下来。我知道夏心要的也许不是解释，而是答案。她是一个干脆利索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我的迂回和矫情？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恨我自己。除非我可以毫不顾虑的和她在一起，否则，所有的解释都将被她看成是牵强和多余。

    只是，我终于尝到了惦念一个人的苦涩滋味，更体会到了情感里不堪一击的脆弱。

    我开始写日记，里面写满了夏心的名字。即便是在那么隐私的本子里，我仍然把夏心的名字用XX取代──她英文名字的两个字母。

    或许是白天想的太多，夏心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而且千篇一律的梦境把我折腾的身心俱累，在梦里，是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接吻和做爱。而梦醒后，我总是陷在恍如隔世的时空里，然后，我会下意识翻过身去找夏心，甚至渴望见到她突然出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夏心的梦就只能是这些情景，或许这说明那是我们仅有的。我无法控制我的梦，就像梦醒后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强烈思念她一样。我对夏心的魂牵梦萦，让我在接下去的日子变得多愁善感，只要遇到触动内心的事物，哪怕只是别人一句无心却动情的话语，电视剧上一句最老套的对白，都要让我泪流满面。

    我的人生，仿佛从那一夜开始，有了一个明显的分水岭。所有的变化，包括我在心理和生理上的变化，都要从那夜开始计时。

    当我再一次被无休止的思念缠绕和折磨，终于下定决心要鼓起勇气联络夏心时候，老天爷又好象有意无意抛下一个试探和阻拦，让我把这个念头压制下来。

    那个中午，下了课，我和同学结伴到夏日酒店附近一间商场中的大型书局找往年试题参考书。我们搜索了很久，终于有了丰硕的收获。两个人捧着那些试题书走到柜台处排队付帐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朝着往上开动的电梯走去。那个背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我一下就认得那是夏心。她穿着一袭端正的套装，头发整齐的盘在后脑，那并不是她惯常的打扮，却让她看上去格外雍容华贵。她身边有一个高大挺拔，穿着西装的男人，因为男人面朝着我，我马上把他认出来，是那个小胡子！他们肩并肩上了电梯，径自走入顶楼的餐厅。本来夏心这身打扮让我有片刻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后来我马上意识到，原来她已经过着上班的日子。

    或许我最初的想法并没有错，小胡子和夏心本来就是一对，而且是天生的一对。要不然，他怎会贸然以男主人的身份出现在她家替她接应事情，要不然她和他又怎么会在合影的时候表现出情侣之间才有的亲昵？而且，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的般配。

    这个事实摆在我的眼前，就像一捅冰冻的水浇熄了我所有的热情。




13. 爱上

我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夏心，很快的，事情却出现了峰回路转的局面。

    那是第一学期刚结束没多久，我有个同学临时决定提前负笈美国修读两年制副学士，再升读大三。以前高中那班同学中当惯领导的乘机要搞聚会，他们在夏日酒店的BLOOMING酒吧包下一个大厢房，准备弄一个热闹的欢送会。

    当晚我坐了男同学ALEX的顺风车到夏日酒店。我们是最迟到场的两个。

    一踏入BLOOMING，我竟然第一时间看见夏心。我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定睛一看，没错，夏心夹在小胡子和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中间。她看上去非常放纵，左手烟右手酒，眼神迷离浪荡，还不时和旁边的女子交头接耳说悄悄话，并毫不顾仪态放肆的笑着，而被冷落的小胡子则沉默枯坐，一个劲在抽烟，眼神漫无意识的到处游离。

    我下意识躲在ALEX后面，不想让夏心发现我。可就在不经意间，我和小胡子的眼神却对上了。本来我并不确定他是否认得我，因为距离上次到夏心家做卫生，也已经有半年光景，而且当天匆匆一面，照想他是不认得，然而，从他善意温和的笑容里，我知道他是认得的，于是我也下意识朝他点头微笑。

    幸好夏心并没有发现我。我和ALEX像无头苍蝇在外头兜了一大圈，经过询问，总算找到我们同学的那间厢房。

    我们一共十几人，人来齐后，大家开始点饮料，然后以汽水和果汁代酒，愉悦的干着杯，并开始对那位即将飞往国外的同学说着内容苍白祝福的话。之后，大家开始抢麦克风唱歌。

    我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座位上，那里虽不见得可以让我看到外头的情形，但我守不住向外飞去的心，毕竟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过夏心。当初知道同学决定在夏日酒店的BLOOMING包厢房，我心中不无窃喜，首先想到的就是夏心。只是当时我想，或许我会刚好遇到值班中的她，没想到却是在喧闹不已的BLOOMING遇到她，而且和上次在商场遇到的那一次，又是另外一番情况。

    半个小时过去，因为水喝多了，加上室内的大空调，我起身到外面找洗手间。或许，真的是上天刻意的安排，竟然就让我撞破让我惊惶失措的一幕：夏心居然无视小胡子和所有人的存在，一把搂过她旁边那个女子吻了下去，对方也热情的迎着她。

    我的心一下像被划过一刀的痛。

    小胡子处在那种局面，显然非常难堪，他下意识把视线调开不去看她们。那一刻，我突然很同情他，我更加同情我自己。

    我不知道夏心是怎么发现到我的。她突然毫不留情的放开旁边那个女孩，直勾勾的盯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的哀怨，随着，是散漫而飘忽的陌生，就好象她已经不认识我一样，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逃开她的直视，直奔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子，冲着夏心那一堆人走过去，二话不说，抓过酒杯，把酒泼到夏心身上。

    四周围的人立刻起了骚动，甚至起哄。我一下看的目瞪口呆，双腿发软。

    小胡子立刻抓住那个女的，用英语大吼道：“你疯够了没有？”

    而一直坐在夏心旁边那个女的，好像是在打抱不平，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愤然抬起手，狠狠给对面那个女的一个耳光。

    被打的那一位不甘示弱，跟她理论起来，一言不合之下，她扑过去要跟她厮杀。小胡子放弃劝阻，痛苦的抱着头坐在那里咆哮起来。这时候，有一桌子的人围了上去，看热闹的看热闹，劝架的劝架。

    我被眼前的一幕一幕吓的惊呆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甚至感到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只希望自己脚底有一道门可以为我打开，快快带我逃离现场，逃开所有人的视线。

    那个率先闹事的女子并不罢休，她拉开了嗓门，用英语对夏心吼了一句：“你醒一醒！我看不起你！我讨厌你！你是笨蛋，垃圾，没出息的女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下地狱去！”

    夏心全程没有反击的余地，她显然失去反击的能力，因为她醉了，原来她醉了，烂泥般瘫痪在沙发上。

    有两个彪悍的保镖已经赶前去，拉开了闹事女子，把她带离现场，人群散开后，一切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退回厢房，如一大包跌下水的棉花，沉痛的跌坐到沙发上。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就像被人强行撕开来，那里正淌着血。

    大伙儿的歌声淹没了渺小脆弱的我。他们肯定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一场风波，而风波里的女主角，就是我朝思暮想着的女子，是我情感日记里记载的第一个人，是我把初夜奉献给了她的人，是一个我不能爱却又爱上了的女人。

    我忍不住在心里嘲笑我自己。我原本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在此时此刻快乐的唱着歌，在平常时候过着无忧无愁象牙塔的日子，可是我已经不能回头。所有的罪恶感、自卑感和羞辱都在一瞬间把我击倒。

    无法继续呆在厢房里多一分钟，我迫切的想马上离开。我跟坐在邻近的ALEX说我有点不舒服，要先行一步，也不坐他车回家了，同时又过去跟那位要负笈国外的同学打了声招呼。

    冲出BLOOMING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极点，我终于哭了，一路小跑到酒店前面的大广场。最让我意外的是，小胡子就在这时竟然跟在我的背后。

    我坐在上一次夏心坐过的池塘边。头顶上洒着水花的安琪儿依然昂首微笑着，仿佛抚慰着哭泣中的我。跟上来的小胡子也毫不犹豫的坐下来。看到我在哭，他竟然一点也不错愕。我一方面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另外一方面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不流泪，最后我豁出去了，在小胡子旁边哭的稀里哗啦。




14. 勇气

小胡子可能怕我难堪，始终都没有正面看我。他点起烟，慢慢抽起来。很快，烟雾顺着风向不断扑到我这儿来，我哭着哭着，突然被他的二手烟呛着，咳嗽起来。

    我只好站起来，走到喷水池的另外一边，背着小胡子。迎面扑来的是冷中带着潮湿的晚风，眼泪兀自在我的脸上流淌，我丝毫不想去理会。

    就在这时，手臂边有块被叠的四四方方的手帕递上来。

    “擦眼泪吧，你已经哭很久了。”小胡子怜悯的看着我说。

    接过他的手帕，我没有觉得有多难堪，反正都豁出去了，两个人不由对视了一眼，这才发现小胡子的眼睛里布满红丝，我的心莫名的抽了一下。也许他是比我难过的，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也许那纯粹是酒精起的作用？我不知道他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也不好过。如果我是小胡子，女朋友当着我的面前去向另外一个人示好，而且对象还是同性，我会觉得她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里，也太不给我面子，这种伤害，即使我不是男人，也是能够理解的。而我又为什么要如此伤心和难过呢？难道我的伤害会比小胡子大吗？内心复杂的情绪让我一时无从整理和言喻。

    沉默了片刻，我终于开口对小胡子说了第一句话：“你干吗在这里啊？”

    “我干吗不能在这里啊？”小胡子用回我的口吻反问我。

    “你什么男人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你不是应该留在她身边的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用这种带着责备的口吻去对小胡子说话，也许我觉得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为什么你又不留在她身边？”

    小胡子这话简直让我吃惊到了极点，害我一时茫然无语。

    他走到水池边上坐下来，点起了另外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说：“我见过你的，在夏心的家，你认得我的，是吧？”

    我很想说我不认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有否认到底，我才能彻底抹去所有一切跟夏心有关的人与事，假装我的眼泪只是他眼里的一种巧合，和夏心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胡子见我久久不作答，竟然目不转睛，饶有兴致的盯着我，仿佛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又想看我会怎么兜圈子。我根本作不了假，索性点头招了。事实上，我怎会不认得小胡子？因为他有一张精致如雕塑出来的英俊脸孔、一副高大魁梧的身材，而且还有一双忧郁而深邃的眼睛，恐怕没有女孩子不会在第一时间就留意到他。

    “我叫杜仲维，也可以叫我PAUL。你呢？”

    “徐铮。”

    “徐铮？怎么写的两个字？我中文不好。”

    “何必知道写法，记住读音就好了。”我说。

    “她此刻究竟在哪儿？”我受不了杜仲维由始至终轻慢的态度，终于按捺不住问。

    “在车上。”他淡淡的说。

    “你让她自己开车回去？”

    “放心吧，她在我的车上。“

    “那么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死缠老问题不放。

    “不然你想我怎么样？”

    “你去把她送回家啊！”

    “她更想自己一个人。”

    “你不担心她吗？”

    “你比我担心吧？”

    我被杜仲维弄的又是气恼又是糊涂又是郁闷。或许是淋漓尽致哭了一场，情绪得到了宣泄，我的意识开始从混乱变的清晰，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面对现实了，我也开始在想：不知道夏心怎么样了？

    “我们一起送她回去吧，好吗？”我自告奋勇的说。

    杜仲维看着我，这个想法似乎没有让他感到讶异，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们于是一前一后回到夏日酒店，我跟着杜仲维径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烂醉的夏心果然晕乎乎的半躺在杜仲维的车座后，车门半开着，空旷的停车场上无数盏发着亮白刺眼的灯光落在夏心的身上、脸上，把她照射的越发苍白无色，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

    我和杜仲维看了夏心一眼，又相互看了一眼。当我还在考虑是该坐客座还是后座，神智不清的夏心倒察觉到有人到来，她伸手过来随便一扫，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再把我拉进车厢。我真怀疑醉的唏里糊涂的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拉了谁，心里马上想：反正她做什么都是那么即兴，逢人就抓有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她还逢人就爱。

    我还来不及坐好，夏心已经一头歪过来，倒在我身上，一条手臂扣住了我的脖子，一身的酒味和烟味。她想说话，可是还没开口，又因为支持不住，什么都没说。

    杜仲维回头来看我们，我顾不上尴尬，下意识用手拍着夏心的脸：“你还好吧？”

    她这才喃喃的吐出两个字：“好晕。”

    车子离开了夏日酒店。

    我低头去看夏心，她好象昏睡过去了，不再有反应。车窗外飞过的霓虹灯打在她的脸上，一片红一片黄的，路过的各种建筑物倒影也都在她脸上迅速而过。车内没有开上空调，车窗一直是开着的，呼啸而过的晚风卷起她的发丝，刀削一样鞭打在我的脸上，一下一下鞭痛了我。

    杜仲维沉默着，我也沉默着。

    车子冲过了一盏又一盏的交通灯，一个又一个的架空道，入夜了，马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和人，笔直辽阔的马路上只有寂寥的灯光相互交辉，风还是冷中带湿。我开始发现车子并不是开往夏心公寓的道路，而是朝另外一个相反的方向前进。

    “不是送她回家吗？“我说。

    “是送她回家，不过是回她真正的家。”

    “为什么？”我很诧异。

    “我要让她爷爷看她这是什么德性，我要让他知道，是他把她惯成这样的，他不能不正视这个问题。”杜仲维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坚决却残忍的口吻。

    “她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我很不能理解。即便是小孩子，也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这就像小学生在学校犯了事，校方不先理解因由就直接召见家长一样。

    “今晚你都看到的，你知道她是酒店的高级职员吗？今晚她全不理会自己的公众形象，说得难听就是形象尽毁。她这种脾气和个性，如果不好好管教，将来无论到哪一个岗位，都干不了大事，烂泥扶不上壁！”

    我吃惊于杜仲维竟把夏心说的那么不堪。刚才他还说自己中文不好，连那么狠毒的“烂泥扶不上壁“都说出口了。

    她真有那么不堪吗？或许是吧，我叹了一口气，毕竟我并不了解夏心，也不清楚她的个性，她的私生活。但无论她怎么不堪，一个成年人的事情总是应该由自己去面对和承担的，动辄就弄到父母长辈那里，那多难看。我隐隐的心疼起来，宁愿相信是杜仲维对她的误解，宁愿相信夏心本质不是那么不自重的人，而是她有自己的隐情。

    “如果下一次，她发生同样的事，你要做什么我不理，可是别在今晚，拜托！”我请求杜仲维。

    杜仲维见我维护着夏心，也不再坚持，他妥协了。巧逢车子到了一个交通圈，他无奈把车子调转回头，再往夏心的寓所开去。

    回到夏心的家楼下，她早已醉的不省人事，根本别巴望要她自己走回家去。我和杜仲维都想着要怎么把她弄上高楼，最后决定由杜仲维来背她。

    杜仲维先下车，然后绕到我的座位这头，车门打开后，他躬着身体，就等着我手忙脚乱把夏心连抱带拉弄到他背上。夏心已经不是小女孩，尽管一直看起来纤弱的她，还是超出我想象中的重。好不容易，她已经被拖到杜仲维背上，我负气的说：“干脆把她扔进附近的大沟里算了！”

    杜仲维笑了起来，“你要是舍得的话，我现在就把她扔到大西洋！”

    我抢白：“你舍得的话自己作主，扔了她，我们就各自回家去，眼不见为净。”

    “嘴还真硬。”他取笑我。

    我尴尬起来，低着头抢先走在前头。

    电梯来了，我让杜仲维先进去。和谐的光线下，我看见夏心的脸上原来泛着红潮，并不苍白，看来她真的醉的很利害。

    我们合力把夏心安顿好以后，我终于有点支持不住歪倒在沙发上，慢慢感觉到了自己的疲态，从心到身，从身到心，莫名的累。如果现在倒下去，我肯定可以立刻入睡，可是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撑住。

    杜仲维从夏心的卧室出来以后，径自到厨房去忙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碗，他告诉我那是给夏心泡的姜茶，要让她喝下去解酒。那碗姜茶被他端到夏心卧室，大概发现她睡死了，只好放下又走出来，坐到了我旁边的沙发上。

    “刚才在BLOOMING那两个女孩是谁？”我忍不住问杜仲维。

    “她自己招惹来的。”杜仲维闲懒的说。

    其实，我万分期待杜仲维给我一个让我听起来会舒服一点的答案，即使那只是一个谎言，但这种答案让我听了很失望。

    杜仲维见我老半天不做声，侧过头来偷看我一眼，补充了一句：“谁叫她自己太招摇，如果你去布满蜜蜂的花堆里拍一下，你说蜜蜂会不会倒追你？它们不追你才怪。”

    我似懂非懂。

    “你知道为什么我特别记得你吗？”杜仲维改变了话题。

    “为什么？”

    “一开始我觉得你太眼熟，以为你就是某个人，但很快我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你太像我们认识的一个女孩了，也正因为这样，我对你过目不忘。刚才在BLOOMING，尽管灯光那么暗，我还是认得你。”

    杜仲维这番话虽说的平淡，却让我的血液一下凝注了，就仿佛看着一部悬疑片，剧情发展来到关键处，有一种让人强烈感到诡异不安的味道在其中。其实这种说法也正符合了夏心最初告诉我的，她说我长得像她过去的女朋友。事情总不会那么巧合，他和夏心说的肯定是同一个人。

    “我以为你一早知道这些。”杜仲维好奇的看着我。

    我摇头。

    “有些事，还是跟着时间一起埋葬比较好。她已经死了，她有病，是忧郁症，两年前，她选择从英国最高的酒店跳下来，结束了22年的生命。她死后，夏心在精神上出了些问题，在英国治疗半年才被家人接回来。”杜仲维的语气从平淡转变得沉重。

    我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随即，内心某个软弱的部分被触痛了，有一种茫然欲泣的感觉。即使那是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听了也不会好过，何况它还是发生在夏心身上。

    杜仲维看我发楞不做声，也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我的眼里肯定充满了迷惑的问号，而杜仲维不会看不出来。我没有期待他会把更多的实情告诉我，怕他敢说，我也没有有勇气听。

    “但是你和她完全不一样，至少你是健康的。本来，在一开始，我以为夏心会喜欢你一点也不出奇。那天在这里，我看了你第一眼，才在那里想着，事情就真的如我想象中那样发生了，我也实在太了解她，这也因为你和她太相似了。”

    “本来？你的本来是什么意思？”

    “今晚接触了你，我发现你一点也不像她。不是面貌不像，而是个性不像。”

    我说不出话来。那表示什么呢？是我当了别人的替身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误会？所以，夏心在那天晚上之后就不再找我？我一直困惑夏心为什么要喜欢我，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没有根基，也没有缘由，现在我几乎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答案，可是有了答案又怎么样？它却把我推向另外一个更迷惑的深谷里去。

    “你那么文静，又那么冷静，她会捉摸不到你的。”杜仲维意味深长的说，好象在暗示我什么。

    杜仲维也太高估我了，我在心里苦笑起来。

    杜仲维轻描淡写的叙述夏心的过去，可是于我，那却是震惊不已的，我只是不习惯过分表露自己的情绪，那么听着听着，我发觉自己的手脚不自觉变的冰冷了。夏心在这件事上，肯定受到很大的打击。需要精神治疗，她一定很痛苦过。

    杜仲维停止了说话，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对我说：“今晚你会留下来吧？”

    “为什么是我不是你？”我纳闷。

    他起身去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给了我，说：“你留下来吧。我明早要上早班。明天是星期天，至少你是不必上课的。”

    我无奈送杜仲维到门口，看着他穿好鞋，然后走出去。没离开两步，他突然转过头，回到玄关，定定的看着我说：“我和夏心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们两家人都认识，而且友好。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留学，在英国的那些日子，我们确实是相爱过，后来为什么分开，你那么聪明，会想得到，我就不说了。我承认我曾经很想把她救回来，但现在我举手投降，我无能为力了。或许我不该认为那是一个病态。你好好看着她吧，我走了。”

    杜仲维一口气说出的这些话，除了话中那个“救”字是被他刻意强调过，他的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听得出，也感觉得到，所有的伤害早就在他心里沉淀。

    杜仲维走后，我回到沙发上，闭上眼睛，满脑，满心，满眼都是夏心，她的过去，她的现在，紊乱的思绪无从整理。杜仲维说的话隐隐在我的心头笼罩着一层阴影，太神秘、太混乱，但一切又似乎已经无法阻止我什么。

    十二点快敲的时候，我才站起来，走到夏心卧房。只见她一动也不动，维持着刚才杜仲维把她放上床的那个姿势。柔软的大床上，瘦弱的夏心只占据了一边，床的尽头有一大堆大大小小的毛茸玩具。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微弱的橙黄色灯光隐约照在夏心的半边脸上，我仔细的端详着她，不见这些日子，她真的瘦了不少。

    我不知该何去何从了，现在离开，不是不可能，一个醉了的人总不会有生命危险，根本无需别人陪伴，但是我又很希望能看到夏心醒过来，和我说一些话。

    正在思索，我突然在梳妆台上发现到几个非常精美的香水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比翼双飞鸽子的L’AIRDUTEMPS香水瓶。因为着它们别致的设计，让我不禁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夏心在我身后骚动了起来，我连忙掉过头去，她坐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了？“我紧张的问她。

    “我想吐。”

    说时迟那时快，夏心已经趴在床沿，吐了满地板都是。我连忙冲前去，扶着她，拍着她的背，让她吐干净为止。

    我出去找拖把，收拾好残局，又弄来热毛巾给她抹脸，才想起杜仲维给夏心准备的那碗姜茶，到处去找，发现它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碗还是温热的，也是时候让她喝下去解酒。她的醉态实在不堪入目，我只想她快点醒过来。

    就在我把小碗端起来时，我听到夏心脆弱的声音在我背后喃喃的说：“徐铮，我爱你，徐铮…。”

    听到夏心在叫我的名字，我心一动，眼泪立时滚了下来，然而在这种时刻，她竟然还把爱挂口边，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她让我太心痛。

    我很快平复了情绪，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沿，把小碗送到她面前：“喝了它。是杜仲维给你弄的。”

    夏心不肯伸出手来接我的碗，她在用力甩头。刚才那一吐，好象让她清醒了过来，她居然开始耍赖的说：“我要你喂我。”

    我只好坐前去，把碗沿送到她的嘴边，她却又突然改变初衷：“我不要喝这个。”

    “那你要喝什么？”我看着她，有点手足无措了。

    “我要喝口水。”她看着我，清楚的说。

    我怔了一下，随即，我的脸像烧起了无数的小火焰，直烧到脖子去。如果在认识之初，夏心对我说出这种话，我只会觉得她轻浮可憎，可是那一刻，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看着一脸酸楚，丝毫没有半点玩笑动机的夏心，我是快笑出来了，那碗姜茶在我手里摇着晃着抖着，夏心见状，马上接了过去，放到床头柜，又趁机把我拉进被窝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这些时日累积下来的情感和思念，扑到她的怀里。

    几经转折，又回到了熟悉的怀抱，我的内心一下积聚起无限的柔情，顷刻间在我全身流窜，把我溶化成一滩铁水。

    可是，就在夏心快要吻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却又闪过了在BLOOMING里所触及的那一幕幕，它们再一次刺痛了我的心，我既爱她，可是同时间我对她也生出了憎恨，我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夏心碰到我的眼泪，惊惶失措的捧着我的脸：“徐铮，你怎么了？”

    我连忙把眼泪收住。她居然一点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难过，那是因为她醉了，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做过什么？还是她做了却以为我并不在场，于是就瞒天过海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我该回去了，今晚出来太久了。你没事就好了。那个茶，你还是喝了比较好。”我站起来，一股脑的说。

    “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夏心因为失望而哀哀的看着我。

    我来到房门口，夏心在背后颓然的说：“徐铮，我宁可我是个病人，是个残废的人，是个快死去的病人，那样你就不会不理我，我就可以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了，你也不会舍得离开我。就算你没有爱上我，你现在也会多看我一眼的。”

    我无言，猛地摇头，冷漠的说我不会。

    “你会，你会的，因为那是你最大的优点。”

    我苦笑着在心里想，那是我最大的弱点才是。

    “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你真没出息。病人、残疾人，不一定都需要别人的同情，只要他们还有生存意志和斗志。有些残疾人还有高尚的思想，他们只想着要怎么活的更好。你是个四肢健全的人，为什么要有那么消极的想法？为什么要自暴自弃？难道你就不能振作一点，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吗？夏慕羽究竟是怎么教你的？”

    “不要教训我，不要跟我讲道理了，好吗？理我听多了，听腻了，这个世界上的人都那么多理，它们如果赖以生存，那它应该就是最好的药物，如果是那样，人为什么还有伤心，还有眼泪，人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不能解决的痛苦？”

    痛苦？我猛然想起了夏心的过去，那个跳了楼的女孩，那个惨剧之后留给她精神上的打击和折磨，那些承受下来的痛苦，不管事情的原由，她一定没有一刻好过，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变的酸楚万分。

    “徐铮，你过来，别走啊。”夏心在哀求我。

    禁不住她的声声呼唤，我又走过去。才来到床边，她已经不由分说把我拉到她的怀里，在我耳边说：“徐铮，你就简单告诉我一句吧，告诉我你到底爱我不爱？”

    我在心里狂呼：你这个大笨蛋！你以为非要像你那样把爱说出口才是爱你吗？我的爱虽然不伟大，但也没有你看的那么浅薄。




15. 相爱

我和夏心相拥而睡。夜太短暂，好像才刚入了梦，天已亮白，外面的门铃大响！

    会是谁呢？手表指着八点三，脑海立时闪过杜仲维的脸孔。然而昨晚他说今天上早班，断想不可能是他。夏心似乎没有被门铃声吵醒，我只好掀开被子下床来到门口。

    门打开，真的不是杜仲维。

    门口站着三个人，全都是陌生的脸孔。一个是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可亲，气色红润的老者，另外两个看上去像随从保镖或助手之类的人物，并和老人家保持一段距离的站着，严肃的脸上没有笑意。我的目光回到老人脸上，心里马上格登了一下，那该不是夏心的爷爷吧？

    老人家微笑着端详着我，好象他对我并不很陌生。

    “您找夏心？您是她爷爷吗？”我问老人家。

    老人呵呵笑，不住点头，说是。

    我连忙迎他进屋，另外两个人这时反而退了开去。

    “你应该就是…”老人家停了一停，然后再仔细的端详我，一边思索着。我心里慌的非常紧要，他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呢？莫非他快把别人的名字喊出来了。

    “徐铮！”他说。

    “是。”我简直受宠若惊。

    他又呵呵笑起来，说是爷爷看孙女来了。

    他那一笑，让我立刻想起亲切的圣诞老人来了。夏心不时挂在口边的爷爷竟然在这种时刻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头皮简直发麻了，我的头发一定乱的像树上的鸟窝，我的脸色一定黯淡无光，还有我这一双惺忪的睡眼！突然之间，我觉得狼狈万分，却有种无处可躲的窘。我不好意思马上打理自己，只是礼貌又恭敬的笑着。老人家却笑意吟吟的，完全不觉得那是一回事。

    “夏心还没起床吧？”夏爷爷和善的说。

    “不，她醒了！”

    夏爷爷停在偏厅，我连忙掉头冲进卧室。

    夏心还在朦头大睡，完全没有被外头的声音惊动。床铺乱的像个狗窝。我不觉乱了阵脚，忙推夏心的脚：“夏心，起来！你去看谁来了！”

    夏心还是一惯的赖皮，她闭着眼睛，还想把拉我下去。我反手抓住她的手，严厉的说：“不要闹了，你爷爷来了！”

    等她张开眼睛，爷爷已经站在卧室门口。她揉眼一看，一下兴奋的笑了起来，随着，却重新钻进被窝，嗔道：“你真没礼貌，事前不通知人家就来了？”

    夏爷爷笑了起来，充满怜爱的说：“爷爷又不是客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亲密要好的两爷孙。夏心看到她爷爷，完完全全变回了小女孩，而且彻底收敛了平日轻易流露的那种满不在乎，冷傲淡漠的态度。

    她爷爷慢慢走过去，拉来旁边的旋转椅坐下来，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低声说了几句，夏心就哇一声哭了出来。她爷爷忙哄着说：“不哭，不哭，傻孩子…”

    那一刻，我真是打从心眼里羡慕夏心有这么一个亲和的爷爷。

    何以我长大以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在大人面前撒娇呢？我究竟是没有机会抑或是我根本就不会？深入去想，我根本就不属于那种小孩，我也没有那种环境。自懂事以来，我几乎从没有对父母亲说过什么贴心的话，双亲节说一句“我爱你”会要了我的命，我觉得很肉麻，怎么都无法启齿。在母亲面前，多难过我都不掉泪，我不习惯在她面前袒露我脆弱和感动的情绪。我很怀疑，今生往后，是否我只会在自己所爱的另外一半面前才能袒露自己？

    我悄然退了出来，把房门轻轻掩上。

    我很快去梳洗，把自己整理好，回到客厅，再走出阳台。暖和的阳光不温不火晒在我的身上，我仰脸望着晴空，才想起要再给家里打个电话。昨晚硬着头皮对母亲撒了谎，说我在同学家投宿，要今天才回去了。也知道那并非万不得已，而是出于自我的放纵。

    按熄手机没一会，夏心拉着她爷爷朝我走了过来。她像个小女孩似的，把她爷爷推到我面前，隆重其事的说：“徐铮，这就是你久仰大名的人──我的爷爷。”

    她爷爷一听，忍不住又是呵呵笑出来，我也忍不住跟着笑。我什么时候久仰他大名了？即使是，这四个字不是该由我来说吗？

    爷爷充满怜爱的看着我，仿佛我也是她的孙女。那样看了看我，又怜爱的再看了看夏心，再看我，说：“咦，我看着看着，怎么突然觉得你们有点像了呀？”

    夏心得意的走过来，挽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把自己的脸贴在我的脸上说：“爷爷，说不定我们是失散了的姐妹呢。”

    “那么爷爷岂不就多赚一个孙女？”爷爷说。

    夏心又淘气的走过去她爷爷身边站，挽着他爷爷的手，深情的看着我说：“那样是不行的，我和徐铮的身份不能一样，不能一样啊！我可不想徐铮当妹妹，但是不管她是谁，你都要对他好，而且要加倍的好。”

    我有点尴尬，一团小火又在我脸上烧。爷爷侧过脸去看夏心，温柔的拍拍她的脸说：“谁敢不对你的朋友好啊？”。然后，夏爷爷的目光调到我脸上，深深的看着我，若有所思，我丝毫无法回避，只好生涩的微笑着。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夏爷爷虽已经年迈，但骨骼硬朗，完全是保养得宜的模样。他的精神很好，金丝眼镜背后的眼睛里闪动着睿智的光芒，我很相信他是个智者，不由得打从心里尊敬起这个老人。而夏心，她的眼神里虽然一直流露着一种傲桀的不羁，她的态度也似乎不受世俗所有礼教的羁绊，可是依旧遮挡不住她高贵飘逸的气质。她完全遗传了爷爷，他和她是一家人，一眼就看出来的一家人。夏心就像一个住在城堡里的小公主，她原本冰雪聪明，简单纯净又无瑕，可是一次意外的出走，却让她的骨子里添多了许多不该有的杂质，同时也把她变的复杂、丰富而立体。

    夏心走开之后，我和爷爷回到客厅，面对面坐下。气氛没有了之前的活泼，取而代之是有几分凝重。

    “徐铮，你今年几岁？”夏爷爷问我。

    “十八岁。”

    距离我的十八岁，其实还有三个月。然而，我恨不得把自己说的和夏心一般大小。我不希望年龄对我造成任何一种障碍。

    “十八岁，应该在高中九号？”

    “不，在十号，我跳了班。”

    “嗯，那一定是成绩很优异了。我看的出你比夏心稳重很多。”夏爷爷说这话，对我无疑是一种赞美，可是他的语气里却有几分的沉重。

    “对将来有什么抱负没有？”

    我沉默半晌才说：“现在就只想着把书读好，将来能考进一间理想的大学。”

    “嗯，有这种想法很正确。年轻人应该多读书。”夏爷爷满意的微笑着。

    “夏心在比你更小年纪的时候，我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你知道她怎么回答我吗？”

    我看着夏心爷爷。

    “她说她只想变成一颗尘埃，她不想做一个人，因为做人很苦。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她在成长的路要比别人困难。”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会，继续说：“而且，她的精神出过一些状况，这一点，你是否听闻过？”

    “我听闻过的。”我点点头。

    “尽管在这之前她个性是偏执了点，但也不失为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夏爷爷低叹了一声。

    “她现在依然活泼开朗。”我设法安慰的说。

    “不，她没有了稳定的情绪和性情，这个和她过去甚至是小时候表现出来的坚定不同。她有时表现积极乐观，有时又会表现消极悲观，她对人生没有了安全感，凡事都很消极，没有健全良好的人生观。”

    我沉痛的沉默下来。

    “她今年廿四了，可是她还活在当年一场恶梦中没有完全醒过来。这些日子，我留意到她并没有成长多少，我也不怕让你知道，夏心其实患上了一种叫affectivepsychosis的病。”

    爷爷口中说出的这个专有医学名词我根本听不懂，但我从他的眼神里可以意识到夏心患病的严重性，不仅只是杜仲维口里所说的那么轻和淡。

    爷爷很快从我迷惑的脸上知道我不理解，就说：“那是一种情感精神病。”

    我很错愕，但我不想表现出来，只说：“夏心会好起来的…”

    “徐铮，我这么告诉你，是希望作为朋友，你能多多了解她，处处体谅她，不要误解了她才好。我知道夏心喜欢你，她认识你以来，只要和我见上面就一定提起你。夏心和你一样，是家中的独生女，但是她从小就没有了母亲，她的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癌症过世了，只有那么一丁点大的孩子，一直都跟她奶奶和我长大，去年她奶奶也走了。她爸爸一直都很繁忙，家里太多业务需要他去打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坦白告诉我，可以吗？“爷爷慎重的说。

    “好。“我也慎重的点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夏心的精神出现异常，你会害怕并且嫌弃她吗？”爷爷说了很多话，似乎只有这一个问题，才是他最迫切想知道的。

    我能强烈感觉到夏爷爷有多爱夏心。因为爱她，他必须把所有的话都说在前面，防范于未然，也不怕说出这些话的唐突和冒昧。

    我一时无法整理自己的想法，然而本着爷爷那一份对夏心的爱感动了我，我选择了坚定的摇头，说：“我不怕，也不嫌弃。”

    爷爷听了，很是宽慰的微笑起来。

    我们不再说话，半晌，夏爷爷又问我：“徐铮，你能不能帮我和夏心一件事？”

    我心里一跳，反而开始担心会听到一个重于我能答应下来的要求。

    “帮她戒烟。”爷爷毫不迟疑的吐出这四个字。

    “嗯，我会试试看。”我松了一口气。

    “我有信心，她会听你的话，我这个老头子说什么她都当我在唱歌，老是认为我在说教。所以，朋友说出口的话，又不一样，尤其是你说出口的话，大概就起着点石成金的作用了。”夏爷爷笑了起来。

    “我一定会设法劝她戒烟的。”我说。

    “这些日子，我设法给她安排一个宽心舒畅的生活环境，就希望她能快乐的生活。从国外回来以后，她说她要独自生活，尽管她父亲不是那么赞成，而我也难舍，但还是让她搬了出来，现在我只希望她快乐并且健康的生活。”

    话说到这里，夏心从浴室出来了，清新的肥皂香也跟着她飘到客厅，扑进我的鼻子。

    爷爷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巧妙的转了话题：“徐铮，你看我这套衣服，是你爸爸缝的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马上想起夏心告诉过我夏爷爷找过我的父亲做衣服的事。

    “很好。”我连忙配合的答腔，也知道这话只是用来塞话缝，不让夏心发现有什么蹊跷。

    夏心已经换过了牛仔裤和白色背心，长发随意的披在肩膀上，看上去青春逼人。她轻盈的走过来，拉我起来，在我耳边说：“来，换一件衣服，爷爷订了桌，我们一块出去早餐。”

    进了卧室，夏心迫不及待问我：“刚才爷爷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他说了我什么坏话？”夏心邪恶的看着我，作势掐住了我的脖子，威胁性的在逼供。

    “真的什么都没说，不就问我将来想当个什么。”我一定要隐瞒到底。说了徒添烦恼。

    “好，放过你。量他也不敢说我的坏话。”夏心把我拉到衣柜前，我们开始在选衣服。

    这些日子，我和夏心老把彼此的衣服穿来穿去的，基本上，我随手找一件她的衣服都能穿上身，而且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夏爷爷说的没有错，我们是相似的，但也许不在面貌，而是我们的身高体重不相上下。

    小时候我一直羡慕别人有个姐姐，因为我觉得没有谁能像姐妹有那么一个和自己契合的形体，无论外貌身高和体重，她一定会和我不相上下，那么我们就可以交换许多的东西──衣服、鞋子、发饰，更多更多，一个人无端多出许多的选择来。我在小六已经一米六五高，到了初中，身高还不断在飑升。我曾为了自己在班上的一米七四高个显得很不自在，潜意识中希望自己能在一般的女生高度，直到遇到了夏心，我很安慰有另外一个人竟和自己一样。

    我随便挑了一件T恤换上，夏心从后面抱着我，温热的气息钻到我的颈窝，她把我一步一步移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她和我，欢天喜地的说：“徐铮，我的宝贝，我喜欢你穿着我的衣服，这样就好象把你留在我的身体里，而我也在你的身体里一样。”她停了一下，又自顾自的说：“即使不是穿着我的衣服，你也已经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了。”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原来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我有了一双藏满心事的眼睛，五官把我整个人并合出一种冷静而强韧的味道。其实，我的外表实在没有比夏心稚嫩多少。如果我说我已经廿四岁，我认为还是可以勉强骗得住人的。

    “夏心，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我看着镜中的夏心。

    “什么事？你要求的事，一百件我都答应。”她油滑的说。

    “以后不要再抽烟了，好吗？你戒了它。”我认真的说。

    “就这个吗？”她瞪大了眼，好象难以置信。

    “嗯，就这个。你是答应了吗？“

    “答应了。”

    “怎么听起来那么不认真？”我不太满意，想更确定一些。

    “我答应徐小姐从今以后不再抽烟。”她对我敬起礼来。“只是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对我有这个要求？你以前都不管我的。”

    “听说吸二手烟的人比吸烟的人去的更快，我是在为了我自己啊，我心态自私。”

    “你这么说，我听了很失望。”夏心说。

    我转过脸去看夏心，她看上去真的失望极了，就像一颗突然泄了气的汽球。我连忙改口说：“我担心的是你，抽烟危害健康，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不希望你不健康。”

    “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夏心会无法分辨我话中真正的意思呢？爷爷说的一点也没错，她对事情，一时显得自信满满，一时又毫无自信，充满了怀疑，她自己无所适从，别人也难以适从啊。

    “好，我戒了它，如果以后我犯戒，你就诅咒我比你先死。”

    “我不诅咒你。我为什么要诅咒你？”我突然心痛难当，转过身抱住了夏心，她也抱住了我。




.16.爱情摩天轮.

司机在楼下等着。在车上，夏心坐在我和爷爷的中间，一边挽着爷爷的手，一边握住我的手，两边来回的说着话。

    我发现只要有夏心在场，爷爷就眉开眼笑，气氛是轻松和谐，丝毫没有半点压力。我知道，他把所有对夏心的担忧都留给了自己，藏在了她的背后，不让她看到。

    早餐之后，司机把车开到海港城市附近的一个工地前。

    工地的四面八方都搭起了围墙，里里外外插满歪斜的铁条，到处堆积着木砖铁片和沙土，狼藉不堪。在白花花的烈日下，圆顶的城市商场轮廓已经呼之欲出，它正大兴土木的被建造中。

    车子最后停在一块平地上，有人给夏爷爷开了车门，并给他递上了安全帽，他一边戴帽，一边对我们说他要去监督一下工程和环境，让我们先过去一边的公园走走，呆会他才来会合我们。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乱七八糟的工地旁原来还有一座那么幽深宁静的公园。夏心告诉我，那是配合城市商场而打造出来的休闲地。显然它还没有正式被开放，所以空无半只人影。夏心兴致高昂的拉着我走过一座桥，来到了一大片像世外桃源的地方。

    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两座用砂岩建造的安琪儿许愿池。看见了安琪儿美丽详和的雕像，根本无需夏心多言，我就知道这个地方和夏家有渊源。

    行人道上铺满了各种漂亮的石头，落叶纷乱的铺盖在上，我忍不住用鞋子扫去叶子看个究竟。走道两旁种了一大排的美人蕉，它们随着微风在摇摆，放眼望去，整齐的红黄交叠着，美不胜收。不远处是一汪湖水，明媚的阳光在湖水上泛着粼粼波光，把人的眼睛也刺的生疼直想落下泪来。

    夏心不知从那里弄来两顶帽子，一顶套在我头上，一顶给自己套上了。“别把我的宝贝晒焦了。”

    我们最后坐在树荫底下。

    夏心脱去了鞋子，转过身去和我背对背坐，她故意用力的靠着我，我也用力的靠着她，她往后伸出手臂来把我整个人围着，我拉住她的双手，久久不放，我们就维持着这种亲密的姿势在谈话。

    “徐铮，你开心吗？“夏心轻轻在问我。

    “开心。”我说。

    如果不是有片刻的沉静，我几乎忘了昨晚所有的不开心，我也不想追究BLOOMIING里的一切，或许，夏心的病情合理性的帮她解释了一切的荒谬。最奇怪的是，她也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在那里见过我。也许当时她真的醉了。

    偶尔在我们的谈话间，我很想提出一些问题，都是和她在英国留学有关的锁事，可是一旦想起这可能会挑起她的痛苦回忆，我又立刻打消了发问的念头。

    和夏心在一起，我开始会觉得有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同时承载着两种极端的气体，一边是重的，一边却是轻的。重，是我总担心着相处的时间太短暂。天黑之前，我必须得赶回家去。我希望时间一直为我们停留；轻，是我全身毫不着力的因为夏心而变得细腻而柔软，好象我随时都可以和她一起飞起来似的，我的心绪会因为她而微妙的变幻着。

    到了此时此刻，夏心不会不确定我对她的感觉。她转过身来轻拥着我，开始告诉我她小时候的一些趣事。趣事里有她的爷爷、奶奶和父亲，还有家里饲养的猫猫狗狗和鹦鹉。她第一次告诉我他的父亲夏慕羽，还有她在英国留学的点滴，包括杜仲维。

    我渐渐明白到，原来爱和了解根本就是两回事。我并不完全了解夏心，可是我爱上了她。她的一切对我是乱了顺序的，我无法按着顺序去读懂她这个人，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并没有给过我这个机会，但我知道自己却顺序渐进的爱上了她。她的一切像迷团一样让我着了魔跟着她走。因为着迷，所以我开始想进一步去了解她。

    半小时后，夏爷爷来了，还给我们带来了矿泉水。

    夏心从草地上站起来，穿上鞋子，我也跟着站起来了。太阳已经快升到我们的头顶，长夏的空气到这种时刻总变的热不可耐。夏心一手挽起爷爷的手，一手牵着我，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向湖边走去，在一座凉亭里坐下来。

    爷爷开始讲叙他人生中的许许多多经历，明明都是长篇故事，他却长文缩短，说的又是生动又是妙趣横生，让人听起来会觉得人生并不艰难，生命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而每个人距离成功就好像只有一尺之遥，幸福更像是从天掉下来的糖果，只要适时伸出手去接住就行了。

    我知道，在夏心面前，爷爷把一切都神话了。他宁可让夏心相信世界有神话，也不愿意让她看见世界的真实与丑陋。我虽然距离洞察世事的成熟度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会不明白世间本来充满苦涩。而夏心更早已不在天真的年龄，全程她都表现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但看我听的津津有味，也就耐着性子，陪着我努力聆听。

    后来，爷爷也不知从那里弄出了一副扑克牌，这倒立刻让夏心眼前一亮了，她兴奋的附在我耳边说：“徐铮，爷爷变魔术很有他一套呢！等一下你可要擦亮眼睛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爷爷先让我把扑克牌洗了，然后又让夏心随意抽出一张，再把牌放回。他把一叠牌放到了桌中央。这时，奇迹出现了，被夏心所选择的那张牌，竟然独立出现在爷爷的手上。我和夏心都看傻了眼，啧啧称奇。

    爷爷看自己把我们逗得那么乐，不由得也乐开怀，又用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和夏心身上的一条项链来变魔术。他先把项链挂在食指和拇指上，然后把项链放到指环中间，把戒指拉高，然后随意往下一丢，戒指竟然离奇的扣在项链上，没有掉到地上。我和夏心都觉得那不太可思议，于是也轮流去效仿，却没有成功。爷爷把秘诀告诉了我们，说秘诀在于中指，我和夏心顿时像小女生，屡试屡败，玩的不亦乐乎。

    “宝贝啊，变魔术都有个诀窍，但是魔术师永远不会告诉观众诀窍在哪里。这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做任何事都不能莽撞，要找到窍门和重点，才会事半功倍啊！”爷爷语重心长的对我们说。

    一听见爷爷话里开始有说教的意味，夏心就嗔道：“爷爷，你又来了。”

    我们都不听他的大道理，就全心全意要学会那个指环扣项链的绝活。爷爷看着我们，又是呵呵的开怀大笑起来。

    为了自己的宝贝孙女，一个日理万机的人也愿意腾出时间，身体力行，付出关爱，只为博取夏心的欢颜，这里头也包括了──爱屋及乌。我突然想起了杜仲维说爷爷把夏心惯坏的事。那一刻，我总算有了具体和深刻的体会。爱，是真的会把一个人溺死其中，并且让人不愿意长大。如果我有一个像夏爷爷这样的爷爷，说不定我也不愿意太快长大，总不像目前，我巴望着快快成年，以换取更多的自由和自主权。

    而此刻，我只觉得自己像回到了童年。这个童年里，我也有个好爷爷，还有一个很贴心的伴——她就是夏心。

    午餐后，爷爷让司机先载他回家，再让司机载我们去玩。

    司机按着夏心的意思把车开到一间购物商场。可下了车，夏心并没有逛商场的意思，反而拉着我走上天桥，来到对面商场的计程车候车站。

    这分明就是要摔掉司机。

    “我们去哪儿？”我问夏心。

    “去坐摩天轮！”夏心得意的笑。

    一辆计程车已经开到我们面前。夏心开了车门，让我先坐进去。

    “你知道吗，翔叔跟了我爷爷十多年，他和爷爷什么都能谈，是个线眼，他载着我，就自然会监视我做了什么，心情怎么样。我才不要让他跟着我们，现在我自由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夏心一脸坏笑。

    “你这个人还真坏，既然不要他，一开始就别让他载就是了嘛，再说了，你爷爷知道了你种种情况，又能拿你怎么样了。”

    夏心嘻嘻笑道：“刚才是因为你在场，要给他面子嘛。我这也算是报复他上一次出卖了我。总之，有他在太不方便了，例如我现在想要做点什么坏事也会被他看见。”

    夏心说完，出其不意扑过来，在我耳垂轻轻咬了一口，我吃痛，闷哼了一声，立刻引起好奇的司机掉过头来看我们，我连忙低下头。

    “有什么好看的？没看过漂亮的女孩当众亲热吗？大惊小怪！”夏心完全看准司机是菲律宾人，听不懂华语。她居然作威作福的说：“你敢再回头看，我就把你扁成猪头！”

    那个司机被弄得有点莫名其妙，我们却笑的东歪西倒。

    “漂亮的女孩都是留给男生的。”我打趣的说。

    夏心似乎不高兴了，脸色突然沉下来。

    我怔了一怔，问她：“怎么了？“

    “你那话什么意思？”

    “哪句话？”

    “最后一句话。”

    “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就随随便便接你的前面说的话。”

    “没意思你为什么要说？“

    我哑口无言。我怎么解释才好？说话本来就是这样的，有些话实在没有任何意义，说出口也是毫无意识行为的。我在心里叫屈。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然就把夏心弄生气了，而且还气成什么似的。她再也不看我，连计程车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司机问我们该在何处下车，她也不答腔。

    “反正我就是没有意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一委屈，眼泪已经不受控制滚下来。

    夏心侧过脸来看我，皱了眉，声音软下来：“对不起，徐铮，别哭，都是我不好，别哭啊。”

    在夏心面前，我怎么就变的那么脆弱和爱哭呢？可是，她又为什么要那么敏感无理取闹呢？

    计程车停了，我不理她，率先下了车，远远把她丢在后头。她匆匆付了车费，没命的追上来，我立刻挤进人潮里，她跑到我身边，来不及做出任何举动，我已经把手收进口袋里，她竟然用手指扣住我的裤耳，阻止我前进。

    “无赖！”我忍不住笑出来。

    她拉过我的手，一扫刚才脸上的阴霾，“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

    我们排队买了票，进到了游乐场。

    夏心还是不放心，千方百计，低声下气继续跟我赔罪，事实上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却故意寒着脸，一心要让她紧张，我要惩罚她的敏感。

    她竟巴巴去买了一个紫色气球，然后塞到我的手上。

    “这是干嘛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看看上面有什么？”

    我一看，她竟然做了件幼稚和恐怖的事：气球上，是她用了黑色水笔写了几个难看的“IAMSOSORRY”。

    行人纷纷在看我和我的球，我一慌张，手立刻松开，气球马上飘上空，我要跳起来接，已经太迟。

    夏心无奈的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我们一起眼巴巴望着气球飞入云端。

    “我的气都升空了，你应该满意了吧？”我说。

    “不要怪我了。请你原谅我。”她一脸诚恳的说。

    “下次不要在我的话里挑毛病了，好吗？”

    “我太害怕失去你。”

    “我的身体里装的又不是气球里的氢气，你以为你一松手，我就消失了吗？再说了，刚才我说漂亮的女孩，你怎么不想想我是在说你呢？我又没有你漂亮。我以为上帝要把你留给那个杜仲维。”

    “不，你是最漂亮，最美好的。我总觉得你那么说是在说你自己。”夏心拉过我的手，无辜的看了看我。我们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摩天轮前。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往后我得对夏心谨言慎行才行。

    “徐铮，如果我们身体里也可以像气球那样，装着最轻最轻的氢气，随时都可以飞上天去，你说那该多好啊。”

    “我们约法三章，以后不再为无聊小事闹别扭。即使是为小事吵架了，也要想象自己身体里装满了氢气，一下子就可以把气升到空中，好不？”

    “好好好。我答应你。”

    庞然巨大的摩天轮这就伫立在眼前了，我才发现我和夏心马上变的无比渺小。她痴痴的望着摩天轮，我也跟着她望了好一会儿。

    我忘了从哪儿看过一篇文字，这么说：眺望摩天轮，就是在眺望幸福。得不到幸福的人，眺望着摩天轮，心理上会得到莫大的安慰。

    夏心还是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摩天轮，仿佛那里有着她什么回忆，而她正沉浸在回忆当中。

    “夏心。”我把她拉回现实。

    “徐铮，你知道吗，从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想把你带来这里，让你陪我坐上摩天轮，好久没有坐过了，好吗，徐铮，陪我坐。”夏心似乎没有完全回过神似的，有点喃喃自语的说。

    “当然好！”我爽快应了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冲着我笑了笑。她很快去换了代币，买好票，我们选了一个座舱就坐了进去。

    摩天轮轻轻缓缓的开动了，夏心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好像我真的会变成空气突然消失了一样。

    摩天轮很快把我们带离了地面，再把我们凌空托起，它带着我们轮回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从高空到地面，再从地面到高空。

    风在我们耳际擦过，夏心兴奋的手舞足蹈，一边指着远处让我看，一边把我的手抓的更紧。她的头发扬起，鞭打在我脸上。我靠在她的臂弯，幸福和甜蜜的感觉就这样填满了我的心窝。

    爱情就像这个摩天轮，它把我们带离了尘俗，带我们翱翔在高空。曾经，我坠入深谷的那些迷惑日子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被这个巨轮送往高空，这种上天下地的跌荡，难道就是爱情？

    “徐铮，你听过摩天轮的故事吗？”夏心问我。

    “没有。”我摇头。事实上，从小到大，我坐不上三次的摩天轮。

    “两个相爱的人坐上摩天轮，去到高处的时候，一定要亲吻，不然就会分开。如果亲吻了，就永远不分开。”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夏心，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编的，还是真有那么一个传说，她看去是那么认真。

    夏心也顾不上我脑里在想什么，便热情的凑过来吻我。我们热烈的拥抱着，亲吻着。她的热力快要把我溶化了，我们沉醉在亲吻中，再也没有心思继续俯视四周围的景色。重复环绕的大圈圈，仿佛变成了一次轮回的的魔网，从那里，我仿佛看到了我们的前世与今生。前世，我们爱过了，而今生，我们再相遇了…

    夏心突然在我耳边低喃：“徐铮，我…想要。”

    我来不及反应，摩天轮却停顿了，风也停止了，所有的一切都停了。

    座舱门被打开，我们像从一个美梦走了回来，不觉都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我拉着夏心的手走出来，脚底还是飘浮的。

    回到夏心家，太阳已经西沉。

    我们一起泡浴，然后很有默契躺在床上。刻不容缓，我们开始疯狂的亲吻着。

    我浑身为着夏心在摩天轮上的一句话，一个要求而一直燃烧到现在。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推动力，我主动脱去夏心身上的浴袍，迎来了她光洁如丝的身体。夏心因此而更热情的吻我，我也激烈的吻回她。我们彼此的身上还留着上一刻泡浴时的茉莉香精味。我的手，我的唇，完全无法安份停留在她身体任何一处。我听到夏心的心在跳，我感觉到她压制不住的亢奋，不停的呼唤我快一些…

    我的手在她如浪潮般致命吸引的声下，不由自主的滑向了一个浓密无隙，湿润无边的沼泽，我像探幽似的寻找着一个火花的并发点，我告诉自己，我要把快乐带给夏心，我一定要把快乐带给她，而这一个本能，也正是夏心当天把我给教会的

    该死的手机居然在这时候响起，我却充耳不闻，我不能滑离那个轴心，我要竭尽所能，不能半途而废，哪怕这一场欢愉的结果，会让我筋疲力竭，也可能到头来一无所成。这是我仅能为夏心做到的。我用体己的方式去待夏心，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在这一刻把我们分开，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在我们彼此的身体上产生隔阂…。

    夏心没有停止和我热吻，她芳香的气息重重包围着我，让我迷恋忘我而全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我还依稀感觉到我们在摩天轮上，一种晕眩的幸福，一种醉心的快乐，就好像去到了天堂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强烈感觉到夏心在我的怀里抽搐起来。她一下把我的手按住了，不让我继续。我听到了她游丝般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微弱，带着一丝痛苦的甜蜜挣扎。一行晶莹的泪水缓缓从她的脸颊滑落。我很快抱住她，吻去了她的泪。

    “徐铮，我爱你。”夏心闭着眼睛，喃喃对我说。

    我微笑了一下，累的动弹不得。

    我从来不知道要取悦另外一个人，需要那么罄尽全力，可是那种付出却带给我巨大的幸福感，它让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饱满的充了血。

    夜幕低垂，室内已经漆黑一片，我们也不去开灯。我把毛毯盖在夏心身上，和她深深相拥。她轻柔的吻着我每一个五官，一遍又一遍。然后，我们不着边际的聊天。

    我多么希望黑夜永远不到来，时间会为我们停留，可是，夜终归黑了，良辰美景终须要消失，而明天，我们还的面对现实生活。

    手机上留下的是父亲的电话号码。父亲几乎不打电话给我，我知道事态严重了，我得立刻把衣服换上赶回家去。




17. 阻力

匆匆换过衣服，挎上随身包，天已经大黑，一室的暗，我把灯开了，坐在床沿，才想开口，夏心先按住我的嘴，体贴的说：“别说了，你真的该回家了。”

    “我离开家足足三十六小时，打破了以往的记录，我爸不高兴了。”

    “我明白的，让我送你。”

    夏心要下床，我却按住她：“别折腾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反正楼下附近就有地铁站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让夏心送回家多少也有点不便，她那辆开蓬跑车太显眼太张扬，别说我的父母，就连我一看就知道是一栋半独立洋房的价值被开出马路来。尽管我也有家境富裕的同学，但就是没有人开着名贵跑车来代步，万一让父母看见，我无法解释夏心的身份。

    夏心对这一点似乎也心领神会，但是她依然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去，说就把我送到路口好了，我却摇头说不好。

    “你就不让我和你相处多一刻吗？”她问。

    我怎么会不想？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啊，我心里想着这么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只沉默的摇了摇头。

    我走出卧房，夏心披了一件睡袍，也跟着我出来，牵着我的手。

    “我明天能不能见到你？”她问我。

    我沉吟了一会：“还是等到周末吧…。”

    这种答案让她听起来又是惶惑又是失望，她把我搂在怀里，久久说不出半句话来。

    “要等那么久，我怕等不到那一天。”

    “平日我要上课啊，晚上我不方便出来。”我挣扎的说。

    “我明白。”她勉强笑了一笑。

    来到门口，夏心让我等一会。回头塞了一堆冷冰冰的东西到我手心里，我低头一看，竟是一串钥匙。

    “以后你来，就直接开门进来。这里属于你，属于我们。我希望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突然在这里看到你。”她充满憧憬的看着我说。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不知该说什么。我去抱住夏心，在她的肩上磨蹭着，她顺势吻我的头发和额头，久久不放开。

    再纠缠下去，夜就黑透了。

    “我真的要走了。”我打开门，依依不舍的说。

    夏心站在门口目送我，就像我们第一回见面我离开的时候一样。那一幕场景突然跳在我的眼前，仿佛才发生在昨天。只是，当天我昂首离开，心中不免愤然，完全不想回过头去多看可恶的夏心一眼，而现在，我却是一步三回头，每一个眼神里都有着我的眷恋，每一次都看到她朝着我在挥手。

    夏心脸上微笑着，一把散乱的头发披在两肩上，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里，裹着她娇美柔嫩的身躯，而这一个身影，一直就在我的背后默默注视着

    然后，我再也不回头，快步冲进电梯下了楼。

    从夏心爷爷那里，我感受到一种童年里没有的和谐快乐和自在；从夏心那里，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幸福感，那是爱情的滋味。我同时沉浸在两种快乐的情绪中，一时无法抽离回到现实来。

    而我的家庭，却是另外一种完全相反的氛围：拘束、严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熟悉不过的有条不紊，滴水不露，却突然给了我极大的不安。

    家里客厅和门廊的灯都亮着。

    卿姐正好要离开，在门槛向我打了一个眼色，悄声说：“你爸妈等你一个晚上了。”

    战战兢兢来到客厅，父亲好像算准了我的到来，一叠重重的报纸就啪一声摔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被吓的楞住。

    父亲从来没有发那么大脾气，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十几年来从没有做过的荒唐事：离家三十六小时，并且没有让家人掌握我的去向，而且态度暧昧。

    母亲沉默坐在角落的摇椅上，无言的看着我，两个人都等着我的解释。

    我该从何说起？我该如何自辩？此刻脑袋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我根本没有解释的词句。

    “徐铮，你究竟去了哪里？打你的手机你也不接，你到底在外面忙了些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家里会担心？”母亲终于忍不住大声盘问我。

    “早上我打过电话，说了会在天黑以前回来…。”我苍白的说。

    “你是说过到同学家投宿，和同学在一起，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的同学，不只一个，都打电话来家里找你问功课。你说说看，你和什么同学在一起了，你有哪个同学是我们不知道的？”

    斥责的任务永远都留给母亲，父亲的下马威施展过以后，反而沉默下来。

    他继续坐下来看报纸，看我久久不作答，便放下报纸，摘下老花眼镜，直直的看着我，心平气和的说：“徐铮，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我有点激动，猛摇头：“不是。”

    卿姐竟然还没有离开，我下意识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似乎很想救我一把。可卿姐又怎么会想到我和夏心在一起呢？即使她知道是夏心，说了出来，那会更不可思议吧。不管那是男生还是女生，我怎么可能跟另外一个人厮混那么久而且表现的那么不够磊落？而且她绝不可能联想到她的。她们都是一群传统的老人。我感到非常无力。

    “我保证下不为例，以后我不会那么没分寸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我了。”我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这话一说完，我头也不回的冲进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到学校，我几乎没有离开过房子半步。不是我完全失去这种自由，而是我必须自律的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母亲以前从不对我监视，我也从不让她操心，现在她却好像在家里各个角落装上了隐形监视器。即便我要离开，恐怕也要有充分的理由吧。这似乎已在我的预料中。

    我和夏心只好用简讯来联络。不管白天夜里，只要不是在上课时间，我们疯了似的互传讯息，一天之内的简讯加起来足足有几封信那么长。可是，手机简讯根本无法满足我们。而且我知道夏心并不很热衷用这个方式来联系，每次我们聊到中途，她总是很冲动的来一句：我现在过去找你！我现在就想见到你！

    周末好像是隔了无数个秋似的，长远的让人莫名心焦和憔悴，而一天的时间突然变的无比漫长。夏心的爱，把我弄的昏头转向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挂着她，惦念着她，和她在一起的所有回忆占满我的心田。

    我在同学那里简单了解了一下Msn的功能。他们一直流行用这玩意结交异地朋友，甚至和班里的同学、朋友在线上聊天，互传照片什么的。

    放学回家，我迫不及待打开电脑，探查里头有没有Msn这个软件。原来有是有的，只是从来没有启动过。我在平日里很少上网，电脑的作用仅在于做笔记和偶尔做些小美术设计。现在需要上网了，我才发现系统出了问题。

    我立刻想起舅舅来，他是唯一能在这方面打救我的人。舅舅爽快的答应过来帮我看一看。周三晚下了班，他直接从清洁公司过来，我也让他按装了去年生日的时候同学联合送给我的视频。我希望能够在电脑屏幕上看到夏心。

    说起来还真不巧，是舅舅间接撮合我和夏心的相遇，现在又让他来为我和夏心搭起另外一个沟通的桥梁。

    为了夏心，我开始一边埋头在功课里，一边流连在网络上。

    夏心在MSN注册了一个匿名，叫昙花。

    她之所以取名昙花，是有个来源。

    和夏心传简讯的第一天，我一边还得应付眼前堆积如山的作业。夏心等久了我的回复，按捺不住，来了个短讯写：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我没好气，问了一句：你什么花那么容易谢啊？

    当时，她就写了“昙花“二字。

    夏心在她MSN的部落格的自我介绍栏里这么写：

    ────夜栏人静时，夏秋夜深时，我的美姿秀色，只为你一人绽放。

    ────你闻到了我的清香四溢了吗？你看到我的光彩夺目了吗？

    ────看看我为你完全开放和颤动的花瓣，它们开的有多淋漓尽致啊。

    ────就算抽干了我身上的血液，也要为你美丽一次，就算我仅有的养分无法滋养这份美丽到天亮，你也不会忘记我了。

    ────亲爱的，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在这似真若幻的虚拟世界里，就让我是一朵只在月下绽放的昙花吧，因为它是这世界上最努力为你盛开的花朵！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会心的微笑。

    想不到夏心会写出那么文绉绉又诗情画意的东西来。这一点都不像她！

    夏心的工作，一三五白天制，二四六晚上制。我们很有默契的在适当的时间等候对方上线。

    一开始，我们都用麦克风来对话，可是来到半夜三更，我不方便发出声音，唯恐把家人吵醒，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文字输入。

    文字原来也有它自己的无穷魅力，那是语言或肢体语言所无法代替的。网络通讯更是起了它奇妙的化学作用，让两个人的心灵靠的更近。在触摸不着真实夏心的网络前，我发现她平日的浮躁不见了，她的散漫也不在了。在夜深人静时，我就像躺在她的胸膛上，安静的聆听着她的心跳声，她的呼吸声，感觉她的所有心理活动，一切变的异常恬静而叫人安心。那些字字句句，都来自我们的内心深处，哪怕是一个句号，一个问号，一个笑脸，一个哭脸，有时只是一个逗趣的震动动画，也能熨贴着彼此的心灵。

    夏心原来很会画漫画，这让我感到很意外。我以为她只懂得一套酒店管理的理论。她总是可以很快的画出一幅又一幅逗趣的漫画，然后贴在自己的部落格上，代表着她当天或当下的心情。从她漫画的笔触中，我看到她纯净如孩子一般的心灵世界。每一次看着她的画，我几乎忘了她是一个比我年长七岁的女孩。

    夏心也会告诉我她工作的内容。她在传讯部门，每天遇到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客户，而杜仲维虽然做的是营业部，隔三岔五都会往她的部门走，了解她的工作状况。他在工作上全心全力的督促她，帮助她。

    一个白昼一个黑夜总算交替着过去了。周末在我们心里真的远的像在彼岸，遥不可及。即使到了那一天，我又该找什么借口离开这个高深的门槛？

    终于，星期六来到眼前了。这一个早上，父母却破天荒双双留在家里。

    母亲早早就起床给我和父亲弄早餐。我们一家三口都快两年的日子没有好好围在餐桌上一起用餐了，这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之后，母亲要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让我陪着她去。菜买好回到家，她又迫不及待钻到厨房准备午餐的材料，而父亲就赤膊在屋外弄着花花草草，打扫屋内屋外。

    近年来，我们一家三口没什么周末不周末的，周末和平常的日子根本没有分别，更没有所谓的家庭日。父亲的裁缝店总是没年没月的营业，那是因为他巧夺天工的手艺早已家喻户晓，加上这个行业在今天还深陷在一片青黄不接的困境里。父亲忙碌起来，几乎把店当成第二个家。而母亲的面包连锁店开到第三间的时候，同样忙的不可开交。虽然聘请了一批工人，但是每天依然风雨无阻亲身监督面包和蛋糕的制作过程。

    以前，我心里常常会埋怨他们没有时间陪伴我，可是，自从升上高中之后，我日盼夜等的天伦之乐已经渐渐在转淡。现在，我更不再强求。

    父母这一天的转变无疑让我有点适应不过来。只是，看到父亲日渐增多的白发，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却让我不无心痛。

    我曾经多么希望自己快快把本地的学业完成，再从这一个小小的井底飞到外头的一大片天。十五岁上初中的时候，我就一心想出国接受西方教育和文化的洗礼，我想求取更高的学问，扩大自己短浅的视野。虽然，以父母今天的事业和收入，等到年迈退休的那一天，他们根本无需我的供养，可是我总是打从心底的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的骄傲，至少，我得在事业有一番成就，至少，我得嫁个好丈夫，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无法让他们失望…。

    可是，就在我雄心壮志，正想展翅高飞的时候，我却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份爱。

    凭心而论，我根本无法想象我和夏心能有什么未来，我又能给她什么未来。虽然在我们疯狂传简讯和Msn的时候，她总是有点痴人说梦的规划着我们的未来蓝图…。

    我意识到自己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计划被彻底扰乱了。一开始，我只想远远的逃着夏心，逃着这份世俗不容的情感，可是在我的心底深处，却又莫名渴望一种爱，那是激荡人心的，完全出于心灵感觉的，无需附带任何条件和理由。

    到底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所以才陷入了这个漩涡之中被爱冲昏了头。

    想着想着，我开始迷惑于自己的荒唐。我怎么可以和夏心同性恋呢？那可是一般人眼中的时尚玩意，是西方文化颓败的象征，是卫道者观念中对违反自然的一种嘲讽，一种戏谑，甚至是一种鄙视。

    想到这里，我浑身乏力。想起夏心，再想到父母，我更是难以抑制的心痛起来。

    24

    午餐之后，父亲提议到天然湖边去。母亲已经换好了衣，站在走廊一大片镜前梳妆，似乎一早已经有所安排。她催促我快去换衣服。

    天然湖边是我小时候经常流连往返的地方，也是我唯一去过最多次的地方。它是一个设备齐全，集游乐和休闲于一体的好去处。据我所知，它更是父母在年轻时代的恋爱之地。我们一家人也真的太少聚在一起了，去天然湖就是一次天伦的约会。我很快回房换好衣服，坐上了车，准备给夏心发一个简讯。

    本来，我正打算告诉夏心我的行迹，没想到简讯才要发出，夏心的电话打了进来。

    “徐铮，我快到你家了。”

    父亲这时早已把车子开出路口，我连忙掉过头往后看，一下变的支支吾吾起来：“不……不行啊，你别来，我…现在不在家。”

    “你上哪儿？”

    “我和爸妈出去。”

    “今天是星期六，你还是不属于我吗？”夏心非常失望。

    “对不起…。”我压低声音，满心酸楚的说。

    “那好吧，你玩的开心一点。”夏心落寞的说。

    在车上，我不方便说太多，只得无奈挂了线。心情霎那间就像煮糊了的粥，糟的透了底。

    当天太阳刚刚下山，夏心还是按捺不住来了。

    她把车停在我家附近的一座小公园里，然后打电话给我，说她想见我。

    我们离开天然湖边后，母亲就直接去了外婆家，家里只有我和父亲。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以同学做借口，只好硬着头皮对父亲直说要跟朋友出去一趟。

    父亲放下手上的报纸，满腹狐疑的看着我：“是什么朋友？”

    我心里突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发疯。就在那一秒钟，我的勇气来了，我对父亲说：“我叫我的朋友进来。”

    我也不多思虑，立刻把电话打过去给夏心，让她把车开到家前面来，她二话不说的答应着。

    我豁出去了。反正夏心是女孩子，我和女孩子出去，在大人眼里，总不会认为会损掉我身上一根毛发吧。

    夏心不到两分钟就出现了。最出乎意料的是，她已经换过了一辆普通不过的日本轿车。熄灭引擎，她爽快走下车，像模特儿似的往车身靠着站，脸上堆满笑意。

    在门廊灯光的照射下，只见夏心穿着一件纯白的中袖衬衣，领口松松的打着一条装饰的淡色小领带，清纯的模样和大学生无异。

    那一刻，我不知为何想笑出来了。我总觉得夏心是有备而来的。

    父亲大概看我表现的光明正大，也不好意思去直视人家，只陪在我身边站了一会，随意往外望去，八成又见到夏心是个女孩，也不好有什么大反应，就淡淡的说：“别去太夜，现在治安不好。”

    我高兴的差点连鞋都忘了穿就跳上夏心车。




18.噩耗

十八岁生日刚刚才过去，年终考试就近在眉梢了。在气候变的阴晴不定的季节里，校里校外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我和被分配成小组的同学忙着做最后一个项目。这些天我们都会在下课后留下来进行项目讨论，再不就是一块到图书馆搜查相关资料。

    星期三下午，讨论会提前结束，我决定到夏心家等她下班。夏心这一天做的是上午制，不超过四点她就会回到家上线，我想给她一个意外惊喜。我还特意先到超市去了一趟。夏心一直说想尝尝我下厨的手艺。我身上没什么钱，只能随意买了几个菜，再搭多一轮车到她家。

    从电梯走出来的时候，意外看到一个高佻的女孩在夏心家门口晃悠着。我停下脚步，呆了有足足三秒钟。但很快，我就排除她来找夏心的可能性。也许，她等着的不过是夏心的邻居也说不定呢。

    可是，就在我掏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这女子却在我背后，用了一句英语，很不友善的问我：“你是谁？”

    英语？我下意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猛然想起了，她就是那个在BLOOMING闹事的女子。她脸上没有了妆容，打扮朴素，还可怜兮兮背着一个破旧的包，好像等着别人收留的样子。我几乎无法把她和当天那个泼辣的形象联想在一起。可是，不知怎的，当我的目光一投射在她脸上，突然就无法轻易离开了。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在BLOOMING我见过她的熟悉，而是另外一种我一时间无法说上来的熟悉感。

    “你是谁？”她再问。

    我是谁？这问题让我有点难堪。除了“夏心的朋友”，我谁也不是啊。

    “不如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平静的反问她。

    女孩听我说的是华语，也开始用自己很不纯正的华语跟我对话。

    “你是她的谁，我就是她的谁。”她这么回答我。

    这到底是什么答案？我心里纳闷着。

    “你为什么有夏心家的钥匙？”她开始有点不满的说。

    我不打算回答她，开了门径直走进屋，女孩也大模大样跟在我身后。她先把包放在地板上，然后伸了一个懒腰，就倒在沙发上。

    我把买来的菜放在厨房的洗碗槽旁边，才回过头，她已经靠在冰箱上，有点装傻卖疯的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我们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着。

    “你看看我身上这件T恤，你觉得好不好看？”她突然问我。

    我望过去，那是一件普通不过的V领黑色T恤，如果不是她的提醒，我根本不会加以留意。T恤上面有一个非常夺目的漫画人物，黑色底衬着白色线条，倒真的很突出。漫画是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女子，一大把浓密卷曲的长发翻飞着，妖冶、神秘甚至有点颓废和泼辣，让我没来由想起尼罗河女儿来。

    漫画？我脑海咯噔了一下，又呆了半晌。然后，我淡淡的说：“是夏心画的吧。”

    “是啊。”她骄傲又带着天真的口吻说：“这件衣服，她也有一件。”

    “是吗？”

    “我找出来让你看看。”

    我呆呆站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倒是火速从夏心房间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来到我面前。她竟然那么清楚这房子的所有位置，而且一下就把属于夏心的东西拿到我眼前晃着。

    “很漂亮。”我草草看了一眼，苦笑着说。

    幸好当天我没有发现夏心衣柜里挂着这么一件T恤，要不然，我可能会选了它穿上身，因为我喜欢黑色。穿上别人的情感纪念品，那也算是天大讽刺。

    “你知道吗，夏心最大的理想不在酒店管理，而是当个漫画家。那是她从小的志愿。她曾经说过，希望有一天可以有自己的漫画品牌。”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得意的走开。她去把夏心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开，开了音响，然后又开了电脑，翻出电动游戏，开始玩起来。

    房子里莫名其妙多了这么一个陌生人，我全盘雅兴尽失。我不想逗留了，一刻都不想逗留。看时间，夏心就快回家，我不想难看的三人对质场面上演，我要在三分钟内自动消失。

    我挽起书包，来到门口，她却叫住我：“喂，你等等，你要去哪里？”

    “你慢慢享受，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说：“我刚好想到楼下买一包烟，你走了，我等下怎么锁门？如果我锁了门，我又怎么再进来？”

    她这不是变相要我把钥匙留下来吗？也许，我大可以借故讥讽她有了一件和夏心一模一样的衣服，为什么就没有一串和她一模一样的家钥匙呢？可是，这种尖刻的话才刚要脱口而出，我就收住了。我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一句话，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这一串钥匙有什么了不起呢，也许再过不久，它同样在另外一个人手里，不再属于我。

    我悻然把钥匙丢下，拂袖而去。

    我真是太笨，我以为自己爱上了夏心，就可以不顾一切的冲锋陷阵，不理人家什么来历，不理人家什么经历。我都还搞不清楚状况，就一头栽进这张情网中。现在陷入窘境，进退两难，难道不是自找的吗？若按常理来判断我这种人，大概所有的聪明人都会觉得我笨得像头猪。为什么我当天我就不能开口问一问夏心关于她的过去？难道我连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吗？还是我太愿意去相信夏心？

    真相是：我根本就是懦弱，不敢面对现实。

    恍恍惚惚，我已经离开了夏心家来到路口。迎着猛烈的大太阳，我躲也不想躲，说不定太阳的热能可让我变的清醒一点。我也没有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一条漫长看不到尽头的路，就像我的心情，空空落落，无边无际，找不一个落脚处。

    当我意识到自己绝不可能就这么样走回家，茫然中我已来到一个公车站，小巴来了，我上了车。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个女孩那么熟悉了，她根本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化身。自从夏心失去了她的女朋友之后，她就一直没有醒过来，她根本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和她一样的脸孔和身影来安抚着自己。是的，她偏执，死心眼，我应该一早就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别人的替身。

    什么摩天轮，什么Msn，什么昙花、什么海誓山盟，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是复制品，根本就是大笑话。我心痛的快滴出血来，比起在BLOOMING那晚还痛上几十倍，可是我再也哭不出来。我只觉得自己傻，自己笨，怨不得任何人。

    夏心根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视我，她只不过到处去收集同一张脸孔，发掘同一种可能和乐趣，她需要借着这个方式来向自己证明，那个她所爱的人并没有死去。那是她生存下去的需要，是粮食，也是力量。夏爷爷说她一直活在当年的那场恶梦中没有醒过来，也许就这么一回事。她根本就不愿意醒过来，尽管事过境迁，她却一直拒绝成长，对什么都表现得轻慢不在乎，另一方面，她又迫切需要爱，可是这一份爱，就真的是她所需要的那一份吗？也许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吧？她也好像在收集着邮票，我们只是她邮票簿里她最喜欢的两枚，或者三枚，或者更多更多。

    更多更多？想到这里，我不禁苦苦的冷笑起来。宝贵的邮票尽管再多，我们也只是复制品，绝不是原来独一无二的一枚。

    是因为我爱得太愚蠢了，所以才特别引起夏心的注意吧？也因为我爱得太愚蠢，所以夏心才关注我多三分吧？凭着那多出的三分，难道就让我认为是爱了吗？最可笑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真的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有着相似的脸孔。那肯定是一张平凡到令人厌恶的脸，是随街一扫就有无穷无尽的代替品！我悲愤又自嘲的想。

    回到家，我头痛的快要裂开，另外一个消息却严重的打击了我，彻底把我击垮。

    我来不及脱鞋，卿姐已经冲到门口，气急败坏对我说：“徐铮，你爸爸进了中央医院！进了医院啊！”

    “你说什么？”我满脑海都想着夏心的事，吓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妈妈一直联络不到你，你又没有打电话回来。”

    我今天忘了把手机带在身啊，母亲一定找我找疯了。我立刻冲到电话机前，抓起话筒，我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无法按号码。

    电话接起，我听到母亲哭的万分凄厉，我的心直寒到骨髓里去了，她的声音颤抖的不像平时，一句坚决而绝望的话彻底粉碎了我的心：“徐铮，你爸爸已经没有了！没有了！”

    “妈，你说什么？你到底说什么？”我急的快发疯。

    “徐铮，你爸爸死了呀。”

    这样的一句话，就像一把利剑，毫不留情直接捅进我的身体，直穿我的心脏，击垮了我所有的意志。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得那么突然？父亲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我心里有千个万个为什么？而母亲的哭泣，一声声揉碎了我的心。

    我飞快赶去医院。

    来到医院大门口，我几乎在昏厥边缘，正六神无主，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接应母亲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是杜仲维！他从另外一个门口走出来，似乎打算离开，正朝停车场走去。

    我像看到一个救星，马上冲上前去拦截他。杜仲维看是我，很是错愕：“徐铮，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急迫的说：“Paul，告诉我，告诉我，我父亲发生了状况，是紧急入院的，我现在不知道该到医院的哪一楼找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杜仲维看我这样，知道事态严重，也不多说，马上带着我经过一个长廊，来到另外一座医院的通道。我们进了电梯，直升五楼急救部。

    我在电梯里又冷又怕，抖得太利害，双腿发软，整个人无力的蹲下来。杜仲维连忙脱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在大厅的登记柜台，杜仲维很快依据姓名替我查询到父亲的病房。

    父亲是真的走了，走的猝然，连最后一眼也不让我见着。望着他早已失去血色的面容，抚着他早已毫无气息，只剩冰冷和僵硬的身体，我一下崩溃的跪在地上：“爸……爸，我来了，我来了，你看我一眼，你张开眼睛看我一眼啊！”

    杜仲维持一只手牢牢的扶住我，不让我崩溃，倒下。

    我知道任凭我怎么呼喊，再也唤不回一个魂魄离了体的父亲，他已经舍下母亲而去，也舍下我而去。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一个人，老天为什么要那么残忍？为什么要一手摧毁我的天伦？

    母亲苍白着脸瑟缩在角落的沙发上，我转过身，冲前去抱住她，此刻的她是那么的脆弱，手脚完全无力的瘫软着，冰冷着。我的母亲，曾经是我强大的避风港，这些年来，我早已经不需要她的怀抱，从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我已经比她高比她大，我是应该反过来要肩负起保护她的责任才是的，可是此刻我却心痛的不能自已，和她抱头痛哭。

    “徐铮，你爸爸早上出门前还好端端的，只有在几天前的晚上，他说胸口有点痛，他一直都有照顾自己的血压的，为什么现在说走就走了，上个月他让我陪他去律师楼立遗嘱，我还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你爸爸还怪我多心，他说现在很多人都会先立遗嘱，免得往后有什么事故，财产被政府支配，他不愿意这样。我当时还跟你爸拖延，开他玩笑说反正他没那么短命，慢一点去立也不打紧。如果我真的和他去立了遗嘱，说不定你爸爸反而会没事。”母亲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

    我完全收不住自己的眼泪，疲乏的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杜仲维一直都没有离开我们半步，他蹲在我身边，把手帕递给我，沉重却恳切的对我说：“徐铮，坚强点！”




19.  崩溃边缘

父亲的遗体已经盖上白布，就快被医务人员带离病房。母亲一个箭步冲过去，伸出两只手牢牢抓住了床的担架，阻止工作人员前进。

    我连忙奔前去拥住她：“妈，别这样。”

    母亲扑在我的怀里，哭得无声，哭得压抑。

    “徐铮，你爸爸真的走了，真的走了。”母亲喃喃自语，兀自留恋不舍的呆望着父亲被推出去。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沉痛去面对这一切。

    院方让我和母亲办理好所有繁琐的手续。经过了解，父亲的遗体要到第二天才能领回家去。

    “徐铮，需不需要我送你和你妈回去？”杜仲维走上前来，关切的问我。

    我向母亲望去，她又重新回到病房的走廊上，并且在那里流连着，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她真的崩溃了，我担心她支持不住。母亲和父亲一样有高血压，而我们又没有开车来，我不想她再折腾下去，只好再麻烦杜仲维多一次了。

    “妈，我们回家吧。”我走前去，挽住母亲的手臂。

    母亲看着我，泪痕满脸。我拥着她，把她脸上的泪痕抹去，说：“我们回家去吧，好吗？”

    车上，一路无话。

    抵达家门口，临下车前，我对杜仲维说：“谢谢你，仲维。今天真的麻烦了你。”

    “别这么说，你也别想太多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随时找我。”他抽了一张名片交给我：“上面有我的联络电话，我的手机是廿四小时开机的。”

    “对不起，我还没有问你，今天为什么你也在医院？”

    “我爸爸早上动了一个脊椎骨手术。”他说。

    “手术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微笑点个头，就跟着母亲进屋了。

    我真羡慕杜仲维，父亲还能健在真好，我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也还健在，更希望他的进院，只让我和母亲虚惊一场，甚至是夜半的一场恶梦，梦醒后，还能看见父亲慈祥严肃的面容在家里在各个角落闪现。如果我可以让一切都不发生，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可是，意外的发生往往让人措手不及啊，脆弱的生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只显得无常。

    按照我向院方和母亲的理解，父亲是因为过渡劳碌血压升高导致脑溢血而逝世。父亲的年事已高，加上健康一早出了状况，他根本无法过渡操劳，反之应该要有适当的作息时间，这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我甚至以为父亲是一定会看着我完成学业载誉而归的。

    夜里，我寸步不离地陪在母亲身边。她没有停止过流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声声不解父亲何以走的仓促，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们母女两。这样反反覆覆的说着，哭着，诉着，又是自责，又是埋怨。我坚持不再落泪，我必须比母亲坚强，尽管有泪也都强忍了下来。晚餐有卿姐哄着她吃，她只勉强扒了两口饭就吃不下了。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她累得倒下，我给她泡了一杯温牛奶让她更快入睡。

    “妈，你放心吧，爸爸会去到天国，他是会得到永生的。爸爸这一走，会在天堂等着我们，我们一家人不会再轮回到人间受苦了。”向来不会对母亲说上什么贴心话的我，幸好还有宗教的信仰。在这种艰难的时刻，它让我得到力量，也还能极力去安慰母亲。

    这个家，从今以后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父亲的离去就像从我和母亲身上切断了某个重要器官一样，这种无以言表的痛，究竟要多久才能愈合？我真的无法想象。

    母亲睡后，十一点快敲，我拖着疲倦的身躯去洗了澡，然后打了电话给一个要好的同学，让她明天代我向校方请几天假。

    就在我竭力要让自己的心情平伏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夏心。我的手机整个下午，整个夜晚都毫无半点动静。没有一个简讯，更没有一通电话。这完全不像平时。如果夏心发现我整个下午都不在线上，以她一贯的作风，她是一定会找我的，而她竟然音讯全无。

    也许，她正忙着迎接另外一个人，正享受着另外一个人带来的温柔。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再想她？该死的我，在这时候居然还想她。然而如果这一刻夏心会突然出现，我一定会扑到她的怀里，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我多么渴望能有一个肩膀和怀抱让我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可是，这只是奢望。相对于父亲离世带给我的沉痛，夏心带给我的那些痛现在只显得微不足道。

    这么想着，我却又开始矛盾的恨起自己。如果下午我不是去了夏心那里，我不会看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也不会感觉那么愧疚。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多么希望下午不曾到过夏心家，那么我就可以留在父亲床边，陪他渡过最后最艰难的时光。

    夏心不来也好。至少那些乱七八糟，纠结成麻的关系实在让我感到痛心。怨恨一个人，总比爱着一个人更能让人义无反顾的离她而去吧。

    父亲出殡这一天，亲朋戚友几乎全都来了。灵堂设在教堂，我和母亲选用了父亲生前最爱的各种兰花来布置。堂内诗歌悠扬，气氛庄严而安详。全体肃静的时候，牧师的经文祷告把我们带到神的世界里去。面对眼前的十字架，我心里为父亲默祷，也为母亲默祷。

    母亲总算接受了父亲离世的事实，她镇静的坐在一角，接受着亲友的慰问。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她的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副干瘪缺水的身躯。

    在前来凭吊的行列中，我看到杜仲维也来了。依然的西装笔挺。只是，才隔两天，他明显消瘦不少，脸上的胡子虽都刮去，但看上去却异常憔悴，眼眶发黑，好像突然老了五年十年。这情况让我非常迷惑。

    杜仲维默默对着父亲的遗照默哀一分钟，然后走到我和母亲面前。握手一刻，杜仲维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我发现他发黑的眼眶里深藏了莫大的哀痛，似乎有些什么讯息想传递给我，我很想反过来慰问他，但毕竟人多，心情低落，也力不从心。

    来者还有我的同学们，他们都走过来，包围着我，慰问着我。

    父亲在商界和社团的知交友好纷纷送上花圈悼念，一时把教堂门口给堵了一大半。最后一个花圈送到的时候，刚好安排唁弔親友進場的亲戚走开了，没人接应，我赶紧走前去，这才发现花圈竟是夏心送来的，这让我大大感到诧异，也着实心寒了。

    夏心原来是知道父亲过世的消息的。既然她知道父亲去世了，何以她却一直不出现呢？这几天，她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一个简讯也没有！这是为了什么？

    我无法替夏心找出任何理由，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不要我了，也不想见到我了。是的，花圈送给父亲，这是最基本的人情，但她没有必要来看我。我心里的悲痛顿时积聚成一团厚重的愁云，随着夏心，随着父亲，越滚越大，瞬息间泛滥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父亲的棺木最终在亲人的簇拥之下被护送到火化场。永诀的一刻，周边悲恸的情绪涌动。我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她把红肿的双眼藏在了墨镜底下，把哀伤收在了黑暗的角落，尽管如此，她的整个魂都不在了，她轻飘的好像已经不在现场，我知道她的心思意念已经随父亲而去。

    父亲走了，永永远远的走了，今生往后，我失去了父亲，我将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思路来到这里，我再也禁不住悲恸，凄然泪下。尽管在灵堂的时候，同学告诉我父亲会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在精神上他并没有离开，可是再多的安慰却止不住这一瞬间的哀痛和决堤的泪水。天空的乌云也开始浮动，更下起了霏霏细雨，天地同哭。

    亲人的呼唤，唤不回断魂人，逝者已矣，前程往事化为一缕轻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两天后的凌晨，我在一场奇怪的梦中惊醒过来。我梦见了杜仲维，我们对视了很久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冗长的梦，遥遥相望却没有半句话，杜仲维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寻常，不由得让我毛骨悚然。

    我想起了，那就是在教堂里他看我的眼神，哀伤中带着万语千言。我和杜仲维没有特别的交情，联系着我们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夏心，他当天的憔悴，落魄的身影，加上我的梦境，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夏心出了事！

    究竟是老天好意的安排还是魔鬼恶意的作弄？就在出门上学前，我冷不妨在门口报堆露出一角的报端上发现了“夏慕羽”三个大字，一时的好奇，驱使我很快把报纸拉出来看个究竟。

    接下去几个大字赫然跳进我的眼睛：夏慕羽女儿车祸重伤！

    我被这报道吓得魂不附体，震惊得跌坐凳上。夏慕羽只有一个女儿，她就是夏心！

    夏心车祸重伤！这已经是五天前的旧报纸，是五天前的事件，也正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我在一片慌乱中拼凑着五天前的回忆。五天以来，我一心只记挂父亲的事，根本没有留意报章。

    五天，我居然五天后才知道消息。我心痛、恐慌得乱了方寸。我不能接受这就是我对夏心左思右盼，望眼欲穿的结果。

    顾不上把内容看仔细，我直奔出门，很快在路口截了计程车。

    “小妹妹，是去学校吗？”老司机问我。

    “你让我想一想我该到哪儿去。”我六神无主的颤抖着。

    我太粗心，也太计较，我只顾着埋怨夏心没有主动找我，却万万没有想过她发生了意外。为什么我就不能主动打一通电话给她呢？我真是罪该万死。

    车子在道路上继续滑行，我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夏心在哪儿？医院？家里？还是…。脑里立时只想起一个人：杜仲维！

    电话却一直没有拨通。我心急如焚。

    夏心车祸重伤这几个大字就像炸弹一样不断在我身体里连环爆炸。有多重？有多伤？事隔多天，她是否已经离开了人间？这种想法更是让我陷入巨大的恐慌。

    我真的承受不起了。我脆弱的心，还残留一个来不及愈合的伤口，老天竟然一点也不怜悯我，竟然还要再一次把我蹂躏得粉碎。我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疑惑和怨愤，老天为什么非要给我双重的打击？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够完整吗？还是因为我的人生才要开始接受磨难？

    父亲永别的恐惧感，再一次化成一只可怕的魔掌，毫不留情地把小小的我打碎和吞噬。

    “仲维，夏心在哪里？”电话一接起，我第一句话这么问杜仲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顾一切大声责备杜仲维。

    “你父亲刚过世，我怕你承受不住。如果当天告诉你，只有让你更加难过。”杜仲维沉默了片刻才说话。他一点也不诧异我的这一通来电，他根本就是等着我自己去发现这个事故。

    “现在我同样承受不住。你简单告诉她是生是死？”我迫切的问。

    杜仲维沉默了半晌才说：“生，但是她重度昏迷。”

    “什么是重度昏迷？那是个什么东西？”我语无伦次的问。

    “徐铮，你在哪里？”他不答反问。

    “我想去看夏心。”我终于哭了出来。

    “你等着，我刚到夏日酒店，交代好工作，我就过去找你。”

    “我等不及了，我已经在你门口。”我让司机停在了夏日酒店。

    突然之间，我感觉到眼前一片昏花，脑部缺氧，我没有像上次那么幸运了，这一次，在杜仲维出现以前，我已经毫无知觉。




.20. 爱你.

夏心已经被送到加护病房。厚重的窗帘把阳光隔绝在外，阴暗的室内把死寂和哀伤扩大。她看上去依然完好，就像睡去一样，鼻上的氧气罩，沉重的依着呼吸起伏着，周边冰冷的仪器包围着她。

    也许我该庆幸夏心依然完好，她的四肢没有在一场车祸中折断，她的面容虽然惨白憔悴却依旧美丽如昨，最重要的是她的心脏依然跳动，那就表示她还有气息，她还活着。我不断灌输自己，她还活着，她没有死，也不会死，也许，她只是暂时回不来而已。

    可是，一个人的脑部出了事，又连日昏迷不醒，那究竟象征着什么？也许，我也该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的。

    杜仲维在我耳边轻声却沉重的说着夏心的情况—

    “夏心的脑部受创。车祸当天已经动过一次手术，抽出脑部积血，但是手术之后她始终没有醒过来。第二天CT检验结果，医生说她的左脑有更严重的血水肿现象，因为压住了脑神经，而且又在脑部重要又复杂的结构上，所以接下来的清除积血的手术会变得很困难，随时可能会引起大量再出血…。这让她家人和院方都变得迟疑。”

    一边听着杜仲维说话，一边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夏心，我的心仿佛已死去一半。我慢慢走到她的床边，迎前去，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情绪，我痛得想叫，想哭，心里的万语千言，如今该找谁说去？

    杜仲维轻轻在我抽搐的肩膀上拍着，让我克制住悲痛的情绪，是的，我应该记取医生在事前叮咛过的话——夏心已经失去对外界的抵抗能力，也失去自我保护的本能，她随时会受到外界感染而引发其他并发症。我们任何人都不能再加重她身体上的负荷。

    我听话的穿上院方提供的隔离衣，戴上口罩。拉起夏心插满针管的手时，我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掉下来：“夏心，对不起，我来迟了，你醒过来吧…。如果你听到我说话，你醒过来吧…”

    她的手，冰冷得毫无一丝反应，竟然和父亲当天的冰冷无异。一双冰冷毫无反应的手，怎么可能给我发出任何一个消息？哪怕只是一个简讯都是不可能的。这让我对生命感到绝望了，不禁万念俱灰。我把脸贴在她的手上给她温暖。

    一切的错，都是我造成的。那一天下午，我不该到夏心的家去，一切的祸就从这个错误开始──

    如果我没有去过夏心的家，夏心不会因为我的出现又离去而急得飞车来找我，我逃避不了这个责任，意外发生的高速公路正是朝向我家的必经之路。

    我们明明都说好平日不相见，恬淡的Msn把我们带去多么美好的文字世界里，为什么我要不安于室呢？我明知道夏心个性躁动，我是应该比她冷静的。夏心从来没有违约，如果不是我自己违了约，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我是罪魁祸首，那是什么意外惊喜？只有意外，没有惊喜。所有的祸，都是我惹出来的。

    我的伤痛早已让我对周围失去了感应，包括夏爷爷和夏爸爸的到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夏心的父亲夏慕羽，他出现的时候，在我眼前只是一团模糊的水影，我完全视他而不见。我只隐约听到有一个人在我背后叫我，是夏爷爷的声音，我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回应，一片死灰的心情，让我变得沉痛却麻木。

    “我不明白夏心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换了那部车，刚刚拿到的检验报告显示，安全气囊根本就失效，在紧急关头没有弹出来，还有那车身软得连颗大石都抵挡不住。”是夏爸爸的声音在说话。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它大大的刺激了我。

    这难道不也是我的错吗？夏心本来就不是开那辆车，她是因为我觉得她的车太张扬才换了车的。那一刻，我内疚得想立刻死去。这就等于人家把一件珍宝放心的留在我身边，而我却不慎一手打碎了它一样；夏爷爷视为珠宝的孙女儿，给她最好的生活保障，小心翼翼的呵护她的身与心，却因为遇到我这号倒霉人而被毁得遍体鳞伤──

    我失控叫了出来：“夏爷爷，对不起，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期望。我非但没有让夏心快乐起来，反而让她变成今天这样。”

    我的声音太突兀了，立刻中止了他们之间的低声谈话，三个男人不约而同都有点错愕的看着我，尤其是夏爸爸。夏爷爷转过身来到我身边，用悲伤却沉稳冷静的口吻对我说：“傻孩子，你怎么把罪都揽上身？意外就是意外。如果我们能阻止意外的发生，任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不会要它发生的。”

    没有人会知道我心里真正的痛苦，也没有人能理解我的内疚和道歉。

    有两个护士相继进来探查仪器的显示表。探病时间原来已经过去半小时。

    离开加护病房的时候，一大批记者蜂拥而上，重重包围着夏慕羽追访夏心的病情发展。我心如死灰地的走在杜仲维前面。正午的太阳刚好可以给我一些温暖。杜仲维提议送我回家，我没有答应，只让他先离开。他并没有擅自离开的意思，反而跟在我身后。我漫无意识的朝着前方走，一直往下走。

    “徐铮！”突然，杜仲维在我身后大叫一声。

    一架高速电单车就要从我身边擦过，杜仲维很快把我拉过去，我一个踉跄退到路边的花圃上。我的耳朵好像聋了，周遭没有半点声音，我的眼睛也好像盲了，周围只剩下灰白色，我看不到，闻不到，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它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面了。

    回过神，只见杜仲维紧紧抓住我的两边胳膊，皱起了眉头，一脸惶恐忧心地看着我。我扑前去抱住了他，他轻轻搂住了我。我完全没有了依靠，只有杜仲维，他是唯一可以理解我心情的人。可他是否真正理解我的心情？他是唯一联系着我和夏心的人，就像我们之间的一条脐带。

    “如果你想哭，就哭吧。”杜仲维低声对我说。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我承受不了，我真的承受不了了，我对杜仲维说：“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她醒过来？我现在很后悔，我好怕，我也好累，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发生在我身上，这是为什么？”

    “夏心不会有事的。我们都要有信心。昏迷48小时之后，医生就告诉我们她脱离危险期，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啊。”

    杜仲维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听得到他声音里的哽咽和颤抖。连他自己都无法肯定的事，要他怎么给我肯定？即使是医生，也只能告诉我们，夏心清醒的机会低于百分五十。

    百分之五十，那么夏心有一半的机会是死亡，或终生不醒。

    我茫无头绪，心乱如麻，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封闭起来。然而我根本没有去处，也许我只能暂时躲到杜仲维怀抱里痛哭。

    上午来看夏心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昏厥中清醒过来的，或许全凭意志力，因为迫切要见夏心，首先就不能让自己有事。尽管如此，心里紧绷的千万根神经完全没有因为见了她而松开，现在也只有绷得更紧。

    “花圈，那个花圈不是夏心送的吗？”在车上，我像萌起了什么希望，突然问杜仲维。

    他抿着唇，压抑的摇了摇头。

    “是你代她送的，其实是你代她送去的。夏心没有醒过，她真的没有醒过。”我又失望又哀伤的自说自话。

    杜仲维想得倒很周到，他也很好心。到今天我才弄明白了一件事——杜仲维还是爱着夏心的，而且他非常爱她，更懂得爱她。只有爱一个人，他才会为她想为她感受，甚至为她退让和割舍。他是一个懂爱的好男人。相对于他，我只觉得自己幼稚和无知。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杜仲维并没有立刻送我回家，他带我去一间清静的餐厅午餐。我在餐厅的橱窗里发现到自己的失魂落魄，挎在肩上的书包再重，却没有让我感觉到它的存在，此刻看到了它，提醒了我，原来今天我忘了去上学。

    面对杜仲维叫来的一桌子菜，我根本食不下咽。我要了一杯很酸的果汁，呷了第二口，母亲打电话来，她让我下午早点回家去，要我陪她去处理父亲生前的一些事情。

    母亲，是母亲提醒了我，她还需要我，我怎么能够把她独自留在家里，自己却留连在外不回家，还说要封闭自己不面对任何人？我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我很快取过跟前的汤匙，开始一口一口的吃饭。杜仲维很是安慰的看着我。

    五天再度过去，夏心还是没有醒过来。她的情况维持着不变，却一天比一天消瘦。每一天放了学，我都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的加护病房，来到夏心床前。这些天，外头总是不变的连绵细雨，往来其中，让人惆怅。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下雨天。我把病房内的窗帘拉开一些，让微弱的光线透进室内。我先在医院的卫生间洗了手，洗了脸，甚至刷了牙，然后如常套了隔离衣。这一次，我忍不住扑前去，隔着口罩吻了夏心。

    “夏心，你一定会醒过来的，是吗？”我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两掌之中揉搓，直到它们变得暖和。

    “夏心，你争气啊，你一定要努力，别放弃自己，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一起去做。难道，我带给你的和你要带给我，真的就只有那么少吗？难道，你对我说过的话，还没有兑现，你就不认帐了吗？你醒过来吧，我还想和你去坐摩天轮…。”

    “你快醒过来吧，我数到十，如果你听得见，你就张开眼睛看我一眼吧，好吗？一，二，三，四，五…………….

    已经来到三十下，七十下，一百下，她依然紧闭着双眼，氧气罩内发出沉重的呼吸让我心里一酸，眼泪滴落。我连闭上眼睛和梦里梦外都是眼前这不变的画面，夏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换过另外一副表情呢？

    我发现夏心的指甲又比两天前长了一些。这仿佛是唯一能让我从她身上见证生机的一部分，也是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事。我反复揉着她的手和脚，几天下来，我都做着同样的事。一个一动也不动的人就那么躺着，肌肉会很快萎缩，我希望她的血液能正常循坏。

    每一天，我都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对夏心说，可是，看着那么伤那么静的她，我每每都心痛的说不出来。有一次，我唱了一首歌给她听。那是一首我从小就会唱的诗歌，一首充满了神迹的祷告诗歌。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就会把所有希望都托付给上帝，借助祷告的力量把沉睡的生命唤醒。

    第七天来到，才踏入病房，我先闻到了花草的芬芳。原来病床对面的矮几上多了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满了黄白色玫瑰，娇艳欲滴。

    然后，我更发现有人替夏心修剪过指甲了。那个人肯定是杜仲维。我想。没有人会留意到那么细微之处，除了他，因为我们同样爱着这个女人啊。

    夏心，我爱你，你是那么可爱，在你身边，有那么多人爱着你，难道你都不留恋吗？今天，你醒过来吧。

    我倚窗望天，心里呐喊。

    上帝啊，此刻我向你仰望，求你怜悯我，也求你聆听我的祷告。




21.揪心

常听到有人说，女人的命运会显示在她们的右掌，那里有着她们整个生命流程的缩影，我于是打开夏心的右掌看了一看，她的掌纹竟然深刻而简单，每一条线路都清晰可见。

    可那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一个人的命运真的在自己掌握之中，我绝不相信夏心甘心在她尚且青春的年华中长睡不醒。

    一个人来到绝望无助的悬崖，原来除了仰赖最倡明的医学，还会不由自主地去听信一些似是而非，道听途说的所谓命运，只要有什么可以让心灵上好过的线索，哪怕是迷信都会情不自禁地去想一想，盼一盼，总希望能在这透不到一口新鲜空气的炼狱中再次感受到生命的曙光。

    人，真是可怜的动物啊！

    那之后的每一天，只要来到夏心的病床前，我都会和她十指交握祷告一次。

    这一天离开加护病房的时候，雨又开始在下。我没有撑伞，径直走进雨中。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住我。

    掉头一看，竟然是那个和我长得相似的女子。她的出现，重新揭开了我的痛处，那个下午所有令我伤痛的画面又在眼前回放。

    我怔在那里。女子一脸落寞慢慢走上来，手上的雨伞同时也为我挡了扑面而来的雨丝。我们对视了半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然后，她把本来插在裤袋的手向我伸了过来，一串钥匙在微薄的阳光下闪着光。是夏心家的钥匙。我心里又是一阵隐隐作痛，并没有及时接过来。

    “这是属于你的，现在我还给你。”她用英语说。

    “那一天，夏心本来要把这个拿去还给你，但是我不肯交还给她。现在我代她还给你…………对不起。”

    我怔怔的把钥匙接过来，低着头看着。

    “你有时间吗，找个地方谈谈话。”她问。

    我想也不想就摇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你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好，那我就长话短说。夏心是我在伦敦大学的朋友，当年我把家里寄来的学费花光，夏心曾帮我还了几个学期的学费，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我以为她喜欢我，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缠着她。”她卑微的一口气把话说完。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我问她。现在说这些，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女子点头说是。看她一脸呆滞又哀伤的神情，我心中突然不忍，反找了话安慰起她来：“夏心总得对你有好感才帮助你的。你保重，我走了。”

    我转头离去，却泪流满脸。现在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提醒着我，是我间接害了夏心。

    我把夏心家的钥匙重新收好，就像当天一样。

    年终考试我头一次考得一塌糊涂。成绩单上虽不至于有红字，然而全年总积分，我从三名内挤出了十名以外。班主任为此大感不解，找了我下课后到办公厅去单独谈话。她一脸的严肃和疑惑，似乎在等着我为自己辩护。我什么也不想解释，只说是自己最近精神散漫，又疏于自习，会自我检讨。

    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一个月。而夏心也昏迷了一个月。一个月是多么漫长而令人揪心的日子。

    我和母亲都很努力去适应家里没有了父亲的冷清。白天我们都不在家，一到夜里，家里特别空荡，一片死寂，我们嘴上不说，但彼此都感到万分不安和难受。我更是看出母亲的心事，她不想家里安静，每每天都还未黑下来，她就迫不急待开了一屋子的灯，然后又扭开电视机，故意制造声浪。

    我尽量提早把作业做好，到了晚上就陪着母亲，找话题跟她说。我还搬去母亲的房间去陪她过了大半个月，现在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阑人静，对着电脑屏幕一角的MSN，“昙花”依然暗淡无光，再也没有绿色小人的图像会适时或不适时的升起来。我把鼠标一移去到夏心的部落格，每一天重复看着同样的图和文。

    我给夏心留言无数，只期待她有一天会看得到。

    这样的日子，过得特别漫长和痛苦。

    学校终于放长假。母亲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成天把自己忙得天昏地暗，现在的她会适当地把工作交给别人代理，然后抽出更多时间留在家里。周末就陪卿姐逛逛菜市场，下下厨。两个阿姨和舅舅三天两头就往我们家跑。他们怕母亲寂寞，也不让她胡思乱想，很多时候会把她带出去散心。后来，几个人弄来了一张麻将台，开始一边打牌一边闲话家常。

    母亲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人也重新胖了起来。她终于有了笑声。每逢一三五的傍晚，她开始和阿姨结伴去学太极拳。她慢慢的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圈子，日子似乎过得比以往更快乐和充实了一些。

    父亲这个裁缝大师傅走了，剩下来的只有一批不能独挑大梁的徒弟。最有资格的那位一直都想自立门户。母亲也没有强留他。这盘生意经过一番周折，最终交到叔叔手里。我们也不再过问。而父亲来不及立下的遗嘱，只能按照政府的程序去分配。更多琐碎的事务，我们都逐步在处理。

    夏心的情况依然没有稳定下来。就在大脑有自行吸收出血的起色，紧接着却又有轻微再出血的状况，病情反复。夏家在万分焦虑之下终于决定把她送到外国就医。然而本地医院考虑到夏心的呼吸道和肺部在送往国外的途中有受感染危及性命的风险，并不鼓励家属这种做法。最后的定夺，夏家决定把美国一位脑科神经中的权威请回国来。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在隔天成为夏慕羽的头条新闻。

    一场车祸，让身为夏慕羽女儿的夏心在一夜之间红得不明不白。可怜的夏心，这是她愿意的吗？作为名人的千金，因为一场车祸加上年轻与貌美却在死亡边缘挣扎求生，让媒体大大赋予了新闻的价值。现在所谓的新闻价值就在于报刊的销量，在这个利益挂帅的社会，真正关注夏心死活的有多少人？真正为她垂泪的又有多少人？

    与此同时，夏家成立了一个少年发展基金会，并捐献了庞大款项，准备在偏僻的村落盖两所小学造福人群，并用“夏心”命名。

    隔三岔五都是夏心的新闻报道，母亲和卿姐自然也留意到。卿姐见我从不在母亲面前提起夏心，大概也暗自纳闷着，但既然我不提，她也不好提，久而久之，这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她竟也替我保守了“秘密”，从未对母亲提起夏心到家里来投宿过的事，却也只在暗中向我打听她的伤势。

    倒是对于杜仲维，母亲开始产生了好奇，并也开始关心起他来了。

    “我看仲维好像很关心你，他是不是在追求你？”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故意装着漫不经心的问起我。

    我当然否认。

    “我还以为他对你有好感。”母亲嘲笑我说：“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也不像是会喜欢上你这种小女孩的人。”

    我连忙跟着自嘲道：“所以说了，他是怎么也不可能看上我的。”

    母亲瞄我一眼，低头吃了两口饭，才开始认真的说：“你们年龄好像相差远了点，况且现在还不是交男朋友的时候啊。”

    看来，母亲一早就怀疑我和杜仲维的关系，尽管现在否认了，也还是无法让她信服我们的关系单纯。我叹息。这也很难怪她，因为夏心在这段谈话中并不存在，如果把她搅进来，必然把自己弄得心烦意乱，所以我宁可被母亲误解也不愿意牵涉到夏心，说到末，我是因为夏心才认识杜仲维的。再说年龄的问题，杜仲维和夏心同龄，实在和我没差多远，只不过从母亲的角度看来，一个已经踏入社会的人就是和我有着距离。即使只做朋友，那也是一道很难跨越的鸿沟。

    我和杜仲维其实已经有一小段日子没有再见到，两个人倒是风雨无阻地每天准时准点到医院看夏心，我们探病的时间往往不同，偶尔才会碰在一块。

    我开始能放松心情和夏心谈话。有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总觉得夏心好像会笑，每每定睛一看，才发现真的是自己过敏了。




22.  曙光

首间夏心小学很快盖了起来。

    就在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医院传来了好消息：夏心的脑压已开始有下降的趋势，颅内也没有再出血。如果能够一直这样维持下去，手术的风险相对减低。这个消息，是杜仲维通过电话转告让我知道的。这真是足以让人感到无比振奋的消息啊。

    在这一段受尽煎熬的艰难日子里，我第一次有了快乐的笑容和如释重负的心情。杜仲维也高兴得不知像什么。当晚，杜仲维无论如何都要把我约出来。我们结伴到医院探望夏心，一直待过了探病的时间。

    从医院出来，杜仲维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去，先不回家，我因为心里高兴，也不想立刻回家去。杜仲维兜到一间便利店买了一袋啤酒，然后把我带到海滩来。我们排排坐在海堤上，迎面吹着温热的海风。那一晚，我们还是第一次能谈笑风生。

    我第一次喝啤酒。酒那么苦，为什么人在高兴的时候反而要喝苦苦的酒呢？我不明白。我喝到一半就喝不下了，把剩余的酒都倒了，玩着啤酒罐，一时忘形，我问杜仲维：“你还爱着夏心的，我说得对吗？”

    杜仲维已经三罐啤酒下肚，带着几分醉意，笑着说：“我不会告诉你，我对她的感情已经升华到兄妹的感情那么老套。”

    “那表示什么？拜托你说得直接点吧！”我自认在感情事上笨，总是希望别人能直白一些别让我猜。

    “徐铮，你知道我有记忆以来，夏心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怎么样的吗？”

    我想也不想就说：“怎么样？她特别难看？”

    杜仲维哈哈一笑：”你几乎说对了，那时候她刚好在换牙，没有门牙啊！”

    我忍不住跟着笑：“谁都会经历没有门牙的时候吧，你讥笑人？”

    杜仲维突然又认真起来：“小时候我和夏心是邻居，我父亲一直帮夏家做事，而且是夏爷爷的得力助手，也因为那样，我和夏心从小就玩在一块了。七岁那年我们搬了家，各自进了不同的小学。后来我父亲听夏爷爷说夏心不肯去上学，还整天在学校哭闹，甚至要爬栅栏逃走，把老师都弄得很头痛，于是就把我转到她那间小学陪她。”

    “有了你，她还逃吗？”我饶有兴致的看着杜仲维。

    杜仲维好笑起来，继续说：“照样逃。因为就从那时开始，我喜欢取笑她没有门牙，她很生气，根本就不卖我帐。最好笑的是，后来我也没有了门牙，又轮到她取笑回我。我们整个童年就是这么互相取笑，吵吵闹闹度过的。”

    “夏心特别能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她像牛一样难以驯服，可是那样的她却又让人觉得很可爱。”

    我只听过人家会把喜欢的女孩形容成花朵或白雪公主，杜仲维居然把夏心形容成牛，形象化得来也够诙谐的了。

    “我告诉你，夏心十一岁就会看A片了，而且比我还利害。现在想回头，也不知她当天是从那里弄来那些片的。那时候她家里太自由，父亲和爷爷大部分时间都忙着事业，家里就只有她奶奶和奶妈照顾着她。夏心这个人，人小鬼大又诡计多端，有一次他约我去她家一起看戏，她先把奶奶和奶妈都给打发了，就我们两人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那些戏看了会有不良反应，我们还差点做成了好事。”杜仲维说到这里，自顾自的笑起来。

    “你企图诱惑未成年少女。”我也轻轻笑起来。

    “你说话公平点，是她诱惑我好不好？”他申辩。

    对于夏心那种骨子里叛逆的不良因子，我们表面上虽没明说，但隐隐有着共鸣，于是会心的笑起来。

    “打从小时候，我对她就有一份很特殊的感情。就算后来我们遇到很多问题，我还是没有改变过对她的感情。”

    我没想到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以让杜仲维抖出那么多话，而且都是肺腑之言。我感动的微笑着，眼睛也湿润了。

    “如果夏心醒过来，你第一件最想为她做的是什么事？”我问杜仲维。

    “我想她嫁给我。”他想也不想就回答我。

    我微微怔了一怔，没想到杜仲维会给我这个答案。

    其实又何止杜仲维把青梅竹马的夏心当成亲密的人儿来看待，这些日子我也常见到杜家的人往来医院探望夏心，他们的愁容并不少过夏心的家人，想必早已把夏心当成自家人或未来媳妇来看待了。

    杜仲维看我沉默了半天，捉狭地注视着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

    这让我不由得脸上发烫，一阵尴尬。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给杜仲维恰当的反应。只要夏心愿意，这还轮得到我不愿意吗？

    我知道杜仲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感情的竞争对手来看。他一定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他似乎也没把同性之间的感情当做一回事。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藐视一个女子对夏心的爱，也藐视了一个女子对他的威胁，而且藐视得那么率直和坦然。也许，这样反而是好事，因为那真的不构成威胁啊。至少，这反而让我们能自然的相处着，甚至变成好朋友。

    “如果夏心醒过来，你想为她做的第一件事又是什么？”他也问我。

    “你求婚，我就当你求婚的见证人吧。”我同样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我的答案一定是让杜仲维大大感到意外了。他错愕的看着我，没有接话。我们都沉默下来。

    我也想为夏心做些什么，然而最丰富的情感，最终将抵不过现实的残酷，这一点，我还能意识到。我既不能把夏心娶过来，也不能把自己嫁过去，唯一可做的就是祝福她，希望她幸福和健康。原来，我真的不会是杜仲维的对手。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女孩，一个学生，一个毫无社会经验，毫无经济条件的人。如果爱本身并不足以成一种能力或条件，那么我实在没能为夏心付出更多。

    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苦涩着，也为杜仲维的一番话感动着。如果能看到夏心幸福的生活着，如果嫁给杜仲维是夏心幸福的终站，我有什么理由不为她感到幸福？

    看着我泪流满脸，杜仲维一时手足无措了，他连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真的对不起。”

    “没有的事。”我胡乱把眼泪擦去，急急的说。

    杜仲维慌张中又把手帕递过来了。

    手帕，又是手帕！怎么又是手帕？

    呆望着杜仲维的手帕，我才猛然想起我还欠着他好几条手帕，它们早被我洗干净存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并放在我的随身包里已经有好一段日子，只是每次见到杜仲维，我都没有想到还给他。

    我的泪水是出于感动，却故意仰天长叹对杜仲维说：“杜仲维，如果可以让我重新选择，我真希望一开始我就没有遇到你，也不认识你。”

    杜仲维一脸无辜又诧异的看着我。

    我打开包，把那个塑料袋取出来，然后一手把它搭到杜仲维结实的胸膛上说：“你这些东西像个催泪的魔咒，藏在你的口袋中就是对我不吉利。每次看到你，我都在哭，遇到你，是我倒霉，还你！”

    杜仲维不明就理，看着我怔上大半天，他顺势按住了我的手，只是瞬间，我本能抽出自己的手，他也很快滑开，把塑料袋接过去。

    “我的手帕？”他打开塑料袋看一眼，有点诧异，好像记不起那是属于他的东西。

    “我现在把它们都还给你了，以后别赖我拿你东西，也拜托你以后别再借我手帕。”

    杜仲维很是感慨的学着我仰天长叹：“如果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收集了我那么多手帕，难怪最近家里的手帕都少了。徐铮，我真希望以后每一次见到你，你都不要再哭了。”

    “我也希望自己不再哭，我大概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完了。以后我怕会变成一个再伤心也哭不出眼泪的人。我真的希望夏心能活着，而且一定要好好的活着，那么我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我也一定不再哭。”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来不曾见过你笑，不如，你现在笑一个让我看看吧？”杜仲维放下啤酒罐，转过脸来对着我，一脸的认真。他竟然对我有这么一个奇怪的请求。

    可是，就在杜仲维越是想见我笑的时候，我越是想哭了。那一刻，我又想起还躺在病床上和死神搏斗生死未卜的夏心。究竟我和杜仲维是否高兴得太早了呢？

    我又开始深深恐惧着这背后还有更大的一场恶梦等着我。




23. 狂喜

夏心的手术终于安排在十天后的星期三上午。

    凝重的空气又再一次密不通风地把我整个人笼罩住，这种又是压抑又是忐忑的心情真让我如临大敌一般没一刻能放松下来。

    到了事关重大的这一天，杜仲维请了半天假，一早去了医院，一直陪着夏心，直到她被推进了手术室才离开。他在车上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夏心的情况。我在家里根本坐不住，就约他见上一面。

    我们约好在一个冷清的露天咖啡座见面。杜仲维比我先到，已经坐下叫了饮料喝着，脱下的西装外套披在椅背上，胸前的衬衣纽扣脱开，领带松垮垮的吊在那里。

    看着眼前的他，就让我想起当天在灵堂落魄的他，这不由得让我心乱起来。我知道，对于夏心的手术，我们都不敢抱太大的信心。

    谁又能超凡脱俗地去面对生与死呢？我们不过是凡夫俗子。

    夏心的手术为时十个小时，是整整一个白昼的时间，这犹如半个世纪漫长的时间，真教人度日如年，举步艰巨！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每一个迈出的脚步都沉重无比，千斤重的心情丝毫无法松懈。来到一间发廊门口，我停下来，给杜仲维提出建议：“不如你去把头发剪短吧。”

    杜仲维的头发实在太长了，零乱的发脚已伸入领口。男人的头发一长，又不剃胡子，就显得邋遢不堪，加上他天生卷发，头颅无端大了一圈，越发显得他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杜仲维看着我，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该理发了。他听话的点个头就推门进去发廊了。

    发廊刚开门不久，还不见有什么顾客。我坐在一条长沙发上，才翻完两本杂志的时间，杜仲维已经焕然一新站在眼前。头发理好，他看上去精神得多，也整洁多了。

    我们又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长长一排商店前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来到转角处，杜仲维突然拉住了我，暗淡的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我依他目光看去，才发现我们停在了一间珠宝店门口，室内一大片柔白色的灯光落在四面八方的玻璃上，显得一片闪耀生辉。

    我明白杜仲维在想什么了。他说过，只要夏心能醒过来，他希望她嫁给他，来到这种地方，当然是想买求婚戒指。可是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一直到我率先推门进去，他才尾随在后。店员马上迎前来，热情的招呼着我们。

    杜仲维一坐下来，精神才回来了，他很快就看上了一个钻戒。店员取出一系列的款式让他看，说是法国最新进口，都出自同一个人的设计，而且设计过程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典故。杜仲维越听越见神采，并且很是细心的逐个端详着那些戒指。可是他看来看去，却又好像拿不定主意。我没怎样陪他看，思绪老早飘远，恍恍惚惚飘回来，才发觉杜仲维和店员不约而同看着我。

    “小姐，你快试试看吧，我相信总有一个款式会合你心意的。”店员显然把我当成杜仲维的准新娘，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说。

    想想也是的，新娘不在场，叫杜仲维怎么买戒指？他总不能拿自己的手指来示范。我这才缓过神，体贴又自告奋勇的对杜仲维说：“哦，我的手指和夏心差不多，我可以试戴。”

    杜仲维有点不好意思的讪笑着，半晌，低声在我耳边说：“我一早也发现到了。”

    我没有再说话，径直把那些戒指取过，利索的套在自己的右手的无名指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太差，那些戒指好像没有半只是合适的，不是太松就是太紧，戴起来都很不舒服，又不自在。我估计等夏心醒过来，她会变得很瘦，所以一定不能选择太松的。

    店员很有礼貌又有耐性的换过一套又一套。反而杜仲维看着看着，开始变得心烦气躁，最后他自己决定要了一只最合适的买了下来。

    从珠宝店走出来，杜仲维又失去了上一刻的神采。他沉默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丝绒盒放进自己的裤袋中。两个人无知无觉地走了一段路，电话响起，是酒店同事提醒他回去开会。

    杜仲维离开后，我折回头在路口坐上计程车，叫司机开到桃花山共管公寓夏心的家。

    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再到过夏心的家。我不敢上来，怕触景伤情。

    薄薄的尘埃早已经铺在夏心家的每一个物件上。室内的窗帘没有拉上，阳光照得一室通亮。那件印着线条夺目的异国女子漫画的T恤竟被丢弃在角落，我把它捡起，挂回衣柜里。然后，我盛了水，找来布，开始抹去多处的尘埃。里里外外打扫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下午快一点。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每次我一紧张，心情不能放松，我就会觉得寒冷，打从脚底一直冷上心头。阳光这时可以温暖我和对我起镇静的作用。

    就这样等着熬着，太阳才慢慢的沉落…。

    夏心，如果我们还有缘分，我真的不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啊！夏心，这是我最后一次呼唤你，你一定要醒过来！

    夜幕垂下，左顾右盼，终于盼来杜仲维的电话：“徐铮，夏心的手术非常成功！”

    才这么区区几个字，就足以让我一直绷紧着的神经可以彻彻底底的松开了！

    放下电话，我的情绪很激动，竟然高声欢呼起来：“卿姐，夏心有救了！她有救了！”

    我疯了似的冲到厨房找卿姐。原来卿姐早回去了，反而母亲被我的怪叫声惊动的从房间跑出来看个究竟：“徐铮，怎么大呼小叫？谁有救了？”

    “妈，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我现在高兴到不能在家里呆着。”我手舞足蹈的说。

    母亲没好气道：“像个小孩子，是什么事情让你高兴成这样？”

    “夏心！是夏心！她不会死了！她的手术成功了！”

    “哦，真的呀？那就太好了！谢天谢地。”母亲也难掩喜悦之情，双手合十。“你哪里听来的消息？”

    反正开心，胡说八道一下也无所谓了，母亲肯定不见怪：“反正，反正我就是知道，我是神仙，你就当我未卜先知就是了！”

    是的，现在有谁不认识夏心？除非那个人从不看报纸不关注新闻，而且没有爱心或缺乏同情心！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母亲，我因为夏心的生而兴奋着，因为，只要是有同情心的人都会因为夏心活过来而欢呼！那是一个生命的重生！没有人会因为我的过渡兴奋而以为我精神有问题，所有关注她的人都会因为今天而举杯同庆！她不再是属于一小部分人的，而是属于群众的。突然之间，我的世界仿佛从深陷在坎水般的黑暗漩涡中走向旭日晋升的光明大地。

    当晚，我和杜仲维一起来到医院，不料医院门口挤满了记者，宽阔的门口一下变得水泄不通。这些家伙，消息总是特别灵通。杜仲维被视为目标人物，他一出现，就被这些洪水猛兽给包围住。保安人员不让他们影响病人和家属进出，很不耐烦的维持着秩序。

    好不容易见到了夏爷爷，他告诉我们夏心的未过，要明天才会醒过来。只要知道夏心手术是顺利的，见她也不急在一时了。

    第二天，我一早又来到医院。

    杜仲维在电话中告诉我，夏爷爷在中午之前就会办理手续把夏心接回家。

    一踏入病房，那里一直吃紧着的氛围已不复在，现在的空气变得和谐和自在。

    只见夏心半躺在床，头戴着帽，显然她的头发因为手术而被剃除且留下伤口。她正和杜仲维低声说着话，看到我来到，两个人马上停止了说话。

    我终于看见张开双眼的夏心了，她会说话，会笑，更会动，虽然，她深陷的眼窝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而且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消瘦和憔悴。

    我连忙奔前去，又喜又忧地搂住她瘦弱的双臂，轻轻叫：“夏心。”

    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夏心激动的抱住了我。我的眼泪汪汪涌出。我说过只要夏心醒过来，我就不会再哭，可是我实在太高兴了，笔墨无法形容我当下的心情。这是我生命中经历过最痛苦的事而后才有的深深狂喜啊。我的哭，是喜极而泣。我着着实实摸到了夏心，她的体温还在，我还能见到夏心，她真的活下来了，她有的是和我一样的气息。

    可是，紧接着，夏心却说了一连串让我莫名其妙的话，她甚至叫出了别人的名字——

    “亮亮，真的是你，我不是做梦吧，我见到你了，我总算见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知道你一直在那里。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让我一直活在恶梦里，这个梦真的太长太长了，你知道我有多累，我有多怕吗？”夏心摸着我的脸，拨乱我的发。

    亮亮？我彻底呆住。在一旁的杜仲维惊异的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们都为夏心的这番话给弄糊涂了，也给弄僵了。再看夏心，她灼热又充满希望的眼神依然停留在我的脸上。

    杜仲维觉得事情不对劲，立刻走前来拉起夏心的一只手说：“夏心，你看清楚，她不是亮亮，她是徐铮啊，是你后来认识的徐铮。”

    “嗯？”夏心一脸问号，她无辜的看着杜仲维，再无助的看着我，这让我的思绪立刻陷入一片汪洋中，始料不及。

    杜仲维并不死心，就在他还想继续向夏心证实我的身分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他往下说。我转过身去看着夏心，她幽幽的眼神深深的看进我的眼睛里，那里含藏着太多的创伤，她轻轻的说：“亮亮。”长长的睫毛一眨，眼泪扑漱掉落，我心如刀割，忙替她拭去：“夏心，别哭。我知道你受苦了，是我让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

    我把夏心紧紧的搂在自己怀里，就像抱住了一个珍宝。我什么都不理了，就让我先在这一刻好好的抱住她吧。

    夏心还在喃喃的说：“不要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我没有离开过你。”我拍着夏心的背。




.24.舍不得流泪.

“夏心，你瘦了一大圈啊。”抱着瘦骨嶙峋的夏心，我心疼不已。现在的她，真的只有我的一半。原来，好好的一个人一经病魔的日夜摧残，真的会瘦剩一副骨头，车祸的后遗症实在太可怕。

    “你放心好了，以后有你陪着我，看着我，我不会再瘦下去的。”夏心倒是认真的安慰起人来了，语气中还有几分惯常的孩子气。

    “我一定会看着你，不让你继续瘦下去，你得好好的补回来啊。”

    我忘情的和夏心深深拥抱，又忙着去端详她的脸，检查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好像那块肉是长在我身上似的。

    “你还有那里不舒服吗？你的手，你的脚，你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躺了那么久，现在感觉如何？”

    夏心一本正经的说：“手脚感觉良好，就是心好像有点不实在，不如你给它派一颗定心丸，先告诉它从今以后你愿不愿意陪着我？陪我睡，陪我吃，陪我散步？我要你天天陪着我，那么我就很快胖起来的。”

    我一听，忍不住笑，掩饰不了喜悦之情，看着杜仲维说：“杜仲维，我确定夏心醒了，这种说话的口吻不正是出自夏心的口吗？只有她才会这样说话的！”

    “傻瓜，难道你还不相信夏心已经醒过来的事实？”杜仲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们。

    我们继续拥抱着，我竟然彻底忘记我们正在杜仲维的视线内。他一直就在我们旁边，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而他却好像见惯不怪似的，反而是夏慕羽突然出现在门口让我立刻有了警觉性。我放开夏心，给她弄好靠垫让她坐好，然后站起来。

    今天的夏慕羽一改平日西装领带的绅士打扮。站在眼前的他，是一套简单不过的便服着装，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荡然无存，反之是平易近人，亲切和蔼。无疑他是专程来接女儿出院的。

    夏慕羽走到床边，欣慰的看了看女儿，又用客气和感激的眼神看着我，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和杜仲维一起先退出去。

    意外发现夏爷爷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看到我们出来，他一开始还显得有点迟疑，最后还是把医生对他详述有关夏心手术后的情况转告我们。

    “医生说夏心有些手术后遗症。”夏爷爷困难的说。

    “是什么后遗症？”杜仲维急着问。

    “她有局部性失忆，是脑部手术最大的后遗症，但医生说情况应该不严重，只是轻微，也可能只是暂时性的问题。”夏爷爷沉吟着说。

    我和杜仲维互看一眼，心里有数。

    夏心若不是手术后失忆，她怎么会把我误认成亮亮？正确来说，她是把我忘记了，而并非误认啊。可是按爷爷口中所说，夏心只是轻微失忆，轻微失忆的夏心把我都忘记了也叫轻微吗？这让我不由得有点迷惑起来。

    夏爷爷也没多说就进去看夏心了。他走后，杜仲维走到我面前，怜悯的看着我。或许他以为我会哭，可是我却不想哭，我眼中没有泪。心里还满满装载着夏心活过来的天大喜悦，我舍不得流泪，也舍不得伤心。我只是还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是一时没能适应过来而已。

    杜仲维安慰我说：“徐铮，夏爷爷的话你也听到的，那是夏心手术的后遗症。医生说大部分开脑后的病人都会有短暂失忆，况且夏心这一次是大手术，她是死里逃生啊。”

    我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解释道：“没事，你太多心了。我想的都不是你想的。”

    看我这样，杜仲维反而有一百个不放心：“徐铮，你别这样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的。”

    “我真的没事。”我摇头说。

    “可是你，你…….不是很在乎夏心吗？”

    “我是很在乎夏心，如果夏心醒不过来，我会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和夏心交换，可是这和我是不是徐铮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不看杜仲维，径直小跑到卫生间去。我说的句句都是心底话，都是真心话，只是杜仲维不相信我而已。

    是的，我只是需要冷静下来，只要冷静下来就好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原来经过这段日子，我也消瘦不少，我身上的水分跟着夏心的昏迷不醒一天天被抽干，我的脸色也跟着夏心的昏迷不醒一天天黯然失色。水花已经打湿了我的脸，一阵冰凉刺骨，直冷到心房。我需要冷静，并且保持清醒。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两个长得那么相似的人吗？相似到让夏心都认错了人。她是把我错认成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一个叫亮亮的女子。是因为我们太相似，还是夏心由始至终都活在她的阴霾中没有走出去？很明显夏心的记忆是前后混淆了。她总该记得亮亮在自己一场车祸发生前就已经离世了，她把我当成亮亮，似乎进一步说明了一点：她从来没有接受亮亮已经死了的事实。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既然亮亮在她心里没有死，那么徐铮又去了哪儿？是徐铮死了吗？亮亮和徐铮―――一个让她心灵受创，一个让她肉体受创，她们的名字都应该在夏心心里被除去！亮亮本来就死了，而徐铮却是该死，那么，就让她们都死了吧。

    夏心活过来已经是上帝对我最大最大的恩惠了，我还奢望些什么？即使她把我忘记了，或者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那又如何？我不该因此而伤心难过的，因为她活着的喜悦已经大大掩盖了这一切。

    “我真的没事，你相信我真的没事。”出来的时候，我微笑的对杜仲维重复同一句话。这一次，杜仲维将信将疑的看着我，不再说什么。

    夏爷爷和夏慕羽已经领着夏心来到医院的大厅堂。手续办妥，一行人正准备离去。我来到夏心面前，本来想告诉她明天我会再去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一手拉住了我，并不说话，只是用刚才灼热又带着焦虑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下意识看夏爷爷，夏爷爷也看着我，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于是微笑对夏心说：“我跟你一起回家去。”她这才展露欢颜。




25. 爱的替身

才步出医院大门，一大群记者一涌而来。这一次，他们放弃了长期迎战的夏慕羽，改变目标往夏心这里进攻。这些人鲁莽的举动着实把夏心大大吓着了，幸好夏家派来的几个保镖和杜仲维早有备而来，他们一手护着夏心，一手阻拦快压过来的人墙。可是，就在这时，有一只手竟然从我的头顶越过去要摘掉夏心头上的帽。

    “不要！”我连忙拉了一把夏心，高声叫嚷。

    还是杜仲维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将他揪到一边，愤怒的说：“你干什么？你做的是什么工作？记者？是良心事业吗？”

    现场立时陷入混乱。那个记者居然死皮赖脸反驳说：“不就拍个照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拍照就拍照，干嘛摘人帽？你懂不懂礼貌？”

    其他记者很快意识到没办法亲自采访到夏心，只好放弃，又一窝峰转去围攻夏慕羽。

    夏慕羽倒是镇静的停在一处，平和的说：“各位对不起，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但是我的女儿不是公众人物，她只是一个病人，受害者，请你们高抬贵手。有什么问题，我在这里回答各位就好。”

    我们在混乱中赶紧上了车。

    车子驶出了医院，进入拥挤的市中心，再开往郊区的高速公路。

    很长很远的一段路程。

    和上回坐车时一样，夏心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挽着她爷爷的手臂。我发现夏心抓住我的手丝毫不能放松，仿佛害怕我会从一个缝隙中溜走一样。

    “夏心，我就在你身边，不会突然消失的，即使我要离开片刻，我也会先告诉你，所以你不用那么用力抓住我。”我低声安抚着夏心。

    “是真的吗？”她不安的问。

    “当然是真的。”我笃定的点头。

    夏心的这种异状我之前也隐约的体验过。何况，夏爷爷一早就让我认识到她有难以说明的精神痛苦，这样的她难免有着双重全然不相同的性情：一个明朗、活泼、积极，充满了力量，就像夏天的太阳一样光芒万丈；而另外一个她，沉郁、颓废、荒唐，又像是沼泽里流动的坎水，黑暗，阴沉而充满诉求。在车祸发生之前，我就不断的在适应两个迥然不同的她，只不过，我接触比较多的是健康的她。

    夏爷爷一路逗着夏心说话，说的都是两爷孙才听得懂的话，外人是听得一头雾水，啼笑皆非。杜仲维和夏慕羽坐在另外一辆车上，紧跟在我们后头。

    夏家座落在郊外的半山区地段，靠山面海，景致怡人，空气清新。高深的围墙环绕着一栋高大的白色楼房。围墙内间隔不远就是一株株高耸入天，青翠挺拔的松柏树。大门对正一座大花园，百花争艳。放眼望去，花草树木都被打理的有条不紊，红的红，绿的绿，煞是好看。阳光下，还看到蝴蝶正在飞舞。

    车子终于驶入庭院，在车库停下来。我迫不可待开门下车，然后把夏心牵下来。抬头一看，蓝的天，白的云，天气好得让人心情大为舒畅。

    “夏心，你看今天的天气，晴空和大地，还有满园的花朵都迎接着你的归来呀！”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愉悦的说。

    夏心呆呆的看着我，也不说话，然后微笑着环视四周。

    “你不认得这里？”我先是跟着一呆，随后才小心翼翼的问她。

    “怎么会不认得，这是我家呀！只是亮亮，你是第一次到我家来，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兴奋。以前我说带你回国，要你到我家，你都表现抗拒，很不愿意，你说你怕见到我家长辈，你怕见任何人，你不喜欢见人。现在的你真好，你终于愿意到我家来，你愿意走进我真实的生活里来了，我喜欢现在的你。”

    我心酸的说不出话来了。杜仲维刚好走前来，也听到，连忙打圆场：“别光在太阳底下说话，我们进屋去吧。”说着，一手拉过夏心，夏心又一手拉过我。

    两个印籍女佣把我们领到二楼夏心的卧室。明媚的阳光直穿一大片透顶的天窗把室内照得一片光亮。这卧室等于夏心半个公寓的家那么大，墙壁采用了两种暖色搭配，一堵弧形墙延伸到外头一个宽敞的大阳台，阳台也是弧形的，从那里刚好可以瞭望远处碧绿的南中国海。

    尽管如此，室内所有的摆设却因为过分整洁而显得异常冰冷。

    看得出夏家人刻意要让卧房变得活泼和温暖，到处都放置了充满生命力的鲜花嫩叶，不时芳香盈鼻。

    夏心木然的来到角落一张软椅坐下来。我和杜仲维不约而同的凝视着她。

    “夏心，你回家来了，你不开心吗？”我走到夏心面前，单腿跪下，关切的问她。

    夏心看上去异常沉静，仿佛没有太大的思潮，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带给了身边每个人多大的震撼和喜悦。经我这一问，她只是淡然一笑，一手拉我坐到她身边。

    “告诉我，你现在好吗？你此刻都在想什么？”我有点不安。

    “嗯，我没事。我的脑袋很努力要想东西，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想不出来，一想东西我就隐隐感觉头疼。”

    “那就什么也别想了。”我和杜仲维不约而同说出同一句话。

    也许，真的是因为沉睡得太久，夏心得重新去适应这个世界，这就像一个失明太久的人突然见到光明，总得花些时间去适应光线一样，正常不过。

    杜仲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卧房内剩下我和夏心两个人。

    “亮亮，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我们好久没有谈心了。”夏心拉起我的手。

    我不忍心说不，自己也想多陪在夏心身边，就点头答应了。

    “你是怎么会知道我车祸受伤的事？”夏心问我。

    “一开始是看到报章，进一步的详情是杜仲维告诉我的。”我照实说。

    “Paul会告诉你，和你变得那么团结让我感到很意外。刚才在车上，爷爷告诉我你们每天都会到医院看我。以前你们的关系很差，见面都互相不理睬像贴错门神似的。”

    我心里明白夏心说的其实是杜仲维和亮亮的关系。杜仲维当初一心想把夏心从和亮亮的情感漩涡中拯救回来，自然对她不会有好感。

    “多恶劣的关系在这时候都会改变过来的，何况你伤得那么重。”我握紧夏心的手说。

    “我觉得你成熟了很多，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对我说话，不会对我这么好的。”

    “是吗？”我禁不住鼻头发酸。这就像在说着之前的徐铮。是的，即便是当初的徐铮，不也一样没有对夏心好吗？她总是介意着并提防着自己是不是当了别人的替身，也总是在和夏心的感情中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

    “我喜欢现在的你。”夏心看着我的眼睛，温柔的说。

    我微笑。也许，有夏心这一句话已经够了。

    杜仲维再度进来时，手上拿着一只残旧不堪的毛毛熊。毛毛熊身上明显有多处缝补，夏心却很快把它接过去，一扫刚才的沉郁，畅快又甜蜜的笑起来。

    看夏心笑，我也跟着笑。不料夏心把毛毛熊放在我身上，问我：“亮亮，你还记得它吗？”

    我看着眼前的毛毛熊呆了一呆，别说记起，我可是无从知道这小东西的来源和典故啊。

    杜仲维正想开口解围，夏心倒是先说了：“亮亮你真的忘了？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抱着睡的宝贝呀，它陪着我漂洋过海，我说过全世界恐怕找不到第二只一模一样的了，你看她现在有多破烂。”

    我把毛毛熊提起来看半天，不说话，杜仲维半认真半开玩笑提醒我说：“你看归看，千万别嗅，你会晕倒的！”

    “乱讲。”夏心站起来，一手抓过毛毛熊，就要强逼杜仲维闻，杜仲维好像老早就知道夏心会有这个反应，已经敏捷的闪到一边，夏心不放过他，硬把毛毛熊送到他鼻子上去，杜仲维也不再反抗，惨兮兮的接住那东西。三个人哈哈笑作一团。

    杜仲维指着夏心对我说：“她小时候要含着奶嘴然后抱着这个怪东西才能入睡，她奶奶把这怪东西拿去洗，她还不肯！”

    他一边说一边笑，继续抖出更多：“这种奇怪的爱好像一直维持到小学三年级。你们女孩子是不是天生就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你还不是一样，你会吮手指，这和我含奶嘴有什么分别？你才有怪癖！”夏心不甘示弱，取笑回杜仲维。

    “至少我不会去抱一个破破烂烂的怪东西。”杜仲维反驳。

    “你别嫌它破，新的我还不要呢。”夏心语气软下来，怜惜的说。

    这话一出，我和杜仲维敏感的对上一眼。

    我丝毫不愿意在夏心无意识性的话语间胡思乱想和钻牛角尖，倒反而是杜仲维好像比我还紧张似的。夏心自然是不以为意的，她把我牵起来，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出阳台，都靠在栏杆望着眼前的海，一边不着边际的聊着。

    午餐吃得很热闹。桌上的菜式很多，除了那一锅特别为夏心加速伤口愈合的生鱼汤之外，据说都是她平日最爱吃的，是夏爷爷特别安排佣人准备的。大家围绕着夏心有说有笑，话题不绝。夏慕羽不时给女儿夹菜，夏心一边吃一边又忙着顾我，给我夹这个那个，夏慕羽看着便微笑着对我说：“徐小姐，你别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就好了。”

    夏心一听，忙说道：“爸，你一方面叫人家把家当自己的，一方面又称呼人家小姐，你不觉得这很见外矛盾吗？”

    众人听了都笑。夏慕羽只好说：“好，我改口，以后不叫她小姐，就叫她”说到这里，却叫不出半个字来，夏心马上接口：“亮亮。”

    夏爷爷一脸尴尬和歉意的看着我。看得出他很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无语。我明白他的苦衷。他心里想的，和我心里想的肯定没有太大的出入——我们都不愿意去阻挡夏心醒过来后所见到的第一道曙光，也许，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没有人愿意去粉粹。

    为了不让场面难堪，我只好慎重其事的对众人宣布：“就叫我亮亮吧，这么叫也亲切啊！”




26. 忘了我是谁

傍晚我回家收了两件衣服，跟母亲交待一声又来到夏家。

    母亲这些日子忙着她的社交活动，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乐龄朋友，性情也变得比以前乐观和豁达。也还好目前在学校长假中，她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况且距离新学年还有大半个月，作业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写。

    晚餐后，我把夏心的药连同一杯水递到她跟前。服了药，夏心把我搂过去，我就靠在她胳膊上，天南地北的聊天。半掩的落地窗帘外隐约可见天边悬着一弯下弦月，伴随寂寥几颗星，此刻一切变得安详又舒畅。

    或许我和亮亮真的属于同一种特质的女子，或许女人的感情天生就是细腻的，不管你遇到的对象是不是同一个人，更或许感情的发展过程都是千篇一律的，所以尽管我不是亮亮，我和夏心却没有太多话题上沟通的障碍。

    “睡吧，你还需要多休息，我们也谈很久了。”我说。

    看夏心日夜都帽不离头，到临睡一刻还没摘下的意思，想帮她摘，她却不依不饶，按住了我的手：“我不摘帽。三个月内我都不摘！”

    “没有人晚上睡觉戴帽子的。乖，摘下。”

    “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很难看。”她自卑的说。

    “没有头发不是最难看的，最难看的是有这种想法的心。”也不让她继续找借口，我已经若无其事把她的帽摘下，尽量不去看她的头，然而一道明显的手术线痕却还是跳入眼帘，这让我胸口不由得又是一阵剧痛。

    “伤口疼吗？”我问夏心。

    夏心不回答，趋前吻上我的唇，温柔的气息直冲我的鼻子、我的脸，迅速在我的四肢百骸流淌。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可是就在这时候，脑子里竟然不由自主跳出杜仲维的影来。

    我竟然把杜仲维要向夏心求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天说什么当个求婚见证人，说得信誓旦旦，却随着夏心生命的重生而完全置诸脑后。杜仲维连戒指都买好了，断想这个计划是一定会进行的，可是夏心一整天都被我霸占住，杜仲维根本没有机会行动。

    “夏心，你和杜仲维还有可能复合吗？”我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也知道自己也许问得愚蠢，但又不得不问。

    “说什么？”夏心错愕不已。

    “我是说，如果他对你仍然一片真心，你会不会考虑和他复合？你会不会答应嫁给他？”

    “不会。你知道我不会！”

    答得坚决肯定。

    “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还很在乎你。”

    “难道你不在乎我？”

    “我在乎你，可…”

    才说到这里，夏心激动的打断我：“别说了。把一个男人塞给我就想打发我，为什么你不干脆告诉我你已经不爱我了！以前你从不把我推让给他，即使他曾经那么想复合，我和他只说一句话你就翻脸。现在你问这种问题，只证明是你变了，是你已经不爱我。”

    我哑了似的接不到话。心里有点委屈。可是看到夏心生气，我心又痛，连忙抱住她，声声道歉。我不想跟她吵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在她出院后的第一晚是这种不愉快的收场。

    “对不起，夏心，我不该问那么白痴的问题，以前我不会问，现在我不该问，都是我的错，是我多疑，你就原谅我吧。”

    只见扑簌两行泪立时滑落，仿佛比我还委屈，声音颤抖地还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

    “你一定是不爱我了，要不然你怎么会说出那样奇怪的话。”

    谁说我不爱，如果不爱，心里的委屈不会顷刻间烟消云散。面对着劫后余生的夏心，时时刻刻，出于本能，我都不愿意她不好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觉得是我不对。

    我更后悔的是当初答应当杜仲维的求婚见证人！什么见鬼见证人呢，现在徒添烦恼，还把三个人的关系搞得那么难堪。

    “夏心，别想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说出的话收不回，我懊悔万分。

    “亮亮，你已经不是我认识中的亮亮了。”夏心的泪水兀自在脸上流淌。

    一时手足无措，我无奈的说：“可前一分钟，你还说……还说你喜欢现在的我。”

    “以前的亮亮，会霸占我，会妒忌杜仲维，她会强烈的让我感觉她是爱我的。”她孩子气的说。

    我在心里叹息，难道霸占就等于爱吗？不霸占就等于不爱了吗？这是大家对爱的认知不相同啊。

    我不想和夏心谈论这些价值观差异的问题。我唯一可做的就是不让她伤心。

    “夏心，别胡思乱想了，不管是以前，不管是现在，不管我是谁，我对你都是一样。”

    “那么你到底爱我不爱？”夏心含着泪水问我。

    “爱。”我用手背拭去她的眼泪。

    “有多爱？”更多的眼泪却涌出来。

    “我看到你出了事，差点连命都丢了，我恨不得自己可以代替你去受苦。你不要怀疑我了，好吗？”

    夏心对我的不信任，让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我听见自己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的说：“天气冷了，如果只有一张被，我会让给你盖，肚子饿了，如果只有一碗粥，我会让给你吃。如果…”

    才说到这里，夏心不让我往下说，一把拉我进她的怀里：“如果天气冷了，我们只有一张被，我们要一起盖那张被，如果只有一碗粥，我们一起吃那碗粥，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你问我有多爱你，我说了，说了你还是不懂的我有多爱你，我怕你吃不饱才整碗给你吃。”

    “真的有那么爱吗？”

    “如果你要死去，我愿意代替你死。”我的声音从清晰变得颤抖。这是我唯一能对她表现的情分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我更想为她付出的事。是的，那是我整个整个的肉体和生命的付出。

    夏心抱紧了我，万般怜惜的说“别说傻话了。我们要一起老去的。”

    我们总算和好，一起钻进被窝里，牢牢牵住彼此的手，维持在一个让两个人感觉舒服的体位依偎着。

    夏心的身体毕竟还虚弱，很快就睡下去。我也太累，随后也入睡。

    感觉睡下去没多久我就被什么声音惊醒。

    睁开眼睛，黑暗中只见夏心正背着大床翻箱倒柜，像在找东西，也不开灯，就仅用手机的光线在找。

    我翻身起床，来到她身后：“夏心，你在找什么？”

    “我把你吵醒了？”夏心回头看我，一脸歉意，更多的是焦躁，然后气急败坏的说：“我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明明是放在这里的，现在却不在了。为什么会不在了呢？”

    我赶紧去给她开灯。找东西就得开灯，乌漆麻黑的怎么找东西？

    “是什么东西？我们一起找。”我蹲在她身边说。

    “是一个怀表。我明明有一对的，可是现在只找到一只，另外一只不知道放到那里了。”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浑身乏力。一方面是夜半天气转寒而空凋还开着，另外一方面是我更进一步确定夏心把我给忘记了！她全然不记得自己当天把怀表送给了我！

    我！是我！我是徐铮，不是亮亮啊！心里不由得呐喊起来。

    一时不知怎么反应才是，就让自己愣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反应。

    只听得夏心喃喃的说：“那个怀表上面还有一个“心”字。”

    “是心心相印。”我喃喃的说。

    看她已经找得满头大汗，我不忍，阻止她往下找。“夏心，你别找了，别找了，那个怀表在我这儿，在我这儿呀！”

    “在你那儿？怎么会在你那儿？”她停止动作，看着我，一脸惊愕。

    “是当初你送给了我…….保管的。明天我就拿来还给你。”我酸楚的说。

    汗珠子布满她的额头和鼻翼，可见这东西对她来说意义重大。我用手背给她拭去汗珠，拥着她说：“现在你放心了，我们去睡吧。”

    “在你那儿吗？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是在你那儿呢？”夏心看上去很茫然，兀自喃喃自语。

    第二天把怀表交给夏心的时候，她笑的像个孩子似的，任谁看了心也会融化。

    “谢天谢地还在！”

    “把它收好吧。”我说。

    “不，亮亮，我是要送给你的。我忘了曾经送过给你，我怎么就忘了呢？现在我要重新把它交到你手里。”夏心说着，已经拉过我的手，把怀表放在我手上。

    然后虔诚的说：“将来不管你在那里，都要记得这一刻，这一刻，我有你，你也有我。我不相信将来，不相信明天，我只相信现在，只有这一刻才是真的。你明白时间的意义吗？时间的意义对我就是这么回事。”

    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有够执着的！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心里五味杂陈，可我不想让夏心发现我的情绪，很快躲了开去。

    夏心忘了我是谁，那么，就让我们从这一刻重新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留下来陪伴在夏心左右。夏心很高兴我愿意陪她，无时无刻脸上不是挂着笑，就是嘴里哼着歌。

    这一天中午，夏爷爷和夏爸爸特地从公司赶回家陪我们一块午餐。看到夏心的精神和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老人家都感到很安慰。

    夏家两个男人出门后，已经来到下午两点，外头天气一片晴朗，可惜四周树木花草一动也不动，懒懒的卷不起一点风。夏心拉着我的手散步在院子里林荫的树下，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就静静享受着这个沉寂的午后。

    望着没有一朵云的天空，夏心突然说想游泳，好久都不曾游过了。我们立刻回到卧室，到更衣间，夏心千挑万选了好几件泳装要我选。我随意选了一件式的换上，宝蓝底色衬着斜纹，很合身，反而夏心穿起泳装显得瘦骨嶙峋，毕竟她还没有恢复到进院之前的体态啊。

    泳池里的水被太阳晒得一片暖烘烘，没有想象中的凉快。

    夏心的游泳技术不错，只是身体还虚弱，游不到五十米就上气不接下气，只管让身子在泳池中央飘，还拼命摇着手让我也游过去。才到她身边，她便一手搂过我的腰，我顺势用双臂围着她，零距离的和她身体贴合。我们情不自禁的亲吻着，一直到我发现杜仲维的车突然出现在视线内。

    夏心不让我挣脱她的怀抱，竟然把我搂得更紧。

    “有人来啊！”

    “谁理！”

    一时挣不脱，我在情急之下把身子一沉，潜入水底，夏心跟着我潜入，我的潜水技术实在太水皮，一时没把呼吸调整好，乱了阵脚，夏心很快扶住我的双肩，她倒是轻盈的带着我慢慢飘移，又重新吻上我的唇，一大口的水直往我口里灌，我透不过气，想笑，却让更多水冲进嘴里，两只脚只好拼命踢，挣扎要出水面。夏心一边稳着我，一边恶作剧的把手指按在嘴边示意我别挣扎。

    终于，承受不住水压，两个人于是一起跃出水面，顿时水花四溅，一时笑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只见杜仲维已经坐在不远的亭子里。

    然后，夏心高举起手，那手分明就是握着小拳头。“猜我在水池底捡到什么？”

    “什么呀？”我泼去脸上的水，忙不迭的问。

    “猜嘛！我让你猜三次，猜中了你说什么我听你的，没猜中嘛，当然就我说什么你听我的。”夏心笑的像花一样灿烂。

    “难道你捡到金子啦？”

    “差不多。”

    “什么呀？”我好奇心顿起。“不猜了！让我看嘛。”

    扑过去她身边要抢过来看。

    夏心叮叮叮叮叮孩子气的宣布谜底揭开——手掌打开，只见掌心上安静的躺着一枚钻石戒指，阳光下依稀可见透明物体在闪闪发亮。

    “你说在水底拣到的？”难以置信！

    “哎，我可不会变魔术噢。”

    我小心翼翼把戒指捻起来看个究竟。细看之下，就立时愣住了，这不是杜仲维当天买下的求婚钻戒吗？而且还是我们一同结伴去买的，我可是清清楚楚认得的。现在怎么就落在了泳池底？真让人费解。

    夏心也没有在意那捡来之物，嘻嘻哈哈说可能那是他老爸买来讨好女人却没讨好成就弄掉进泳池。

    离开了水面，才发现忘了把浴巾带上，夏心匆匆和杜仲维打过招呼，就像只快乐的小鸟飞进屋里取浴巾，让我等着。

    尽管没有什么风，沾湿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杜仲维今天看上去特别严肃，他倒在藤椅上，手里翻着杂志，跟前一杯还冒着白烟的咖啡，在这淡淡的午后，这种姿态，倒是享受。

    我把戒指放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他坐直身子，放下杂志，先看了我一眼，再看我手上的东西，本来没多留神，目光一定下来就呆了。

    “是你掉的吧？”我小心翼翼的问。

    “嗯。是。”杜仲维把戒指接过去，竟也没有多看，就收进裤兜里。

    “弄丢了戒指，你也不找？是什么时候掉的？”虽然爱着夏心让我心虚于杜仲维，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以为找不到就没找了。”他继续翻杂志，淡淡的回答。

    杜仲维分明在撒谎！

    看我没有罢休的意思，杜仲维想打发我，拉开一边的高背藤椅说：“坐下来吧！要不要让我也给你泡一杯咖啡？”

    我和夏心为了求婚事件差点闹翻，他却没有把这当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27.你比明星耀眼

夏心从屋子里飞奔而至，我也不好再和杜仲维延续之前的话题。她给我披上浴巾，毫不忌讳地在我耳边柔情蜜意一番：

    “宝贝，冻坏你了！”

    抬头看一眼杜仲维，也拉开藤椅坐下来。

    杜仲维放下杂志，缓缓啜了一口咖啡，看着我们，提议说：“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们马上去洗澡，换衣服。夏心自出院后还没有重新体验外面的世界，呼吸外面的空气，这些天都关在家里养病，足不出户，大概已经把她憋坏了。我担心出去玩过头夏心会过了吃药时间，索性把她的药也一并带上。

    临出门前，夏心换过一顶宽边帽，给我和杜仲维也戴上同个款式的帽子，立时间我们都快成什么啦啦队了。坐在杜仲维车子的后座，夏心紧紧握住我的手，把头舒服的枕在我肩膀上。扑鼻的都是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还有刚才失手喷出一大把的L’AIRDUTEMPS香水味——夏心今天心情大好，一时顽皮，对着空气喷出了一大把香水，还拉了我一起跳进去沾染那香水。

    说到这事，两个人嘻哈不绝，交头接耳之际，我猛然间才从倒后镜里发现到杜仲维难看的脸色——依然的严肃、沉默，满怀心事。立刻有意识的收住笑声。

    他倒是细心周到，特意带我们来到夏心小学。

    连我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那耀眼的名字一下跳进每一个人眼里，夏心先叫了出来：“哪来的这么一间小学啊？”

    我和杜仲维对视着，莞尔一笑。

    学校虽未正式启用，然而却全面开放，几个貌似校园的工人正好收工离开。

    一条笔直的柏油路在夺目的“夏心小学”校牌底下伸延到学校深处，两旁整齐的种着还来不及长大的芭蕉树。来到校园，我们立刻被红花和绿树包围着，那些被打理的井然有序的花草把校园点缀的极美。杜仲维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很有规模的华文小学，可容纳五千学生，除了学费全免，还提供免费课本和用具，只限于收入微薄的家庭儿童报读。

    五座课室大楼和一个大礼堂收在视线内，礼堂前的大操场上有国旗和州旗正随风摇曳，一个小小安琪儿的池塘在旗杆下伫立着，这也正是我们所在的位置，低头望去，那池里头开满了荷花。

    学校贩卖部右侧有一座小公园，公园背后有一个天然的瀑布，一条小溪应地而生，一座小桥横跨在上。我拉着夏心走上桥，这时只听得底下汩汩的溪水声。

    “这里真美，我以为自己来了夏日酒店。”夏心舒畅却淡然的说。

    夏心一直没听夏家人说起建小学这事，此时她也并不想在这事上琢磨，倒是忽地灵机一动便一手拉过我，然后对杜仲维说：“你就替我和亮亮在这里拍个照留念吧。”

    杜仲维却说：“别拍了，到时爷爷安排你来这里开幕你还怕没机会上镜头吗？”

    “什么开幕，我又不是明星。”夏心以为杜仲维戏弄她，嘴里咕哝，满不在乎的撇撇嘴，跑开，上了另外一座木桥，我跟着走上去。

    “你不是明星，你是名人，名人，是比明星更有社会意义的。照字面解释就是出名的人，既然是名人，就不能终日游手好闲，对社会毫无贡献。”杜仲维跟上来，一脸肃然对夏心说。

    这话在我听起来有点重，不明白杜仲维今天吃错什么药！

    看夏心漫不经心，杜仲维又来多一句：“夏日酒店等着你回去，现在就等着你的身体快些康复。”

    我发现夏心好像没有听进杜仲维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她又陷入沉思中。我把夏心拉到我这儿，搂住她的腰，指着眼前的教室大楼对她说：“夏心，你比明星还耀眼！你是每一个孩子的希望，你象征一道生命的曙光。”

    “说什么傻话了，我才没有那么伟大。”夏心笑了。

    “但是事情却因为你而变得伟大啊。”我说，一起下了桥。

    离开夏心小学后，太阳就快滚到山头，天边布满红霞。下班时间快到，杜仲维开着车子在拥挤的路上兜兜转转，然后，车子开往我家的高速公路，竟然在路边停下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我不解的问杜仲维。

    杜仲维不理我，把车子移到天桥底下，因为车高，车子越过路堤停在人行道上。然后，他有点不耐烦的把头上那顶宽边帽摘了，丢到一边，开门走下车去。

    我只好让夏心留在车上，自己下车，那车门才一打开，耳边就是轰隆隆各种交通工具的噪音，车轮急迫在马路上呼呼刷过，一阵寒意刺骨。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走到杜仲维身边，沉住气再问一次。

    “帮助夏心找回记忆。”

    车来车往，吵，我却清楚听到杜仲维说出的这八个字。我生气了，提高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说：“杜仲维你有病，我们立刻离开！

    “有病的不是我，是夏心。”

    “这个就是你今天板起脸孔的原因？”

    “我只是希望她快些好起来。”

    我惊愕的直摇头，“你太残忍了！你带她来车祸现场？你以为夏心是犯人，她不是犯人，是病人，你现在要对她用刑吗？如果你不走，我们自己坐车走。”

    杜仲维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说：“徐铮，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要那么保护夏心？她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做对她的复原有帮助吗？到头来你会发现这是白费心机！”

    “你不是医生，我也不是医生。我们凭什么用自己的方法去让夏心复原？”

    “难道你不想夏心恢复记忆记得你叫徐铮吗？”

    “我不懂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是你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夏心现在很好，她好好的，为什么要改变她？”

    杜仲维太不可理喻！

    回到车上，我赫然发现夏心早失去上一刻的神采。当我坐进车厢时，她毫无知觉和反应，只是发愣的看着窗外的车，直至我坐近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她才翻过脸来，那脸色和嘴唇苍白的像一张白纸，看的我心尖微颤。

    “夏心，你怎么了，你不舒服？”

    语音刚落，只见夏心流出了两行鼻血，那血止不住的直往下冲，我吓的叫出来。




.28. 没有回程的爱.

我先让夏心仰着脸，然后手忙脚乱找纸巾，那血毫无停止的意思，这让我在慌乱中意识到我们应该立刻赶去医院！

    夏心虚弱的说：“亮亮，我头痛，我想………回家。”

    我把纸巾塞住夏心的鼻孔，来不及回答，夏心的手松开了我的，顺势倒到我身上，我愣愣的看着她，有片刻，我的脑海陷入一片空白，看着眼前和手上的血迹，我忘了叫，也忘了反应。夏心已经晕了过去。

    又回到一片白森死寂袭人的空间！我看见杜仲维抱着夏心直往紧急部冲去。人群如幻影一样自动散开形成一条走道，他们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所有可怕的景象在我脑门回放。

    医务人员推出担架，把夏心接过去，很快把她送进深切治疗部，然后，是漫长的三个小时的等待。我心死了似的瑟缩在一角。杜仲维打了电话给夏爷爷。不超过一个小时，夏家的人赶到医院。

    那些涌动的人头，忙乱的脚步，寂寞而荒凉，像鬼魂一样在我眼前飘。

    焦虑的等待，终于等到医生的出现。

    夏心已经醒过来，一切恢复正常。

    “我女儿真的没事？”夏慕羽不安的问医生。

    “我建议你们带她到复健中心作定期检查。开脑病人会有一些很难预料的后遗症。她需要好一段长时间复原。”

    这种答案事实上已经比预期中要好多了，大家总算如释重负。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夏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夏心白天透支了体力，服过了药，没一会就睡着了。

    众人从她的卧房退去后，我把卧室里的灯都关了，剩下一盏床头灯。然后，我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深怕如果我再不多看她一眼，明天我就看不着了。

    夏心瘦削的脸庞让她的两个眼窝看上去特别深陷，额头虽然光洁依旧，却掩饰不了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她才刚冒出头的一点点短发，我的手忍不住想伸上去，才碰在她的脸上，夏心却醒了，睁开一对大眼睛看着我，朦胧的吐出一句话：“我梦见和你去坐摩天轮．．．．．．那天，我们去坐了摩天轮。”

    我微微一怔，定过神，有点喜出望外，“嗯…是吗？”

    “那一天，你还记得那一天吗….”夏心伸手过来，我接过她的手。

    我猛点头，眼泪掉下来，“我当然记得！”

    “我爱你………….在梦里，我爱你。”夏心微笑着说。

    “我也……爱你。但是不只在梦里。”我看着夏心。

    夏心又闭上眼睛，微笑依然挂在她脸上，就那样又睡了过去。

    我坐到地板，换过一个姿势，轻伏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起伏变得平衡。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的一通电话，我根本不想离开夏家，离开夏心的身边。

    从夏心的卧房走下楼，已经快子夜一点。夏爷爷他们都睡了，走廊上亮着灯，孤寂的光带领我慢慢步出大厅。

    来到泳池边，我抱着腿坐下来，呆呆望着被屋内灯光照射得半明半昧的池水。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有个影子落在眼前的泳池里，我一惊调头，是杜仲维来到身后，他竟然也还没有离开。

    “很夜了，我送你回家……。”杜仲维的声音很沙哑，折腾了一整夜，他比任何人都累。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留多一会儿。”我也疲惫的说。

    杜仲维没有离开的意思，兀自站在我背后，一动也不动。

    夜凉如水，四周围没有半点声音，我的脑袋延续着之前的空白。也许我只想安静，什么也不想。

    沉静了很久，杜仲维终于说话了，说了一句听起来很突兀的话：

    “徐铮，她……不爱你，我爱你。”

    我怔了一怔，脑筋转不过来，回头看杜仲维，却笑起来：“杜仲维我没听错吧？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杜仲维面不改色，重复自己刚才的话：“我说，夏心不爱你，我爱你。”

    我仰起脸去看杜仲维，他兀自站在那里，又沉默下来，脸背着室内的光，看上去一片黑暗幽深，突然之间，我看不清楚这个人，一个我自以为自己很熟悉的人。

    “你是在施舍我吗？”我平静的问。

    “我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我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还说他要求婚。现在他说他爱我，这不是很好笑吗？杜仲维，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可是很快，眼泪却如泉涌飞溅而出。

    杜仲维蹲下来，把我拉到他的怀里。

    “徐铮，别哭。我知道你心里痛苦，她看不到，我看得到。她感觉不到，我感觉得到。”

    “所以你才同情我吗？”我软弱的推不开杜仲维的身体，他把我抱的很紧，我只得伏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你不也同情夏心吗？”

    “谁说我同情她？”我呜咽的说。

    “那么，谁说我就是同情你？”

    我好不容易挣脱杜仲维，想站起来，可是因为坐得太久，小腿抽痉，完全动弹不得，使不上力量，杜仲维扶我重新坐下来。

    杜仲维把自己的手帕塞到我手里，看我也不擦眼泪，他说：“你是说过不再用我的手帕擦眼泪，可是，每次你难过的时候，我都在你左右。难道，单凭这个，还不足够．．．”

    话到这里，他没有再往下说，改说：

    “徐铮，今晚我就把事情对你说清楚。我不会跟夏心求婚的。没错我以前是爱过夏心，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个你也很清楚。我承认当初夏心昏迷在院的时候，是自己感情用事才说出那些话，做了那个决定，可是你不知道，我隔天就知道自己错了，我不想买那个求婚戒指，那天我们是行尸走肉才去到珠宝店的，但现在一点也不迟，至少我还没有那么做。”杜仲维看着我，把话说得理直气壮。

    “所以你就把戒指扔进泳池里让事情一了百了？”我逃避杜仲维灼热的目光。

    “说来说去，你怎么还是不明白，你也不想想，难道你要夏心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吗？徐铮，认清一个事实吧，夏心要的人不是你，是亮亮。她爱的人也不是你，是亮亮。”

    “就算是，那又怎样？”我痛苦的闭上眼睛。

    “何苦要选择这条不归路？你只是一个受害者。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被动的角色，如果夏心不是出了这一场车祸，你会坚持要留在她身边吗？”

    “我会。”我固执又难过的说：“我不想说这些了。杜仲维，你告诉我，夏心她会不会有事？她会不会死？”

    “她不会有事的，那么大的难关她都渡过了，现在就不会再有事。即使她有事，那也不是你的责任。如果再这么下去，出事的不是她，是你。夏心有夏爷爷他们看着她，她需要的是特别护理和照顾，而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复健，这不是你能掌握的。”杜仲维苦口婆心。

    “徐铮，你回头吧，不要越陷越深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前程一起葬送了，那样不值得。打从一开始，你就是受害者，没有人天生是个同性恋者。夏心是一个受害者，但是车祸的发生是一个意外，你不用把自己的感情和时间也赔进去。你好好的一个人，看看现在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爸爸在天上看到也会痛心的。还有你妈，现在她就只有你，你忍心让她伤心吗？”

    “杜仲维，你是不会明白的。”我的眼泪滚下来。“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了，这些话对我已经没有意义。我．．．爱夏心，我不管她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记得我也好，忘了我也罢，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我自己了。”

    杜仲维被我的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吟着说：“可是你一直逃避现实。到现在你还是不让她知道你不是亮亮。”

    “也许我是错的，但谁可以告诉我，怎么做才是对的？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我只知道，每次当我想告诉夏心真相的时候，我就像化身为一只魔掌，要把她的梦给彻底毁灭了一样。”

    “你怎么知道徐铮不比亮亮好？你对自己太没有信心。”

    “杜仲维，我还是怀念我们当初那样，我们不是一直都希望夏心好好的活着的吗？我们不是一直都留在她身边帮助她康复的吗？你能不能不要改变初衷？”我天真的说。

    “我会帮助她，我一直都在帮助她，徐铮，我们一起帮她走到健康的道路。”杜仲维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们本来就一直在帮助她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叹息。

    “对不起．．。”看见杜仲维受伤的神情，我满腹歉意和苦恼。

    “你没有对不起我。”

    “杜仲维，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才出现，你．．．出现得太迟了。”我悲伤的说。

    “如果先到就该先得，你自己想一想，当天在夏心家，是谁为你把门打开的，是我们先遇到对方的。”

    “可是你还是来迟了…。”

    “有心不怕迟。徐铮，我带你离开这里，要结束一段感情唯一的方法就是远离。我明天就去跟你申请大学，办理签证手续，你出国读书，不要留在这里了，等这一切弄好，我们就离开，越快越好。”杜仲维又是激动又充满希望的说。

    我做梦也想不到杜仲维会那么坚决的要我离开夏心。除了惊愕失措，我根本没有第二个表情，也思索不出任何东西。

    “徐铮，你离开这里吧，夏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就不要再担心了，好吗？”

    这样的一句话却深深触痛了我，我哭的难以抑制，杜仲唯一手把我带我到他的胸膛上。

    就在这时，却惊见夏心就站在附近亭子里的吊灯下！也不知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一张脸被照得通亮。她手里捏着那只毛毛熊，目光呆滞的看着我们。

    我只觉身体瘫软，彻底惊呆。




29. 无止尽的磨难

摇晃的吊灯下，夏心的脸阴森苍白得吓人，走近她的时候，也在预料中，她一手把我推开，我一个踉跄退到刚好跟上来的杜仲维身上。

    “夏心，别这样。”我低声哀求她。

    接下来，是惊见夏心从身后抽出一把剪刀！我吓了一大跳，杜仲维很快拉我往退后两步。

    “夏心，你干什么！”杜仲维怒喝。

    夏心的眼泪却如喷泉，嘴角一抹凄迷的冷笑。来不及上前遏止，那把利器已经毫不留情地往毛毛熊肚子捅去。

    手里的东西在起落间很快被剪得支离破碎，棉絮散落满地。

    然后，夏心面无表情地越过我和杜仲维，步伐迟缓地走近泳池。

    我挣脱杜仲维的手，直奔夏心身后，拉住她瘦弱的手臂：“夏心，你要干什么，我求你别这样，把剪刀给我！”

    夏心却狠狠的把我的手甩开，转过身面向我，眼神持续上一刻的空洞和呆滞，却多了一股怨恨，另一只手忽地高举，手里的刀尖向下，对正了我的胸口，我没有回避，闭上眼睛，脑门变成一团麻黑的瞬间，只听见杜仲维在背后一声惊叫：“夏心，你疯了吗？”

    杜仲维强而有力的手已经把我拉到一边。

    我听到夏心在哭，哭得歇斯底里，这让我崩溃。

    “我说过我不相信明天，我也不相信未来，我只相信当下的这一刻，告诉我这一刻你在我眼前做着什么？”夏心的声音听上去很绝望。

    我无言以对，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你们走，你们给我走，离开这里，离开我的家！”夏心咆哮。这话一完，也不听我的解释，就把手里的残物抛进泳池。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夏心死盯着我，冷笑着。

    呆望着棉絮在池水中漂，我整个人死了般，脑海嗡嗡响，眼前一片昏黑。我还能说什么？除了寸步难移的僵在那里。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时光倒流半句钟，只要半句钟，我就能把历史改写。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

    杜仲维就在这时候奔前去，一手抓住夏心握住利器的手，另外一只手已经敏捷的夺去她手里的剪刀。

    “夏心，你折磨得别人还不够吗？”杜仲维皱起浓眉，痛心的看着夏心。

    夏心抓住杜仲维的领子，然后拼命往杜仲维胸口捶去，他也不闪避，任由她去发泄。夏心把杜仲维当鼓一样捶打，毫不留情，也毫无停止的意思，我去抱住夏心：“夏心，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你说一百句对不起，求你别这样。”

    “夏心，安静！！安静！”杜仲维终于抓住夏心的两只手，把她抱住，设法让她静止下来。

    “你们走！你们给我走！为什么你们还不走！”夏心推开杜仲维，再次咆哮。

    杜仲维看我一眼，把夏心松开，然后一手拉过我的，说：“徐铮，我们走吧，让她自己冷静。”

    我六神无主的被杜仲维强行拉走，才走到台阶，就听见夏心一声爆发，哭得比之前更凄厉。

    “亮亮…”

    我毫不犹豫回头奔到夏心的面前，这时又惊见夏心的鼻血直流，我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把夏心拉到我的肩膀上，她再也使不出力，软弱的靠住我。

    “你告诉我，我看到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气若游丝的问我。

    “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可是，你想的都不是真的。你就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我心里波澜汹涌，眼泪直流。

    一切总算平息下来，我陪夏心上楼，把她安顿上床，还好鼻血流得不多，吸干了就没有了。我给她弄来热毛巾，让她抹脸。可是，尽管如此，我发现夏心根本不想看我一眼，也许她开始怀疑我，甚至讨厌我，更没有意思要想听我的半句解释，看来她只是妥协于一刻，却没有真的相信我。

    一切就像发了一场噩梦，而恶梦究竟会不会过去，还是个未知数。

    夏心睡着以后，我仍然惊魂不定，心跳不止。

    外头的天早已经亮了。

    夏爷爷很早起身来看孙女儿。一切就像昨晚他离开前那样，夏心睡得很安稳，而我躲进浴室里平复心情，让水龙头开出冰冷的水把我浇得清醒些。

    夏爷爷以为我早起，也没起什么疑心，回头还吩咐佣人做了早餐，说等夏心醒了就下楼去。

    杜仲维为了不让夏家人发现他整夜都没离开过，并没有继续留在夏家。我们不想让他老人家知道夜里发生的那些事。

    我给夏心留了纸条，悄悄离开夏家，也不想惊动夏爷爷。

    走出路口，才发现杜仲维还没有离开，他的车停在不远的路边，我开门坐进去。

    杜仲维正躺在平放了的座椅上，眼睛是闭上的。车窗打开着，清晨冷冽的空气弥漫在车厢内。他真的累垮了。我们就像刚打完一场大战，此刻都累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帮你擦药酒吧。”闭目了一会，我对杜仲维说。夏心一定是把他打伤了。那些拳头结结实实的，没有一拳不到肉。

    杜仲维坐直身体，好像没有会过意来。

    “我是说你的胸口，你不是被夏心当鼓来打吗？”

    “没事，只是小意思。”杜仲维苦笑。

    “车里有没有可以什么可擦的药酒？”

    “只有一瓶青草油。”杜仲维马上从唱机下面的小抽屉里拿来给我。

    杜仲维脱去衬衣的纽扣，我把青草油倒在手心上，开始替他揉伤口。亏杜仲维上一刻还逞能说是小意思，揉着他的时候，他痛得眉头都皱了。

    我们彼此沉默着，没一会，只见他的胸膛赫然出现了好几道血瘀，这就是夏心的壮举，我心里一紧，不忍目睹，才准备把手拿开，他却抓住我手。

    “杜仲维，我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我缩回自己的手，抢先对杜仲维说。

    杜仲维空洞的望出车窗外，沉默。

    可怕的沉默，没有人去打破。然后他说：“徐铮，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会好好的，你……就放心吧。”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平静的说。

    “你知道我说什么的。我舍不得自己见不到你了….难道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杜仲维凄苦的凝视着我。

    “不见面也可以是朋友。杜仲维，我们互相保重吧，我走了。”

    我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杜仲维却拉住我的手。

    “你真的好狠心。”

    “杜仲维，你就原谅我吧，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我的苦心吗？或者说，你真的不觉得大家都那么苦吗？那些日子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真的谢谢你。我谢谢你啊。”我低声说。

    杜仲维颓然的把我放开。

    “不管怎么做，我都注定要承受痛苦，可是我忘不了夏心发生车祸带给我的阴影和伤痛，每一次当我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情景就会出现在我眼前，把我的心绞碎，没有人会真正明白我内心的痛。现在如果我预知会发生什么不幸的结果，我一定不会让它发生，这包括………和你在一起，甚至只是朋友。我们即将是制造更多矛盾的两个人，再这样下去，夏心会发生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状况。”

    一口气，我把话说清楚了。

    “夏心要的人不是你。”杜仲维叹了一口气，沉重的说。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杜仲维哀求着我。

    “我们可以有很多的机会，可是夏心只有一次机会，难道你都看不到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吗？她和我们不同，我们有健康，我们正常。上天给了我唯一帮助她的机会，我不想夏心不好，我不能伤害她。”

    杜仲维无奈一笑：“原来健康和正常的我们就必须承担更多的痛苦。”




30. 爱在芦苇中

夏家的人开始安排夏心到康复中心去。那里有权威专家为夏心制定一套适合她的治疗方案。

    尽管如此，夏心的情绪却没有因此变得稳定，病情也跟着反复。

    全都是我和杜仲维的事挑起的祸根！

    夏心有整个星期都对我视若无睹，爱理不理，也不再对我说心里话，只管把自己紧紧封闭起来。夏爷爷看我们一人一张脸，满腹狐疑，也不好来问我原因。我唯一可做的就是努力做好自己，也不想再解释些什么。我只想重新得到夏心的信任，或者应该说，我只想重新获得夏心的爱。

    杜仲维在这期间真的没有再出现，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渐渐的，夏心也因为杜仲维的销声匿迹而淡忘了这件事。

    这样过了半个月，夏爷爷决定给夏心聘请一个女护理。

    这一天，我来探望夏心，不巧女护理也来了家里报到。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端端正正的脸上散发出温柔的目光和温婉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个满怀爱心的人。她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等着，脚边放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看样子是要在夏家长住下来。

    爷爷之前已经向我透露，这女护理过去是医院的护士长，有超过廿年的家庭护理经验。本来老人家正为这事宽慰着，因为他觉得把夏心交给家庭护理，自己可以比较放心。

    偏偏事与愿违。

    夏心来到大厅，弄清女人的来意，冷漠瞄了对方一眼，闷声不响，掉头又回到楼上，把自己锁进房间不再出来，任凭夏爷爷到房里游说了大半天也徒然。

    最后，夏爷爷只好让对方先离开。

    女护理离开后，我来到夏心的卧房，她卷缩在沙发上，正在生闷气。

    “我不要什么女护理。要她廿四小时监视着我吗？我又没有残废，进出洗手间不需要她，穿衣脱裤也不用她，我也不是小孩子。”夏心一股脑对我抱怨，说得有点声泪俱下。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小心的试探她：“那么你确定会照顾好自己吗？”

    “你也觉得我那么差吗？连你也觉得我没有能力照顾自己？”夏心睁着无辜的大眼，眼睛里满是迷惑，好像她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她似的。

    “因为你没有让你爷爷和父亲对你建立信心，这阵子你的情绪太反复无常了。”我小心翼翼的说，趁机翻出她的一些历史。

    夏心闷声不出了。

    “你会不会不明就理，突然又拿把剪刀出来吓我？”我斗胆问夏心。

    “除非你刺激我。”她横我一眼，又是一脸无辜。

    “好吧，我们一言为定，我是没有刺激你的动机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包括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你做得到吗？”

    “这有什么难的。一言为定！”

    没想到，一切换来全不费工夫。我暗中得意。

    夏心倒是说到做到。

    她维持了良好的生活习惯，每天定时三餐，按时吃药，早睡早起，复原能力跟着好起来，一个月内胖了五公斤，好气色渐渐回来了。只是她仍然日夜戴着帽，总要在临睡一刻才肯摘下。夏家的人觉得这期间的夏心最需要的是疗养，也不让她太快恢复往常的生活。

    再到康复中心，连医生都说夏心的康复情况良好，只需注意情绪方面的问题。

    转眼，长假过去，我又回到学校。

    一个星期总有三四天我会去看夏心，把功课带到她家去做。夏心给我布置了一个书房，让我安心在那里写作业，也不打扰我，自己就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每每就这样直到太阳下山。

    夏心在家疗养的日子毕竟沉闷，幸好她家范围大，在房子待不下去还可以走出花园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园丁打理花和草，望望蔚蓝的晴空，和大自然同在，又可以在泳池边的亭子里喝着下午茶看杂志，消磨一个又一个的日子。

    每隔一天的下午，她都会在门口，笑意盈盈的迎接我的到来。即使我在课业上有再多大的压力，只要看到夏心，再紧绷的心情都疏解了。如果我来不了，她会到MSN找我说话。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夏心其实是记得我是徐铮的，因为我们在MSN上，我根本就不是亮亮的身份。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下课后我又来看夏心。

    一块午饭后，外面刮起了大风，坐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看着被风刮得翻飞的落叶，再仰头看着白云在头顶浓密的树叶间飘移，在这样的午后，寻找失去已久的恬静，心情自然大好。

    然后，也不知是谁先萌起的念头，说要到后山散步去。

    我们从房子的后门穿了出去，原来那里别有天地———一条弯曲的羊肠小径沿着一个斜坡直通山腰。我们牵着手，沿着曲折的山路行走，两旁人高的芦苇像两堵软墙，把我们深深和外界阻隔，除了头顶的蓝天，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树木和景物。

    一路逆着风向，行走起来有点吃力。风直往背后扑来，呼呼在耳际回响，蜿蜒的山路，满眼的芦苇飘摇…。

    终于，我们在一处停下来。

    和风在吹送，白云在飘动，芦苇在摇曳，加上夏心的笑颜，温柔顿时充塞了我的内心。

    夏心在一个嶙峋的大石坐下来，把我牵过去，我跨坐在她的身上，和她面对着面，我们互相凝望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夏心的头发长出了许多，因为头发还短，摸上去很服贴，刺刺痒痒的。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绯红的脸上都是笑意。

    夏心用手环住我的腰，把我抱得很紧，脸蛋刚好贴到我的胸脯。我把脸贴在她的头上，深深嗅着她的发，这种幸福的感觉已经远离了我好久好久…。

    没一会，夏心的手已经放肆的伸进我的衣服里，一边揉捏着我，一边已经掀起我的衬衣，脱去我胸罩的扣子，滚烫的嘴唇贴着我的肌肤。

    “亮亮，我要你…。”她模糊却温柔的说。

    “在这里吗？”我脸一红，轻声问。

    放眼望去，虽是毫无人烟，但心里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里不好吗？你不喜欢？”夏心仰起她清秀的脸注视着我，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接触到阳光，她的肤色早已从最初的蜜糖色恢复白皙，此刻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更剔透，一双含笑的眼睛闪烁着欲望的火焰，可那火焰没有半点让人窒息之感，让人不忍说不。

    没有再往深处想，我们来到草地，一起躺了下来。草地经过一整天阳光的暴晒，嫩绿的芳香中散发着一点烤焦味，一旁的草尖不断搔着我的脸庞，弄得我全身痒痒的。蓝天在望，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呼吸着清新却温热的空气。

    夏心侧过身来，支着头望着我，老半天，也不知道她都在想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最后她淘气的笑起来，顺手拔了一根芦苇，搔在我身上。

    我很快翻过身，把她按倒在草地，双手撑着地，低着头看她清澈如水波荡漾的眼眸，透过那里我看到小小的一团小火焰，是我的影。

    夏心一路上延续着的那个笑容，真的是久违了，清爽得像掠过脸庞的清风。

    我却突然跳开去，挪着身子移到夏心的头顶，倒反方向去看她。她睁着大眼睛，顺着我的移动追随着我，继续吟吟笑着，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我从那个角度去吻她，我们太久没有亲近对方，此刻肌肤相亲，分外亲昵。

    “夏心，我爱你。”我在夏心的耳边轻声说。

    “你爱我什么？”她闭上双眼，舒畅的呼吸一口。

    “我爱你的嘴唇——鼻子——眼睛——————”我顺着夏心的嘴唇一吻而上，再从她的额头、鼻子一吻而下。“我爱你的眼睛——鼻子——嘴唇

    “你骗人。”

    我心一跳，立刻停下来。见到夏心在笑，我才放了心。

    回到夏心的嘴唇，她捧住我的脸，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不让我再离开，用舌头紧紧缠绕着我，柔情敞开我的心房，直接穿透我的身心，她一只手伸上来，充满欲望的抚摸着我。

    夏心顺着自己的方向一拉，我的衣服滑过她的脸离开了身体，然后，她把身体往上移动，含住了我…………

    “夏心，我是徐铮，不是亮亮，请你记住我的名字…。”我的脸埋在夏心的腹部，低喃着。

    夏心根本没听到我说了什么，她翻过身子，把我摁在她下面，沉浸在一片欲海中，纵情于我的两腿之间。没一会她爬到我的耳边，恶作剧的说：“宝贝，你掉进水里了。”

    我脸一红，把她推开，她却摁住我说：“可是，可是，你需要我呀。”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是杜仲维！

    夏心下意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杜仲维深邃而温暖的眼神依旧，身上一件烫贴的白色长袖衬衣越发让他看起来清简。

    看到我们回来，他先跟夏心打照面：“夏心，好久不见，你好吗？”

    事过境迁，夏心没事人儿似的，大方的说：“好久不见，我很好。”

    杜仲维没再说什么，下意识看着我。想到自己上一刻才跟夏心好，此刻见到杜仲维目光如炬地站在眼前，不觉打从心底的尴尬起来，勉强跟他微笑了一下，便随着夏心进屋。

    夏心没走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我和杜仲维说：“你们要不要谈谈？”

    我怔怔的看着夏心，不明白她什么用心。




31.孤单的爱情战役

我没搭理夏心，也不看杜仲维，自顾自进了屋。夏爷爷正好从书房走出来，看见身后的杜仲维，连忙调回头把他迎进了书房。显然杜仲维是来找夏爷爷的。

    我一个箭步走上楼，夏心尾随在后，才踏进房门口，她一阵旋风快速把门关上。

    令我惊惶失措的事情发生了：夏心不由分说就把我按到床上，湿润的嘴唇胡乱一把就挤到我的脸上，然后滑到我的耳边说：“现在你告诉我，最好大声一点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你是怎么了？”我本能作出挣扎。

    “我要你说你现在还爱不爱我？”她命令我。

    夏心并不是想知道我还爱不爱她，而是想知道我究竟爱不爱杜仲维。要不然，为什么杜仲维一来，空气就变质了？她凄厉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她要开始没完没了的折磨我，永无止尽的为难我。

    我咬着下唇，不说话，神经过于紧绷，用力过度，唇边猛地渗出了血腥味来。

    冗长的沉默，僵硬的空气，维持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夏心开始一边吻我一边哀怨又诡异的说：“亲爱的，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下午在芦苇山，你明明还告诉我你爱我的，为什么现在我问你，你却突然变哑了，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闭上眼睛，喘不过气。

    “我在问你问题，为什么你不肯说？”她失控大吼。

    我的眼泪突然就那样不听使唤的流下来。

    我说不出口，我就是说不出口！哪怕只说三个字让两个人都好过一些。不是因为我爱杜仲维，而是我终于明白，无论我怎么做，夏心都不会相信我，无论我怎么说，她只相信她自己要相信的。

    看我眼泪直流，夏心一呆，双臂一软，连忙退开去，坐在了床边，然后翻过脸呆呆望着我。

    我站起来夺门而出。

    来到楼梯口正想走下去，杜仲维却已经不在夏爷爷的书房，两个人转在大厅里谈话。杜仲维起身到茶几取文件的一霎那已经敏感的抬头发现到我的存在，我立刻退回来，通过走廊，急促从后楼梯下到后院。

    后院的天井，一团漆黑，找不到一处恰当的藏身之地，我有气没力的窝到墙角下。眼前正好是下午去过的芦苇山，此刻却像成了一幢鬼影，早已经没有白天的动人，天空黑的令人窒息。

    没一会，对面一盏照明灯自动亮起，直落身上。小小的我，居然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我酸楚的笑了一下，我竟然只敢逃来后院，没有勇气逃出这扇门，逃出夏心的范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夏心病了，还是我病了？我怎么就变成了今天的我？想大哭一场，可是我不敢哭，怕一哭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就这样吧，不能哭，总能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杜仲维突然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内。

    他站在房子的转角处，没走近，带着平静又关心的口吻说：“你究竟是怎么了，徐铮。”

    “没事，我没事。”我吸了一口气，忙用手背擦泪，奋力站起来，拍了拍两条乏力的腿，只想逃。逃到那里都好，只要没人在就好。

    “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要走？”杜仲维向前走两步，估计是不想我继续逃，就止在这仅有的两步。

    “你让我一个人，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哀求。

    “夏心欺负你了？”杜仲维看穿我的心事。

    “没有。”我摇头。

    “我今晚是来找夏爷爷的，我们有些公事要谈。”

    “我知道。你不必对我解释。”

    “可是你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他皱起眉头，一脸凄苦。

    “对不起，我走了。”

    快速从厨房的一扇门穿进屋子里，夏爷爷却迎面而来。我止住了脚步，想往后退，来不及了，忙低下头把脸上的泪痕彻底抹去。

    “徐铮，你怎么啦，整个晚上跑来跑去的，今晚留下来吃晚饭，仲维也会留下来，今天过冬啊。”夏爷爷笑眯眯的看着我，显然看不出我有事。

    “今天过冬吗？”我喃喃自语。过冬我竟然不知道，母亲一定在家里等我一起过节了。

    夏爷爷开始察觉到我的魂不守舍，打量了我一下，怜爱的像跟小女生说话：“还要想那么多吗？今晚留下来吃饭啊，还是你妈妈在家等你呢？”

    “嗯，夏爷爷，我得回家了。”我回过神来，失魂鱼一般的茫然游走。

    既然杜仲维要留下来晚饭，我就更不想逗留。我只想走，越快越好。

    深吸一口气，重新上楼，找夏心告辞。

    房门虚掩，夏心不在房内了。阳台上有灯火，我径直走过去。

    刚才的凝结的空气还没有完全溶解。

    只见夏心呆若木鸡的依在栏杆上，变了个雕塑似的，墙上白色灯光把她照的像个病人，下午的绯红气色不再，所有的浪漫温情也都不再，一切都成了稍纵即逝的幻影。

    她的眼神空洞而忧郁，失焦的望向远方，然后，她一手扶着一边的护栏，慢慢把身子向下滑坐到地上。

    看着瘦弱的夏心，我的心又抽痛起来，一下痛得快站不住。

    慢慢来到夏心身后，也坐到地板，忍不住抱住了她，双手环绕她的腰。

    “夏心——”我侧着脸靠在夏心的背上，刚止住的眼泪又没命掉下来。听到了她呼吸的声音，我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

    夏心很瘦，瘦得让人心酸，更让人觉得生命太不堪一击，一个瘦削却坚挺的背脊，固执的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有丝毫软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了反应，微微侧过脸来贴在了我的脸上，不说话，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

    “你不是走了吗？远远的离开了我——。”她终于说话，声音细小，有点颤抖，却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蛮横。

    “夏心——。”我叫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我想看她的眼睛，也许从那里我可以读出她想告诉我一些什么，她却不让我看，我下意识把脸向后退三分，她又移近三分，我只好不动了，看我不动，她也才不动了。我们额碰额，鼻碰鼻的靠近着，可是我看不到她眼里有什么，我感觉到有液体从我的脸上滑落，那不是我的泪。

    我心里真难过。我连夏心这眼泪暗示了什么，她为什么而难过，我也不清楚。我不了解夏心，我不懂得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由始至终。也许，她的眼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的喜怒，只有她自己才明白。

    夏心已经变成一个我更无法掌握的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她仿佛远离了人间和烟火，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和外界沟通，我甚至开始怀疑，她的世界里究竟有没有我的存在？还是，她的世界里只有一堆支离破碎、残缺不堪的回忆。

    我和我自己，在这场爱情的战役里，我是多么的孤单。

    也许，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错误的。我的存在，只是别人的代替品，是替她修补记忆中残缺的工具。也许杜仲维是对的，也许，事情没有对与错，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

    我的心很乱，眼泪滴落的无声无息。我真的很累，一下笑，一下哭，一下喜，一下悲，究竟是谁控制了我的情绪？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开始看不起我自己。

    “夏心，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为什么你感觉不到我，为什么你看不到我——。”

    心里一片荒凉，找着了夏心的手，握住了，像只在对自己说话：“我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为什么你都感觉不到？难道这还要说出来，做出来，你才知道吗——”

    “夏心——”当我再次叫着她，她吻住了我的嘴，用自己的唇舌敞开了我的，咸的泪流进我嘴里，我闭上双眼，静止不动，她却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良久的沉默。

    “我感觉你要离开我了。”夏心先打破沉默，软弱无力的冒出一句。

    我看着她，摇头。

    “我感觉到——。”她固执地，自顾自的说。

    “你的感觉有错误。”

    “你是来跟我说再见的。”

    “我只是想回家了，今天是冬至——。”

    “我知道你回家后就不会再来看我了。”

    我还是摇头。“没有——没有。”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一个人真正的离开，是死了心。”




.32. 爱的期许.

“带我去你家。”夏心的眼睛突然雪亮起来。她从来不曾要求去我家。

    “带我去，好不。”像在征求我的同意，又像在对自己说。没等我的答应，已经站起来，走到更衣间抱了一堆衣服，回头说：“亮亮，你等我——。”

    我站起身，靠在栏杆上。这一声“亮亮”是我听过最让我感到荒凉的一次。

    看着这个比我大上好几年的女孩在眼前晃动，我少有的陷入一片雪花苍白的远景当中——。

    眼前骤然一个物体高空坠下，人群吓的鸡飞狗走，散的散，跑的跑，叫的叫。紧接着，人群又纷纷围拢——血泊、救护车、鬼泣神号。

    一个叫亮亮的女孩，一个患上忧郁症的女孩，选择了不归路。她死了。另外一个爱着她的女孩，疯了。

    我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突然很想了解亮亮的一切。但我不可能去问夏心。也许，杜仲维是唯一可以把故事完整说给我的听的人。可是，我同样不方便去问他。

    缓过神，我走到夏心面前，她正在镜子前梳妆。她还是爱漂亮的。她努力想化个妆，可是又好像有点力不从心，不知该从那里做起，一大堆不知什么是什么的化妆品散得一桌。

    “别化了，自然就好。”我拉住夏心的手，微笑着说。

    “可是，我的脸色太苍白，一会儿你妈妈看到会吓着的。”

    “我妈不会吓着的，化了妆她才吓着，我不要看你脸上有东西。”

    夏心笑起来说：“呆会你要是亲我，就会把我的化妆品都吃进肚子里去。这样不好。”

    给自己找到了放弃的理由，却拿起梳妆台上的香水，站起来，又像上次那样，对着空气喷上一把，然后把我拉进去转了一圈。

    停下来，回到老问题，我有点不安的说：“你今天真的不陪爷爷过冬吗？他在等你一起吃晚饭呢。”

    夏心没有考虑到这问题，经我一提，开始左右为难，“嗯，可是，我又想跟你在一起，是你说要回家的。”

    “我是要回家，可是我还会再来的。要不，你看看好不好改天才去？”

    “我今晚就是想去你家！”固执的同一句话。

    “好嘛。去就去。”

    看样子夏心今晚是不打算回家睡了，她从橱柜里抓过一个大包，收了好几件衣服，然后交给我提着，自己又到另外一个橱柜里找帽子戴上。

    “夏心！”一起出到房门口，我叫了一声。

    “怎么样？”

    “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我说。

    “嗯。”她点个头。微笑。

    我们一起下楼来，佣人正准备开饭，夏爷爷和杜仲维已经来到餐桌前。

    夏爷爷忙把我们招过去。夏心看着我，这时好像告诉我她想留下，由此我又决定先留下来让她和夏爷爷吃晚饭后才离开。

    我到一旁去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会稍迟回家，同时告诉母亲我会带一个朋友回家。

    三个人在饭桌上完全没有谈话的欲望，只有夏爷爷一个人在快乐的演说。

    他依然风趣和幽默，总是把平常小事说得生动无比。我默默的听着，不时答上一两句话，夏心像个孩子那样安静的吃着饭，完完全全看不出之前有一场风暴发生在她身上。倒是杜仲维看上去有点意兴阑珊，他很沉默，也吃得最快，饭后端着一杯饮料走到外头坐。

    时间来到七点半，我们离桌到偏厅坐。杜仲维来向夏爷爷告辞的时候，正好听到夏心跟爷爷说要到我家去的事，他主动说可送我们一程。夏心不看杜仲维，反而掉过头看着我，把问题抛给了我。说不定这又是一个试探，我机警的作出了断，看着杜仲维说：“你不顺路。”

    我们让司机把我们送到我家。

    母亲听说我会带朋友回家，并没有太诧异，但看眼前人是夏心，估计她是认得她的，或者觉得面善，先是一怔，然后恢复常态，从容的迎接着我们。

    “妈，我的朋友——夏心。”我说。

    母亲装着若无其事的对夏心说：“你好啊，夏心——。”略略打住，又说：“夏心，你身体还好吗？”

    我想，以后有机会才跟妈妈解释我是怎么认识夏心的吧。

    夏心笑的如花般灿烂，一边恭敬的点个头说：“阿姨，你好。”

    还好回家回得快，外头下起暴雨来了，轰隆一声雨点直灌屋顶。

    我们三个人围在一起吃妈妈做的汤圆。温热的姜汤里散布着红白色的小丸子，夏心沉默的埋头吃完一颗接一颗，专心一意，好像很回味的样子。

    她也不怕生，看着我的母亲，就说：“阿姨，你做的汤圆真好吃，我在想，是否所有的妈妈都会做那么好吃的汤圆？”顿了顿，再吃一口，又说：“如果我也有个妈妈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红了，却若无其事的继续吃。

    母亲忙说：“如果你喜欢，可以常常来啊，除了汤圆，我还会做很多糕点咧。”

    夏心看着我和母亲，哀哀的说：“妈妈对我真的好陌生呀。我是一个没有妈妈的人——。”

    我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突然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母亲又给夏心盛了一碗，笑起来对夏心说：“没有妈妈，你还有爸爸呀。别想些自己没有的，要想着自己有的啊。”

    之后，母亲收了盘碗到厨房去了。我和夏心移位到客厅，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雨歇了好一些，却刮起了风，空气变得清新，甚至有了寒意。夏心舒服的盘着腿坐，左顾右盼，突然问：“亮亮，你爸爸呢？”

    “我爸爸去世了。”我平静的说。

    “是什么时候的事？”夏心有点错愕的看着我。

    就在你出车祸的同一天。我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大半年前。他是脑溢血去世的。”我继续平静的说。

    “你一定很难过了。”夏心走过来我身边坐，挽住了我的胳臂。我含着笑凝望着她，其实，只要看到了她温柔的目光，什么沉痛的事都可以减轻。

    “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即使想起了也很模糊。我只记得一些属于感觉的东西，具体的事我都想不起来。”夏心苦恼的说。

    “想不起的都不会是好的回忆，就别想了吧。”我安慰她。

    厨房的灯灭了，母亲不在那里了。我开了壁灯，让客厅在一片柔和的灯光里。就那样，我们絮絮谈了一个小时的话，又看了电视上播放的一段没头没尾的韩剧。因为男女主角的爱情太刻骨铭心，所以我们坚持把整集看完才甘心睡觉。

    十点快敲的时候，我先让夏心到我的卧房。她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了一叠旧漫画，抱到被窝里看。我给她开了床头灯，自己走出去找母亲。

    我知道母亲还没睡，这个时间，她通常会在书房里清理店里的账目。

    母亲看见我来，脱下脸上的老花眼镜，目光炯炯的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母亲就迟疑的先说了：“夏心——她今晚要留下来，还是——”

    “她会留下。”我简短回答。

    “哦，那，我去给她收拾客房。”母亲已经推开椅子准备站起来。

    “妈，不用了，夜了，她和我一起就可以了——”

    “这个妥当吗？你的房间那么乱。”母亲又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很多疑问，却又没有问出口。

    “妈——你就别把她当夏慕羽的女儿来看待，或者，也别把她当那个交通事故里的女孩来看待，她是我的朋友。朋友，是不用那么拘谨的。”

    我说什么了呢。说得很困难。

    “嗯，你的是单人床，我去拿个床垫给你。”

    我由得她去了。

    回头她把一张卷着的床垫交给我，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

    我抱着床垫说：“妈，为什么你不问我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听卿姐说过了，她来过我们家的，不是吗？”母亲重新把眼镜架上脸，翻开刚才的文件，态度认真，语气平常。

    我怔了一怔。原来她都知道了。也许，我该感激母亲对我的信任，从小到大，在各方面。我是幸运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种无以名状的痛，像小虫一样啃噬着我。

    转身想走的一刻，她却在我身后说：“就这样，没下文了吗？”

    “啊？什么？”我回过身，不解的看着母亲。

    “你怎么认识夏心的？”

    我以为自己可以把问题带过，可以不用交代了。

    “其实———是在你安排给我的第一份工作上认识的。”

    我已经忘了回忆，但回忆却清楚说明这是事实。

    “什么？什么工作？”母亲大吃一惊，好像快要认为那是她制造出来的孽缘一样。

    我不敢正视她，只是轻轻的说：“舅舅的清洁公司——那时候——那天——”

    语无伦次了。

    我并不想回忆这一段，所以说得断断续续，痛苦难当。这回忆让我心里有些承受不住。

    “哦，我知道了。”母亲喃喃答应着，然后打发我走：“去睡吧，让夏心睡床，地板会有湿气，我跟着也要睡了。”

    那张床垫没用得上，被我们扔在角落。

    夏心和我挤在我的单人床上。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睡在了靠墙里的位置。单人床永远比双人床温暖和舒服——对于互爱的人而言。这是因为她们可以顺理成章地相互取暖。

    关了床头灯，我在黑暗中给夏心盖好被，自己也钻进被窝里。雨这时又大了，室内的空气不断降温，我迫不及待找来夏心的手紧紧握住。

    “夏心，你以前是到过我家的，你记得吗？”

    “是吗？真的没什么印象了。记忆中，你妈妈不是这样的——我没吃过你妈做的汤圆呢。”

    我苦笑起来，不该往下问了，问了也是白问。夏心根本就不曾见过我母亲，怎么可能吃过她做的汤圆?

    “夏心，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我问。

    “什么以后的生活？”

    “例如，你想做些什么？”

    她茫然的说：“没有去想——。那个很重要吗？”

    “你觉得不重要吗？关键是现在的你快乐吗？”

    “快乐？我跟你在一起感觉快乐就好了。”

    “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我们不能天天在一起，日子是不能这样过的。即使再快乐，快乐也会因为没有生活基础而被耗尽的。”

    “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我们可以更快乐。”对夏心说话，要尽量简单。

    “那你觉得日子该怎么过？”

    “我觉得，你应该回到夏日酒店去工作，或者到其它什么新的环境工作。你应该要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社交圈子，还有自己的精神寄托。”

    夏心不说话了。静了很久。

    “在车祸发生之前，你是个优秀的人，你可以回到当时那样的。”我鼓励着她：“我们来互相鼓励吧，明年我要出国读书了，你回去夏日去上班——。我们来比赛，用十年的时间，看谁在生活和事业上比较有成就。”

    “你出国吗？出国——。”她好像有点转不过来，“回去英国吗？”

    “英国的学费太贵了，我不想给妈妈太重的担子，我想我会选择到澳洲去。”说了我才意识到夏心把我当亮亮了，只有她才属于英国，伦敦。

    “我会舍不得你走。”夏心来抱住我，温暖的鼻息冲进我的耳里，一切好象突然变得很沉重。

    我翻过身去，也伸手去抱住她，深深嗅着她的头发，她的脸，我伏在她耳边小声的说：“我也会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你——。我怕那一天的到来，可是，那一天迟早就要来到。”

    我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么了，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很多很多我想对夏心说却一直没有说的话。我知道我是越来越渴望能去照顾夏心一辈子的。也许，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期许。说着说着，我的眼泪没由来滚下来。

    “所以，在我走后，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了。”

    夏心睡着了，手松开了我的，我侧着身，努力要在黑暗中看到她的睡脸，然后，轻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我才发现昨晚忘了把门关好，走廊上灌满清晨的风，把门打的咯咯响。




33. 留住快乐时光

被窝里只有我一个人，夏心不在我身边了。

    大清早七点未敲，她跑到哪儿去了？心慌了，连忙翻下床走出卧房，到处找人。

    来到厨房，只看到卿姐，回过头，食指按在唇边，嘘了一声，又指了指外头。

    通过窗口，我看到夏心了。松了一口气。

    她正在鼓捣着一个黑色物体！天，我那辆初中时代的脚踏车，已经快进博物院的古物了。要不是被夏心发现，我还真把这古物给忘了。

    夏心早把它从储藏室里带出来，坐在上面，修长的一条腿撑在地，另外一只踩着脚踏板，打转着圈子玩着。

    看我走了过来，她如花般笑起来：“早安，亮亮，这是你的玩意吗？”

    “嗯，以前上学用的。”

    “我们骑车去晨运。”她起了童心，这么提议着。

    太阳都才露半个脸，晨光下夏心的额头已经冒出汗，汗珠子可爱的散布在她的汗毛上，我用手指给她轻轻扫一扫，脸靠近了她的，回过头，后面没有眼睛在看，飞快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难得夏心有好心情，我满口的答应。

    前后左右检查了一下，脚踏车的轮胎还好好的，这是因为我有定期作保养，现在貌似只需打个风就可用了。到储藏室把泵风器找出来再说。

    给轮胎打风的当儿，夏心溜走了，回来的时候，摘来了一串紫色牵牛花，小心翼翼缠绕在车头蓝子上，然后走到三尺外，左看右看，得意洋洋的说：“我们的新娘车！漂亮吗？”

    我看着好笑起来。风打好了，再草草检查一下，一切搞定。

    我先坐上车，然后侧过脸给夏心做了个邀请状：“娘子，请上车。”

    夏心赶紧横坐在我身后，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抱着我的腰。

    新娘车正要开跑，母亲竟然从房子里跑出来，一脸惊慌的说：“徐铮，你带夏心上哪儿？”

    “阿姨，我们出去兜兜风。”夏心快乐地笑着抢答。

    母亲有点恼怒的盯着我，说话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架老铁马多久没有骑过了？这下骑出去会出什么状况？！”

    我对母亲眨眨眼，心里明白，她是提醒着我别把人家夏慕羽的女儿又弄出大事来。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把命拣回来的。

    我怎会不知道？我比谁都珍爱着后面的人儿呀。可是，我不想让夏心失望，她今早可是兴致勃勃，充满生气的。

    “开车出去吧，我拿车钥匙给你。”母亲帮我们做出另外一个决定。

    “妈，没事的。时间还早，路上不会有太多车，让我们去吧。我会小心的，你忘了我以前都是这么去上学的？”

    反对无效！就这样，我们笑嘻嘻从大门溜了出去。

    夏心不重，我负担得起。我避开了下市区的那条道路，避开繁忙的交通，来到住宅区后巷，经过民众大会堂，经过菜场，经过小商店，经过儿童游乐场，经过大大的街，小小的巷……。

    一路凉风，清晨的空气还是带着潮湿的，不知名的花香伴随着晨风扑鼻而来。打从树荫下骑过的时候，是昨晚露水在纷纷滴落。

    夏心在我身后笑得很开心。

    把烦恼都暂时抛开吧。我告诉自己。

    来到一个陡坡，有点吃力了，我站起来用力踩了数下，身后夏心在嘴里拼命吹着气：“啵啵啵啵啵啵————”

    大概在为我加油。

    终于，又要慢慢滑下坡，脚下不用使力了，只要不时按着手煞车。来到一条通往公园的路上，我又可以顺利操作了。

    来到公园的小径上，有人穿着运动服在跑步，阳光这才猛烈了一些，树叶间草丛处依稀可听见鸟儿刮噪和蛙鸣。夏心突然在我背后说：“亮亮，我认真想过你昨晚说的话了——。”

    我心里一动，宽慰的笑一笑，没有说什么。

    “我想，我是该好好想想以后的生活了。”夏心说。

    过了好一会，我才说：“你打算怎么样呢？”

    “还不知道。只要你觉得快乐，我就去做你希望我快乐的事。”她说，竟然说得一派天真。

    这是什么逻辑啊？听起来好像缺少了那一点认真的态度。但也许夏心能这么想，已经很好了，至少对她自己而言是有了进步。尽管，我终归还是希望她能为自己做点事来。譬如，好好干个事业，好好培养点什么兴趣，好好计划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她在身在心都是个健康的人。

    夏心在我身后安静下来了，头枕在我的腰背上，鼻息在那里萦绕。然后，她开始唱歌，我尖着双耳听清楚了，是那首“菊花台”——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唱着哼着，重复在同一段歌词，开始荒腔走调了。她的手指顺着嘴里的调子在我的腿上一个圆圈一个圆圈轻轻的画着，好像我的腿是什么涂鸦板，而她的手指是一支利落的画笔。那样的轻盈却放肆，那样任意的挑逗着我，我痒的快要按耐不住，却没多余的手可以阻止住她继续，她的手指一再往里滑移，通过我的短裤管，伸进我的里面——。

    脚踏车开始有点晃动，摇摆成一条蛇形路线。

    夏心轻轻坏笑起来，压住声音说：“别慌，我跟她打个招呼，探索一下情报，我怕太久没来，她会忘了我。请问请问，今天有没有茶水招待啊？”

    我却哭笑不得。

    车头勉强稳住了，她却越来越不规矩，手指再从我的内裤边沿偷袭而入，一直伸到裤裆去，踩车的姿势把她的手夹在那里，动弹不得，这一会她却努力要抽出来，一边呼着气一边调皮的说：“不行，这里的环境实在太窄了，办不到事，我不能呼吸了，撤退！”

    有人迎面跑着步来。我慌了，车头开始剧烈摇晃，前后两个女人只来得及一声惨叫，已经四脚朝天，连人带车一起翻到一边的草丛里。

    紧急一刻，夏心整个人是抱着我和垫着我的，两个人的脚被车重重压住，有点疼痛，我急着去看她伤了没，她又急着来看我。我没事。她的手肘却因为先撑地而擦伤了，人却笑得花之乱颤。

    “你差劲，你太差劲，没点定力。”她还在笑。

    还是哭笑不得。被人欺负了却要遭遇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还好只是手肘一点小擦伤，并不见血。我心疼的用衣角给她擦了擦伤口。

    “痛吗？”我问。

    “不痛。当是你惩罚我的。”

    我的手脚粘满了杂草和沙土，夏心耐心的给我拨去。两个人互看着对方，甜蜜的笑出来。

    路过的人频频掉过头来看我们这两个疯女。

    扶着脚踏车往回慢慢走，夏心勾着我的一根手指，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在我耳边轻轻唱着：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满地伤”这三个字，特别加重来唱。

    好一段路才回到民众大会堂附近，我把脚踏车牵到商店的五脚基上停放，然后带着夏心往菜场隔壁杂七杂八的小食摊里钻去，本来牵住的手，因为遇到熟人松了一下。夏心不依，反而把我抓得更牢。就那样，我们像连体婴一样，十指紧扣，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摊子，每来到一个摊子就抬一抬头看看上面的食物餐牌。

    老半天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好，拿不定主意。

    继续走着看着，就这么兜了一大圈。回到开始起步的地方，差点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呆住了，母亲提着菜蓝站在我们面前。




34.  若即若离

最终的结果是三个人一起回家去。

    母亲说今天特地起了个清早做了菜糕和新鲜豆浆给我们当早点。就这样，我和夏心的二人世界即时成了泡影。

    落落寡欢地牵着脚踏车走在夏心和母亲后头，夏心不时转过脸来看看我，一下朝着我单眼，一下朝着我妩媚一笑，完全没有顾忌我的母亲就在她身边。

    一路走，一路看，越是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初识夏心的时候，她的眼神流盼，她的风情万种，曾经是那样让我逃避着却又怦然心动，这样一步三回头，简直把我的魂魄勾离了体。

    也许，我是早该把夏心带回家来走这一趟的。

    母亲则目不斜视，一脸严肃，路上遇见不少老街坊，忙着寒暄。

    “哇，你女儿长这么高啦？”

    瞧的却是夏心，不是我，夏心回头无奈的朝我扮鬼脸，吐吐舌头。

    “毕业了吗？”

    “快了。”母亲笑笑。

    “越大越漂亮了哦。”

    又打量着夏心。

    亏还是老街坊呢，估计对我全是婴孩时代出席弥月酒时的印象吧？前头走着的像是富家奶奶和其千金，后头走着的是家里带出来的小丫环，一大把新鲜蔬果还躺在车蓝里被推着呢，阳光底下晃出了翠绿，甚至摇出了滴滴水珠——。

    终于，夏心停下脚步，等我牵着车三两步赶上去，就陪着我同行，手伸到我脚踏车的坐垫上搔我的腰肢，然后又按住我扶在车垫上的手。我避忌的抽走手，她又来按住，我索性伸手到车头去。

    “这样对我，回去你就知道！”她在鼻子里哼气，威胁的说。

    这话好像让母亲听到了，侧过脸表示好奇的看我们，我脸一热，忙说：“嗯，今天的天气是不错，很好。”

    什么时候，我也变狡猾了？我轻叹一口气。

    回家第一件事是找来消毒药水帮夏心洗伤口。不能让母亲发现我的行径怪异。神色不能太慌张，表情要稍微收敛，别因为夏心而忘形了才好。

    棉花药水碰到伤口，她这才痛的咻咻乱叫，完全不能忍痛。隔墙有耳，我连忙掩住她的嘴。再用胶布给她贴伤口。

    早饭才吃没多久，又到午饭时间。母亲和卿姐双剑合璧，泡制了一桌子好菜。母亲没有了昨晚说话的热情，除了顾着给夏心夹菜，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之外就沉默无语了。我简直不敢和夏心说话，一顿饭沉默到底。

    我决定下午带夏心回去她以前住过的公寓看看。钥匙已经找了出来，带在身上。

    夏心一直像孩子那样好奇我到底要带她到哪儿，整个上午追问不停。

    我卖关子的说：“去到你就知道了，也许，在那里，会有很多你的记忆呢。”

    午饭后，我取过母亲的车钥匙，和夏心一起上了车。

    母亲又开始不放心了，一再絮叨的提醒我：“小心开车，别开太快——。”

    别说不怕，我下意识去检查夏心有没有系好安全带。她这个人有时真的说不准，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

    星期天，路上没什么车。

    当车子终于驶入桃花山共管公寓的高级住宅区时，我心里的感触一点一点堆上了心头。想到那个夜里和杜仲维一起抬着酒醉的夏心回来，那些一幕一幕的往事，还有那个失意的下午，悻然从这里离开——。回忆中的一切，竟然是哭的比笑的多。

    偷偷看了一眼夏心，她很沉默，神色有几分凝重，好像她也有自己的回忆。

    车子来到铁栅门口，保安人员走出来，我校下车窗说：“是住客。”

    他探进车内，看到夏心，明显认得人，忙说：“啊，是，是。”

    公寓大门开进去，一室闷热的死空气，大部分的家具都覆盖在白布下。我赶紧去打开窗户，拉开窗帘，客厅的，卧室的，开得一室通亮，让风进来。

    夏心却只停留在玄关处，踌躇着，张望着。

    我折回去把她拉进来。

    “我告诉你，我是记得这里了。”夏心边走边回忆的说。

    我吃惊的看着她。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平静了点，一点也不像是记得的。

    “你真的记得自己曾经住过这里？”

    我以为夏心失去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这里，也是我们认识的地方。那么，夏心是否想起我来了呢？

    我开始变得有点忐忑。怕她记起，又怕她记不起。

    我不想问，不敢问，原来杜仲维的判断是对的，我逃避现实，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怕自己比不上亮亮，我担心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替补。万一她记起了我的真实身份，她就不爱我了。

    人绝对是矛盾动物，我一方面希望夏心恢复到从前那样，可是一旦夏心是过去的夏心，当她变得健康又明朗，我又开始担心她对我的需要不再强烈。

    原来，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病态还是健康，夏心对我都是难以捉摸的。

    我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们停在走廊上，我拐进了夏心的卧房看看，她没跟进来。

    走出露台的时候，她却突然惊叫一声，退了回来，

    “怎么了？”我忙从房间奔出来。

    她指着露台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再走去那里。”

    “为什么？”

    我被她这一吓，免不了心里发毛，战战兢兢走出去探看，却没什么异样。

    我猜测的问：“你畏高？”

    “嗯，不喜欢这里。”她心有余悸的说。

    然后，她开始发呆，一直靠在客厅的大门边，好像真的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我把玻璃门关上，谁也别再踏出露台了。

    对一个畏高的人来说，别说楼高十二，即使只是楼高三层，也是害怕的。

    高楼？脑子猛然跳出亮亮来，她是跳楼死的————听杜仲维说过，她选择了最高的酒店跳下，那么肯定是超过十二楼高。也许，这就是夏心畏惧的主要因素。

    不知过了多久，夏心才缓过神，恢复常态，默默走进卧房把床单换了，然后在房间、客厅大喷清香剂。我去吸尘，带着轰轰机器满屋子拖，弄出一身大汗。

    洗澡之前，先把空凋开了。

    开了莲蓬，脱去了衣服，夏心硬生生挤了进来，我吓得不知该抱胸还是哪里，只好躲到门后，怕羞的不敢对着眼前这个女人。

    “我早就看过了，没有新鲜感，还害羞！”夏心故意不看我，还抛来这样的一句话。

    我又羞又怒，轰一声把她赶出去。要上锁一刻，她神速的把一只脚伸进来，看准我是一定不可能把她的脚丫夹在门缝中。

    没一下，还是败下阵，让了她。

    还是不看我一眼，笑嘻嘻说自己刚才忘了洗浴缸，于是开始放水，一手洒着洁白剂，一手拿着大刷子，大大咧咧在浴缸里洗洗又刷刷起来。

    “你——这个时候洗浴缸？那我怎么洗澡？”我无趣的说。

    “你用花洒洗你的，我不妨碍你嘛。”她背着我，继续洗刷。

    我更加无趣，把毛巾拉过来裹住身子，赌气的要走出浴室。

    在浴缸和莲蓬哗哗的水声交错中，她突然似笑非笑地把我拉过去，抱进了怀里，突然没头没脑说：“我们来这里住吧，你说好吗？”

    “不要。不要跟你住。”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要。我要跟你住。”

    “我偏不要。”

    “我偏要。”

    夏心三言两语却把我哄住了，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洗了鸳鸯澡。

    然后，一起倒上床，都因为之前的体力劳动而显得有点昏昏欲睡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夏爷爷打来的，找夏心。她这个人总是没有把手机带在身的习惯。我把手机交给夏心听，自己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估计爷爷是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夏心娇嗔回答道：“谁还要回家呀，我现在就在自己的家嘛。”爷爷大概又问：“今天心情好不好啊？”夏心回答：“好得不得了哦。连树上的小鸟都可以骗下来啦！”估计爷爷又问：“有没有欺负徐铮啊？”夏心一叠声干笑起来，竟厚着脸皮回答：“我哪敢欺负她呀。她不欺负我就好了。”

    夏爷爷是怎么对夏心提起我？是亮亮？还是徐铮？是亮亮吧——。

    才想到这里，夏心已经放下手机，像一只猫悄悄钻进我的怀里，然后仰起脸，水灵的眼睛滴溜滴溜地在我脸上转，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进去，看着她一阵痴迷。然后，她却逃开了，不超过十秒又重新变猫钻回来，这样来来回回三四次，都在我最眷恋的一刻溜了，分明就是在戏弄我，我心里竟然又赌气了，翻身躺下，决心不再理她。

    夏心也不再回来了，不知走到哪儿去了，老半天都不再回房。然后，只听见客厅有电视机的声浪，她在翻碟子，开了DVD，把声浪放大。看来，她对这个家真的有记忆，她很熟悉这里。

    我闷头盯着天花板，张着眼睛太吃力，最后竟睡着了。

    床垫却在要开始入梦一刻浮沉摇晃起来，夏心轻轻爬到我身上来，把我吓了一跳。她又像猫一样用鼻子表现出她的灵敏，嗅了嗅了我的眉毛、又嗅了嗅我的眼睛和脸庞。我佯装怒目圆睁的表情，只见她在一尺之遥的上空调皮的媚笑着，心又软了一大半。

    她温软的唇吻住了我，如鱼般的香舌，开始一下轻一下重一下深一下浅的缠绕着我。我又闭上眼睛，静止在那里不肯动一下，看我这种冷淡的反应，她于是使出更大的力气和热情来挑逗我。终于，我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头。她转到我的耳根，激烈的吻着我，一直激烈往下，我终于按耐不住轻轻喘着气，一边躲着她带着高压电流的唇。其实，躲到那里都没用，她是那么温柔又胡搅蛮缠。她的手也像带着高压电流，电击着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往下，她无赖带着梦呓的说：“我的手说要，她不听我使唤了——她不听我使唤了——”

    于是，她的手一直往下游走，探索，然后停下来，骄傲又满意的说了一句：“你对我，真的很有感觉。”好像有了什么结论。

    我没有如她所料那样笑出来。我不说话了，眼泪竟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下。

    “你到底爱我吗？”我问她。




35.  秘密和日记簿

还没等夏心回答，我就哇一声放声大哭。

    她先是一呆，跟着，就好像看了什么诙谐的剧情那样，一副很忍俊不禁的表情注视着我，不断轻柔抚摸我的头，好像在说：乖，乖，乖。

    我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听夏心的告白。

    万一她说她不爱，那我怎么办？万一，她心里并没有答案，又或者不肯定，那我怎么办？反正我已经踏上这条情感的不归路，那就不问了吧。

    也许，我根本就不是在渴求一个答案，而是想借题发挥哭它一场。毕竟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曾在她面前表露过任何情绪——从她出了严重车祸，从她苏醒后出院，从她病情陷入反复中，而彼时此刻太多复杂的情绪却都因她而起。

    越深入去想，越觉得黯然神伤，眼泪竟一时收不住。

    我不想夏心看我流泪的样子，翻过身用背脊对着她，她却从背后抱住了我，下巴抵住了我的头，温暖的体温就那样层层包围着我，两只手牢牢的环抱住我的腰，呼吸近得就像是我自己的，我甚至还听到了她的心脏在跳动，温柔又甜蜜，和我的融合为一。她的唇，在我的胳臂轻轻不着力的蹭着，咬着，却没有一句话。

    也许，能这样就已经足够，何必非要人家出口的一句话？

    也许，沉默反而是好的，总好过她尽想些古灵精怪的言语或行为来撩拨我，到时想必更让我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良久的沉默后，她突然在我耳边柔声说。

    “我不听。”我捂着耳朵，固执的回答，怕又要被她戏弄多一次。

    “你要听，不听你会后悔，是关于你的。”她说。

    “————”

    “我————其实——我——在——。我——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夏心居然开始变得结巴起来。

    “到底在说什么?”要说得那么辛苦，这好像真是个天大秘密。我突然发生了兴趣，眼泪立时收住，人跟着精神起来。

    “那我开始说了——”她清清喉咙，却还是吞吞吐吐：“我是说，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你的时候，我会————幻想着和你，然后那个——。”

    说了又陷入一片静默——。

    “完了？”我问。

    “完喽。”

    也算是一鼓作气了。

    我肯定自己听懂了她的意思，心头突然有种异样别扭的柔情在荡漾，说得露骨点，简直让人听起来情潮荡漾，我静了一静，决定装疯卖傻：“什么是那个，那是什么？”

    “你明白的——”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

    “我不明白，我又不是解字谜专家。”

    这次还不趁机报复吗？

    夏心还真以为我又笨又钝又纯，竟然开始认真的用手指在我背脊上写起字来。同样写上半天，写得又辛苦又费力。或许她后悔抖出这么一个天大“秘密”，害我差点偷笑出声来。

    翻过身去，她的脸竟唰一声藏到枕头底下，大叫一声：“你别看我！”

    原来她也是会怕羞的。真是出乎意料。

    无端端惹出了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暧昧来，夏心接下来都脸泛红潮。

    我很得意它摇身一变，变成了什么犀利的魔咒，只要“魔咒”一出口，她就捂住耳朵，没命的喊：“放过我！！请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依你！”然后，凡事唯命是从，不敢反抗，不敢使诈，唯唯诺诺，非常管用。

    “帮我拿双拖鞋来！噢，顺便给我倒一杯水来！”

    就这样报复到太阳快西下，心想也差不多够了，心情舒坦得多，也能舒爽的睡上一觉。

    熟睡后，总算发了一个甜蜜无比的美梦。

    笑着醒来，四周围已经暗了一圈。

    拉开窗帘往外看去，灰蓝色的天边挂着一颗火球，太阳快下山了。我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说要迟一些才回去，不用等我晚饭。

    头昏脑涨去找夏心，她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更不在露台。

    来到走廊，只见书房的房门虚掩着，里头亮着橙黄色灯光，我敲门，没等她应门就走进去。

    夏心靠墙坐在地板上，手里翻着一个本子，挺厚，正看得入神，对我的到来也只是牵动一下嘴角表示她是看到的。

    已经太久没有看过那么全神贯注的夏心。我不想打扰她，只在她对面的沙发安静坐下来，随手拿来一本什么书翻阅。翻了两页，看不下去，干脆倒在沙发上继续睡。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走过去，夏心并没有放下阅读的意愿，而且越发专心一志。

    她的人，她的魂，仿佛已经渗透在那个本子里，回不来了。

    我开始深深的意识到，那绝对不是一本普通的本子，那肯定是一本日记簿！一本记录着许许多多夏心已经想不起的前程往事的日记簿，一本深藏着许许多多情情爱爱的日记簿。

    本子的封面角落是一小朵烫金玫瑰，让我联想到夏心腰间的那朵小巧的玫瑰刺青————。

    想挨到她身边，说：看什么？分享一下吧。可是，居然没有勇气。




.36. 咫尺天涯.

我等得又饿又累，可怜巴巴的在沙发上睡着了。

    夏心来到我的身边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

    当我自然的睁开眼，只见她已经近在眼前——双手跑腿，侧着一张若有所思的脸安静的凝望着我。那种迷惑中带着迷离的眼神，好像恍然间她已经不认识我，需要时间来重新确认我是谁。我的心因此而不由自主一阵狂跳，因为我也需要时间来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之前的夏心——一个曾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一个曾经忘了我是谁的女人。

    两个人就这样反常的对视着，竟然都呆住了。

    还是夏心先恢复了常态。

    “肚子好饿噢。”她轻轻叫了一声，话却在喉咙里，似乎刻意打破这种不自然的沉默。

    “我们到附近吃饭吧。”我提议，一边已经努力爬起身。

    先到浴室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呆上半天还是无法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华灯初上的城市，车流和人流交错。

    熙攘往来的人潮中，走着两个一路无话，各怀心事的人。

    我们的手不再相牵，我们的心遥遥相隔，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却骤然远在天涯，事情怎么会变化在转瞬间？我心里万分的惆怅，每一个呼吸甚至都感觉疼痛。

    也许我是该开口提出疑问的。但是，我没有。这一直不是我习惯会做的事。

    晚饭后，回到车上，两个人竟然还是无话。

    我扭过脸去看夏心，她的目光远远落在车窗外，飘忽而迷茫，不知看什么看得出了神。等到那目光终于回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发现那里装载着太多深沉的心事。

    车子在马路上慢慢的开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本来一早我计划晚上带夏心到海港城市去看夜色，可是此刻，我早已失去主张，只是胡乱溜达着。

    “你想去哪里？”我问夏心。

    “随便。”

    “那，我送你回家。”最后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一句。

    夏心疑惑的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的意思。

    “回去你爷爷那里。他会担心你。”我说。

    “不，我想回自己家。”她清楚的说。

    我几乎可以确定，一本日记簿已经改变了夏心的所有心情，也许，她已经恢复了许多记忆。她很明确的知道，哪里是她自己的家。也许，她更明确的知道，谁才是她所爱的人，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好。”我顺从她的意思。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公寓那里没有人可以照应着她。

    一进门口，我的手机响起，屏幕上的号码是熟悉的，但因为没有加入电话簿，所以没有名字的显示。

    夏心看我望着屏幕发呆，也下意识歪过头来看了看那号码。

    我这才猛然想起，是杜仲维的号码！

    铃声已经中断，很快又再响起。

    “接吧！”夏心推了我一下。好像她也知道那是杜仲维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走出露台，开门见山的问：“找我有事？”

    “夏心在你身边？”见过鬼，怕黑，杜仲维变得很警惕。

    “嗯。是的。”虽然，夏心不走出露台。

    “我有事找你，今晚有时间吗？”

    “恐怕没有。”

    “今晚就让夏心先回家吧，我真的有重要事找你。”杜仲维还是挺了解我的。他知道我把时间都留给了夏心。

    直觉告诉我，杜仲维不会不识趣地在这时候来缠我。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这样。所以，这肯定是件很重要的事。

    “电话里不能说？”我问杜仲维。

    “见面再说。”他坚持。

    “我待会儿再联络你。”我挂了电话，心很乱，根本无法第一时间答应他。

    夏心已经来到我面前，疑惑的看着我。如果是在之前，也许她是在等我的解释，可是，此时此刻的她，究竟心里在想什么？我很迷惑。

    “杜仲维说找我有重要事。”我说。

    如果，这仍然是夏心心里的一根刺，那么，坦白说是否比较恰当呢？我甚至想都不想，就下意识的说：“不如，你陪我一起去见他吧。”

    “你自己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她平静的说。

    “——————”

    我努力的端详夏心的神情——诚恳、镇静，完全没有表露出丝毫的阴沉和猜忌。对于夏心而言，这种表现过于正常，这种答案也过于正常，正常的让我反而感到有一丝的失落。

    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之前看得入神的那个本子。

    如果，那真的是一本日记簿，那么是否表示夏心有太多的往事需要回味？又或者，她有许多需要回忆的往事？

    也许，我是该给些空间夏心的，虽然心里开始变得有点酸，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的情绪。

    因此，我决定赴杜仲维的约。

    临出门前，我对坐在沙发上的夏心说：“有事打电话给我。”

    “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她温柔的朝我微笑着。

    车子朝着海港城市出发。一时真的想不到可以约杜仲维在什么地方见面，海港城市靠近夏心家，就索性约在那里见面。

    海面风平浪静，空气有点闷热。依然有小朋友蹲在浅滩上放纸船，小小的烛光带着无数小小船飘在黑色海面上，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星火，非常迷人。我停下来，不禁看得呆了一呆。

    杜仲维比我先到，已经坐在露天咖啡座等着我。他的神色不像平常，显得慌张，不安。

    “最近好吗？”

    “还好。”我说。

    杜仲维好像等得我很久，心里憋了太多话，还没等我坐定，已经劈头给我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你妈知道了你和夏心的事！”

    我怔了一怔，张口结舌。

    半晌，我不分清红皂白，喃喃的说：“你做的好事！”

    “对不起。”他苦恼的说。

    “真的是你？”我惊呆的直摇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一个会出卖我的人！

    “徐铮，你听我说，你妈妈今天下午是打过电话给我——，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得太突然——。”杜仲维的思维很紊乱，他一边回忆一边苦恼的跟我解释着，但我完全没听懂。

    母亲在父亲过世后那段日子就知道杜仲维的存在，至于她为什么有他的电话，就不得而知。也许，她是通过我留下来的名片找到他的，也许，她是打到夏日酒店找到他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知道杜仲维和夏心是朋友。

    来龙去脉是如何都不重要了，最关键的问题是，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饮料端上来，我一大口灌下大半杯。

    “徐铮，你相信我吧，我没有把你的事情告诉你妈，而是你妈她太高深，太厉害了。她说话来套我，让我防不胜防。下午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一开始就问我：你看看有什么办法把徐铮和夏心分开。她这种开场白，你说我能认为她不知道吗？所以——”

    “所以，你就开始发表你的滔滔伟论，抖出更多，就想着怎么和我妈妈联合起来把我们分开？”

    杜仲维语塞。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是该了解我母亲的，这就正如我母亲对我的了解一样。母亲清楚我的脾气，了解我的性情和为人，她是个目光锐利的人，因此而洞悉了我的感情并不出奇。怪只怪自己太粗心。

    杜仲维腹中对我苦口婆心的那一番好意，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和母亲无非都是“为我好”的人。

    杜仲维似乎比我还烦，掏出一根香烟猛抽起来，烟雾顺着风向直扑我的脸。我被他这二手烟一薰，也开始变得心烦气躁：“你能不能不抽烟？”

    他只好把烟按熄，叫了啤酒过来大口大口喝起来。

    “其实，你没什么好烦的，要面对的人是我，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平静了下来，淡淡的说。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不帮你隐瞒，怪我非但不帮你说话，反而还说出更多真相。”他自责。

    “我只怪这是事实。”我叹息。谁不明白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的道理？

    杜仲维大概需要借助酒力才能义正词严的责备我，三杯下肚，他竟然开始喋喋不休：

    “徐铮，你也太不小心了，你以为你妈是夏爷爷吗？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夏爷爷，没有人能忍受你们这样？夏爷爷和你妈不同，他曾经失去过夏心，夏心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他就接纳了她的一切，你妈不同————”

    “你不是一个教徒吗？难道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做对上帝有犯罪感？”

    “你们睡觉房门也不关，你以为你们在荷兰吗？那么公然，谁受得了啊？”

    “我又没叫你忍受！你干吗要忍得那么辛苦？上天如果要惩罚我，它自然会惩罚我，但是轮不到你来说这些话。”我推开椅子，离桌。

    “徐铮！”杜仲维失态的放下酒杯，手伸过来想阻拦我的去路，我却头也不回快速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停车场。

    他没能追赶过来，只是没命的打我的手机。我不想再谈下去了，这样没意思。

    手机不接，他索性传了简讯过来：不能忍受，是因为喜欢你。

    我很烦，烦透了。

    油门一踩，车子急速冲出海港的范围。

    路上依然铃声不断。

    回到夏心的公寓，里头的女人已经换上睡衣。看到了我，只是平静的微笑。我正在经历一场风暴，而眼前的她，却沉静如一朵睡莲。

    我怔怔的望着她，她是否看见我眼中有泪？还是，她根本没有希冀我还会回来？

    让我最失落的是，她手里还握住那本日记簿。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可以和我共同进退的女人？

    我真的无法再往下想，情感和理智已经崩溃。

    我把夏心拉过来，抱住了她，无理抽掉她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我已经无路可退了，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人孤军作战——”




37.　我听见她叫我名字　

为什么我们的感情总是像玻璃一样易冷易热又易碎？究竟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为什么忘了我，为什么在爱你的时候，你就这么走了——

    我强忍着泪，心底无声呐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无以名状的孤寂，就像掉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冰窖里。

    夏心听不到，也感受不到，她永远不明白我心里的挣扎，我的痛苦。她只是抚摸着我的背脊，手里的温柔直透我身体的每一条神经线，却深深触痛了我，一直痛到我的心坎里去。

    她拍拍我的脑袋，轻轻的说：“你没事吧？嗯？他对你怎么了？”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我不答，反问，迫切的问。

    “当然可以。”

    “我可以和你睡在一起吗？”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我疲倦又贪婪的不断渴求夏心的拥抱、亲吻和安慰，她都一一给了我，直到我心满意足，不再要求为止。

    “完全符合真实年龄，小朋友！”夏心温柔的抚摸我的脸，拧了我一下。

    我的心情总算慢慢平伏了下来。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男人找你什么事？”

    原来，夏心也会想知道的，她的眼里此刻有着许多的问号，就等我平伏下来才问我。

    可是，我压根儿不想提起，一想起就难受，别说要提起。只得敷衍她一句：“我下次再告诉你。”

    外头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夜雨来。我们排排坐在沙发上，我歪身倒在夏心的身上，用一种会让她窒息的姿势抱住她。她当真做了呼吸困难状来逗我笑。看到夏心这样，我也比较放心了。

    这个晚上特别漫长煎熬，雨越下越大。我起身走到门口把夏心的那本日记簿捡起来，交回她手里。

    “嘿，你知道吗，那个杜仲维还欠我钱，你会知道英镑兑换马币是多少吗？”夏心接过日记簿，没由来说了一句。那肯定是日记里记载的。

    “加了利息跟他要回来吧，而且你要收英镑，不然划不来。”我故作轻松的说。

    夏心咯咯笑起来。

    到了快十点半的时候，我的理智恢复过来，我得回家了。要不然，以母亲的性格和脾气，她不会再相信我，她会不再让我见夏心。

    夏心也没有坚持要留我过夜，只是看了看我的脸，又拍拍我的脑袋，想对我说什么，却始终没说。

    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像谜一样的女人—她捉摸不定的情绪，她变换无常的表情，一时温顺一时狂野，一时静一时动，真的叫人无所适从。

    但是谁叫我爱她——。

    母亲没给我留半盏灯，全屋一片漆黑，这肯定是对我的初步惩罚！

    她还留在书房里。我以为回家的动静会引她出来找我算帐。出乎意料的，没有。

    我摸黑经过走廊来到浴室门口，迟疑的开了灯，踌躇了半天，真的不见她出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切看起来不像有事情发生过。

    我洗了热水澡，准备好明天的课本就上床睡了。

    可是，很快的我就知道，这一天把夏心带到公寓，还把她独自留在那里，是完全错误的！

    她的恶梦爆发了，我的恶梦也爆发了。

    她在恶梦中惊醒过来，醒在凌晨两点钟。

    “亮亮——”电话中，传来夏心的叫声。

    “亮亮，她已经死了——她死了——原来她死了，她死的很惨！”夏心的哀号划破了夜的死寂，听起来让人颤栗。

    我束手无策，心酸不已。

    也许，那不是一场恶梦，而是日记本里血泪的印记。

    夏心总算重新记忆亮亮已经死去的事实，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终归会有那么一天，她要再次面对这个铁一般的事实，然而，这是多残忍的事实。为什么经历过的痛苦没有成为过去，现在还要重来一次？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的哭嚎，只发出第一声就已经把我整个人搅碎。时时刻刻，我都防卫着这一天的到来，我知道，它迟早要发生。

    我放心不下夏心，飞快披上外套，拿了钱包，决定连夜飞奔赶去。

    母亲睡了，我不想惊动她，打算回来才跟她解释一切。来到门槛，突然想到我应该留个纸条。就在我飞快把纸条塞在母亲门缝底下，开门走出门廊之际，她的房门打开了，惺忪的睡眼，紧慼的眉头，错愕不已赶出来。

    “妈，我得出去一下。”我努力掩饰自己的仓惶。

    “现在什么时间了，你上哪里？”她吃惊。

    “我——去夏心那里，很快回来。”我只能坦白。

    母亲精神了一大半，一边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一边声色严厉的说：“你一整天跟她在一起还不够？三更半夜还要去？！”

    “我非去不可。”我坚持。

    母亲的脸由白转青，青筋毕露，从脖子到额头，然后，二话不说，趋前猝然给了我一巴掌。

    我跌到背后的报堆上，脸庞麻辣的疼痛，伴随轻度的晕眩，我舔到了血的味道，人呆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母亲也呆住。她不看我，眼泪却在眼眶打转。她颤抖着，吐出这么一句话：“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现在你就去，车你是一定开不走的，你要是有本事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想不到母亲会用上这一招，车钥匙已经在她手上。我的去意坚定，只得低声下气哀求：“你让我去吧，要不然——我会后悔的。”

    “她有事，自然有她的家人看着她，为什么要你？”她怒吼起来。

    我无言以对。

    固执的来到门口，黑暗中到处找我的鞋。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是那么固执的赖在门口，哀求着大人给我一样东西，我哭，我闹，我非要不可。可是现在，我为的是自己爱的一个人，不再是一个玩具。

    母亲被我气得呼吸急促，脸色一下青一下白，声音也变了：“好，我就看你有多本事！”

    那一刻，我恨自己只有18岁！！！我恨这个毫无自主能力的18岁！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话说完我就去打开铁栅门，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出马路。

    空落落的街道上只有整排整排的路灯，湿漉漉的马路上没有半只影，半辆车，一路冷风，风很快吹干了我的泪。

    要在这种时间打车根本是件困难的事。

    来到一个公车站，我来回的踱步，心焦如热锅上的蚂蚁，等待会有一辆计程车突然经过，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就在这时，有一辆车由远而至，轰隆隆划破静寂的夜空，燃起了我的一线希望。车在我面前停下来，车头灯照射过来，竟然是那个被我气得半死的母亲。

    我下意识背过身去。车里车外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对峙着，没有人愿意妥协。

    我是怎么都不肯上车的，上了车就等于这一程的坚持是白费心机，我不想回家。

    僵持的气氛还是让母亲先打破，她终于怒气冲冲的下了车，冷冰冰的命令我：“你要去找夏心，我现在载你去，你给我上车！”

    别无选择了。

    我挣扎着，迟疑着，最后还是上了车。无力地靠着车座后枕，看出窗外，泪流不止。

    那头，母亲一迭声冲着我骂：

    “你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谁让你喝下迷魂汤了？”

    告诉自己，只要能到达目的地，什么我都能充耳不闻，什么我都能忍下来。

    “你朋友杜仲维说得对，我是应该提早把你送出国的！我后悔当初没有同意你爸爸的意思，提早把你送出国，让你留在国内读什么先修班，现在看你读出了什么，这两年读坏了你的脑！”

    “杜仲维”三个字终于从母亲嘴里吐出来了，我苦苦的笑起来。一个曾经站在我身边支持着我的人，一个曾经和我共同进退让我称之为朋友的人，突然之间不明就理的却站在敌方的位置上，这是多大的讽刺。他们肯定站在同一阵线上，至少，在杜仲维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她一边骂，我一边流泪，却不吭一声。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冷漠，孤立无援的我，只能把悲伤压抑在心底。

    来到桃花山住宅区，母亲在大门口停车，冷冷的丢下一句：“十分钟后你就给我下来。”

    终于看到夏心了，她瑟缩在房间的角落，全屋子的灯都大亮，日记簿扔在墙角，还有满地的纸屑。

    她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紧紧抱住了我，像个孩子那样无助的哭。她哭，我也哭。我的哭，其实是因为受了莫大的委屈，满腹辛酸无处可泄。

    人虽是千辛万苦的来了，可是我竟然找不到话安慰夏心，只是让她哭。也许哭是最好的发泄方式。我们都无计可施。

    渐渐的，夏心就发现我哭得比她还伤心，还难过。她反而一点一点冷静了下来，她甚至发现了我的异样。

    “你这里是怎么了？”她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嘴角。

    “哦，咬破的。”没照镜，还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子，现在只能对夏心扯谎。

    “咬破的？”

    “我弄错了，是撞破的。”咬破太难以置信，要说是撞的。

    “是怎么撞的？我给你涂点药。”在这种时刻，夏心居然还关心我的伤，我心里很感动。她起身要去找药，我把她拉回来。

    “别去，别浪费时间。”

    “你很赶时间？”夏心坐回来，一脸困惑，她要求我：“别走了，好吗？留下来。”

    我很难过。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夏心了？可是此刻我为自己的无能而难过。也许，以后的日子我都注定无能为力了。

    “留下来，好吗？”她再问我。

    “夏心，明天我才来找你，好吗？现在我不方便——”我困难的说。

    “哦，你不方便——我明白的，你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夏心为我找个理由。

    就在这时，母亲的电话催魂似的打上来催我走。

    我只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夏心安顿上床，叫她别胡思乱想，好话说尽。她其实已经没事了，只是坚持要开全屋子的灯来睡。

    “回家我打电话给你，一直陪你说话到天亮。”我能做到的，就是这样。

    就在我离开房门的时候，夏心突然在我背后轻轻叫了一声：“徐铮——”

    我心里一阵撼动，那一刻，我证实自己没听错，夏心叫我“徐铮”，那是我的名字！

    我毫不犹豫地往回跑，来到床前，拉起夏心的手，然后又激动又感动的扑到她的怀里。

    我听到夏心怜惜的说：“徐铮，我的小绵羊——。”然后，伸出了手，很轻很轻的抚弄我的头发。




38. 相思

“你真的不留下来？”夏心圆睁着她清澈的大眼看着我，等我改变主意。

    这女人的心思好像有个开关制，情绪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已经丝毫看不出她之前有事发生。又或者，自负点想，我就是她的定心丸吧。她只要一见到我就好了。

    沉默了片刻，我还是用力摇一摇头。“不留。”

    “那——我只好自己“那个”喽。”说这话时，她还是很羞，把枕头拉上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很浪荡的眨了一下。

    我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色情！”

    笑归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隐隐抽痛了一下。

    飞赶下楼的时候，只见车里的人沉着脸。

    回程一路无话。

    母亲继续板着脸，我想我的心事。

    车子开上架空大道的一刻，脑门居然很要命的飘过夏心对我那个魔咒的连锁滑稽反应，此时此刻，我居然还有心情在心里笑了出来。

    听见夏心一声又一声呼唤我“徐铮”，什么伤痛都暂时摆到一边了。

    母亲不懂，爱着一个人的那种魔力，足以减轻和治疗很多伤痛，很多负面的事情都会看不见，也忘了去感觉。同样的，两个人如果爱上了，没有人可以轻易把她们分开————

    我的手机预付话费从凌晨三点半到六点钟终于彻底报销。

    夏心的话特别多，大概是突然有了许多记忆，所以唧唧咕咕话题不绝，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睡了过去。

    可是，太阳升上正空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找夏心。

    下了课走出学校，意外发现母亲店里的伙计—一个我叫他小马叔的男人竟然破天荒驱车来接我放学。

    我心里一沉，恐怕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闷闷不乐的上车，又闷闷不乐的下车。路途中也不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心知肚明。

    回家立刻坐进牢笼里，还有卿姐把关吧，心里简直郁闷到了极点。

    自那晚开始，我跟母亲一直在冷战中渡过。

    我们一起吃早饭和晚饭，从头到尾却不说一句话。我没有像别人家的大孩子那样，不管自己做出了什么事情，不管错与对，只要受大人责骂管教，就用罢食或发脾气来宣布自己的叛逆和不满，我不敢，在心里我是爱母亲的，也心疼她，毕竟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母女俩就相依为命。可是，最矛盾的是，我也爱夏心，两个女人，鱼与熊掌，我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正确。

    想起那晚把母亲气成那样，冷静下来想是有后怕的，万一她真的被我气出了什么事，我就是大逆不道，会悔恨一辈子。

    现在只能沉住气，希望一切慢慢让时间去淡化。

    两个人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对谁说话的，反正走样的气氛最终是归位了，应该是卿姐从中的调解的功劳。

    自从亮亮那个噩梦爆发之后，夏心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一开始我只担心这是回光返照的象征，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可是，康复中心那里得出的结论是夏心无需再回去了。另一方面，她也真的搬回到自己家定居下来，还兴致高昂的为自己添置了许多新家具。

    “我换了一台液晶电视机，忘了几寸宽，总之不小哦，以后我们几乎不必到戏院看电影了，还有现在这个洗衣机，可以收容八公斤的衣服，你的衣服可以拿过来我帮你洗，还有跑步机，最近缺乏运动，身上每寸肉都松弛了，这样下去不行，以前我还有腹肌的呢。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一样礼物哦。”

    “嗯。”我拿着电话，淡淡应了一声。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在唱，你觉得我过于豪华？”

    “你本来出身豪华嘛，不为五斗米折腰。”

    没想到这话把夏心得罪了，电话突然就断了线，没了声。简直就是没事找事，连忙打过去，响很久她都不肯接，再接再厉，她才老大不情愿的接起，凶巴巴的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爱你。”我嘴里很快抹上油，动情的说。

    “讨厌。”她终于又笑了。然后继续之前还没来得及介绍完毕的家居新伙伴。

    我想，只要夏心她能开心就好了。人开心，活着才有意思，其他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倒是这些天我一直都没睡好。白天上课没精打采，夜里又心神不宁，我想我患上了传说中的“相思病”。

    听到夏心兴高采烈的讲述自己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立马飞到她身边去，就只能这样朝思暮想，一颗心完全静不下来。

    夜里，我们就像两块互吸的磁铁，时间一到就各就各位在msn上互敲键盘。12点以前，她都会在那里，不离不弃。

    这，就像回到最初那样。

    说也奇怪，中间曾经中断了那一段时光，曾经以为在她出了车祸后就永远回不来了，曾经也以为，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人生绝望的谷底，只想着怎么去认命，不料，奄奄一息的生活却起死回生，现在竟然巧妙的衔接上，来到另外一个新乐章。

    生命真的有它的神奇性。

    可是现在要说到见上一面，却比那时候更难了。

    电话拿到手边，只能对她说：“我想你——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

    她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不如我把车开过来吧，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去找你。”

    夏心还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从学校乘搭轻快铁到桃花山只不过一元五角，而且只需要短短的十五分钟路途我们就可以见到面——。

    她一直以为我是因为要上课，下课后又有许多课业活动，所以才会失去大部分的时间和自由，她说自己能忍，也能等。

    “我们周末见一面应该不过分吧？”她近一步问。

    我却答不出话来。心里怅怅的。事不过三，如果一再出差错，我和夏心就真的不用见面了。所以，我必须得在这非常时期忍它一忍。

    看我默不作声，夏心反而安慰起我来，轻轻说了一句：“别想了，就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吧。”

    “我会自己那个的啦，你放心好了。”竟然诡异地加多一句。

    “什么？你又那个？你疯不疯狂了点？你没正经事做啊？”

    她嗔道：“说什么，你真Y，我是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会自己下厨做饭给自己吃，会自己逛街给自己买衣裳，这样够那个了吧？”

    “嗯，这样就乖了。”我松了一口气，笑出来。

    耍了一轮嘴皮子，夏心似乎最介意我说她那句“没正经事做”。

    后来她倒是很充分的利用起时间来，开始忙些小花小草的事儿，还租下一套最近火红的美国电视剧“越狱”回家刨，然后每天都不忘跟我报告剧情发展。

    可是，一个人终日无事生产，心志很快就会被无聊磨损。

    夏心开始意识到自己颓唐混世的生活态度出了问题。

    于是，她开始放下风花雪月事认真反省：“我想我该去找点事做了。我想这段悠长假期也该过去了。”

    我趁机大力鼓励着她：“去吧，去吧，你行的！无论何时何地，我在精神上无限量支持你！”

    最值得高兴的是，不超过半个月的时间，她终于决定回到夏日去。

    我却继续过着机械般上紧发条的日子。

    来临的周日大清早，母亲把我叫醒，要我跟她一块去教会做礼拜，我去了。星期四傍晚，她早早让我吃晚饭，又要我参加祷告会，我也去了。这些都是小学时代她按给我的节目表，刻板而无趣，没想到五六年后还会派上用场，她不再给我基本的自主权，控制我的课余时间，暗中监视我的行为。

    也许，我根本没有权力跟母亲要什么自主权，我凭什么在这时候拥有这些奢侈的东西？我连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我也知道母亲希望通过宗教来感染我，改变我，她甚至还找牧师跟我讲道。

    尽管是有点喘不过气，我还是照单全收。

    这一夜，夏心没有上线，夏爷爷把她接回家团圆去了。原来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夏心。

    我打开窗户，忍不住仰天长叹，发愣地对着黑色夜空。

    这些日子，我常常感觉到面前有一双神灵的眼睛不断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含藏着令我安心宽厚的笑容，他，就像我的父亲——恩威并重，却令我安心。他一直那样关注的注视着我，一直温和地对我微笑着，那种力量，直透到我内心深处，温暖而踏实。

    一次又一次我和他对着话，从以前到现在。

    明明是爱满溢着我的心灵，为什么身边每一个人却来提醒我我在犯罪？

    我深深相信他是慈爱的，充满怜悯的——

    我深深相信他会一直看着我——并且不放弃我，因为我不放弃他。

    如果，他要惩罚我，我也照单全收，只求得到他的成全。




39. 偷心

新的一天，小马叔风雨无阻地来接我下课。

    晴空万里，我却没有好心情。无力的坐上车，还是跟之前一样，一路沉默。

    小马叔已经是母亲店里十几年的老伙计，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刚进中学的时候，他最爱拿话来逗我，说了自己就在那里乐上半天，例如：哎呀，那么久没看到你，你的腿又长了一截，我女儿长大了要是也有你的腿长，就有个现成的工人擦家里的天花板啦！

    直到如今，他还是爱拿我的身高来开开玩笑，寻寻开心，给我取了个外号叫“高人”。

    这阵子见到我，却只规规矩矩，倒不敢胡言乱语。

    一连串的日子，都让小马叔对着我这张木无表情的脸，他终于也按耐不住了，开车途中瞄了我一眼说：“高人最近很烦呵？是被男朋友惹到的咧？”

    我无语，咧着嘴朝他假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会突然叫我来学校接你的咧，以前你都是自己回家的嘛，你好像见到我很烦哟，难道你比较喜欢自己回家，不喜欢有人接？”

    眼前骤然有颗小灯泡亮起来，我灵机一动，逼不得已，要开始用计。

    “小马叔叔！”居然肉麻冲口而出。

    要命，后面多一个“叔”，自己听了也有点受不了，平时我都不这么喊他。

    果然，他做了一个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表情。“大姐呀，怎么啦？有话就直说啦。”

    “小马叔叔！”继续出阴招，因为还思索不出该怎么开口组织艰难的句子。

    “得啦，得啦，说！”

    “我想先去一趟海林书局，你能不能兜我过去？”话总算挤出来了。

    “海什么？在那里嚄？”

    “在美达广场。”

    美达广场只是烟幕，它隔壁那栋———夏日酒店，才是重点！

    才说到这里，手机响了，一看，心跳加速，是夏心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你放学没？在哪？”她问。

    我侧过身对着车窗，压住声音说：“在车上。”

    眼角发现小马叔的耳朵竖起来了，好奇的直望过来，我开始放话：“哦，那本书啊，听说快断版喽，现在不买就来不及了，我正要去抢哈。”心里低叹，这是为了让情节变得逼真点。

    “抢什么？喂，你在对谁说话呀？”夏心被我弄得莫名其妙。

    “嗯，哦，对了，Ok。”

    “不方便？得了，我等下再联络你。”夏心也不笨，马上知道事有蹊跷，就先挂下电话。

    我马上按键盘，把简讯传过去：十分钟后夏日见！

    她很快一个笑脸送回来：好。等你！

    小马叔倒是爽快，果然在美达广场放我下车。

    “快去快回哈，我去添一个油就回来。”他说。

    “添油太快了！”

    “好吧，添个油又送个货，半小时回来。”

    “半小时？我排队付钱就要半小时了。”我嚷嚷。恨不得他不再回来。

    “大姐呀，你就帮帮忙啦，我没有时间的咧。你看看我今天的行程表。想做死人嚒！”

    打蛇随棍上：“那我自己回家就好了嘛。”

    “这样是不行的啦。”这个尽忠职守的家伙，竟然那么坚持。母亲真的没有用错人！

    “两个小时！”我讨价还价。

    他怪叫：“书局有金子给你捡啊要两个钟！！”

    “一个小时半又三十分钟。”我继续讨价还价。

    “高人大姐拜托你啦，你看我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咧。我是专程去接你回家的，你不要为难我啦！”随手抄起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我眼前晃，我随意一瞥，果然密密麻麻。

    “一小时成交！”这是我最起码的要求了，也不让他继续啰嗦，已经用力把车门摔上，只见小马叔撇嘴摇头，一脸无奈表情，我早已偷笑跑开。

    为了避开小马叔的耳目，我很快冲进美达广场，又从后门窜出去，再飞快赶到隔邻的夏日酒店。距离上次到夏日的blooming已经快一年，还好仍然找对了大门口进入。

    一番迂回周折，来到酒店大堂，已经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一脸一身的湿汗，只好先倒在偌大厅堂的沙发上吹冷气。

    左顾右盼，没有夏心的影。

    刻不容缓，我只有一个小时，于是起身跑到柜台，正要开口询问，后面有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我一惊掉头，居然是杜仲维！

    “来找夏心？”杜仲维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语气冷淡。

    我点个头，有点窘，跟着他退到一旁去。

    “我带你去吧。刚才还看到她的，她在楼上的办公层。”

    就在这时候，迎面的电梯门打开了，几个穿戴整齐，西装笔挺，貌似酒店的男女职员陆续走了出来，夏心正是其中之一。

    杜仲维看了我一眼，莞尔一笑，也不再说什么，沉默走到柜台和那里的职员交待事情。

    夏心飞快来到我面前，笑意盈盈，压着嗓门说了一句：“你来了。”

    杜仲维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我心里有鬼，好像是来做非法勾当的，表情很不自然，只好往大厅走去，夏心却在喉咙里咳了一声阻止我，我扭过身看着她，她往电梯那头瞟了一眼，低声说：“往那边去。”

    几个职员从我们前面走了过去，我跟着夏心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没有其他人跟上来，门急速关上，电梯直上。夏心的眼神轻轻瞟过天花板，又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垂首含笑，心里潮热，我明白她意思，那里有闭路电视。

    走过曲曲折折的走廊，我们来到一个房间，晶卡刷过，门打开了。我先走进去，门一带上，她就拉我过去抱住我，我也反身去抱住她。

    温柔的窒息感。我又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了。

    恍如隔世，我心里又甜又苦又酸，说不出的各种滋味，万般眷恋不舍，想就这样抱到地老天荒去。

    “我想你。”我低声说。

    “我也是。”她也说。

    然后，她没头没脑来一句：“饿坏了，饿扁了，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我用手磕了一下她的脑袋：“又乱讲话。”

    “有人今天送羊入虎口了。”她继续坏笑，用前额轻轻撞我的，拧了我的脸一下。然后，一本正经问我：“告诉我你好吗？”

    见到你就好了！见到你，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我在心里说。无限的柔情和甜蜜包围着我，让我无法正常去反应，我不答反问：“你呢？”

    “嗯，见到你就好了。”

    原来，我们心里想着同样的话。

    “工作还顺利吗？适应了吗？”

    “相当顺利，很多事情是以前做过的。三天时间跟进，现在早就得心应手了。”

    我听了心里很高兴。

    “下午你就在这里做作业吧，好吗？”夏心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我拉到窗前，然后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立刻直落房内，刺痛双眼。

    “这里无限好风光。”夏心扭过脸看着我，脸上还是满满的笑意。

    房间面对的不是闹区中的高楼大厦，也不是狭窄阴暗的后巷，而是海港，城市海港－——今天的海面平静，一艘一艘的轮船像玩具一样，正慢吞吞往不知名的方向爬行，尾巴轻划海面，拉出泡沫白的浪边，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上飞翔，时高时低，自在而潇洒，仿佛在天与海之间呼应着。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在窗前看了一阵。

    夏心侧过脸来吻我的脸，热乎乎的气息一下把我惹得心里一阵激荡。

    我凝望着她，心里明明是渴望去回应她的，却大杀风景的说：“这里有没有摄像机的？”

    “谁敢在我的休息室里装这东西啊，除非我自己装来偷拍你喽。”她又不正经。

    看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没好气的说：“你以为这里是下三流的旅馆，专拍男女偷情啊？”

    “有没有男女偷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好像正在偷．．”

    才说到这里，她突然大呼小叫起来：

    “来人啊，夏日酒店来了一个小贼呀，这个小贼来偷————偷我的心！”

    调皮地把话扭直的当儿，已经拉过我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逗得我一阵乱笑，心里像铺满了蜜糖，忍不住又投怀送抱去。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电话铃声却响起。

    夏心被我缠得难舍难离，一时还真是走不掉，最后还是去接了，说了两句，盖下电话。

    “你一定还没有吃午饭，我叫他们送一套午餐上来。”

    午餐送上来的时候，我们各自占据在两张沙发上。等人走后，夏心坐过来，捧起餐盘，拿我当小孩，一口一口喂我吃餐盘里的每一样东西。

    我困难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食欲无奈的被时间驱赶成零。

    想抓住时间，越是显得心不在焉。

    夏心很快就察觉到我不安的神色，只好放下食物，拉起我的手，一边打量着我，一边摇晃我的手，半哄半试探的说：“一定是今天的午餐不好吃了，我要到厨房投诉那个大厨，因为我的爱人吃不出滋味来——

    看我还是毫无滋味的表情，又继续说：“哦，我明白了，是眼前人秀色可餐，她不吃，光看人就很满足了。”

    我笑了。这话简直说中了我的心思，我把夏心拉过来抱在怀里，又是言不由衷的一句话送过去：“你怎么这么讨厌！”

    我们无比珍爱地吻着对方，唇舌与唇舌之间，肌肤与肌肤之间，从沙发一路缠绵到床，夏心的热情很快冲破我身体紧闭已久的围栏，欲望就像缺了堤的潮水一样，顷刻间一泻千里，一股热流直冲到我的下身，我却害羞难舍的轻轻推开她——。

    “为什么拒绝我——嗯？”她温柔的问我。

    “我不要在这里——”眼看一个小时就要过去，我的心跌落谷底，只能继续言不由衷。

    “这里又不是圣堂，不会亵渎神明的，尽管是，我也不怕——难道你怕吗？”

    “没有怕——”

    说到这里，她的手已经要脱去我的衣服。

    “不要。”我按住她，只好招了：“我要走了——。”

    夏心停下来，简直是用错愕不已的表情看着我，那个表情慢慢转成失望、无奈和失落。热情的火焰就这样被我的一桶冷水浇熄。

    她慢慢放开了我，坐起身，背着我不再说话。我很内疚，上去抱住她，吻她，希望用自己的吻可以得到她的原谅。

    终于她又有了笑意，回过头来说：“你怎么总是来去匆匆。”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她耳边磨蹭着，轻轻含着她的耳垂。无法把真相告诉她，是因为我想自己去承担这个痛苦。

    夏心的脸忸怩的在我唇边闪了一下，坏坏的说：“你再这样招惹我，我就要你留下来对我负责到底。”

    我吓得连忙退下床，穿鞋，找书包，到浴室洗把脸，一阵狂风扫落叶，人已经来到门口。

    她却慢条斯理起来，兀自倒头在床，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大声自我宣布：“我要找过一个新的爱人，找一个有时间自由的，找一个——。”

    我打断她的话：“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不好了！有人生气了！”夏心跳起床，赶到我身边，马上对我观颜悦色了起来。

    其实，我没有生气，只是感觉很无奈。

    “别生气，和你闹着来的，我是一定会体谅你的。以前我就说过，我会等你，哪怕是，等你等到我心痛。”她整理我的衣领子，拍拍我的脸，无限温柔的说。

    无奈被驱走了，剩下窝心和感动，同时又感激零涕，我居然对夏心说“谢谢”。

    夏心笑了起来说：“小傻瓜，偷心的小毛贼，你走吧。”

    手才碰到门把，她却依依不舍的拉我回去抱住。热烈又漫长的舌吻和爱抚，像魔一样再次闯入我欲望的深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自慰了。




.40. 离愁.

吃早饭的时候，母亲突然把一叠东西推到我面前，态度冷淡地抛下一句：“你自己看看。”

    马上取来一翻而过，是一大叠澳洲和纽西兰各所大学的课程内容介绍和申请资料。怔了半晌才能正常开腔：“现在——就要选大学了吗？年终会考都还没有到，现在才第一学期，而且——。”

    “早点去有什么问题？早在一年前你就该去了。我会用你高中的会考成绩申请大学，过去一年多就当你浪费了时间。就算重读两年先修班又有什么问题，我不相信你的成绩申请不到最好的大学。”母亲打断我的话，咄咄逼人。

    我简直无语，什么叫“过去一年多就当浪费了时间”？我不再回话，默默把早饭吃完就上课去。

    母亲现在跟我说话总是用上那种态度，完全不给我留点余地，就像管教一个三岁不懂事的小孩。什么时候，她让我感觉变得霸道和专制，不再考虑我的想法，不再顾虑我的感受，一直以来她对我的信任早已经荡然无存。

    我们真的至于如此吗？难道这些全都毁在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吗？

    曾经满心憧憬要飞出去的我，匆匆走过年少的岁月，从来没有过丝毫的彷徨和茫然，那是因为心里还没有任何牵挂。一直以为那把开启成年大门的钥匙已经握在手里，原来还是没有真正的握住。

    也许年轻的生命就意味着一切由不得自己，也许能做的只有把时间留住，留得一天就是一天。

    放学后我准时被送回家，午饭不想吃，也不理卿姐在后头穷追苦缠，一个人顶着大太阳就离开了家。其实没有目的地，后来想想，就朝公园走去吧，能到那里寻找片刻宁静也好。

    途中有人卖风车，花里胡哨的小叶片迎风呼噜噜的转，甚是欢快的样子，我停下来要了一只，然后一路走一路看着风车在手里转动。

    公园湖里的小野鸭游得多惬意，晴空里的鸟儿飞得多逍遥，另外一头，是满山遍野疯跑的孩子，他们把书包扔在山脚下，光着脚丫你追我逐，打滚在艳阳下，完全无忧无虑的样子，而我，缺乏的正是那一份自由。

    每一个生命都在太阳底下生机勃勃的存在着，它们袒露着自己最原始的姿态，丝毫没有保留的必要，而我缺乏的也正是那种生机和毫无保留的姿态。

    手机响了。

    夏心的声音笑嘻嘻的说：“你猜我现在看到什么？”

    我根本没心情猜谜语。

    她揭开谜底：“我看到有一个小傻瓜，正在垂头丧气——。”

    我马上扭过头去东张西望，只见夏心站在不远的树荫下，稀薄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她身上。我心头一喜，马上站起来。本来想迎上去，可是脚下却又突然像生了根，一动也没去动。

    夏心笑得如夏天盛开的花儿一般，娇俏而明媚。这个曾经让我觉得不属于人间烟火的女人，早已回到太阳底下，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她在电话里继续说：“为什么傻瓜看到我一点笑容也没有呢？”

    我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可是，紧接着的一刻，我竟然很想哭。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有点纳闷的说：“给我笑一个吧亲爱的，你的笑容对我很重要，难道，难道今天你不想看到我吗？”

    等她走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翻过身趴在椅背啜泣起来。

    来到跟前的人儿静下来，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你有心事？”她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问我。

    我努力收住了眼泪，一个劲猛摇头。

    “我问得太多余，没想到有人的回答也很多余哦。明明都哭了，还居然摇头说没事。”

    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人又是似笑非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声音暗哑的问。

    夏心换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看着我，老半天不回答，然后，她皱了皱眉头，怜惜的用两只手擦去我的眼泪，认真的说：“出门前看电视，天气预报说这里会“下雨”，所以我就来欣赏雨景呗。”

    “骗鬼。”

    “对，骗一个小鬼。”

    我破涕为笑。

    “你是不是一直当我是小孩子？”

    “你说呢？”

    “不知道。”

    “你以为我有恋童癖啊？”说了哈哈笑，抢过一直握在我手里的那只风车，高高举起，风不大，风车不转，她站起来，前后左右到处去试测风向。我笑起来，她回头过来瞄我一眼，轻松地哼起了歌：“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夏心停下来问我。

    我摇头。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她很认真的唱起歌来，唱得铿锵有力。

    “我问你，你还在发育不？”看我好半天都不说话，她轻轻撞了我一下，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

    “什么嘛？”我嗔怪的回应。

    她装出一副之徒垂涎欲滴的模样在我浑身上下打量着。

    我忍不住推她一把：“心情不好，不要戏弄我。”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噢。”

    “不知道。”

    “你忘了我们一样高吗？既然人都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我还敢拿你当小孩吗？而且你不也常常把我当小孩吗？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下你把我当成孩子，一下我把你当孩子，大家互相照顾着，互相欣赏着，互相依赖着。小学的时候我们就知道相亲相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呀，你说是吗？”

    我在心里笑出来。夏心平日说话都不像话，说了那么多，真的要算这句最有纹路了。

    夏心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言乱语，又把风车插在椅子的夹缝中，然后坐近我，在我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我看着她，很想抱抱她，可是我没有，尽管除了远处那些嬉戏的孩子，这时间的公园寂寥的几乎没有其他人影。

    太阳才稍稍偏斜，到处都一片热烘烘，两个人坐着坐着，终于坐出了一身大汗，最后两个人转移阵地，坐到树荫底下去。

    夏心又拿起风车高高举起，这一次，风悄悄的来了，风车不停呼噜噜的转，她在风车底下尽情而放肆的笑着，明的眸，皓的齿，那是最无瑕的青春特征。我愣愣的看着她，恍惚间总算明白真正的年轻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在夏心这种年纪，才能尽情的挥霍自己的青春。而我，充其量只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而已。我心里不由得感叹。

    我们在附近突然发现了一只尾巴受了伤，被弃在纸箱旁的小猫。它正在那里踟蹰徘徊着。

    当我们慢慢走近小猫，它显然受了惊吓，呲牙咧嘴防卫着敌人，可是终究因为受伤之故，显得虚弱无比，怎么逃都逃不掉。

    我一手抱住了它，夏心也跟前来，伸出手一边抚摩着它，一边安抚着说：“小猫咪别怕，别怕，你遇到的是个好人，是有爱心的好人，好人是不会伤害你的。”

    小猫咪到底有着灵性，很快不再抗拒我们，反而乖巧地对我们喵喵叫，声音软弱无力，又好像正在乞求些什么。

    夏心赶到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一包盒装鲜奶回来让它填肚子，又买了一瓶药水和棉花棒准备给它敷伤口。

    小猫舔食着奶水的时候，夏心一边逗着它，一边没由来的说：“小猫咪啊小猫咪，如果你是完好无缺的一只猫，恐怕没有人会留意到你哟！所以，你的伤是值得的，我曾经就像你一样，现在想起来，我突然有了疑问，你说那个人究竟是怜我还是爱我呢？”

    明知道这话是对我说的，我却不知该说什么，千头万绪，一时间让心里堵得想找个出口。

    “小猫咪呀小猫咪，你就来做只见证猫吧，免得有一天我无端端被人抛弃，沦落到跟你同样的命运。”

    “小猫咪呀——”

    我忍不住还是抱住夏心，阻止她往下说。

    “那个人是不会抛弃你的，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可是，她是真的要走了。这就是她今天所有的心情，因为她要走了，你明白了吗——”




41. 傀儡

夏心愣了一下，扭过身来看看我，又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

    “哦。我知道了。”她在喉咙里应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平静。

    我转到她面前去，小猫却走到我们中间喵噢不停，分散了我们的心思。

    我们一起给它的伤口敷上药。

    天色突然暗下来，一大片乌云把太阳遮住，大风刮起，树叶翻飞，一旁插在草地上风车也急速在转动。

    “什么时候走？”夏心垂着脸问我。

    “今年内。”

    “好突然——。”她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真没用，什么都说不出口，心里除了一片离愁，什么头绪都没有，一味发愣的盯着在夏心手边和脚边纠缠不清的小猫。

    不断在心里自问：我究竟有没有能力继续爱夏心，我又该拿什么继续去爱她？

    我真想不顾一切和她远走高飞，远离尘俗，永远不和她分离，可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勇气，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太清楚自己的极限，这种极限决定了我的不快乐，因为我根本没有快乐的条件。

    对夏心，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我对夏心说：“我们去走走。”

    夏心牵我的手站起来，我们把小猫放进纸箱里，然后带它到一个有遮蔽的三角亭里放下。

    这么久以后，又再坐上夏心的车，我们远远离开了公园，离开了我家的范围。夏心对开车完全不留一丝阴影，驾轻就熟，证明她是真的活过来了。现在的夏心一直保持着最好的心情和心态，我很不愿意去破坏。

    看出窗外滚动不息的车流，我好想念她，眼泪就那样一直不听使唤的往下掉落，我是那么无能，明明她在我身边，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强烈的想念她？

    我们的感情，仿佛才要进入一个新的里程碑，却又来到另外一个转弯处。这个转弯，就像一个死亡湾，我没有办法控制方向盘，一切似乎不在我能操控的范围里。

    车子停在交通灯前的时候，母亲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是巧合，还是她发现了我？我连下意识去四下张望的力气都没有，就死盯着手机发呆，始终没勇气接起。

    夏心推推我的手，疑惑的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不敢把脸转到前面去，一直等空凋风干了我脸上的泪。电话铃声响了两次，已经断去。

    我这算是豁出去了吗？我不知道。

    “是谁打来的？”夏心还是很关心。

    “是我妈——”我清清喉咙。

    夏心不说话了，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夏心，我们那里也别去，我只想静静和你在一起。”

    “嗯，好。”

    她把车开过了市区，通过一条幽暗漫长的隧道来到了对岸，然后远远向郊区开去。车子在道路上慢慢的开着，我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我们就这样，一路牵手。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牵手走下去，那该有多好。

    然后，车子转进一条石子小路，停在一个毫无人烟的丛林入口处。

    我让车座平卧着，然后安静的躺到夏心的怀里，她不再说话，我抬起脸去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耳朵，闻着她的发和她身上的味道。

    夏心一边回忆着，一边幽幽的说：“我来过这里。那时你对我很冷淡的，你记得吗？所以很多个下午我一个人开车来这里，恨不得在树上上吊而死。”说了她指了指车前那些树。

    都是很老很老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前后左右交错成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树林，显然阳光只能照射到前面的大树，它们的树身高大粗壮，枝丫间相互纠缠不清，树叶也不分彼此的相互伸展，仿佛经过千年百年，在岁月风雨中受尽煎熬却依然伫立原地。

    千锤百炼的老树，在传说中已经成了精，不能胡乱砍伐。而爱情，是否也能如此？在千回百转之后，有情人终成眷侣？

    我们下了车，牵着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踏过凹凹凸凸的树根来到树前。这时才发现树身出奇的干净，也不知那是什么树，我们给它取了名，叫“爱情树”。

    夏心找来一颗尖锐的石头，想在树上刻点什么，可是手才碰到爱情树，她却突然退缩了，她说：“这样树是会痛的。”

    “那就别刻了。”我拿走她手里的石头。

    “那些喜欢在树上刻字的人为什么都没有想过树会痛呢？树是有生命，而且有灵气。”似乎很有感触。

    就在那一天，我们和这一棵爱情树发生了感情。我们在树下亲吻和拥抱着。

    在树下坐着纳凉的时候，夏心突然对我说：“徐铮，我们去旅行吧，去巴厘岛，三日游，选择在星期五晚上起飞，星期天回来，你说好吗？”

    我不出声。

    “你不喜欢岛和海吗？”她看着我。

    真相是：我知道自己根本去不了。现在去不了，以后也去不了，我意识到自己的自由已经被自己慢慢索取完毕。悲哀的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芽。

    我抱住夏心的腰，一头钻到她的颈窝，继续无话。

    能跟她在一起，在老树下已经很好了。

    夏心似乎又看懂了我的心事，自顾自在那里说：“嗯，那我们不去了，找一天我们就去海港看星星吧。”

    晚上回到家，我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居然搞起革命。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这样根本行不通，因为那样只有让我和母亲的关系急转直下，变得更恶劣。

    “妈，我不想在今年出国。”我斗胆对母亲说。

    母亲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汤，我的语音刚落，托盘里的碗“哐啷”一声摔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不是无意，而是有意，这让我吓的完全呆住。

    随着，母亲二话不说，掉头离去。

    我追着母亲苦苦解释：“我只是说不想在今年出国，我没有说我不出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事实上我说这些话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不是不懂母亲心里怎么想。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而那个想法，就是要把我和夏心分开。

    “你现在不去，那就永远都别去了！前途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你自己选择！”

    我很懊恼。或许我该好好跟母亲沟通一下。可是，我说什么才是？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徒然无用。

    看着飞溅满地的玻璃碎片和食物的残渣，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家，一个曾经安宁和谐的家！脑门浮起了父亲的影，那一刻，我累的想跪地，让父亲出来给我做主。

    卿姐早已闻声跑过来，提来扫把和畚斗准备扫走满地的碎片，又放下工具赶过来推推我，示意我去跟母亲讲和。推了半天，我固执的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母亲晚饭也不吃，开车走了。她跟卿姐说是到店里去。

    没多久，夏心小学终于正式开幕和启用。

    夏慕羽陪同女儿出席校方的开幕典礼。

    夏心的出现再次掀起当初带来轰动。这个旧话题今天再次被平面媒体报导得沸沸扬扬，编辑们的标题都标得很感性，按成是“不死的传奇”之类。

    学校的启用典礼搞得一片欢腾。剪綵后气球哗啦啦升了空，七彩缤纷一时间把蔚蓝的天空点缀得无比绚丽——————这些，我都是在报章上看到的。

    这份报导出乎意料地在校园闹哄哄的流传开来。

    家里也有一份同样的报纸，我把那一份抽出来，要把它收起来。

    明明把剪报留在饭桌上，回头上个洗手间，出来报纸却不翼而飞，只好到处去找。

    问卿姐，她一脸难色，似乎有难言之隐。还没有来得及追根究底，突然，母亲的声音在我背后冷冷的说：“我扔了！”

    我既错愕，又愤怒。

    “你为什么要扔我的东西？”

    “我扔的是旧报纸。”她说。

    我气的掉头回房，用力摔门，“澎”的一声巨响马上激怒了母亲，她冲上来，一阵风把我的房门踢开，对着我毫不留情的叱喝：“你在发什么脾气？”

    “你为什么要扔我的东西？”我还是同一句话。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生气的不该是我吗？”

    “我不是你的傀儡！”

    “你再说一次！”这话无疑激怒了她。

    “我说我不是一个傀儡，我不是你的傀儡！”

    早在预料中，母亲一个巴掌兜头兜脸扫过来。每一个巴掌，都打到我的心里去，打碎我的心。可是，每一个巴掌却没有如她所愿的把我打醒。我低头无语，眼泪跟着哗哗滚下。

    “你的确不是我的傀儡，可是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认为我还有权力管教你。以后你再跟我说这两个字我会很高兴，因为那样就证明你可以当你自己的主人了。现在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让你回头，你永远也别想再回头了。既然这个错是我当初给你制造的，现在就由我来收拾。”

    我站起来，才想开口说话，卿姐已经冲上来，横在我们中间，一叠声对我好言相劝：“你妈为你好，你妈都是为了你好啊好孩子，你别这样，别再顶撞你妈妈了。”

    我的眼泪如泉涌直往下滚，可是我不想流泪，倔强的用手背抹去，我咬着下唇，却让更多眼泪滚下来。

    母亲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最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动起了剪刀，把上次夏心到家里留宿时候给我准备的床垫剪得破烂。

    我难以理解的盯着她。

    “问问你自己，你做了什么龌龊的事！就算有机会让你洗礼一百次，也不能把你洗干净。”她恶毒的说。

    那被撕得破烂的床垫，被母亲恶狠狠扔到我身上来。

    这个举动深深伤害了我，毁掉了我所有的尊严。可是我惊呆到极点，忘了难过，忘了继续哭泣，身子直退到墙角瑟缩着。

    到了那一刻，我才深深的意识到，事情比我想象中严重，母亲也比我想象中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我也才发现一个事实，原来我的个性是那么酷似我的母亲，冷静的外表，却有着最最最固执的灵魂。她不妥协，我同样也不妥协。

    一整个下午，我不愿意踏出房门口半步，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又再睡去。

    天快黑的时候，夏心打电话来了，我按下接听键，想说话，却无声流泪。

    “喂？”夏心说。

    “——————。”

    “喂？你在听吗？”

    “——————。”

    “小傻瓜，你没事吧？”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夏心越来越慌，她说：“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找你！”

    “夏心，你别来！你别来！”我急的叫出来，声音颤抖。夏心不能来，我不想多一个人被伤害。

    她静了一静说：“可是，我想见你。”

    “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去找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一直到我跳上计程车，我还是无法清楚记得我是怎么逃离那个叫家的地方，我是冲到夏心家去的，不顾一切。

    门打开的时候，我却努力保持镇定，夏心却神色慌张的抱住我说：“你是怎么了？电话接了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今晚我不要回家。”我疲惫的说。

    夏心有个最大的好处是她永远不会要求我把心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和盘托出，如果我不说，她就会观颜悦色，这一点，她让我感觉很舒服。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才在端详我，我却突然说：“你家有没有酒？”

    我这是明知故问，她家一直有个小吧台，设计得煞有风味，只是我从来对这地方不感兴趣。我自顾自走到她的小吧台，这时候我才知道她简直就是个藏酒专家。她家里怎么有那么多酒？而且那些酒瓶都美得不像话。

    夏心静静的看着我，也不阻止我，她换了浴袍准备去洗澡。在浴室门口，她歪着头，有点故作轻松的说：“你先选好酒，等我出来，我们好好庆祝——庆祝什么好呢？嗯，就庆祝我们的爱吧。”

    我苦笑，这时候还庆祝我们的爱？

    我趁着夏心洗澡的时候随便挑了一瓶酒来开。

    从来没开过酒瓶，原来瓶塞堵得那么紧，我开了半天，开得满头大汗，瓶口总算“卜”了一声被打开，白色泡沫跟着滚出来。

    我迫不急待抓起酒瓶就灌下整大半瓶。苦涩，我的脸肯定皱成一团，整个喉咙和胃都在急促燃烧，穿了肠一般的灼热感。

    等夏心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我早就歪倒在地。

    她大吃一惊，跑过来抢掉我的酒瓶：“我的小朋友啊，酒不是这样喝的，你还好吗？”

    酒精太厉害了，它就像火山底下的热流一样穿过我的胃，我的肠，在我体内火辣的蔓延，滚烫的刺激。

    我奋力要站起来，却站不稳了。

    摇摇晃晃冲到夏心面前，抬起手，眼前的人开始变成一团幻影，在视线内游离。

    我想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好不容易抓住了，却恼了，我说：“你别动！别动！你再动，我就开枪。”

    “你哪来的枪？傻瓜，你醉了。”夏心放下浴巾，双手伸过来把我扶稳。她很无奈，此刻只能笑，她抱住了摇晃不定的我，然后把我弄上床去。

    在床上，我把她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身下，用手指比作一支枪，对准她的脑门，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嘭！”

    夏心只好配合我的动作，“厄——我死掉了！”

    我再开一枪：“嘭！”

    她却静下来，改说：“你舍得就这么对我开枪吗？”

    “哈哈，不舍得。哈哈，当然不舍得！”于是我改变方向，朝自己太阳穴指来：“其实，该死的人是我，让我死了吧。”

    “嘭！我死了！”

    说到这里，我哭了。

    夏心温柔的抚摸我的脸说：“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有什么心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亲爱的，我会和你一起分担的——”

    “我告诉你我的心事，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心事那就是——我爱你，我爱你——。”

    “嗯，我知道——。还有呢？”

    “没有了！哈哈，没有了——”我从哭转去笑，情绪变得歇斯底里，这让夏心呆了下来。

    “为什么人要爱人？为什么人要伤人？”我问。

    夏心简直找不到话回我。

    “那些人都看着我的弱点来对付我，那些人都利用我的弱点来作为武器——。”

    “你有很多优点，乖！别这样！静下来，乖！”夏心像哄一个小孩那样试图要我静止下来。

    “脱衣服！”我突然无理的喊出一句。

    我开始胡乱拉扯夏心的衣服，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夏心再次抱住我，我看见她笑了，竟然笑得很温柔，她的温柔诱使着我心里快爆发的欲望，她的笑容鼓励着我不可理喻的行为。

    我粗暴的完全不按章法去扯她的衣服，突然，噼啪一声，真的不知那里被我扯破了，我吓了一跳，酒醒三分，夏心却安静的说：“你哭吧，你扯吧宝贝，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要怎样，我就让你怎么样。”

    “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男人？为什么？”

    “傻瓜，你是男人也不能这样去脱女人衣服的。”

    “我要那样脱！我就是要那样脱！我要用权力，我要用暴力去征服所有的人，让全世界的人都反对不起来！！”我任性的嘶喊起来。

    “权力和暴力也不是那样使用的——。”

    “我要，我就是要那样滥用！”我又无理的叫起来。

    “可怜的孩子，你太压抑了！要怎样你才能好过呢？”夏心有点无助起来。

    我呜咽大哭。

    夏心更紧的抱着我，不断哄着我，不断说着话，她的温柔终于把我征服，我安静了下来。

    后来，我不知怎么睡了过去，睡在夏心的怀里，我闻到她香香的味道，她的怀抱变成了我的摇篮，她的呼吸变成了我催眠曲，她的手变成了我的抱枕。




42. 麻醉

朦胧之中，我听到电话铃声响，又听到门铃响。

    夏心要下床去，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我从她身上移到床中央去，我不肯让她离开，死缠住她不放，一边叫着她名字，一边已经扯住她：“你不要走，不要走——”。

    她只得又留下来。

    我不肯睡在枕头上，死缠烂打把头钻到她的怀里继续睡。

    我依稀可以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在我脸上蔓延着，她吻着我，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很轻很轻的对我说：“乖，你好好睡吧——。我不离开，我不离开——”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把我移到床上去，自己走下了床。

    隐约中，我听见她在跟谁说话，呜呜响的声音就像关在箱子里那么沉闷，然后，声音越来越靠近我，也越来越清晰，最后那些声音杂了起来。

    我的头重得完全抬不起来，想张开眼睛，却始终无法张开。等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完全钻入耳，我才清醒了一些。

    “夏心，你年纪比徐铮大，应该比她懂事，明白这是非黑白，你离开她吧！”

    母亲的声音像一股寒风刺耳！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母亲居然摸上门来了，这是一场恶梦吗？

    我想爬起床，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爬不起来。

    等到我终于摇摇晃晃走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去的时候，只听见母亲左一句“夏小姐”，右一句“夏小姐”的对着面前的夏心说个不休。

    一开始我面朝夏心，把她当成了母亲，看清楚发现弄错了，才又转身去对着母亲，我想镇静面对这一切，可是最后我却一根手指按住嘴唇，一只手伸过去捂住母亲的嘴巴，“嘘，你别说话，别制造噪音！嘘！”

    母亲被我激得暴跳如雷，手抬起来就要打我，我也不闪，双眼闭上等着她给我的第三个巴掌，夏心却很快从背后扶着我，把我拉到她身后，接下母亲的手哀求地说：“阿姨，有话慢慢说，别打她，她今晚是喝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她喝酒的。”

    母亲冷冷的对夏心说：“你看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可能不知道，别说喝醉酒，她恐怕连酒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现在她竟然喝酒？而且还喝成现在这副德性！”

    “对不起——”夏心手足无措的说。

    “酒好喝，太好喝。哈哈！”我冲出一句。

    话才说一半，还想往下说的，夏心连忙把我按回床上去，垫好枕头让我躺下，她皱起眉头，一直对着我摇头，示意我别再说话。

    转身对着母亲，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沮丧又无辜地连声跟我母亲道歉着。

    接下来，我听见母亲连夏心也教训了。态度是软硬兼施。

    她说的话很礼貌，也很无情，完全是她一贯的风格：

    “夏小姐，是我们家徐铮自己不争气，她喜欢你，离不开你，这是你个人的魅力，她家里没有姐妹，所以就把那种对姐妹的感情寄托在你身上。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依赖你，我想现在只有你才能帮忙她度过这个难关。我知道你是有教养的人，你也是有过一番经历的人，你是不会看上她的，也不可能会爱她，如果你还有爱心和良知，就该帮忙她让她早点回头，你说是吗？”

    母亲的一席话让夏心楞在那里无话。

    我心里难受到极点，证实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梦！

    从头到尾，夏心都毫不知情，她是最无辜的人！我是早该让她知道的，现在这种混乱的场面居然由她一个人去面对，而我也不过是第一次喝醉酒，竟然就让母亲撞见。

    屋漏偏遇连夜雨，看来这次连上天也觉得我做错了。

    我把场面暂时丢给夏心，自己又挣扎着起了床，颤巍巍冲进了浴室。

    打开莲蓬头，哗哗水花立时喷出来直往我身上和脸上射过来。

    我想把自己冲醒，可是我的胃却翻腾得让我死去活来，它好像就快从我嘴巴钻出来了。我不由自主歪过身去，抱住马桶狂吐。

    外头的女人还在说个不休——。

    “夏小姐，你知道吗，徐铮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生，她的成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差过。你应该知道她今年要考大学了吧？这两年对她有多重要——————。”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说过谎，也从不迟归，有哪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会越变越不像话，她的人生才要开始，她才十八岁——。”

    “夏小姐，也许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打过徐铮——。”

    由始至终，夏心都没有半句反驳的话。无辜的她，此刻怎么样了？而我，竟然一点忙也帮不上。

    我一边呕吐一边痛哭，脑里想的和行为好像完全分开似的，理智怎么也叫不回来，我抱着马桶大叫了一声：“SHUT-UP！！”

    外面的声音被我这一喊竟然无声无息静下来了，我也静下来，然后一阵狂笑。

    母亲很快出现在浴室门口，近乎绝望的盯着我看。她的脸涨得又青又红，眼眶有泪的打转，她对我说：“如果你已经不要这个家，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不要再回去！”

    我几近瘫痪的出不了声。

    “跟我回家去！”她继续利用自己的权威对我大吼。

    夏心越过了母亲，一个箭步冲前来看我，看我衣服湿透，马上给我裹上一条大毛巾，又给我递来一杯饮料。我很冷，手拼命在颤抖，根本接不住她的杯，她就把杯口送到我嘴边要我喝下。我喝了。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夏心的泪没命的滚下。

    我楞在那里，呆呆看着她的泪在流，心如刀割，却不知该怎么反应。

    我从来没见过夏心这样，是我让她受委屈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一直细心呵护的人会因我而受那么大的屈辱。在往后的日子里，此情此景，一直都让我无法释怀。

    我伸出手擦去她的眼泪，低声说：“别哭，你别哭。”

    是我走错了这一步棋，没想到一步走错，就步步都错下去。

    我已经把自己陷于失败的一方，而且节节败下阵来，现在要站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醉酒误事，我真后悔寻求了这种短暂的麻醉，原来对事情丝毫没有帮助。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回家去的。估计我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任凭我有多强的意志力，到最后还是无法坚持下去。

    当第一道光线猛烈的向我照射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半。

    让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我的床尾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杜仲维！

    他竟然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在我的房间里。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脑里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头，痛的快要裂开似的，可是，这根本就不足以遮盖我的心痛。

    “夏心——”我虚弱又心痛的叫了一声。




43. 囚禁

杜仲维看我醒了，立刻走过来，用一种很酸楚的眼神看着我，他的眼睛布着红丝，脸色黯然无神。

    我不说话，更不想问他为什么来了，我以为他和我母亲在我背后计谋着这一切，反正，我已经无力对抗，任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是很快的，我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徐铮，你还好吗？”杜仲维眉头深锁，关心的凝望着我。

    杜仲维看我不回答，在我床沿坐下来，自顾自的说：“清晨我接到一个人的电话，她不放心你，无论如何都要我来看你，你已经睡了大半天了。”

    “谁？我妈？”我不解，脑子里有了疑问。

    “夏心。”杜仲维吐出两个字。

    “夏心——。”我心痛难耐的又叫了一声。

    “徐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杜仲维突然很难过的说。

    “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我弥补不了自己的过失，可是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存心要伤害你的。如果我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样，我一定会尽力保护你——”

    杜仲维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冷静，可是却带着深刻的内疚之情。

    我却轻轻叫出来：“杜仲维，我恨你，为什么你还要来？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你！你走开！”

    杜仲维难过起来，眉头锁得更紧，他不由分说轻轻揽过我的头。我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软弱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眼泪就在那一霎那完全缺了堤如潮水涌出。

    “我真的希望得到你的原谅。”杜仲维诚恳的说。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帕塞到我手上，我却扔到一旁，虚弱的说了一句：“你走开！我讨厌你！你不再是我的朋友！”

    “你打我泄恨吧，我让你打我！”他轻轻的请求，并不放开我。

    我嘴里明明恨杜仲维，却又让他看到我最无助和脆弱的一面，而且我一面让他抱住，一面却又赶他走。

    我的言语和行为完全相互矛盾着。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真正怪过杜仲维，也没有真的恨他。恨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恍然间我才明白过来，杜中维并不是我的敌人，他是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徐铮，你到底相信我说的话吗？”他迫切的问我。

    我并不回答。

    他只好又苦苦解释着：“从头到尾，我只建议过你妈妈提前把你送出国，也许这就等于默认了你和夏心的关系，可是你知道当初我本来就有这个想法的，我也告诉过你。除此之外，我没有说过你和夏心的半句不是，你应该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我还是不说话。

    “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夏心以外，想要去对你好的人——就算你不接受我，我还是愿意保护你的感情，尊重你的选择。”

    我终于被杜仲维感动了，泪如泉涌。

    “杜仲维，你别说了，我都明白的。你以为这些道理我还不懂吗？真的事情永远假不了，假的事情也永远真不了，也许我妈说得对，是我自己不争气。只要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存在着，就注定逃不了她的双眼。”我擦去眼泪，叹了一口气。

    杜仲维似乎放心了一些，他又诚恳的说：“我会支持你的，从以前到现在，甚至到以后，也许我真的不能再为你做什么，可是如果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我一定会为你做，至少在精神上我会支持你。”

    这个曾经陪着我度过最艰难时光的男人，此刻出现在眼前，让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汪洋中重新抓住了一根浮木。

    也许，他的出现和存在，根本就是让我进一步去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他是上天派来守护我的天使。

    这样的一个人，我还有什么理由责怪他？

    我真的喝多了，也睡过了，现在只觉头昏脑涨，喉咙干痛。

    抓过床上的闹钟一看，已经快下午四点半。我突然觉得口渴，想喝水和上洗手间。

    下了床，来到房门口，整个人却立时呆住！

    门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钉多了一个门闩，上面扣住另外一个更碍眼的东西——锁头！

    我怔怔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杜仲维。杜仲维却垂着头，根本不敢正视我。

    看来他早已发现这件事，搞不好他还是先通过外头看管人的同意才能进来探监的，而且还被设下探监时限。

    “我变成囚犯了吗？”我喃喃自语，声音倒是镇静。

    事情如果已经发展到最坏的境界，那么，还会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坏的？那一刻，我反而很想仰天大笑起来。

    回想昨晚自己的醉酒失态，我悔不当初。难道今天的恶果，都是我自讨的？

    母亲正在厨房和卿姐忙碌着，两个女人好像在研究着什么新鲜的菜色，有说有笑，就好像昨夜没啥事发生过一样。

    也许母亲对我还是有把握的，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违背过她任何意愿。抑或她对我已经绝望？因为觉得无计可施了，所以就索性用这种非常手段把我软禁起来慢慢管教？

    我完全无法理解大人那一套迂腐的心思和做法，此刻只是呆若木鸡地靠在厨房的门框，呆望着前面两个女人的背影，直到母亲回头发现了我。

    她缓缓停下了手里的活动，脸上的笑意蹭一下全没了，换来一脸的严肃，很快，却又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洗了澡就出来吃饭。”

    我不说话，转过身，动作迟缓地进了浴室。

    洗好澡，我根本不想吃东西，但是我还是坐到了餐桌前，勉强捧着碗筷，努力扒着饭。

    整夜没吃过东西，胃酸的分泌把我的胃一遍又一遍的绞痛着，可是我丝毫不觉得肚子饿。想想这样下去实在不行，我需要体力应付困境，于是大口大口吃起来。卿姐看穿我只在扒白饭，于是不断给我夹菜，没一下几乎所有的食物都堆到我的碗里来。

    这是杜仲维第一次到我家吃饭，我完全没有去招呼他，他还反过来照顾我，给我夹了距离我最远的一盘清蒸鱼。

    母亲倒和他很熟络似的，不断和他谈着国外留学的种种。杜仲维到底是英国留学生，这时候和他谈这种话题自然最合适不过。我不想参与这话题，也听不进去，木无表情的只顾吃饭，这让杜仲维很尴尬，又不能不说话去应付我那一厢情愿的母亲。

    嚼蜡一般把碗里的饭菜都解决完毕，结果却是背着众人全都呕吐清光。

    之后，我不想逗留在母亲会逗留的地方，回到房间来。杜仲维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也跟我进来，继续坐在我的床沿。

    从来没有一个异性会走到我的房间里来，杜仲维倒是第一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杜仲维处在一起，完全不觉得有丝毫的不自在，也许，那就证明我对他的感情只限于朋友，是比一般好朋友好得多的那种关系。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想出去找个地方换上，杜仲维已经抢先站起来，他有点不自然的说：“我先出去。”

    我突然转过身，有点犹豫的对他说：“杜仲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杜仲维停在门口，好像等这话等很久了。

    “带我去见夏心，可以吗？”说了我简直不敢正视杜仲维，厚颜至此，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事到如今，我总算强烈感受到杜仲维对我的一片真情。我知道自己太自私，利用了他对我的那份深情，可是现在只有杜仲维才可以帮到我。如果他不帮我，短时间内我根本找不到活路。

    即使见到夏心我不能怎么样，可是，我真的想见她一面。从昨晚到此刻，我没有她的半点消息。

    事实上，这种话说出来只是抱着赌它一把的决心。

    我以为杜仲维会想办法拒绝我，出乎意料的，他沉吟了片刻就说：“好，等我想个办法。”

    之后，他真的给夏心打了一个电话，把她约在海港城市。

    母亲那头，我让杜仲维给我想办法去。

    我的母亲千计万算，肯定算不到杜仲维会是一个帮凶。

    她从来就不知道这个男人无论在真实生活或心灵层面上，曾经陪伴我走过多少艰难的时光。那些日子，我们都不是白白虚度的。所有的感情、默契和信任都在逆境中建立起来，没有人能轻易夺走。

    母亲当初不是以年纪相差太远为由而暗示过不赞成我和杜仲维来往吗，现在她宁愿我们亲密交往，也不愿意我和夏心在一起。

    杜仲维只是简单的跟母亲说想带我出去散散心，她竟然也不反对。她似乎很信任杜仲维。

    我得到了暂时的解禁。

    也许是心理作用，外头空气要比家里舒畅得多，尽管整个天空黑沉沉就好像快崩塌下来了一样。

    坐车途中，雨丝开始打在车镜上。杜仲维一路上很沉默，我也很沉默。

    “杜仲维，谢谢你。”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我感激的对他说。

    杜仲维依然沉默不说话，然后他才看我一眼，浅浅一笑。

    “徐铮，以后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点激动，“我欠你的，来世才还给你——。”

    “你没有欠我。别说来世，太沉重，你去吧。晚上十一点回来这个地方等我，灰姑娘在十二点以前一定要赶回家去。”杜仲维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我明明看见了他眼里泛着泪光。

    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杜仲维，此刻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深邃和哀伤，哀伤让他如雕刻一般轮廓分明的脸孔变得很沧桑。我突然很难过，竟然无法第一时间把车门打开。

    他摸摸我的头，催促着我说：“去吧，你现在是和时间赛跑，分秒必争。”

    整个海港弥漫在向晚的冷风中，沿路下去的一排路灯这时候就好像接到什么指令一样同时亮起。

    我看见了夏心倚在栏杆前，望出海面，她正在等我。

    我下了车，飞快跑过去。

    夏心转过身发现了我，深情微笑地迎接着我，那一刻，我的心就像被泼了悲喜交错的色彩，既酸楚又甜蜜。

    她看起来好像整夜都没睡过，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她的双眼发潮，眼泪仿佛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有干涸过。

    “夏心。”我低声的叫着。

    夏心一脸倦态却依然保持微笑地凝望着我。

    我们才想说话，有个看上去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突然提着一箩的花赶了过来插在我们中间，她对夏心说：“漂亮的姐姐，跟我买只花吧！”

    夏心只顾着看着我，似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小女孩指着另外一个方向，眨着自己一对大眼睛，轻轻摇了一下夏心的胳膊说：“刚才那里有个姐姐跟我买了花送给另外一个姐姐。为什么你不肯跟我买？你还等什么呢？你也可以买一只送给这个姐姐的吧！虽然今天的花有点贵，可是一年只有这一天噢！”

    小女孩说了把精灵的目光投到我身上来。

    夏心缓过神，忍不住疲倦的笑了一笑，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脸，马上掏出皮夹，给了她一张五十元，要了一只鲜红玫瑰。

    把那只玫瑰给我的时候，夏心说了一句：“亲爱的，祝你情人节快乐。”

    原来这一天是情人节。

    我想说话，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眼泪快夺眶而出，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没想到我和夏心的第一个情人节竟是如此破碎。

    “夏心，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终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夏心只是酸楚的看着我，同样不能说半句话。

    我急切并哀求的说：“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现在就去——。”

    夏心拉过我的手，我们很快沿着海港的走道往回走，来到交通灯前等过马路。

    走动的行人绿灯在闪动了，我们紧紧牵着手一起过去对面，直接往夏日酒店去。

    酒店门口很拥挤，三辆旅游巴士占据了整个入口处，酒店保安指挥着交通，一大群旅客鱼贯的从车上步行下来——。

    夏心带我走后门，我们进了电梯，等候上升，然后，终于来到夏心的休息室。

    门关起来，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仅存拥抱夏心的力气。

    “我不能在外面见你，是因为我想抱你——。我不能忍受外面有那么多的人看着我们，那样我就不能抱你，我好想哭，现在我好想哭一场——。”

    夏心什么都不说，只管抱住了我。

    千言万语都不说了。我知道她明白我心里想什么。可是，夏心是真的明白我吗？

    “你说话，请你说一句话。不要不言不语的，我心里很难受。”




.44. 慰藉.

猝不及防，我的情绪失了控，豆大的眼泪不由自主从脸上滑下。

    夏心用双臂牢牢的围住我，任由我伏在她肩上哭。

    “我爱你！”她急迫的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这动人的三个字，此刻就像一大片温柔的纱布，轻轻覆盖在我淌血疼痛的伤口上。

    “对不起，我太无能——对不起——”我依然悲伤的说。

    “我们都无能为力的，这不是你的错——。如果要说无能，我更无能。”

    夏心简直是哑着声音来抚慰我，她把我牵到窗前的沙发上坐，不断用手背替我擦眼泪，我却让更多的眼泪掉下来。她一边擦，我一边流，两个人各自重复同一动作，一时竟没完没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夏心停下动作，也不再来擦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手里的那支玫瑰花早已在挤压中掉了地，数片花瓣脆弱的散了地。我心痛的看着花，眼泪继续哗哗而下。

    花儿太脆弱，即使一心想要珍惜，却还是不堪轻轻的摇晃摧残，而爱情，是否也如此？一心想要留住，到头来却留不住。

    夏心默然把花捡起，重新放到我手里，温柔的说：“别哭，今天是情人节，我们不要在眼泪中度过。如果说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光呢？”

    这种话反而让我的眼泪收不住。

    夏心蹙起眉头，故意摆出一脸嗔怪的表情注视着泪眼汪汪的我。

    “你再哭，我就吻你！”她凑近来说，有点无奈的说。

    我却欲罢不能。

    “你再哭，我真的吻你！”她继续说。

    我还是欲罢不能。

    “我要开始计时喽，等一下你别说我讨你便宜哦。一——二——三！”

    “三”音才落地，她却出其不意的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的眼皮拉下来，再把鼻子往上一缩，扮了一个鬼脸，我来不及收拾上一刻的情绪，已经不由自主破涕为笑。

    “好了，有人终于会笑了！”夏心欢呼一声，可是那声音没有后劲，听起来空洞极了。

    强颜欢笑，我的笑容同样没有在脸上久留。

    “傻瓜，你以为自己真的要被送去世界的尽头吗？别哭，别难过，即使你走到天涯海角，我还是找得到你的。半个地球都被我踏过了，我会飞去找你的。”夏心刻意转换另外一种欢快的声调，说了柔柔的揽过我的头，让我靠在她的胸前。

    如果事情真的可以那么简单，为什么她的心跳声此刻近在耳际，却显得那么狂，那么乱？为什么她的这番话听在耳里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失真？

    “我不想现在就离开你，也不愿意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你，我不甘心——”我整理不出自己的紊乱的情绪，又悲伤又固执的说。

    夏心叹了一口气，“真有够孩子气的。不过澳洲而已，澳洲能有多大？在地图上，没有我一个巴掌大，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在我们的毗邻而已吗？从我们这里坐飞机不到半天就到达了——”

    我不是不明白，夏心挖空心思，费煞苦心，只为了要把我波澜起伏的情绪统统安抚下来，她要我好过，要我不哭，而事实上，她今天的憔悴老早就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情。

    母亲那种跋扈的态度，还有那番逆耳的话，任谁听了都会有强烈的感受，任谁听了也知道要越过那个障碍根本就不是两个人有决心就可以轻易做得到，而夏心不会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

    我早已哭得精疲力歇，虚脱无力的靠在夏心身上。她是那样心痛地垂着脸痛端详着我，一边用手捋着我的一头乱发。

    我们关了灯，躲进被窝里，深深相拥着。

    外头的喧扰此刻都暂时与我们无关了。

    “徐铮，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个晚上吗？”夏心幽幽的问我。

    “我记得。”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忘记。

    “其实，你有没有怪我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

    我摇一摇头。“我没有。”

    “我不该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夏心的声音听起来好不沉重。她从来都不说这种话，这不是她会说的话。

    “哪条路，什么路，我不懂，不要离开我——。”我轻轻的说，有点像在哀求，又像在乞求。乞求一个人爱我，乞求一个人不要离开我，不要舍弃我。

    “你妈说得没错，你本来就是一张白纸，而且是素质良好的那种白纸，那么纯洁可爱又善良的孩子，全毁在我手里，我应当何罪？我们其实是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环境底下成长的人，是我太任意把这张白纸涂鸦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我怎么就这样…。”夏心内疚的说。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我明明都听懂了，却说自己听不懂，我只想阻止夏心往下说，这种说话的内容让我极致不安。

    “你认真的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她突然认真了起来。

    “嗯。”我忐忑的答应着。

    “如果没有我，你会爱杜仲维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无法理解夏心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

    “我不知道。”

    “假设。”

    “我假设不来——。你不要离开我。”

    夏心更紧实的抱住我，她的脸、她的唇，她身体每一寸肌肤竟然都是冰冷的，是刚才的海风，也是四面八方的冷气冷冻了她。我努力的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不断磨蹭着她给她取暖，我用我手里的温度温暖着她的身体。

    她吻住了我的嘴唇，冰冷的肌肤却深深触痛了我。我闭上双眼，用自己的嘴唇裹住了她的，让它在我的唇上得到慰藉，得到温暖。

    夏心的爱重新滋润着我，那里有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它让我像一朵频临枯萎的花朵突然有了重新盛放的喜悦和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夏心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喃，在黑暗中听起来特别温柔，特别安全，每一句话都在慰藉着我伤痛压抑的心灵。

    “徐铮，我想过了，你妈妈要你出国，那是迟早的事，每个人都该珍惜自己的前途，你也一样，你真的就别难过了，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的，我不相信有什么比两个人的决心和信心更重要，除非你放弃我，不爱我了，可是现在就算你要离开我，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你记得吗，你说过我们要用十年的时间去作出一场比赛，看看谁比较有成就。我知道十年对你也许并不是一段太长的时间，前面的五年要算进你的大学生涯里头去，后面的五年，你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你回头看看，回头想想，多么艰难的路我们都走过去了，以前我在医院的时候，我们都这样度过了。如果上天真的要我们分开，那时候我们早就阴阳相隔了——。”

    听到这里，我早已热泪盈眶。

    也许，我是真的应该时时刻刻去牢记这一个事实的——阴阳相隔真的要比两地相隔可怕千百倍的。夏心的性命曾经悬于生死之间，只差那么一线之间我们就永远相隔，现在我们能如此真实的相拥，或许已经是老天最大的恩赐了。

    两地相隔而已！我的心头顿时一宽，漂浮的心稍稍落了地。

    “我不会让我们分开的。”夏心喃喃的说，仿佛进一步给我许下承诺。

    我满心感动地闭上了眼，静静躺在夏心的臂弯下，迎接并享受着她的每一个触摸，可她那玉手轻轻一碰，不小心又碰到我脸上的泪。

    “我的天，你怎么又哭啦？”夏心嗔怪的叫出来。

    床头灯嗒一声亮了，全室立时笼罩在一片暗黄色的柔情之中，我急急把脸躲到枕头底，不让夏心看。

    她不觉又叹了一口气，静了一静，故意换了个邪恶的声音说：“你再哭，我就真的真的要吻你喽。”

    “可是，刚才我没哭，你还不是吻了我———。”我忍不住移开枕头揭穿她。

    “刚才？刚才的不算，现在才要开始——”夏心捡了便宜还居然赖账。

    “你根本就想吻我，还要找那么多理由，你的理由很差——”我进一步揭穿她，挖苦她。

    她不甘示弱地说：“哦，现在我明白了，傍晚你说不能留在外头，急着把我拉来这里，原来就是要回来跟我睡这个觉的，你这个人心机好重啊——”

    “你诬蔑我！你破坏我的名节！”我嚷嚷起来。

    说到这里，我却忍俊不禁了，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夏心已经凑到我面前，乌溜溜的眼珠子在很近的距离坏坏的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她用鼻子轻轻撞了我一下，低着声音说：“我真的诬蔑你了吗？那么你到底要你的名节还是要我？”

    为了矜持，我只得犹豫老半天才说：“既然没有第三个选择，我就————要了你吧。”

    双眼才稍闭上，我已经碰到夏心那两片柔软温香和湿润的嘴唇，微微莽撞而带来的甜蜜瞬息间敞开我心底温柔的大门。我急忙用自己的双唇去迎接她，轻柔的裹住她的嘴唇，然后，用自己唇与舌轻轻的舔着她，一点一点着从她口中她吐露的清甜。我用双手把她抱得更紧，只有那样，我才能更深入去吻她。我听到夏心轻轻的起来，不断对我释放她的热情。

    “我们把那天没有做完的爱做完吧。”夏心说。

    一手伸过去，嗒的一声，全室的灯又灭了。

    离开夏日酒店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二。

    看样子夜雨一直间歇性的在下，马路上一片潮湿，空气被洗刷得清新舒爽，城市的灯火围绕在我们左右。

    我眷恋不舍地让夏心牵住了手，舍不得松开一点点。

    温柔的夜色下看夏心，她一直微笑着，似乎不愿意让我看到一点点的忧伤，她是那样的温柔恬静。到现在我才能感受到，身边的这个女人，是一个年长我七岁的女人，仿佛一夜长大。

    杜仲维早就在海港等着我。远远看见我们来了，他却转过身去对着海港，一辆轮船就在这时发出长长的汽笛声，划破静寂的夜。

    那么深的夜，居然还有船只要靠岸，而那些一直在尘俗中漂泊、得不到理解的孤单灵魂，在历经了各种磨难后，是否也能够幸福的靠岸？




45. 分手

没过多久，我的签证办好了，学校也选定了，所有的安排都在我还没有完全接受现实的当儿进行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母亲给我买了两个又大又坚固的名牌行李箱、一堆冬衣、一堆日用品，大大小小的东西应有尽有的在我床前堆叠成两座小山丘。

    看着眼前陌生的东西，我只强烈感觉到自己就快被放逐到一个不见生天的荒岛去，丝毫没有对异国向往的热情，也无法勾勒出校园内的任何景色，心里黑洞洞，像一湖死水。最悲哀的是，这事仿佛与我无关似的，可明明那个等待负笈国外，要适应崭新生活的人是我啊，现在我连自己的大学长成什么模样、什么规模都不晓得。

    顺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要不然就等于给自己封锁往后唯一的生路。

    反而是夏心不断在电话里给我安慰和鼓励，她说：“没事的，你妈要真的把你放逐到那里，反而让我有机可乘，有我陪你入学，有我陪你去适应那里的生活啊。”

    动荡难安的一颗心，经夏心这么安抚，倒是完全定下来了。于是，我接受了这铁一般的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虽过得无风无浪，但母亲对我的态度仍然强硬，我们的交流近乎等于零，除了晚饭前我会招呼她一声，其余时间，在这空荡到处充塞着紧张气氛的房子，我们就只各就各位，各自生活着。

    我完全失去了自由，每天都被困在房子里走不出去。母亲把我看得很紧，好像怕自己一个不慎，就让我跟夏心跑了。

    也许，这种捆绑，这种冷战，非要等到我出国后才能脱困和好转？

    我不知道。

    前路茫茫，我根本看不清方向。

    我几乎不需要再回学校上课了。通知同学要出国的事，因为时间的选择很不恰当，他们个个无不惊讶。

    时间飞快，转眼间距离出国的日子已经来到最后两个星期。

    这期间我只能跟夏心偷偷摸摸的通电话。

    她一直忙着计划自己飞往澳洲的日子。本来盘算在我安定后才飞过去找我，可是，前思后滤的，又因为我的惶恐而最终决定和我同一天起程，只不过，我们会乘搭不同时间的航班。

    显然，这种安排又是大错特错，残酷的事实证明：我们又走错这一步棋，而且全盘皆输！

    我以为，只有我和夏心知道，把我们远远隔绝并不是一了百了的方法，那甚至是个弄巧反拙的做法，这样非但不会了结反而助长我们相爱的决心，我更以为，这种如意算盘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打得出来，却万万想不到，母亲早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我们都太低估她了！

    风平浪静的前夕，完全看不出惊涛骇浪的征兆。

    “你和夏心说清楚了吗？”离开三天前的上午，母亲突然在饭桌上冷冷的问我。

    我没有及时会过意来，只是愣愣的看着她：“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她神色严厉的看着我。

    我忙低下头，不吭一声，心里困惑，正在思索这话里究竟什么含意，几个毫不留情的字句已经从母亲的口里吐出来，而且清清楚楚，一下扎在我心上：“你和夏心到底分手了吗？”

    一口饭再也咽不去下，我成了哑巴似的只顾盯着眼前的饭碗。

    母亲到底是绝顶的聪明人，我想她对我是全盘掌握的。为什么她的眼睛好像能够穿墙，仿佛我背着她做着的事她都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仿佛我怎么做都无法逃过她的眼睛似的，难道就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和她血脉相连吗？

    “怎么不说话？真的那么难回答我？”那凌厉的目光让我畏惧不已。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甚至变得结巴。

    看见母亲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色，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未免太愚蠢。我该撒谎，说我们已经分开。可是，这种谎，我竟然撒不出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非要和夏心在一起？”母亲不答反问，声色俱厉。

    我放下碗筷，下意识双手掩耳，有点赌气的冲出一句：“就算你送我出国又怎样？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说得很好，说白了你心里的想法！”母亲突然愤然的拍案而起：“我的女儿读书读多了，人变得很精明，计谋也很多，我也早料到，现在的科技进步，去到那里都没有距离，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你们，夏心还会飞到你身边，我现在就想看看你怎么跟我招供！”

    我简直不敢相信母亲居然当起探子在我们背后调查起这些，这让我震惊的脑子缺了氧。

    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又是一场风暴的延续——

    母亲推开椅子，霍然起立，猝然赶到我的房间，用力扯出我其中一个行李箱，然后摔出大门口，回过头来厉声说：“我知道要把你送到国外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现在我成全你，你别去了！你那里都别去了！你留下来，别说我要隔开你们！”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母亲，这一次，我吓得心尖颤抖。一开始我想上前阻拦母亲的暴行，可是我真的无力应付。上几次的体验还历历在目，我已经感觉心力交瘁。没有人能长期处于抗战的状态，而此刻，我的身体，我的心，根本瘫软无力做出任何举动。

    对于母亲愤怒时的举止言行，我深深的恐惧着，我担心她承受不住会倒下，也担心自己承受不住会崩溃，如果她在我童年就无法自制地对我歇斯底里，今天我肯定会变成一个心灵残缺的孩子。

    而现在，我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和退缩。我一步一步退到角落，瑟缩在那里，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这些日子，难道这样的对抗真的还不够吗？

    我闭上眼睛，疲惫的只想能化作一缕轻烟，然后痛快的消失在人间。

    就在我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面对的时候，耳边尽是狂乱的噪音，我不知道母亲在干什么，她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可是我的思绪还很清晰，我开始意识到我们不能够这样下去了。

    当我张开眼睛，竭力站起来，只见母亲早已满脸泪痕，披头散发坐在地板上。

    看着眼前这样的她，我知道自己深深的伤了她的心，我心碎的急忙扑过去：“妈，对不起——你别这样，对不起——。”

    这种没有完结的抗战真的让我身心疲惫。我扶着她一起坐到沙发上，一如心脏衰竭的病人，口中喃喃，带着游丝的声音，哀哀的说：“妈，你真的不能接受——接受我们吗。”

    “我要和你脱离关系！”母亲喃喃的冒出一句令我吃惊的话。

    “为什么你非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呢？”我不觉声音都抖了。

    “徐铮，我对你太失望。与其对你那么失望，我放了你，让你自由去！”母亲绝情的说。

    “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原本大乱的情绪又一步一步被逼到崩溃边缘。

    “你的良知死了，你的纯真也死了，你这个人无药可救了。你堕落了，迷失了，我救不了，我让你自生自灭去！你和时下那些吸毒的人有什么分别？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自己短暂的快乐，不顾伦理，不顾道德，不顾天伦，你什么都不顾，就只顾你自己。你自私，又不负责任，我就当自己从来没有生过你，我教育不了你，我让你走！”

    “我真的——真的如你说的那么糟？”我不甘心，悲愤的问。

    “你就那么糟！”

    “我没有那么糟，我没有！如果我真的那么糟，我就不会还要听你的话出国去读书，我从来没有不要我的学业。”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还在为自己辩护，而且不由自主的嘶喊起来。

    “要你死了心你就是不能，你就是糟糕，你糟透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痴情种啊？我把你交回给上帝让他收拾你去。”

    “上帝没有叫你不要我！”我反驳。

    “你别拿他当幌子，我是救不了你才把你交回给他！”

    我整个人渐渐软化下来：“妈，那你倒底要我怎样？”

    “和夏心分手，去跟她说清楚，以后你们不要再来往，互不相干！你可以去交任何正常的朋友，除了她！”

    为什么每句话都非要说的那么无情，每个字眼都如一支针，毫不留情的扎在我心上。字字句句，犹如五雷轰顶，让我招架不住，最后我绝望的哭起来。

    “妈，你告诉我，你不是用这方式来恫吓我，也不是威胁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苦苦追问，为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争取着。

    母亲强忍住泪，坚决不二，一字一句清楚的说：“是！我不要你！因为是你先不要我这个母亲！你扪心自问，你重视过我吗？我给过你多少次回头的机会，你在意过吗？一次又一次，你敷衍着我，敷衍着你自己。”

    “我没有，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说过我不要你。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想法。”

    “你只要你要的，其他的，你都看不到。”她摇着头，失望的说。

    “妈，我——不能没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难道，你真的舍得不要我？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为什么你不要我？”

    我知道母亲说得出口的话必然也做得到，要不然她断不会说出来，我近乎绝望的握住她的手，哀求着她，这时我才忽然发现母亲已经年迈，甚至变得很苍老。

    这些日子，我忘了去留意她日渐花白的头发，也忘了去留意刻在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我忽视了她对我的寄望。那一刻，我心痛得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体，最后我跌坐到另一旁，只是流着泪，呆呆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不是在恐吓我，也不是在威胁我，她是真的对我灰心和绝望了。我来不及开口说更多的话，她已经把一边的座机抱到怀里，双手颤抖地找到了某间报馆广告招徕员的号码。在那么混乱的心情低下，她竟然还能把那些听起来让人心尖颤抖的启事内容给电话那方简单说一遍。她的声音尽管颤抖，但思路依然清晰，从那里我意识到了她的决心——放弃我的决心。末了，还提供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还有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我的身份证一从母亲口里念出，我知道我没有机会了，于是我扑前去，哭着抢走电话，做出最后的妥协：“妈，我求你不要抛下我！不要不理我！我知道你宁愿不要我，也不能接受我是个同性恋，我现在知道了，我和夏心分手，我们分手就是了！”




46.  爱不死（完结篇）

这是我和夏心的最后一天了。

    是唯一被允许拥有自由，却是用来说分手的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开了多远的路途，双眼虽直视前方，却毫无聚焦的精神；辽阔的道路，两旁高耸的棕榈树，不断向前伸展到一个未知的方向，我该往何处？何处才是我停泊的目的地？

    看看澄澈的天空，看看青葱的树木，满眼生辉的阳光里，四处窜动的人群，那些人，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这个世界没有半点新鲜事，各个角落，所有人事都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是谁规定了这些？是谁主宰了这些？没有人可以走在轨道外，没有人可以得到这以外所恩赐的幸福与惊喜。

    那些不知为什么而来的人们，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那些被祝福着的爱情，就真的一定走向幸福的殿堂吗？

    人是否为赎罪而来？为罪而来，再为罪而归。

    有些人可以随手就抓住幸福，有些人抓住了却又要被夺走。

    这种种的苦痛就拼凑出这样一幅残缺的人生构图？

    我苦笑起来，谁说花样年华就一定无苦无痛无烦忧，我连自己爱的人都没能去拥有，希望的种子刚在我心里萌芽就要连根拔起，我失去了憧憬，那原本就不属于我，最后连最起码的尊严和自我也没有。

    我的人生，还没有真正起步，仿佛就已经来到末路。母亲的话，像魔咒一样不断在我脑海盘旋，让我不得不屈服。

    绝路真的能逢生吗？我的爱，真的会在转角处吗？

    太阳升上正空的时候，我终于挣扎到夏心家门口，形同一副被掏空灵魂的躯壳。

    夏心怎么也想不到我这时候还会出现，因为明早我就起程飞往澳洲的墨尔本了。

    “你怎么来了？”惊喜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

    “你好烫啊。”本来握住了我的手，觉得我烫，又伸手来探探我的脸。

    我才想起，整个上午在车上兜，我都不开空凋，因为我丝毫不觉得热，而此刻我的整个身体都烫的好像会冒烟，太阳的热能就快把我烘干。

    “夏心，我口好渴。”我心不在焉的说。

    夏心很快转到厨房给我倒水。

    来到客厅，跳进眼里的是一个放在正中央及腰的行李箱，此刻它却化作一把尖锐利器，一下捅到我的心脏，刺痛了我。

    “夏心——”我忍不住在喉咙里喊着。

    “嗯？”她把杯递到我手里。

    看我愣了半天不说话，就顺着我呆滞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时也跟着我愣的出了神，然后才牵动嘴角，笑起来说：“怎么了？你是觉得我的行李没有你的大吗？”

    “不，很大，真的很大。”

    夏心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左左右右的打量着我：“你怎么了？刚才都去了哪里？怎么搞成这样？你看你的脸，都变成红番茄那么红了。你呀快出国了，可别把自己搞病，我可不想一过去就要变成保姆照顾你啊？”

    我不能让夏心直视太久，因为那样我会管不住我自己，于是我一口气把水灌下，放下杯子，抱住她，然后沉痛的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你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离开你妈？”

    “————”

    “哎，你说好不好我们先到黄金海岸玩它三两天才去回到墨尔本啊？或者我们先去西部的沙漠看看？”夏心轻搂我的头，在我耳边轻松的说。

    看我不说话，她索性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部位说：“你摸摸我的心脏，我的心就快兴奋的跳出来了。你知道，我一直很想跟你一起出国，因为啊，那样很有私奔的感觉。”

    “——————”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宝贝。难道我想的，都不是你想的？你可别告诉我，我是在自作多情哦！”

    “你想的，都是我想的————”我压抑着哀伤的情绪说。

    此时此刻，叫我怎么说的出分手两个字。

    “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搭今晚的班机！”夏心突然咬住我的耳朵说出这么一句。

    “今晚？”我诧异不已，抬起身看住她。

    她神秘的笑起来：“嗯，机票是昨天才改的，还得贴钱的啊，本来我想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呢。其实，我是该提前飞过去等你的，那样就有人接应你了，我又可以陪你入学。等你在那里安定了，我再回来。现在既然你来了，我只好告诉你喽。”

    “提前一天吗——”我口中喃喃，怔怔的盯着她的行李。

    “我还想，如果你妈要去航空公司查我的名字，她总不会想到前一天的吧？我够聪明吧？嘿嘿。”当夏心正为自己的如意算盘得意着的时候，诸不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如果能提前一天，是否就会有不同的结局？是否就能逃过母亲的法眼？

    为什么就不提前一天呢？又或者——

    这种想法颠来复去地在我脑里，仿佛还能起什么作用，事实上一切已经太迟。本来，我们是真的可以很快乐地去支取我们的自由，没有人可以再阻挠我们，可是，真的太迟了。

    “夏心，你能不能送我一个礼物？”我靠到夏心身上，平静却疲惫的说。

    “嗯？你今天就是专程来跟我讨礼物的？”

    “嗯，是————不是的。”我支吾以对。

    “你要什么我都送给你？”夏心有点不解，却还是温柔的说。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要什么，我会告诉你，我要的是你，我要把你带在我的身边，如果，如果我不能，你就送我————送我一个礼物，————让我看到，闻到就能感觉你在我身边。”说到这里，我的话完全在喉咙里哽住，眼泪顺着我的脸一涌而下。

    这就是我的分手方式吗，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只知道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难道还有什么比我真的在你身边更重要？”夏心的声音变了。

    我们各自沉默五秒钟，然后，夏心直直的看着我，脸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在消失。

    “你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了？”

    我无法再掩饰内心的痛苦了。我原以为我的眼泪、我的精神，全都已经在和母亲的对抗中耗尽，而且已经学会自控，可是那一刻，我还是没能控制住。

    事实上我的心情早已万劫不复，可是我又必须把它扭转过来，然后继续前进，因为只有前进，我才能继续看到希望，虽然，那是多么费力的事，可是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样？

    为什么是我要去选择别人，而不是别人来选择我呢？为什么我要成为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夏心——”我叫了一声，就扑到她身上，悲恸的哭。“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这一次，我是真的绝望了。没有前路可行，也没有后路可退。尽管是再年轻的世界，也变得一片灰黑，失去了色彩。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清楚一点告诉我？”夏心保持镇静的说。

    我只能忍痛的说：“夏心，你不能去澳洲了，我妈知道了这事。以后——你都不能去了，我们也不能够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的声音里都是不解和疑惑。

    我痛苦的垂着脸，不吭一声，然后我说：“我妈她要和我脱离关系。”

    没人再说话，一片静默。

    等我抬起头，只见夏心的脸上爬了两行泪。我的心一下痛得无以复加，我知道是我亲手打碎了一颗原本热烈跳动的心，是我亲手打碎的。

    是谁对我施下这种残忍，而后让我也对我爱的人施下这种残忍？那一刻，我心里开始有了恨。

    夏心黯然神伤，可是很快，她还是微笑了，她说：“我知道，你妥协了，刚才我还奇怪为什么你会来，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来跟我说分手的，我明白了，你要说的，我全都听明白了。”

    我心痛的抱住她，无助的说：“夏心，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太多人——”

    “我现在就去找你妈妈，跟她谈两句。”夏心按耐不住激动的情绪说。

    说着，已经一把抓过车钥匙，冲到门口，我却发愣的站在原地，心里空洞洞的没能有进一步的行动。夏心看我不动，折回来把带过去，我阻止她，半哀求的说：“夏心，别去，别去啊，单凭两句话你是说不过她的！我妈不懂我们这一套的，她根本不讲那些道理，她不讲理！她是不会接受我们的。”

    “两句不够，我说三句，三句不够，我说四句，四句不够，我说五句，五句不够————我会说，不停的说到她接受为止，我现在就去。我能的，我这就去！”她逞能的说。

    夏心的情绪变得很激动，我仿佛看到当初那个情绪不稳定的她，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失控过。

    “你别这样，知道不知道你这样我会很心痛，你能不能让我好过一点，你能不能别让我那么难过了——”

    “可是，我也很难过的，你不能让我也难过吗，为什么我什么也做不到，你就让我眼睁睁在这里看着事情变成这样而无所作为吗？”

    夏心不甘心，也不死心，她还在说：“我去告诉她，我会照顾好你的。我去告诉她，我爱你啊。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啊？是肉做的，还是铁做的？我要去问问她，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啊？”

    我流下泪来，用哀求的声音继续说：“夏心，如果你要怨，你怨我吧，是我没有能力去说服我妈妈，可是，后来我想，我该拿什么去说服她才好呢？我说一百次我爱你那是没有用的，我去跟她顽抗到底也是没用的，我没有支持自己的东西可以说服她，一点都没有，这就像一个贫穷的人站在那里，明明肚子很饿，可是她就是买不起一个汉堡是一样的。你懂吗，有些东西，不是光凭嘴巴说就有用的，现在我欠我妈的，将来我一定会全部还给她，夏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现在我真的没有选择——”

    我听到自己无助的声音，像在一口绝望的井底发出了最后的哀号。

    最后，我们总算慢慢平复下来了。我们各自瑟缩在一个角落，不再说话，不再交集。翻倒的行李，散了满地的衣物，全都在痛苦的时候被弄的不复旧观。

    不知过了多久，是夏心先打破了沉寂。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她一直喜欢的L’AIRDUTEMPS香水。我仰起脸去看她，只见她哀伤的眼中带着泪，我想伸出手去摸她，她却握下我的手，笑意再浓的脸掩饰不了哭过的眼睛。

    “闻到它，就像我在你身边，我会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她幽幽的说，说了虚空的看着自己的手。

    我抱住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哀伤的看着那美丽的香水瓶身，眼前一对比翼双飞的鸽子在我的视线内开始变得模糊，扑鼻而来的是清幽的玫瑰、茉莉和栀子花的香味。可是，我知道，所有的东西对我都没有意义了。如果你拥有过的是一个人，一旦失去，她的任何东西是怎么也无法取代她这个人的。

    那个下午，那仅有的相处时光，我们不约而同的想去坐摩天轮。

    买了票匆匆进场，来到入口处不远，夏心突然让我到一处阴凉的地方等她，自己很快就钻入人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去了很久，仿佛去了半个世纪。

    我等的又焦虑又害怕，我怕时间不够了，我又怕她就这么不让我看她最后一眼了，最后我冲进人群里到处去找她，可是找了很多却不见她的影。

    快回到原地，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气球。我连忙冲过去，紧紧的拉住她的手。抬头往上看，此刻浮在半空中的依然是上次的紫色气球，所有的回忆就在霎那间涌上心头——。

    夏心把气球的细线缠绕在我的手指上。我再次抬起头，就在恍惚间，我看见上面写着三个字：爱——不——死。

    这让我不觉泪落满腮，

    “我的字写的真难看阿，不如你写一个，你也写一个吧，亲爱的，你写一个————你写的时候，在这爱的后面加个逗号，我觉得有个逗号会比较好——”

    夏心一边反反复复的说，一边拼命往自己的包里掏东西，我知道她要掏笔。最后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那是因为她哭了，眼泪在她年轻的脸上流淌成无数的小河流。

    “徐铮，你告诉我，我以后真的见不到你了吗？天大地大，难到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个角落容得下我们吗？我只要你开口说一声，亲口对我说一声，从今以后，我还能不能见你，我还能不能？你说过，一个人真正的离开，是死了心，你告诉我，你的心死了吗？”

    我再也不顾左右两旁走动的人群，不顾他们即将投来的奇异眼光，直接就把夏心搂在怀里。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拥抱夏心了，既然是最后一次了，我还怕什么，如果我连这样的勇气也没有，那么我就直接去死好了，

    “夏心，原谅我，你给我们一段时间，也许很快，也许很慢，我不知道，我会跟我妈证明很多东西，用我的前途来跟她证明，我要向她证明我没有堕落，爱你我并没有堕落，如果我证明不到我要证明的，那就意味着我没有实力，如果我没有这些后盾，我无法让这段感情立足，虽然，我不知道这些对我们有没有帮助，但至少我是在为我们努力着，夏心，你明白我的苦衷吗？这就是我所有的苦衷。我只希望你明白我，我只希望你原谅我——”

    看到夏心用力点点头，我放心了，仿佛放下了心头上的大石。

    “徐铮，你还记得那一次你出现在我家吗，我想告诉你一个真相，其实，你没有忘了拿走你的帽子和手表，而是我故意先把它们没收起来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接近你。可是，现在我真后悔为什么那一次我要这么做，也许，如果我不那么做，今天就不会有这个局面。你可以好好出国，你不会伤心，我也不会难过。”

    “你知道那场车祸为什么会发生吗？那是因为我想赶去找你，跟你说我爱你，你不是什么代替品。我清楚的记得，我的情绪是开心的，我没有悲伤，我是因为得意忘形，把车开快了才出事的。”

    “那一场车祸的发生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还是幸福的，我没有死，你没有走，这不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吗？既然他把你给了我，又为什么跟我要回去？所以，我想，你还是会属于我的。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要告诉你妈妈，她有一个很好的女儿，她像天使一样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尽管，她最后还是要离开我。”

    听到这里，我哭得无法收拾，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我体内急速的蔓延。

    “对不起，徐铮，我真的让你受苦了。你和我在一起，就一直哭个不停，为什么我只能让你哭呢？为什么我就不能让你笑多一点？以后，要是我们真的重逢了，我不会再让你哭的。”

    抬手擦泪，手里的气球突然飘然升空，我忙举起手，想抓住它，夏心却按下我的手，紧紧握着。我们看着气球一直飘进云层，然后消失无踪。

    “我们没有在对的时间遇见。我会等你————————如果还有那一天，你仍然爱我——如果，等到那一天，你已经能够为你自己作主，我等你。”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悲痛的说。

    “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了——。”

    “我会的——我一定会。”夏心含泪点着头。

    绝路逢生，我们的爱，会在转角处。

    但愿，希望就在人生的转角处。在那里，有两个女孩会喜悦的重逢；但愿，到了那个时候，她们的爱情是得到祝福的，然后，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当摩天轮升上空中的时候，我隐隐约约还听见心里的一个声音在说：

    一个人真正的离开，是死了心，而我的心不死，我的爱，也不死。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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