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吸血鬼与猎人

　　我勾起嘴角，眼带嘲讽，把玩着手上的“沉眠之剑”，无声地传达着我的不满和鄙夷。
　　
　　也许是处于地底的缘故，空气的流动有些凝滞，长年不见阳光的黑暗地宫，未知的危险在暗中潜伏。我感到有些不舒服。不过，我相信对面的人比我更压抑。
　　
　　对面是个奇怪的组合。两个衣冠楚楚的吸血鬼，两个年轻的吸血鬼猎人，还有一个病弱的少年。
　　
　　那少年躲在其中一个猎人的背后，伸出脑袋偷偷看我，略黄的短发，稚嫩清秀的脸庞，让我想起厉霖——那个以前总跟在我后面一脸崇拜地叫我“白羽哥”的小家伙。现在，厉霖都变成中年大叔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也老了。
　　
　　还没有等我将过去缅怀完毕，对面的人开始发难了。
　　
　　“白羽，你怎么会在这里？”发话的是其中一个吸血鬼，我认得他，上海的血族亲王东方旭最喜爱的孩子，叫做罗致远的，少有的东方血统吸血鬼，二十多年前曾见过一面。
　　
　　我弹了弹剑锋，空气中震荡着剑的嗡鸣。
　　
　　“怎么？就你能来？”我冷冷地说。就他们几个小角色，我还不放在眼里。
　　
　　“你的目的也是圣药？”罗致远挡在我前面，盛气凌人地哼道，“看来‘燃烧之罂粟’的少主已经命不久矣的传言是真的！”
　　
　　我目光凛冽地注视着罗致远，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似乎想惹怒我。
　　
　　好，你已经做到了。
　　
　　我忽然大笑，空旷的地宫里回荡着我的笑声，古老的秘宫中尘土瑟瑟掉落。我阴冷地回击：“很不好意思，凭你这句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记得拉你们给晨钰陪葬！”
　　
　　另一个吸血鬼也冷笑：“只要‘燃烧之罂粟’的少主一死，你自身都难保，还在大言不惭？”
　　
　　“我是否大言不惭，难道你不知道么？”闻言，我反而被气笑了，缓缓地吐出我的评价，“一群井底之蛙！”
　　
　　面对我的挑衅，两个吸血鬼都瞪大了眼，却不敢再反驳。因为他们知道，要我杀光所有吸血鬼有点儿难度，杀死他们两个却轻松又容易。
　　
　　“哥，他是谁？”病弱少年扬起头，一脸好奇地问着其中一个猎人。
　　
　　那个年轻的猎人揉着少年的脑袋，温柔地解答：“小岩，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么？他就是最强大的吸血鬼猎人——白羽！”
　　
　　“哦，我知道了！”少年轻轻拍着手，以虚弱的声音高兴地回答，“他就是那个背叛了组织投靠吸血鬼的最强猎人。哥，他是不是很厉害？”
　　
　　那猎人微笑：“小岩害怕么？”
　　
　　“不怕！哥是最厉害的了……”少年打了一个哈欠，往自己兄长身上一靠，渐渐昏沉，“哥会保护我的……”
　　
　　我玩味地看着这不把我看在眼里的兄弟俩，同时在脑袋里搜索着他们的资料。
　　
　　赵宇，二十五岁，和我同届的赵玢的长子，猎人实力榜上排行第二，是近年比较少见的天才吸血鬼猎人。
　　
　　赵岩，十五岁，赵玢次子，因为早产，体质孱弱不适合成为猎人，赵宇把主意打到虚无缥缈的所谓“圣药”上，可能就是为了这少年。
　　
　　我很理解赵宇的心情，自己最亲的人日夜徘徊在死亡的边缘，那种恐惧和绝望是文字所不能形容的，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进去。
　　
　　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白羽，既然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先不忙着斗个你死我活，不如我们合作，得到圣药之后，我、你和侯爵大人三方各得三分之一，你认为如何？”赵宇的同伴——另一个猎人站出来问道。
　　我半眯起眼，不屑地问：“你是谁？”
　　
　　对方愕然，呐呐地问答：“我是周延……”
　　
　　“周锦的儿子？”我自顾自打断他的话。
　　
　　“是的……”
　　
　　“小辈，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我肆意张扬地大笑，“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合作？”
　　
　　“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和侯爵大人已经各折损了两人……”
　　
　　“很可惜，我自己一个人应付起来游刃有余，没必要让你们跟着拖我的后腿。”我冷冷地拒绝，笔直地从他们中间穿过，“你们不阻挡我的路，我也不会赶你们走。圣药就各凭本事吧。”
　　
　　我挥挥手，丢下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径直向地宫更深处走去。至于猎人和吸血鬼为什么会在一起，我没兴趣知道，那些人我也不想再见。
　　
　　事实上，我低估了那五个人的白痴程度。因为很快，我又见到了他们。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幽暗的地宫其实是一个巨型迷阵，纵横交错的拱顶回廊，一模一样的浮雕装饰，走几个小时都不会有变化，能活活把人逼疯。要不是我有详细的地图，确信自己正逐渐接近目标，我也会不耐烦再走下去。
　　
　　再见他们时，罗致远的吸血鬼同伴已经不见了，大片的血污侵染了他半只袖子，头发凌乱不堪地垂在前额，狼狈地靠着墙壁。赵宇靠墙坐倒，抱着赵岩的腰，急速地喘气，从我的角度刚好看到他背部的一道大血口子。
　　
　　“哥……”赵岩呜咽着摇着赵宇，而赵宇，强颜欢笑地揉着赵岩的头发。
　　好一副兄弟情深的画面。我冷笑。
　　
　　“真不巧，又见面了。”我大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东倒西歪的几人。
　　
　　罗致远和赵宇没有答话，只是本能地紧绷神经戒备着。赵岩瞪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像一只小豹子似的看着我。
　　
　　我感觉有点儿无趣。
　　
　　本来，是劝他们回去的。我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虽然，如果他阻碍我的计划，我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没有人比我的晨钰重要！
　　
　　“我这儿有一份详细的机关路线图，如果你们以灵魂发誓不再打圣药的主意，我就送给你们。”我扬扬手中的图纸，抛出了诱饵。
　　
　　“不，既然来到这里，我就没打算空手而回。”罗致远站直了身体，傲然说道。
　　
　　“我也不会空手而回。”赵宇淡然回答。
　　
　　“那真是万分抱歉了。没能照顾到赵玢的两个宝贝儿子，心理上实在过意不去。以前你爸待我态度还不错。”我耸耸肩，收回地图，潇洒地转身，“再见了，不，最好永不再见。你们也最好这样祈求，因为，再见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们！”
　　
　　如果那一刻我就这么转身就走，故事大概还不会发展得太快。可是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起因是赵岩的呼唤。
　　
　　那是怎样的呼唤？你听过冰层断裂的声音没有？就是那种清脆悦耳，又像玻璃一般脆弱的声音，它预示着寒冬的终结和暖春的开端，昭告着生命的复苏，这镌刻在灵魂里的震撼毫不逊色于一切华丽的乐章。
　　
　　多年之前，在我们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少年时，我便生活在这种魔法一般的声音里。
　　
　　——晨钰，我开始想你了……
　　
　　我停下了远去的脚步，突然之间听到这么相似的声音，让我有些失神，甚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赵岩说了什么，直到他再次叫起来。
　　
　　“求你，救救我哥，周延哥死了，只剩下我们俩了，我不要什么圣药，我不怕死的！求你救我哥！”
　　
　　我转身，玩味地看看泪流满脸的赵岩和震惊的赵宇，突然觉得出离的愤怒。大踏步上前，把赵岩从赵宇怀里抓出来，提着赵宇的衣领吼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一步一陷阱的月神秘宫！你自己来送死就够了，还把同伴和弟弟都带来，你想全部人都死光了才安心？！”
　　
　　赵宇别转惨白的脸，什么也不说，也不反抗，只是倔强地咬着嘴唇。我觉得更无趣了。推开这碍眼的家伙，打算继续赶路。
　　
　　少年的手却拉住了我。
　　
　　“求求你，救救我哥，他受伤了……”像小猫咪一样的呜咽，泪珠挂了一大串。
　　
　　突然心烦意乱。刚才还觉得少年像幼时的晨钰，现在看一点也不像。
　　
　　晨钰从小是个乖巧的孩子，乖巧到连哭也不会的孩子。他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对抗着恐惧和无助，从不会向别人乞讨怜悯，就算是我也不曾。很坚强，但也很可恨。
　　
　　我瞥了一眼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的罗致远，有点儿明白少年为什么会死赖着我不放。
　　
　　无论如何我始终是人类，总比一个吸血鬼更值得他信任。
　　
　　我叹了一口气，为自己还没有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而无奈。算了，就当是为晨钰积福！
　　
　　要是以往，我一定会对这种迷信做法嗤之以鼻，而晨钰被重病缠身的现在，一切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脱掉衣服！”
　　
　　我不再多说，动手解赵宇的衣物，赵宇却抓紧衣襟吼道：“不劳你动手！”
　　
　　我乐了：“扭扭捏捏像个女人似的，丢不丢脸？放心，这里不会有人对你有兴趣。”
　　
　　赵宇被我气得满脸通红，手终于是松了。
　　
　　“好小子，你中头奖了！三种混合毒素，还是熬过一千年的变异版本！再不处理三个小时里你就成为千年来第一具新鲜出炉的木乃伊。”有挑战性的任务引起了我的兴趣，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赵岩，有干净的绷带或者布条吗？”
　　
　　“有。我有带来的。”少年赶紧翻找起行李袋。
　　
　　“有盛水的容器吗？”
　　
　　“有！”
　　
　　我接过大概是赵岩喝药用的小小瓷碗，取出我自带的烈酒，倒了小半碗，用火机点燃，就着一碗火焰灼烧起很久没有用的银质匕首。
　　
　　“罗致远，帮忙按着他。”我毫不客气地指使起人干活。
　　
　　“放开我……”赵宇大骂起来。
　　
　　我抬头一看，不禁失笑，罗致远把赵宇压在地上，像个被按着背的螃蟹似的，手脚乱动就是移动不了半分。
　　
　　大概从没见过自己哥哥这幅狼狈样子，赵岩也笑，明眸皓齿，很可爱的一个孩子。
　　
　　嗯，还没有我的晨钰可爱。很少人知道，晨钰笑起来，左脸会露出浅浅的单边酒窝，得意时，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碎钻的光芒。
　　
　　可惜，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看到晨钰的笑容，就算笑，也是清浅如水的笑，纵有真切的快乐，也没有力气从幽深的眸底传达到我的眼睛。
　　
　　以往我不知道，晨钰为了和我一起，付出的竟是如此昂贵的代价。
　　
　　甩甩头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掉。
　　
　　“你忍着点，就学学关云长刮骨疗伤的豪迈吧。”我有点儿幸灾乐祸。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也是好的，别怪做长辈的没关照过！
　　
　　赵宇的伤口不深，只是中了毒的缘故，黑血止不住地流，用烧红的匕首把染黑的皮肉刮下来，在伤口周围多划了几道小伤口放出黑血，直到流出来的血变得鲜红，再用从晨钰那里拿来的药物敷在伤口上。弄好这一切，赵宇几乎已是虚脱状态。
　　
　　不错。能挺得住就算我没看错这小子。
　　
　　“这个给你哥喝下。”我把解药递给赵岩，“要救你哥，还是最好尽快离开这里。这里环境太差，很容易引发高烧和炎症。”
　　
　　“谢谢你。”小孩子紧握着药瓶，一脸感激地说，眼睛里都是熟悉的崇拜光芒。
　　
　　多少年没有人用这种眼光看我了？似乎这十几年来，看我的眼光不是鄙夷就是仇视。
　　
　　我自嘲地一笑，恶作剧心理再次作祟：“小子，别崇拜我，虽然我会照单全收，但代价会大到你付不起。”
　　
　　小孩子严重受惊，像兔子似的跑到兄长身边了。
　　
　　我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白羽

　　“燃烧之罂粟”的情人——白羽——吸血鬼猎人联盟一个被禁止提起的名字。这个名字凝聚了吸血鬼猎人联盟的荣誉和耻辱。每一个人对这个名字口诛笔伐，仿佛和它的主人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是一件极其耻辱的事，可是，每个人的心里，却又有着一股矛盾的欲望，恨不得每个人都知道他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有过一段过往，仿佛和他沾亲带故又是件无上光荣的事。白羽，一段永远的传奇。
　　
　　这是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段评论。因为写的人是欧洲的吸血鬼猎人同行，虽不是全然符合事实，但大体是可信的。我不知道自己有引发矛盾的能量，也没有兴趣再做些什么创举增加别人的谈资。
　　
　　整整十六年，像冬眠似的藏在菲洛斯特城堡——“燃烧之罂粟”的领主府邸，我以为我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范围，事实上证明我还在八卦范围内。
　　
　　人们天生有一种猎奇心理，越是神秘越是喜欢探究。在他们猜测着我和晨钰在策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时，我却每天做着他们想象不到的事。
　　
　　身为“燃烧之罂粟”的领主，虽然从没举行过任何就任仪式，但晨钰确实掌握着吸血鬼世界最强大的势力。也许是久居上位的缘故，他身上威仪日重，脾气也变了很多，以前笑起来弯弯的眉眼，现在经常甩出吓人的电光，每当这时候，手底下的人马无不瑟瑟发抖，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太过突出了会惹来他的怒火。可怜的我每次都被当作灭火神器祭出来。每天忙着救火，哪还有时间策划什么大阴谋？
　　
　　所以说，人，都是爱幻想的。
　　
　　曾经传奇一般的白羽，这十几年过得一点也不传奇，甚至……很没出息。
　　
　　很明显，赵岩那小孩子把自己想成传奇里的炮灰了。
　　
　　小孩，你真是太聪明了。即使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也有把你烧成灰的能量。因为白羽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所承载的罪恶是你无法承担得起的。即使只是露水一般的相逢。
　　
　　赵宇重伤，还不能移动，既然动了手救了人，就帮到底吧。
　　
　　我也不急着赶路了。找了一个稍微干净的地方，打算休息几个小时，待赵宇好些就送这两兄弟出去。
　　
　　也许是受了我的恩惠，赵宇对我态度好了不少。虽然算不上热络，至少不会像原来那样装清高无视我的存在。
　　
　　赵宇两兄弟一个角落，罗致远一个角落，我一个角落，三方人马成品字形坐着。
　　
　　我没理其他人，把玩着手中的短剑。剑是极品好剑，名叫沉眠，是一个叫七夜月的女吸血鬼所送，唯一条件是代替她保护晨钰。初时对剑还有排斥，相伴十几年，已经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了，一天不擦就不安心。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执着？
　　
　　“给你。”
　　
　　我抬头，赵岩那张倔强的小脸就在眼前，举着一个馒头给我。
　　
　　“谢了。”我不客气地拿过来就塞进嘴里。也许是隔夜馒头，不够松又不够软，还带着冷气，和菲洛斯特的糕点没法比。
　　
　　每天下午三点，是我和晨钰的下午茶时间。天气好时在花园的曲水喷泉旁，天气不好时在花房的玻璃屋顶下，一杯特制的茉莉花茶和几样现制的特色糕点，可以消磨掉下午剩下的时间。这个时候的晨钰很乖巧，什么也不做只管陪我，这已经成了我们的日常惯例，十几年来从不间断。
　　
　　——今天没人陪你过下午茶时间，你习惯么，晨钰？现在我有点后悔贸然把你撇下了，大概你正在暴跳如雷地驱赶着你的手下寻找我的下落吧？可是，这次的暂时分离是必需的。我希望能寻找到可以保住你的方法，不至于短短百年就失去你，因为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我，忍受不了没有你的空气。
　　
　　“你……是来寻找圣药的么？”赵岩怯怯的探问，打断了我的思维。
　　
　　“没错。”这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什么？是……为了那位叔叔么？”
　　
　　我看了看局促的小孩，他低着头纠着手指，嘴唇咬得死紧，脸也涨得通红。我失笑。
　　
　　“是你想知道还是你哥哥想知道？”
　　
　　被我说破了心事，赵岩更窘迫了，这孩子比女生还要害羞，可以想象赵玢家里是如何将他过度保护。因为如果我是赵玢或是赵宇，也会如此。
　　
　　但我又比赵家幸运，因为晨钰虽是孱弱的早产儿，但有七夜月的关顾，他一直平安地长大。
　　
　　“我……我只是好奇……对不起……”
　　
　　我不理会他。
　　
　　“我天生体质特殊，如果再没有办法，医生说我活不到成年。”
　　
　　“我可帮不了你，小鬼！”我冷声说。“亲疏有别，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圣药。”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赵岩急急争辩，“我知道那位叔叔对你很重要……”
　　
　　“你知道什么？”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笑话！他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感觉被人冒犯了。
　　
　　不懂装懂的虚伪！
　　
　　“我……我……”赵岩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回到你哥身边。告诉他，既然他不肯放弃圣药，大可以跟着我，就怕他没本事拿走！”我闭目，不再理会其他人。
　　
　　快点结束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就可以见到晨钰了。
　　
　　于是，我的同行多了三个。
　　
　　从七夜月的秘库偷出来的机关路线图果然十分有用，一路上巧妙地避开所有机关，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到达了中央大殿的外面。
　　
　　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拱顶回廊，眼前是三个人高的雕刻着毒蛇的石门，边缘围绕着栩栩如生的罂粟花朵。
　　
　　我开始怀疑，究竟着月神秘宫和“燃烧之罂粟”有什么关系呢？
　　
　　原本以为这秘宫是“燃烧之罂粟”偶然发现后霸占的财产，可是随处可见的罂粟纹章让我警惕。
　　
　　我在“燃烧之罂粟”内部地位非常尴尬，能以猎人的身份生活在一群吸血鬼的巢穴，靠的是七夜月临死之前颁下的手谕和晨钰的威望。虽然每个人给予了我少主伴侣应得的尊重和礼貌，可也从不主动让我参与机密，晨钰考虑到我的心情，也跟主流保持态度一致。所以，对这秘宫的事情我也是一知半解。
　　
　　“圣药就在里面吗？”罗致远问。
　　
　　“地图显示，中央大殿是整个秘宫最核心的部分，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我看也不看他，从怀里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放进石门的凹槽内。一声轻微的卡擦声，机关开动了。石门开始缓慢地从中间打开。
　　
　　“原来还有这么多机关。看来我们这次冒失得厉害。”赵宇自嘲地笑道。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息，他看上去不再那么虚弱了。
　　
　　中央大殿内一片漆黑，他们自带的照明设备根本照不透这浓重的黑暗，还不如我的眼睛有用。刚迈进大殿，“嘭嘭”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火光一处处冒出。
　　
　　定眼一看，刚紧绷的神经再次松了下来。
　　
　　原来只是大殿内的火盆燃了起来，摇曳的火焰照亮宽敞的大殿。
　　
　　可以媲美菲洛斯特城堡的豪华石建筑！约三十米的高度，中间十二根巨柱支撑着顶部，墙壁上，地板上都是精致绝伦的浮雕和壁画。中央是一个祭坛，上面是一副由一整块天然玉石雕刻而成的石棺，走上祭坛，能清楚地看见镶嵌在石棺上的各色宝石，无价的奢华！历史的沉淀感，肃穆的氛围，无一不压制了我们心里的激动，呼吸也不敢用力，唯恐惊醒了昏暗中的死者。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副价值不菲的石棺。”罗致远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大殿回响着他的声音。
　　
　　“这里不知道是谁的墓地。”赵宇也发表了他的意见。
　　
　　我却把注意力集中在石棺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石棺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催促着我的靠近。像来自远古的呼唤，无法解释来源的虚幻声音不断地叫着：“白羽，来吧！”
　　
　　我猛然惊醒，无法遏制的剧烈头晕，转身避开石棺，手心和背部都出了一层薄汗。
　　
　　“让开！”罗致远直接掀飞了棺盖。
　　
　　下一秒，他们目瞪口呆。
　　
　　“这是谁？”这是赵宇的惊叫。
　　
　　“哥……”赵岩想看却让兄长捂住了眼睛。
　　
　　罗致远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不过很快就恢复镇定，脸色苍白，目光不断地在我和石棺之间移动，如同濒临死地的败军之将，担心我会杀了他似的。
　　
　　我疑惑了。石棺里有什么？无非是空棺或丑陋的尸骸。这三人的反应都不在我的预料范围内。我上前一步，往棺里看去。
　　
　　天旋地转。
　　
　　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思考。
　　
　　双腿一软，扶着石棺才没有跌落地上。
　　
　　什么也不存在了。赵家兄弟不存在，罗致远不存在，甚至我自己也不存在。
　　
　　唯一还在的，只有石棺里的人。
　　
　　我不会认错的。那长至脚踝的像月光一样皓白的发，我曾无数次抚摸过。长而翘的浓密睫毛，眨动的时候犹如蝴蝶翩飞般的旖丽，眼睑睁开，是如碎钻一般璀璨的紫色眼眸，浅而性感的薄唇，我曾无数次吻得它说不出话来……还有，那双修长的手，曾在无数个夜晚里带给我温暖。如今，怎么都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了呢？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留下你怎么办？”
　　
　　“放心，一定是我先死。”
　　
　　遥远的记忆在这个时候回放。
　　
　　晨钰回答我的时候，病刚刚发作过，身体还很虚弱，我用被子裹了他坐在阳台上，面前就是他最爱看的菲洛斯特的日出，可他却没力气看上一眼。我真的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我知道晨钰会比我先死。所以我感到很满足。
　　
　　失偶的孤独和痛楚让我去承受就够了。
　　
　　——对你，永不抛弃。
　　
　　感谢上天给我机会。
　　
　　眼前一片模糊，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我执着那只凉透了的手，悲凄狂笑。一切都了无趣味，碍眼，厌烦，憎恨！
　　
　　“晨钰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我压抑不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愤，也压抑不了我的质问。
　　是的，晨钰都死了，他们为什么还活着？因为晨钰是吸血鬼？因为他是“燃烧之罂粟”的主人？因为他“勾引”了最强大的吸血鬼猎人堕落到黑暗？因为他……只是莫里亚的副人格——一个应该被消灭的存在？
　　
　　“你们给晨钰去陪葬吧！”我朝着那些碍眼的存在吼道。
　　
　　——不用怕，晨钰，我很快就来陪你，只需要一会儿，一会儿。
　　
　　“白羽你疯了！”罗致远大声道。
　　
　　“他真的会杀我们？”赵宇惊恐地叫道。
　　
　　“事关李晨钰，他有什么做不出来？！他早就不正常了！”罗致远拔出了剑，如临大敌一般。
　　
　　我反而笑了。晨钰死了，我还有什么牵挂？这些人的威胁？我动动手指头就能处死他们。
　　
　　“不要杀我哥！”赵岩哭了，不停地说，“你杀我好了，不要杀我哥，我哥是个好人……”
　　
　　好人？与我何干？晨钰死了，他们便不应该活着！
　　
　　我再一次温柔地揉着晨钰的头，他睡得很熟，很多年了，他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忽然不想动了，就这样看着晨钰安眠也不错。世界会只剩下我们俩，如很多很多年前一样，两个小不更事的小鬼快活地无忧无虑地在树林里嬉戏，其中一个永远那么调皮捣蛋，想着各种借口和另一个亲近。
　　
　　——晨钰，现在的你比以前乖呢。我这样摸你的头发，你也不反抗……
　　
　　想着想着，无尽的悲凉再一次俘获了我的心，想嚎啕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一时想哭一时又想笑的心情，全不由我控制。
　　
　　这都是什么？我不是来找寻圣药的么？
　　
　　难道我记错了？晨钰早就死了而我不知道？不，出发前的一天我明明还和晨钰在巴黎看音乐剧，我们在一起是千真万确的事！
　　
　　可是，石棺里的晨钰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不可能认错晨钰！罗致远也不可能和我一起认错晨钰！
　　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致远的狂笑声骤然响起。
　　
　　“哈哈哈……白羽！你真的疯了！我早就怀疑为什么你会有这么详细的地图和开启大殿的钥匙，原始‘燃烧之罂粟’的少主早就死了，这里就是他的墓地，身为他的情人的你当然知道！你还是接受现实吧！”
　　
　　我握紧了晨钰冰凉冰凉的手，无法想通这一切。
　　
　　不！我没有疯！
　　
　　我怎么不知道晨钰死了呢？这里面的肯定不是晨钰！
　　
　　是谁的诡计？想骗我白羽？一时被蒙蔽就算了，我可不会一直被这种下三滥的伎俩骗倒！
　　
　　我甩开那石棺里尸体的手，那一定不是晨钰的手，多碰一下也嫌恶。
　　
　　石棺里的人一动不动，银发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整个身体像笼罩在一层月光里。
　　
　　象征着圣洁和力量的白发，只有晨钰……只有晨钰的种族——月之一族才有的外貌特征。这是模仿不了的！
　　
　　我倒退两步，什么也不想去想了。一阵阵窒息一般的剧痛潮水一般涌来。
　　
　　没人能骗得了我的，这一定不是晨钰！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石棺里的人和晨钰这么相像？就连我，也找不出破绽？！
　　
　　身体不受控制地自己动起来，俯身扶起了石棺里的人，冰冷的身体依然柔软，一点也不像死人。我小心地让他的脸靠着我的肩膀，唯恐他会不舒服。晨钰最讨厌公主抱了，说这是女人才喜欢的抱法。可是，现在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用这个亲密的姿势证明晨钰仍然被我护在安全的地方。
　　
　　我那么小心地护着我的晨钰，唯恐他遭受到半分委屈，半分危险，他怎么可能会死？！
　　
　　雪白的袍子和雪白的长发拖曳到地上，我却无心整理，四唇相触，只有冰冷。
　　
　　我再也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我抱着我的晨钰，却失去了整个世界。
　　




李晨钰

　　我比晨钰年长一岁。
　　
　　当我们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彼此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们以前居住的地方是香港的一个小屋村，很普通的一个小村庄，什么都缺，只有小孩永远不缺。我家是外来户，薄有家财，住在一栋独立的欧式小别墅里，钱财有时表明了个人的能力，因此我父亲在村里也说得上话。
　　
　　我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在功课上对我管教十分严厉，相反，对我的品性却采取放任发展的态度，因此父亲的藤条并未磨灭我的捣蛋本性，那时的日子总是没心没肺地快乐，带着一群小屁孩爬树掏鸟窝挖地雷，俨然成了那一片的孩子王。
　　
　　大人们总是这样对他们的孩子说：“白羽那坏蛋爹不管娘不要，整天闯祸，长大了不是流氓就是监犯，你再跟他鬼混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听了只是哈哈笑，半句话也不反驳。
　　
　　晨钰却涨红了脸，像自己受了委屈似的大声喊：“白羽才不是坏蛋，他……他是最好的！你们大人才是坏蛋呢！”
　　
　　那年晨钰八岁，还是一个温室乖宝宝，白白嫩嫩，眼睛大大，水灵水灵的，像个女娃娃，动不动就扁嘴红眼睛，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怪可怜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将来有把我迷得晕头转向的功力。
　　
　　可我偏就是这个时候被他迷住了。第一次被人挺身相护的感觉，让我很不争气地感动了。
　　
　　我没见过我的母亲。父亲说，他是不婚主义者，母亲是吸血鬼猎人联盟安排给他的生孩子工具，我是他一夜情的产物。一切都像烂俗的故事。
　　
　　父亲在我五岁时就告知我真相。我无法恨他和母亲，正如我无法恨自己身上的猎人血统。
　　
　　晨钰原本倒是有父有母的，就在我们初见的那一年，那对可爱的长辈一起去世了，死于七夜月的一时之怒。父亲把他接到我们身边，搬出了我们家时代居住的猎人总部所在的小镇，当作第二个儿子一样养着。
　　
　　我说过，晨钰是早产儿，天生体质孱弱。没见面之前我经常听别人说起他。
　　
　　“那孩子的血统纯度足够让他成为最出色的猎人，可惜是个早产儿。”
　　
　　“能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就很好了，子承父业是没希望了。”
　　
　　“可惜，那么有潜质的孩子……”
　　
　　“是啊，那么乖巧可爱的孩子。”
　　
　　晨钰的父亲出事以后，人们议论他的声音改变了。
　　
　　“看，那就是那个叛徒的儿子！”
　　
　　“听说那小杂种天赋极高，我呸！如果他要当猎人，我第一个不同意！”
　　
　　“为什么要留他下来？管吃管住不花钱？反正他长不大，赶他走就是了！”
　　
　　“你看那孩子，不哭也不闹，不叫的狗才咬人呢！”
　　
　　多么奇怪！这就是人！
　　
　　不过，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思。晨钰是人是吸血鬼还是月之一族的末裔，都没有关系了。
　　
　　我失魂落魄地抱着我的晨钰，走出中央大殿，漫无目的地在不见尽头的拱顶回廊中穿行。
　　
　　世界都安静了。
　　
　　作为莫里亚的一个副人格，晨钰没有独立的灵魂，死亡就是彻底消失……
　　
　　就算我死了，我们也不会在黄泉路上相见。
　　
　　我紧紧地把晨钰搂进怀里，恨不得把他镶进我的身体内，让我们的骨血融为一体，以证明我的晨钰真的存在过！难以抑制的悲恸让我浑身颤抖。
　　
　　——晨钰……晨钰……你听到我的呼唤了么？在失去你之后才发现，没有了你的世界，真的让人厌烦透顶。可是这样的我和这样的你，生死相随也没有被认同的意义！
　　
　　眼泪不可抑制地倾泻而下。
　　
　　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流泪。
　　
　　“我带你离开这里吧，晨钰。你这么怕寂寞的一个人，一定不喜欢死气沉沉的地方。你喜欢晴天，喜欢明媚的东西，阳光、鲜花、绿树、还有涓涓的溪水，我再带你去看一次可好？”我放低声音，询问着怀里的人。
　　
　　对！给晨钰再看一次他喜欢的事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打起精神，小心地抱着晨钰向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我也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因为晨钰在我身边，我一点也不关心。亲吻晨钰光洁的额和润泽的唇，我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感觉。
　　
　　“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一直在。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地寂寞着。”我不禁微笑，“你总说我不会说甜言蜜语，现在我就给你一个承诺。”
　　
　　依然找不到出路。我不知道被困在这个地宫里有多久，一天？两天？没有留意。我的世界小得只能容下怀抱里的晨钰。
　　
　　拱顶回廊依然一成不变，我已经累了，不得不坐下休息。晨钰有洁癖，担心他嫌脏，没有放他下地，只抱了他坐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没事情可干时总是爱胡思乱想，想着过往我们两个人点点滴滴的快乐和相依为命的幸福，全然成了今日凌迟的割刀。
　　
　　“晨钰，我以往不知会有这么一天，光是想起你的名字，心都会痛得抽搐。”
　　
　　“知道就好了！谁叫你不乖乖的留在菲洛斯特，痛死你才好！”
　　
　　寂静中突然有人回应。
　　
　　我一惊，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铮亮的黑皮鞋，在向上，一双包在黑色裤子里面的笔直的腿和同色系的及膝长外套的衣摆，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再往上看，不远处一个高挑挺拔的人，一头长得离谱的染黑的墨发在黑暗中飘舞，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右耳垂的红宝石耳钉在发丛间闪烁着璀璨的光芒，那张熟悉的俊颜紧绷着，眉头微皱，不悦地抿着嘴唇，紫色的眸子冷峻又嘲弄地盯着我。
　　
　　看到人的时候我就呆了。怀里的人成了一团会烫人的火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窘迫和疑惑让我手足无措，热血上脑，尴尬之极。我想这一刻我的样子一定很傻。
　　
　　可同时，突如其来的喜悦又让我心脏猛然停了，绷得痛了才又慢慢自由跳动起来。
　　
　　绝处逢生也不外如是。
　　
　　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活着，一切都不重要。
　　
　　刚才噬骨般的痛原来只一眼就可以痊愈。
　　
　　“晨钰……”
　　
　　我缓缓吐出这个让我乍悲乍喜的名字，全身一松，突然想大笑。于是便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脸色不愉地挑高了眉，双手插在外套的衣袋里，迈着长腿步伐坚定地向我走来。不急不慢的清脆脚步声，应和着我心脏跳动的节奏。
　　
　　“傻了？”他俯身，墨发从两肩倾泻而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傻坐在地上的我。
　　
　　我收起了笑声，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活生生的晨钰，我的毒舌宝贝儿。
　　
　　“傻了就没用了，白来一趟。我走了。”晨钰爽快地转身就走，比我还潇洒百倍。
　　
　　“你敢！”我跳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就吻上去。四唇相贴，暖暖的熟悉的柔软，晨钰身上特有的淡雅体香再次萦绕鼻端，幸福，也许就是这样。仅仅一个贴心的浅吻，也感到心满意足的快乐。
　　
　　晨钰那漂亮的唇在我的紧贴中弯起一个快乐的弧度，那双魅惑的紫色眸子浅浅地盈满了暧昧的温柔笑意。虽然知道晨钰的种族以美丽和强大而出名，即使相伴超过半个世纪，我依然会为他的俊美典雅而悸动。
　　
　　“我以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此情此景，以往很少说的肉麻话极其自然地吐出口，“我想你，晨钰……想得心都碎了……”
　　
　　“碎了？我看看能不能补回来？”那家伙没心没肺地笑了，开始动手动脚，趁机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揩油。“没碎，还好着呢！”
　　
　　以往只有我揩他的油，怎么今天这家伙毛手毛脚的？这真的是李晨钰——我的乖乖宝贝儿？
　　
　　我黑了脸，极其不习惯地躲开了去。我的认真遇上晨钰的轻佻，再感人的台词也变成一场笑话。
　　
　　“你还不放下莫里亚？抱着不累？”晨钰指着我怀里的人玩味地说。
　　
　　我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指，纤长漂亮，我哼了一声。
　　
　　“你喜欢就继续抱吧。我是没所谓，反正那个身体和我现在用的没什么区别，我当你抱着我好了。可莫里亚就不同了……”晨钰勾嘴一笑。“除了七夜月，莫里亚可不习惯别人随便碰他。”
　　
　　提起七夜月，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虽然七夜月已经死了，可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还是让我感到透背的寒冷。
　　
　　“他是莫里亚？”我连忙转移话题打哈哈，顺手把手中的人塞给了晨钰。
　　
　　晨钰再次笑了，接过了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得我眼前一晕，这情景太诡异了。
　　
　　“当年七夜月用计杀死了莫里亚，将他的遗体放置在这座秘宫里，还花了很大力气设了一个让时间停顿的魔阵，只要莫里亚的遗体不移出秘宫便不会消失。所以这个传说中的宝库其实是莫里亚的陵寝，也是我们从不踏足秘宫的原因。”晨钰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只有你这个傻瓜才贸贸然跑来这里。我们有地图有中殿密匙，要是这里有宝物，早就搬走了，还等你来？”
　　
　　我不自然地红了脸。
　　
　　“我不是心急么？你每天都忙着一些没意义的事，真正重要的事却不闻不问……”
　　
　　我正狡辩着，晨钰却欺身上前，研究似的认真看着我：“是不是憋得太久没做，精力没地方发泄，所以才会到处乱跑……”
　　
　　我大脑空白了三秒。
　　
　　宝贝儿，就算我憋得太久了是事实，但你明知道这个和我跑出来没有关系……
　　
　　“真是拿你没办法。”
　　
　　晨钰嘴边扬起了一抹奇怪的意义不明的笑，怎么形容呢？我过去经常在号称二十四孝老爸的青楠侍候儿子时看过类似的宠溺笑容，也曾在菲特拉逗弄他那只宝贝宠物蝙蝠时见过这种温柔纵容的笑……
　　
　　——打住！你想多了，白羽！
　　




莫里亚

　　“怎么了？表情怪怪的。”晨钰疑惑地问，伸手探我的额头，觉得我没事了又开始掏衣袋，“没病，是不是饿惨了？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只有这个……”
　　
　　看着晨钰手中的巧克力，我有种哭笑不得的冲动。
　　
　　“我又不是小孩，不吃！”
　　
　　“巧克力能够快速补充体力，军队在野外作战也带着。”晨钰轻轻地白了我一眼，“快拿着，我还抱着莫里亚。”
　　
　　我无奈，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狠狠地咬。
　　
　　晨钰满意地笑了，抱着莫里亚在前面带路。
　　
　　“这个秘宫的中心是安放莫里亚的石棺。你把莫里亚带走，最隐蔽的机关就会启动，原来的地图不能用了。如果不是因为你紧紧抱着莫里亚，秘宫里的机关不会攻击他，你早就变死人了！你这个家伙……真让人担心！”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策。
　　
　　“那是因为莫里亚保护了你！”晨钰低哼，十足恶霸样，“以后不许再乱跑，乖乖呆在菲洛斯特的辖地范围，本少爷要时时刻刻看守着你！”
　　
　　我乐了：“晨钰乖宝贝，承认你离不开我了吧！”
　　
　　晨钰不说话，脸再次绷紧了。我猛然意识到说错了话，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心脏却一抽一抽地痛。
　　
　　“你明知道，因为你，我才站在这里。你出事了，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不知道是不是四周环境的缘故，晨钰的声音有些低沉，像刻意压抑着什么。
　　
　　我不再多说，伸手把他圈在双臂间，默默地亲吻他的发际，晨钰靠在我怀里，双目静静地闭上了。
　　
　　“懒猫咪。”我不禁轻笑，看着晨钰安静地乖顺模样，暖暖的热流溢满了全身，忍不住坏心眼地狠狠扑棱他的脑袋。
　　
　　“小晨钰乖啦，羽哥哥疼你！”
　　
　　“没正经！”晨钰闪躲开来，板起了脸，把莫里亚往我怀里一塞，“不帮你抱了。哼！”
　　
　　我瞪眼了，看看前面负气而走的晨钰，又看看怀里的莫里亚，不敢相信这小家伙居然生气了！想当年我想如何扑棱就如何扑棱，怎么长大了就这么不可爱呢？
　　
　　我连忙换个省力的姿势抱紧莫里亚，快步追上去。
　　
　　晨钰赌气不说话，我只好自己说话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不理。
　　
　　“要不要先安置莫里亚？”还是不理。
　　
　　“小气鬼！”我发飙了。
　　
　　这次有反应了。晨钰停了脚步，猛然转身把我压到墙壁上，隔着莫里亚就吻下来。
　　
　　我先是一愣，郁闷地发现多了莫里亚这个累赘，我连反攻也很困难。可也没什么值得恼怒的，微微一笑，扬起下巴迎接他的热吻。
　　
　　虽然吻过无数次，我还是会有最初的怦然心动。只因为这是晨钰的吻，我永远无法餍足。
　　
　　晨钰占我的便宜占够了，手臂一伸，连同莫里亚一起搂着，下巴却搁在我肩上，恨恨地说：“你这个破坏情调的笨蛋！”
　　
　　我默然。
　　
　　——不是我没情调，是你越来越追求浪漫了。想当年我追你的时候，睁着眼睛看不懂情调的人可是你。不，不是看不见，是你把情调都用到追女人身上去了！哪懂两个男人的浪漫？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庆幸你终于开窍了？
　　
　　“算了，不和你说了，先把莫里亚放回中央大殿再说。”晨钰垂下眼睑，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盈盈一笑，视线轻轻地扫过我的脸。
　　
　　惊艳般的悸动。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学生时代看过的诗句在时隔半个世纪后再次浮现脑海。
　　
　　难道我的脑袋里面的构造与众不同？晨钰虽然被迫留了一头长发，可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却是成熟男性范畴的俊美，为什么我就联想不到“芝兰玉树”“惊才艳绝”之类的词语？
　　
　　心里所想的可不敢让小霸王知道。晨钰从小虽乖，发起脾气来也毫不含糊，本大爷也拿他没办法。甚至这十几年，也许是要管理一个大家族的缘故，脾气越发见长了，下面的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天神少主”。
　　
　　每次听到这个别扭的外号，我都为吸血鬼的思维忍俊不禁。人类的话，大概会说“恶魔少主”，可在吸血鬼看来，“恶魔”实在不是诽谤用的词语，反倒是赞美了，相反，“天神”这个词却充满了禁忌邪恶的诱惑意味。
　　
　　“你认得路么？”我回过神来，奇怪地问。印象中晨钰可没有看过地图。
　　
　　“从某个意义上说，我就是莫里亚，换言之，我就是这个秘宫的主人，流动的空气会告诉我最近的道路。”晨钰停下脚步，微扬起下巴，闭目微笑，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那静谧又灵动的模样勾得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却奇异地平复了刚才的大悲大喜带来的疲惫。
　　
　　就是这种没有人间烟火气的气质，把我近来的邪恶念头压制得死死的，唯恐亵渎了这纯情的小东西。
　　
　　——晨钰，看来我对你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少年时代。你这花花公子哪里纯情了？自从我十八岁那年教会你泡妞之后，你这家伙就不知道什么叫纯情了。
　　
　　“到了。”
　　
　　他随意走到石壁前，左敲敲右敲敲，突然，卡擦一声机关响动，石壁裂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的长方形洞口出现在我眼前。我正暗自惊奇着，那边晨钰一个响指，嘭嘭的火苗跳跃声不绝于耳，洞口里呈现出一片让我惊讶的景象。
　　
　　一个比中央大殿稍小的空间，帷幔重重，中央一个方形水池，正笼罩着一片氤氲——温泉。可不是？温泉的四个角处各有一只铜制的不知名神兽，张开的嘴中吐出宁神的熏香。
　　
　　“这是其中的一个偏殿。地图上不会有标记，因为这是当年莫里亚下葬前沐浴的地方。因为魔阵的关系，这里保存得很好，几乎没变过。”晨钰看来很熟悉地方，径直带着我穿过重重帷幔，来到一个一张装饰得十分精致华美的大床边。
　　
　　“把莫里亚放这里吧。既然移动了，不妨替他整理好仪容再送回去。”
　　
　　“人都死这么久了，不麻烦么？”我嘀咕道，抱着莫里亚走到床边。倏然一愣，床上并不整洁，洁白的锦缎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还残留着有人睡过的凹痕，一根长长的银白发丝躺在枕头上，就像这里的主人只是刚刚起床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擅自移动了莫里亚破坏了七夜月的魔法么？我去把七夜月的魔法修补回来。你休息会儿。”晨钰轻轻亲了我的额头一下，转身穿过帷幔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真的累了，放下莫里亚，靠着床柱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睡梦中，嘴唇和舌头被吮吻的触感不是很真切，多年的默契却能让我准确地回应晨钰的挑逗。
　　——晨钰宝贝，你越来越不安分了。
　　
　　“醒了。”
　　
　　我睁开眼，晨钰坐在我的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的手沿着他的背爬上他的后项，微一施力，压低了他的头，啵地亲了他的温润嘴唇一口，笑道：“休息了么？”
　　
　　“刚安置好莫里亚。”晨钰指了指我旁边的人，不，是尸体，仿佛那不是死人，而只是一个沉眠不醒的睡美人而已。
　　
　　的确，在晨钰的心目中，莫里亚怎么可能会是死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才是最能肯定彼此真正存在着的——那是连我也无法插足的领域。
　　
　　“累了么？”我细心地替他按摩着肩背。
　　
　　“嗯，有点累了。”晨钰闭上眼，放松地叹息着道。
　　
　　“我不在的时候，病有发作么？”提起这个，我有点忐忑不安。
　　
　　多少年了，晨钰每次病发都有我陪着。
　　
　　——如果我不在，你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和这么多年承受的痛苦么？
　　
　　“……没。”晨钰似乎真的累了，语音有些模糊不清。
　　
　　我依然不放心。依晨钰的性格，真的病发了也不会在事后告诉我。可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晨钰太好强，我表现得过于担心或是照顾得太周到，敏感的小家伙都会不悦我的无微不至，一点也不肯示弱于人。我只得任由他做些不太辛苦的事，好满足他的自尊心。
　　
　　“那就好。你怎么来了？不在菲洛斯特好好休息，回头难受可不怪我。”
　　
　　“哼，不怪你怪谁？堂堂少主‘夫人’居然偷了秘库里的秘宫地图和秘匙，还偷偷潜进秘宫惊扰了黑暗帝君陛下的长眠，莫里亚和七夜月的威望可是不可动摇的，为了保住你不被责难我只有秘密把你抓回去了。”
　　
　　“你说谁是‘夫人’？”我怒了，怎么可以这样歪曲事实的？想我白羽活了一辈子，还没有谁能让我雌伏……
　　
　　刚想到这事，我沉默了。
　　
　　晨钰太骄傲，我到现在也不是很相信，他居然从来不在床上要求平等。
　　
　　——你真的让我太满意了，宝贝儿！
　　
　　晨钰别有深意地看着我，嘴边的微笑像恶魔一般邪气十足：“我要求从今以后我都在上面，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要求，你就会照做！”
　　
　　——晨钰，我才刚刚夸过你……
　　
　　“怎么？不肯？”晨钰的恶霸模样又出现了，我不禁头皮发麻，小心陪笑。
　　
　　“不，你喜欢就好……”
　　
　　晨钰失笑：“瞧把你吓得！好了，我对那些没兴趣，安心吧。”
　　
　　我不禁大受打击，搂紧晨钰叫道：“你说什么？是不是我太久没有修理你了？”
　　
　　晨钰居然说对我没兴趣，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想想过往，的确，我和晨钰几十年来分分合合，他可几乎没主动要我抱他。
　　
　　你能指望一个曾是花花公子的异性恋能对同性有多少热情？
　　
　　我们对对方的需求度，从没有对等过。
　　
　　何况……我曾经很粗暴地要过他……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了一股浓重的无奈和悲哀。
　　
　　




另一个我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了？”晨钰扳过我的脸，逼我面对他。“我没兴趣只是因为……你不适合，白羽你懂么？”
　　
　　“什么不适合？”我的指背摩擦着他俊雅的脸容，无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晨钰拒绝我再把他拥进怀抱里，我会怎样。
　　
　　“你不适合在下面，”晨钰轻轻亲了我的唇，紫色眼眸比平常深邃了，“你只适合肆意张扬，把一切都踩在脚下，我想象不到你屈服于我的样子。我喜欢那个傲慢地高高在上的白羽。”
　　
　　——你把我想象得太美好了，我怕我会让你失望。
　　
　　“那种事怎能算……”
　　
　　“没关系，”晨钰打断我的话，撑起身体，瀑布般的发丝从他的两肩滑落，把我笼罩在其中，也困住了我的视线，四周萦绕着如兰似麝的特有气息——晨钰从小自然携带的体香，月之一族的特征，“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了。”又恼怒地道：“肯定是小时候被你压榨得太多了，给本少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否则本少爷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家伙本该如此呢！”
　　
　　我还能说什么？
　　
　　——晨钰，你真的……太让人疼惜……
　　
　　这只是安抚我的借口而已。没有一个男人会甘心一直在下面。而晨钰，太体贴！
　　
　　不过，我不是矫情的人。我们都满意就好了。
　　
　　“那么，菲洛斯特的少主大人，愿意和我一起共度良宵么？”
　　
　　晨钰脑袋微歪，一个微妙角度，优雅而又魅惑。
　　
　　“看来我不答应你都不行了。”晨钰轻轻一笑，语气颇为无奈，眼神却柔柔的。
　　
　　我抿唇，回以微笑。
　　
　　——没关系的，晨钰，你不想抱我没关系，我抱你就行了。记住你的话，反悔了我可不会善罢甘休哦。
　　
　　我拒绝讲述接下来发生的事。
　　
　　——晨钰情动的魅惑姿态只有我看到就好了。路人甲乙丙丁退散！
　　
　　菲特拉那个自恋到极点又没节操的吸血鬼曾经这样形容我的性格：“白羽，你目中无人肆意妄行，霸道任性还幼稚透顶，我那位玉树临风俊美无俦惊才艳绝近乎完美的小叔叔怎么就栽在你手上了？真是暴殄天物！”
　　
　　菲特拉的血族父亲和晨钰都是七夜月的后裔，按理晨钰是他的叔父辈，可他仗着比晨钰大了三百多岁，在晨钰的纵容下得寸进尺，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只在必要的场合称呼晨钰少主。在这个时候强调晨钰的辈分，难免有调侃我们的意味。
　　
　　我也不发怒，当着这个平时总挂着疏远的微笑，只在特定几个人面前才露出他的恶劣本性的虚伪吸血鬼的面，拉过晨钰就是一顿狠吻。
　　
　　我有时心里也疑惑着，为什么晨钰最后选择了我呢？
　　
　　有时候，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正如我偏偏喜欢晨钰一样。
　　
　　我明确了自己对晨钰的感情是在大学一年级，那时我已经开始独立狩猎吸血鬼好几年了。晨钰虽然出生于猎人的家庭，可小时候的变故给他很大的打击，出于自我保护，自动选择忘记了所有有关吸血鬼的事，连带把父母的死因也忘了个干干净净。这在医学上也是有例可查的。我和父亲也不愿他想起，离开猎人总部所在的小镇，搬到还处于不同政府统治下的香港，把一切都隐瞒起来。所以，晨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那时我正热衷于独自狩猎吸血鬼，然而每次任务成功的兴奋过后竟是深深的无奈和失落。
　　
　　——晨钰，如果那时你能和我分享我的成功和荣耀，是否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是如此特别的存在，我们今天也会不一样呢？
　　
　　没发生的事永远有变化的可能性。唯一确定的是，我白羽，因为李晨钰，从此发现了，当了异性恋十几年的自己居然有GAY的潜质。
　　
　　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很多，也许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我的体力恢复得很慢。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莫里亚睡在床的另一边——幸好这床的size足够大。
　　
　　想起我竟然和一具尸体共睡一张床，还在这张床上和晨钰……我有点儿佩服自己了。
　　
　　我揉着发胀的额头，下床寻晨钰。
　　
　　重重帷幔中，我看见一个人影单膝跪着，就着泉水梳理那头长得离谱的墨发。烛火摇曳映照下，晨钰整个人像涂上了一层光晕，敞开的领口露出的白皙肌肤，多了能让我欣慰的健康色泽。
　　
　　“怎么不睡久一点？”我半抱起他，给了他一个早安吻。
　　
　　也许是想不到我会突袭，晨钰有些惊讶，看清是我，微微笑了，还给我一个柔情蜜意的浅吻。
　　
　　“我一向浅眠，醒了可睡不下去。你呢？” 
　　
　　“我很好。”我恋恋不舍地收紧了手臂，“这两天我很想你。”
　　
　　晨钰有些得意了：“那是当然，没有我照顾你怎么行？”
　　
　　“哼哼，谁照顾谁？”我口中反驳着，指尖游移轻抚，很乐意给他略施小惩。
　　
　　也许是不久前发泄过的缘故，晨钰特别不堪挑逗，不一会就乖乖伏在我怀里。
　　
　　“你再捣乱……哼……”没什么威胁力的话语从晨钰那淡淡粉红的漂亮双唇中吐出，反而像轻吟的旋律一般诱惑。
　　
　　我不敢再欺负他了，怕自己又忍不住，像往常一样替他穿上衣服，整理好头发。
　　
　　莫里亚还是我抱着走。
　　
　　对于莫里亚，我是十二万分不愿意接触。这个可怕的黑暗帝君陛下，就潜伏在晨钰的身体内。十几年前他曾经苏醒过一次，占据了晨钰的身体，连本大爷也差一点被他做成生鱼片吃了。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莫里亚的性格，那么我会说——糟糕透顶！
　　
　　菲特拉扬言，能把白羽治得死死的，至少是白羽的三次升级版。本人不得不深以为然。
　　
　　想起那次我还和他……
　　
　　我猛然打了一个寒颤，不！别想了！
　　
　　路途并不遥远，晨钰打开了偏殿的另一条通道，转了两个弯，居然就到了中央大殿。
　　
　　大门还开着，只是死寂，无边地蔓延。
　　
　　这时我才想起罗致远他们。
　　
　　“还有其他人来过？”晨钰双手环胸，酷酷地四处张望，突然眉头一皱，沉声喝问：“谁躲在祭坛后面？”
　　
　　我皱眉道：“出来吧，赵岩！”
　　
　　小孩子战战兢兢地站出来，举起双手道：“不要杀我！”
　　
　　晨钰询问似的看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不敢看他：“是我带他们进来的……”
　　
　　“然后又不顾他们死活扔在这里，哦，还威胁过要杀人对吧？”晨钰看样子是不悦了。
　　
　　忘记了说，晨钰还是人类的时候，是前途无量的医界新秀。
　　
　　在医生面前谈杀人？我有点儿心虚。
　　
　　“我以为你死了，可没想过真的去杀人！”我急忙分辩。
　　
　　“我死了，你就拿他们陪葬？”果然是晨钰！对我的一时意气也这么清楚……
　　
　　“我不是没动他们么？”我陪笑道。
　　
　　瞥了一眼赵岩，小孩子满脸渴望和感激地看着晨钰。我郁闷了。难道我成了恶魔王？
　　
　　晨钰哼了一声：“以后别做这种傻事！杀个病小孩有什么用？要杀就杀健康的，要粉嫩粉嫩的那种……”
　　
　　我无语。
　　
　　——不是在给你找食物啊，宝贝儿……
　　
　　突然很有趣地看看赵岩，小孩子看晨钰的目光从感激到惊恐，猛然睁大眼睛，指着我的漂亮宝贝晨钰，惊天动地地大叫：“鬼……鬼啊！”
　　
　　真是粗神经的孩子，到现在才发现黑发的晨钰和银发的莫里亚长着同一张脸。
　　
　　晨钰不悦地瞥了赵岩一眼，冷飕飕的目光让小孩马上噤若寒蝉。连晨钰手下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手下也胆战心惊的冷厉目光，赵岩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我懒得理会他，抱着莫里亚放回石棺，正想盖上棺盖，晨钰用眼神阻止了我，我疑惑，他俯身审视石棺里的莫里亚。我看不懂晨钰此刻脸上的笑意，太过于深沉内敛，又透着丝丝诡异。他说道：“对你来说，活着幸福还是死了更幸运呢，另一个我？”
　　
　　我一惊，后背不知不觉地出了一层薄汗。
　　
　　本能似的搂住晨钰的腰，急忙道：“别这样，我担心你。”
　　
　　晨钰轻轻拍了一拍我的手臂，说：“我没事。只是一时感触。”
　　
　　“不行！我不要看到听到任何有关莫里亚的一切！我也会恐慌的，知道不？！”
　　
　　“好好，都听你的。”晨钰低声笑道，轻轻地吻了我一下。
　　
　　我“嗯”了一声，却是忐忑不安。
　　
　　——这……是预兆么？晨钰，没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事情了。
　　
　　晨钰把注意力转向赵岩：“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岩。我和我哥是来找圣药的……”
　　
　　“圣药？”晨钰皱眉，沉思的模样很有领袖的气质。
　　
　　“传说中有很强治愈能力的药……”赵岩不时地偷看晨钰的脸色，看样子唯恐晨钰会杀了他。
　　他多虑了，晨钰不会乱杀人。虽然他会吸血，但除了我和特定的几个血奴的血，他无法习惯，因为，晨钰有强烈的厌食症，具体一点说，是厌血症。
　　
　　“那种东西能信么？傻瓜才信！”晨钰讽刺似的弯起了嘴角微笑，我更心虚了，还有些怒意。
　　
　　——不是为了你，我会做这种傻事么？还敢笑我！
　　
　　果然，晨钰你还是我的毒舌宝贝儿！
　　
　　很奇妙地，想起刚才的不安，觉得有些无聊。
　　
　　我转移话题道：“赵岩，你哥和罗致远呢？”
　　
　　赵岩闻言，急得几乎哭出来，跳下祭坛弯腰扶起一个人，正是赵宇。
　　
　　“白羽伯父，救我哥，他从几个小时之前一直发高烧，那个……那个吸血鬼又走了，我……”
　　
　　晨钰上前扶起半昏迷的赵宇，眉头一皱，把人推了给我，我拎起赵宇的手才不至于使人摔倒在地。
　　
　　——宝贝儿，你变暴力了。
　　
　　“你来给他治治吧。”晨钰眼中紫光流动，说完转身便走到一边。
　　
　　我猛然醒悟，晨钰在和我一起的半天里一直没有吃东西。在菲洛斯特家族的城堡里，有我们能干的大管家杜维希照顾，我几乎忘记了这个普遍的民生问题。
　　
　　月之一族虽然不一定要靠鲜血填饱肚子，可鲜血仍是不可或缺的。
　　
　　赵宇这身血衣，毫无疑问刺激到晨钰的神经了。
　　
　　——晨钰，我对你的照顾还是不够。
　　
　　




扑火飞蛾

　　“肚子饿么？”我拉着晨钰坐在莫里亚的棺柩下，右手把玩着他纤长漂亮的手指。心里有些担心，以晨钰这样的身体状况，再在这里呆下去可以么？
　　
　　因为赵宇的关系，我们不得不停留在中央大殿。毕竟赵玢当年和我们交情还不错，晨钰天性护短，看不得朋友的儿子沦落到死在这无人的陵墓，听说罗致远扔下两兄弟独自去别的地方寻所谓的圣药，当场脸色就不好。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想帮助赵家两兄弟，于是我顺着他的心意，提议等赵宇醒了带他们出去，至于其它问题我心里早有打算。
　　
　　我们肩并肩坐着，晨钰体质畏寒，怕他觉得冷，我脱下宽大的长外套披在我们身上，左手却在风衣的掩盖下搂着晨钰的腰，我们就这样互相暖着彼此。
　　
　　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想当年我们还是吸血鬼猎人时，大沙漠去过，冰天雪地去过，草原去过，繁华都市和凋敝山村也去过，比现在更坏的情况也遇到过。只是当年晨钰的身体很好，再糟糕的环境也影响不了他的健康。现在……
　　
　　我看着晨钰沉静的侧面，他是累着了，脸色不太好，白得透明似的，眼神也不像原来那般有精神，也许不习惯硬邦邦的冰冷地板，不舒服地移动了一下身体。我不禁暗自庆幸地方还算干净，又不由心痛起被菲洛斯特一众女仆宠惯了的晨钰，在女总管安琪近乎神经质一般的细心照顾下，他这些年从没有吃过现在这样的苦头，穿的是度身定做质料上乘的手裁服装，吃的喝的都是由名厨精心烹饪的美味佳肴和菲特拉挑选过的十几岁孩子的鲜血，住的是附带一大片私人山林湖泊的有着四百年历史的雄伟古堡，城堡外有限量版轿车和私人客机，城堡内有豪华舒适的马车，什么也不需要动手的日子把身子骨都养娇了。
　　
　　又想远了，返回现在吧。晨钰看了我一眼，明明看到他眼神在说“饿了”，却还是摇头。
　　
　　怎么我找了个这么别扭的男朋友呢？
　　
　　我叹了口气，把右手伸到他嘴边。
　　
　　“别客气，请用餐。”
　　
　　“我不要。你也没吃东西。”晨钰依然固执地拒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关心。
　　
　　“给你咬还要我哄，得寸进尺。”我哼了一声。晨钰这人别扭起来吃硬不吃软，小事上吃软不吃硬，大事上软硬不吃，这时侯哄是没用的，拿话刺激他一下有时反而能收到奇效。这不？马上按我的意愿行事了。
　　
　　像个女王似的瞥了我一眼，握着我的手腕道：“那是你自己找的，头晕了虚脱了不怪我。”
　　
　　我愉快地点头，巴不得他多喝几口。
　　
　　说起被晨钰吸血，我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亲密的接触方式。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属于我的血一滴一滴流入晨钰身体内，与他的骨血渐渐融合，无论他在哪里，属于我的一部分始终都是陪伴着他的，如此有实质感的合二为一的感觉，光是想想都觉得甜蜜又不可思议。
　　
　　按照以往的习惯，晨钰轻轻吻了我的手腕血管突起的地方，带着笑意的眼眸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回他一个“尽管享用”的微笑，他便张开唇，尖利而雪白的獠牙刺穿了我的手腕皮肤。
　　
　　习惯了这种痛，也就不视为痛了。一种平静安心的满足感迅速占据了我的思维，不禁紧了紧搂着晨钰的左手，晨钰喝得正欢，没有注意到因为我的动作而几乎趴在我怀里的姿势有多么暧昧，同时，又多么像向主人撒娇的猫儿。
　　
　　——晨钰，无论你多大，在我面前你仍然是那个处处依恋着我的小孩。
　　
　　突然感应到另一道视线，抬头一看，是默默坐在昏迷的兄长身旁的赵岩。
　　
　　我几乎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毕竟晨钰需要我的照料。我无法分心。
　　
　　这个需要兄长护着进来的少年，从兄长受伤开始一直很坚强地寻求救助，现在他很勇敢地直视我的眼睛。那是什么眼神？疑惑？害怕？厌恶？责备？愤怒？我没细想，晨钰改用舌头舔压我的伤口，那是他喝饱了的提示。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算是给他乖乖听话吃饱饱的奖励。
　　
　　晨钰抬头对我轻笑，嘴角还残留着血的痕迹，使他这个温和满足的笑多了几分调皮。我不禁失笑，轻轻吻去那些血迹。
　　
　　我的血的味道，因为是从晨钰嘴边吻去的，竟也喜欢上了。
　　
　　晨钰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愣神，高兴地闭目昂起头，满足地脸贴脸地磨蹭着我。
　　
　　我爱死这个样子的晨钰了！
　　
　　什么“燃烧之罂粟”的领主，什么莫里亚陛下的转世，通通滚一边去！这个才是我白羽的晨钰，谁也得不到的晨钰！
　　
　　“睡一会儿吧，别累着了。”我轻拍着晨钰的背，试着哄他入睡。
　　
　　说实话，晨钰小时候是个坚强的孩子，可并不是个胆大的孩子。小家伙用骨子里的傲气与未知的巨大恐惧默默对抗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痛。我就是这样陪伴了他几千个夜晚，直到他能独自面对黑暗为止。
　　
　　幽闭恐惧症——这是晨钰自从目睹父母在暗房里相残的惨事之后诱发的，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没法治愈的精神病。因为没有根治，多年后又在此基础上诱发解离症，折磨了他几十年，我和晨钰的关系也变得难以理解——我之于他，如烛火之于飞蛾。他渴望着我的温暖，又害怕被我烧伤，一直到我叛离吸血鬼猎人联盟才有所改善。
　　
　　看着现在晨钰全然信任的模样，突然从心底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这样的日子，我们才过了几年，不够，相比起过去心怀芥蒂的时日还远远不够！
　　
　　可是，我……似乎有些贪心了。这几年是晨钰用大部分力量和健康为代价换来的，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晨钰已经睡着了，靠在我的肩膀，嘴角噙着微笑，我微侧着身体，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他……昨晚一定没睡过。我有些后悔昨晚的冲动了。明知道他的身体承受不了我的需索，还是忍不住向他出手了，明明之前我已经克制了近两个月，为什么不再等等？
　　
　　拉好外套，轻轻抚摸着他的墨发安抚他的不安。
　　
　　赵岩几次想上来和我说话，都被我用眼神阻止了。
　　
　　想不到赵宇这小子居然比晨钰还要早醒过来。赵岩惊喜得捂住了嘴巴，连忙示意赵宇不要大声说话，又指了指我们。我没理会，低头拢好盖在身上的外套。晨钰动了动，睁开眼，明亮的紫瞳慵懒地望向我，没有例外，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笑。
　　
　　“睡饱了没有？”看到晨钰心情不错，我也跟着愉快。
　　
　　“睡饱了。”晨钰坐好了，拉过外套披在我身上，温柔地说，“你穿好，别冷了。”
　　
　　——晨钰，你真是贤惠……可是，怎么我就是觉得怪怪的呢？
　　
　　我闷声穿好衣服，疑惑地偷看晨钰的脸色。我说过，晨钰的脾气自从代替七夜月坐上领主之位后变了很多，虽不能说阴晴不定，可为了维持家族领主的对外形象，绝不会随便在陌生人前和我太过亲昵，今天他实在太反常了。
　　
　　“很感谢你一再相救。”赵宇走到我们面前，低下头说道。我看他虽是脸色青白，但到底是好起来了，也就觉得不用再关注他的身体了。
　　
　　“有事？”我冷冷地发问。被人打扰并不是愉快的事。
　　
　　“是这样的……”赵宇脸色迟疑，像是下不定决心，“虽然前辈对我有恩，可我还是得腆颜来求你，若是我们找到圣药，请分给我一半，我一定要救我弟弟！我的同伴不能白死！”说完，效法日本人似的深深弯下腰去。
　　
　　我不说话，拉着晨钰站起来。
　　
　　听了晨钰的解释我已经不对“圣药”抱有任何希望了。不由又想到到底是怎样的深厚的感情才能让赵宇到这个地步也不放弃，难道他认为还有和我分赃的本钱么？
　　
　　晨钰倒是开口了，语气同样疏远，只是没有我的敌视：“这是黑暗帝君莫里亚的陵寝，没有你所说的圣药。”
　　
　　赵宇眼神直直地盯着晨钰的紫眸，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宝物似的。我不禁不悦地皱起眉头。
　　
　　“阁下就是‘燃烧之罂粟’的领主罗兰?菲洛斯特？”
　　
　　晨钰没有半丝不悦，淡淡地说：“正是。”
　　
　　“我经常听厉霖前辈说起您，”赵宇脸上浮起了恭敬的笑意，“厉霖前辈说您是他亦父亦兄亦友式的前辈，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那是当然，那时他还是我的小跟班。”提起以往，晨钰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
　　
　　“厉霖前辈退休前是联盟里最出色的猎人，不过他过得并不快乐。”赵宇黯然神伤地低下了头。
　　晨钰挑眉。
　　
　　赵宇用对方法了。厉霖的确引起了晨钰的兴趣。
　　
　　“厉霖前辈的妻子在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早产了，听说孩子还活着就没再睁开眼。厉霖前辈这些年一直都是单身。”赵宇看了看远处，赵岩正坐在那儿偷偷看我们，却又不敢过来，看来赵宇对他早有吩咐了。
　　
　　厉霖的情况我知道。这个比我小十岁的男孩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做生活的艰苦，我想去看望他，无奈当时我已经脱离联盟，如果我再去接近他恐怕连他的前途也摧毁，只有忍耐不声不响。
　　
　　现在我觉得奇怪，没有消息显示厉霖有过孩子，我一直以为他的孩子已经胎死腹中了。而且，赵宇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看了看赵岩，又看了看赵宇。赵宇总体来说基本遗传了赵玢的外貌特征，是和赵岩的清秀完全不同的豪放类型，我原本还以为赵岩像母亲的缘故，难道……
　　
　　算算时间，居然惊人地吻合！
　　
　　赵宇点头，压低声音道：“前辈，你想得没错。小岩是厉霖前辈的孩子！”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
　　
　　“究竟是怎么回事？”晨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当年小岩的生母死后，厉霖前辈消沉了一段时间。他们结婚没几年，婶婶就去世了，还留下一个病弱的孩子，厉霖前辈猎杀吸血鬼是很有本事，带孩子就不行了，婶婶和厉霖前辈都是孤儿，又没亲人可以帮助他，而且，光顾着照料一个生病的婴儿也不能执行任务。那时厉霖前辈又死脑筋，认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婶婶，没有资格做小岩的爸爸。思虑再三，经过我爸妈的同意，把小岩过继给我家。这些小岩都不知道。”
　　
　　“厉霖这些年也不好过。”晨钰声音淡淡的，半点波澜也没有，握着我的手却在微微用力。
　　
　　“是的，小岩有严重的先天不足，又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心里也很疼爱，每次回来总是要见小岩的，买一堆小岩喜欢的东西。小岩什么也不知道，只当他是一个可亲的叔父，可能是父子天□，小岩总是追问‘厉霖叔叔什么时候来’。”赵宇说到这里不禁露出苦笑，“小岩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我无语。
　　
　　“请你们救救小岩！看在厉霖前辈的面子上！”
　　
　　一时间，沉重的气氛在空旷的大殿中蔓延。
　　
　　




相守的代价

　　面对赵宇的恳求，晨钰开口了：“你们都被人骗了。本来我不打算将消息传出去，外面关于‘圣药’的传闻是议会的血族散播的，目的当然是针对‘燃烧之罂粟’。”
　　
　　赵宇一听，神色震惊之极：“你说，那是……假的？可是白羽前辈不也来找吗？”
　　
　　我脸色尴尬，摸着鼻子道：“我不来，能把那些暗里的野心家引出来么？”
　　
　　晨钰听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个时候只有打肿脸充胖子了，我一副运筹帷幄老神在在的样子回视他。
　　
　　“假的……”赵宇整个人像抽掉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我的同伴都白死了……我真是蠢！”说完不停地打自己的头。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时候他需要发泄。
　　
　　晨钰再次淡淡地开口。
　　
　　“其实，那个传闻也不是完全错误。”
　　
　　“你说什么？！”赵宇整个人像活了起来，跳起来大呼，忽然又觉得唐突无礼，手足无措地看着晨钰。“圣药到底存在不存在？请前辈指教！”
　　
　　晨钰皱眉：“我说过这是莫里亚的陵寝，整个秘宫里唯一有治愈能力的只有莫里亚的血。如果那小子能忍受饮下莫里亚的血，又没有被毒死的话，他就能慢慢好起来。”
　　
　　“废话！能毒死人的东西能治人么？”我忍不住揶揄。
　　
　　“是药都有三分毒！何况血族的血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本就与毒药无异，何况是莫里亚？那小子有猎人血统，猎人又都有七夜月的稀薄血统，七夜月和莫里亚本就是同源，赵岩对莫里亚的血有微弱的抗毒性，活下来的机会很大。”晨钰挨着莫里亚的石棺沉思，“只是莫里亚的尸体摆在这里也有千年了，血液的功效还剩下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突然眼前一亮，我问道：“你喝莫里亚的血有效么？”
　　
　　晨钰却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发出阵阵笑声：“我就是莫里亚，莫里亚就是我！我要喝的话自己放些新鲜的不是更好了，哪需要这些没有质量保证的？”
　　
　　我被他顶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提议给赵岩喝你的血？
　　
　　不过，就算晨钰肯，我也不答应。鲜血是血族的力量之源，无论放多少血，也不是现在的晨钰能承受得了的。
　　
　　那边赵宇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惊喜得几乎要扑上来：“前辈，虽然我不是很懂你某些话的意思，不过我没有听错吧，你的意思是……你的血也能治好小岩？”
　　
　　晨钰低低地再次笑开了：“我的血太新鲜，赵岩承受不了反噬。何况，赵岩喝了我的血就必需舍弃人类的身份，以我的后裔的身份活下去，你确定要这样么？”
　　
　　“什么……”赵宇从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要自己的弟弟死亡和成为他的敌人之间，不是容易选择的。
　　
　　“而且，我能通过这样方法救下赵岩，别的血族也能通过初拥给予他新生，而且也安全得多。你确定要我而不是联盟里更可信的血族助手成为赵岩的Sire么？”晨钰笑着，我却觉得肯定又有什么阴谋在他肚子里酝酿了，后背凉凉的。
　　
　　——赵宇你小心吧。我家宝贝不是善良的小绵羊。
　　
　　赵宇像泄气的气球，一下子蔫了。
　　
　　作为曾经的猎人联盟的一员，我很清楚上层那些老头的顽固想法。他们可以接受一些对人类比较友善的或是强迫一些有实力却没地位的吸血鬼做猎人的助手，但绝不会让自己人变成吸血鬼。
　　
　　“不过，我们还是有办法，既能保护赵岩，又不会把他变成Vampire，而且到他成年基本上再不会在因为先天不足而有生命危险。”晨钰微微笑着，又抛出了一个香喷喷的诱饵。
　　
　　我不禁摇头，赵宇根本没有选择，只能乖乖地任我的宝贝儿摆布。
　　
　　“什么方法？”赵宇眼神热切地望着晨钰，“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就算要我的命也没所谓！”
　　
　　晨钰嗤笑一声：“收回你的话，以命换命有意思么？”转身走下祭坛，远远传来他的话，“条件我先不说，绝不会让你难做就是。”
　　
　　赵宇呆了，我追上晨钰，背后听到他的喊声：“谢谢你，李前辈！”
　　
　　晨钰不禁失笑：“那小子！现在不叫罗兰?菲洛斯特，改口叫李前辈了。”
　　
　　我也觉得好笑：“因为七夜月品味差，给你取的法文名字太难听。”
　　
　　晨钰多看了我一眼，仿佛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不就是诽谤了一下他的旧情人么？我很问心无愧，心胸坦荡荡地回视他。
　　
　　回程没有遇到太大阻碍，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了晨钰这个“宫主”在，大部分靠能量感应的绝妙陷阱被压制了，剩下的轻轻松松被我破解。
　　
　　秘宫的出口在一片群山环绕的谷地当中，洞口巨大的石门合上之后，宛如一座小土丘，一点也看不出有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我比赵宇一群人晚了半天进去，他们不敢合上洞口，我省下了寻找入口的工夫。
　　
　　为了防止别人再进入，晨钰把洞口从外封死了，只能从里面打开，至于罗致远的死活，看他的运气了。
　　
　　在崎岖又人迹罕至的山路上，我们走得并不快，主要是有三个病号。赵岩体弱，赵宇中毒高烧刚退，晨钰的长年心痛症平时只要调养得当，是看不出和平常人有任何区别的，糟糕的是在秘宫折腾了那么久，又有了病发的征兆。
　　
　　我不得不命令他们停下休息，扶了晨钰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他的嘴唇都已经开始发白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本就苍白的脸色这时更是没有半点血色。
　　
　　“怎么了，很难受是么？”我担忧地半抱着他，有点慌神了。这个鬼地方既没有住的地方，又没有护士，晨钰已经这样，万一在回去之前病发了怎么办？
　　
　　“没……能赶回去的！”晨钰的声音里压制着欲盖弥彰的痛苦，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坚定，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一口气还没有顺过来，就看见晨钰的右手紧紧压着心脏的位置。
　　
　　想要不痛就让痛苦瞬间升到最高点，痛得麻木了就不会难以忍受了。这是晨钰还健康时教给他的止痛方法，却让我后悔了很久。
　　
　　心脏仿佛能感受到晨钰的剧痛，我瞬间变了脸色，赶紧握紧他的手：“不要用这种方法！你痛就咬我，嗯？”
　　
　　“我们……必须赶回去……”晨钰的嘴唇都颤抖了，没有回应我的劝诱，无力地把脸埋进我的怀里，我知道，他不想我看到他痛苦的神色。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赶紧走出这片山林。
　　
　　——坚持住，晨钰……
　　
　　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夜幕的颜色，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否则遇到其他来这里的吸血鬼，我没有办法护得他们周全。何况晨钰现在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突然，不远处几股熟悉的力量波动冲天而起，我不禁一喜，援兵来了！赶紧朝天弹出一团灿烂的能量球，不一会，菲特拉这家伙从一片树木中飞掠而来。今天没有心思和他斗嘴，我直接问道：“你带了药剂没有？”
　　
　　看到晨钰的状况，菲特拉也严肃起来，道：“走！前面有车。”
　　
　　意思就是没带。我不禁瞪了他一眼。这十几年都是他陪着我和晨钰一路走来，难以想象菲特拉还有这么大意的时候！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一个小镇，没有去留意小镇的具体风景，我直接把晨钰抱进了菲特拉的手下“征用”的全镇最好的房子。晨钰这时已经呈现半昏迷状态，汗水濡湿了里面的衬衣，牙关紧咬着，我叫了他半天都得不到回应。
　　
　　因为没有药物的缘故，晨钰只能凭借自身的意志抵挡心脏的钝痛，我和菲特拉都束手无策。
　　
　　如果，痛的是我，也许一切都不会有所不同，这一刻只能抱着对方心如刀割的将会是晨钰。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办法逃脱这种折磨。
　　
　　这次发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晨钰全身滚烫，紧闭的紫眸有几次睁开，已变成满眼血红，濒临崩溃的边缘，全凭我的钳制才没有在床上到处翻滚。大概一个多个小时后，从菲洛斯特城堡急送而来的药物才到。太慢了！我禁不住狠狠瞪了送药的吸血鬼一眼，若不是急着给晨钰喂药，我肯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这些药物都是特制的，为了方便意识不全的晨钰吞下去，我手忙脚乱地把药片捣烂，用白开水溶了。
　　
　　“晨钰，把嘴巴张开，喝了药就会好多了。”我不得不温声软语地哄着晨钰，非常清楚他能听到，可是为什么就不肯松开牙关呢？
　　
　　“我知道你一定很痛，再忍一会儿，求求你！”我低声下气地几乎把所有平时不可能答应的事情都许诺给他了，他还是不肯张开口！
　　
　　菲特拉也看不下去了，脱掉外套挽起衣袖，不容置疑地道：“我来按着他的手脚，你负责撬开他的牙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会弄伤他也顾不得了！”
　　
　　我脑袋里一片茫然，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只能这样！”菲特拉不容我拒绝地看着我。
　　
　　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比我更能拿得定主意。
　　
　　“好……”我别无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件事吧！
　　
　　我和菲特拉换了位置，他负责扶起晨钰抓紧他乱动的手臂，我捏着晨钰的下巴逼他半张开了口，以唇封住了他的嘴，早已含在嘴里的药汁才得以渡给他。不到半杯的药汁，几乎喂了半个小时。幸好药效也发挥得快，不久晨钰就陷入沉眠。
　　
　　直到此时我才敢放松下来。
　　
　　“你去休息一会，这儿我看着。”菲特拉拍了拍我的肩，指着房门挑眉道。
　　
　　我信任菲特拉，相信他能把晨钰照顾得很好。但是，我这一刻只想呆在晨钰身边，不仅仅是担心晨钰的状况——我需要晨钰的安然存在给我支持下去的勇气。
　　
　　失去晨钰的惨痛，我无力再承受第二次。
　　
　　以前曾听过，神也是会妒忌的，现在想来不假。
　　
　　——莫里亚，强大如你，若你有心成全晨钰，真的需要他承受这样的折磨吗？
　　
　　




你学坏了

　　看着晨钰安静的睡颜，不知不觉间疲倦袭上眼皮，终于在晨钰旁边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我惊喜地看见晨钰坐在床头，下半身盖着被子，被面上搁着一本我经常看到的有着家族徽记的黑色笔记本，晨钰正在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我猛地窜起来问：“你醒了？好点没有？为什么不睡久一点？”
　　
　　“我没事。”晨钰把钢笔夹在笔记本上，合上，冲我微微一笑，眼睛的弧线也好看地弯起，“现在好多了。”
　　
　　“真是的！不好好休息还在写什么破东西！”我不悦地责怪着他，想拿起笔记本看，刚碰到封面就被他按住手背。
　　
　　“现在不能看。”
　　
　　我看着淡若清风却异常坚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抽回了手。
　　
　　“算了，不给看就不看，这么神秘……哼！”
　　
　　“闹别扭？”晨钰愉悦地笑出声，伸手挠我的后项。
　　
　　我怒，本大爷又不是他养的那只好吃懒做的肥雪狼！他这是什么态度？！
　　
　　冷不防把这家伙按在膝盖里，一边狠狠地扑棱他的脑袋，一边声讨他的罪状：“小晨钰，你学坏了！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就把你羽哥哥当叮当猫了？”
　　
　　晨钰微微笑着，躲过我的摧花辣手抱着我的腰，抬头仰望着我，一双魅惑的紫眸闪动着无辜的眼波。
　　
　　“你勾引我？”我惊讶地停了手，眯着眼睛研究起真假，心脏已经扑通扑通跳。
　　
　　这家伙知道我对他乖顺的模样最没抵抗力，竟然肯放下面子问题给我扮可怜？
　　
　　“那么，你接受不接受？”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毫不羞涩地回答我——我脑子又坏掉了，平时除了不主动，这花花公子难道还会害羞？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艰难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我不接受！”
　　
　　“为什么？”晨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眉头皱得死紧，看样子就知道他正在用研究学术的严肃态度思考我不上钩的原因。
　　
　　“色狼本性发作了？”我暧昧地取笑他，可看到他那模样，玩笑的心没了，收起坏坏的表情，淡淡地哀愁漫上心头，柔声解释道，“你才刚刚好，我担心你。为什么突然想要？”
　　
　　晨钰抿紧嘴唇，眼中的神采也黯淡了，许久，似是答非所问地说：“我还以为这一次一定挨不过去了。”
　　
　　轮到我说不出话了。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不比晨钰好看，埋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你从小就要强，我反倒宁愿你像这样软弱一点，全心全意地依靠我。”
　　
　　也许是想不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他出神地看着我，似感动又似茫然。
　　
　　我失笑，和他抵着额头鼻尖擦着鼻尖地嬉戏，他很快被逗笑了，搂着我的脖子献上他的吻。
　　
　　我们在小镇逗留了一天，终于又开始了行程。晨钰虽未完全恢复，也没有太大问题。至于早被我忘在背后的赵宇和赵岩兄弟俩，做事细心的菲特拉也照顾到了，猜到我们想见见人，也把他们叫上晨钰那辆招摇的黑色劳斯莱斯。
　　
　　——菲特拉，比起我们的大管家杜唯希，你也是毫不逊色的家政天才。
　　
　　“昨天听说李前辈病情很严重，今天好点儿了吗？”赵宇打量着晨钰问道，语气颇为关心。
　　那是当然，晨钰现在可是他的救命稻草。
　　
　　晨钰的脸色比昨天好太多了，紫色双眸顾盼间光华流转，也许有了手下在的缘故，神色有些冷峻，今天他没打领结，领口松了开来，可以看见精致的锁骨，慵懒地叠腿坐着，本就修长高挑的身材显露无遗，配上那张五官精致的俊脸，有意无意散发的优雅贵气，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句话，宝贝儿你今天太漂亮了！
　　
　　“已经大好。”晨钰对赵宇点头微笑。
　　
　　我感到有一道炽热的视线盯着我，循着目光看去，竟是赵岩，小家伙眨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向他挑高了眉毛。
　　
　　——有事？
　　
　　赵岩没有回应，马上低下了那个像厉霖一样黄黄的脑袋。
　　
　　“很感谢你送我们回去，实在太麻烦你了，只是一路同行恐怕不适合吧？”赵宇神色有些为难，还有一些焦急。
　　
　　我讽刺地一笑，不说话。一点代价都不想付出，还要晨钰救人，哪有那么好的事？从求晨钰救人那时起，就别想独善其身！
　　
　　“一路同行是为了方便治好赵岩，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做额外的事。”果不其然，晨钰也不悦了。
　　
　　“可是，万一这件事泄露出去，联盟里恐怕容不下小岩……我弟弟他还小，看在厉霖前辈那么疼爱小岩的份上，也看在我爸爸的份上，尽量替小岩着想！”
　　
　　我们都笑了。这真是本世纪最可笑的笑话！赵岩和联盟脱离关系我们只会高兴！
　　
　　十几年前晨钰差一点死在联盟的卑鄙手段下，我都不说一个字，甚至被迫和晨钰分离了五年。为了坚持联盟从小给予我的教育和信念，我牺牲的是晨钰！想不到他们还无耻地陷害我，派人杀我灭口。这样的组织又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只恨我没有更早脱离！
　　
　　“在那里呆不下去就来找我！”我冷冷地打断赵宇的话，“赵岩既不是猎人，又不是内务官，甚至还没有成年，难道他们还想杀一个什么威胁也没有的小孩！”
　　
　　赵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郁郁不乐地把脑袋转到一边了。
　　
　　这时，令我惊奇的是赵岩的反应。小孩扯了扯他哥的衣服，擅自做出了决定：“哥，没关系，你先回去试着迷惑他们的视线，我和白羽伯父和晨钰伯父一起，好了自然回去。”
　　
　　这小孩的脾性和厉霖十二万分像，都是自来熟！
　　
　　赵宇比我还要惊讶：“小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把你扔在这里！”
　　
　　“你信我会救赵岩，就应该相信我同时会保护好他。”晨钰淡淡地说，眼带嘲讽。我也以同样的目光看着赵家兄弟俩。
　　
　　也许是被我们的目光惹怒了，赵宇的眼神像要喷火似的，又有所顾忌，深呼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那么，李前辈，你什么时候能治好小岩？”
　　
　　“一个月。”晨钰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个月别离开我。”
　　
　　做决定对赵宇来说并不容易。若是把赵岩留在我们身边，那对他们兄弟俩来说都是人生履历上不可磨灭的“污迹”吧。可是他有选择么？
　　
　　没有！
　　
　　“好吧……”像斗败了的公鸡，赵宇彻底没脾气了。
　　
　　我不再看他们，在西装的掩盖下偷偷握紧了晨钰的手，不时地挠他的手心，惹来他嗔怪的眼神。我却暗自偷笑。偶尔试着偷情的感觉也不错。
　　
　　走着走着，我发觉了一丝不对劲了，这不是去菲洛斯特的路，甚至不是去“燃烧之罂粟”的任何一块辖地的路。
　　
　　“晨钰，你不回城堡吗？你打算去哪里？”我惊奇了，因为身体不适宜，吸血鬼内斗又日益紧张的原因，晨钰很少出远门，已经有几年没有离开法国了，这会儿刚刚好一点就到处跑，是为了什么？
　　
　　“我们很久没有去玩了，这次给你一个惊喜。”他神秘地一笑。
　　
　　晨钰的外貌本就不像普通人，长至膝盖的墨发和紫眸的组合总能给人梦幻般的感觉，这么一笑，更增加了终点站的神秘感，我的好奇心都被他勾起来了，不禁有些隐隐地兴奋。
　　
　　这次旅程比想象中长，中途换了那架秉承了“燃烧之罂粟”一贯审美观的典雅华贵的私人客机。到了目的地我才知道为什么要换交通工具，的确足够远，足够“特别”！
　　
　　你猜我们到了哪里？一觉睡醒，我发现自己从法国中部飞到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晨钰的礼物

　　我和晨钰第一次旅游是晨钰的高中毕业旅行。因为我们都早读书，而且是跳着级读的，晨钰在青春刚开始的十六岁就结束了高中生涯，好好的单纯孩子，从此就必须离开我和成年人一起竞争了。
　　
　　晨钰那时根本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鬼！
　　
　　——多可怜的小东西……
　　
　　像女儿要出嫁似的纠结了一晚，本大爷心一狠，索性扔下任务和他跑到广州了。
　　
　　早夭的青春期最后的时刻还是我来陪小鬼度过吧。
　　
　　那时学生去广州旅游能有什么新意？不就是欢乐谷世界之窗明思克么？跟在小鬼后面跑了两天，居然看到了这小鬼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许是全班最小又漂亮乖巧的缘故，晨钰很受女生的欢迎，隔三差五地跑来几个丫头片子打扰我们的独处时光。
　　
　　这不？又一个了！这个叫什么名字？我皱起眉头，好像叫什么“荷”的，因为这个媚态百生的“熟”女曾经先后追过我和晨钰，还有些印象。
　　
　　“李晨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熟”女豪爽地哈哈笑着，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那时小鬼正坐在秋千上，大口大口地吃着我用辛辛苦苦赚来的卖命钱买的雪糕，以清脆的嗓音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哥哥在陪我。”
　　
　　我一听，得意了。小鬼终于肯承认我是哥哥了！想当初我软泡硬磨也没有从他的小金口里磨出这几个字，我那个兴奋！
　　
　　谁知“熟”女哼了一声道：“你是奶娃娃吗还要哥哥陪？来跟我去玩，我买另一种口味的雪糕给你吃，媛媛她们也给你准备了很多零食呢。”说完瞪了我一眼指责道：“羽老大，你去年就从我们学校毕业了，我现在也不怕你，你别霸着弟弟不放手，小晨钰迟早要娶老婆的！”
　　
　　我很无辜。
　　
　　我什么也没说不是？
　　
　　晨钰“噔”地跳下秋千，只见他扬起下巴很恶霸地说：“我就是要我哥陪！”
　　
　　“熟”女一惊，目瞪口呆，然后神秘地一笑，眼睛在我们之间贼兮兮地乱转，自言自语地走开，才走了两步，又停了，突然转身，神经质地嘿嘿怪笑两声，抽风似的跑远了。
　　
　　我浑身不舒服，看看晨钰，他已乖乖地坐回原位认真吃雪糕。
　　
　　“晨钰，你那个同学没事吧？”我惊疑不定地问。
　　
　　“放心！没病毒，只是脑子坏了。”小鬼语气平静地说出能气死人的话。
　　
　　“坏了？”看过“熟”女刚才的表现，我不敢肯定晨钰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实状况。
　　
　　“嗯，坏到腐烂了！如果我刚才不那样表演，她不会放过我的。幸好毕业，最后一次也没所谓了。”
　　
　　我听不懂，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脱口问道：“她们欺负你？”
　　
　　晨钰咬雪糕的动作停顿了，装作没事似的冷淡地说：“她们喜欢问一些怪问题，又喜欢抓我拍照……你别问了，她们总之很烦就是！”
　　
　　晨钰的闪躲让我警钟大响，可也莫名其妙。若干年后我终于了解到那是什么原因。
　　
　　——晨钰，我终于理解你的痛苦了。
　　
　　下面我们还是把视线放在这次旅游上吧。
　　
　　这次晨钰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喜的是，我们的旅程是乘坐这条长达300多米的巨无霸游轮从阿姆斯特丹出发，经大西洋、波罗的海、红海、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最终到达美国纽约，中途会在数十个国家的港口城市停靠供乘客上岸游玩——我一直求之不得的环球旅行！惊的是，这条造价高达5.5亿美元、号称世界上最美丽的游轮竟是我家晨钰用私人小金库建造的。
　　
　　这海上浮岛一般的白色游轮，优雅流畅的船身在明亮的饰灯和月光的照耀下，如同一位高贵仕女娴静地躺在海面上——完全是“燃烧之罂粟”一贯的审美观。
　　
　　“心爱的孩子，我终于回来了！”菲特拉这家伙自从得到七夜月临终前留给他的鲜血，也拥有了阳光免疫力，无事就兴奋过度。这不？明明还是很正常的夜晚，他这会儿正对着游轮张开双臂，念起来了抒情诗。
　　
　　“‘月神号’的建造和设计一直由菲特拉负责，花费了他五年精力，几个月前才建好，对他来说，这艘船就像他的孩子一样。”晨钰微笑地看着菲特拉在那儿丢人现眼，给我解释。
　　
　　“这没节操的吸血鬼居然会造船？”我不禁高看了菲特拉几眼。
　　
　　晨钰笑了：“你以为吸血鬼都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相反，只要是贵族，绝大多数是某个领域的精英。”
　　
　　我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和一群吸血鬼生活了十几年，我当然有所了解。现在想起来，我们的大管家杜唯希好像很精通各国历史，传闻七夜月能以纯粹的钢琴曲把树上的鸟儿骗下来，下任财务官大人阿赛拉似乎很擅长绘画，还有晨钰的那几个夜间的贴身侍从，都是各有所长。至于晨钰？他还是人类时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医生，二十五岁就做到外科主任一职，如果不是七夜月带走了他，也许他会一直做医生。平时我虽未见他专注于某一领域，料想他也不会荒废了医术，否则他也不会夸口说能治好赵岩。
　　
　　“我们上去吧。”晨钰拉着我，在菲特拉的引导下登上“月神号”，“这个时候，游轮上除了船员和我带来的人，还没有其他乘客，其他人会在明天才登船。”
　　
　　“欢迎来到‘月神号’！”也许是在自己建造的船上，菲特拉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月神号’是我们家族旗下最新建造的游轮，虽不敢说世界上最大的，但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因为这是我们伟大的少主大人执意准备的礼物，船的室内设计部分也是他亲自动手的。”
　　
　　跟在我们身边的是晨钰的亲卫队长路莱尔，负责的是晨钰夜间的守护。这会儿，这个活泼过头的俊美吸血鬼笑眯眯地插嘴道：“至于收礼物的人，菲特拉大人就不需要说了，在场的各位心知肚明……哎哟！”
　　
　　我抓起赵岩头上的帽子狠狠扣在路莱尔头上。话，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虽然说我们在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华的外在，然而当你所爱之人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为你准备一份礼物，你能毫无所动么？
　　
　　我清咳一声，努力收敛脸上有些夸张的笑容，把过剩的喜悦和感动藏好，高傲地抬起头：“好好的，怎么想起要造游轮？我又没有说过要。”
　　
　　晨钰一直温和地微笑着，这时有些惊讶地说：“你说过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更惊讶，“宝贝儿，我可没有蛊惑你穷奢极侈荒淫无道。”
　　
　　“有，我们第一次去广州旅游的时候！”晨钰斩钉截铁地说。
　　
　　“胡说！那时我们才十几岁，别以为过了几十年我就不记得了！我记性好着呢。”
　　
　　“我的记性也好着呢。”晨钰站在阳光下，勾起一抹十二万分肯定的笑意，那份自信和从容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了。
　　
　　“我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那个时候可不可能会想到我们会有优哉游哉玩游轮的时间。”
　　
　　“有。明明你在那艘航母上说过了。”晨钰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悦，眼神却充满了温柔。
　　
　　我突然想起了，似乎……好像……我是有说过游轮的话，但是和晨钰的意思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时，一堆小屁孩儿在明思克号上吱吱喳喳地叫嚷着，吵得我耳朵痛，一群脑子坏到腐烂的女人又一直鬼鬼祟祟地看我，惹得本大爷超不爽。船上又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很快就厌倦了这无聊的参观。晨钰一向是乖乖好学生，就算无聊也不会私自离队，本来想拐了晨钰下船去玩，偏偏他死活不答应，于是本大爷火山爆发了。
　　
　　“航母有什么好看？又不漂亮又不好玩，以后我有钱了造一艘最漂亮的游轮，载了你一起绕地球跑几圈，那才叫有趣！”
　　
　　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
　　
　　然而，这是一个很美好的误会。
　　
　　不忍心再和他吵嘴，眼望前方，手指交握。
　　
　　——一起开始我们的梦幻之旅吧，宝贝儿。
　　
　　那边菲特拉开始为我们介绍他的“孩子”。
　　
　　“我们的乖孩子长303米，最大船宽44米，总高度达70米，总共十层，顶层是露天泳池和草坪区。除了一千多名船员，还可以容纳3600多名乘客。内部娱乐设施除了常规的三个不同主题的餐厅、大型赌场、歌舞剧院、主题公园、购物中心、健身中心、高尔夫球场、图书馆等等，还有一座可供二百人参加婚礼的天主教堂，露天的可以举行各种活动的步行街，仿照菲洛斯特城堡风格建造的大宴会厅和一个可供处理公务的商务中心。至于还有什么，就需要你们自己去发现了，我就不多说。不得不提的是，我们的少主大人不愿意让他的礼物有半点被海盗劫走的可能性，本想把‘月神号’武装成航母，最后因为不切实际才打消原计划，改为派艾瑞儿带手下长期驻守。有我们超越人类的力量守护，安全绝对不成问题。”菲特拉自豪地述说着，自从席勒特死后我就没见过他这么眉飞色舞的样子。
　　
　　“现在菲特拉算是真正活过来了，一举两得，当初的决定对极了。”晨钰愉快地笑了，整个人像镀上了一层光彩，炫目而迷人。
　　
　　我觉得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在这个快乐的时刻，我居然想到不知多久以后的事。
　　
　　——如果你没有了，晨钰，我还能不能活过来？
　　
　　




夜间会议

　　“我们将会见证‘月神号’的首航，也希望能带给各位一个难忘的海上之旅！”
　　
　　菲特拉结束他的演说，笑容满脸地回到我们身边，也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白羽，你可满意这份礼物？”
　　
　　晨钰微笑着开口：“如果你不喜欢，我们重新造。”
　　
　　——重新造……宝贝儿你在哄我吧？虽然我知道你把七夜月积蓄了千年的家产翻了几倍，可也不能把游轮当玩具。
　　
　　“我能不满意么？”我捏了一捏晨钰的手心，无言地传递着我的感激。“这份礼物，太珍贵了！”这话是我难得的几句肺腑之言。
　　
　　“你喜欢就好。”晨钰也很高兴，反捏了一下我的手心。
　　
　　“这么昂贵的礼物也有不好的地方。”我皱眉，越来越觉得是个问题。
　　
　　“什么不好？”
　　
　　晨钰挑眉，菲特拉愤然。
　　
　　“就是回礼问题。”我幽怨地说，“我哪儿去找一份份量相当的礼物。”
　　
　　晨钰松了一口气似的大笑，肆无忌惮地说：“把自己包装好送给我就行了。”
　　
　　没新意的回答，然而却是很有杀伤力的回答。这话一说完，空气中暧昧气息开始浮动，菲特拉和路莱尔等一干手下都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个中暧昧不言而喻……
　　
　　我无视，无视，无视……
　　
　　既然我们是主人，当然有专用的所谓闲人免进的“禁区”。里面是我喜欢的中国风格，所有用具和装饰品又继承了“燃烧之罂粟”一贯的极度精巧和典雅自然，每一个角落都赏心悦目。
　　
　　何谓“世界上最美丽”？这个界限很模糊。当钱多到一定程度，你就会发现亿万富翁和百万富翁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差别。所以，衡量“月神号”是否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游轮”，不能看她的奢华程度，而应看她存在的意义。
　　
　　而我的心底里已经暗自“决定”了“月神号”绝对配得上这个称号。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她代表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本身的价值。因此晚餐的整个用餐过程我都在思考我今晚是不是把自己包装好送到晨钰的床上。
　　
　　这一餐我们吃中餐，我一直不喜欢菲洛斯特规矩多如蚂蚁的用餐习惯，我喜欢像现在这样，互相为对方夹菜，偶尔一抬头，近在咫尺的距离就能让旁边的人跌进对方的幽深眼眸里——被对方藏在心里无限包容的感觉——没有比这更准确更浪漫的描述了。
　　
　　“看什么？”晨钰靠在椅背上，右手支着额头，脑袋微歪着，含蓄而优雅地微笑着，怎么看怎么完美的成熟男性气质。
　　
　　我一撇嘴，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呢？
　　
　　——全世界就我知道你本质是一个爱撒娇的小鬼头！
　　
　　“今晚要收回礼么？”我朝他眨眨眼。
　　
　　他脸上笑容的弧度更大了：“有何不可？”
　　
　　连日来的阴暗心情早被晨钰的礼物驱散了，这时整个人更是飘飘然。我暧昧一笑，刚将人抱了个满怀，还没有抢到一个吻，内线电话就响起来。
　　
　　我决定不理，示意我们各干各的，晨钰横了我一眼，拿起了话筒，我？当然是继续我的调戏大业。
　　
　　“什么事？”晨钰简短地询问。
　　
　　“少主，阿赛拉大人他们已经上船了，是否马上接见？听说这次管家大人还带了几个可口的亚裔少女，少主能不能分一个给我？”
　　
　　虽没有刻意去听，我依然清楚地接收到清晰的语音信息。听声音，应该是路莱尔。我没有停手，恶作剧似的啃着他的锁骨。晨钰的气息乱了，心脏的跳动频率也起了变化。
　　
　　“工作时间不得谈论食物！把他们叫到书房里。”晨钰沉默了一会，终于以冷峻的声音下了命令。
　　
　　我不禁哈哈笑起来。
　　
　　——晨钰，你实在太可爱了！恐怕路莱尔怎么也不会想明白，自己怎么惹怒了他的少主大人。
　　
　　“哼哼！”晨钰不爽地瞪着我，我以挑衅般的目光毫不示弱地回视他。
　　
　　有时我很难弄明白晨钰的脑袋瓜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就像这一次，明明上一秒还在恼怒我在捣乱，下一秒已经雨过天晴，很快乐地笑开了。
　　
　　他站起来，俯身凝望着我，我很不争气地被他的眼睛吸引了心神。
　　
　　“我今晚恐怕会很迟才回来，不用等我。”
　　
　　待我回过神了，他已经转身走向外间了。这次好了，到手的猎物飞了。被打扰的心情真是郁闷无比，不想出去，打电话叫人去图书馆借了几本文学类的书，洗了个澡后书已经送到。看着看着，连日来的疲累袭上身体，趴在床上睡着了。半夜醒来，摸摸床铺，空的，晨钰不在，看看墙上的荧光时钟，已经两点了！
　　
　　我不禁皱起眉头。晨钰的工作很忙，没我的监督他可能不顾自己的身体长时间操劳，这样折腾身体又怎么好得起来？
　　
　　我披上外套，穿上拖鞋寻人去了。
　　
　　船上的布局我还来不及熟识，只凭着直觉朝着更里面的空无一人的地方走去。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听到菲特拉充满了磁性的嗓音。
　　
　　“少主，我们这次不能不反击了！欧威尔已经触及了我们的逆鳞，竟然敢打秘宫的主意！莫里亚陛下和主人的陵寝怎么可以让他们染指！”
　　
　　我一惊，停下了脚步。也许是吸血鬼的喜好问题，走廊的琉璃灯没有开启，只有最后一间房从门缝处漏出一丝光线。
　　
　　月神迷宫也是七夜月的陵寝？她的尸体不是早就化为尘土了么？衣冠冢？
　　
　　“仇，是一定要报的。”
　　
　　这是晨钰的声音，不急不慢，冷冽如冰。
　　
　　“请少主准许我带人把‘暗之夜来香’灭族，让他们知道惹怒我们的效果！”这是尼诺的声音。
　　“强攻？”虽看不见此人的表情，依然能想像他脸上的不以为然。“中国有一句话，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相比起‘暗之夜来香’近百万的Helminth，我们的人数微不足道，恐怕未见到他们真正的主力，我们就要折损大半，就算胜，也是惨胜！”
　　
　　“阿赛拉大人的话很有道理，我们能以只占血族百分之一的人数位居十三大家族之首，凭借的可不止是武力。”这是我们的大管家杜唯希，想不到他也来了。
　　
　　我想我有必要介绍一下晨钰的几个主要的手下。
　　
　　菲特拉不用说，他和晨钰有七夜月这一层联系，私下交情很好，晨钰无法理事时，他便是摄政官，平时则负责家族情报组织的运作。“燃烧之罂粟”本就血脉稀薄，他是少有的几个直系之一，因此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看他金发碧眼，相貌英俊，就认为他是二十多岁的大好青年，其实他的年龄是我的五倍!
　　
　　尼诺自二百年前就追随七夜月替“燃烧之罂粟”卖命，是来自别的家族的叛变血族，因为得到七夜月和晨钰的赏识，掌握了“燃烧之罂粟”过半的武力，除了有时略显暴力，也不失为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杜唯希是菲洛斯特城堡的夜间主管，和白天主管安琪夫人共同管理城堡的日常事务，也是自数百年前追随七夜月的“老人”了，虽然实权不大，却是晨钰能放心信任的人。
　　
　　阿赛拉，全名雷蒙?阿赛拉?菲洛斯特，因为曾建立阿赛拉家族，阿赛拉这个他还是人类时使用的姓氏比他的First Name雷蒙还要有名。论起辈分，因为是七夜月的第一个后裔，他还是晨钰的兄长。论理说，一直不希望晨钰参与争斗的七夜月不会把家族交付给他，而应该由阿赛拉继承。不过，阿赛拉这人心高气傲，对七夜月又别有用心，不甘心一辈子只当七夜月的孩子，五百多年前逃离了“燃烧之罂粟”，改名换姓建立了阿赛拉家族，后来身份败露，被“燃烧之罂粟”的死对头——由另外十二大家族掌权的卡玛利拉议会联手封印了五百年，直到大约二十年前才释放出来，无奈时过境迁，又在领主争夺战中输给了晨钰，只能给晨钰免费打工了。虽然他没有明确的职务，但因为身份特殊，也没人敢对他有半点不敬。听闻克罗?艾萨克斯——一直替“燃烧之罂粟”管理下面作为赚钱工具的七大世家的人类，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晨钰正考虑让阿赛拉接任财务官一职。
　　
　　另外几人不在这里，在船上的还有两个。晨钰的亲卫队长路莱尔和副队长罗蒙正在外面把守着“禁区”，那个美丽的女吸血鬼艾瑞儿听说是被晨钰罚到“月神号”上的，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重返权力核心了。
　　
　　这时，里面的五人显然在讨论反击“暗之夜来香”。
　　
　　“我不明白，‘暗之夜来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把众人的目光引到秘宫究竟对他们又有何益处。”杜唯希说。
　　
　　“是漱菲卿，虽然她已经死了，难保她不会将秘宫的信息透露给她的族人。”晨钰下了定论，声音淡淡的很柔和，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漱菲卿是个千年女吸血鬼，力量异常恐怖，在她生前也只有七夜月、晨钰和我三个才能和她一对一平手，幸好十几年前晨钰的主人格苏醒时，被莫里亚的能量炸得灰飞烟灭。因为她是和七夜月同时代的吸血鬼，知道秘宫对于“燃烧之罂粟”的意义和“燃烧之罂粟”的秘密，所以晨钰才这样肯定吧。
　　
　　说起漱菲卿，我想我也明白“暗之夜来香”散布虚假消息的目的了。
　　
　　晨钰所属的种族，我们称之为“月之一族”，准确一点来说不属于血族，它是血族的祖先。数千年前一次内斗使得整个本就稀少却异常强大的种族因此而灭族，剩下的只有莫里亚和七夜月这对双胞胎兄妹。“月之一族”是胎生的，不惧阳光，拥有很多在血族看来也不可思议的天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血液能使血族摆脱黑暗。因为当年莫里亚还年幼，随手给予了一部分人类永生不死的力量，血族因此而诞生。只是这非纯血的血族有着致命的缺陷——阳光和银器。后来血族逐渐强大，数目越来越多，追求光明的血族也越来越多，胆敢觊觎莫里亚和七夜月的血液的胆大包天之徒联合起来，用计绑架了七夜月，终于引发了血族历史上最大的血案。
　　
　　没人想到，七夜月居然杀死了前来救她的莫里亚，数日后又屠杀了卡玛利拉四分之三的成员，带着绝对的胜利从人们的视线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通告”的传说——每过一百多年，卡玛利拉就会收到一个相当于追杀令的通告，凡是在通告上出现名字的人必定在一个月内死于明杀或暗杀，从没有人成功逃生。“燃烧之罂粟”本来是莫里亚的身份象征和菲洛斯特家族的代称，他死后由七夜月继承，现在则代表着晨钰。它的辉煌历史使每一个卡玛利拉的家族闻风丧胆，俨然成了没人敢于提起的禁忌。
　　
　　最近十几年，“燃烧之罂粟”不再隐藏自己，庞大的身躯逐渐浮出暗面，各方势力胆战心惊，再次分解、联合，忙着自救，也只有即使在千年以前影响力也仅次于“燃烧之罂粟”的“暗之夜来香”敢于挑战它的权威。
　　
　　说到这里，“暗之夜来香”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故意放出虚假消息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把人骗去当探路的炮灰。一想到我居然傻乎乎地被骗得屁颠屁颠地跑去了，立时气得火冒三丈。
　　
　　不将欧威尔这孙子斩成九九八十一截，老子以后都不姓白，改姓李！
　　
　　




肥雪狼登场

　　“……也可能是内奸！”光顾着生气，没有听到杜唯希的前半段话，“秘库里的机关路线图和秘匙失踪了……”
　　
　　“咳、咳！”
　　
　　是菲特拉。
　　
　　接着是晨钰镇静的声音：“是我拿的，因为急着用，没有登记在案。”
　　
　　“啊？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不然‘燃烧之罂粟’出现内奸，真是千多年来最大的耻辱，一定要将他拔光牙齿钉在十字架上放血……”
　　
　　——你真的太直白了，大管家。我不是有心当内奸的……
　　
　　“咳咳！”这个过分低沉的声音属于曾经离家出走的阿赛拉。
　　
　　管家大人一点声息也没有了，估计马上醒悟过来，正在一旁忏悔。
　　
　　“少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菲特拉连忙转移话题，有时候这家伙和晨钰的默契让人妒忌得牙根发痛。
　　
　　接着是晨钰胸有成竹的声音：“当然是配合‘暗之夜来香’让谣言成为‘真言’。”
　　
　　众人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由尼诺发问：“少主的意思，我不能领会，请问……”
　　
　　“没人知道秘宫的真正主人是谁，欧威尔也不会说出去。没人敢冒着得罪‘燃烧之罂粟’的危险追求那不知真假的‘圣药’。假如，让其他十一大家族知道‘暗之夜来香’得到了秘宫里的宝物……”晨钰并不急着说下半截，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是想用欧威尔的诡计反套住“暗之夜来香”。
　　
　　一个字，高！
　　
　　自古谣言止于智者，然而这世界上有小聪明的人多，有大智慧的人太少，就算刻意去澄清谣言也不见得有人相信，甚至会出现“越描越黑”的情况。要保护秘宫，倒不如引开众人的视线，让他们相信宝物已经被人抢去，让他们狗咬狗。
　　
　　“我明白了！”这是阿赛拉沉稳的声音。
　　
　　“请少主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我们就做场好戏给他们看！我绝对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身为晨钰手下第一谋臣，菲特拉恐怕已经有全盘计划了。
　　
　　“很好，希望我在一个星期内能看到效果。”晨钰顿了一顿，“没事的话，散会。”
　　
　　“是。”众人整齐的应答声。
　　
　　我转身，看着短时间内走不出去的走廊，放弃了躲开的打算。本来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晨钰在我面前处理事务一向不避嫌的，急着走开反倒显得心里有鬼，遂站着不动了。
　　
　　晨钰漫步而出，看见我笑了：“还没有睡么？”
　　
　　“你不是一样？”我反问。
　　
　　菲特拉等人跟在晨钰后面，向我点头致意。我也点头回礼。
　　
　　除了菲特拉和杜唯希，其他两人我都不太熟，特别是阿赛拉，好像很不满我呆在晨钰身边似的，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张棺材脸，同一座城堡里住了十几年，到现在还仅是点头之交，甚至一句寒暄之外的交谈也没有。
　　
　　“走吧。”晨钰看似无意地碰了我的手一下，把我带走了。
　　
　　次日醒来，时间尚早，八点钟的阳光洒满了床铺，晨钰就在这片美好的阳光中酣睡，毫无防备地模样一点看不出昨晚坑了十二大家族的“阴险”，纯真如孩童的睡颜竟出现在一张成熟男人的漂亮脸孔上，如此深沉的灵魂却拥有如此纯净的外表，属于我的那个单纯的孩子已经长大到懂得什么是城府了。
　　
　　也许是不愿意承认晨钰已经变了，也许我的思想本就这么龌龊，这个时候我没有像言情小说那样“心里涌起了一股保护她的欲望”，反而有一股“把他欺负到哭”的冲动——这只是想想而已，要心高气傲的晨钰哭鼻子实在太难了！我重新闭上眼，不是想赖床，仅仅是想陪他多睡一会而已。
　　
　　通常血族都是天黑了才起来，晨钰是个例外。阳光伤害不了他，没必要刻意改变作息习惯。等到十点左右，我才摇铃叫了简单的早点，漱洗完毕后回到房间一看，还在赖床。这就不好了，再睡就变猪了。
　　
　　恶作剧心理一起，爬上床，用手捏住了他的鼻子，他呼吸不到空气很自然地张开了嘴，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么？当然不会，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嘴当早餐先啃了。
　　
　　“嗯……”被迫睁开了朦胧的双眼，晨钰有点儿不满地看着我。
　　
　　“起床了，宝贝儿。”我笑着，低头把人吻全醒了才拉起来送进卫生间。
　　
　　今天的阳光特别漂亮，没有昨天那么耀眼，柔和得让人心醉。我和晨钰并肩走在甲板上，看到很多认得的富商巨贾、政界名人，还有不少有名的艺术家，熙熙攘攘地开始登船了。
　　
　　接待的工作自然不需要我们去做，我们只需要负责吃喝玩乐就行了。
　　
　　散步时路过室内花园，听到有人在花藤架子后面窃窃私语。
　　
　　“阿赛拉！你适可而止了！一个有修养的贵族不应该做强迫这种失礼的事！”
　　
　　我不可思议地感到一阵晕眩，这不是我们的大管家杜维希的声音么？
　　
　　在城堡里，杜维希是公认的英国绅士，固执地恪守着贵族的礼仪规范，就算是责备人的时候也是严肃有礼的，像这样发出类似愤怒和被迫无奈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晨钰趣味盎然地竖起一只手指，示意我噤声。我很有默契地点头。两人像偷窥狂似的凝神静听。
　　
　　接着是一阵可疑又令人浮想联翩的摩擦声和轻哼声。我开始可怜杜维希了。秀才遇着兵，就是这种情况。从阿赛拉曾经叛逃可以看出，他实在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不，对你不能太温柔！”阿赛拉的声音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性格太可恶了，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挑战我的耐性？昨晚在少主那里逞一时口舌之快，做得真出色！”
　　
　　“停……手！阿赛拉你太可恶了！我是菲洛斯特的管家，不……不是……”大管家压抑的低呼。
　　“不是什么？”阿赛拉邪恶的冷笑。
　　
　　“不……不是你的宠物！”
　　
　　花藤架子一阵摇晃，几乎要倒下似的，幸好最后时刻停了。
　　
　　“我没有把你当作宠物，杜维希。我要求等价交换，我把你当作恋爱对象，那么你也该把你的情人处理一下了。”
　　
　　“你凭什么！嗯……救……”
　　
　　听到这里，我们已经确定管家大人没有大碍，不禁摇着头走开。这样戏码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不是阿赛拉和杜维希，就是别的人。所以，这不足以成为八卦材料，唯一新奇之处在于，他们两位怎么缠上了呢？难怪昨晚杜维希敢找阿赛拉的麻烦了。
　　
　　不过，这不关我事，还是散我们的步吧。
　　
　　“今天晚上有一个舞会，你会来么？”我们溜出去，晨钰靠在栏杆上，随便问道。
　　
　　这种场合我一向不喜欢，礼来礼去的讲究太多，不舒服，所以晨钰从不勉强我参加。
　　
　　可这次不同。
　　
　　“去！怎么不去！我是‘月神号’的主人，这是她的首航，意义非凡！”
　　
　　“不要勉强，我知道你懒，都替你安排好人负责运营的工作了，你只管玩。”
　　
　　“你送的礼物我才给予不同待遇，我喜欢你又如何！”我得意了，成功看到了晨钰哭笑不得的奇怪表情。
　　
　　突然，上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叫，随即引发一阵骚动。
　　
　　“WOLF!WOLF!!”
　　
　　我和晨钰对望一眼，飞快地冲出去。宽大的甲板上，人们围成了一个圈，大队船员在里层护着受惊的乘客，圈的外面，几个尖叫着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跑得飞快，却有更多喜欢装勇士的西装男士硬着头皮往圈子里钻，热闹得不得了。
　　
　　我和晨钰当然也跟着往里钻，罗蒙见状，马上领着人抢上前开路，于是一条笔直的路就这样出现在我们和圈子里的动物面前。
　　
　　“嗖”的一条白影飞掠而来，快如闪电，人们醒悟过来的时候，白影已经挂在晨钰身上了，要不是我扶了晨钰一把，恐怕就要摔倒。于是，更恐怖的尖叫声夹杂着“狼吃人”的叫喊，响彻整个港口。
　　
　　我不禁皱眉，五指如钩，揪着这只正对着晨钰拼命呼哧呼哧吸气的大家伙的后颈皮肉，毫不费力地提起来吼道：“信不信我马上把你的脑袋敲碎？！我说过多少次了要有仪态，你这个样子和个宠物狗有什么区别？”
　　
　　晨钰整理好衣物，对我摆手道：“算了，我一直把它当宠物养，也难怪它。”
　　
　　我无语。有这样子的主人，还想要什么样子的宠物？
　　
　　这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掌声，不停地对我手中的白狼指指点点。
　　
　　那边，晨钰风度翩翩地对四周道歉：“抱歉，这是我养的宠物狗，大概是知道我在附近才会四处跑动，很不好意思惊吓到各位了，其实雪儿是不咬人的，没有危险。”
　　
　　为了配合晨钰的话，我把肥雪狼放在地上，奸笑着一脚踩在它的肚子上辗辗辗。这家伙居然四脚朝天地发出很享受的呜咽声！我赶紧缩回了脚，脸部肌肉抽搐。
　　
　　不过我的表演效果很好，女人已经不跑了，男人也不动了，甚至还发出了看到有趣的马戏表演一样的笑声。
　　
　　我只得用鞋尖碰碰这只只有狗样的公狼，命令道：“给大家道歉！”
　　
　　这次它学乖了，前肢并拢后肢下蹲坐在地上，很可怜地低下狼头，尾巴还讨好地拼命扫地。人们都被它逗笑了，看这只肥狼的目光竟然充满了喜爱。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事后查事故原因，竟是照顾肥狼的女仆没有把笼子的门关牢，搬运上船的时候突然松开了插栓。
　　菲特拉听闻了这场意外，只是很没有仪态地大笑。
　　
　　“我就说了！要养的话就养蝙蝠！蝙蝠才是Vampire的最佳拍档。你看我的克莉丝汀多乖巧，从不给我惹麻烦。白羽没眼光你还跟着起哄……”这话是对晨钰说的，你看这是对叔叔和少主该有的态度么？
　　
　　肥狼低头垂耳的样子让我无话反驳，只好生着闷气。晨钰反而心平气和地替我开解：“雪狼漂亮，又比蝙蝠威风，白羽喜欢也不奇怪，只不过他抓了一只异类而已。”
　　
　　这时亲卫队的头子路莱尔兴奋地比划着插口道：“挑选雪狼是一门很考究的工作，这种狼受黑暗之力侵蚀，力量强大，以前是做白天守护养的，可骨子里有股被人圈养的奴性，所以近两百年已经没人养了。挑选的时候要……”
　　
　　我怒了。“不是我抓错，是他的主人不会养！”我转头对晨钰吼道，“总之是我送你的，你就给我好好训练！”想当年肥狼可是以一敌五也丝毫不落败的雪狼王，就连本大爷也在雪地蹲了一整天才抓到它，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从此，游轮上多了一只到处闲逛的肥狼，我基本上没见它吃过女仆给它准备的食物，听说它成了全船最受欢迎的宠物明星。
　　
　　当晚的舞会办得很成功，说实话，“燃烧之罂粟”举办的舞会从没有冷场，无论是不是以它的名义主办。
　　
　　这晚晨钰打扮得很漂亮，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把他颀长健美的身材衬托得更加完美，一头长得过分的银发剪了一半，重新染黑了，垂到腰际，用一个镶了紫色水晶的银质发箍在肩部的长度束了，紫色的眼眸用隐形眼镜隐藏了原色，黑眸黑发的俊雅男人，走到哪里都是众目的焦点。他应酬的时候我没有停留，只捧了酒杯在阳台处等待，看他挂着温润如玉的微笑，优雅又随意地坐在一堆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中间，脚边还趴着一只肥雪狼。
　　
　　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他看向我的那一刻，微笑的眼睛似是别有深意，远远看去别有一番滋味，很完美的画面！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这一幕，然后又想起，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旅行。
　　




童年

　　对于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普通人自认为很了解。
　　
　　存在着光明，必定存在着黑暗。
　　
　　相信现代科学的人无法相信他们所处的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反面。如果说普通人类所处的世界是光明世界的话，那么血族的世界就是黑暗世界。身处光明世界的人类不可能了解黑暗世界的生物，甚至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因为黑暗世界的生物数目少，而且善于隐藏，往往以人类的身份在光明世界隐藏数百年也不会被人类发现。到了普遍否定“超自然现象”的现代，吸血鬼的存在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过去所属的吸血鬼猎人联盟（简称VHU）和西方世界的教会，是自古代起已传承千年的神秘组织，目的是维护光明世界免于被黑暗世界侵略，维持光与暗之间的秩序。
　　
　　我出生于一个世代以狩猎吸血鬼为生的世家，听起来很了不起，事实上在VHU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世代以此为生的，只不过我们家比较得势而已。白家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已经人丁凋零，本是很兴旺的一个家族随着祖父辈一个一个去世，硕果仅存的只有我和父亲两人，而如今，我的父亲也过了九十寿辰，至于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后代，白家到此算是绝后了。
　　
　　与普通人想象的不同，要想成为吸血鬼猎人，不是靠训练就能取得资格的，最重要的是血统。我们与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我们的血液里的光明之力?——让我暂时这么称呼吧——这种力量是克制吸血鬼的力量所必需的，也是我们力量的来源。普通人类想要成为一个吸血鬼猎人，实在太难！
　　
　　我从小被寄予厚望，除了完成普通人的学业，还必须接受成为一个猎人的艰苦训练。也许是我的确有成为一个出色的吸血鬼猎人的天赋，从十五岁起便跟着父辈执行猎杀任务，到了十七岁已经可以独挑大梁。二十岁在父亲的要求下挑战当时排名第一的猎人，完美获胜，被好事者称为历史上最强的猎人。
　　
　　我不以为然，然而这个我不愿意承担的称号却无时无刻提醒着我不得放弃，只能向前。父亲的教导让我片刻不敢忘记身为一个吸血鬼猎人的责任。他说：“从你成为猎人的那一刻起，就要有牺牲的觉悟和舍我其谁的使命感，即使是死，也不可以背叛你作为人类的身份和猎人的荣耀！”
　　
　　如果我不曾和晨钰相识相伴，可能我的一生就会像我父亲一样，到了差不多的岁数由VHU安排或是自己结识一个和我有着相同奇特血统的女人，结婚生子，然后像父亲一样教育出一个出色的接班人……我的儿子也将重复着我的命运。然而，命运的齿轮在我七岁那年开始转动。
　　
　　晨钰出生于另一个猎人世家。在VHU，众所周知李家是比白家更得势的家族，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子嗣繁荣，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当时最强大的猎人李珩——晨钰的生父。李珩叔父也是当时传奇一般的人物，我们这一辈小时候几乎都是听着他的故事睡觉的。而晨钰，则是听着李珩叔父讲自己的故事。能够听自己英雄一样的父亲讲睡前故事，用厉霖以前的话来说，就是幸福得冒泡泡。
　　
　　而据我所知，晨钰来我家之前过的也的确是众星捧月般的幸福生活。晨钰年幼时体弱多病，听话乖巧，长得可爱，又不会因为自己的父亲而在小伙伴面前摆架子，是个人见人夸的乖宝宝。
　　
　　李珩叔父父母早亡，在大家族过着如同寄人篱下一般的生活，有这样的名誉和地位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大概是知道他有这样一段经历，我一直不相信他有背叛VHU之心，他苟且偷生仅是怜惜自己的娇妻弱子，不希望他们重复他的命运。
　　
　　事情发生在晨钰六岁生日那天。李珩叔父带着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三名猎人，在他家的后山处发现了他们追捕的吸血鬼正和幼小的晨钰在一起。一番交涉未果后，双方打了起来。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七夜月这个恐怖的女人？猎人一方一人死亡，一人发疯，我父亲重伤被李珩叔父拼死救下，而李珩叔父则被七夜月带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已经不是人类了。从此，晨钰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恶魔之子，就连李家的长辈也纵容别的堂兄弟拿他当小狗一样欺负，我父亲出了医院找到他时，小孩正躲在放置打扫工具的房间里，高烧烧到39度，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哭。后来我问少年的晨钰，还记得小时候在李家的事么？他迷糊地偏着脑袋，道，有什么特别的事么？我说，他们欺负你，我帮你揍他们。晨钰模样可爱地打着哈欠，懒懒地说，很正常的事啊，不过，他们为什么欺负我？我不记得了。我如骨鲠在喉，一时无语，只能心酸地摸着他的头顶给予无声的安慰。
　　
　　李珩叔父在变成吸血鬼后应该还和晨钰生活了一段时间，每次晨钰说起这段经历都会异常伤感。心里悲苦的李珩叔父，面对着什么也不知道只管崇拜着自己的幼子，心里想的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晨钰再大一点，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听着别人讲述这些我所不曾了解的前尘往事，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晨钰，别让他再独自承担这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罪债了！
　　
　　出航后的第五天，游轮遇上了暴风雨，天空黑得像墨，明明是下午三点，看上去却像夜晚十二点。船员都进入了紧急状态，所有乘客都呆在自己的客房里，不敢外出。晨钰的心情却很好，不知我说了什么，他便高兴地和着风声雨声弹琴。晨钰的钢琴是七夜月亲教的，名师出高徒，自是很不错。
　　
　　刚弹完一曲，女仆进来禀报说赵宇兄弟俩来了。
　　
　　说真的，我不是个负责人的长辈，把那两兄弟带上船后就不闻不问了。倒是晨钰还有心，指派了几个女仆照顾他们，并着手治疗赵岩。晨钰用什么方法治我没有问，反正我相信他能成功。
　　
　　今天赵宇穿了一套灰色西装，看上去很精神，经过几天休养，毒也应该清除了。令我意外的是赵岩。本以为只是一个长得清秀一些的小鬼，想不到穿起礼服打起Bow Tie竟也十分亮眼。
　　
　　我没有特意招呼他们，只吩咐了一声“随便”，便不理会了。很明显对方找的是晨钰而不是我。我对于晨钰之外的人事物，已经没有年轻时的好奇心了。
　　
　　女仆细心地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暴风雨，热茶奉上，坐在一边的那两位却显得心不在焉。晨钰也没催促他们说话，自顾自地弹着舒缓的小夜曲，表情专注，如果不是时不时看向我的眼神带着熟识的温暖笑意，我会以为他已经淡出尘世了。
　　
　　长得太过美丽太过梦幻也不好，总有一种抓不住人的感觉。
　　
　　“你们有事？”最后还是我忍不住这诡异的气氛先开口询问了。
　　
　　“是的，”赵宇向我们点头，“很感谢前辈的招待和对小岩的救助。听说‘月神号’会途经香港，我们打算在那儿上岸，所以提前来和前辈知会一声。”
　　
　　“没问题，时间还多，足够完成我的治疗方案。”晨钰头也不回，口中不紧不慢地回答，手下流淌而出的音符纹丝不乱。
　　
　　赵宇松了一口气，又道：“不知道前辈您要的报酬是什么？现在说出来我也能提前准备。”
　　
　　我专心摆弄起水晶棋盘上的西洋棋，目不斜视。不是我不帮助赵家两兄弟争取利益，而是没那个必要。晨钰的性情我最了解，他绝不会对自己人出手的，更不会放弃自己人。所以这些年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可手底下的人却对他越来越拥护。虽然赵宇两兄弟不算自己人，但也被他划入保护范围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急，你们很快就知道。”晨钰依旧卖着关子。
　　
　　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我诧异地看向他，他那种奇怪的似是纵容又似宠溺的笑容再次出现了。
　　
　　——明明我比你大，床上又是我做主，你干什么非要露出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表情？
　　
　　越想越怒，挥手把赵家两兄弟赶了出去，房门关上，电话线拔了，七手八脚把一切干扰因素杜绝，只剩下故意嘿嘿奸笑的我和哭笑不得的晨钰。
　　
　　大灰狼和小红帽的故事到小红帽被吃掉的时候结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有猎人的出现？
　　
　　对于删减版的小红帽故事我很满意，把人吃干抹净之后什么怨气都飞到九霄云外了。晨钰半闭着眼睛蜷曲在沙发里恢复元气，衣衫半闭的模样竟比全然赤 裸更诱人。我忍不住心笙摇荡，半哄半强地又把他折腾了一次，到最后他连手指头也动不了了，我才半抱起他，让他靠在我怀里睡，他也不客气，脑袋拼命钻钻钻，终于找到舒适的位置了，眼睛一闭，又成了睡美人。
　　
　　纵欲的后果是，当晚晨钰再次病发了。高烧、剧痛、半昏迷，虽然有药，可为了减轻对药物的依赖，能忍受的时候他都不会吃药。这次我没了脾气，只能怪自己自制力太差而晨钰对我又太纵容。遣散了前来探视的众人，握着他的手，听见他神志不清地一遍一遍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由得心如刀割。
　　
　　整个夜晚，思绪纷乱，没有一刻平静，一会儿想到我们大学的事情，一会儿又想到工作之后的事情。
　　




最后的归宿

　　说起我们的大学时期，那真是乱糟糟的年代。那时，一种叫做Helminth的黑暗世界的生物——其实是吸血鬼创造失败后的产物——大肆泛滥，国内每个大城市平均起来也有十多只，于是，作为吸血鬼猎人的我，只好疲于奔命地往返于不同的城市之间。我读的大学是有名的放牛大学，没有晨钰所读的重点那样严格要求出席率，竟也让我混过了四年。那时最高兴的事，是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课找晨钰。
　　
　　我们在相距了十万八千里的学校上学，开始的时候，几个月不见面让小鬼头很不习惯，过个几天都会打电话找我。出任务的同伴都目光暧昧地看我，每次都拉长了声调怪声怪气地问：“白羽，是你的妞？”
　　
　　那时我刚想通了也接受了自己对晨钰的异样心思，正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晓我的爱情，于是得意洋洋地宣告：“对，是老子的妞！你小子给我做事利落点儿，要是因为你们的失误让老子擦着了碰着了，你大嫂不会放过你！”
　　
　　可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找晨钰，是因为小鬼头竟然“出墙”了。我那个悔恨！怪自己没有早点儿出手，又庆幸自己没有出手。同性恋这条路太难走，我不愿意他受到伤害。我连夜买了火车票穿过半个中国找到晨钰的学校，精神萎顿地坐在外面的馆子里等。过不了多久，晨钰来了，带着一个长得很俏丽的女生。我突然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你说我去干吗？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亲亲热热的样子，想着自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了。那晚，我平生第一次喝醉了酒。
　　
　　我的酒品不算好，醉了容易做些让人尴尬的事。而那晚，喝了几杯，本大爷的脑子就热了，糊涂了，掏出钱包塞给小鬼：“拿着，钱拿去……谈恋爱谈的是、是什么？没有钱，怎么和女朋友去、去浪漫……”
　　
　　晨钰和他的女朋友面面相觑，弄不懂我的意思。
　　
　　最后还是晨钰的女朋友出面：“白大哥，我们用钱很少的。你没必要额外给零花……”
　　
　　我当场就发飙了。你说，小鬼头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不是我照顾着的？自从我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就算多么拮据，我也坚持着要给他好吃好住，什么时候委屈过他？她这一拒绝，把我的所有努力都否定了。
　　
　　具体说了什么忘记了，只记得把两个小家伙吓得够呛。次日醒来，感觉怀里热热的有一团东西，警觉地睁开眼一看，是睡得安稳的晨钰。这时晨钰还没有脱下少年的稚嫩，毕竟年纪还小，像只躲在母羊怀里的小绵羊似的，可爱极了。那时还是夏天，南国的天气不算凉快，可我们相互依偎竟一点也不觉得热。我慢慢动作，搂着小家伙的腰，也再次沉沉睡去。
　　
　　不久之后，晨钰和那个女生分开了，沮丧得不得了。我看着难受，作出了一个至今让我后悔不迭的决定——教会晨钰怎么泡妞！
　　
　　不就是一个妞么？有什么大不了？天下何处无芳草，你哥我教会你怎么追女孩，保管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男人嘛，就是要三妻四妾，一棵树没了就没了，还有整座森林！
　　
　　甭怀疑！这是我的原话。
　　
　　晨钰有个缺点，就是学习能力高得要命，什么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这类四字词，似乎是专门为他创造的，这就意味着他学坏的速度也快得要命。没几天就把我十几年的泡妞经验学了去，很快乐在其中地进入实践状态，而且还有青出于蓝的趋势。从此，乖宝宝晨钰没有了，只剩下花花公子晨钰一个。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遇见七夜月为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说过，七夜月是当时“燃烧之罂粟”的领主。这个曾经屠杀了大半个卡玛利拉议会的女性吸血鬼，笼罩在血族头上一千多年的巨大阴云，外表具有很大的欺骗性，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邪恶和妖艳，相反，还很清纯美丽，说是风华绝代也毫不过分。也许就是如此，晨钰才会义无反顾地投入黑暗的怀抱吧。
　　
　　当然，七夜月又会有另一种说法：“从晨钰的出生，不，从我杀死莫里亚的那一刻，就注定我们相爱的结局，没错，这就是命运！呵呵……”
　　
　　晨钰的剧痛终于慢慢消散了，冰晶一样的紫眸半闭着，微微喘着气。我小心地替他擦掉脸上的汗珠，他抓住我的手腕，心满意足似的贴着脸磨蹭。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再不与他有任何过分的接触，以免擦枪走火，可看着他这么孩子气的依恋，我到底还是心软了，抱他坐在床上，给了他一个体贴的微笑，当孩子一样哄着：“怎么了？累了吧？想吃东西么？”
　　
　　“不要！”短短两个字，晨钰却断开了说，显得很不悦，但清晰有力的字音还是让我很高兴。
　　
　　“那你想要什么？”我有点无奈，很明显，他和我闹别扭了。
　　
　　“要你。”
　　
　　我傻眼了，敷衍道：“乖啦，不要任性好不好？你不小了，还不知轻重。”
　　
　　“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能怪我么？”他别转脸，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冷冷的“哼”。
　　
　　“我有么？”我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的自责和愧疚，因为毫无例外，他都会给我来个冷嘲热讽。
　　
　　有时候，晨钰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拿他没办法。
　　
　　“难道不是么？”他横了我一眼，“刚才是谁一脸可怜相？”
　　
　　难道，我就那么明显吗？
　　
　　“是你自己多想了，我只是心痛你。”我猛摇头，继续狡辩。
　　
　　晨钰突然笑了，搂着我的脖子，像个成功偷了鸡的狐狸：“你骗不了本少爷，这么多年了，用脚趾头当脑袋用我也知道你会想些什么！你一定在自责，对不对？”
　　
　　我无语，满嘴苦涩。
　　
　　——晨钰，其实我也一样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会为我开脱。
　　
　　“不关你的事。我自己也没有料到会病发，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是没有料到，是料到了，却仍然没有拒绝。”我抱紧了他，双臂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容让我？你给我说清楚！”
　　
　　“没有，你多想了。”晨钰推开我，懒洋洋地躺回去，“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你……”我一时无语，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愧疚因为晨钰的不合作最后化成了莫名的恼怒，“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我们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你以前绝不会委屈自己的，而现在……我觉得你实在太过……纵容我的一切……别说什么‘我爱你，所以给你最好的一切’这样的屁话！我们不是在演戏。这根本不是你的作风，否则，你不会宁愿自己禁欲十年也不愿意让我碰你一下……”
　　
　　本来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抑郁，可是越说我越觉得可疑。自从我来到菲洛斯特之后，我和晨钰以前的角色似乎反了过来。过去，是我为他诸多考虑，为了消除心中的愧疚变着法子哄他高兴，现在，是他千方百计近乎卑微地让我开心。为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他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而他也相信了么？！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提起？”他轻皱起眉头，“你真是个难服侍的大老爷。”
　　
　　“我难服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今天不说清楚……”我想不出威胁的话，总不能像个女人似的说什么“我不理你”之类恶心的话吧，最后，我“哼”的一声，让他自己想个够！
　　
　　晨钰叹了一口气，道：“好好的你发什么脾气？”
　　
　　“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我很生气！”我恶狠狠地说，“你想死我现在就做到你死！”
　　
　　“什么叫做到我死？”晨钰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三句不离本性。真的那么欲求不满？”
　　
　　“你……”我被他气到无语。
　　
　　“需要我给你安排解决生理需要的人么？你要男的还是女的？柔弱的还是强壮的？热情的还是冷艳的……”
　　
　　“你再说我现在就马上去找！反正船上那么多名媛淑女，豪门公子，凭我的条件还担心找不到床伴么？”我气得也口不择言了。
　　
　　晨钰失笑，指着门口道：“你去！本少爷不拦你，你猜他们敢不敢动我的人？”
　　
　　别看他一脸无所谓，心里憋屈着呢！你看，刚刚还逞强要给我找床伴，现在又不愿意了。
　　
　　知道这个，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嘿嘿笑了两声：“不舍得我了么，小晨钰？那乖乖把你想的告诉我，我就为你守身。”
　　
　　“你不是自以为很清楚我的想法么？”晨钰白了我一眼，被子一盖，不理我。
　　
　　我郁闷，怎么就找了个牙尖嘴利的恋人呢？无可奈何，对晨钰我只有这四个字。沉默了一会，他钻出了被子，拉了拉我的手，轻缓地道：“对不起，我只是被你气着了，才说什么‘给你安排解决生理需要的人’那样混帐的话。”
　　
　　“没。”我很不好意思。不但没有照顾好他，反而差劲地挑刺，怎么看都是我的不对。“我也有错，不应该为了一些有的没的向你发脾气。”
　　
　　“其实，”他很不甘心似的，叹了一口气，“白羽你说得对，我们应该谈谈，把心里的刺都挑了！我对你，不是无愧的……”
　　
　　我尖锐地打断他的话：“谁要你的愧疚？！我不是说过了么？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不是的，”他摇头，“我以为自己可以给你更多，但是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菲洛斯特毕竟不是可以给你飞翔的天地。你能肯定，你现在比以前幸福么？以前的白羽就像……至高无上无可取代的太阳，无论愿意或是不愿意，妒忌还是羡慕，哪个不佩服、畏惧？现在你只能呆在菲洛斯特，什么都不能做，还被人肆意诽谤诬陷……不委屈么？”
　　
　　哭笑不得的轮到我了。
　　
　　“我们可以不那么小心翼翼地相处么？我不介意……”我俯身抱紧他，所有的症结原来在‘什么也不能做’几个字上，柔声哄道，“什么‘飞翔的天地’？这么文艺腔，那我也文艺一把——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照顾好你。你不好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做其他事。”
　　
　　“是么？”他苦笑。
　　
　　“别这样笑。”我揉揉他的脸，“这个笑不好看。别胡思乱想了，我很满意现状。”
　　
　　“可是，”他依旧是不依不挠，“你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满足现状么？以前的白羽会满足于此么？”
　　
　　以前的白羽会满足于此么？我也这样问过自己，一百次里我一百次回答“不会”，可我现在却以实际行动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原以为一生都不会变的信念一旦改变，真的拥有将一个人颠覆的力量。
　　
　　“因为……”我艰难地回答，“我变了。”
　　
　　“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变么？当时你明知道是陷阱，也无怨无悔地踏进去。既然有了死亡的觉悟，你为什么还要为同伴的背叛改变自己？那个时候，你是下定了决心就算死也不会让那些卑鄙小人有诬陷你的可能的吧？”
　　
　　晨钰说的是十几年前我作为最强猎人的最后一战。那时，我已经隐约猜到VHU上层对我起了杀心，才派给我一个死亡任务，那一刻我真的做好了遭到背叛的准备，而且我已下定决心从容赴死。然而，死里逃生之后我却改变了主意——只要有晨钰就够了，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就是这样的心思，我活了下来，投入了“燃烧之罂粟”的怀抱，虽然我从来没有为“燃烧之罂粟”做过任何事，甚至不曾舍弃人类的身份。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可能超出了我所知的范围，然而，我无法捕捉得到。
　　“没，”良久，晨钰认命似的闭上了眼，明显的退缩，“我不该说这些。”
　　
　　“连你也对我傻瓜似的追着你到菲洛斯特感到不屑了？因为这样你才不断地问我为什么要变吗？”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不是，我还是用这种话刺伤对方，也刺伤了自己。
　　
　　“白羽……”
　　
　　“你现在别说话，”我的头突然很痛，撕裂般的痛，我揉着额头，有些模糊的片段不断闪过脑海，却又什么也看不清楚，“让我安静一会儿……”
　　
　　晨钰没有再说话，默默替我按摩着额头，感受到他的担心，我还是心软了。我怎么能和病人斤斤计较？
　　
　　“晨钰……”我斟酌着开口道，头还在剧烈地痛，“别乱想，我们都别再乱想，过去就由他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和过去的糊涂账，既然我们还有那么长的岁月，我们就应该放下一切包袱，还有，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
　　
　　晨钰抱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默默地点头。
　　
　　一场小风波总算过去，然而却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根刺。晨钰未曾说出的话我本能地拒绝知道，似乎知道了我们就会万劫不复，再也回不到从前……
　　
　　其实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只要我们都在，我就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么“燃烧之罂粟”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即使只是名义上。
　　
　　




最后一面

　　日子还是平静无波又快乐悠闲地过去。当然，这悠闲的仅仅只有我。晨钰每天必须抽出四个小时处理陆地上的事务，其余时间不是忙着治疗赵岩，就是陪我。这期间，我见了赵岩几次，小孩子面对我还是不习惯，特别是看见我和晨钰调笑的时候，那个白皙的脸蛋，瞬间红得像个猴子屁股似的，还拼命装没事。与我相反，因为治病的缘故，赵岩对晨钰的感情明显比对我来得要好，我好几次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看到我出现，小孩子急急忙忙地走了。本来不甚在意，路莱尔却神秘兮兮地道：“小心，那小孩想演横刀夺爱的戏码！”害得我心里总怀疑他们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
　　
　　这些只是小插曲，不提也罢。这天，游轮终于到达了香港。终于回到了久违的故国，呼吸着新鲜而熟识的空气，心里涌起了一阵激动。因为心情使然，从远远看见海岸线的那一刻，我一直站在甲板上，直到船开始靠岸。
　　
　　也许是有消息“月神号”会在今天到达，竟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接人的，看热闹的，采访的，甚至还有要求上去参观的，场面吵闹得不得了。正看得开心，赵宇带着赵岩来道别。我微笑，点头，嘱咐了几句，努力扮演一个慈祥的长辈。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客气几句，我便打发他们走了。
　　
　　突然很怀念旧时的人，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关于晨钰的记忆也大部分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半个世纪匆匆而过，很多地方都已经物是人非了。猎人总部所在的小镇再也没有吸血鬼助手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最强猎人白羽和他们妒恨得要命的李晨钰，再也没有被我叫做老头的假洋鬼子大长老席勒特和他的助手——优雅礼貌却冷漠疏远的菲特拉。
　　
　　说起菲特拉，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他的故事。这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吸血鬼，是七夜月第二个孩子巴菲特唯一的后裔，换句话说，他是七夜月的孙子辈，菲洛斯特家族辈分最小的直系。数百年前，巴菲特意图谋夺七夜月的领主之位，已经被七夜月处死，剩下刚成为吸血鬼的菲特拉，七夜月怜悯他孤苦，带在身边细心教养，可以说菲特拉现在的一切都是七夜月造就的。大概在一百多年前，因为做错了事，他自我放逐到VHU当内应，才有了他和席勒特的相遇。不过，虽是如此，菲特拉依旧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一个血族的身份在VHU里却拥有比一般猎人还要高的权限，甚至有人为了推翻他而组成了“反菲一派”，依然没能动摇他分毫。
　　
　　席勒特和我很像，正如我的人生历程里晨钰涂抹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一生被菲特拉一个人所贯穿，为他隐忍，为他疯狂，一朝身份败露，两个至交好友竟成了生平最痛恨的人，最后虽然取得了谅解，然而席勒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这件事成了菲特拉平生至痛，晨钰下令菲特拉造游轮也是因为看不过他长期强颜欢笑，才找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
　　
　　而现在，剩下的我们三人再次踏上了这片我们曾为之奋斗的土地。
　　
　　也许是近乡情怯，我竟不敢下船了，呆呆地看着乘客们兴高采烈地跑上跑下，直到晨钰的亲卫队副队长罗蒙告诉我晨钰在等我。我看了岸上的人群一眼，转身回房。
　　
　　晨钰不喜欢洛可可式的繁琐和华丽，而比较钟情于简约和典雅。今天他挑了一件样式古雅的黑色西装，袖口和衣领部位的精致而繁复的纹绣无不彰显尊贵，精致敞开的领口随意露出锁骨，本是拘谨的衣服硬是给他穿出几分不羁的味道。
　　
　　现在他很随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法文书，看见我回来，放下了书，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像逗引小狗似的，气得我直想抽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跟他计较，施施然在他旁边坐下。
　　他很不客气地要了我一个吻，道：“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我下意识地摇头：“太远了。”
　　
　　“没关系，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有的是时间。”
　　
　　“不，”我苦笑，“还是不要去了，去不去也一样。”
　　
　　晨钰探究似的看着我，紫色的眼眸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那么，还是你陪我去吧。”
　　
　　一句话，于是我们下了船。
　　
　　我很佩服杜唯希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许是早考虑到我们要走远路，他把整个车队都带到船上了。呼啦啦车队排开队形，在香港在寸金寸土的地方也极引人注目，招摇得不得了。我不禁头痛。
　　我们的身份是适合招摇的吗？VHU的总部离香港不过几百公里！我可不想把昔日同行招惹到我的船上。虽然曾经扬言用赵宇兄弟陪葬，可我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动手。
　　
　　“去哪里？”毕竟十几年没有回来，这附近的路都不认识了。
　　
　　晨钰翘着腿，靠着后座优雅地对我微笑，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很不安分地调戏我，手指一勾一勾地搔刮着我的手心，自掌心传递到心脏的酥麻感让我很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哆嗦。
　　
　　——拜托！晨钰宝贝儿，我才刚发誓不再轻易碰你……
　　
　　“我们去过的地方。”晨钰的回答基本上没回答，这附近的地方我哪里没有去过？再看看路标指示的方向，我不禁疑惑地看去晨钰。
　　
　　“我们真的要去那儿么？”
　　
　　“嗯。”晨钰轻轻点头，“那里的人我都可以当作不存在，只有养父我们不能不理。”
　　
　　我睁大了眼睛：“晨钰，你不怕引发吸血鬼和猎人的战争？”
　　
　　晨钰沉稳又不屑地勾起一个微笑：“整个VHU也抵不上一个白羽！你以为没了你，VHU还能对‘燃烧之罂粟’构成威胁么？”
　　
　　闻言无语。就算有我，也不能对“燃烧之罂粟”构成威胁。吸血鬼猎人的力量是身为月之一族的七夜月给予的，同是月之一族的晨钰如果能正常发挥出力量，根本不怕任何黑暗生物和我们这些所谓的猎人。
　　
　　和晨钰紧挨着休息了几个小时，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吸血鬼猎人联盟总部所在的小镇其实只是一个比较大的村庄，位于GD省内而并不在香港，三面环山，地界又偏僻，典型的天然与城市半隔绝的小地方。然而，这里住的都是吸血鬼猎人和他们的家人，随着人们越来越提倡“科学”，吸血鬼的存在被归为迷信之后，小镇与外界的关系逐渐疏离了，虽然并不反对外人进入，但对外人来说，小镇总像蒙了一层纱，看不清真实。
　　
　　距离越来越近，我慢慢能感受到护阵结界的力量波动。这个结界是为了防止吸血鬼来袭而准备的，没有特别方法，普通吸血鬼一旦进入马上会觉得头晕心悸，全身剧痛。
　　
　　“我们直接进去？”我看了看远处天边的晚霞，疑惑地问。
　　
　　“直接进去。”晨钰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像暗中做了什么恶作剧的小孩似的。
　　
　　难道他早有计划？难怪把惹眼的银发剪了染黑，还带了黑色隐形眼镜……
　　
　　吩咐罗蒙带着车队原地等候，晨钰没有直接带我到小镇的入口，而是先去了小镇旁边的小树林。意外的是，我竟然再次看到了赵宇和赵岩两兄弟。
　　
　　看见我们，赵宇远远地行了个礼。
　　
　　“怎么回事？”我惊喜地看着晨钰。一切都不言而喻了。果然是思虑周密的菲洛斯特少主大人！
　　“如你所见，这是我要的医药费。”晨钰对我一笑，拉着我上前。
　　
　　夜幕已经全黑了，也许是远离了城市的灯红酒绿，夜空显得宁静而美好。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十几年未见的亲人，不禁隐隐兴奋起来。站在结界边缘，晨钰发话了：“白先生，虽然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抵制结界的侵蚀，但可不可以用一个简单轻松一点的方法？”
　　
　　我醒悟，摸摸鼻子道：“我忘记了，不好意思，你们稍等。”最后的话是对赵家兄弟说的，刚说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晨钰就地正法了——别想歪，我只是把他吻到差点晕过去而已。
　　
　　——宝贝儿，既然是你的意思，我怎么好辜负你的美意？
　　
　　“猎人的祝福”——这个吻就是破除结界负面影响的方法。
　　
　　依我看，小镇这十几年来变化并不大，守卫倒是森严了许多，根据赵宇给的路线图小心避开了巡守，待见到父亲的时候，我突然不敢相信我真的回来了。
　　
　　年老的父亲精神头不行了，每天早早就睡，这是前不久我得到的消息，然而我却不敢回来——不敢，很难相信我白羽也会有“不敢”的时候。有时候现实总比人强，我不得不为父亲考虑，现在父亲还能得到联盟的照顾，如果再和我扯上关系，他面临的处境决不会比文革时期被迫害的知识分子好半点儿。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街上的灯射进来的残余光线，父亲的睡颜慢慢清晰起来。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父亲的脸的温度——然而，曾经年轻威武的父亲已经鹤发鸡皮，脸皱得连我也快认不出他了。
　　
　　父亲，已经九十多岁了。和父亲相处时光不算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远远算不上亲厚，自从我成年独立出去以后，像逃跑似的迅速疏远了家族，唯一带走的只有晨钰的监护权。那时，晨钰刚满十七岁，父亲把我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留给了我们，一个人搬回小镇。临走前，他冷冷地盯着我说：“别以为晨钰很快成年就觉得监护权没什么大不了，你既然觉得自己有能力，养活晨钰直至他能养活自己便是你的责任！”
　　
　　就因为这句话，晨钰默默地开始做兼职。我不同意，小鬼就跟我倔，闹脾气，我无奈只同意他做些不太辛苦的。然而，那段两个人一起为了生活努力的日子，却成了我最纯最深刻的记忆。
　　
　　——谢谢你，父亲，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白羽……”
　　
　　正陷入回忆中，一声熟识又陌生的呼唤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连忙回应：“父亲，是我，我回来了！”
　　
　　父亲努力睁大了混浊的眼，看清是我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有水光在眼角。我赶紧握着父亲的手，父亲很快反握，迫不及待。
　　
　　“回来就好……”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哭，额头抵着父亲的指节，就这样泪流满脸。
　　
　　“对不起，我真不孝……一点也没有尽到为人子的责任，还给你丢脸……”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任凭情感宣泄，不断忏悔着。
　　
　　父亲静静地听完了，才轻轻地道：“不怪你，记住，你是白凌最骄傲的儿子。”
　　
　　我像被人当头一棍，完全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像我，这样一个叛徒，给父亲蒙羞的不肖儿，有什么值得父亲骄傲？
　　
　　然而，我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父亲的笑意。即使是年幼时也不怎么见过的欣慰的笑意。
　　
　　“晨钰，你也回来了。”父亲呼唤晨钰的声音明显比叫我温柔。父亲对我们完全是两个极端，对我苛刻得要命，对晨钰则宠爱非常，有时候看到他们父慈子孝的模样我也会妒忌。
　　
　　“我回来了，养父。”晨钰急忙上来，和我挤在床前。
　　
　　“孩子，你平安就好。”父亲伸出手，晨钰用双手握了，贴着脸颊，任凭父亲抚摸着他的脸。
　　“我很好，你老放心。”晨钰安慰道。
　　
　　“我很放心你，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艾萧和‘暗之夜来香’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是你的对手。”
　　
　　艾萧是VHU的现任大长老，最高权力者。
　　
　　“父亲，别说这个，你最近好吗？身体怎么样了？”我急忙叉开话题，父亲却不理会。
　　
　　“记住，别做有违天理的事。”
　　
　　“父亲！”我无可奈何地低叫。这个温馨的时刻可以不说这些么？
　　
　　晨钰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好，你们走吧。”父亲闭上眼，别转了脸，“照顾好他。”
　　
　　我有时候没办法理解父亲的狠心，才说了几句话，就这样赶我们走了？仅仅只是看到我们就满足了吗？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晨钰拉走了。
　　
　　过了几天，传来了父亲在睡梦中过世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我劈晕了。就连父亲的丧事也不能亲自料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
　　
　　我们的旅行提前结束了，按照俗例过了头七，我们坐着私人客机回到了菲洛斯特。
　　
　　——谢谢你，晨钰，给我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
　　
　　




燃烧之罂粟

　　父亲死后一段时间，我一直闷闷不乐。什么也不感兴趣，什么也不想理会。
　　
　　人到了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失去的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原以为凭自己就能支撑起一片天地，现在才发觉父亲一直是我心底的支柱。
　　
　　——放心走吧，父亲。我是你的儿子，所以，我不会因为失去你的支持就意志消沉。我听你的，照顾好晨钰，好好地活下去。
　　
　　最近不常想起过往了，父亲说，只有不肯面对现实的懦弱者才活在回忆里。但对我来说，即使活在当下也是逃避。
　　
　　叛逃之后的十几年——叛逃，这个字眼已经足以让我惭愧，此时尤其刺耳——我还做过什么值得父亲骄傲的事？
　　
　　想想这十几年，时间不短，除了晨钰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真是差劲。突然萌生起想做些什么的念头，逃避了十几年，该去面对当初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了吧？
　　
　　我拿不定主意，晨钰的现状让我无法安心。如果他病发了而我不在他身边，我还怎么履行照顾晨钰的诺言？
　　
　　就这样犹豫了几天，就连阿赛拉也看出我的不对劲，何况是晨钰？但他不说，我也不说起。也许，他也感到了这个话题隐藏的危险。
　　
　　这天，在小客厅里遇到菲特拉。最近天气冷得厉害，壁炉烧了起来，他坐在壁炉旁边的软椅上，膝盖上搁着书，却专注于逗弄着他食指上的克莉丝汀。肥雪狼趴在一边，似乎也感受我们这段时间的低气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不时拿眼睛讨好地看着我。
　　
　　“今天是主人的忌日。”菲特拉突然说，抬起头看我，清冷的碧眼如青山围绕的湖水般，幽深静谧，又带着淡淡的疏离，似乎身前多了一层结界壁。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菲特拉这副样子了。过去几年忙着造船，虽然每天看见他一副“我很忙我很忙”的样子，说是疏离倒不如说是没时间理会别人来得贴切。
　　
　　七夜月的忌日么？难怪他会这样。我也默然。严格说起来，七夜月的死也与我有关。如果她当初不救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死得那么快呢？
　　
　　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七夜月没有死，我不就可以放心地暂时离开么？这个想法太不负责任了，不禁自嘲。然而，另一个别扭的感觉迅速漫上心头，让我不由得调整了一下坐姿，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七夜月已经成为我心目中可以信赖的存在了。
　　
　　是的，只要她在，晨钰就很安全，而且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就算是我束手无策的病痛，也能理出一个头绪。
　　
　　我收回远游的心神，道：“七夜月在临死前还惦记着你。”
　　
　　“是……是么？”菲特拉马上睁大了眼睛，“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那时她说了那么多话，我哪记得清楚？才刚想起的。”我有些抱歉，有些话对我来说不重要，可对菲特拉来说却比生命还宝贵。
　　
　　“主人她说什么了？你快说！”菲特拉全然没有了以往的优雅，迫不及待地倾身问道。
　　
　　“她说，”我努力地回忆着，“席勒特这糟老头和陷害我的那些人是一路的，又胆敢欺侮她的孩子，本来她要亲自报仇的，可惜已经不能了，作为她救我的报答，要我把他先阉了，过两年养好了，再杀了放血给你喝。”
　　
　　菲特拉瞬间呆滞了。我不禁同情他的遭遇。怎么就摊上一个这样的主人呢？当初我听到的时候也是目瞪口呆。七夜月这女人向来标榜自己的贵族身份和高贵的血统，粗俗的行为是决不屑于做的，临死之前的交代居然提到了“阉”这个词，确实够惊世骇俗。不过，话里的残忍和冷血倒是很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菲特拉清咳了一声，眼神闪烁，难得的脸颊绯红，似乎在逃避什么东西似的。我猛然醒悟过来，不禁心里偷笑。
　　
　　菲特拉这人脸皮薄，偏偏生平最丢脸的一次被我和七夜月撞见。那时，他正和席勒特摊牌，当然，和席勒特签订了主仆契约的他根本没有办法反抗早对他旖想联翩的席勒特，可想而知，当初我看到的是多么不堪入目的画面。然而，习惯了放荡的吸血鬼是不会有什么贞操观念的，他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仅源于被人看到他这么丢脸的样子的窘迫和“居然被人强迫了”的自我厌恶。
　　
　　现在听到七夜月居然和我公然讨论这件事，他又怎能不愤概？当然，这种心情仅针对我。对他来说，七夜月就算错了，也是对的。
　　
　　为了转移尴尬，菲特拉开始转移话题。
　　
　　“白羽，我不知道你最近和晨钰怎么了，两个人都好像心事重重一样，不过希望你记住，无论少主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怎么忽然说这个？”我挑眉道，这危险的措辞让我感到了危机，如果我是刺猬，大概现在已经竖起满身刺了。
　　
　　“知道‘燃烧之罂粟’为什么会被崇拜撒旦的血族也视作邪恶么？”菲特拉神秘地笑道，“因为他们爱人的方式太过极端。”
　　
　　我说：“是这样么？”
　　
　　“‘燃烧之罂粟’没有贵族封号，习惯把最高权力者称作主人，晨钰是个例外，他不愿意取代主人的地位，才保留少主的称呼，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等级制度和其他十二大家族不同么？”菲特拉不慌不忙，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听主人说当年的莫里亚陛下是个对特定事物占有欲超强的君主。原先，主人有一个公主的封号，那时主人还年幼，有一位很优秀的公爵正热烈追求她。主人见他的确用心，不希望他继续沉沦，约他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说清楚。”
　　
　　“于是误会发生了？”我问。这真是九流的言情剧，现实中制造误会哪有那么容易？
　　
　　“不，没有误会。”菲特拉摇头，“主人回去之后，莫里亚陛下对主人说，你长得太美了，就算看到别人爱慕你的目光我也忍受不了，你以后就别出去了。于是，主人封号被夺了，禁锢在陛下的寝宫里，脖子被套上了代表奴隶身份的金环，灵魂里更被下了一个阻止其他人和主人发生关系的诅咒。”
　　
　　我无语。这算是什么？火星人的思维！难怪七夜月的性格那么别扭怪异，说不定就是被这个莫里亚陛下的独占欲调教出来的。
　　
　　菲特拉继续原先的话题：“领主是没有封号的贵族，我们这些追随主人的当然不能保留原先的贵族封号。其实主人从没怪过陛下的专制，所以即使成了最卑贱的奴隶，她也没做任何反抗。”
　　“那么，为什么最后七夜月会杀了莫里亚？”我十二万分不解。
　　
　　菲特拉微微一笑：“你知道，月之一族是个永远不会真正地毁灭的种族，就算死亡也能复活。每次复活之后，因为记忆的暂时性缺失，会造就出一个与主人格有差异的副人格，就像晨钰和莫里亚陛下的关系一样，直到两者融合为止。主人那时刚复活没多少年，莫里亚陛下却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寻找她的前世，在主人看来，今生的她和前世的她是不同的，那根本就是一种让她痛苦至极的背叛。骄傲的主人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事情？”
　　
　　我干笑两声：“你家主人的变态，比起莫里亚也不遑多让！反正都是她，为什么要为这种小事闹出这么多事？”
　　
　　菲特拉一本正经地弯腰致谢：“谢谢你的夸奖，想必主人也很高兴你拿她和莫里亚陛下对比。”又纠正道，“我同意主人的做法，你认为无所谓的事对主人来说可能比她的命还重要。”
　　
　　我暗里直翻白眼：“你也不是个正常人。”
　　
　　菲特拉乐了：“我本就不算是人。”
　　
　　“是，你是个没节操的吸血鬼！”我笑着应道。
　　
　　“彼此彼此。”菲特拉眼睛一眯，笑得特别得意。
　　
　　“燃烧之罂粟”家族的爱情都是如此惨烈的么？
　　
　　阿赛拉，算是比较正常的一个，因为恋慕七夜月得不到回应而离家出走，建立了一个家族处处与“燃烧之罂粟”作对，最后被七大家族联手封印五百年。
　　
　　巴菲特，对七夜月极度痴狂，因爱成恨，妄图杀死七夜月，好满足他的恋尸癖和占有欲，结果功败垂成，被七夜月钉死在十字架上，只留下菲特拉一个后裔。
　　
　　菲特拉，爱上了VHU的大长老却不愿意承认，最后想通的时刻席勒特已经生命垂危，他居然拒绝给席勒特初拥救他一命，原因是他不会承认变成吸血鬼的席勒特是他所爱的那个古板猎人头子。
　　最后还得说说七夜月，这个把晨钰当作莫里亚来爱的女吸血鬼，我们不说她杀死莫里亚一事，只计较她爱晨钰的方式，同样很有莫里亚的风格，当初为了让晨钰离不开她，她仿效莫里亚当年的做法，给晨钰下了一个灵魂枷锁——绝对主仆契约。只要这个契约还发挥作用，晨钰就没办法长时间离开她，否则契约发动，只有死路一条。这种强制性的条约极端伤害感情，晨钰知道后，直接出走，幸好我找到了他，才没有让他继续流离漂泊，才有了我们一起在VHU消灭吸血鬼的十年。
　　
　　“燃烧之罂粟”名字起得一点也没错，他们诱惑力过于强大，从没有人能逃过他们精心编织的情网，像罂粟一样在美丽的外表下饱含着令人欲罢不能的毒汁；他们的爱情又过于炽热，像风卷大火，无边蔓延，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和对方都烧成灰烬。
　　
　　幸好，我的晨钰很正常。
　　
　　正喜滋滋地庆幸，那边菲特拉又说话了。
　　
　　“白羽，‘燃烧之罂粟’虽然极端，但是我们的爱是最深沉的。如果晨钰做了什么让你不能接受的事，你要记住，他一定是为了你好。”
　　
　　菲特拉说完，不理会不知道如何反应的我，径直离开了。
　　
　　猛然间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想必谁也不会好受，何况我还被告知晨钰可能做了什么我不能接受的事！我不害怕晨钰会对不起我，唯一怕的是他会伤了自己。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有什么自己扛着不让我为难，到我发觉时，他已经一个人默默承受很久了。
　　
　　




真假玩笑

　　见过菲特拉之后，我没心情在小客厅呆下去了。走出前厅，转过回廊，绕过花园，到达内殿。由于时间关系，空旷的厅堂内一个吸血鬼也没有，只有一两个女仆侍弄着室内的花草，看见我，远远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躬身垂立一侧。因为那个女仆的动作，我注意到她身后墙壁上的一幅油画，视线不由得被吸引了。
　　
　　挥手屏退女仆，四周安静了。
　　
　　那是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作品了。我认得背景，是已烧毁的圣浮里亚庄园的一间偏厅。画中，七夜月坐在雕着罂粟图案的高背靠椅上，明净典雅的白色露肩长裙和黑色微卷的发丝拖曳到地面，两手交叠放置于膝盖，纹理精致的蝴蝶状钻戒套在中指上，五官精致的瓜子脸上碧绿的眼眸柔和地注视着画前的我，端庄，优雅，媚惑，气质和容貌双绝的美人；晨钰站在她的一侧，黑色的十八世纪风格的礼服，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裤袋里，那时莫里亚还没有出现，他还保持着普通人类的外表，柔软的黑色长发没有现在那样长得离谱，只到肩窝，用绿色丝绸发带束了斜斜地垂在胸前，如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眼眸视线偏下，似乎注视着位置靠下的七夜月，那脸上的温柔笑意，无论是谁看了也不会怀疑他对七夜月的爱。
　　
　　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看着他俩，我觉得不安的心平静了。
　　
　　真的。
　　
　　虽然，我也会妒忌。
　　
　　不再看了，转身继续朝着目的地进发。
　　
　　这个时候，晨钰通常都在书房处理公务。我一向不避嫌，也就不客气地推门进入书房。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我的脸上。一屋子的人。阿赛拉、尼诺、欧莱尔、罗蒙，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血族，垂头丧气地站在办公桌前，而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的当然是晨钰。
　　
　　气氛很不对劲。晨钰一脸近乎残酷的冷峻，往日淡雅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讥诮一般的冷笑，漂亮的眼眸紫电交击，仿佛随时能劈死人似的。打圆场的菲特拉不在，辈分最高的阿赛拉也隐藏了平日的目空一切，游目四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他人更不用说了，猫见了老鼠也不过如此。每次见了这种情景我都忍不住想笑，然而今天没有笑话他们的心情。
　　
　　晨钰见了我，眼眸闭合深呼吸了一口气，冷却一下心绪，再睁开，眼中的电流不见了，问我：“有事么？”
　　
　　尼诺用求救的渴望眼神看着我，我会意，遂笑着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今天谁惹恼了我们的少主大人？”
　　
　　“一些小事。”晨钰回答得很简洁，眼神淡淡地扫了全场一眼，声音转冷，“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要是有人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就不用出现在我的面前，自己了断自己吧！”
　　
　　其他人简直就是如奉纶音，急忙躬身退出书房。人刚走完，晨钰便向我走来：“怎么？今天有心情开玩笑了？”
　　
　　我笑而不答。他对外面叫了一声：“杜维希在吗？”
　　
　　“请问有何吩咐，我的主人？”我们的藏镜人管家杜维希悄然出现，恭敬而优雅地躬身道。
　　
　　“我们要去马场，安排人准备。”
　　
　　“是！”杜维希再度消失。
　　
　　晨钰拉着我的手向外走道：“我们出去走走，你最近精神不好，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我没有反驳，任他拉着，难得晨钰要照顾我，我怎好不给面子？
　　
　　马场位于城堡的后方，换了骑马装，穿过迷宫一般的回廊和华丽的殿堂，出了城堡后门，一望无际的便是属于菲洛斯特家族的草场和山林湖泊。初春时分，满目苍翠，空气中透着雨后的清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不禁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空气，偶一回头，看见晨钰眼带笑意地看着我，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似的，嘴边的弧度怎么也拉不直。
　　
　　难道，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么？
　　
　　“怎么？我的样子有问题？”我挑眉道。
　　
　　“不，不，”晨钰摇了摇头，笑意更浓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正好马夫牵着两匹高大的骏马过来，正是我们常骑的李斯安和安迪斯，不再和他废话，飞身上马。晨钰也姿势优雅地骑上了安迪斯，长辫子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一身利落的装束把人衬托的英姿勃发，和平时坐惯办公室的病秧子少主形象完全不同。
　　
　　我心情愉悦，一扬马鞭，指着远处的碧绿的湖泊道：“我们比赛，看谁先到达湖边。”
　　
　　“好！”晨钰也不多说，对我一笑，也不等我喊开始，人就咻地冲出去了。
　　
　　“你居然给我作弊！”
　　
　　我也毫不服输地御马紧紧追上，连月的烦闷随着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逐渐散去，整个人像泡在水里的水草，舒散开来。
　　
　　距离渐渐拉近，我计算好速度和距离，在相距半个马位的时候，一按马背，身体腾空，借着惯性飞出，刚刚好落在晨钰的身后。
　　
　　“你想死是不是？这么危险的动作你也敢做？”晨钰气急败坏地大声道，操控着马匹减速，尽量维持平稳。
　　
　　“我喜欢你管得着？你可以作弊我就可以出矛招（作者语：作弊的另一种说法）？”我抱着他的腰，哈哈笑道。
　　
　　虽然看不到晨钰的表情，估计不会太好看，至少是怒目而视的程度。我不在乎，我没事一切好说。马慢慢跑到了湖边，李斯安也跟着跑到我身边。我们肩并着肩欣赏着这迷人和湖光山色。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发脾气？尼诺他们就算了，连阿赛拉你也训！毕竟是你的兄长，给人家留几分薄脸吧。”我悠悠地谈到了今天见到的事。
　　
　　我不是替阿赛拉说话，只是希望晨钰能看在阿赛拉的身份上，别动不动就生气，那样对身体不好。
　　
　　“阿赛拉可不这么看，”晨钰抚摸着安迪斯的鬃毛，悠然说道，“坐在他上面的不是李晨钰，而是莫里亚陛下。”
　　
　　“你还很自豪似的。”我郁闷地说。
　　
　　“没什么自豪不自豪的，我本来就是莫里亚。”被我泼了冷水，晨钰仍心平气和地说。
　　
　　我的眉头突突地跳动，不知是不是听了菲特拉的话，对晨钰的身份排拒感更深了，极度不悦地辩驳道：“你不是莫里亚，我喜欢的是李晨钰知道不？莫里亚是七夜月的，而你只属于我！”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晨钰的动作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回头对我粲然一笑：“如果有一天，莫里亚和李晨钰都是你的，你喜欢不？”
　　
　　我条件反射一般地摇头：“喜欢才怪！”
　　
　　“可是那样好处很多，”晨钰缓缓地道，眼神里充满了蛊惑意味，“例如，他不会消失……”
　　
　　我恼了，咬牙切齿地道：“你是皮条客？老子就是不喜欢莫里亚你怎么了！难道有一天他夺了你的身体，我还得假装他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晨钰恢复正常，无奈地道，“我只是开玩笑。”
　　
　　我能感受到晨钰的焦躁，然而我不能理解，何况现在该生气的是我对不？莫里亚和晨钰怎么能一样？尽管他们有一样的灵魂和身体，可他们完全有自己独立的互相排拒的意识，我能够假装么？不可能的事！
　　
　　“玩笑？玩笑也不能开！”我义正词严地训斥，“以后不准提这些！”
　　
　　晨钰笑道：“好，不提就不提。我以后会对阿赛拉恭恭敬敬的，就像对兄长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沮丧地一拍额头：“我要说的重点不在这里……”
　　
　　“是，重点在我为什么发脾气对不？我今天不是有意要训斥人，只是尼诺的一个手下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差点让十二大家族停息战争结成联盟，如果不是李斯特见机快，做了补救，我们的原定计划就失败了。我看了李斯特的损失补偿申请才知道这件事，菲特拉又不在，我的火气就窜上来了……”
　　
　　我无奈：“好了，这些不用向我解释，也不用转移话题，我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晨钰马上展颜欢笑，眼睛半眯着，眼睛的线条更显得细长好看了，左脸的单边酒窝也显露出来，不对称不但没有减少半分美感，反而让他多了几分可亲可爱的孩子气。
　　
　　我不禁心神荡漾，毫不犹豫地亲了他的酒窝，仅是嘴唇贴着脸，然而，心脏的跳动频率让我以为回到了纯情岁月——初恋一般的悸动。
　　
　　——晨钰，我想，就算旧爱消亡，我也会很快重新爱上你。
　　
　　晨钰微一转头，找到我的唇，同样给了我一个纯情到没有色欲的轻吻，没有深入，没有挑逗，仅是唇与唇的接触。
　　
　　我想我俩都是很会装假的一对，到这么多年后的今日，我们还有什么出格的事情没做过？菲洛斯特凡是有思想的生物都知道我俩“外表正经思想龌龊、严重表里不一的一对绝配”（菲特拉语录），现在居然也纯情了一把！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们这样的，是不是就叫做假清纯？”
　　
　　“是吗？”晨钰不以为然，不过也被逗笑了。
　　
　　我们能在一起，真好！
　　
　　想到我们即将的分离，心脏很不争气地一阵阵抽痛。不愿意分开，即使只是一分一秒，也想呆在彼此能顷刻见到的范围内。
　　
　　人生之中不能只有爱情？没错，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把爱情放在第一位。两个男人没必要日日恶心地腻在一起？没错，因为他的情人不需要他的悉心照顾，也不用担心人生半路就失去他。而我们，身为一个叛徒又无法融入现有环境的我，和身为莫里亚没有独立灵魂的副人格、注定活不长久的晨钰，除了彼此，还有什么？
　　
　　也许是眉宇间的愁色太过明显了，晨钰勾着我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又怎么了？想起养父？”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反抱着他的腰，脑袋不客气地搁在他的肩上，闷闷地说：“嗯。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儿子。父亲还说我是他最骄傲的儿子，谁叫我是独子！他不以我为傲还能以谁为傲？可我都做了些什么混帐事！”
　　
　　“养父这样说，是拿我这个连自己的亲人也不放过的败类和你比，你不把我算进你家里？”晨钰指着我的鼻子取笑，正式道，“你想出去？”
　　
　　我一时无语，许久才道：“别这么说。你只是在我家长大，吸血鬼猎人联盟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需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我知道养父怪我当了‘燃烧之罂粟’的领主，还纵容手下甚至连李家的猎人也照杀不误，只是他不会说就是了。可我们各有各的立场不是么？”晨钰的黯然只持续了两秒，马上又笑了，“别打岔，你是真的要出去？”
　　
　　“是的。”我还能说什么？
　　
　　“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他平静地说。
　　
　　他表现得越是不在乎我越是不安心。这反应太不正常了。他属于跟踪党，没我的行踪就不安心的那种人。因为他仅仅要求知道我的去向，而不会干涉，我也乐得让他安心。可外出，而且还是离开法国，到一个离他隔着半个地球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和我要去巴黎一个反应呢？
　　
　　他抬头看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我移开了视线，心里不禁又愧疚起来，“我明天就去，短则一星期，长则一个月，很快就回来。”
　　
　　“需要我安排人手给你么？”
　　
　　“不，我自己一个就行了。”
　　
　　“真的最长一个月？”
　　
　　“真的，不骗你。”
　　
　　“那好。我等你！”晨钰轻轻推开马匹，“一个月后还不见你我就亲自去把你抓回来！”
　　
　　我被他的严肃表情逗笑了，爽快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堕落的禁忌

　　然而很快，我就知道晨钰并不如我所想那样乐意让我出行，证据就是当天晚上他居然主动了。
　　
　　我只觉得头顶噼里啪啦的电闪雷鸣，狂风吹呀暴雨浇，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我们隔床相互对峙。晨钰身上只剩下一件浴袍，领口打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洁白滑腻的肌肤，板着脸对我虎视眈眈，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而本大爷早已经不知道连月的消沉为何物，打起精神应付即将发生的危机。
　　
　　本来，本大爷很高兴晨钰自愿投怀送抱，可是自从游轮上那次把晨钰弄出病来，本大爷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为了防止自己再做出禽兽行为，也为了防止晨钰纵容我犯错，亲手写了保证书交给晨钰：“一、本人从即日起放弃主动权，决不主动向李晨钰先生要求侍寝服务；二、李晨钰先生若主动要求本人的侍寝服务，本人将主动放弃主导权。见字生效。签名白羽。”
　　
　　关于第二条“主导权”的问题，不是本大爷脑子不好使，措辞失当。实践证明，作为接受的一方也可以完美地主导全程的，而且按照惯例，晨钰是不舍得我受委屈的，有没有这一条都一样。可是这一次，他明显想恶整我！我只有奋起反抗了。
　　
　　“真的不过来么？”晨钰语气温柔似水，双手把玩着一条一看就知道特制的黑色细软鞭子，旁边的几案上一堆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束缚用的绳子、各种形状的夹子、不知什么材质的口枷、禁锢用的套子，还有一堆不适宜在这里谈论的用途匪夷所思的工具。这次他要做什么已经一目了然了。
　　
　　我小心地陪着笑脸道：“晨钰，你这是怎么了？这些东西……是用在我身上的？”
　　
　　“不然你以为？”晨钰嘴角含笑，眼睛危险地眯起，手中的鞭子绷直了，发出令人精神紧张的“啪”的一声。
　　
　　我眼皮直跳，努力维持着镇定，斟酌着词句：“晨钰，你是少主大人，上流社会金字塔顶尖处的人物，要形象！形象懂不？要是让人知道你居然玩道具，别人又得说‘越道貌岸然的人越变态’。”
　　
　　“不劳你费心！”晨钰嘴边的笑容不再掩饰邪恶，看得我心里发毛。“当年你虐待本少爷的时候怎么就不考虑一下名声？别怕宝贝儿，我技术很好，比你当年强多了。”
　　
　　——你果然记仇……
　　
　　别人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晨钰这小肚鸡肠的男人尤其能忍，过了将近半个世纪还翻旧帐！
　　
　　“我可没用过这些工具！”我大声抗议，学他的样子眯起双眼，“乖宝贝，我退让可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哦，你这是公然撕毁协议？”
　　
　　“当然不，不过我可没有授予你玩邪恶游戏的权利。乖，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其他的都答应你。”我开始诱哄。
　　
　　“包括要你么？”晨钰歪着脑袋，为难地看着我，神情无辜又纯真。
　　
　　“要”的方式，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我脑血管突突跳动，硬着头皮回答：“当然，我不是早说过了么？不过晨钰宝贝儿，我建议还是我辛苦好了，你知道你多少年没有在上面了，技术生疏了。”
　　
　　“不劳你费心，对于这种愉快的身体接触，是Vampire镶入了血肉里的天赋。”晨钰不以为然，又抿嘴一笑，“你的提议我心动了，那么就乖乖的别逃了。”
　　
　　“你……你不是说对上我没兴趣吗？”我哭丧着声音大声指责。
　　
　　“我改变主意了，你说得对，太纵容你了不行，你的提议我采纳了！”晨钰的语气越来越温柔，“何况，我已经退一步了，你该感激我。难道你想逃？那可不行！你可不能刚写了保证就反悔。”
　　
　　天崩地裂啊！这家伙一定一开始就打算诱我入圈套的！而且还要我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好伎俩！我脸色铁青，气得无话可说。
　　
　　心甘情愿？我能不心甘情愿？别看晨钰一脸好相与的样子，说出得绝对做得到！我不乖乖按他的要求做，他可真的会把那些工具用在我身上。至于反抗……呃，老子可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可以讲价，但不可以赖账！
　　
　　退无可退。不就是给小鬼上一次么？本大爷几十年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难道一点成绩也没有，像个大姑娘似的大声喊“不要”？就当花大价钱给他买一次糖果，下次再赚回本钱就是了。想通了，索性自暴自弃地往床上一躺，四肢张开，暧昧地道：“少主大人，今晚可要对我温柔点。”
　　晨钰哑然失笑，扔掉鞭子爬上床来，吧唧吻了我一口。
　　
　　“放心，毕竟是娘子的第一次，夫君怎敢不温柔？”
　　
　　我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扯开他的浴袍吼道：“要做就做，逞什么口舌之快！小心我反悔！”
　　
　　晨钰伏在我身上笑得形象全无，在我恼羞成怒之前，很识相地收了笑，三两下手脚把我身上简单的睡衣剥个干净，又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眼神温柔地由衷赞叹：“宝贝儿你身材真好，真想一口把你吞下肚子，可是不行，不行，美味要慢慢品尝才知道个中妙处。”
　　
　　说完，他的眼眸渐渐浮现出往日意乱情迷之时常常出现的血红，让我脊椎发麻。
　　
　　我真的后悔了。写什么保证书？老子几十岁了从没有这么被动！
　　
　　晨钰脱掉松垮垮的浴袍，跨坐在我身上，柔滑的大腿肌肤磨蹭我的腹部，微凉的酥麻快感蔓延至全身。
　　
　　“怎么？这么快就有感觉，我还没有开始用餐呢？”晨钰促狭地笑着，一头如丝绒一般柔滑的银发从雪白的肩部滑落，擦过我的侧腰，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触感，连人心也变得轻如微风，柔如春水。
　　
　　晨钰的头发长得快，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能从颈部长到脚踝，到了这个长度就不再长了。每当随意一抛，瀑布一般的发丝便呈扇状铺散在床铺上，惊艳般的多了几分男人不该有的媚气。此时此刻，所有的细节总在提醒我往日的颠鸾倒凤。
　　
　　他把手伸到脑后，用丝带扎起了头发，长长的一束发丝垂在我的两腿之间，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摩擦着我的敏感之处，一阵电流直窜上脊椎。
　　
　　他……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我有点无奈，发现自己竟为他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小动作而兴奋了。
　　
　　“你的头发……”我难耐地善意提醒，晨钰对自己的头发宝贝得不得了，从不把它当道具使用，何况是随时有可能弄脏的道具？
　　
　　“哦，”晨钰恍然大悟，呵呵笑起来，“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拿它绑你都行。今晚什么都为你破例。”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没有这种奇怪嗜好。”
　　
　　“切！好像我就有似的。”晨钰抱着手臂，养着晶莹长指甲的手指贴着手臂内侧翘起，轻蔑似的扬起下巴，斜眼看着我任人宰割一般的姿势，突然笑得阳光灿烂，春暖花开，“干什么眨也不眨眼地看我？”
　　
　　我暧昧地道：“宝贝儿，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
　　
　　“我怎么漂亮？”他又笑着说。
　　
　　“像……”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胡乱哄他，“像仙女一样行不行？”
　　
　　“是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生物有我这种充满诱惑力的美么？”晨钰高傲地扭头一撇。
　　
　　——果然是吸血鬼的思维方式。
　　
　　我不禁莞尔：“是，你本性如狼，色狼！”
　　
　　他突然收起高傲的女王相，阴沉着脸说：“宝贝儿，你踩到我的地雷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我会惩罚你拿我和女人比较的过错！”
　　
　　——李大少爷你真难服侍！你看过哪个可怜的0还要小心翼翼地哄上他的那个1？
　　
　　这句话我没敢说出来，不然刚刚才谈好的不平等条约又得撕毁。我连忙说：“晨钰当然不是仙女，你是传说中的美杜莎，浑身带毒，可谁也逃不出你的蛊惑！”
　　
　　晨钰眼睛一眯，糟！又踩地雷！只想着找个有魅力的魔怪，没想到美杜莎也是女的……
　　
　　这次晨钰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眼色阴沉地说：“谢谢夸奖，那么，我们开始吧，真兴奋呢，没练过，希望不会把你弄出血……”
　　
　　我的身体马上紧绷了起来，于是想起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晨钰上女人的经验当然很丰富，可是，上男人的经验，是……零……
　　
　　“晨钰，莫里亚的记忆里，有……和男人的经验么？”
　　
　　晨钰歪着脑袋一想：“好像有，不过没记住！放心，我的理论知识很丰富，相信我。”
　　
　　“是……是……我可不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比喻？”我再次哭丧着脸，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下次吧，下次我再听你的赞誉！”晨钰很不给面子地否决了。
　　
　　——李大少爷，你从头到脚由外到内哪一处都不像女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小气啊？
　　
　　凭心而论，晨钰的确做得很出色，血族在□方面有着本能一般的天赋，何况是血族的老祖宗？他总是很容易便能挑起了我的情绪，知道什么时候该如何取悦我，以前是接受的一方，他不介意适当露出自己软弱无助的一面，现在地位相反，他也一点不客气地表现得强势。而这种强势又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有机会反制他，又不会让我难堪，他的温柔体贴总是让人轻易沉溺。于是在我半推半就的状态下和他到达本垒了。
　　
　　然后，我终于体会了一把晨钰往日的感受——他妈的痛死老子了！在“燃烧之罂粟”附庸风雅的风气压制下，忘记了十几年的脏话一股脑儿冒出脑海，还根本没有机会骂出口，因为我痛得只能一口咬着枕头，幸好！老子还没哭出来！
　　
　　痛，并非不能忍受，以前更痛的伤我都试过，可也没有现在这个惨样，只是，身体被侵犯的恐惧使痛多了恐怖的味道。
　　
　　这是我关于这次事件最直接的感受。
　　
　　“你、就、不能、再轻一点么？！”趁着晨钰给我适应的空闲时间，我忍痛，声音含糊地抗议，某种不明液体不断地在眼睛里翻滚，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没事，没出血，这个是必须的。以后就好多了!”晨钰把我压着趴在柔软的床上，温暖的手掌覆上了我紧握的拳头，刻意放轻的声音压抑着欲望，听在我耳除了讽刺还是讽刺！
　　
　　我几乎抓狂，挣扎着喊道：“你以为是女人的第一次？什么以后，没有以后！嗯……！”
　　
　　因为乱动，牵动了交合处，痛得我冷汗淋漓。
　　
　　“放松……哥，你乱动我可受不了！你太紧张了，这可不行，不然怕你等不到享受的时候就昏过去了。”晨钰这没良心的发出愉快的笑声。
　　
　　我很努力地呼吸，努力放松身体，努力忽略他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几十年从不肯轻易叫我一声哥，现在他这样叫是什么意思？！我侧着脑袋冷眼看他。
　　
　　晨钰展开一丝媚惑的笑，没错，你没看错！是媚惑！居然使起了美人计？
　　
　　——你以为笑一下我就会放过你？！
　　
　　他抱着我，身体贴着我的背，但又技巧性地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肌肤相摩擦的冰凉滑腻感觉往日令我心安，现在却害我心律失常，忐忑不安，脸上火热。
　　
　　“好些了么？”他吻着我的肩背，抽空担心地询问。
　　
　　这声音太温柔了，和刚才他那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的一下，简直就是天与地的对比。没由来的就是觉得委屈至极，哆嗦着嘴唇回答：“不好……”一出声我就羞得想拼死逃走！这声音，怎么那么可怜？怎么都不应该出自一个大男人之口！
　　
　　“乖！很快就不痛了。”笑声怎么听怎么可恶，接着又听到一句让我生不如死的话，“可我才进去一半呢！”
　　
　　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势如破竹”， 压抑不住地痛喊出声。这次是货真价实没打折扣的惨叫！他居然就这么全挤进去了！
　　
　　在我尽情地发泄我的痛苦时，仿佛脸上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床单上，这时也管不得了，连忙把脸埋进枕头里，身后晨钰也开始缓慢动起来，整个人有些像是虚脱似的无力感，除了痛，被贯穿的感觉异常明晰起来，然后，快感先是像涓涓细流，接着像大江奔腾，最后直接变成汹涌大海，把我们都淹没了。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大男人会像女人一样发出呻吟，现在我懂了……这就是被人主宰着身体的无可奈何，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快感带来的负面影响和获得更大快感。整个晚上，我就像个挤一挤就能发出声音的橡皮鸭子，被迫着发出令人羞愧的呻吟。
　　
　　——这个比喻真的妙极了！白某人自嘲。
　　
　　不可否认，我和晨钰多年的默契让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追逐快感本就是我们做惯的事，我也没再扭捏，很快就沉浸于肉欲。
　　
　　这时的晨钰是我未见过的。在我下面时他温驯如绵羊，现在却如出鞘宝剑，锋芒毕露，但又不失体贴缠绵，强势和温柔完美融合于一体。不再掩饰自己的气场之后，我发现，也许晨钰是个比我攻击性更强的人。
　　
　　渐渐地，晨钰也控制不了自己，眼睛中满是带着欲望的血色。往日觉得血腥恐怖的血眸，这时却别有一番风情。到达顶峰的快感让我们一起宣泄而出，我瘫在晨钰的臂弯里久久不能消除手脚痉挛的异状。
　　
　　——我被你害死了，李大爷！
　　
　　晨钰也总算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模样，搂着我耳鬓厮磨了一番，和我慢慢睡过去了。然我却睡得不安稳，心里总有一丝无关情 欲的兴奋，没睡多久就醒了。
　　
　　闹了半宿，晨钰这吸血鬼头子又不知道收敛，大概大半个菲洛斯特都知道少主大人大肆搜集情趣道具，然后得出正确的结论——他们的白先生被少主大人收拾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怎么窘迫，心里反有些喜滋滋的味道。
　　
　　——晨钰，至少确定你需要我，如我需要你之迫切。
　　
　　想起晨钰刚才情难自控的模样，紧紧抱着我的手臂，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一般的力度，这些平时由我来做的事情换了晨钰，心里总有点与以往不一样的感觉，除了让恋人失控的自豪，还有，心甘情愿堕落的禁忌快乐。
　　
　　




迟来的补偿

　　我的行程不得不一再推迟。
　　
　　晨钰太狡猾了！每次我刚燃起出门的雄心壮志，他就故意把我引诱得移不开目光，美其名曰“补偿我受创的自尊心”，实质上是拖住我的脚步。严重怀疑这混蛋那天说的好听话是哄我的。又拖了三四天，我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根本不想我出去！
　　
　　他当然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也不会赞成我这样做。用他的话来说，我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何况过了十几年，很多人已经不再需要我的补偿了。
　　
　　但是，我这一行并不为别人需要不需要，我只求心之所安。
　　
　　十几年前我的叛变给VHU的打击异乎寻常地沉重，不少和我关系密切的人都受到了连累。
　　
　　当初和我一直执行最后一个任务的同伴首当其冲，没被吸血鬼杀死，竟被自己人冠上了包庇的罪名处决了。
　　
　　我父亲，因为他威望甚高，又年事已高，上层并没有把他抓走，只派人把他软禁在家，这是父亲同届的叔伯前辈努力的结果，已是出乎意料的优待了。
　　
　　厉霖，一个从小喜欢我崇拜我的小子，跟在我和晨钰后面也有十几年了，和我们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本来前程似锦的小伙子，被刑讯司监禁一年后外放到北方城市四处飘泊，永远不会有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当年他的妻子得不到丈夫照顾难产而死，我也要负一半责任。恐怕把赵岩过继给赵玢，也有担心自己影响儿子人生的原因在内。
　　
　　李仙和王立文夫妇，因为这两人是我和晨钰的青梅竹马，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被调查禁锢的对象，受尽刁难，没几年就带着儿子逃离了小镇，不知所踪。
　　
　　青楠，厉霖曾经的拍档，因为经常四人一起执行任务而熟识起来的，退了休却仍被人抓进刑讯司审查，不服，竟被人打伤，幸好其人曾是著名的“反菲一派”的头领，大多数人都相信他和“燃烧之罂粟”是无关的，没过多久就放了，只是身子从此落下了病根，不到五十岁就病逝了。
　　
　　幸好我们当初会预料到这种结局，并不与人深交，其他人虽仍有不少受到牵累，但至少没有以上所提之人受的罪多。
　　
　　我白羽对这些人怎能无愧？却鞭长莫及，只能看着他们苦苦挣扎，连自己的朋友都无法关照到。
　　可恨的是，我连累了他们还不自知，当年听到菲特拉说了几句“没事”之类的安慰之语，就不再深问，一副心思都扑在晨钰身上，足足十年没有理会菲洛斯特外面的事。到了我发现真实情况的时候，带给他们的伤害已不可挽回。
　　
　　“现在已经晚了，太晚了。”我这样想着，让晨钰尽量帮助受我们连累的人，而晨钰的回答是“早已经在做了，不过没什么用，他们宁愿一辈子受尽迫害也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然而，我依然欠他们一个交代。这也是我在VHU 的最后责任。
　　
　　暗暗下定决心，就算逃跑也要出去，不能再拖了！而现在我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嗯，不适合。前一晚本人挨不住某人可怜兮兮的哀求，满足了他一回，晨钰睡到日上三竿，我更没可能比他早起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对方竟也在清醒的过程中。
　　
　　“早。”耳畔是晨钰慵懒的声音，腰部一紧，整个人被拉近了他的身边，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磨蹭了几下，不客气地挤进了我的怀抱，眼睛一闭，又想睡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移动了一下让他躺得舒服一些。明明把我弄得那么凄惨，现在居然心安理得地装需要人保护的小可怜！
　　
　　我直想哼，最后还是算了，难道你还能和个超级孩子气的家伙计较那么多……不对！他不是孩子气，是恶魔本性才对！还是个口蜜腹剑深藏不露的大恶魔！
　　
　　我越想越气愤，牙齿磨得作响。我竟被李某人骗了几十年！
　　
　　我承认我认死理，喜欢他像小绵羊一样的少年模样，就希望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处处宠他，让他，惯他。可李少爷也不能用这个模样欺骗我的感情啊！
　　
　　——总之，就是你！就是你的错！李晨钰！
　　
　　狠狠地腹诽了一顿，总算好受了一点，可还没解气，看他睡得那么舒服，恶作剧心起，捏着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不一会，李大少爷皱起了眉头，张开嘴唇，又被我用手堵了。
　　
　　“啪”的一声，李大少爷反应迅速，不留力地打掉我的手，睁开眼恼怒地看着我。我扯开嘴角嘿嘿冷笑，谁料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脑袋失去托力，天花板在眼睛上方乱晃。
　　
　　“怎么？一早就捣乱，又想我教训你了是不是？”晨钰的脸出现在正上方，学我冷笑，样子特别欠揍。
　　
　　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不太好，四肢大张被压在床沿，脑袋悬空，还失去了制高点。
　　
　　“看看是谁教训谁？”我也毫不示弱，抱着他一滚，位置换了过来，他有些恼怒，横了我一眼，可也没有反抗，手臂一勾我的脖子，早安吻开始。
　　
　　通常每天这个时候都是危险时刻，一失控大概又得推迟起床时间了，今天谁也没有控制的意思，任由这一吻的热情烧到两人都失控。
　　
　　“晨钰宝贝，今天看你的本事了。”我抱着他坐起来，示意他自己坐上去，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是没反对，扶着我的肩膀就着这姿势，在我的帮助下慢慢让我进入他的身体。
　　
　　“痛！轻……点……”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没有扩张过的身体要接纳我的确困难，才进去一点就进不去了，然而我不打算就此放弃。
　　
　　“你现在知道痛了？怎么上我的时候就不知道轻点儿？不知收敛会遭报应的，宝贝儿。”我没打算可怜他，趁着这几天他的状况好，还不狠狠报仇就是笨蛋！心里想着，扶着他腰部的手慢慢加大了下压的力度，与他挣扎脱离的力度相遇，不上不下的，把他急得够呛，细密的汗珠慢慢渗出额头。
　　
　　“白……羽……等、等一下……”也许痛得厉害了，晨钰咬着发白的嘴唇，嗔怪地横了我一眼。
　　我噗哧一笑：“怎么？”
　　
　　“都说了要轻点儿轻点儿，你还拼命按？”他发飙了，一口咬在我肩膀上，皮破血流，深达肌肉，我吃痛地闷哼，与此同时，我手中的阻力消失，晨钰的身体倏然下滑，咬着我的嘴也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实在太过于意外！我的大脑自动模拟出鲜血飞溅的声音，自己也被这并不存在的声音吓得半死。本来我只想吓吓他，没想反而吓着了自己！我从吃惊中回过神来大骂道：“你傻了？想痛死是不是！”急忙要退出去，却被他死死抱住，他的嘴巴也松开了，令人心痛的细微痛哼不可抑制地逸出他的唇。
　　
　　“没……没事……血族的恢复力，这点伤，算什么？”晨钰伏在我身上虚弱地喘息着，渐渐地笑出声来。我看不到他枕着我肩部的脸，从笑声中的愉悦却不难想象到他奸计得逞一般的笑脸。
　　
　　“白痴！”我狠狠地骂道，“有人像你这样喜欢自虐的吗？哈？反正你的道具还没有扔，我们来玩玩怎么样？”
　　
　　他忍着痛抬起头，紫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我要我的身体记住你。来吧，不要顾忌我会痛，痛到骨髓，我的灵魂就能刻上你的烙印。”
　　
　　“傻……瓜……”不知为何，我心里竟然酸酸的。怎么搞的？好好的气氛，被他弄得这么……煽情……
　　
　　“来，刻上你的烙印吧，白羽，你是……我的……”晨钰闭上了因痛楚而水雾氤氲的眼眸，一下一下地辗转吮吻我的唇。快要熔化般的温暖流淌过我的心脏，被爱着的喜悦中我慢慢闭上了眼，迫不及待回应他的吻。
　　
　　我们只做了一次就停了，主因是晨钰伤得有点儿重了，血把床单染红了一块，触目惊心般的骇人。幸好血族的恢复力强悍，我无需过于担心。
　　
　　“晨钰宝贝，答应我，不准让其他人碰你，知道么？”不知为何，做完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宣示主权，刚才吓坏我了，虽然相信晨钰对我的感情，但我容不得别人把他弄成那个样子，就算有这个可能性也不可以！
　　
　　晨钰枕着我的肩部，噗哧失笑：“好，为你效法古代烈女守身如玉怎么样？”
　　
　　守身如玉，一个好词！我心满意足地搂着他，奖赏了他一个热辣辣的吻：“这就乖了！”
　　
　　于是，我决心推迟出行的时间。
　　
　　本大爷还没有那么禽兽，要走也得等明天，今天怎么也要陪着晨钰。
　　
　　谁知天算不如人算，不久之后我被赶出了菲洛斯特。那时我们照例坐在花房里喝下午茶，晨钰借故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只派了日间主管安琪夫人来传话说：“少主吩咐，先生不需要向他辞行了，现在外面已经准备好车子，这是少主昨晚吩咐我订的机票，祝先生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我憋屈得要命，晨钰不肯见我，心中虽觉得怪异，却没有多想。
　　
　　是的，早点去了，早点回来，以后都不需要再离开他的身边，不是很好么？
　　
　　




善意的谎言

　　接过机票，出去一看，果然那辆黑色幻影和护行的车队一起停在林荫道旁，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打开的车门旁边毕恭毕敬地请我上车。我无奈，只得坐上车。打开安琪给我的文件袋，里面除了必要的证件，还有一张直达广州的头等舱机票，一张贴了标签写明密码和预存金额一千万欧元和三千万人民币的信用卡，一个中间镶了一颗红宝石缠绕着火焰和罂粟图纹的十字架，正是我所熟识的东西“十字的辉煌”——“燃烧之罂粟”继承人的信物。只要有这个十字架，就能要求“燃烧之罂粟”中的任何人服从。我提着十字架的银链，虽然过去也曾经把它当作饰品佩戴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依然觉得手指发烫。
　　
　　不需要这么高级的信物吧？
　　
　　我一撇嘴，把十字架戴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回头向来路望去，蜿蜒的山路尽头就是雄伟而古典的菲洛斯特城堡，因为这是下山的路，仰视的角度更显得城堡气势磅礴了。今天天气不甚明朗，阴雨连绵，薄雾浮在低矮的天空下，远远看去，城堡的尖顶似乎穿插到云层中，使它多了一股诡异恐怖的气氛。
　　
　　果然是吸血鬼住的城堡！
　　
　　可惜不相称的是，里面还住了一个吸血鬼猎人。
　　
　　想到这，我不禁微笑。目光偶然扫过一扇窗户，一道灼热的视线穿越遥远的空间与我相接，我一愣，心有灵犀地明白，那一定是晨钰！心里顿时暖暖的。
　　
　　——有你送我，那就足够了。
　　
　　山路两旁的栅栏和一棵棵枫树飞掠退后，我闭上了眼，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回来！
　　
　　终于再次踏上了祖国的土地。这次，没有晨钰的陪伴，只有我自己一人。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拜祭父亲。
　　
　　父亲生前喜欢抽薄荷烟，一种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的女士香烟。很多人很奇怪为什么性格冷峻的父亲会喜欢这种烟。他们不知道父亲的肺不好，而薄荷烟不会过于伤害他的肺，又能满足他一边吸烟一边思考的习惯。渐渐地，父亲习惯了薄荷的味道，反而不喜欢其他烟了。这次回去之前，我特地吩咐安琪准备了最好的薄荷烟。
　　
　　我叫了一辆计程车，到VHU小镇的附近下车。这次没必要进去，猎人的墓地在小镇四周的小山上。十几年没来这地方，上山的路没有多大变化，除了修成了一条条整齐平稳的石阶之外。
　　
　　火葬已经实行了几十年，但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监督到，很明显猎人的墓地就是属于这样的一块区域。也许是时间的缘故，山道上没有一个人，我很顺利地靠近了陵园的外围，轻轻松松地跃过围墙进入里面。
　　
　　要寻找父亲的陵墓并不困难，只要看看哪里有新土就知道了。
　　
　　面对这孤单的陵墓矗立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哭么？怎么能让父亲看到这种情绪？他从小就不允许我哭，上次见他时哭了已是例外，这次怎么能够再让他看到我软弱的模样？
　　于是，明明难过得想号哭，我却只能痴呆一般站在墓前，久久才想起袋子里的薄荷烟，颤抖的手点了几次才把烟点着，放在墓台上。另外给自己点了一支，就这样坐在墓旁，看着眼前的苍翠山色。
　　
　　即使是父亲生前，我们也没有这样一起看山。猛然醒悟我们父子俩真的错过了太多平凡却真切的幸福。我和晨钰再不能像我和父亲一样了，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以往没做过的事一股脑儿都做一次！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回头一看，一张熟识又陌生的脸惊讶地看着我。那人的脚边滚了一地水果。
　　
　　“白羽……哥……是你吗？白羽哥！”来人惊喜地叫道，激动得眼冒水光。
　　
　　我站起来，有些无奈对他笑道：“多大的人了？就为了这点小事流马尿，丢不丢人？”
　　
　　不会错了，这就是我和晨钰最关心爱护的弟弟——厉霖。
　　
　　不由感叹岁月催人老。我比厉霖大了十一岁，即使如此，厉霖也年近半百了。看得出他这些年还算可以，衣着随意，旧裤子洗得发白，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的迹象，但精神还不错，头发没有半点花白，皱纹不显眼，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本就是偏于秀气的人，这会儿更像个学者了。
　　
　　“太好了，你回来了！”厉霖仰头眨眼，让风把眼泪吹干，小心地伸出手拉我的衣袖，碰到了，才咧嘴一笑，“是真的，不是做梦！”
　　
　　我叹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不由一阵辛酸：“你傻不傻？又不是言情剧里的小女生，说的什么狗血台词？做梦这样的话亏你想得出来！”
　　
　　“不是，你别笑，”厉霖不好意思地揉揉眼角，居然有一丝羞涩之意，“因为，你的样子没怎么变过……”
　　
　　我苦笑。我也想再老一点儿，只是老不了。
　　
　　“你回来，是为了看伯父吗？”厉霖的话再次打断我的思索。
　　
　　“是的，”我转身，又再点燃一根烟，插在父亲的坟头上，“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被我当年的事连累的人，也许我能帮上一些什么。”
　　
　　厉霖摇头道：“白羽哥，不需要，这么多年了，能渡过那关的人现在都很好，不能渡过的，死了或是逃了，总之各有各的路，没什么关系了。”
　　
　　“我知道。”我无奈地笑了一笑，“晨钰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总要做些什么才好。”
　　
　　厉霖见我坚持，就不再劝说了，突然又问：“晨钰哥……他还好么？听小岩说他得了很严重的病。”
　　
　　我点头：“是的，不过最近好多了。”想到晨钰缠着我不放行的模样，不由心情愉快，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呢？
　　
　　“小岩经常说起他，缠着我问东问西的，几乎把我所有记忆都挖出来了。”厉霖脸上露出来一个属于父亲特有的笑容。“他好像很喜欢晨钰哥的样子。小岩从小孤独，除了家人没有朋友，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欢喜地说起一个人。晨钰哥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能轻易吸引人。”
　　
　　“是么？”我不禁轻笑，我的晨钰，的确是这样。想起“月神号”上赵岩和晨钰站在一起的画面，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小子……对晨钰不会是那种喜欢吧？
　　
　　两个人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分开得太久，有太多话积压在心里，可就是无法说出口。
　　
　　“其实……”厉霖突然自嘲一般笑了，打破沉默，“我能明白小岩的心情，以前我也很喜欢晨钰哥。他英俊儒雅，有学识又有教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什么豪门大族长大的，性格好，脾气也好，谁不喜欢他呢？所以，当年……我才无法接受你和他是一对的事实，做了一些傻事。”
　　
　　我想起那些旧事，也笑了起来：“现在呢？现在还敢不敢当众说晨钰的坏话？”
　　
　　“不敢不敢！”厉霖像个小伙子似的拼命摇头，补充道，“要说也是说你的坏话！”
　　
　　“你……哈哈……”我算是领教了厉霖的固执和晨钰的魅力。
　　
　　“其实，”厉霖敛起了笑颜，“我当年对晨钰哥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吧？”
　　
　　我笑：“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叹息一般说道：“他是我最刻骨铭心的初恋啊。”
　　
　　我倒是被他的直白堵得无语了。
　　
　　“这句话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他这话生疏了，我更说不出话来。
　　
　　“晨钰哥走后，我一直很自责，”厉霖拘谨地站着，对我一笑，低下头，“记得那时你失踪，晨钰分不了心防范他人，才会有机会被人陷害进了刑讯司。刑讯司哪是人呆的地方？我看着晨钰哥被人刺破了心脏埋进土里，可是我什么也做不到。很多血，很多血，流了一地……作为一个猎人，我居然害怕起吸血鬼的血！每个漆黑的夜晚，关掉灯，我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血色。如果不是艾雯陪着我，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但是我就连艾雯居然也保护不了……”
　　
　　厉霖犹自说着，我却如五雷轰顶，几乎逼得我喘不过气来。
　　
　　记得当年，听闻晨钰受伤的时候我也恐惧愤怒，然而因为我看见晨钰时他并无异状，七夜月也说并无大碍，已经被她治好了，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从来没想过晨钰受伤的位置居然是心脏！
　　
　　如果早几十年的话，我会相信晨钰伤了心脏不会致死的谎言，因为普通血族即使被刺穿心脏也仅仅只能封印它的力量，必须斩掉头颅或是烧毁身体才能真正杀死它。但知道晨钰的身份我就不敢侥幸了，身为月之一族的他，身体强度远远比不上他创造的血族，心脏是他致命要害，受了伤要复原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想到七夜月当初是怎么替晨钰疗伤的，大概就是利用她强悍的力量把心脏的伤患封住，支持到晨钰可以用自身的力量压制。但是如果某一日，晨钰的力量出现不平衡的状况，他只能苦苦忍痛，自己一人对抗体内力量的肆虐，直到身体被摧毁而死为止！而为了救我，十几年前晨钰动用了自身无法控制的力量，恐怕，这才是晨钰会病得如此严重的深层原因！
　　
　　我失控一般仰天大笑。原来晨钰今日的病还有我的原因。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菲特拉、安琪、杜唯希，这些人也一定知道内情，可都帮着他隐瞒我，还骗我说是晨钰和莫里亚抢夺身体控制权的后遗症。这是为了什么？
　　
　　第一次觉得什么“善意的谎言”其实是一种残忍。
　　
　　——我白羽，何德何能，能让你舍命来救？
　　
　　还说什么补偿？就连晨钰，我也不能补偿万分之一！
　　
　　“白羽哥……”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我抬手拂去刘海沾上的雨露，眨去眼中的迷雾，扯开一张笑脸，道：“没事，我们去喝酒？”
　　
　　“……好！”厉霖的回应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很愉快地答应了。我们不能一起下山，约好了时间地点，我便悄悄从另一边人们不常走的山路下去了。
　　
　　




走火入魔

　　入夜，我来到了目的地。我不熟识环境，地点是厉霖提议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的雅间。刚到门外，我就感应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原以为是服务员，进去一看，居然是赵岩！
　　
　　我诧异地看着厉霖，心里忍不住埋怨起来。这只是我们两人的私下行为，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是我们俩的事，为什么还要把一个小鬼扯下来？
　　
　　厉霖似乎也很不安，目光闪烁就是不敢看我。
　　
　　“我想小岩一定喜欢看到你的……才自作主张，既然来了，白羽哥你就别生气了。”
　　
　　我还能怎么样，只能叹了口气：“算了，下不为例。你，真是个二十四孝……叔父！”
　　
　　厉霖感激地对我微笑，招呼赵岩道：“小岩，来，给伯父问好！”
　　
　　“伯父好！”几个月没见，赵岩高了一点，也胖了一点，脸色红润，走步路都是蹦蹦跳跳的，想必身体早已无碍。
　　
　　“嗯，很久不见了，小岩，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在厉霖面前，我不得不扮演好亲切的长辈这个角色。
　　
　　“很好，”可能是不熟识的缘故，面对我突如其来的亲切，赵岩害羞了，“医生说了，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我慈爱地摸摸赵岩的脑袋。接触到他的身体，我就感应到一股熟识的力量在他体内，维护着身体各器官的运行。不禁叹气，为了不相干的人，晨钰居然动用了本源力量，难怪在游轮上发作得那么频繁！想必为了掩饰他的小动作不让我知晓，晨钰忍住身体不适，只能每天一点点地输入他的力量，持续了一个月结束才罢。
　　
　　入了座，说了一些闲话，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在墓地我和你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是觉得白羽哥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实话实说，过了那么多年，上层已经不再纠缠着这件事。关系不大的人也已经恢复正常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这早就是过了的坑，你若重新出现，难保不会破坏他们现有的生活。那些受影响……较深的人，除了已经去世的，像立文哥一家，早已逃走了，找也找不到！何况，你又想怎么补偿他们？”
　　
　　厉霖的反问倒让我无语了。是的，事隔多年，还能做什么？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幽幽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怨我？”
　　
　　厉霖笑了笑，一边替赵岩剥虾子，一边说：“你说我该怨你么？你也一定是迫不得已。不是走投无路，你怎么会离开呢？再说，我现在很满足了，虽然是孤单一个人，但我关心的人不是都受了你的恩惠吗？扯平了！”
　　
　　既然他将晨钰和我拉在一起说，我懒得反驳了。
　　
　　“当年的事，是我考虑欠周。”我不得不承认当年的失误。“我以为和我一起执行任务的人就是派来杀我的刽子手，我引颈就戮就是了，想不到……上面的人为了引我上钩，竟然把他们都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鱼饵。”
　　
　　“这个道理并不是没人明白的，”厉霖拍拍我的手背，“所以才会有人选择出逃！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抗议上层对你的不公！要知道我们作为猎人，就算死也不会容许自己背叛的！否则怎会逃……啊……抱歉，我不是……”
　　
　　我勉强一笑——发现最近我的笑容都很勉强，也许，年纪大了，人就没了年轻时的豪气。老，是一种心态，而非仅仅指身体机能的衰退。
　　
　　“这个，”我把带来的信用卡放上桌面，“里面有一些钱，我把它交给你。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也补偿不了我曾经给别人带来的痛苦，但人总有急需用钱的时候，你拿着，帮忙留意一下，若是受我连累的人之中有人需要，你就用这些钱帮助他们。不要让人怀疑到我。你知道怎么做的。”
　　
　　“我明白。”厉霖也不客气，“这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帮你！白羽哥出手，数目一定不少。我会根据他们的需要交给他们适当的数目，对外宣称这是我这些年在外赚的。我会联系我一个开公司的朋友帮忙。”
　　
　　“很好！”我满意地点头，“你也不要委屈自己，里面也有你的一份。”
　　
　　“行了，老头子一个，还需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厉霖哈哈大笑，虽然相貌斯文，有了年纪的衬托，竟显得比我还要豪气。
　　
　　那晚我并没有喝多少酒。厉霖很高兴，喝得有八分醉了。赵岩不会喝酒，却硬要酒喝，我不给，小孩就撒娇，一口一个“伯父”叫得比蜜糖还甜。厉霖说，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喝酒怎么行？不听我的劝阻，任他自斟自饮。可想而知，我最后只能掖着两个醉鬼找旅店。
　　
　　那旅店只有两间单人房，我先把厉霖安顿好，写了纸条告诉他赵岩在隔壁，又抱了迷迷糊糊走也走不动的赵岩去另一间。刚关上门，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了。
　　
　　赵岩这孩子看似单纯，最爱用无知的眼神看人，脑子里实质上不知道有多少花花肠子。我刚放他下床，他就抱着我的脖子磨蹭：“小美……小美……不要走……抱我……”
　　
　　我了然一笑，把赵岩按在床上，径直走出去了。
　　
　　下一个目标，是找到李仙一家四口。
　　
　　真正回国后才发现，我可以做的事比我想像的还少。
　　
　　要找人，没有比动用“燃烧之罂粟”的力量来得更快捷。但我不打算这样做，毕竟王立文是一个猎人，即使他已经不属于VHU。若有些微风吹草动惊动了他，难保他不会再次逃跑。我和他是一起滚泥巴长大的兄弟，对他性情了解得十分透彻。从小玩捉迷藏，他就从没试过在一个地方呆到结束，有半点儿被发现的可能就跑得比耗子还溜。十几年没有被VHU抓回去，可见他的逃功了得。
　　
　　我思考了一会，决定从媒体下手。每一个猎人都有一个在光明世界的伪装职业，王立文也不例外。这小子以前是记者，出任务了还带着相机，美其名曰找新闻。当然，发不发表就看他的意愿了。从厉霖口中得知，前两年他在香港见过他的踪影，我只能去碰碰运气。
　　
　　于是下一个目的地确定。我先回到我和晨钰长大的地方，利用“燃烧之罂粟”的力量，巧妙地隐藏身份把后来卖了给晨钰凑钱出国学医的小别墅买回来，又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各大媒体和网络上用只有我和王立文李仙知道的隐语发布了招租广告。剩下来我唯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我的计划有些冒险，毕竟这样大张旗鼓地招租，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我是在赌，赌VHU和王立文对我的关注程度。毕竟，要找一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刚买下别墅那会儿，我高兴过头了，兴奋地打电话给晨钰：“晨钰，你猜我在哪里？”
　　
　　虽然吸血鬼之间可以用精神力交流，但似乎我没法学会这种交流方式，通常我们只能用现代科技通讯。
　　
　　那头晨钰用愉悦的声音说：“你不会把VHU的土地使用权买下来了吧？”
　　
　　我得意地宣布：“错错错！我把我们的家买回来了！果然是文物级别的建筑，虽然经过几次修缮，但还保留着原貌。可惜你不在，不然你就可以看到我教你画在墙上的老乌龟了。还有我们捉迷藏的阁楼，那里居然还有我们藏好的东西，你还记得是什么？”
　　
　　我兴奋地说着，手指贪婪地摸着墙上线条模糊的“壁画”，仿佛时间还停留在那遥远的过去——晨钰捏着尖尖的石头，我略大的手掌包裹着晨钰的手，手把手地“教”他一笔一划地在墙上“雕刻”。
　　
　　“白羽，不要啦，养父知道要生气……”
　　
　　“好吵！明明是你画的老乌龟，父亲才不舍得生你的气，晨钰乖啦，最多我请你吃糖果。”
　　
　　“我才不要糖果呢！白羽欺负人！”
　　
　　那一年，晨钰七岁，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一个。
　　
　　这些童言稚语，想起也觉得可亲可笑。为什么时间不能停留在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呢？
　　
　　——我很想你，晨钰。
　　
　　现实的另一边，晨钰发出快乐的笑声，回答：“你说那盒子‘气球’？还没有烂掉么？”
　　
　　我也笑：“还有几只可以看出原状。这几天我在等王立文，如果他来了我就告诉他，这是当年他从他爸妈那里偷给我们的生日礼物。”
　　
　　晨钰噗哧一声失笑：“拜托，不能这样耍人的。”
　　
　　我光是想象王立文可能出现的窘态，就开心得大笑。看着墙上的老乌龟，我的笑容渐渐没了。
　　
　　我不笑，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需要严肃的表情来配合。
　　
　　“晨钰，我平时有说过么？——我爱你。”
　　
　　晨钰的笑声也停止了，低沉的充满男性魅力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有，你不是一直都在说么？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散步的时候，你用眼神告诉我；拥抱的时候，接吻的时候，你用身体的热度告诉我；就算分开的时候，你不也隔着重洋告诉我了么？那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也爱你？”
　　
　　晨钰这个花花公子，把泡妞那套都用到我身上了。
　　
　　饶是我这么厚脸皮的人，也不由得红了脸，胡乱地“嗯”了一声。
　　
　　“快点回来！我等得不耐烦了，后果很严重。”晨钰像是知晓我的一时失态似的，促狭地笑道。
　　“好，很快回来！”我心情雀跃，关了手机，继续巡视我的领地。
　　
　　这小别墅原先的住户出国了，房子丢空了几年。雇人打扫了一番，虽然冷冷清清，却仍可马上住人。我没有选以前自己的房间，而选了晨钰住过的小套间，用了两天时间恢复了大致的原貌，眨眼一看，仿佛少年的晨钰能随时走出来一样。
　　
　　唉，我爱这个人，爱得走火入魔了。
　　
　　




禁忌游戏

　　时间又慢悠悠地又过了一个星期，王立文没有盼来，倒是来了一个赵岩。小鬼背着一个背包，气喘吁吁地敲开我的门，一脸灿烂地向我露齿而笑。
　　
　　我双手抱胸，堵住门口，绷着脸问：“小鬼，你来干什么？”
　　
　　赵岩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口中说道：“我听厉叔叔说了，你这里招租，我来住行不行？房租我照交的，绝不抵赖！”
　　
　　“不行！”我面无表情地蹦出两个字。
　　
　　“为什么？”他一脸天真地问，“这里不是招租吗？”
　　
　　“我在做事，不希望你在这里。”我不想多说，说话的方式直截了当。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帮‘燃烧之罂粟’的那位先生做事？我绝不会阻碍你的！有我这个普通人在这里，不是更能掩盖你的身份么？”
　　
　　“你不在的话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何况，我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扯开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小鬼再捣乱，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打他的屁股一顿。
　　
　　赵岩低着头可怜兮兮地说：“我是瞒着家人来的，白羽伯父，作为长辈，不应该请我暂住么？至少也应该让我住一晚，现在天色暗了。”
　　
　　我瞧瞧烧红了的天边，的确不是赶人走的时候。又看看这小子，也许是身体健康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很开朗，也有了普通少年该有的调皮。我说过，赵岩在某些方面有些像少年时期的晨钰，特别是装委屈的时候。
　　
　　我叹了一口气，让开门。赵岩兴高采烈地跑进去，吱吱喳喳地叫开了：“这里好漂亮！伯父伯父，我今晚住哪儿？”
　　
　　“随便，你喜欢住哪就住哪。”我无奈地揉着额头回答。
　　
　　赵岩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又跑回来，纠着手指说：“我可以住你的房间吗？其他房间……没有床铺……”
　　
　　我就这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看得他开始坐立不安，额头冒汗，脸也涨的通红。最后拼命压下所有烦躁，摆摆手说：“随便你！”转身就走。
　　
　　几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要和一个小鬼计较那么多？
　　
　　晚饭的时候，我总算见识了小鬼的烦人程度，不就是几个家常菜么？有必要像吃到满汉全席那么惊讶？
　　
　　“好吃好吃！伯父，都是你做的？好厉害！比妈妈做的好多了！”小鬼表演完，马上埋头吃起来，连我也不禁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吃。
　　
　　“以前我身体不好，爸妈大哥这个不让我吃，那个也不让我碰，我还没有吃过冰淇淋呢！”赵岩咬了一口冬菇，嚼了几下吞下肚子，又意犹未尽地舔掉唇边的酱汁，“现在我的身体好很多了，可他们还是不放心，总担心我不忌口会惹病。这些菜别人家里也有，可我从没有吃过。”
　　
　　——如果不是你无缘无故跑来，我还不会这么麻烦亲自弄饭给你吃。谁叫我有求于你亲爸！
　　
　　我恨恨地想，转念又觉得这孩子挺可怜，从小就挣扎在病痛之间，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孩童该有的快乐他一样也没有，现在身体好起来了，也不见得就万事如意。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赵玢肯让你来？”我支着额头，有一下没有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饭。
　　
　　“爸爸不知道，他只知道我跟厉叔叔去旅游了。厉叔叔呢，有事做，不能陪我玩，我对他说来找你，就是他送我到外面的，他说，他出现你就不会让我进门了。”
　　
　　我头晕脑胀地胡乱点着头。厉霖这个二十四孝老爸，为了儿子什么都干！
　　
　　“你来只为了玩？”我又问。
　　
　　“伯父，我不会妨碍你做事的，”赵岩放下了碗筷，很认真地说，“厉叔叔说了，你这里没有危险不是么？所以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做家务的！”说完，做了一个大力水手的动作，表示自己很能干。
　　
　　我不禁嗤笑，他那点小劳力我还不放在眼里。可心里的不满还是被他的直率慢慢消解了。遂站起来，边向外走边说：“那么，第一份工作，就是吃饱饭，收拾好饭桌。及格了可以留下来。”
　　
　　身后传来了赵岩的欢呼，我不禁微笑，向着花园走去。
　　
　　花园基本上还保留半个世纪以前的格局，地方不大，可足够两个孩子玩耍，小石子路呈放射状通向花园各个角落，中间有一盏古朴的路灯，发着橘黄的光，我犹豫着走到灯下，坐在石凳上发呆。
　　
　　在熟识的地方，旧时记忆总是特别容易复苏。我和晨钰的初吻就发生在这个园子里。记忆越飘越远，耳边仿佛响起隔壁大婶呼唤孩子吃饭的叫声，还有孩童应和着的欢笑。当然少不了晨钰的声音……
　　
　　“白羽，吃饭了！”小鬼气呼呼地大叫，脸蛋鼓鼓的，像塞了两个小龙包。
　　
　　那天，我正迷着看漫画，日本的漫画，刚看到KISS的情节，看得脸红心跳，好奇不已。
　　
　　“亲嘴真的那么有趣么？”我自言自语，心里自然一片向往。
　　
　　“你偷看不该看的书！”纯洁的小绵羊晨钰指着我手中的书大叫。
　　
　　“什么叫不该看的书？你真的已经十四岁了么？还说是男子汉，我看你什么也不懂，哼哼……”
　　
　　那个年龄根本不需要太多理由，只一个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质疑就能让热血青年敢于做任何事。果然，晨钰吃这一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脸憋得红红的，可爱得不得了，我才发觉小鬼竟然长着一张比校花还耐看的脸，一个古怪的念头窜上脑海。
　　
　　“你看你看，”我又开始诱拐小孩学坏的把戏了，“这个这个……是不是很新奇？你想试试么？”
　　
　　晨钰很快被吸引了，睁大了眼睛，嘴巴却不肯认：“你说什么？谁想试？”
　　
　　“我们就试试嘛？嗯？”我拉着他的手哀求道，“就一次？”
　　
　　“我们……”晨钰吸了一口气，害羞地问，“找谁试？”
　　
　　“就我们！”我不怀好意地奸笑，把小鬼拉进那丛浓密的木槿树丛中，“这里没人能看见，你先把眼睛闭上。”
　　
　　“什么？”晨钰不安地摇着头，“我们两个男生……”
　　
　　“闭眼！只要你乖乖的，今晚我的作业就不用你帮我抄，好么？”我参照漫画里的情景，把晨钰的两只手放在我的腰部。
　　
　　前一天我被老师罚抄书，而这种事我一向要晨钰模仿我的笔迹帮我写的。
　　
　　晨钰犹豫着小小声地说：“都是你不好，总是迟到，这次被老师罚一百遍，太多了……嗯……”
　　狭窄的空间里，木槿的花香中，我忍受不住晨钰那张小嘴巴在我面前一张一合，老虎扑羊似的含住了他的唇。
　　
　　柔软，细嫩，触感出乎意料的好，还有一丝淡淡的香味。那是晨钰从小自带的体香，这时似乎比平时还要浓郁。
　　
　　晨钰被吓着了，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放在我腰部的手却死死抓紧了我的衣服。我离开他的唇，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小声地问：“你还好么？”
　　
　　晨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回答：“还好。”便不再出声。
　　
　　我得意地一笑：“那我们继续！”
　　
　　这次我没有用扑的，而改了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晨钰不安地想挣开，却因为力气不大，在我怀里像一条小蚯蚓似的扭动着，反应比漫画里的女生好玩多了，惹得我直想笑。我试着把舌头探进他温暖的口中，小心地碰触了一下他颤抖着的舌尖，小鬼就是没胆子，我才碰了一下，他的舌头就向里缩了，我怎么肯？马上乘胜追击，用牙齿把他的嘴撬得更开，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吮吸这一招，不一会就把晨钰的舌头吸到我的唇齿间，咬住，固定，还恶作剧一般用舌尖舔着他柔滑的舌尖。晨钰发出低低的无助呻吟，十只手指似乎要把我的腰掐断似的。我忍受不了痛，只好松开了他。
　　
　　这第二个吻，还是好玩的成分居多。晨钰已经羞得彻底地放弃挣扎了，死死闭着眼睛就是不肯睁开，不仅脸蛋红，颈部的细嫩皮肤也红彤彤的，我不禁失神，不肯罢休地又凑上去，细细描绘他的唇，进而侵入他的口腔抢夺他余下的空气。
　　
　　“白羽……不……”
　　
　　晨钰受不住我掠夺一般的吻时，便发出属于少年特有的细柔的喘息，撩拨得我只想要更多。这次，我彻底地在晨钰身上实践了一次我学到的理论。
　　
　　“白羽，晨钰！”是父亲的呼唤，也许是等不及我们回去了，才跑到花园里。
　　
　　我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彻底地僵硬了，动也不敢动，晨钰的小脸白得血色全无，我也不好受。毕竟都还是少年心性，做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这些丢人的事若是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呢？这一刻想到了，后背都凉透，哪有现在被人撞见也完全无视的本事？
　　
　　幸好，父亲马上又进屋了，大概是以为我又把晨钰拐到外面玩得乐不思蜀了，准备留饭给我们回来吃。我才刚松了口气，低头看看晨钰，角度的缘故我只能看见他忽闪忽闪的浓密睫毛，色胆包天，刚才的害怕也不见了，抬高他的下巴吻上去，可晨钰死也不肯再答应了。
　　
　　大概是那天的经历吓着了他，从那天之后就连接近他也遭到拒绝，过了几天心情冷却了，我们的关系才恢复如初，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如果当初晨钰没有拒绝我，而是和我继续玩这种危险的游戏，我们是不是会提早进入恋爱模式？谁也不知道，但肯定的是我们一定会遭到父亲的镇压。那次没有被精明的父亲发现，不啻于奇迹！
　　
　　




少年的专利

　　蹬蹬蹬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回忆，回头一看，赵岩端着水果盘跑来。
　　
　　“伯父，我收拾好碗筷了，水果也切好了，你吃一块试试。”小孩兴高采烈地向我邀功。
　　
　　我连忙收好脸上的笑容，绷着脸用牙签叉了一块进口，还好！水果没买错。
　　
　　赵岩喜滋滋地坐在我旁边，给自己一块苹果，一边吃一边说：“很好吃，明天还买这种苹果……伯父，说说你的事，我想听听，一定比厉叔叔的故事还精彩。”
　　
　　“没什么好说的。”我冷冰冰地拒绝了这个要求。本来就是！我的人生是属于我的，为什么要告诉你？
　　
　　“骗人！厉叔叔说你还是猎人的时候就经历过很多很有趣的事。说一件来听听好不好？”
　　
　　“你对我很感兴趣么？”我冷然问道。
　　
　　这孩子终于知道我对他的厌烦了，神色黯然地低着头，可怜兮兮地道：“伯父，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转脸不看：“没什么讨厌不讨厌，只是不喜欢麻烦！”
　　
　　赵岩没有做声，周围忽然静了，我的目光只停留在那丛木槿花下。然后又过了一会，砰砰的响声不停传来，大概是小鬼跑回房时故意弄的，我无心理会。
　　
　　又过了几个小时，我回房间一看，乌灯漆黑，小鬼不在，不禁皱眉。把屋子找了一遍也不见人，带来的背包也不见了。
　　
　　不会走了吧？看看表，已经一点了。真是烦透了！这偏僻的小区，希望他不要出事才好，否则怎么和厉霖交代？随意披上一件外套，我出门寻找了一圈，好不容易在车站找到了可怜兮兮的小鬼。
　　
　　“你做什么？”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鬼，不悦地说。
　　
　　赵岩抬头，满脸泪痕，只偷看了我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带着哭音说：“我的脚……扭了……车又不来……”
　　
　　我叹了一口。
　　
　　“哪辆车会在深夜来这里？回去吧。”我背对着他蹲下，命令道，“上来！”
　　
　　“哦！”赵岩高兴地应道，喜滋滋地趴在我的背上。
　　
　　这小子，也不懂得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
　　
　　回到小别墅少不了又是一场麻烦，回去的时候顺便从不相识的隔壁那里借到药酒，小鬼居然不肯伸出脚来给我看。想必也知道，他的脚未必真的受伤。我哼了一声，药酒丢给他，自己跑外面去睡客厅了。半夜的时候，一阵很细微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在我睡觉的沙发前徘徊了好久，我只装作不知道，继续“睡”。突然，唇上轻轻的一下蜻蜓点水……
　　
　　我被人偷袭了！
　　
　　我是什么人？菲特拉这没节操的吸血鬼也不得不甘拜下风的人。这小小的一个算不上吻的吻，比起我和晨钰的初吻还嫌不够看，能引起我的情绪波动就怪了！
　　
　　我只继续装睡。
　　
　　装睡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得不顾及赵岩的自尊心，想必深更半夜偷吻一个老男人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其实，因为他像晨钰的缘故，在我的心底，对他还是存在一丝怜惜的。
　　
　　赵岩又在我的身边静立了很久，然后走到对面沙发坐下。
　　
　　“你醒着的，对不对？”
　　
　　我几乎被他气着了。这算什么？敬酒不饮饮罚酒么？遂睁开眼，懒洋洋地坐起来。
　　
　　头痛啊，现在的小鬼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一个个都匪夷所思！还是，代沟的缘故？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睡觉跑下来干什么？”
　　
　　赵岩气鼓鼓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镇定？你不骂我吗？不打我吗？”
　　
　　“你想我打你骂你？早说了就没必要搞那么多！”我促狭笑道。
　　
　　“你……”赵岩被气着了，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我喜欢你！”
　　
　　我顺手点燃一支烟，黑暗中烟火明明暗暗，抬眼看他，笑道：“谢谢！”
　　
　　赵岩咧开一个笑容：“你呢？喜欢我么？”
　　
　　我不禁失笑：“很多年前我喜欢过一个小鬼，不过那个小鬼已经长大了，从那以后就没再对小鬼感兴趣。”
　　
　　赵岩失望地低下头，又马上抬头：“不对，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背我回来？本来以为，你让我跟回去已经很不错了……”
　　
　　“既然你想闹，我就奉陪。”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随意回答。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想做就做而已。如果硬要找一个原因，我只能说因为嫌麻烦，不想他又搞一些烦人的事拖延时间。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执着于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你说谎，不是这样的。刚才……我亲你，你没有反感，也没有生气不是吗？”赵岩固执地想要说服我，“至少你对我……也有一点小小的好感吧？”
　　
　　被人宠惯了的小孩无法轻易接受别人的拒绝，他们无忧无虑，没遭受过挫折和打击，总以为自己努力一下就可以得到全世界——盲目的乐观，是否属于少年的专利？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如果你见过我和晨钰……大概会知道你那吻只是没什么实在感的小儿科。”幸好，本大爷没有说出劲爆的字眼，不然真的要教坏小孩了！
　　
　　赵岩低着头，突然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你们……做那种事……”
　　
　　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短路。我没听错吧？
　　
　　“那天海上在刮风下雨，我没地方玩，一个人躲在图书馆的一个休息室看杂志。可能是角度问题吧，你们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我。”赵岩缓慢而艰难地回忆，“你们一进来就……亲嘴……根本没有理会究竟有没有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和男人……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只是本能地躲在桌子下面。”
　　
　　“没可能！”我不禁冷笑，口中反对着，心里却信了七分，“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你的存在？就算我没发现，晨钰也会发现。一个普通人的气息是躲不过血族的探查的！”
　　
　　“他是故意的！”赵岩大声说着，泪珠在眼里翻滚，似乎有十万吨重的委屈不得发泄似的，“你看不到，你背对着我，看不到他对我笑的模样！我虽然没有成为猎人的天份，可我也知道他作为一个强大的血族，要掩盖我的气息是多么容易的事！”
　　
　　“你说晨钰故意让你看到我们做ai的过程？”我温柔地问，心里的大火已经烧得漫天通红。晨钰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简直胡说八道！这样子欺负一个小孩有什么意义？
　　
　　“是的，他都承认了！”赵岩终于受不住哭起来，“那天，好可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想走，门口守着人，不走，又听见你们的……声音……我甚至不敢乱看，怕看见你们……不穿衣服的样子……我怕他以后会杀了我，又怕你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厌恶我……我……”他说不出话，只张着嘴，呼吸困难地喘着气。
　　
　　我没打断他的话，只让他顺好了气继续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两个男人可以做这种事……就连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我也没有接触过……书也没看到过，漫画也没有看到过……你不会了解我的心情，因为你和他一样，都是那么……肆无忌惮，又、疯狂！”
　　
　　“哦，”我掐灭了烟，问，“可以描述一下细节么？你都看到了什么情景？譬如说，我们用了什么……”我灿然一笑，“姿势？”
　　
　　赵岩脸色瞬间通红。
　　
　　“你、你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
　　
　　“好，那我不问，难道你看了听了，就没有一些异常反应？例如，看到男人就心跳加速之类。”
　　我的恶劣本性又发作了，以前是欺负晨钰，现在是逗弄赵岩。
　　
　　“没有！怎么可能有！”赵岩一拍桌子大叫，睁圆的眼睛似乎要把我吞了。
　　
　　我无视之：“很好，证明你喜欢上一个男人和那次事件没什么关系。那么，你怎么确定是喜欢我，而不是仅仅崇拜我，就像你厉叔叔对我的感情一样？”
　　
　　“因为……”赵岩低下了头，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地说，“在秘宫里我已经对你……有奇怪的感觉，你很厉害，比我哥哥厉害多了，似乎什么都胸有成竹，看我们的眼神傲慢得像君临天下，仿佛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蚂蚁。我从没有接触过像你这样的人，每个人都对我疼爱有加，亲切有礼，只有你，那么明确地表示出对我的厌烦。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可是他却比我自己更早一步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到那件事之后……虽然厌恶他对我示威，但是我有很努力去想，究竟为什么我却对你讨厌不起来，反而感觉很难过……事后我有努力查资料的，知道你……能把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压在下面……真的好厉害！”
　　
　　我嘴角抽搐，眼前发黑，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请理解我心情的混乱。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因为这种事而被一个小孩夸赞。
　　
　　我转移话题：“你说他承认？承认向你示威？”
　　
　　“对！”赵岩的目光又坚定起来，“那天他给我治疗的时候，我问他‘你故意的是不是’，他很可恶地笑着说，‘是的，我想看看你痛哭流涕的样子’。”
　　
　　赵岩把晨钰恶作剧的语气学了十足十，又继续说：“我快被气哭了，问他‘为什么’。他俯视着我说，‘我不喜欢我的东西有别人觊觎，特别是他’。我又问‘你就是用那种方法留住他的吗’……”
　　
　　我打断他的话，悠悠地接口：“他一定回答‘不，是他在用这种方法留住我’。对吧？”
　　
　　赵岩错愕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事实。”我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你不知道，晨钰对这方面的需求很淡薄，和他那些下属一点也不一样。那天，也是我硬缠着他要的，要不，我们也不会那么匆忙随便找一个地方完事。你一定认为是晨钰用美色诱惑我堕落，进而背叛VHU的吧？”
　　
　　虽是时隔甚久，细节有些模糊了，但这些主要的事件我还是有印象。
　　
　　“难道……不是吗？”赵岩难以置信地说，“你替他辩解？是不是？”
　　
　　




Helminth

　　我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整个菲洛斯特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少主身体虚弱，对生理的需求低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根本就不可能会用美人计这一招。当然，这只是下人的猜测，最主要的原因是早年我对他的暴行使他对同性之爱产生了一种隐性的排斥。
　　
　　“没必要。小鬼，不要随便对你不了解的事情发表评论。还有，”我恶劣地一笑，“我们要做那种你认为很可怕的事的时候，根本不会顾及有没有旁人，就算有，我也会当作不存在，一个隐藏气息的小把戏就能把任何人的踪迹掩盖得天衣无缝。菲洛斯特有个规矩，如果你不幸碰见少主大人和他的情人在亲热，来不及逃跑的话就别逃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塞住耳朵捂住眼睛就好了，否则惊动了少主，白先生会恼火得想杀人。”
　　
　　赵岩喃喃地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我又说：“晨钰说那些话的用意我明白，因为原本那些话我是要对你说的，虽然会有个别字眼不同。”
　　
　　“他的话还能有什么意思？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为什么你会喜欢他？你不担心他会背叛你？yin乱不是吸血鬼的天性么？”赵岩的不屑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那不包括晨钰，他是个自律性很强的人。他掩盖了你的气息，原因是他被我勾引出火了，不愿意换地方。事后说那些话，是善意的告诫也是不含恶意的恶作剧。难道，”我也不屑地瞥了赵岩一眼，“你以为每个人都把你当作一回事么？对晨钰的来说，你还不够资格做他的对手！”
　　
　　我这话有些重了，赵岩的脸色瞬间惨白，抹着眼泪说：“为什么你会这样？明明我才是受伤的那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的怒气上来了，不由得大声说道：“赵岩，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懂事，可是你也已经快十七岁了，最基本的判断力该是有的吧？先不论晨钰为人如何，你有没有在背后鄙视他的资格，我们谈谈他为你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他为你治病，给你健康，他自己要付出多少代价？你大概整个治疗过程都在睡觉吧？所以你永远不知道晨钰给你输送力量是多么痛苦的事，每次一结束，他体内本就混乱的力量会再次剧烈冲突，一次两次可以压制下来，可始终会有一次压制不住，然后发生上次在秘宫出来后你看到的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晨钰替你治病的过程中发病了两次！就算这些你不知道，难道晨钰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对救命恩人该有的尊重你有么？在背后用言语中伤他就是你的报答？”
　　
　　我用手势止住了他想说话的冲动，继续说：“你不要说你已经还清了，你自己也知道你做的多么微不足道，你就算不带我们进入小镇我们也能安全来去。晨钰提出这个要求只不过是看在你厉叔叔的面子上不想让你们兄弟难做！不要以为你有一个厉叔叔就可以将他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要知道你厉叔叔在晨钰面前也只是受惠者的身份，晨钰肯帮你是他念旧！算下来，你还欠晨钰多少情分没还？”
　　
　　赵岩傻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的样子像个木偶娃娃。我还在气头上，转身上楼随便找个房间铺上铺盖睡觉了。
　　
　　冷静下来想了一下，又有些后悔这样对待一个小鬼。说到底，他的年纪才多大，觉得受了委屈当然苦大仇深，就算是杀了人也有个死缓，又何必一下子把他伤得这么彻底？虽然明知这个道理，可听到有人侮辱晨钰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
　　
　　今晚这么一搞都睡不成了，天色黑蒙蒙的还早呢，遂打算下去找些东西吃。客厅还亮着灯，赵岩泪眼朦胧地抱着背包坐在原位，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不睡觉？”我语气和缓地问。
　　
　　“嗯，六点有第一班车，我会回家的，不牢你挂心。”
　　
　　听语气似乎还不服，我可没心情说他。看看时间，离六点还有一个小时。
　　
　　“需要我送你么？我做些早餐给你吃吧。”
　　
　　“不用了。”他坐立不安起来，“我现在出去，等一会就会有第一班车。”说完，逃也似的跑出门了。
　　
　　我没阻拦。这附近治安很安全，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烤了几块面包，就着牛奶吃饱，看看窗外，赵岩的车该来了。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觉得还是送他上车比较安全，于是匆匆关了门出去。
　　
　　雾色甚浓，虽然天气不冷，却也不甚温暖。我又多了一些愧疚，赵岩身体不若常人，如果病了，厉霖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远远地，车站的路灯下，赵岩站着和一个颀长的黑衣人说话。我不禁皱眉，赵岩在这里应该不认识人才对，天黑黑的一大早，那会是谁？
　　
　　我皱眉，快步走上前，前面两人听到脚步声，一起回过头来，无垠的黑暗中，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响！
　　
　　虽然那陌生人有着人类的外形，但是那根本不能算是人！
　　
　　Helminth！——吸血鬼初拥的失败品，也可以叫做低等吸血鬼！之所以叫Helminth，因为他们初拥失败后原本的身体会因失去生命力而腐烂，从而衍生出一个丑陋的寄生体，他们的生存靠的就是寄生在活人体内！因此他们的伪装比起他们的创造者血族要高明得多！在我还是吸血鬼猎人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遇到这种恶心的东西，他们力量不强，却不是很畏惧阳光，甚至能瞒过我的眼睛和感知。后来，晨钰成为我的助手后，我寻找这些东西才轻松起来。
　　
　　这些年和晨钰一起也学了不少东西，只要距离不远，我便能感知到这些生物的存在，所以现在才能辨认出来。
　　
　　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远远地朝赵岩挥手打招呼。
　　
　　赵岩错愕地看着我，朝我走了两步。仅仅两步就够了，我反手一道金光射向那人，瞬间鲜血飞溅，一声野兽一般的凄厉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安宁。
　　
　　嗵的一声，Helminth倒地不起，在地上捂着心口剧烈地挺动着身体，那挣扎的力度绝对是心脏受创的人类所不能达到的。
　　
　　赵岩动也不敢动，眼睛恐惧地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有喷溅沾上的鲜血。
　　
　　我上前拉他，可小鬼真的吓坏了，我一拉他就倒，眼泪水猛然流了满脸，口中呜咽着说：“死、死人、死了人……”
　　
　　“你看清楚一点，这是人吗？”我拍拍赵岩的脸，把他的头扭过去看。“这就是Helminth。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已经没救了，我只能杀死他。”
　　
　　赵岩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气喘吁吁地伏在我身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好可怕！好可怕！伯父……”
　　
　　那一声悠长的“伯父”叫得凄惨，我心软了，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我怎么放心让他自己一个人转两次车回去？于是，我随手发了一个能量球，将Helminth烧了个干净，半抱着小鬼回去了。
　　
　　回到别墅，小鬼镇定下来之后，我问了一些情况，才发现事情有些严重。
　　
　　据小鬼说，那是昨天问过路的保安，今天早上看到他和一群人坐着一辆老式的吉普车回来，小孩子没心机，才一时好奇搭讪了几句。谁知道那会是Helminth？
　　
　　我比较在意的是赵岩所说的那群开着吉普车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人呢？如果不是，恐怕这附近一带会有牺牲者出现。也许是猎人的本能，我不想就此放过这件事。
　　
　　天亮之后，我把赵岩留在家里，吩咐他别到处跑，一个人出去散步平静了一下心情。回到家一看，赵岩不在，心知不妙，问了问隔壁的人，才知道半个小时之前他被一个保安带走，说是协助调查什么情况。
　　
　　我的眉头突突跳动，怒火一升再升，好啊！我只不过几年没出来发威，这些脏东西就欺到我白羽的头上了！问明方向，确认是小区的保安办公室之后，我马上又脚步不停地赶过去。没什么好说的，踢开门进去一看，一屋子Helminth，赵岩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见到我大声呼救：“伯父救我！”
　　
　　那些Helminth反应也快，一见我出现马上拿刀要捅赵岩。在我面前比速度？你们那些以速度和力量见长的创造者也不敢在我面前嚣张！后发先至抓住了那个Helminth的手腕，刀子在距离赵岩三公分的地方停下来了。
　　
　　“你……你是谁？”那个Helminth厉声叫道。
　　
　　我冷冷一笑：“你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爽快地给了他一个火焰般猛烈的炽白光球，三秒内烧得灰也不剩一星半点。
　　
　　其他Helminth震惊了，突然“啊”的集体尖叫一声，开始逃跑。我的银质匕首滑出衣袖，落在掌心，嗤笑一声，大屠杀开始！
　　
　　那么血腥的场景我不想描述，解了赵岩，处理完尸体，带着人赶紧离开了这里。回到家之后，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厉霖来护送赵岩回去。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虽然Helminth比起真正的血族数目要大得多，但为了减小目标以防被猎人发现，没有组织没有目的的话，他们不会无故聚集那么多，足足六只！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平均隐藏的数量。而这里只是香港一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小村庄而已，不会全香港的Helminth都集中在这里吧？
　　
　　难道与我有关？可能性不大，别说未必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就算知道，对付我几只Helminth能起什么用？
　　
　　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不由自主地想，也许可以动用“燃烧之罂粟”的势力。但马上我又否决了这个构想，说到底我还没把自己真正当作“燃烧之罂粟”的一员，甚至排斥。
　　
　　必须彻底查清楚原因！直觉告诉我这很重要！
　　
　　看着天色，时间还早，足够厉霖在天黑之前赶到。心中的烦躁让我不能再等了，把人交给厉霖后马上去看看吧！在此之前，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十字的辉煌”暂时交给赵岩保管。
　　
　　这个“燃烧之罂粟”传承了千年的继承人信物，里面有多个强大的阵法，保护赵岩不受血族的接近还是可以的。
　　
　　只是我想不到，我的这个决定，竟然，会使我后悔终生……
　　
　　




七夜月之死

　　那晚，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梦见了七夜月死在我身边的情景。
　　
　　和晨钰一样的银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雨后泥泞的山路上，花纹繁复的黑色长裙也被一路上的树枝刮开了几道裂缝，漂亮却高深莫测的碧色眼瞳紧闭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雨珠，明明差一步她就可以和莫里亚再度一起，面对死亡的结局，她却没有半点不甘，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无限的怀念和温柔。正是这个笑容，让那么狼狈的死亡，透着从容而华丽的凄美。
　　
　　梦中的我觉得很怪异，细细瞧清楚了，却发现死去的七夜月的脸变成了莫里亚，不，是晨钰！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发觉背后出了一层汗。
　　
　　那不是真的，幸好……
　　
　　慢慢舒出一口气。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可能是摸不到晨钰的缘故，心里的恐慌和寒冷并未如往昔一般褪去，反而越来越严重。
　　
　　也许最近事情多，父亲的死亡，晨钰病情的好转，让我的注意力没再放在晨钰的宿命上。此时此刻，久不曾出现的噩梦再次提醒我一直焦虑的事——我还没有找到让晨钰活下去的办法，到晨钰的力量再也无法压制伤口的时候，再到哪儿找一个七夜月来救他？
　　
　　七夜月生前心脏上也和晨钰一样有类似的伤，与其说她是被人谋杀的，倒不如说是活活痛死的。那天我带着她一路逃亡，明知道她伤重濒死，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也让晨钰见她最后一次。她按着心脏摇头，话也说不出来，我停下想认真听听她想表达什么，却看见她对我很开心地笑，用力一推，身体脱离我的扶持。我没想到她这么倔强，拼命去抓也只抓住一片裙摆，眼睁睁看着她落入山崖。可是如此猛烈的撞击也没有马上杀死她。月之一族的身体强度虽比不上血族，却比普通人类强悍得多了。山崖只有三十来米的高度，她跌在崖底的泥泞上，一滴血也能流出来。我跑到她身边，想骂她白痴，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解脱一般闭上双眼。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死亡。
　　
　　那无声的死亡过程，比真刀真枪见血带红的厮杀更惨烈，比掏心挖肺的酷刑更令人胆战心寒。
　　只有月之一族才能从容面对的死亡。
　　
　　迟早有一天，晨钰也会这样死去吗？然后，莫里亚会苏醒，完全代替晨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设想如此真实，如此压迫，以致我一度呼吸困难。
　　
　　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呢？因为，晨钰死去，我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作为一个人类，我徘徊在迷惘的青年时期实在太久了。
　　
　　我自嘲一般摇头苦笑，抹去额上的汗，刚好外面传来敲门声。
　　
　　“白羽哥，你能出来一下吗？”是厉霖的声音。厉霖和赵宇比我想象中来得慢，天全黑了才出现，又不顾我脸色难看，拼命说末班车已走，今晚不得不留宿了之类。我看他是故意给赵岩制造留下来的理由！我当着他们的面甩上了门，一个晚上也没理会他们。
　　
　　我看看手表，晚上两点，拼命平息本就不顺畅的呼吸，问：“什么事？”
　　
　　“门外面有可疑的痕迹。”
　　
　　我翻身下床，猛然拉开门，这么猛烈的动作把厉霖吓了一跳。我不理会，只管问：“什么痕迹？”
　　
　　“你来看看！”厉霖转身向外走去。
　　
　　厉霖所说的痕迹在小别墅门前的大树上，是一个发着红光的奇怪符号，如同一只六脚蜘蛛吸附在树干上。
　　
　　“这是什么？”赵宇闻声跑出来看，身后跟着披着衣服的赵岩。
　　
　　“‘暗之夜来香’的追踪符记。”我攒眉回答，“近年来他们发疯似的企图消灭‘燃烧之罂粟’，不少符记都改变了。你们不认得不奇怪。”
　　
　　“他们的目的不会是白羽哥你吧？”厉霖担忧地看着我。
　　
　　我冷笑：“大可以尽管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要死多少才能留下我一根头发！”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厉霖叹了一口气，“赵宇，你去和小岩睡一间房。”
　　
　　“担心的话，今晚谁也不要离开房间。”我抬头望天，黑沉沉的，风吹得云层移动，遮住了星月，只在云的缝隙间漏下一点残光，远处天主教堂顶部的十字架直插云霄，好一个吸血鬼之夜！
　　难道今晚就得大开杀戒了吗？
　　
　　没关系，我从不吝啬于赐予它们死亡。
　　
　　指尖泛起银白的光，如同雪点凝结于半空，轻轻一弹，光点升上屋顶。
　　
　　“那是什么？”赵宇惊奇地盯着我的手指。
　　
　　“结界。”我回答了两个字，光点消失，代之以透明的薄膜，笼罩了整座小别墅。
　　
　　我看了一眼赵宇的复杂且羡慕的眼神，心中甚是不耐。
　　
　　吸血鬼猎人联盟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虽然我那一代已经呈现衰败之势，但能独力张开结界的猎人也是有几位的。赵宇这实力排行第二的猎人竟露出这种神色，我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感到兔死狐悲？
　　
　　是的，作为他们的力量之源的七夜月已死，谁来再次拯救他们于式微？晨钰对这个组织全无好感，更不会自作主张给予他们新的力量了。这就是吸血鬼猎人的悲哀。
　　
　　他们全然不知道存在的理由，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这就是被抛弃的工具的命运。而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剩下的下半夜谁也睡不着，赵宇两兄弟依偎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厉霖和我站在窗边观察着外面。外面黑沉沉的，三两盏昏黄的路灯也无法带来多少光明。说实话，这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热闹的小村庄。建筑蒙上了岁月特有的暗黄，年轻人都搬到城市中心，为了工作，为了生存，剩下的大部分是不愿意离开的老人。只有高大的随处可见的榕树依旧欣欣向荣。
　　
　　“今晚‘暗之夜来香’会派人来袭击我们吗？”厉霖吸了一口烟，眉宇间忧色重重。
　　
　　“可能性很大。”我把久不使用的银枪检查了一遍，递给厉霖，“这是给你的，里面有特制的子弹，即使没有光明之力的加持，也可以杀死吸血鬼。”
　　
　　厉霖惊讶地问：“有这样的子弹？这……是‘燃烧之罂粟’弄出来的？”
　　
　　我略显含蓄地微笑：“这是当然的。”
　　
　　厉霖颤抖着双手打开弹夹，一颗颗灌有蓝色液体的子弹发出幽幽蓝光，激动地说：“有了这种子弹，猎人就可以摆脱力量衰退的宿命了！联盟的力量有希望恢复了！这是什么液体？你给我讲解一下？”
　　
　　“我又不懂生化技术。”我没说假话，这种子弹的制作方法是“燃烧之罂粟”的一级机密，我这个身份尴尬的猎人怎么可能知道？
　　
　　“想不到……想不到这种武器居然会被吸血鬼制作出来！真是讽刺！”厉霖失望地自嘲，又问，“‘燃烧之罂粟’为什么要制造出这种能伤害自己的武器？”
　　
　　“这是只有‘燃烧之罂粟’才会做的事。”我意味深长地一笑。不是么？有着超然职责的菲洛斯特家族，他们平时最大的工作不是争权夺利，而是平衡各大家族之间的势力和处理血族与人类的共存关系。必要时，他们会赋予人类消灭吸血鬼的能力，正如一千多年前七夜月创造了猎人一族一样。
　　
　　厉霖不知道想到什么，默然不应，转头看向外面，眼睛瞬间眯起来。
　　
　　“来了！”
　　
　　黑暗中几条人影稍瞬即逝，又悄然出现在墙角的暗影里。如果不是我们的夜视能力，恐怕不会发现。
　　
　　“是他们吗？”厉霖的声音依然激动，尽量压抑着音量。
　　
　　“恐怕是。”我粗略地判断了一下，有25个，别墅本就小，现在完全陷入了包围。“你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我转身向外走去，打开大门，站在玄关之前。黑暗中的人影也渐渐走出藏匿处，露出真面目。领头的是一个绅士模样的吸血鬼，血色内衬的黑色斗篷映衬得他古意潇洒，这个吸血鬼彬彬有礼地向我行了一个贵族礼。
　　
　　“在下是‘暗之夜来香’—— Tzimisce家族的兰斯伯爵，奉命请白羽先生到寒舍一叙。”
　　
　　我不禁笑出来。想掳人就动手，还闹这么一出，所以说，我看不惯那么惺惺作态的吸血鬼贵族。现在我总算替“燃烧之罂粟”的后裔找到一个优点了。他们虽然爱讲究排场，但不爱编造好听的场面话，就算是七夜月那个以贵族身份自豪的自大狂，也不会理会什么贵族的含蓄，毫不掩饰地表现她的鄙视——直率得可爱。
　　
　　“有趣，有趣！”我大笑一声，拔出“沉眠之剑”，沉声道，“请不请得动我，就看你们有多少本事了！”
　　
　　那些吸血鬼也不多话，一半留在原地，一半从半空向我攻击。
　　
　　




一时心软

　　吸血鬼是一群固执的生物，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固守着自己的骄傲，不愿意接受新时代的产物，所以，在吸血鬼的地盘你可能会看见一群古装打扮的cosplay狂，但绝不会看见一群拿着枪炮的特种兵。这群攻击我的吸血鬼使用的武器也很复古，主要是西洋剑。可惜，失去了黑暗之力的他们又怎么会是拥有光明之力的猎人的对手？
　　
　　我玩味地侧耳倾听。狂暴的光明之力以我为中心半径为一米的圆内旋转着，刮起一阵旋风席卷四周。砰砰的声音不断，向我攻击的吸血鬼无一例外地倒飞而出，在我的周围摔成一个更大的圆。
　　“怎么？我只是解开身上的封印而已，还没有出招。”我阴冷地笑看着兰斯，“我把自己的力量封了，你们就当我是病猫！”
　　
　　兰斯目光一沉，低声道：“全部给我上！”
　　
　　“群殴！一个打一群，我喜欢。”我展开身形，穿梭在一片剑光之中，不时地抽空刺翻一个，很快二十几个就玩剩下几个还能站立。我皱起了眉头，这都是些什么货色？就算欧威尔亲来也未必动得了我分毫，他怎么就这么傻只叫几个跑龙套的来？
　　
　　我想不出关键之处，只好决定再看看。
　　
　　“你们还想请我叙旧吗？”我一脚踩在一个吸血鬼的胸口，双手抱胸，斜视着满袖鲜血的兰斯。
　　“白羽，你放了我的手下！”兰斯明明站也站不稳，却指着我脚下哀叫的女性吸血鬼厉声尖叫。
　　“伯爵大人，你快走……哇！”
　　
　　我用力一辗，脚下的那只半死的东西抽搐了几下，只剩下吐血的份。我还是猎人的时候从不对这些吸血鬼手软，更残忍的手段也使用过，可不会因为是女性吸血鬼就手下留情。可第一次看到有吸血鬼为同伴心痛的情景。
　　
　　“白羽，你放了她，我马上带人离开！”兰斯明显疯狂了，惊惧地看着我脚下的女“人”。
　　
　　“你以为你有能力和我讲条件吗？”我冷笑。如果晨钰看了，一定会叫我头号大反派。“她是欧威尔的情人还是你的相好？”
　　
　　这话有些促狭的意味。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居多。果然，兰斯点头道：“放了我的妻子。”
　　
　　我正想再逗逗这对吸血鬼，身后突然传来赵岩的尖叫：“厉叔叔，哥，救我！”
　　
　　透过纱窗一看，本来只有三个人的别墅里竟多出一群不明人影！
　　
　　“该死的！”我咒骂着，猎人的光明之力的混乱波动显示着闯入者的身份，十几股陌生的力量和赵宇的力量相冲。我下的结界能阻挡吸血鬼，却阻挡不了猎人。
　　
　　猎人都是厉霖的小舅子艾萧的手下，他抓他小外甥干什么？
　　
　　心情恶劣到极点，脚下的力度不由加重了几分。没看脚下面的吸血鬼的情况，我冷冷地对兰斯道：“要我放人也不是不可以，先给我把里面的人抢回来。”
　　
　　“你……”兰斯本就苍白的脸几乎冻结成霜，机械一般点头，“好，一言为定！”
　　
　　我回他一个友好的笑：“放心，我白羽一向重承诺。”
　　
　　兰斯似乎镇定了一些，似乎括出一切似的凝视着小别墅的大门。
　　
　　我收回结界，没有任何防御的屋子□在暴露在我们眼前。
　　
　　“进去吧。”我催促着，兰斯没有选择，带着几名还算完好的手下冲进屋里。这下子屋里更热闹了，打斗的武器撞击声，光明之力的爆破声，猎人的低声咒骂，拆屋子似的家具碎裂声，响成一片。我也没闲着，丢下那女性吸血鬼，从厨房的小门拐进客厅，地方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赵宇和厉霖占据着角落顽抗到底，赵岩已经落入一个猎人手中，拼命挣扎着。兰斯和他的手下比我想象中要顽强，在这狭窄的地形里，居然挡住了十几个猎人的进攻而不落败。
　　
　　“哟，打得很开心嘛！不知道我家里的损失谁负责赔偿？”
　　
　　看着刚布置好的家被破坏成这个样子，我的心情更坏了，本想着什么时候能把晨钰拐到这里重温一下我们的少年时代，很不幸这小小的愿望又得推迟了。
　　
　　我的声音仿佛就是停战讯号，双方人马不再纠缠，旋即分开。
　　
　　“你们还好吧。”我走向角落里的两个人。
　　
　　“小岩他……”
　　
　　赵宇着急地叫道，脸色不太好，料想也该如此。和一个叛徒在一起被抓包，恐怕这个事件会让他一生都背负着污点，像厉霖一样郁郁不得志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再加上宝贝弟弟还在别人手中，不慌乱才怪。
　　
　　“还好。”厉霖声音很平静，甚至笑出来，“这下子，我的罪名算是有名有实了。”
　　
　　我扯开一个无奈的笑：“我应该早一点把你轰走才对。不过没所谓，谁叫我天生的保姆命？我负责养你就是！”
　　
　　“厉叔叔！”赵岩大声哭喊起来。他这一辈子算得上冒险的大概只有秘宫那一段有惊无险的经历，现在怎么会有应对的经验？
　　
　　“姐夫，你确定你要叛离联盟？”人未到，声音倒先到了。从大门走进来一个满脸怒气的中年人，这艾萧除了年纪大了，脾气没变，这下估计要气坏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生命那么美好，为什么要放弃？”厉霖举起我给他的银枪，指着艾萧道，“我的前半生都奉献给了联盟，自问我平生所做没有对不起联盟半点，联盟又给了我什么？只有否定和家破人亡！你说我该怎么办，艾萧？你姐姐死的情景你最清楚，她又做错了什么，连死前见丈夫的最后一面也不被允许？”
　　
　　“我知道，”艾萧难过地点头，可马上又暴躁地喊道，“可是你不能把这一切都归罪到联盟头上！”
　　
　　“难道就该归罪到我的头上？”厉霖厉声吼道，双眼都通红了，“难道就因为我从小爱粘着一位崇拜的大哥，我就该忍受这一切？你们一直谴责白羽是叛徒，难道你们心里就无愧？难道不是你们先背叛他？！”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我该如何反应？我该感动得热泪横流，十几年了，总算有人为我说一句公道话，我更该感到悲哀，为我说公道话的人只有一个厉霖。
　　
　　我轻轻地拍了一下厉霖的肩，道：“没必要和他们争执。艾萧，我们也算曾经共事过，我今天给你说清楚，我已经不是吸血鬼猎人联盟的人，你们没有权力干涉我的行动，你这样带人闯进我的屋子捣乱，我保留刑事追究的权利。如果你现在还想‘惩戒’我这叛徒，那对不起了，我杀人也一样不眨眼！”
　　
　　艾萧道：“白羽的能力我们不会怀疑，但是，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能不管！”
　　
　　“你要如何管？！”我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保的人，你打算怎么抢？”
　　
　　气氛再一次冷下来。艾萧带来的猎人剑拔弩张的似乎马上就发起进攻，无奈还有看戏的吸血鬼一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你们马上给我离开这里！”我指着门口厉声道。
　　
　　艾萧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气急败坏地盯着厉霖三人，痛心疾首地道：“姐夫，你不跟我回去就坐实叛徒的罪名了！就算我是大长老，可元老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厉霖苦笑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我叫过来的，所有事与他们无关，你把他们带回去吧。”
　　
　　赵宇道：“厉叔叔，我不是没有担当的人！既然是我决定要来的，我就该负起责任！”
　　
　　我不说话，这时我说任何话也只有把他们推入更深的地狱，所有的路只能由他们自己选择。
　　
　　不过，选择之前，我会给他们更多选择的自由。
　　
　　“赵岩！”我沉声喝道，被挟持着的赵岩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颤抖了一下，皱着一张大花脸惘然地看向我。
　　
　　我对他微微一笑，在这种时刻，在他爸爸为我辩解之后，我突然觉得我可以原谅他之前所有的幼稚和任性，以及对晨钰的不敬。能有一个这样的爸爸，儿子能差到哪里去？
　　
　　呵，这样和一个小孩究真的我也不见得比他更成熟理性。
　　
　　我自嘲着，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飞速掠过，飞起一脚将挟持赵岩的猎人踢翻，提起小孩返回原地。
　　
　　“伯父，刚才好可怕！”赵岩刚脱险，叔父和兄长的安慰也不顾了，只死命搂着我的腰哭诉着委屈。小孩子一个……
　　
　　“白羽你……”艾萧更气急败坏了，指着我骂道，“你居然偷袭！”
　　
　　我针锋相对地笑道：“我喜欢，你又怎么了？自己速度慢反应不过来反而怪别人偷袭，难道我救人之前还得通知你？”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笑声，抬眼看去，竟是兰斯那还未走的吸血鬼。
　　
　　我瞪了对方一眼，兰斯马上噤声了，掩饰似的掩着嘴巴。
　　
　　“你该走了，这里没你的事！”
　　
　　兰斯复杂且惊喜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带着人转身走出去。艾萧想拦阻，被我炸出去的几道风刃阻碍了脚步。
　　
　　“我要放的人，谁也不许动！”冷冷地瞥了艾萧一眼，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把他放在心上，看也不愿多看。他能奈我何？看看身上的牛皮糖还好。
　　
　　我拍了拍赵岩的脑袋，难得地拿出哄晨钰一般的态度温言软语地安慰：“好了好了，你是男孩子，可以不……哭……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到现在为止也不是很相信真的发生了。我推开赵岩，难以置信地盯着赵岩那张恐惧且心虚的脸，眼睛有些模糊，后腰位置的刺痛仍在。叮的一声响起，循声看去，一管针管从赵岩手上掉下来。
　　
　　一股愤怒从心底直窜上头顶，如果我现在不是手脚发软，我一定会狠狠地揍他的屁股！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学得这么坏，长大了还得了！
　　
　　可我的视线已经摇晃起来，不断有人的脸孔从眼前晃过，不断有叫喊在耳边响起，我却无法作出任何回应。然后，我知道，这次我栽了，因为无谓的一时心软。
　　
　　




遥远的归途

　　醒来的时候，我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黑漆漆的环境，发霉的空气，阴冷地地板，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头还有几分眩晕，抬手想揉揉太阳穴，很好！咣咣的一阵锁链撞击声。
　　
　　手和脚不知道何时套上了枷锁，锁链的另一头连接到墙壁的铁环上。身上的匕首和沉眠之剑早已不见踪影，尝试着解开封印，也感觉不到力量的存在，很好！压制之阵！看来我应该在猎人总部的刑讯司某间重刑室。
　　
　　想不到我白羽还有机会进入刑讯司！所谓刑讯司，顾名思义，你可以把它看作专管刑讯逼供的部门。我还是猎人之时这个部门已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作用只有两个，逼迫某些有实力但没地位的吸血鬼为VHU服务或给某些猎人做助手，当然，还有惩罚犯错的猎人。传说进入刑讯司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完好地走出来。晨钰心脏上折磨着他的永久性伤患就是这个部门的杰作！
　　
　　想到这，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终有一天我会把这儿拆得片瓦不全！
　　
　　生过气之后，一个疑问又浮上心头：从小别墅到小镇的距离不短，我到底昏迷多久了？没与晨钰联络，他大概要着急了。
　　
　　可惜，在这儿我完全无法和他联系上。希望他不要过于担心我。
　　
　　狠狠心咬破指头，一颗血珠冒出指腹，隐隐感觉到体内封印的力量开始复苏，却又被外界的魔阵压制，极其缓慢地流动。
　　
　　给我两天时间，我就有足够的力量出去！
　　
　　着急也无用，我索性倚着墙壁闭目养神。待一会人来，我可不认为我还能清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来了。艾萧和他的吸血鬼助手叶兰走进了刑房。
　　
　　这叶兰我很早我就见过，是VHU少有的几个女性吸血鬼，而且还是稀有的东方血统。
　　
　　我看了他们一眼，实在提不起理会他们的兴趣，集中精神快点儿恢复力量还比较实际。
　　
　　“白羽，我来看你了。”艾萧坐在房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离我远远的。被四道枷锁拷着的我绝对到不了那个位置。
　　
　　“我不是监犯，不要说得太暧昧。”我嗤笑道。
　　
　　“是么？知道我们决定怎么处置你么？”叶兰站在艾萧身后，妩媚地笑道，“真可惜，还没有勾引上你，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就算我还是以前的我，也不会和你勾搭上。”
　　
　　“这个我不否认。”叶兰咬着殷红的手指，懊恼地说，“像李晨钰那样的美丽，我承认争他不过。真是的，一个男人长成那副魅惑的样子简直就是折磨我们女人，不甘心也没办法。有没有男人对你说过，你的情人长着一张引诱人压倒他的脸？”
　　
　　我心中有气，最讨厌就是别人议论晨钰的相貌，的确他的长相不算太过有男子气概，但离男生女相还远着呢！拿晨钰和女人比相貌，我平时逗弄逗弄他就算了，外人凭什么多嘴？这样用心险恶的事想一想就觉得极端愤怒。
　　
　　“哦，你可以试试的！不过，我提醒你，他的口味挑眼又尖，有丝毫不完美都不要，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能入得了他的眼的！如果你够胆在他面前说这些话，能站在他面前五分钟而没失禁，也许他会欣赏你给你机会也说不定！”我挑眉，面对这样的挑衅，我也懒得保持什么风度了。当然，如果她是个普通女人，我会考虑婉转一点。
　　
　　“好了，叶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艾萧喝止了助手，坐正了，翘起二郎腿，注视着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肯吃亏。”
　　
　　“不一样了，你都快成古板老头了。”我讥讽道。“是不是每一个坐上大长老宝座的人都会变成你这样？”
　　
　　“这是不可破坏的规矩，整个联盟必须依靠这约束力维持运作。”艾萧很耐心地解释，语气很友好，甚至有着恶心的亲切，“说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前辈，可你的外貌实在让我叫不出口，是不是‘燃烧之罂粟’有什么能让人类永葆青春的法子——除了变成血族之外？”
　　
　　“好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我听着就是。”我没理会，只管抢占说话主导权。
　　
　　“那好，”艾萧换了一个坐姿，一字一句地说，“元老会决定处死你。”
　　
　　我看了艾萧一眼，冷笑道：“如果我不想死，他们愿开什么条件？”
　　
　　“第一，告诉我们这种子弹的制作方法。”他摸出一颗曾经属于我的子弹，接着说，“第二，重回VHU，协助组织消灭包括‘燃烧之罂粟’在内的十三大家族。”
　　
　　“我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对话方式。不过，”我摇着手指道，“第一，你凭什么认为我知道这种子弹的制法？第二，你凭什么要我重新为你们卖命？”
　　
　　“我们没必要打哑谜。你在‘燃烧之罂粟’的身份每个人都知道，我相信李晨钰不会隐瞒你这种子弹的制法。”艾萧胸有成竹地说。
　　
　　“那真的很不好意思，这个他隐瞒我了，当然也有我不追问的原因在内，但你不能主观臆断我一定知道。我只对猎杀吸血鬼有兴趣，不管武器制造。以前刑讯司每年给我多少用途稀奇的药物，我问过制法了吗？”
　　
　　也许是觉得我的话还可信，艾萧点了点头，又道：“你不想回归联盟重拾你的荣耀吗？”
　　
　　“在这里我有什么荣耀？”我讥讽道，“我在这里的时候，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就因为我是晨钰的情人，所以理所当然我就是叛徒！如果不是席勒特庇护着我，大概你早就纠集一班愤青要求处死我了对吧？”
　　
　　艾萧神色有些尴尬，道：“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的，大家都太过年轻。再给你一个消息，可能你放走的那几个‘暗之夜来香’的吸血鬼看到你被我们带回来，现在欧威尔正利用这个消息设置陷阱引诱李晨钰去救你。如果没有意外，李晨钰已经出发了。再过几个小时……”
　　
　　我的眼睛倏然睁大，猛然站立，牵动锁链哗哗地响。
　　
　　“你在说什么？！”
　　
　　“我说，现在你的情人有危险，欧威尔谎称是他抓走了你，引诱李晨钰单独前往救你。”
　　
　　“不可能！晨钰怎么可能相信欧威尔的话？这样的骗局随便一个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何况是晨钰？”我大声反驳着，心念电转，艾萧绝不会编这么没水准的慌，兰斯的来袭又处处透着怪异……
　　
　　“欧威尔有什么办法令李晨钰相信我不得而知，事情总有例外，面对爱情智者也有愚蠢的时候，我劝你还是相信为好。毕竟没有比一个大活人出现更有说服力。”艾萧的嘴角扯起一个成竹在胸的笑，悠然说道，刺目。
　　
　　“你放我出去？”我皱眉问。
　　
　　“只要你愿意和某个猎人签订主仆契约，自由就是你的了！”艾萧张开手，蛊惑地说，“只要你能离开这儿，不就可以救你的情人了吗？怎么样？”
　　
　　主仆契约通常是猎人和吸血鬼之间签订的，猎人为主，吸血鬼为仆，为仆的一方有丝毫违抗主人的念头就是无穷无尽的折磨。难得艾萧能想到这么一个既能制约我又能折辱我的方法！
　　
　　“你不用担心你的契约主会故意留难你，我许诺过赵岩把你契约给他，让他既能像他爸爸一样当一个猎人，也能和你一起，小孩子受不住诱惑答应下来了。他这小子很好对付，你稍微哄他两句，就对你千依百顺了，这不是很好么？”
　　
　　我倚着墙不回应他的劝诱，慵懒地问：“艾萧，我问三件事。”
　　
　　“你问。”
　　
　　“赵岩他为什么偷袭我？”
　　
　　“小孩子很容易骗的。听说只要帮助联盟抓住你，就原谅他和他哥与‘燃烧之罂粟’交往以及他厉叔叔私约叛徒的过错，并且决不再为难他的家人，还有什么不肯。真是一个好孩子，你说是不是？我看出他是真的喜欢你，只可惜你的份量比不上他的亲人。”
　　
　　我恨得不打肿艾萧的脸！“骗”！他用了这个字眼！
　　
　　“厉霖他们呢？你把人关进来了？”我沉声问。
　　
　　“放心，一个是妹夫，一个是我外甥现在的兄长，我暂时没把他们怎么样。”
　　
　　“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和欧威尔暗中勾结，设计了这个局？”我眼也不眨地盯着艾萧，如果我是一条毒蛇，我肯定已经咬死他了。
　　
　　艾萧看了我一眼，看不出情绪。
　　
　　“没错！”
　　
　　“很好！”我咬牙道，“你也是帮凶！”什么兰斯告的密，我呸！根本就是他们合谋做的！
　　
　　“我是VHU的大长老，消灭吸血鬼是我的职责，为了‘燃烧之罂粟’这个敌人，一时的联合也不为过。‘燃烧之罂粟’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我有些为愕然，艾萧话里有话，有强烈的暗示意味。
　　
　　艾萧点头道：“我看了前任大长老席勒特给下一任大长老的训示，也是他的遗书。以前很多我想不明白的细节，例如他为什么那么维护你，最后又为什么牺牲你，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是唯一可以挽救VHU衰落命运的人，只要你一天还是‘燃烧之罂粟’的情人，你就是。可惜我们不能告诉人们‘燃烧之罂粟’是我们的力量来源，这绝对会引发大灾难，所以，他最后对你的事选择听天由命。”
　　
　　我了然。
　　
　　“你该明白，我们绝对不能让‘燃烧之罂粟’存在下去！力量，我们可以尝试用科技代替，我们从很多年前已经开始在做，而且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我们的出身绝对不能泄露，这关系到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存在价值！”
　　
　　说实话，我能理解艾萧的苦衷，因为我也是一个猎人。而且，他所说的灾难，我已经体会过。如果晨钰不是我的情人，我绝对会耿耿于怀，到死不能释然。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们并不比吸血鬼高贵，也不比他们正义，这个信仰的基点一旦动摇，接受事实也不是太难。至少我愿意我的命运掌握在晨钰手中。
　　
　　“你的意思我理解。”我冷笑，“不过我不打算奉陪！本来打算等力量慢慢恢复的，现在我等不及了！”
　　
　　拖延了那么久，我的力量总算恢复了极小的一部分，不过，要改变等待两天的计划，使用那个禁术，已经够了，我只需要摆脱叶兰，离开刑讯司，外面没人能阻拦我！
　　
　　“白羽，你要强行越狱吗？”艾萧皱眉，想必他已经知道这里并不能囚禁我，却又希望我能主动留下。
　　
　　“我没有选择。所以你的建议我不采用！”最后一个字出口，四道锁链咣的齐声炸开，叶兰的攻击转瞬即至，五只尖利的黑指甲对准我的脸孔。我没有闪避，把最后的光明之力凝结成刀，穿过了她的胸膛。
　　
　　她不会死，我舍不得用太多力量。拿这条晨钰用长年的痛苦来换的命赌博，靠着燃烧血液释放出的力量，太过珍贵！
　　
　　叶兰话也没说出来，她绝对想不到我能在魔阵的压制下调用光明之力，才会大意被击中要害，扑到我的脚下就没法前进半分了。
　　
　　“你！来人……”艾萧大惊失色，想叫喊却被我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劈晕了。
　　
　　冲出这间奇怪的刑房，我的力量瞬间恢复，我免疫光明之力，猎人的攻击我完全无视。也许是事出突然，拦截的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多，没有全镇出动。靠着对地形的熟识，我顶着一路的攻击，居然没受多少伤就出了小镇。
　　
　　到彻底摆脱追踪的时候，我才有空余时间联络菲洛斯特。我的手是颤抖着的，在公用电话的键盘上拨了两次才成功。嘟嘟两声过后，接着是菲特拉的声音：“白羽是不是你？”
　　
　　“是我！晨钰呢？”没问他为什么知道是我，我直接问出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不是被欧威尔挟持了吗？晨钰拿他的血去换你！”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响，朝着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为什么不去阻止他？！”
　　
　　“我阻止不了！很抱歉……”
　　
　　“我要你的道歉有屁用？！告诉我晨钰去了哪里？我去接他回来！”
　　
　　“抱歉……我们也正在找晨钰。事实上，我在四个小时之前和他失去了联络……”
　　
　　“他在哪里？”我固执地问道，“晨钰在哪里？”
　　
　　菲特拉报了一个坐标，居然在遥远的兴安岭：“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络他的所在地。我就在那附近搜索！你在哪里？我叫人接你。”
　　
　　草草决定好会合细节，我马上挂了电话，什么违法不违法不管了，顺手牵走附近的一辆跑车。
　　
　　从不知道到接应地点的几十公里的路程居然可以如此漫长，漫长到我绝望又再次提起勇气追赶下去，如此反复无数次也不见终点。
　　
　　只记得一路上景物飞快地倒退，警笛的鸣响追来又远去，我什么都不在乎。全世界只剩下一个身影，他就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接他回来。
　　
　　




漫长的搜索

　　每次想起这一段经历，我总是无法详细地回忆完整。过于剧烈的苦痛总让我在中途放弃，进而试图忘记，忘记一切。
　　
　　和菲特拉会合的时候，时间还是正午。太阳猛烈得吓人，这种天气下，吸血鬼是没法出来的，除了晨钰和菲特拉。这时菲特拉戴了巨大的宽边帽子，裹了一件宽大的黑大衣，我看到他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
　　
　　见了我，他话也不多说，给了我一个安慰的拥抱，就指引我去看他们刚搜索到的痕迹。
　　
　　“那是路莱尔的衣服碎片，他们是从这个方向走的，看样子并不乐观。兴安岭是个神秘的地方，从千百年前就有一股干扰力量，我没办法用精神力联系他们。欧威尔选择这个地方怕是这个原因。我们一定要争取在天黑之前找到他们！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是有为数不少的忠心不二的人类仆从可用，到了夜晚我们的优势就没有了。我们一定要赶在欧威尔之前把人找到！”
　　
　　“有人追去了吗？”我率先追去，菲特拉拉着我，命人牵了一匹马来。
　　
　　“前面是山路，你情况很不对，怕你会挨不住！”
　　
　　我不推迟，翻身上马，菲特拉的细心总让我能得到安心。连马都准备好了，还用担心接下来的搜寻吗？
　　
　　我们各骑了一匹，追踪的狗不需要了，菲特拉的眼睛和鼻子的灵敏度决不比动物低。为了预防敌人布下疑阵，引导我们出错，不少人类仆从被发散出去搜寻，空中还有直升机部队。我坚持在马上坐了两个时辰，又累又热，又渴又饿，脑袋终于一阵阵发晕，身体也开始抗议我的暴行。
　　
　　“白羽！”菲特拉猛然拉住了我的手臂，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还行……”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何况他人？
　　
　　菲特拉一个漂亮的起落，跳到我的马上夺了我的缰绳：“我看我还是和你骑一匹马好了，免得你摔死了，晨钰找我晦气！”
　　
　　我勉强一笑，没有反对，在马上吃了一些东西，水也喝了一大瓶，才感觉又有了一些力气。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不吃不喝，要我是普通人，离死不远了。
　　
　　其实也没差，晨钰生死不明，不知踪影，我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焦躁，痛苦，担忧，自责，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击垮了我的骄傲。没日没夜地坚持搜索，在树木茂盛的山林中跋涉，有些地方马没法过去，我们只好舍弃了坐骑徒步而行。两个日夜的穿山越岭把我们一行人都拖成了野人。以前嫌弃中国山林少，现在反而怨恨她的树木过多了。
　　
　　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不时发现吸血鬼的尸体，有欧威尔的追踪部队，也有晨钰的亲卫，我们数着数着，到发现第六具亲卫的尸体时，所有人的情绪都异常低落。晨钰的身边只剩下四人，还不到带走的人的一半。前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到后来几乎只有低矮的灌木丛。我的心越来越沉，这四处空荡荡，一路寻来到处可见的参天的大树完全不见踪影，根本没有地方让吸血鬼躲避阳光，晨钰会带他的手下到这里吗？我们不会被误导了方向？
　　
　　到了第三天夜里，前方探路的队伍欢呼着回报有新发现。我们终于找到了晨钰去向的线索。
　　
　　一个山洞前，一棵被鲜血染红的树被剥了一块皮，露出白白的一片，惊喜的是，树皮上有一只刻得很精致的乌龟图案，看到这些，我的眼睛就红了。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
　　
　　这是记忆。属于我们两个。
　　
　　“可能是传送图！”菲特拉把手掌覆上图画，闭目感应了一会，又摇头，“不是？你来试试。”
　　
　　所谓传送图，其实是一种传送信息的方法，用精神力贯注于所画的图形中，某些特定的人接触到，会接收到画画的人留下的信息。
　　
　　我点头，手指描摹着树皮上的画，一些混乱的画面不断地闪烁在我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夜晚，可能就是昨晚，我累得几乎摔下马的时候。有月的天空很明亮。路莱尔的脸出现，焦急地叫着什么。画面一阵摇晃，视线被抬高，也许是被扶起了，靠在我前面的这棵树上。视线下移，一双苍白的手紧紧握着一个十字架——那是“十字的辉煌”！
　　
　　我忍住疑问，继续看下去。一只手掏出了一把小金刀，在缓慢地剥下了树皮，一刀一刀地画上去，并非一气呵成，几乎每刻一道线条就停下休息一会。终于画完了，恋恋不舍一般抚上去。突然，一滩恐怖的血泼到了树干上，视线上移，一个陌生男子的脸出现。也不算陌生，我见过他的照片——欧威尔！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欧威尔吐出清晰的语句：“虽是第二次见面，我们的纠缠却是很久以前就种下的果。考虑好了么？再给你一分钟，死，或是做我的人？”画面停止在这一刻。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更多信息？！
　　
　　我几乎要疯了，不可抑止地歇斯底里大叫：“欧威尔，我非杀了你不可！”
　　
　　菲特拉拼命搂着我，才制止了我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你说，晨钰他像是死在这儿了吗？”我颤抖着声音问。性格刚烈的晨钰，他不喜欢的事谁能够逼他？死也不可能！
　　
　　月之一族死后连灰也不会剩下来，这是我亲眼见的。晨钰，就死在这个地方么？什么也不剩下？
　　菲特拉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一定不会！”
　　
　　语言太过苍白，我根本无法相信。想起离开之前的宣言，又是一阵阵后悔，为什么要逼他说什么守身如玉之类的话呢？
　　
　　守身如玉？代表得了什么？
　　
　　如果我不提，他也不说，是不是他在选择的时候就没那么多顾虑？只要命还在，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只想他活下去。
　　
　　“不要胡思乱想了！前面还有发现！”菲特拉拉起我就走。
　　
　　我心中又多了一丝希望，茫茫然地跟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有一个人指着一道深沟对我说着什么。往下一看，一块岩石下露出一堆整齐叠放的半枯黄树枝。
　　
　　我和菲特拉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跳下了几十米的深沟。在看清那堆树枝的真面目时，我们就确定晨钰已经找到了！
　　
　　没见过的人永远没法想象那是多么惨烈的景象！
　　
　　三个人，不，应该说是三个已经化作焦炭的吸血鬼，还保持着跪着的人形姿态，似乎是想阻挡阳光射入从半空伸出的岩石底部，轻轻一碰，碎掉了，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认不出他们是谁。
　　
　　岩石底部堆了数不清的树枝，大概斩下来的时候树枝还是很茂盛的。几乎是手脚并用，把树枝扒飞，终于露出了底下的景象。
　　
　　路莱尔——可以从制服上看出来——大半个身子已经化成焦炭，没焦的地方也皮开肉裂，淤血纠结，头发没了，那张年轻帅气的混血儿脸孔已经辨不出原样，令人不忍卒睹。可是，虽然自己已经是这个样子，他还死命护着身下的东西。
　　
　　我和菲特拉几乎不敢呼吸了。移开路莱尔的遗体，掀开了四件血迹斑斑的披风，晨钰的脸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会错的，虽然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也闭得死紧，然而很干净，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颤抖着手试探他的颈动脉，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实实在在存在的脉动，他还活着！
　　
　　我们都忍不住喜极而泣。可还来不及流第二滴眼泪，我们几乎再次失去语言的能力。
　　
　　这周围几乎找不到遮掩的地方，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光洒在晨钰的手上，皮肤开始发红，起泡，像灼烧一般的伤痕在蔓延！
　　
　　我们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几个吸血鬼为什么会毫不躲避阳光，以献祭一般的姿势死去。
　　
　　晨钰……虚弱到就连阳光免疫力也失去？
　　
　　不由多想，我们重新替晨钰盖上披风，用自己的身体阻挡阳光的照射。
　　
　　上面的人也下来了，也挡在阳光射入的方向，于是一堆人，人叠人地，像守护着自己的神一般……
　　
　　我从不相信有上帝，虽然我曾经和他的信徒一样痛恨吸血鬼。但此时此刻，这奇迹一般的转折让我诚心诚意地划了一个十字。
　　
　　在欧威尔设下的陷阱里，在重重包围的山林间，比一个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了的晨钰居然能活到现在，虽然牺牲了所有跟来的亲卫，甚至爱说话的亲卫队长路莱尔也被阳光烧成了焦炭，然而，晨钰确确实实活下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幸运？
　　
　　我抱着晨钰，脱了外套把人包得严严实实，我的呼唤并没有叫醒晨钰，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我而去。
　　
　　外面的阳光如此猛烈，像要把人烤熟似的，令我痛恨起它的不留情。
　　
　　“你这个白痴……谁要你保护我？你不是十三大家族之中最睿智的少主大人吗？怎么会让欧威尔骗去了呢？你这个傻瓜！”
　　
　　我有些语无伦次了，无论如何都要晨钰活下去的疯狂执念搅动着我所有的心绪。把手伸给菲特拉道：“给我咬开！”
　　
　　“现在根本喂不下去！何况，”菲特拉解开衬衣的袖口，“你本就虚弱，再失血先死的一定是你！要喂也是我来。”
　　
　　“不，”我阻止了他的动作，坚定地说，“我的血里本就有一半是晨钰的，由我给他不是更好吗？”
　　
　　菲特拉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拉过我的手咬开了手腕的血管。可能因为不是晨钰，我痛得几乎无法承受。自己吸自己的血的感觉并不好受，血腥味也不是我喜欢的味道，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一点一点用口渡给他。情况比从秘宫出来那次病发的情况严重，至少晨钰那时还有吞咽能力，现在我喂多少他就吐多少。最后菲特拉也看不过我的无用功，强行治好了我的伤口。
　　
　　从未有过的深层次的无力感蔓延至全身，除了抱着晨钰给他一点点暖意，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白天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这几天的时间过得都特别慢。七夜月曾说，时间是最好的刑罚。我了解了。
　　
　　




命运之链

　　其实，我记不清是怎么回到菲洛斯特的，在夜晚来临之际我已经因为强行使用禁术的连日反噬而昏迷过去。
　　
　　睡梦中又做了那个梦。七夜月的脸变成晨钰的脸的那一刻，我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吓得从床上弹起！
　　
　　“晨钰！”
　　
　　喊出来的时候我才醒悟那不过是梦，晨钰已经被我找到了。
　　
　　这是我在菲洛斯特的房间，因我经常睡在晨钰房里而不常用，这里的摆设是我和晨钰一件件挑的，我还是很喜欢这里。
　　
　　听到我的声音，纱帐外女仆急步而至。
　　
　　“白先生，你醒来了，真的太好了！”
　　
　　“少主呢？醒了没有？”我挣扎着爬起来，眼睛看不清，好一会才适应久睡的后遗症。
　　
　　“菲特拉大人说了，请你醒了过去看看少主……”
　　
　　不用再说，我摇摇晃晃地冲出了房间。
　　
　　看到晨钰的时候，我的心才安定下来。虽然还没有醒的迹象，但脸色已经逐渐好转了。不舍地抚摸着他的脸，在额头上印上一吻，我油然喟叹：“谢谢你还不放弃，晨钰，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床边除了几个侍候的女仆，还有两个站着的少年，看衣服应该是城堡里养的“牲畜”，可我从没看见过他们。现在，他们的手腕处连着针头，一根导管连接到晨钰的手腕上，血液不断地缓慢流入晨钰体内。看来他们充当着“血瓶子”的角色。
　　
　　“哪里来的孩子？”我语气不善地问。
　　
　　也许是怕我生气，女仆嗫嚅着回答：“是菲特拉大人吩咐这样做的，少主需要鲜血，我们不会弄死他们……”
　　
　　别人的生死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担心有厌血症的晨钰不习惯那些没经过挑选的血源。听说菲特拉吩咐的，我的心放了下来。
　　
　　“还是无法进食吗？”我心痛晨钰。我从小把他当亲弟一样娇惯着，长大了又把他当作易碎的玻璃制品一样护着，怎么舍得他难受？然而现在……我把晨钰空着的手合在双掌间，抵着额头。只有这个动作才能抵消我部分不安。
　　
　　随着熟识的脚步声，该来的几个人都来了。阿赛拉、菲特拉和杜维希三人安静地站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回头，质问道：“你们为什么放晨钰去？他任性，你们却纵容他胡闹……我该怎么说你们？”看着这样子的晨钰，如果我没有一点儿脾气就配不上“燃烧之罂粟”的情人这个身份了。
　　那三人如磐石一般动也不动。
　　
　　阿赛拉沉声问道：“白羽，你想不想报仇？”
　　
　　我转头看着那三人，严肃的阿赛拉、总是面带微笑的菲特拉、谦恭有礼的杜维希，此时脸上全都是同仇敌忾的悲愤神色。自己的主人被人伤成这个样子，无论是为了家族的尊严，还是自己的尊严，都是绝对不允许的吧！
　　
　　我冷然回答：“为什么不？”
　　
　　我也有我的“绝不允许”。
　　
　　“加入我们？”阿赛拉轻皱着眉，脸上的表情似是研判，又像是怀疑。
　　
　　我依然冷淡：“为什么不？”
　　
　　“那好，跟我来！”阿赛拉转身带头走了。我望向菲特拉，见他点头，便跟上去。
　　
　　四个人来到了会议室。说是会议室，事实上因为晨钰的习惯，这里还是战斗指挥室，属于城堡内的禁地之一，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阿赛拉带我来这里，算是承认我了吗？
　　
　　里面的摆设十分简洁，除了必要的东西，连装饰用的花也没有一朵。阿赛拉占了主位下手第一个位置，示意我坐在他对面，菲特拉坐我的下手位，杜维希站在一旁。
　　
　　“把欧威尔的可视电话接过来。”阿赛拉突然提高了声音冷森森地道。
　　
　　杜维希点了点头，操控着电脑，不一会欧威尔那张可恶的脸便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亲爱的阿赛拉侯爵，我们也有三百年没有见面了吧？请原谅我动用这些人类的东西联系你们，实在是你们城堡的保护结界过于强大，我的精神力无法穿透这层障碍。”欧威尔脸上并没有小人得志的笑容，反而显得死气沉沉。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努力不让我的情绪暴露在脸上。
　　
　　“没关系，事实上，这儿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到你的嘴脸，更不用说和你恶心的精神力接触了！”
　　
　　面对仇敌，平时冷峻的阿赛拉也说出带刺的话。虽然他和晨钰曾经是竞争对手，但毫无疑问，他现在对晨钰是有感情的，毕竟是晨钰接纳他再次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
　　
　　“那真的很抱歉让你们难受。”欧威尔似乎不恼，悠然说道，“可是我倒是很喜欢见到各位。菲特拉大人我是见过一次，这边这位是……”
　　
　　我冷冷一笑，毫不掩饰我的敌意：“我姓白。”
　　
　　欧威尔惊叹一般说道：“难怪罗兰开始那么抗拒我，白先生真是一个能让Vampire心动的出彩人物。”
　　
　　听到他居然亲昵地叫晨钰的法文名字，我的怒火猛然窜了起来：“别让我从你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他一愣，突然轻拍着椅子扶手大笑，神情诡异地说道：“你是该生气的。想必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就只有我，才知道拥抱罗兰的感觉到底有多么美好。”
　　
　　听到这侮辱人的话，想必没一个人能够隐忍，我当时就森冷回应：“你对晨钰做了什么，我保证千倍奉还！”
　　
　　欧威尔盯着我说：“你看到传送图最后一段了吧，那是我特意留下给你看的。”
　　
　　“那真的很好，让我知道你对晨钰做过什么！好方便我一点、一点和你算账！”我逐字逐字地吐出这句话，手心里血的湿热和指甲入肉的刺痛，也不能使我完全免于疯狂。
　　
　　“罗兰真是一个妙人儿，连一个低等血族的力量也比不上，却能把‘燃烧之罂粟’的领主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又长着一张高贵冷漠的漂亮脸孔，让人不敢逼视，似乎多看一眼都是亵渎，更妙的是，明明那么冷淡寡欲的样子，那种时候却——”欧威尔暧昧地笑道，故意漏掉那个让人遐想连篇的词语，“——让人惊讶！”
　　
　　欧威尔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像他不堪入耳的话那么令人生厌，相反，还带着一些无法理清的让我感觉痛快的愤怒。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更无法冷静！
　　
　　晨钰的为人我太清楚，半点也不吃亏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欧威尔白占他的便宜？
　　
　　欧威尔要强来他无法抵抗，可暗中绝对会给欧威尔留下一点纪念品。欧威尔又怎么肯放过他？因为这宁折勿弯的硬脾气，他要多吃多少苦头！
　　
　　——可我只想你活着，无论如何都得活着！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地活着！
　　
　　“你加诸于我们领主身上的侮辱，菲洛斯特家族所有人将倾毕生精力报复！”
　　
　　阿赛拉掷地有声的话语把我从濒临失控的愤怒中恢复一点理智，菲特拉适时地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朝我摇头。
　　
　　我这一辈子也没有这样憋屈，然而我居然忍住怒火。出于对姓菲洛斯特的人的了解，我在阿赛拉吩咐接入可视电话之时，就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因为七夜月教出来的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无用功。
　　
　　我现在要做的只有忍耐，忍耐，而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欧威尔，我们愿意见你是你的荣幸，不要以为现在菲洛斯特就没人了！说出你的意图。”菲特拉淡淡地说，却自有一股威压。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闲聊了，我很抱歉我的赞美之词让你们只感受到侮辱。要知道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对罗兰，我从心里尊敬！今天，我主要的目的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我和贵主虽然没有达成交易，但关系也并非如你们想象中恶劣，贵主已经答应做我的伴侣！可惜的是我们最后还是闹了一些小误会，他又在中途瞒着我离开了。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打击。”欧威尔按着心脏假装痛心疾首地说，“我该想到的，要罗兰一下子抛弃旧爱迎接新欢会有一些困难，怎么能要求他对我死心塌地？毕竟我还没有敞露我的真心，罗兰有所保留也是应该的。”
　　
　　“如果你没有正经事要说，抱歉，我们恕不奉陪！”阿赛拉作势站起来。
　　
　　“请别！阿赛拉侯爵还是急性子。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和贵主是相爱的！”欧威尔伸手一压，惊人的话语终于制止了阿赛拉的离开。
　　
　　我嗤笑，站起来想走，不想再听他的胡言乱语。
　　
　　“白先生请留步。”
　　
　　我冷冷地转身看着屏幕上的欧威尔：“我只给你二十秒！二十秒后你还没有说出你的目的，我也没必要和你虚耗！”
　　
　　“好的，”欧威尔很无奈地摊开双手，“我和罗兰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些年没少交流。其实我们一直互有好感，我们同是大家族的领主，思考方式非常接近，自然共同话题就多。”
　　
　　我不耐烦地皱起眉，欧威尔继续说：“今天我没有敌意，我的目的是希望你们可以让我接罗兰回我的城堡修养一段日子。我知道他受伤，心中焦急万分。”
　　
　　“你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菲特拉也放弃了假面笑容，起身要走。
　　
　　“各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我和罗兰的关系，你们才会相信我的话。我对罗兰真的只有爱慕之情。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感到我的命运之人从撒旦陛下的怀抱中降临了！难道你们感应不到罗兰身上的命运之链吗？”
　　
　　我们倏地停下了脚步，一起怒视着阿赛拉。
　　
　　所谓的“命运之链”，是一个邪恶的咒缚，也是一种平等契约，由两个人自愿签订，因为签订的两个人受到咒的束缚，是不可以分开超过一天的，否则会时刻受到契约反噬的痛苦折磨，甚至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不可能保得周全。有些浪漫的人便把咒缚的特性看作“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爱情宣言，所以签订这个契约的多是一些情侣。签订这个契约的含义不言而喻！
　　
　　菲特拉和我对望一眼，瞬间我们达成了默契，由他去检查晨钰的身体，而我则留下和欧威尔周旋。
　　
　　“白先生，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是事实。刚才我看到菲特拉已经出去，相信你很快就会给你带来和我一样的答案。我很抱歉从你的怀抱里抢走罗兰，他是那么美好，让我舍不得放手。抱着他那种甜蜜而满足的感觉，就算给我整个世界我也不交换！”
　　
　　欧威尔继续假惺惺地做戏，我心里已经乌云密布！可我心底里仍保留着一丝希望，直到菲特拉回来，向我摇头，我的脑海中终于刮起了狂风暴雨。
　　
　　——为什么？为什么要签下这种东西？！我们的未来呢？我们本就不多的日子，你已经放弃了吗？！
　　
　　




活下去

　　“白羽！”菲特拉掰开我的手，刚才我下意识地抓着桌子的边沿，过于用力，五只指甲硬生生折断，鲜血淋漓滴落，竟然也不知道。
　　
　　“我再次为我的行为表示抱歉，白先生。”
　　
　　我抬头死死地盯着欧威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极度的不解和悲愤竟失去了语言能力！
　　
　　“你知道，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什么招数没用过？罗兰过于重视承诺这东西也不奇怪，我们之间缺乏足够的信任。可惜我当时还不明白他的顾虑，以为按照他的意思签下契约，他就会安心把自己交给我。现在我才知道我把这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幸好契约已经签订，我们有不容他躲避的理由相见，到时我再请求他的原谅。”
　　
　　欧威尔的喋喋不休让我无法再忍受下去，砰地摔门而出，落荒而逃——从来只知道向前闯的我第一次逃跑。
　　
　　感到不容侵犯的尊严此刻已经支离破碎，心脏在滴血，灵魂在颤抖。不顾一切地奔回晨钰的房间，看到他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无尽的悲哀涌上心头。
　　
　　我不相信晨钰会移情别恋，但签了那种契约，我们还有什么未来可言？退一百万步，就算欧威尔乖乖站在一旁不打扰我们，我们就真能心无芥蒂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破坏了我们的幸福！只有这件事，我无法原谅你！
　　
　　“出去，给我出去！”我朝着那些仆人吼道。那些人都吓傻了，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愤怒，呆站着一动不动。我更是恼火了，动手把人全推了出去，就连两个“血瓶子”也推了出去，砰地关门锁死。转身看着晨钰，他依然安静地躺着，柔和的灯光照射下，像极了一个圣洁的发光体。
　　
　　心又酸了，难以忍受的委屈。飞快地踢掉鞋子，钻进了晨钰的被子里，紧紧把他搂在怀里，熟识的淡雅幽香萦绕鼻端。这感觉太美好，美好到让我想到失去这一切就疯狂。
　　
　　——我们不是为彼此而活的吗？我们说好的！为什么你要悔约？是我不够好，还是你已经厌倦了我们总是忧心忡忡顾虑重重的无望将来？是啊，谁愿意总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有哪对情侣会像我们一样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思前想后，唯恐对方会不开心呢？知道你过不了百岁生日对死极度忌讳的我和以为委屈了我对我百般迁就的你，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究竟我们之间有没有坦诚过？
　　
　　咬着牙，死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妈的！这辈子我算是被李晨钰毁了！动不动就流眼泪，丢死人了！恼怒地一口咬紧了他肩上的肉，也不管他会不会痛，只是死命咬着。
　　
　　——平时白疼你了！李晨钰你这背信弃义负心薄幸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从今天开始不再宠你纵你，看谁忍受得了你的挑剔和怪脾气！
　　
　　他依旧睡得很安稳，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有。
　　
　　唉，欺负一个病人有什么意思呢？
　　
　　我松了口，心痛地解开衣领一看，一圈牙印印在肩部，不见血，又觉得心酸。不是我咬得不够狠，而是他全身根本没有几滴血。
　　
　　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血瓶子”已经不是原来的两个，按照那样的流速，已经换几次了？那么多人的血输入他的身体，像进入黑洞似的，根本填不满他的血管。究竟那些血都到哪儿去了？
　　刚才的恼恨消散于无形，我抱着他，抱得紧紧的。
　　
　　——我绝不会把你给欧威尔！大不了我陪你去死！反正我就是这么自私！我后悔你刚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心软没有杀死你，你死了哪还有后来那么多事？！
　　
　　过了许久，我才冷静下去。肆意的发泄固然痛快，现实的无奈却让人倍感艰难。带着晨钰去死，说得很容易，做，难以登天。为了让他生存下去，我最不愿意做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可是，如果他和欧威尔一起，我发誓，我绝不会再活下去！反正，这本就是为了他才苟且偷生，没了他，我还有什么意思？
　　
　　唉，要死要活的也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这是怎么了？
　　
　　但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自杀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自从知道吸血鬼和猎人的起源，心便变得茫然，后来发生了莫里亚苏醒占据了晨钰的身体一事，再后来同伴的背叛，一点点把我信念粉碎，所以，遭到VHU的人斩杀之时，我没有尽全力抵抗。如果不是晨钰重新抢占了身体的控制权，拼了命救醒我，也许我就这样变成一捧黄土。
　　
　　我们说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如果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就为对方而活。
　　
　　——你现在要粉碎我活下去的最后理由吗？
　　
　　死，我们从来是不怕的。我只怕行尸走肉一般活下去。
　　
　　——所以，我要你活下来！背负一切，活下去。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下定了决心，我爬起来，把人重新叫进来，默默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发呆。
　　
　　“冷静一些了么？”菲特拉踱进来，塞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给我。
　　
　　“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头差点起泡，忍不住往嘴巴里扇风。
　　
　　菲特拉笑起来，道：“总觉得你们还没有长大。”
　　
　　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菲特拉先生，我们都年近古稀了。”
　　
　　“岁数可代表不了什么。路莱尔这小子今年二百岁了，你看他不知死活的性子像成年了么？”
　　
　　说起路莱尔，我沉默了。路莱尔，他是我的恩人！看小子平时大大咧咧，虽然有才能却对什么都既不上心又不用心，一个典型的颓废派。当初我对晨钰选他当亲卫队长还百般不满，到头来却是他和他的下属舍命救了晨钰。
　　
　　“能为主人而死，是每一个仆人的光荣。你不要为他悲哀。”菲特拉淡淡地说。
　　
　　“没有谁应该为谁而死。”
　　
　　“你这话也对。但路莱尔不同，他和晨钰可是订过主仆契约的。知道为什么仆人可以为主人献出生命，甚至牺牲所有荣耀吗？”菲特拉注视着我道。“因为主仆契约的真义是，主人必须把仆人的生命和荣耀当作自己的生命和荣耀去尊重！”
　　
　　我有些微不解。
　　
　　“路莱尔原本只是低等卫兵，负责看守牲畜，在城堡里那是最无聊又最没有出头机会的工作，可是他却做了五十年。是晨钰发现了他，把他带在身边，一点点地教会他一切，到后来主人去世，晨钰正式登位，就和他签了主仆契约，把他提拔当了亲卫队队长。对路莱尔来说，晨钰远不止一个领主那么简单。”菲特拉道，“不同于我们，我们会叫晨钰主人，那是因为他是我们的领袖，路莱尔叫晨钰主人，那是因为，晨钰是他灵魂的皈依。所以，能为晨钰而死，对他来说是一种幸福。”
　　
　　“我不懂。”我老实回答。
　　
　　“当然！猎人虽然会和吸血鬼签订灵魂契约，却只把吸血鬼当工具。”菲特拉脸上浮现一丝讥笑。
　　
　　我无法反驳。
　　
　　“欧威尔的事，你打算怎么做？”他又问。
　　
　　我叹了一口气，气过之后，我还哪来的动力送晨钰去死？
　　
　　“如果欧威尔不想死，就叫他过来吧。”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他一定不肯的，他不信任我和阿赛拉。而且，两方僵持下去，挨不住反噬的一定是晨钰。你该知道，他昏迷不醒就是这个原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把晨钰送过去？笑话！”我的火气又窜上来了。这么便宜欧威尔，我不甘心！
　　
　　“那更不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从此臣服于‘暗之夜来香’。这真是奇耻大辱！”菲特拉的反应比我还激烈，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一愣，顿时明白了什么，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的意思是对晨钰见死不救？”
　　
　　“怎么可能！晨钰是我的朋友！”菲特拉一拍桌子，朝我怒吼，眼睛都红了，对上我的目光，又闪躲开去，“对不起，我不该发你的脾气。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了就明白！”
　　
　　我坐直了，他把一份文件交给我。
　　
　　打开一看，竟然是晨钰的遗书！
　　
　　明明不久前人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却突然冒出一份我不知道的遗书，我心内的难受和震惊难以描述，五味杂陈。
　　
　　菲特拉指示我去看日期，竟然是十六年前，刚把我救回菲洛斯特的次日！
　　
　　“你还记得一年前他的病频繁发作吗？本来那个时候他就会死去，是他使用了主人用过的禁术延活至今，但这已经是极限了！你明白了吗，白羽？晨钰他骗你的，他根本活不到百岁，十五年就是你们本该有的全部时光！”
　　
　　我当然记得那段时间！那时，他几乎每隔两天就发作一次，根本不能理事，每次喝了药就陷入昏迷，我多么担心他会一睡不醒。就是在这样的焦虑之下，他才好一点我就带着一点希望也不放过的心思，冒险到月神秘宫寻找所谓的“圣药”！
　　
　　“白羽，没用的，即使没有命运之链，晨钰也无法活下去！”菲特拉沉痛的话重重地撞击在我的心上。啪的一声，遗书落到地上。我茫然地捡起，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他这一年过得很辛苦，禁术的副作用不是他孱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你见过主人的被禁术反噬的情景，你该明白。”菲特拉的话飘飘渺渺，传进我的耳朵里一点也不真实。
　　
　　“所以，白羽，不要再做没用的事，让他就这样去吧……”
　　
　　最后一句话，把我的心彻底掏空。
　　
　　




凋零的罂粟

　　我刚到菲洛斯特那段日子，是我心情最明媚的日子，也是我过得最浑噩的日子。记得在菲洛斯特的房间中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看见晨钰憔悴的脸。我觉得眼前的人熟识得很，心脏无缘无故地紧缩抽痛，可就是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不仅如此，再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只有寥寥无几的信息：我叫白羽，中国人，是一个专门猎杀吸血鬼的猎人，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性恋人，叫李晨钰。
　　
　　脑子轰的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晨钰，我怎么忘记了你呢？
　　
　　晨钰见我醒来，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看着他喜悦的模样，我更加肯定我们之间的牵绊。虽然依然记不起过去的事情，但没所谓，那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可短暂的快乐过后，我渐渐地感到无措，一个忘记了过去的人总是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感到茫然，特别是知道我居然住在吸血鬼的巢穴，我的恋人也是吸血鬼之后，我更是感到世事的荒谬。那段时间晨钰很有耐心地陪伴我，我们经常甩开亲卫跑到巴黎，看歌剧，听音乐会，开着车兜风，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比谁的回头率高……后来我的记忆慢慢地恢复，也慢慢地接受了现实。我们都不会走回头路，不是么？
　　
　　是的，我们不走回头路。
　　
　　我们也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向毁灭。
　　
　　正如现在。
　　
　　我已经无路可走。就像被猎人围困的狼，尽管凶狠，也不畏死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死，连朝天悲嚎的力气也没有。
　　
　　我有预感，这次我真的要失去晨钰了。
　　
　　这种感觉，无法言说。
　　
　　晨钰不仅仅是我的爱人，他更像是我的孩子，我保护着长大的孩子。
　　
　　失去他，就像硬生生从我身上扯下一块肉一样。
　　
　　我无法狠下心把自己的肉扯下来，几次三番想把他送到欧威尔身边，就算苟延残喘也好，至少我知道我们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不是么？但最后关头理智占了上风。
　　
　　我怕！怕欧威尔不知道用什么龌龊手段折磨晨钰，要是这样，倒不如什么也不做！
　　
　　送到欧威尔身边，这是一条比死更可怕的路！
　　
　　我断断续续地从菲特拉和杜维希知道我走后发生的事。
　　
　　晨钰想趁着我出外这几天，想再一次用禁术延续寿命，在快要准备就绪时，却收到了欧威尔寄来的包裹。那天，我没有按照时间打电话回来，晨钰很不开心，还为此发了一通脾气，傍晚时分，接到欧威尔的东西，开始感到不妙。因为里面有我的一小瓶血液和继承人信物‘十字的辉煌’，还有一封信，约晨钰到兴安岭森林内某处坐标用他的血交换我，限定只能带十人，而且不允许带阿赛拉、菲特拉、尼诺和杜维希等人。阴谋的味道太过明显，我的血液和十字架又不得不令人相信我被擒的事实。菲特拉等人极力劝阻晨钰再次调查清楚，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
　　
　　杜维希讲述了他们一系列取证的经过，都毫无疑问地得出我被擒的结论。虽然有点儿偏差，那晚的事情却弄清了九成，甚至猜出这件事与VHU也有关系。唯一令他们不解的是我怎么中的暗算，又被运送到何方。
　　
　　最后期限到来，晨钰和菲特拉吵了一架。
　　
　　菲特拉认为，他应该继续未完成的禁术仪式，不要为了这根本不可能的事放弃活下去的最后机会。
　　
　　晨钰却说：“如果白羽有什么意外，就算我活下去也没用。我的日子本就所剩无多，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愿意去尝试。”
　　
　　晨钰就是这样跑到欧威尔的陷阱里，在明知道必死的情况下。
　　
　　我听后痛悔得久久无语。
　　
　　在晨钰在生存与死亡之间挣扎的时候，我怎么可以任性地不顾他的心愿离开他？
　　
　　如果不是我的大意，又怎么可能让晨钰陷入险境？
　　
　　他的眼睛太过锐利，什么阴谋诡计也能一眼看穿，又怎么不知道有去无回？可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抛弃了自己的准确判断，把自己的性命也赌上！
　　
　　爱情使人盲目，从无敌变得破绽百出。
　　
　　我究竟从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弱点？
　　
　　晨钰回来后的第三天，天气晴朗。他最喜欢看日出，总说日出给他初恋一般新鲜的感觉。可我就连抱他去再看一次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到。即使是微弱的阳光，对他脆弱的皮肤也是莫大的伤害。
　　我再一次生出了绝望的情绪，一步也不敢离开他，害怕他在我一个转身之间就消失无踪。
　　
　　“晨钰，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听到就醒醒吧。每个人都担心着你。”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对他说话，希望能把他从死亡中拉回来。
　　
　　“你欠我一个解释，知道不知道？我这辈子也没有试过这么窝火！居然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你和他私定终生了！真是荒谬！”
　　
　　这是我最恼火的事，可他依然不予理会，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现在怀疑我们相爱是不是对的。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你就会好好地呆着七夜月身边，虽然我们以后会是你死我活的对头，可我私下里还可以在紧急关头放走你，你也可以在暗地里帮助我，谁也不会为了谁忍受那么多痛苦！现在你也不会这样……”
　　
　　我越说越难受，越说越无力。
　　
　　我们的相守，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究竟有没有意义？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天的存在，才会惩罚我的背叛。吸血鬼和抛弃了自己的使命的猎人，本就是该受到诅咒的一对！
　　
　　——可是，为什么所有惩罚都落在你身上？！
　　
　　“白先生，少主醒了！”正自责间，女仆尖叫一声，指着晨钰叫道。
　　
　　我浑身一颤，凝神注视着闭目的他，终于发现了眼睫微弱的颤动。
　　
　　“晨钰，晨钰！”拉着他的手，我尽可能温柔地呼唤他，“快醒醒，我在你身边，睁开眼就能看见！快醒醒……”
　　
　　过了好一会，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两个女仆当场就掩嘴哭了，我也激动得几乎落泪，抓着他的手无语凝噎。
　　
　　目光先是有些茫然，然很快就带着微微的笑意，像冰山雪融化作春水流入我的心扉，把我的所有负面情绪都荡涤干净。
　　
　　我的晨钰一向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一下子就心境澄明！
　　
　　我努力使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充满轻松平和，吻了吻他的额头：“很高兴你醒来了，王子殿下。”
　　他的眼睛却渐渐变得哀伤，定定地看着我。我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心凉透。笑容无法再挂着，我努力镇定地对女仆说：“看好少主，我去找菲特拉。”
　　
　　刚站起来，发现衣服被什么拽住了。低头一看，晨钰的手，紧紧地捏着我的衣角，那双哀伤的紫眸紧张地看着我。
　　
　　我俯下身柔声道：“别担心，我只是出去找菲特拉，很快就回来！”
　　
　　他的手却捏得更紧了，只哀求似的看着我。
　　
　　我心一软，道：“好，我留下，叫别人找菲特拉，我陪着你好不好？”
　　
　　顺着姿势坐下，轻轻地拥他入怀，习惯地用五指梳理着他那头长得离谱的头发，却梳下了一把银丝！我愣住了。那束落发就像一个微妙的隐喻，预示着我们的未来。
　　
　　下巴有点痒痒的湿感，低头一看，晨钰正起仰头，笑意满溢的双眸如璀璨的星辰，微开的双唇之间隐约可见正伸回去的舌尖，像一个恶作剧的调皮孩子似的，笑得正欢。
　　
　　我的眼泪却不可抑止地落下来了，他不笑了，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泪。
　　
　　“我没事，只是高兴，高兴知道不？”我没好气地说，三两下把眼泪擦干了，啵地亲了他一口，不好意思地说，“你不许笑！”
　　
　　他点点头，脑袋无力地靠在我的怀里，几不可闻地说：“白羽，我累，要睡了，可能，再醒不过来……”
　　
　　“怎么会呢？现在不是好好的么？醒来了就能好起来不是么？”
　　
　　这些话就连我自己也不信，然我宁愿这样自欺欺人。
　　
　　“抱紧我……”他像个小可怜似的，更深地藏进我的怀里，“冷……”
　　
　　我照做了，掀起被褥都盖在我们身上。
　　
　　“还冷么？”
　　
　　他轻轻地“嗯”一声，哀求道：“闭上眼好么？不要看我，不要看……求你……”
　　
　　我怎么可能做到？我怕我一闭眼，他就不见了！只是哄他：“不看不看，你也答应我别闭眼，好么？！”
　　
　　他依旧笑着，眼中的光芒却渐渐如灯火熄灭，像耗完所有力气一样，本就无力的身体更虚软了，紫眸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闭上。
　　
　　不要睡，求你……
　　
　　很简单的五个字，却无法成语。眼前开始烟雾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我只死死地抱紧我的晨钰，恐惧一下子握紧了我的心脏！仿佛看不见的虚空中有东西在抢夺我最爱的人，我死死抓紧了属于我的唯一！
　　
　　我终于听了他的话闭紧了眼睛，不要看，不敢看，只有细微的流沙落地的沙沙声在耳朵刺耳地回响，这细腻温柔的声音却比地狱的惨叫更加骇人！
　　
　　听到什么人冲进屋的声音，我不理会，只管抱紧怀里的人，紧紧守护的最后一点希望，却随着怀里沙雕一般崩塌的躯体，瞬间毁灭！
　　
　　我睁开眼，看到的，只有满床满地的，渐渐溶入空气的，紫色流沙……
　　
　　那是什么？
　　
　　那是你的爱人最后剩下的东西。
　　
　　我脑海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晨钰死了。永远离我而去。
　　
　　我们没办法再一起看日出，一起坐游轮出海，一起喝下午茶，一起骑马……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去宠，找不到一个人去爱，也找不到一个人如此待我，不惜一切。
　　
　　白羽，你从小照顾的孩子死了，那个单纯乖巧的少年死了，你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背叛猎人的身份也要保护着的情人死了，只剩下这些没有生命的沙粒。
　　
　　他死了，你生存的理由也没有了，哈哈哈哈……
　　
　　天翻地覆。魔鬼的声音不断地在脑中回响，体内力量狂暴地乱涌，我的鲜血喷涌而出，失去了所有意识。
　　
　　




如斯美丽

　　在梦中，我看见漫山遍野的罂粟被大火烧毁。年轻时，我和晨钰曾经跑到金新月，看见在联合国的军队声势浩大的行动中被烧毁的罂粟田。这么美丽的花儿却是带毒的，然大火一烧，又那么孱弱。我梦见漫山遍野的罂粟在尖叫呻吟，苦苦挣扎，更令人疯狂的是，每一朵花都变成了晨钰的脸，我就是被这情景吓得从梦中醒来。
　　
　　习惯性地掀起被子想包裹住身边的人，才想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了，收紧手臂，怀里却是空的，空的……
　　
　　大脑空白了许久，清醒了一些后，硬生生把刚涌起的所有悲痛逼回心底的最深处。
　　
　　现在还不是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晨钰死了，欧威尔，整个“暗之夜来香”，都得给他陪葬！
　　
　　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才发现右手像本能一样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打开拳头，一小把紫色的沙粒静静地躺在手心，接触到空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我倏然握紧拳头，翻箱倒柜地到处寻找任何密闭的东西。
　　
　　“白先生，你在找什么？”负责清理我的房间的女仆进来，疑惑地问。
　　
　　“快！给我找个瓶子来！”我喊道。很快女仆找来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子。
　　
　　“这个可以么？是我装香水的，我只能找到这个……”
　　
　　我哪管它原是干什么的，只要能保住晨钰最后的一点遗留物，这根本不重要！
　　
　　小心翼翼地把沙粒倒进瓶子里，盖上木塞，女仆取来一层不透气的粉红色布料把瓶口封了，用细绳系得紧紧的。我看着沙粒渐渐变成了紫色的气体，在瓶子里流动，像一团紫云，很漂亮，牺牲了晨钰的生命才换来如斯美丽！
　　
　　把瓶子郑重地放回衣袋里，我的心才算放下来。
　　
　　——晨钰，我总算保留了一点你存在过的证明。
　　
　　站在落地镜前，前面的人真的不能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脸色枯黄，嘴唇发白，衣衫不整，眼神脆弱而无助。
　　
　　——不，你不能有半点颓废的迹象，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
　　
　　咬着牙，将所有悲伤和痛苦等一切使人软弱的情绪通通摒弃，渐渐地，镜子中的人目光变得凌厉。仇恨能使人痛苦，也能使人振作起来。
　　
　　——白羽，今天开始，让害死你的爱人的卑鄙小人消失就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走进了浴室，认认真真地洗澡，穿衣，整理好仪容，一种久违了的属于猎人的肃杀气息从心底的角落慢慢渗透而出。
　　
　　走出房间，迈着稳健的步伐向会议室走去。走廊里换了黑色制服的仆人纷纷远远地避开一旁弯腰恭送，在低下头的那一霎那，无不现出诧异的神色。
　　
　　我在会议室门前停下，门外守着的吸血鬼向我行了一礼，为我打开了门。
　　
　　没有意外地，所有人都在。我踏进会议室，数十双眼睛惊讶地盯着我。我泰然自若地走到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我知道我走进这些吸血鬼之间所代表的意义，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叛徒，没有任何回头余地的叛徒。
　　
　　我义无反顾。
　　
　　接下来的一年，我们打退了十二大家族的两次进攻，菲洛斯特城堡下的土地浸满了血族的鲜血，有了尸体的滋润，草木的生长似乎也比往年茂盛。虽然阿赛拉有晨钰的遗命，名正言顺地登上了领主的宝座，但到底“燃烧之罂粟”存在不少他的反对派，拿他当年的叛逃说事，又是仓促上位，事前没有足够的准备，虽然他领导能力卓越，短时间内也难以发挥出“燃烧之罂粟”应有的力量，这两仗打得异常惨烈，不少我熟识的吸血鬼也死了，相当于一方诸侯的几个驻外高层也死了两个。幸好晨钰生前在十二大家族内部做好了部署，有效地使对方无法团结，阿赛拉的威望也在战争中慢慢树立，才赢得了一线生机。
　　
　　我没有参与菲洛斯特的防守战，而是暗中潜进了VHU的总部。有消息显示VHU和十二大家族暂时取得了谅解，合作共同消灭“燃烧之罂粟”。我的目的是让VHU无法履行合作。
　　
　　当年，我和席勒特知晓“燃烧之罂粟”的秘密时，虽然千方百计想销毁证据，但最终还是留下了约柜。所谓约柜，并不是基督教传说中失踪的约柜，而是存放七夜月和VHU当时的大长老签订的条约的金属柜，是二百多年前VHU稍具规模之时送来的，被一把复杂的魔法锁锁住，由历任大长老掌管钥匙。条约的内容很简单，猎人协助“燃烧之罂粟”处决干扰光明世界的血族，“燃烧之罂粟”必须每二百年给予VHU一千毫升纯血作为猎人一族力量不衰退的保证。
　　
　　猎人的三十五岁，是一个大关，他们会普遍地力量衰退，到四十五岁基本消失。这也是VHU整体实力减弱的先兆。这就是所谓猎人的命运，也是艾萧的担忧所在。因此，“燃烧之罂粟”的纯血是关乎VHU生死存亡的关键。
　　
　　按照条约的内容，七夜月应该在十几年前就该履行条约，可惜当年一场变故气得七夜月愤然撕毁条约，所以约柜到如今也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猎人也无法摆脱衰落的命运。
　　
　　我们最后保留了约柜，瞒着整个元老会偷偷换了一把要同时用两把钥匙才能开启的魔法锁，由我和席勒特各执一把钥匙，这样就没人能打开约柜发现里面的秘密了。
　　
　　现在我要做的是得到艾萧手中的另一把钥匙，偷取里面的文书公诸于众，走到今天，我已经不对这个组织存在任何一丝感情，我很乐意看到他衰落，伴随着我心里彻骨的悲痛！
　　
　　那天，我找到了厉霖，把约柜里的文书扔到他的面前。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替我将这份文书的内容在猎人之中散播，一是让我杀了赵岩。”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冷淡，就连自己也相信下一刻我能把赵岩的脑袋当作西瓜劈开两半。
　　
　　厉霖颤抖着手打开文书，憔悴的双目猛然睁大：“这……这是真的？！”
　　
　　“没错，”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厉霖，“你应该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
　　
　　“你……你要弄垮联盟！”厉霖难以置信地指着我吼叫，一边后退一边摇头，“这不是我认识的白羽会做的事，为什么？”
　　
　　“晨钰死了，你该知道。”我语气冰冷地吐出这八个字，可是，泪水来临之际才会有的温热盈满眼眶。
　　
　　晨钰的死，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多么难以置信！明明我们不久前还拥抱着耳鬓厮磨，用身体温暖着彼此。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玻璃瓶，把眼中的湿热逼回去，继续冷冷地对厉霖说：“厉霖，我要为晨钰报仇！我说过的，谁伤害了他，我就要谁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上。”
　　
　　“可是你不能……”
　　
　　“没什么能不能的，别忘了，”我漠然地看向他，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晨钰的死，你也有一份责任。”
　　
　　“我……”厉霖悔恨交加地低下了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地上。
　　
　　“如果不是你对赵岩的纵容，赵岩就不会有机会被艾萧利用，他们的计划也不会顺利实行，晨钰就不会死，你知道吗？”我恨声道，“如果不杀赵岩，我无法消除心里的不痛快你知道吗？”
　　
　　厉霖惊恐抬起满脸泪痕的脸，挺身挡住我的去路朝我喊道：“白羽哥，小岩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你不能这样难为他？”
　　
　　现在才发现我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冷笑变成了苦笑。
　　
　　“厉霖，我以前告诉过你的话你还记得吗？——无知才是最大的罪过。你没有教给赵岩吗？现在迟了，你还是想想应该怎么做才能保住你和艾雯的宝贝儿子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约柜中的秘密的杀伤力比我想象中大。大约一个月后，VHU里传出暴乱的消息，相信约柜的人和不愿意相信约柜的人发生了最直接的信仰的碰撞，艾萧出动了最后的警卫队把传播消息的众人当作异教徒诛杀干净，自己也被流弹打中，落下终生残废，VHU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对“燃烧之罂粟”的事插上一脚。
　　
　　一年后，十二大家族看仍无法达到目的便踌躇不前，互相推诿，本就打着各自的算盘而来，这时也对暂时性的联盟失去了兴趣。阿赛拉高调地出来宣告，“燃烧之罂粟”知道其余十一大家族都是受到“暗之夜来香”的蛊惑而来的，如果现在退兵，他将不予追究。于是十一大家族退得干干净净，“燃烧之罂粟”取得了菲洛斯特守卫战的最终胜利，并赢得了反攻的机会。
　　
　　又过了大半年，我们攻进“暗之夜来香”的城堡时。我和菲特拉一队，专挑选欧威尔手下有爵位的族人下手，根本没人能接住我们的联手攻击，很快敌方能指挥的人死掉大半，奇怪的是，我一直没有看到欧威尔的踪影，不会是逃跑了吧？想到有这个可能，我可不管原先的计划是什么，只管往里面冲。
　　
　　城堡攻陷的时候，欧威尔还是不见人影，正好下面的人来报发现了一道隐秘的石门。我和菲特拉本就低落的情绪马上高涨起来，合力推开石门，果然看到了欧威尔。
　　
　　可今日的欧威尔已今非昔比，那副惨状让我提不起半点报仇的兴趣。
　　
　　不大的密室内，欧威尔闭着眼睛端端正正地坐在中间的王座之上，似乎还想保存往日的尊严，可他身上脸上不断自动裂开又自动愈合的手指粗细的血口子，满身粘稠的淤黑血液，只让人感到恶心恐怖。
　　
　　“他死了？”我不甘心地问菲特拉，好不容易到这一步，怎么能让他轻易死去？
　　
　　“不，没有！”菲特拉断言道，“不过，在‘命运之链’的反噬下能支撑到现在也很了不起了。”
　　
　　“很好！”我大踏步上前，举起手中的随手捡起的长剑——我用的武器已在战斗中打坏了——就要履行我昔日所发的把他斩开八十一块的誓言，这个时候欧威尔睁开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扯开一抹冷笑，那张差点儿看不出昔日容颜的脸上竟现出了强烈的讽刺和鄙视。
　　
　　我一剑斩下了他半只手臂，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全身蜷曲挺动，粗重的呻吟充满了整个密室，可没有惨叫，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竟当着我们的面疯狂大笑。
　　
　　“你笑什么？”我踩着他的胸膛，用剑挑起他的下巴，那张脸上不断蠕动着开裂又闭合、渗出恶心血污的伤口让我差点无法忍住，把吃过的东西呕吐出来，“我发过誓要把你斩成八十一块，现在看来你的体积根本不够斩！”
　　
　　“我笑什么？”欧威尔笑得眼泪狂飙，狰狞地朝着我大吼，“笑罗兰爱上的人根本不爱他！”
　　
　　我毫不掩饰地狞笑，利落地斩下他剩下的半截手臂：“我和晨钰的事不到你评论！”
　　
　　我已不是一年多以前的我，听到晨钰的名字就痛苦得难以成言，至少我可以把所有悲伤和痛苦都隐藏在冷漠的面具后面。
　　
　　欧威尔痛叫了一声，死命咬着牙关，好一会才愤然大吼：“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不让罗兰过来和我一起，罗兰绝不会死！是你的自私害死了他！罗兰，到头来，还是只有我在乎你，哈哈哈哈……”
　　
　　心中涌起了一阵阵刺痛。晨钰死后，我曾千万遍地询问自己，如果当初我把晨钰送到欧威尔手里，是不是他就不会死得那么快？欧威尔的疯狂反问无疑击中了我的要害。
　　
　　




爱情之极致

　　“既然你在乎少主，为什么你不来少主的城堡？”菲特拉冷笑一声，拉开了我，放低声音对我说，“你的誓言由我来代替完成好，免得让他的样子惹你不痛快。”
　　
　　我再无心情斩人，点点头转过脸不再说话。背后是欧威尔仿佛不知疼痛的神经质的叫喊。
　　
　　“罗兰，他们害死了你！他们害死了你……哈哈哈……”大笑又变成了呜咽，“我们在一起才两天，为什么你要离开我？才两天……”
　　
　　我掩上耳朵，第一次发现吸血鬼临死前的惨叫和人一样难听，菲特拉利落的斩切肉体的声音夹杂着欧威尔的断断续续的字句传进耳朵，没有我想象中的痛快，只有无法形容的厌恶。
　　
　　菲特拉有没有把欧威尔斩成八十一块我没有去数，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直到菲特拉拉我的手臂我才从失神状态中恢复，茫茫然地跟着他走出去。
　　
　　外面天空已经泛白，属于吸血鬼的夜晚已经结束。“燃烧之罂粟”的吸血鬼看到天空露白，胜利的欢呼还没有响起便成了撤退的号角。
　　
　　菲特拉沉着脸，指挥着人退向藏身之地，我立在逐渐升起的朝阳下，那天边的云由深沉的黑变成高贵的紫，又由高贵的紫变成了浪漫的蓝，逐渐地，冷色系的色彩消失，温暖的橘色混合着可爱的粉红，逐渐加深，染红了天空的一角。
　　
　　久违了的美丽日出！
　　
　　——看到了么？初恋一样的感觉，还有么？
　　
　　我握紧了玻璃瓶，里面流动着晨钰最后的遗留物。
　　
　　一切都结束了。“暗之夜来香”完了。
　　
　　我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只有无尽的空虚。支撑着我的仇恨一旦消失，我只剩下混合着沉痛的迷茫。
　　
　　放下担子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实在太累了，累得就连伪装也支撑不起了。
　　
　　回到菲洛斯特，我把自己关在晨钰的寝室整整两天，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我们睡过的床上，回忆我们的过往。
　　
　　呵，六十多年，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可对吸血鬼来说只是一瞬。晨钰他该活得更久更久，久到我老态龙钟，齿摇发白，他仍然那么年轻漂亮地站在我身边，如时间停顿，空间冻结。
　　
　　被褥还残留着晨钰的味道，淡淡的似兰似麝的香气。纯白的丝绸床帐笼罩在我的头顶，隔绝床外的空间，我如在母体的婴儿一般觉得安心。
　　
　　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我抱着被子的一角，想闭上眼睛，却被枕头下突出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随手抽出来一看，竟是往日晨钰经常偷偷地书写的有家族徽记的笔记本。
　　
　　晨钰生前不肯给我看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些什么呢？
　　
　　强烈的好奇心使我重新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属于晨钰的鸾飘凤泊的字体跃入眼帘：
　　
　　“人死后，还余下什么东西？一小撮骨灰，或多或少带不进棺材的钱财，或好或坏的名声，幸运的还有几个会为你伤心的亲人朋友，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值一提。
　　放眼四望，我所身处的华屋，所穿着的华服，环绕的仆从，一切宛如虚幻。我得到这一切，只因为我是莫里亚的副人格，在我死后，这暂时占用了别人的一切又复归别人，又有什么纯粹地属于李晨钰？大千世界，我的所有竟只有一个白羽。
　　
　　死亡似乎还遥遥无期，可命运之难测就在于终结之期可能转瞬将至。
　　
　　死亡太过于残酷，以致我每次想吐露真相便先生退却之心，日子一长，更不知从何说起。明天，我将出发去接你，但我对能活着回来未敢有半点侥幸。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我们一起消逝。如果你能回来，我希望我所写的这些文字能给你带来一些快乐，如果不能，便让我数十年积累的话语就此搁置。
　　
　　记得有人说过，生死相随的爱情最是感人。若是我将死，你会不会和我谱写这样的一段浪漫？如果是以往的你，我并不怀疑你会坚强而自由地活下去，而且会渐渐脱离失去我的悲伤，待岁月沉淀之后，你想起我们的一切，没有伤痛，而只会浅浅地微笑，我们的记忆，也只会剩下美好而无垢的那一部分。而这正是我最大的期望。
　　
　　记得当年，七夜月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时，我一点也无法谅解她。现在，我已经完全能体会到她的心情。我用了我的方式来保护我的爱情，而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你会恨我么？
　　
　　白羽，我不是一个好的恋人。爱情之极致，不在于失去一方之后，另一方是否愿意生死相随，而在于他是否给予了另一个好好活下去的勇气。我将试着给你找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呵，空白了数十年的扉页，今天总算写上了一些东西。”
　　
　　我的手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心脏无法抑制的刺痛，而是千回百转之后的慰藉和激动。
　　
　　继续看下去，笔记本中都是带有日期的类似于日记的随笔，第一篇写下的时间竟是二十年前。
　　
　　那时，晨钰刚离开了我，回到七夜月身边。我们这辈子也没有试过分开那么长的时间，足足五年不闻音讯。
　　
　　“从写下第一个字，到现在写下这些字，竟不知道到底要写什么。
　　
　　或许分开太久，终于尝到了相思滋味。有些人，在时总嫌他烦，不在了才知道原来这种混蛋也有他存在的价值。儿女情长，终不是我辈所为，然雨愁烟恨，半点不由人。思虑再三，匿名发出邮件，却如石沉大海，又不甘于毫无音讯，再次发出，结果依然。终于明了，大概不是收不到，而是故意不回！
　　
　　索然无语。”
　　
　　我想象着晨钰郁闷地坐在书桌前写着这些文字的情景，难以想象总是默然微笑的晨钰会有这么可爱的心路历程。
　　
　　淡淡地一笑，挑着页码看下去，多是三言两语，记载了日常工作，也记载了一些有意思的断想。
　　“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喝午夜茶的习惯，在菲洛斯特晴朗的星空下，宽敞无人的屋顶上，只有几座有着蝙蝠翼的恶魔雕像和两三个朋友。杜维希泡得一手好茶，是我最喜欢的茶友，相反，菲特拉这煞风景的只爱喝十一二岁小孩子的鲜血的家伙，是我最不欢迎的对象。
　　
　　茶色清淡的花茶是桌上常客。菲特拉曾取笑我身上的香气就是这样喝出来的。当然不是如此。可我爱花茶也是事实。花茶清淡的茶色总能很好地映出天空的星月，抿一口茶，有一种喝下整个天空的错觉——有点诗情画意的味道，微笑。
　　
　　还有一个原因，某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很像闪亮的星辰，狠狠地喝光茶水，特别在倍感可恨时，想象着把那个家伙的眼睛咬碎了吞下肚子，解恨！”
　　
　　那写得特别大的“解恨”两个字，像嘲笑我似的。
　　
　　我倒不知道原来我还有让晨钰情绪如此失控的本领，情不自禁地微笑。
　　
　　“今天我什么也做不成了。心脏痛得仿佛已经溃烂，理智一度模糊不清，为了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我大概咬紧了牙关就是不松口吧，否则你不会用口渡药汁给我。恢复神志的时候发觉自己被你抱着，暖暖的很舒服，而你，被我闹腾了一个夜晚和一个早上，累得睡着了。
　　
　　用手指轻抚你眼底的黑影，突然觉得很后悔。早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会担心难受，为什么我还要死撑着不肯叫痛？真是亏本的买卖。
　　
　　可一会后又觉得值了！
　　
　　只因为你无意的一句真心话：‘你从小就要强，我反倒宁愿你像这样软弱一点，全心全意地依靠我。’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相依为命，无论是没父母管教的童年，各自工作之后的成年，还是异国他乡的现在，我们一直都是彼此最信赖也最坚实，无人可以取代的依靠。”
　　
　　我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调息了好一会心情才平复，想再看下去，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计划，从抽屉里找到一个晨钰平时最喜欢的枫叶书签夹在书页间，收拾好仪容，打开门，毫不意外地看到菲特拉站在门外。
　　
　　要论菲洛斯特谁最俊美，非晨钰和菲特拉莫属。杜维希曾用诗一般的语言说，晨钰是“淡淡雪光辉映之中的黑曜石，含蓄而神秘”，菲特拉是“山间清泉波光荡漾下的月光石，明亮而澄澈”。
　　
　　现在，菲特拉明显经过了修饰，本就耀眼的外表更是出色。据我所知，菲特拉并非那些好打扮的公子哥儿，他这是干什么？
　　
　　“有事吗？”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躲在房里两天里，当然不知道。今晚城堡里会举行宴会，所有的事刚刚告一段落，我们需要一个盛大的宴会告别过去。”
　　
　　“不关我事。”我转身进屋。
　　
　　菲特拉跟进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不勉强你。”他又奇怪地看着我早收拾好的半个行李箱，“你打算去散散心？”
　　
　　“不是，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对满脸惊讶的菲特拉轻轻一笑，“晨钰不在，我留在这里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你早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了……”
　　
　　“用什么身份？”我打断菲特拉的话，“现在领主的伴侣是杜维希，不是我。我一个猎人如果没有更合理的理由留下，就算别人口中不会说什么，心里也会有芥蒂。阿赛拉现在的处境仍不乐观，我不希望我的存在给他增加任何麻烦。”
　　
　　菲特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放心，我并不是无家可归，我有‘月神号’，晨钰给我建造的家。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想不开。”我淡淡笑着，目光转向菲特拉。“你保重吧，朋友。天黑之前我就走。”
　　
　　想和做总是有差距的，实际上晨钰的牺牲也不允许我就这样无意义地死去。也许，我并不是不想活，只是缺乏活下去的理由。
　　
　　同样，不是不再爱，而是选择更深沉的方式爱下去。
　　
　　“可以为我留下来吗？”菲特拉拉着我的手臂，目光恳求似的看着我。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菲特拉凝视着我的眼睛道：“晨钰是我第一个朋友，你是第二个。我不知道没了你们还能不能坚持在这座空城里住下去。主人死了，晨钰也追随她去了，连你也走掉，大概撒旦也抛弃我。”他自嘲似的笑着，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掩饰似的揉着太阳穴，转移话题，“呵，如你所见，我当不了领主，是因为我骨子里的软弱。主人和晨钰的眼光真是一针见血！”
　　
　　抱歉呢，菲特拉，我这个自身难保的人怎么顾得了你的感受？你该学着自己面对孤独了。
　　
　　我装作没有听到前面的话，道：“有时间到‘月神号’上看我，无限欢迎！”
　　
　　他微笑着点头。傍晚时分，我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怀揣着我最珍爱的玻璃瓶，悄悄离开了菲洛斯特——我和晨钰居住了十多年的窝。站在山道上回头，菲洛斯特在暮色中显得恢宏肃穆，气势磅礴，隐约可见的灯光之处便是热闹宴会之所在，糜烂而辉煌。
　　
　　——你离开我一年零九个月，菲洛斯特一切依旧，我们终归只是两个匆匆过客。我带你回家吧，晨钰。
　　
　　




吸血鬼幼崽

　　这是一个没有神的世界。没有神，自然没有撒旦、没有魔鬼了。
　　
　　也许并非没有神，只是神把我们抛弃了。
　　
　　记得七夜月曾经这样说起他们的传说。月之一族本是神的后裔，崇拜满月，因此自称是月神。族中流传着一个古老预言，如果月之一族再认不清自己，将会遭到神的抛弃。说到这里，七夜月美丽的脸庞变得阴森诡异：“预言已经应验了！你看，整个月之一族，只剩下莫里亚一个。”
　　
　　认不清自己么？
　　
　　谁又认得清自己？
　　
　　我只当作故事，听过就忘，在失去了晨钰的许多年后才渐渐想起。
　　
　　晨钰离开我的第四年，我回到了“月神号”，在海上漂泊了好几年。这艘为我而造的豪华游轮，在晨钰生前安排的商业精英的良好管理下，已经成了世界上有名的贵族聚集地。
　　
　　宴会是必须的，三天一小宴，十天一大宴，那些有钱就以为自己成了贵族的富豪似乎很热衷这种活动。我回到船上不久，肥雪狼被菲特拉送来，我便整天带着一只狼，因为某些人的好奇心，也有不少人特意邀请我这个养狼的怪人到以各种名目举办的宴会。
　　
　　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晨钰在时，能避则避，特别是菲洛斯特举办的宴会，固守着古老传统的吸血鬼规矩特别多，当然，狂放起来也绝不输于人类，人血宴便是吸血鬼餐饮文化的极致。无法不参加时，我往往端了酒杯躲在僻静的窗台看夜景。晨钰应酬完毕会找到我，两个人隔着珍珠挂帘便自顾自玩儿了。每当这时，便是路莱尔最苦闷的时候，全套制服伫立在窗台的入口，人们会很识趣地不来打扰我们，那就意味着他就得这样独自一人度过这个奢靡的夜晚。
　　
　　可现在，原本让我感觉厌烦的宴会，却成了我最喜欢去的场合。
　　
　　人群和美酒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我需要一派这样的虚假繁华，来掩饰自身的寂寞。每次去了宴会的地点，和主人寒暄一番，应酬完该应酬的人，便找一个不远离喧嚣又不会被人留意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宴会中的人生百态。例如，千金A暗恋那家公子B，又和千金C含沙射影地打嘴仗，某家家主D和某总裁E明明在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见了面却称兄道弟，宛如找到了失散了几十年的亲兄弟似的……这些有趣的活戏剧比舞台上演的精彩多了。
　　
　　戏剧毕竟是戏剧，我不是剧中人。每次看到令我反感的情节，只当笑话一般看过，摸摸从不离身的玻璃瓶儿，转头看另一出了。
　　
　　晨钰的日记我看了大半，太珍贵，竟不舍得一下子看完，只是思念过度无法平静时拿出来看一两篇。因为一直刻意压抑情绪的缘故，日记竟然还剩下一半没看。
　　
　　记得有一篇晨钰写到宴会：
　　
　　“4月15号，于我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不是因为我的出生，而是源于我和你的相识。六岁的那年的生日，我还记得阳光灿烂得让人生厌，像要衬托所有的人的快乐和反衬我的可怜。现在想起来，你的出现是那天唯一让我快乐的因素，虽然那天我被你欺负到差点哭了。
　　
　　很多年以后我们在一起，我才醒悟原来那段糟糕的记忆在岁月的沉淀之后，也会有让人沉醉于怀念的力量。
　　
　　今天又是4月15号，我的生日宴依旧热闹，依旧无可挑剔，特别是那些美艳的年轻女子——嗯，因为是菲特拉挑选过的原因，有很多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我的心却早就不在宴会上。我看到你一身剪裁合身的燕尾服，独自一个人在阳台上喝酒，姿势慵懒地靠着栏杆，从容地打量着感兴趣的人，偶尔还气度雍容地和我不认识的人交谈，突然感觉很不舒服。
　　
　　我大概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美。我的眼睛引人沉醉的是颜色和形状，而你的是胜过一切外在的夺目神采。所以很不幸地告诉你，我今天吃醋了。而这件事，我绝不会开口告诉你。”
　　
　　看到这篇文字时我得意了很久，拿着笔记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每当感到寂寥时，便默念一遍，奇迹一般便感觉不到难受了。
　　
　　孤独有孤独的美丽，寂寞有寂寞的神韵。不是么？
　　
　　当初被罚到“月神号”上留守的艾瑞儿有女人的通病——八卦，也许是活得太久的缘故，这毛病近年来有变本加厉的苗头。有一天看到我出门去参加宴会，阴阳怪气地道：“我觉得你缺乏的不是热闹，而是一个暖床的情人！”
　　
　　我不以为然地反驳：“我不觉得我有一个这样的情人是幸运。”
　　
　　艾瑞儿眨眨眼睛妩媚地说：“可我觉得那是我的机会。除了少主，大概就不会有别的血族能把最强猎人当情人使用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荣幸？”
　　
　　我不动声色地道：“如果猎奇不是你的爱好，也许你会有机会。”
　　
　　艾瑞儿很失望地耸耸肩：“那只有忍痛放弃。如果没有这点小爱好，我的吸血鬼生涯实在太无趣了。”
　　
　　我不理会她，径自出去。
　　
　　“白先生！”背后传来艾瑞儿诚挚的声音，“试着找一个情人吧，就算是玩玩没所谓，别压抑自己。还有，我希望少主的情人能够幸福，船上的其他人也是！”
　　
　　我停下脚步，转身微笑着说：“是么？我还害怕你们因为我给你们少主戴绿帽子而讨伐我！”
　　
　　“不会，”艾瑞儿含蓄地微笑，“Vampire不会计较这些。要幸福哦，不然，少主的所有努力都浪费了。”
　　
　　我装作听不懂，转身出门。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在“月神号”上六七年间，也发生了几件值得说说的小事。
　　
　　那天，我坐在酒吧的某个角落，享受着热闹中难得的安静，脚边趴着一只狼。在船上住久了，乘客们也渐渐知道我这个难以接近的养狼怪人，初期的好奇过后，都不敢靠近我了，那个角落俨然成了我的领地。偏偏这时有一个胆肥的二十岁左右的小家伙，不，是小吸血鬼打破了我的平静。
　　说他小，并不是说他作为人类活过的岁数，而是他作为吸血鬼的“血龄”，依我的经验来看不超过半岁。有意思的小吸血鬼跌跌撞撞地跑进我的领地，一坐下来就把我放在桌面的葡萄酒抢过去两口喝光，呼哧呼哧地喘气，才猛然发觉还有一个人类在旁边，很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大概觉得挠脑袋的动作很失礼，又连忙放下手，冲我没心没肺地笑了。
　　
　　“不好意思，跑得太急，口渴得厉害，把你的葡萄酒……”
　　
　　我摇摇头表示不用介意。
　　
　　小吸血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用闲聊的口吻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太冷清了吧？”
　　
　　我依然不回答，逗弄着肥雪狼的下巴。肥雪狼不负众望地露出一副狗样，呜呜地闭着眼睛享受。
　　
　　我早不是那个看到吸血鬼就杀的凶暴猎人，但不代表我会随意搭理陌生的吸血鬼。
　　
　　小吸血鬼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好奇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乱跑么？”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烦他的打扰，于是问：“那你为什么乱跑？”
　　
　　小吸血鬼听了，马上兴奋起来，神秘兮兮地道：“我在躲我的父亲！”
　　
　　“哦，你父亲是魔鬼？”我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反过来逗弄他。
　　
　　小吸血鬼神秘地左右张望，倾身附耳道：“告诉你，我的父亲，真的是魔鬼！”
　　
　　我配合地点点头，道：“每个孩子都有觉得自己父亲是魔鬼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这个。先生，我只告诉你，”小吸血鬼的混血儿脸庞表情严肃，眼中一闪而逝的恶作剧光芒却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的父亲……他，不是人！有一天他爬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喉咙卡擦一声咬断了，又咕咚咕咚地把我的血喝个精光，好可怕！就是这个位置，你看，还有一个很浅的红印子，看到了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么？”最后一句话阴森森的。
　　
　　我收起笑容，以同样恶作剧的口吻道：“孩子，你被魔鬼的病毒感染了，很幸运你能遇上我，我正好是能治好你的病症的人。”
　　
　　小吸血鬼有些迷茫了，大概想不到这里居然会有“神棍”。
　　
　　“很不好意思，我的小儿子打扰您了。”一个身穿燕尾服的清雅金发男人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脱帽致意。我保持着坐姿向他微微躬身，算是回过礼。
　　
　　那小吸血鬼脸色瞬间窘迫起来，猫着腰想逃跑，被金发男人轻轻巧巧的一拉，跌进了后者的怀抱里。
　　
　　“想逃？你逃得掉么？亲爱的。我不是说过了么？船上不比我们的家，到处都是未知的危险，你想担心死你的父亲大人，嗯？”金发男人那一声升调的“嗯”威慑力十足。
　　
　　小吸血鬼在成年吸血鬼怀里挣扎着，手脚乱动，哇哇地叫道：“吵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救……救我！”
　　
　　我乐得看好戏，坐在一边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金发男人朝我点点头，半拖半抱地把人带走了。
　　
　　一起出外旅游的吸血鬼一家子么？有意思。
　　
　　作为吸血鬼比率最高的群体——贵族——的聚集地，船上时常会出现吸血鬼。加上留守的艾瑞儿领队的吸血鬼，船上吸血鬼的数目经常在二十以上。只要那些吸血鬼乘客不在船上杀人，我是不理的，有时候还吩咐艾瑞儿招待他们一顿大餐，免得他们到处咬人。对于这些和我的过去有关的生物，我最终选择平和地对待。
　　
　　突然，我想起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个半岁的小吸血鬼？
　　
　　怎么可能？！血族一个世纪前就没有出现正统的吸血鬼了，只能制作出Helminth，刚才我没有看错，那是真正的吸血鬼幼崽？
　　
　　那可是大事情！要知道，过去最年轻的吸血鬼是晨钰，自从他死后，叫嚣着复兴血族的辉煌的老家伙都闭嘴沉睡去了。现在有了那个小吸血鬼，还不把那些老顽固吓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我不禁高看了那个金发男子几眼。要知道现在还保存着创造出正统后裔的能力的吸血鬼，无不是厉害的家伙。
　　
　　希望他真的是来度假，否则艾瑞儿怕是收拾不了他。
　　
　　正思索间，又有了人来打扰我了。
　　
　　“我可以坐下来吗，亲爱的先生。”
　　
　　我抬头，一个挺俊的亚裔男子友好地对我微笑致意。
　　
　　




仰慕者的故事

　　“请。”我伸手示意随便。
　　
　　“容许我介绍自己，敝姓陈，陈见斐，一个普通的商人。数次看到您独自坐在这里，遂冒昧打扰。”那男子动作优雅，谈吐不凡，显得很有教养，一道剑眉斜飞入鬓，目光清朗犀利，一看就知道久居上位。
　　
　　“白羽。”我很简单地回答，很干脆地舍弃用了多年的法语，改了中文。
　　
　　陈见斐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喜，道：“您是中国人？”
　　
　　我点头：“法籍华人。”
　　
　　“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能见到同一个故乡的人，真的很幸运。”
　　
　　“是的，我也有很多年没有在这里见到使用中文的人了。”我敷衍道，有点儿奇怪他前来搭讪的动机。
　　
　　“很多年？”陈见斐惊讶地道。
　　
　　“是的，一些特殊原因，我已经把这里当作我的家了。”
　　
　　“那就麻烦了。”陈见斐苦恼地道，眉头皱得死紧。
　　
　　“你遇到什么难题了么？”面对陈见斐的奇怪反应，我挑高了一边眉毛。
　　
　　陈见斐脸色转阴为晴，笑道：“没什么，其实，只是我个人的一些奇怪想法。说出来怕是贻笑大方了。”
　　
　　“不妨直说。”说实话，我是对他的想法好奇了。
　　
　　陈见斐想了一会，肃容道：“我觉得这艘船上有很多未知的危险！”
　　
　　“你放心，就算海盗袭击，这艘船也有自保的能力。”我有些许不悦了。这是我的船，晨钰为我建造的移动城堡，就算我死也不会舍弃的地方，艾瑞儿也不会容许别人亵渎她的少主的心血！
　　
　　“不，我的忧虑正来自船上的守卫力量。”陈见斐有些苦恼，似乎不知如何解释，“这是一种直觉！我第一次看到这里负责保卫工作的小姐和她的下属，就有说不出的危险感觉，就像他们是一种不属于我们的……奇怪生物。刚才和白先生交谈的两位先生也给我一样的感觉。”
　　
　　我疑惑地注视着他，心中的好奇更甚了。这个人，能觉察艾瑞儿他们和人类的不同？真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天赋。
　　
　　我的好奇心被极大地挑起：“这么说来，陈先生是生物学家？”
　　
　　“不是，我是商人！”陈见斐强调，“其实，白先生给我的感觉也很奇怪，虽然也不同于寻常人，但我感觉不到危险。”
　　
　　“我是个没有威慑力的人。”我点头，故意曲解。
　　
　　“不是这个意思。白先生，你不是没有威慑力，只是你的威慑力不针对普通人。”陈见斐弯起一抹沉稳的笑容。“白先生是有意思的人。”
　　
　　“哦？”我危险地再次挑高眉毛，“陈先生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度假，不是更有意思么？”
　　
　　陈见斐露出一抹怀念的笑容，面对我的挑衅一点也不生气，老气横秋地道：“年轻人，有些东西值得冒险。这你不明白。”
　　
　　我几乎被他气歪了鼻子，这不显年龄的长相让我吃了多少暗亏！
　　
　　“我比你大！”
　　
　　陈见斐哈哈笑起来，用长辈看晚辈的目光凝视着我：“我今年三十八了，白先生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实际年龄绝不超过三十。”又别有深意地微笑沉默，促狭的意味甚浓。
　　
　　本大爷的年龄足够做你老子了！
　　
　　我气呼呼地再次强调：“我长相比较年轻，不代表比你小！”
　　
　　“好好好，怎么都无所谓。”陈见斐忍着笑意摆手，又慈爱地看着我，“听你的口吻，似乎常年住在船上，不论你是什么身份，记住我说过的话，对你没有坏处的。不要试图接近那些人。”
　　
　　我的眼眉突突地跳动，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被一个晚辈当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屁孩这样看着，恶心不恶心？
　　
　　我别转脸，很失礼地给了他一个侧脸，自顾自喝起了酒。
　　
　　陈见斐教养极好，也不恼我的坏脾气。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很有说话的欲望，在我的社交圈子里，我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言简意赅。”陈见斐自嘲一般笑了笑，“可能因为我那些与众不同的奇怪直觉，让我难以融入人群。”
　　“这不是好事。”我淡淡地接口。也许甚少与人交流，我也有想与人交谈的欲望。
　　
　　“是的，不是好事。只是有时候，真的没法接受本不愿意接受的事情。”陈见斐给自己斟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葡萄酒，姿势优雅，仿佛经过刻意计算似的。
　　
　　我熟识这种人的行为模式，在有外人在的情况下晨钰甚至做得更好，只是多了一份随性，没人的时候么？呵，我喜欢撕破他的面具，变回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小少年。
　　
　　“怎么？想起恋人了么？”陈见斐促狭地道。
　　
　　我微笑，含糊地应了一声，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瞬间变了，寂寞和忧郁之中带着甜蜜的表情，”他露出一丝带着危险意味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
　　
　　我不以为意，道：“没关系，随便别人乱想。”
　　
　　“你的恋人不在身边么？”他问。
　　
　　我沉默着，刻意掩埋的沉痛从心底开始蔓延至全身。
　　
　　“吵架了？”他依然近乎无礼地不放弃。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他过世了。”
　　
　　陈见斐惊愕地呆了一会，歉疚地说：“很抱歉，挑起你的伤心事。”
　　
　　是的，伤心事……从那天以后，我孤独得太久了，久到常常意识不到该纯粹为自己伤心一回。
　　
　　“我到现在还是单身……”陈见斐的声音徐徐地响起，“很多年前，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完美的人，在这艘船上。”
　　
　　我努力忽略心底的感伤，敷衍地问：“船上？”
　　
　　“是的。”陈见斐目光飘远，脸带微笑，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我大概和你差不多年纪，在家族的公司担任闲职，纯粹混饭吃。那时也老大不小了，居然还只是这种程度，是不是很丢脸？”
　　
　　我摇头。
　　
　　“我是家里的长子，子承父业，天公地道！我不想走父母给我安排好的路，我喜欢艺术，具体一点是绘画。大学时拗不过父母读了MBI，其实一直放不下自己的梦想。那年夏天，被父母寄予厚望的我为了理想和他们吵了一架，然后托朋友的关系上了这艘船。我记得那是‘月神号’的首航。”
　　
　　我有些惊讶，居然是首航，我和晨钰的最后一次旅游。
　　
　　陈见斐对我笑了笑：“惊讶么？对你来说那太过遥远了吧，可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晴天的晚上，船停泊在岸边，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一个黑衣男子倚着栏杆在沉思。初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女子，因为他留了一头长发，灯光昏暗的地方不容易辨认。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呵呵，一个美男子。”
　　
　　同样爱上一个男子的我没有惊讶，安静地点点头。
　　
　　“不奇怪么？我是同性恋。”陈见斐微笑道，一点也不窘迫。
　　
　　“没，很正常的事。”
　　
　　他点头，继续说下去：“也许是他长着一张静雅的脸，我大着胆子去和他攀谈。他说心情很不好，一个很重要的亲人去世了，才会一个人躲在这地方。他说话的时候在微笑，可是感觉异常凄艳。我试着安慰他，和他说起我自豪的绘画，想不到他也懂，不，他比我懂得多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博学多才又这么有魅力的人。年轻人总有些自负的地方，那晚我却完全甘拜下风。也许就是他的渊博折服了我吧，我到现在还不放弃寻找他，想再一次和他说话，重温那种心灵碰撞的快感。”
　　
　　陈见斐的笑容有些伤感。我的感觉怪怪的，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说是什么人找他，他马上告辞了。那时我才想起，我们根本没有交换名字。”陈见斐眼神甚是怪异地看着我，“再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络了，只有第三天我才在甲板上匆匆见了他一面。我猜想得没错，他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公子，而且不是我陈家可比的那种大世家。那时我被围绕着他的保镖拦在外围。我大声解释我和他们少爷认识，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只顾着和身边的一位气度非凡的俊朗男子说话，也许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更让我难堪的是，他的保镖轻蔑地对我说‘又是一个攀关系的，你还没有资格靠近我家少主’。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没权没势，正常情况下我连接近他的机会也没有。之后，我没再和父母吵架，乖乖接手公司，为的就是再见到他时，我能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
　　
　　我微笑着点头：“很让人难忘的故事。”
　　
　　“不是故事，事情真实发生过，还在延续着。”他缓缓地道，“每隔两年我就会到‘月神号’上度假，为的就是希望再次见到他，不过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我曾经多方查找，也找不到他的身份资料，真是不甘心。”
　　
　　这么一个没有新意的故事，被陈见斐用略显沧桑的男中音娓娓道来，竟也有些动人的魅力。
　　
　　我赞同地再次点头。他突然兴致勃勃地道：“你想看看他的画像么？我耗费了多年心血画的，在我的房间里。”
　　
　　直觉告诉我一定不虚此行，遂点头应允。
　　
　　陈见斐的客房不难找，不一会就到。
　　
　　毫无疑问，陈见斐是一个绅士，即使面对同为男性的我，他也保持了绝佳的风度。
　　
　　他站在门内，邀请我进入。房间地方不小，可是摆满了绘画用具，显得有些凌乱。
　　
　　“很不好意思，地方实在不雅观。”
　　
　　“没关系。”我四处寻找了目标，终于看到墙角蒙着白布的画架。
　　
　　陈见斐招呼我上前，掀开白布道：“这就是我一直暗恋的人，很漂亮对不对？直到遇见他，我才知道漂亮之类的词用在男性身上，可以没有半点违和感。”
　　
　　我点点头，衷心地赞叹：“对，很漂亮！”
　　
　　“如果他能活到现在，大概还是如此吧。”陈见斐神色凄然地注视着画中人，似乎要把他刻进脑子里似的，眼中泪光莹然。
　　
　　我把白布重新盖上那幅画，道：“那是当然的，他不会老。”
　　
　　陈见斐悲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能告诉他真相，只好含糊地道：“病逝的，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
　　
　　“已经这么久，我居然什么也不知道！”陈见斐苦闷地笑着，“也许是我的等待还有些用处吧，居然让我遇到你。”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含笑不语。
　　
　　“甲板上匆匆一瞥，我就知道你们是恋人，他的眼睛里根本容不下别人。真神奇，想不到多年以后，他去世了，我们却站在一起。”
　　
　　“嗯，是的，很神奇。你和我说话是因为晨钰？”
　　
　　“他叫晨钰，名字真好听。怎么写？”他拿出纸笔，认真地向我求教，仿佛是最好学的学生。
　　
　　我道：“清晨的晨，他是早上六点出生的；金字旁的钰，珍宝的意思。”
　　
　　“清晨出世的珍宝？”他细细品味了一会，笑道，“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
　　
　　“这是当然的！”
　　
　　我在心里伤感地加上一句：“可惜，晨钰的父母去世得太早了，让他的童年过得太苦。”
　　
　　“你早认出我了？”我岔开话题。
　　
　　“不是，原本仅是觉得你面善，想提醒你不要接近那些奇怪的人，后来提到你的恋人，我才想起在哪里见过你。”陈见斐没了悲意，恢复原来的沉稳有度。
　　
　　“谢谢你。”我诚挚地道，不仅为他的好心，更为他能和我谈论晨钰。这么些年，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与其坦然地谈论晨钰的人。
　　
　　——我，与能笑着怀念你的日子，更接近了么？
　　
　　那天过后，我又见了陈见斐几次，有时他在顶层甲板晒太阳或是看书，看见我后微笑着点头致意，我回礼，他便继续原来的事。我也没有打扰他的意思，转身做自己的事。
　　
　　萍水相逢，便是如此。
　　




一丝希望

　　后来有一天，心情莫名地烦躁，不能平静。惯性地打开日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写了这么一件事：
　　
　　“今天忽然想起樱花，说起樱花又不得不说到日本。日本看樱花的地方有好几个，我只记得箱根。那年，我和你追踪着目标穿过箱根樱花飘飞的山路，在我停下查看目标踪迹的时候，有一片粉红的花瓣落在我的肩上——轻得不能再轻的负担，我却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白羽，在旁边的你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当然也没有留意到我开了小差。可我到今天还记得当时的感觉：飘飘洒洒地零落成泥的樱花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悲壮，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刻死去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么？
　　
　　白羽，那时的我在想，因为我们在一起，我不介意生命就在这时终结。能在你的拥抱里死去，于我是无上的幸福。
　　
　　请相信到最后一刻我都是幸福的。”
　　
　　我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就崩溃了，躲在我们住过的房间里，泣不成声。
　　
　　时间又过了数年，我在船上终于呆腻了，想到岸上散散心。刚踏上陆地那一刻，天旋地转，几乎适应不了陆地的安稳。艾瑞儿替我联络好车辆，跟下船送行，又硬把一张机票塞给我，眨眼道：“好好地去快活快活，不要太快回来。”
　　
　　我没好气地道：“只不过去散散心，没必要跑到日本吧？”
　　
　　“日本好啊，日本女人温柔又体贴，要是遇上一个合适的，不妨来一段艳遇。”
　　
　　我白了这八卦吸血鬼一眼，坐上前来接我的车，把她远远甩开了。
　　
　　我回到我们的家。
　　
　　小屋村比我想象中衰落得更快，建筑老旧破败，青苔爬上了窗台，裂缝随处可见，似乎踢一脚就会倒下似的，石板路也坑坑洼洼，乘凉的老人和嬉戏玩耍的小孩也很少见了，只有一些大陆来的外来工匆匆忙忙来去。我们小时候甚是富裕的小屋村已经完全“沦落”了。
　　
　　幸好，我们的屋子保存得还不错，因为有请专人打理的关系，我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居住了。夜晚我坐在花园里，木槿花丛已经枯萎了，无端寂寞丛生。天空万里无云，凉风习习。出去走走吧，我这样想着。于是，漫步出了家门。
　　
　　道路黑漆漆的，走着走着，远处出现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一个倚着灯柱吸烟的年轻男子，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差点儿窜出胸腔。
　　
　　真的，朦朦胧胧地看过去，真的太像了……
　　
　　记忆之门轰然打开，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突然，少年转身对我毫无戒备地一笑，如盛放昙花一般的纯净无垢，扣人心弦。
　　
　　很久以前，在这条路还不是这么黑的时候，晨钰就站在那盏路灯下等我回家。
　　
　　大概是我读大一的时候，因为学校太远，难得的一次回家也经常天黑了才到。我挂念着晨钰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恨不得飞回去。气喘喘地跑着跑着，一转弯，竟看到晨钰穿着厚毛衣，围着长长的围巾，在那处路灯下站着，拼命地给自己的手呵着热气。看到我出现，冻得红通通的小脸上露出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挥着手道：“白羽，快点儿快点儿！这边！”
　　
　　也许是我惊讶的目光过于热切，灯下的男子抬眼看我，眼神慵懒而放肆，竟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惑。我已是多年没见过这种男子，奇怪竟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一个，遂多看了两眼。正想走开，他扔掉烟头向我走来。
　　
　　“想玩么？”他几乎贴着我的身体发问，声音意外地好听，模样清秀耐看，眼睛的形状竟与晨钰十分相像，现在，那双眼睛正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装作不懂：“玩什么？”
　　
　　“你出钱，我带你玩。”他的笑带着媚气，毫不造作。
　　
　　我微笑着摇头，想走开，他却拉着我的手臂，暧昧地说：“你不想试试么？我的技术很好，就我们两个……”
　　
　　这话说得太没有艺术性，也太露骨了，我有点儿反感，皱起眉摇摇头。同时心里一叹，在“燃烧之罂粟”那群吸血鬼中间呆久了，竟然也被他们荼毒了。要是以前，我哪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维持最基本的礼貌就行了。何况我本人说话也不见得多有教养。
　　
　　“可是，”那男子也皱起眉头，“你看上去很寂寞。今晚没有人陪，会很难过吧？”
　　
　　我嗤笑：“不，明天我会更后悔！”我的寂寞就算是陌生人也看出来了么？
　　
　　他嘲笑了两声，似乎笑我假清高，又说：“没有情人在身边的滋味可不好受，我们各取所需不好么？我会让你忘掉寂寞的根源。”
　　
　　我歪着脑袋看他，到底他哪来的自信？
　　
　　“抱歉，我不想忘掉寂寞的根源。”我向他礼貌地点头告别。
　　
　　他有些气急了，在我背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今晚寂寞难耐可不怪我没安慰你！”
　　
　　我噗哧失笑，摇着头走远了。
　　
　　忘掉寂寞的根源么？
　　
　　只有这件事我办不到，也不愿意去做。
　　
　　晨钰的日记我早就看完了，记得倒数第二篇，晨钰这样写道：
　　
　　“终于下了狠心，让你也尝试了一遍在下面的痛。有人说，当痛贯彻骨髓，给予你痛的那个人便刻在你的灵魂里了。白羽，我要你记住我，就算我消失于无形，一百年一千年后，你也要记住我，记住我曾经存在过，曾经在你的生命中是怎样的角色……我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把你刻在我的灵魂里，即使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真是一个傻瓜……你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的一部分了。
　　
　　晨钰最怕的事莫过于有一天突然被莫里亚取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存在过的痕迹也没有，甚至没有人知道。这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与我丧偶的寂寞不同，是一种极致的恐惧。我无法体会，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他的每一点每一滴，让他放心地离去。
　　
　　慢慢地百无聊赖地走回去，远远地竟看见别墅门前停着一辆宾士，与周围破落的街景一对比，说不出的惹眼。
　　
　　是谁找我？
　　
　　我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车门打开，一个陌生的俊秀吸血鬼从车上下来。
　　
　　“请问您是白羽先生么？”他向我行了一礼。
　　
　　我点头，并不搭话。
　　
　　“我叫斯佩特?莱格利斯?菲洛斯特，我的父亲是雷蒙?阿赛拉?菲洛斯特。奉父亲之命，前来拜会白先生。”
　　
　　又一个文绉绉的吸血鬼。
　　
　　我与他擦身而过，打开院门，口中问道：“你真的是阿赛拉的后裔？”
　　
　　“如假包换。”斯佩特急忙跟着我进去，解释道，“白先生离开菲洛斯特的时候，我还没有跟随父亲。”
　　
　　“阿赛拉那个视礼节如无物的家伙，会有你这样懂礼貌的后裔？真是有趣。”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子，把自己抛进沙发里。
　　
　　斯佩特也许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这样的说法，显得有些窘迫，在身上找了一会，最终竟掏出了“十字的辉煌”。
　　
　　“这就是证据！请验收。”
　　
　　我还在VHU和晨钰狩猎吸血鬼时，曾把这个十字架当普通饰物戴了十年，看一眼就能辨认出真假。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道：“坐。”
　　
　　“是。”斯佩特恭谨地只坐了半边屁股。大概我的恶名流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十字的辉煌’在你身上，那就是说阿赛拉选定你当他的继承人？”
　　
　　“是的。你知道这个十字架？”斯佩特很讶异地道。
　　
　　“怎么？”我冷冷地问。
　　
　　“各位管事都说，你只是住在城堡里，不可能知道家族内部的事情……”
　　
　　我点头：“他们没错。我知道这个十字架是因为它曾经是我的玩具。”
　　
　　斯佩特露出疑惑惊讶的神色。
　　
　　我道：“阿赛拉叫你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父亲希望您能帮助他寻找莫里亚陛下的下落。”
　　
　　莫里亚？！
　　
　　我拿烟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想必你也有所察觉，从八年前开始，部分的血族已经恢复了创造出正统后裔的能力，那是陛下已经觉醒的征兆！”
　　
　　斯佩特的话无异于重磅炸弹！莫里亚觉醒了？！
　　
　　是的，都已经快十七年了，如果从晨钰死亡的那一刻便转生，十七年足够他取回属于自己的力量。
　　
　　我的脑袋因为这个认知而一阵阵裂痛。
　　
　　说真的，我恨莫里亚！因为他的存在必须毁灭晨钰，再直接一点说，晨钰只是他安然复活的工具，他的力量足够了，晨钰便只有被他吞噬的命运。
　　
　　虽然最后晨钰的死与他的关系不大，但这一刻听到他觉醒了的消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有痛恨之外的任何情绪。
　　
　　“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根本找不到陛下的下落，为今之计，只有拥有陛下的纯血的您才能找到他。陛下对我们的重要性相信你是知道的，希望您能施以援手！”
　　
　　“莫里亚在外面玩够了自然懂得回去，他知道菲洛斯特的位置。难道他不愿意，你们能把他绑回去！”我冷冷地拒绝。
　　
　　“不，父亲说，可能是莫里亚那边出了意外的情况，我们必须去接他……”
　　
　　“那跟我没有关系！”我打断他的话，“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趁着天黑。”
　　
　　“可是罗兰少主和陛下……”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我大声叱道，杀意汹涌而出。
　　
　　斯佩特被我震住了，颓丧地站起来道：“是。”躬身退出。
　　
　　我揉着太阳穴，心情烦躁得如无以复加，毁灭一切的冲动从心底满溢而出，一点点地考验着我的意志。
　　
　　“对了……”斯佩特停在门口，犹豫地开口。
　　
　　“说完了快走！”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把这个慢吞吞的家伙一剑斩了。
　　
　　“我曾听父亲说过，找到莫里亚陛下，可能有机会复活罗兰少主……”
　　
　　“你说什么？！”
　　
　　像听到了不标准的国语，我的大脑运转速度跟不上，几乎不敢肯定自己听到的信息。
　　
　　“父亲说，莫里亚陛下可能有办法复活罗兰少主，毕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自动过滤掉其余无用的话语，只剩下关键字——“复活罗兰少主”。
　　
　　瞬间，患得患失的恐惧抓紧了我的心脏，心跳几乎停止，脑海中就只剩下这六个字。
　　
　　“我们回去！”
　　
　　我果断地下了决定，只收拾了必要的证件，强拉着斯佩特走出大门。
　　
　　




千年较量

　　阔别了十七年的菲洛斯特依然雄伟大气，沉淀着厚重的历史韵味耸立在山巅，沿着两边长满红枫树的林中通路，庞大的建筑群逐渐迫近眼前。由于附近的地都属于菲洛斯特的私产，虽离城堡还很远，也算是进入了菲洛斯特的地界了。
　　
　　巨大的雕刻着家族徽记的金属门徐徐打开，乘坐的车辆驶进内部，远远地看见山上的主建筑。我对那里太过于熟识，以至于阔别十七年之后回来，竟也心情激动，不胜唏嘘。
　　
　　但我没来得及细细体会这种心情，目的地就到了。
　　
　　斯佩特抢先下车为我打开了门，我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讨好，径直走进了内殿。
　　
　　这是“燃烧之罂粟”领主的私人领地，我和晨钰以前就住在这里。
　　
　　刚进入大门，就看到阿赛拉和菲特拉已等候在客厅了。
　　
　　“白羽。”菲特拉伸出双手，高兴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也有好几年没有看到菲特拉，忍不住结结实实地拍了他的后背一下。
　　
　　“我听说有办法复活晨钰，究竟是不是真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赛拉和菲特拉对望了一眼，我的心一沉，最终阿赛拉出面解释：“这只是一个可能性。”
　　
　　“你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我，不就是希望要我找到莫里亚吗？我只要一个确切的答复，无论事情有多么艰难，都不是你们的责任，我都会帮你们找到莫里亚，这可以了么？”我把我的条件摊开了说，实在没时间和他们闲聊。
　　
　　阿赛拉沉吟了一会，道：“好的，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斯佩特，你去把白羽以前住的地方整理好。”
　　
　　斯佩特应声而去。
　　
　　“是什么东西？”我问。
　　
　　“只有领主才能看的东西。”阿赛拉说话一向言简意赅，又对菲特拉道，“你也跟来看看吧。”
　　
　　“是。”菲特拉道，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们跟着阿赛拉走进了书房。这不是晨钰用过的书房，应该是阿赛拉后来自己吩咐腾出来的。
　　书房里的下人都被阿赛拉屏退了，他只有自己动手从柜子里搬出一个雕刻精致到极点的檀木箱，摆在我们面前。
　　
　　“这是主人的遗物，确切地说，是主人给少主的遗物。我接手家族后，先有十二大家族的动乱，后又猎人的自杀式攻击，一直忘记了这只箱子的存在。直到五年前我在少主的书房暗格里发现这个箱子。”
　　
　　“少主的东西我们乱翻好吗？”菲特拉质疑道。晨钰是他的朋友，他有质问的立场。
　　
　　“这是主人留给继任者的东西。可能她没有料到少主会早死，才定了这么一条模糊的规矩。”阿赛拉倒是没有生气，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这个箱子里的秘密是我们必须知道的，特别是你，白羽！”
　　
　　我沉着气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关键！一场千年较量的关键！”阿赛拉盯着我，手指一挑，打开了檀木箱，几本笔记和一颗水晶球出现在我们眼前。
　　
　　“很怪异的水晶球。”菲特拉拿起那透明球体给我看，里面竟浮动着一层紫色的雪粒。
　　
　　“那个是探测器，水晶球变得浑浊，代表陛下已经转生了，紫云涌动，则陛下已经恢复记忆和力量，也就是觉醒。现在只有紫色的颗状物，我怀疑陛下那边出了情况，处于觉醒与未觉醒的中间状态。这对月之一族来说是很危险的，这种状态下他们的血能吸引十一大家族的吸血鬼，但是他们却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阿赛拉在一边解说，又递给我们其中一本笔记，“这是主人生前亲手做得记录。”
　　
　　大概菲特拉也没看过这些东西，神色之间掩不住惊讶之色。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里面竟是图文并茂的。
　　
　　第一页画着一对花丛间嬉戏的少男少女，画下是法语文字说明：“莫里亚与洛兰斯。”再翻下一页，只有一个孤寂地立在荒野间的少女，页下中文题字：“七夜月。”
　　
　　这是什么意思？不懂这两幅画想要传达的意义。
　　
　　阿赛拉自动解说：“你们看，我给你们复述一遍我看过的内容。一开始，主人讲述了她和莫里亚的纠葛。其实，真正的洛兰斯，也就是陛下的双胞胎妹妹已经在月之一族灭族的灾难中丧生，主人是陛下赋予了洛兰斯的记忆的生命体，可以说是由陛下创造的生命，所以主人平时才说莫里亚陛下是她的哥哥、Sire和创世神。”
　　
　　“记忆移植！”
　　
　　我和菲特拉对望了一眼，我满怀希望地问：“你的意思是，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使晨钰复活吗？”
　　
　　“那只是记忆。”阿赛拉摇摇头，“每个灵魂都是不同的。当初洛兰斯的灵魂已经破灭，陛下为了再创造一个洛兰斯，不惜把自己的灵魂撕裂成两半，把分出去的另一半赋予了洛兰斯的记忆，才只是创造出一个神似的外壳。就是说，主人是莫里亚陛下的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分 身，而且这个分 身空有洛兰斯的记忆而没有洛兰斯的神韵。这两幅图里，主人要说的是洛兰斯并不是她七夜月。你愿意要一个这样的少主吗？”
　　
　　阿赛拉神色淡然，可他的话却使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是无法接受一个空有晨钰的记忆的躯壳，那根本不算是晨钰！
　　
　　菲特拉惊道：“难道，陛下一直是不完整的？”
　　
　　“没错，而且分裂成两半的灵魂总有有主有次，只有主的一方才能发挥出所有力量和取回复活前的记忆，所以主人和陛下是没办法同时觉醒的。一方觉醒，另一方就只能以一个新生人类的身份生存。”阿赛拉补充。
　　
　　“难怪莫里亚陛下无法对主人全心全意。”菲特拉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我却沉默。曾听菲特拉说过，七夜月无法忍受莫里亚在她身上寻找以往的记忆才杀掉他，看来事实比这更严重，她是无法忍受莫里亚把她当作另一个女人才对！这是谁也无法不介怀的事吧。
　　
　　“后来，主人已经不对他们的关系抱有希望，甚至对陛下产生了怨恨。她计划着让莫里亚陛下失去所有的记忆，好让他们重新开始。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主人做了四件事。第一件是寻机杀掉了陛下，第二件是夺取了陛下所有的记忆，使他永远无法完全觉醒，第三件是一千多年后，让陛下的灵魂托生在一个猎人的妻子腹中，使副人格诞生，而第四件事，就是选定了你，白羽，使你成为历史上最强大的猎人，成为陛下的副人格也就是少主最忠实的伙伴，而你也不负主人所望，和少主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主人的期望。”阿赛拉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的眉头突突直跳，任谁听到自己的人生在无意中被人摆布了都不会高兴！七夜月这人掌控欲太强，又诡计多端，真的让人无法喜欢起来！花了数十年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对她的一点好感，这次算是彻底花光了！
　　
　　“为什么要有我这个‘伴侣’？”我不明白这点。
　　
　　“这是主人后来的构想。”阿赛拉打开其中一页指给我看，“这里，主人在和少主正式相处了一段日子之后，就是少主刚刚成为Vampire和主人住在中国的那段日子，主人对少主产生了超出预期的‘爱’。她从少主身上得到了他从陛下那里得不到的爱情，但她很清醒少主并不是陛下，她爱陛下，但她更喜欢让少主得到他应有的幸福。”
　　
　　我默念着阿赛拉指给我看的文字：
　　
　　“爱的极致是给予，而不是索取吧？与其让莫里亚觉醒，开始一段不知道结果的爱情，我更喜欢让我们都沉入永远的黑暗，如此，就无人能够分开我们。而晨钰也能摆脱既定命运。”
　　
　　“所以在知道你们的暧昧关系之后，主人很果断地对你们采取纵容的态度，甚至为你以猎人的身份入主菲洛斯特摆平了一切障碍。”阿赛拉道。
　　
　　“‘沉入永远的黑暗’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这段文字有更深层的意思。
　　
　　“让晨钰完全取代莫里亚陛下，成为主人格！”菲特拉用低缓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道。
　　
　　我倒吸了一口气！
　　
　　“没错。”阿赛拉缓缓点头，“这的确是主人的意思。”
　　
　　霎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为好。在我为晨钰的未来担忧时，原来已经有人在为我们铺路……说真的，我开始感谢七夜月！
　　
　　她值得晨钰为她一度沉迷。
　　
　　“主人的计划很成功，陛下虽然觉醒了一次，但是有她的巧妙布置，无法压制少主的反攻，让晨钰再次夺取了身体的主控权。只可惜主人早死，更料不到少主会因旧患而早早去世，让陛下得到再次觉醒的机会。”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暗暗握紧，指甲刺穿了手心，说不清是悔还是恨的情绪涌上心头。其实说到底，我就是那个破坏了七夜月计划的人。如果没有我，大概晨钰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我拖累，直至死亡。
　　
　　“接下来是少主的笔记。看笔记日期，少主发现主人的笔记比较晚，大概是第一次使用禁术活命之前不久。想知道少主知道这一切之后采取的行动么？”阿赛拉神秘地说，“少主真是一个胆魄非凡的人，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
　　
　　晨钰并没有对我说过这一切。
　　
　　我倍感失落，被忽略的感觉充满了心胸。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我一起承担呢？难道，我就这么不得你的信任？！
　　
　　“从少主亲手写下的记载来看，他知道自己无法再一次实现和陛下互调角色，唯一的方法就是彻底吞噬陛下的人格，让自己成为身体的唯一主宰。”
　　
　　




物是人非

　　真的……够疯狂！
　　
　　可是，有能力有理由有胆量对莫里亚下此狠手的，除了晨钰还有谁？就算是七夜月，也会顾念旧情保存莫里亚的人格。
　　
　　“笔记记载，少主当时完全有能力这样做，但是最后竟放弃了计划。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阿赛拉皱眉道，“少主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做好了各种准备，成功率极高的情况下还放弃，不是少主的风格。”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菲特拉说：“是不是吞噬掉陛下的人格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让少主觉得得不偿失，所以最终放弃了呢？”
　　
　　阿赛拉道：“不良后果是肯定有的，吞噬掉陛下的主人格，身为副人格的少主绝对会受到影响，很可能改变他的人格。例如，他原本很喜欢白天，因为陛下喜欢黑夜的缘故而改变自己的作息习惯；原来他有厌血症，会因为陛下而变得嗜血嗜杀等等。”
　　
　　“那，晨钰还是原来的晨钰么？”我越听越心惊，虽然晨钰早已离世，我依然无法想象晨钰变成一个我不了解的人，我会如何痛苦不堪。我更怕，若是这样，我和晨钰的感情是否还依然如故？
　　
　　莫里亚对我过于厌恶，若是这种厌恶在吞噬的过程中给了晨钰，我又该如何对待这个晨钰？
　　
　　霎那间，许多年前的记忆涌现脑海，一切都明了！
　　
　　“对你来说，活着幸福还是死了更幸运呢，另一个我？”
　　
　　“如果有一天，莫里亚和李晨钰都是你的，你喜欢不？”这些晨钰曾经说过的话不断地回响在耳边，而我当初的回应却是……
　　
　　“不行！我不要看到听到任何有关莫里亚的一切！我也会恐慌的，知道不？！”
　　
　　“你是皮条客？老子就是不喜欢莫里亚你怎么了！难道有一天他夺了你的身体，我还得假装他是你？！”
　　
　　我淡淡地苦笑。
　　
　　——就算是以上所说的那种情况，也比晨钰完全消失了好啊。是不是，晨钰？你愿意为我拿自己的性命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就能用尽我的一生爱恋赌你本质依然是我爱的那一个李晨钰！
　　
　　可是，现在说这一切又有何用？
　　
　　有、何、用！
　　
　　我的呼吸一度几近停顿。
　　
　　——难怪你不敢让我知道这一切。如果是我，我也不敢贸然告诉你。因为我们都把对方看成最重要最重要的人，一点点让对方痛苦的事也不愿意对方承受。
　　
　　真相总是知道得太迟，太迟。
　　
　　“晨钰吞噬掉陛下的人格会受影响，若是陛下吞噬掉晨钰难道就安然无恙？”菲特拉安慰我道，“所以，晨钰不会消失的。只要没有彻底消失，我们就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有办法我们就不需要等这十几年了！”我打断他的话，“不要再给我无用的希望！”
　　
　　“等待是必须的。”阿赛拉微笑着道，“我研究过，有个办法可行性很高！”
　　
　　“什么办法？”我几乎是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
　　
　　“陛下所用过的灵魂分裂法！”
　　
　　“事实不是证明了不行么？”菲特拉怪异地说。
　　
　　“用在主人身上当然不行。但是别忘了，少主本就是陛下的一部分，如果陛下愿意将这一部分分离出去，绝对不是仅仅形似的生命体，就算陛下无法将他们彻底分离，少主的人格受到一些影响，也不会比吞噬掉陛下的影响大！”
　　
　　我没有马上欣喜若狂，而是默默在房中踱步，仔细思考每一步骤的操作性和可行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有莫里亚的配合，很可能成功！只是最重要的一步——莫里亚的配合，几乎扼杀掉所有希望。
　　
　　他怎么可能配合？这个人高傲自负，唯我独尊，更要不得的是小气！知道晨钰被我抱过，情绪激烈得比我抱了他还恐怖，好像晨钰的存在是他的耻辱，我的存在则是在提醒他的耻辱似的。不就是上了他使用的身体么？又不是动他了！
　　
　　但是……
　　
　　如果他真的能让晨钰回到我身边，我愿意去迁就他的坏脾气。
　　
　　他不是说要把我做成生鱼片么？只要他达成我的愿望，要我亲手割自己的大腿肉给他吃又有什么问题！
　　
　　想着想着，情绪越来越悲壮。只要不死就行，留下这条命陪晨钰，不死就行……
　　
　　“我觉得……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要知道，晨钰仍可能会受到影响，我想知道的是，影响有多大？”
　　
　　菲特拉的话总算把我的情绪拉回来，这的确是个问题。接二连三的真相把我的大脑弄成了一团糨糊，现在才想到重点。
　　
　　“这真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个小游戏。”
　　
　　我们转头回望，藏镜人大管家无声无息地捧着午夜茶点出现在密闭的房间里。
　　
　　“什么小游戏？”我虽然不赞同如此儿戏对待这个严肃的问题，但是仍忍不住想知道。
　　
　　杜维希笑得很谦恭有礼，把茶点送到我们面前，在阿赛拉的招呼下，终于打破了主仆的界限，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很好，阿赛拉调教得很好！
　　
　　“我们这里所说的人格，接近于灵魂心理学上所说的人格，也就是能够代表人类灵魂本质及个性特点的性格、气质、品德、品质、信仰、良心以及由此形成的尊严、魅力。你们把陛下和少主的按照我以上所说的要素列出重点，再中和一下，大概可以得出少主受到影响后的概貌。不过，游戏终归是游戏，大家当开玩笑也可以。”
　　
　　我有些心动了。就算结果并不可信，也不会更坏不是？我需要值此做好心理准备。
　　
　　其余两人明显也心动了。
　　
　　“做不做？”菲特拉跃跃欲试地看着在场的其他人。
　　
　　我和阿赛拉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做！怎么不做？！”
　　
　　“为了减少误差，我建议统一语言。就用中文好了，在我看来，中国文字在表意方面比起字母文字精准多了，而且在座的都精通这种象形文字。”杜维希又说。
　　
　　我们点头同意。于是一项简单却重大的试验在我们四人之间展开。
　　
　　至于结果，我们都不由面面相觑，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谁也不愿意提起。
　　
　　我的心情很不好，也没有心思讨论下去了，其他人也一样，于是草草散场。
　　
　　回到我曾经住过的房间，打开门，里面的变化不大，大致保留了原貌，有些我和晨钰一起买的小摆设还在。可能是回到菲洛斯特的缘故，我居然一晚无眠。辗转反侧，最后索性披衣起床，沿着熟识的走廊竟不知不觉走到那个熟识的地方。
　　
　　站在那扇与以前毫无差别的门外，我才醒悟自己做了什么傻事。物是人非，本能还是存在的。过往失眠的夜晚，习惯这样摸进晨钰的寝室内，唉，多年以后，还是改不了。
　　
　　想转身离去，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那扇紧关的门似乎有一股力量牵扯着我进去似的，这个奇怪念头闪过脑海之后，我更移不开脚步了。
　　
　　手贴在门上，不由自主地一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入目的是一片漆黑，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细看一下，寝室的摆设还是一如往昔，一本打开的书摊放在紫檀木桌面上，好像它的主人仅仅只是外出，很快就会回来似的。
　　
　　十七年啊。
　　
　　我居然一个人过了这么久。
　　
　　我掩上门，慢慢走向我们往日喝下午茶的玻璃花房，意外地看到里面居然灯火通明，透过玻璃可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事过境迁，我们的禁地已成了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进入的公共场所了吗？
　　
　　在门口一站，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去，怕自己会失望，不进去，又不甘心。
　　
　　里面的人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低低地说话，不时响起一阵笑声。细细分辨，竟是阿赛拉和杜维希那两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凑到一块的吸血鬼。
　　
　　“太过分了！你总是这么……”杜维希又气又无奈地说。
　　
　　“我总是怎么样？难道你不喜欢？哦。我明白了，不喜欢这样，难道你喜欢这样？”
　　
　　阿赛拉邪气的声音听得我一阵恶寒。真的！他平时不该总是一副严肃的棺材脸，本大爷难以适应！
　　
　　不知道杜维希做了什么，引得阿赛拉大笑起来，我急忙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第二天夜里，我们四个又凑到了一块。
　　
　　“白羽，你睡不好？”菲特拉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含糊地回答：“太久没在这里睡了，有些不习惯。”
　　
　　菲特拉“哦”了一声，道：“今晚再睡不着找我到屋顶喝午夜茶吧，反正我晚上不睡。”
　　
　　我敷衍地点头。晨钰说过，菲特拉是他最不欢迎的茶友。我还是不要找他煮鹤焚琴——煞风景了。
　　
　　“好了，我们现在来说说怎样寻找莫里亚陛下吧！”阿赛拉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很有威严地扫视了我们一圈。
　　
　　“我有个问题，”我捧着茶杯，翘着二郎腿问道，“你找莫里亚干什么？虽然，‘燃烧之罂粟’本就是他的势力发展而来的，不过，现在他的人已经全换了。你接他回来，又将他摆在什么地位？”
　　
　　菲特拉道：“这是由主人定下的规矩。菲洛斯特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发誓遵守的。为的就是不让陛下或是他的副人格流落在外面。”
　　
　　“那么，他回来了，领主谁当？”这是一个严重的大问题啊。
　　
　　阿赛拉道：“自然看陛下的意思！如果陛下没意思接手家族，我唯有继续代劳了。”
　　
　　我点头：“七夜月想得真周到，也难为你们几个还把她的话当圣旨。可惜莫里亚这混蛋真的不值得她这么用心。”
　　
　　没人接口，菲特拉甚至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毫不在乎，就算在七夜月和莫里亚面前我也照样说的。
　　
　　“好了，别说废话。这个给你。”阿赛拉把那个紫云萦绕的水晶球塞给我道，“闭上眼，平心静气，留意出现在你脑中的画面，再画下来。”
　　
　　我照做了，不一会，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出现，再仔细分辨，是一间环境优雅的小餐厅，挂着粉红毛毛熊的玻璃门左上角有一块巨大的路标，上写着“蘭桂坊（Lan Kwai Fong）”几个中英文字。我把见到的东西描绘下来，交给他们看，他们对望了一眼，吩咐人进来拿走查对。
　　
　　线索太明显了。“蘭桂坊”是香港一条出名的旅游街道，虽然别的城市也有抄袭蘭桂坊名字的购物街和店铺，但总的来说都集中在珠三角地区。等了还不到半小时，我们就收到一张与我的图画九成相似的照片。
　　
　　迎接莫里亚回归是一件大事，怎么可能风平浪静？到底是杜维希心细，建议我们先找到莫里亚，确认了身份，再大张旗鼓接人不迟。于是，我和菲特拉先返回香港找人。
　　
　　




小屁孩陛下

　　不得不赞叹一声菲洛斯特家的势力，我们刚到香港，就接到下人送来的街头摄像机的录像。菲特拉连着快进看了一遍，基本确定了目标。
　　
　　虽是录像里人头汹涌，但莫里亚的长相果然足够惹眼，我不用看第二遍就确定了那一定是莫里亚的脸——晨钰的容貌我太熟识，连带与他长一个样的莫里亚也熟识。截图，再搜索，不用半个小时，便确定目标的现有身份。
　　
　　简涵，十四岁，有四分之一英国血统，现读中四，单亲，和母亲简女士住在廉价公屋，实际上是何氏企业总裁的私生子。因为何家拒绝承认，致使两母子流落在外。简女士靠经营一家小吃店养大了儿子。简涵不愧为莫里亚的副人格，小小年纪读书就很厉害，又懂事，从没有让简女士操心过。可根据资料显示，这个简涵没有半分莫里亚觉醒的征兆，依然做他的好儿子。
　　
　　——是不是莫里亚的副人格都是这么乖的呢？
　　
　　第二天，太阳像个十万伏特的灯泡似的悬挂在头顶，能把人晒出油来。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菲特拉外出，我自告奋勇独自去简涵所在的学校看看情况。
　　
　　放学铃一响，一群高中生高呼着冲出校门。远远地我看到了人群后面的简涵，录像里总不及现实看得真切，那个酷似晨钰的美少年，黑发黑眸，脸容尚是稚嫩，目光清澈，像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乍一看，完全是一个少年晨钰。他提着黑色的廉价背包，默然地独自走在喧嚣的人群中，仿佛周围有一堵墙似的，自成一片天地。
　　
　　我屏住呼吸，远远地跟在少年身后，跟着他穿街过巷，走向自己的家。我不敢靠得太近，因为清楚明白那是简涵而不是晨钰，我才宁愿选择这样远远看着，不想那么快打破这宁静而令人怀念的一幕。
　　
　　走着走着，进了破旧的老街区。道路有些僻静，走的尽是小路。我从空气中闻到了有趣的味道。
　　突然，简涵停了下来，把背包往旁边干燥的地面一甩，潇洒地撩拨了一下头发，整个人顿时灵动起来，和刚才冷漠的阴暗模样完全不一样，更有趣的是，这小鬼右腿向外移动半步，稳如泰山地站好，双手环胸，背影像棵挺拔的白杨树，如宝剑出鞘一般的气势把本就狭窄的小巷威逼得更显窄小。
　　
　　完全不该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气势。
　　
　　“出来吧，你们等得也足够久了。”冷冷的话语用少年略显稚嫩的话音说出来，把我小小的吓了一跳。
　　
　　这莫里亚的副人格，果然没一个是小人物。
　　
　　前面，小巷的出口处出现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和五个高大的墨镜黑衣人，看这副架势，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和他的狗腿子保镖。
　　
　　流氓样的陌生少年吐掉嘴里叼着的烟蒂，脸上露出一个标准式的古惑仔狞笑：“简涵，今天不划花你那张脸，老子就不姓何！看你还敢招惹我的女人！”
　　
　　简涵笑了：“自己的女人看不住就怪别人勾引，你的本事就这么一点，不入流的暴发户！”
　　
　　“呸！”小流氓吼道，被“暴发户”三个字严重伤害了有钱人的自尊心，“暴发户也比这种穷鬼强！懒得多说！你们给我上！”
　　
　　五个黑衣人一涌而上，简涵不慌不忙地站着，待第一个黑衣人的拳头打到，轻飘飘地一侧头避过拳头，一个右钩拳打中对方的下巴，把那高了他一个头的黑衣人揍得向后飞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倒地不起。
　　
　　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怪力……
　　
　　简涵这一招把剩下的五人镇住了，像时间停顿似的维持着僵硬的动作，小流氓更是张大了嘴，刚点上的烟又跌落在地。
　　
　　“怎么？还要打么？”简涵森冷得不似少年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小流氓回过神来，吼道：“去啊，把这个野种往死里揍！要让他知道究竟谁才是不该得罪的那个！”
　　
　　听到“野种”这个词的那一瞬间，简涵的眼神里闪过了浓重的杀意。我绝对相信如果他手里有一把枪，会毫不犹豫地把对方轰了。
　　
　　那几个黑衣人只会凭借蛮力取胜而已，并没有看上那么厉害。被激怒的简涵像一只被挑衅的小狮子似的，再不留手，利用自己灵活的身形游走在黑衣人之间，不时地补上充满怪力的一脚或一拳，竟然一时也不落败，看来平时打架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有意思的是，这小家伙一点武德也没有，“撩阴腿”和“龙抓手”这样的招数也敢用，到了最后，五个黑衣人躺了一地，竟有三个是捂着自己裤裆不停翻滚的，看得我牙齿都酸了。
　　
　　——男人的脆弱啊……
　　
　　小流氓像见鬼似的，连连后退。
　　
　　“别……别打我！”
　　
　　气喘吁吁的简涵支撑着单薄的身体，挟带着余威上前狠狠地一脚将人踹翻，重重地踩在小流氓的裆部，哈哈笑道：“姓何的！别以为没我以前英明神武就怕你！想欺负你大爷？我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可怜的小流氓捂着裤裆翻滚，痛哭流涕：“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做太监！简老大，简老大！以后你就是我老大了……哇……不要啊……”
　　
　　简涵这小鬼踩够了，才哼了一声收回长腿，冷冷地道：“谁稀罕做你老大。不要再给我看见你，不然我就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何家二少五对一欺负人，还差点儿被人踩成太监，一定是轰动性的新闻。”
　　
　　“不，我不再见你！”小流氓连连答应。
　　
　　“还有，叫你爸别烦简师奶，你们何家再敢动我家的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何家身败名裂，让你们知道不该得罪我！”
　　
　　“是是是！”
　　
　　“滚！”
　　
　　于是，一行六人，来得匆匆，去得更匆匆，连滚带爬的跑得飞快。小巷里又恢复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本质和外貌严重不符的简涵。
　　
　　气氛一时有点儿怪。我该不该出去？刚才没出手帮忙，会不会把我们的关系弄砸？我可还指望着能先从副人格入手呢。
　　
　　那边简涵捡起背包，拍了拍包上的尘土，冷冷地说：“出来吧，看了这么久，还不够么？”
　　
　　我微微诧异，这小鬼……不简单，竟然能发现我。
　　
　　我大大方方地向简涵走去。
　　
　　“小鬼，很不错！一打五居然都能赢。”我这话是真心的。简涵只是一个普通少年，硬说有什么不普通，就是莫里亚没用的副人格而已，可从刚才看来，这个身份并没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他是凭借自己的经验和力量取胜的。
　　
　　谁知这小鬼淡淡地白了我一眼，以我极度熟识的语气道：“白羽，我不需要你的赞扬。”
　　
　　我的下巴差点儿就跌落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
　　
　　简涵露出了一脸鄙视：“不要把我当作你一样白痴！”
　　
　　我试探着问：“莫里亚？”
　　
　　简涵，不，应该称呼他为莫里亚，再次嗤笑：“还不算太蠢！”
　　
　　我的敌对脾气又发作了，假笑着道：“要不是你专门攻击别人的小弟弟，我又怎么猜不出你就是英明神武，威猛无匹的莫里亚陛下？”
　　
　　“白羽，你想死？”莫里亚语气阴寒，目光冷若寒霜，似乎要把我吞掉似的。
　　
　　我却不怕。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安心。要是以前的莫里亚，又怎么会被几句话激怒？只需要动动念头我就得吐血三升，为了让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还得给他老人家点头哈腰做小伏低。现在？不好意思，风水轮流转，我已经看出莫里亚陛下根本只是一个空壳，以前强大无匹的力量就只剩下那股蛮力，不欺负白不欺负！
　　
　　我站到他身前一尺，我的身高足足高了他一个头有余。居高临下的感觉，真一个爽字了得！
　　
　　“我不想死，陛下，但是，我想，人活着就得有点儿盼头对不对？例如，欺负欺负宿敌什么的。”
　　
　　“你敢！”莫里亚暴跳着指着我的鼻子叫道，活脱脱一个不懂事的少年被气坏了的样子。天知道他身体是个少年，实际上却是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东西了。
　　
　　像！像极了发脾气的晨钰。我一时有些失神了。
　　
　　心中有些淡淡的悲伤和无奈，我的晨钰，又在哪里？
　　
　　“咳咳！”莫里亚清咳了两声，隐忍着怒气道，“我不是李晨钰，别这样看我。”
　　
　　我收回心神，回道：“行，你把晨钰还给我。”
　　
　　“还给你？”莫里亚仰天大笑两声，“还给了你那我怎么办？”
　　
　　“你已经不需要晨钰的，”我耐着性子道，“你看，你已经活过来了，副人格都换了一个，你留着晨钰的人格也没用。”
　　
　　莫里亚摇着手指道：“第一，我是带着记忆复活的，简涵并不是我的副人格，而是我的另一个名字，第二，洛兰斯把我的记忆剥夺了全部，把李晨钰给了你，我就只剩下这十几年的记忆，我不想做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学生，第三，李晨钰的人格在他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吞噬了，我现在也无能为力。”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的心还是如同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钝痛连绵。
　　
　　“不，你有能力把他重新分裂出来的对不对？洛兰斯不就是你用灵魂分裂出来的吗？”我带着祈求询问。怎么可能接受这个结果？好不容易才有的一丝希望……
　　
　　“没用。”莫里亚皱着眉头给我分析，“首先，孕育洛兰斯的是我们种族每人只有一颗的灵魂种子，用了就没有了。再说，就算真的把我的灵魂分裂出一部分承载李晨钰的记忆和人格，我大概也没可能活命了，连重生的机会也没有，你说我为什么为你做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没有力量。没有力量，一切免谈！”
　　
　　前两点我直接放置一边，第三点才是关键所在。
　　
　　“为什么你的力量……”
　　
　　“索性什么都告诉你了，免得你再来纠缠我！”莫里亚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和洛兰斯互为对方的分 身。我们的觉醒要有两个条件，一方的死亡开启另一方的记忆，来自对方的初拥开启力量。洛兰斯早死了，自动毁灭了自己复活的机会，我自然能带着记忆重生，可没人帮我恢复力量。”
　　
　　“难道永远没有办法恢复了吗？”我并不相信，“你是无所不能的莫里亚陛下，难道就因为这样而沦落为一个普通人？”
　　
　　莫里亚顿时炸毛了：“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讨厌死软弱无力的人类躯体了！”
　　
　　我不禁凄然一笑。
　　
　　凄然是真的，莫里亚的样子不像说谎，堂堂一个翻云覆雨的接近于神的存在，如果不是遭逢如此变故，大概永远不会看到他这副模样。笑容也是真的，有时候，相差太大的前后对比，比任何花巧的情节更有喜剧效果。如果是以前那个莫里亚，我大概说不了三句话就被他揍一顿劲爆的了。
　　
　　那边莫里亚说完话，把背包甩到肩上，自顾自地走了。
　　
　　“别来找我，李晨钰早死了，接受现实吧。”
　　
　　远远传来的话语把我的心冻得结成一块。
　　
　　是的，晨钰，死了……
　　
　　死在我的怀里。
　　
　　那个玻璃瓶就藏在我的衣袋里，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证明了。
　　
　　可是！
　　
　　七夜月一个女人都敢为着一个目标与莫里亚周旋了千年，我为什么不能？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战争，七夜月努力过，晨钰尝试过，那么，现在，就由我延续下去吧。
　　
　　




晴天霹雳

　　我和莫里亚见面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菲洛斯特，阿赛拉因为十一大家族的突然进攻而抽不开身，没有按照原计划来到香港。菲特拉有些担忧，“燃烧之罂粟”虽然人才辈出，但十几年前的战争让亲信的人死了不少，剩下的几个又不得不外派，数来数去，阿赛拉身边就只剩下杜维希和管理战斗力的尼诺，而杜维希还没有实权。无奈之下，菲特拉只好连莫里亚也没有见上一面，把这里的一切交给我就匆匆回去了。
　　
　　第二天，我依然等候在莫里亚所在的高中的门口。由于掐着时间到，不一会就看见人从校内走出来。看见我也不说话，他只管自己走路。我跟上去。
　　
　　穿街过巷，昨天的同一个地方，莫里亚停了下来。
　　
　　“我不是说过别来烦我吗？”莫里亚气呼呼地瞪视着我。无奈晨钰的脸太可爱，他怎么生气也没有吓人的本钱。倒是装装冷脸人还有点效果。
　　
　　我道：“我一定要烦你，你又怎么样？把我做成生鱼片吃掉？”
　　
　　“你……”莫里亚哭笑不得似的摇着头，老气横秋地道，“小鬼，你以为你的肉比鱼肉好吃？”
　　
　　“你看看现在谁是小鬼。不要用这张脸这样和我说话！”我瞥了他一眼，鄙视某人。
　　
　　“白羽，”莫里亚似笑非笑地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本身就很幼稚？”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我的痛处。菲特拉不止一次说过我“幼稚”，就连晨钰这家伙也有意无意地让着我，虽然，我不觉得我哪里幼稚，可是，被人说多了总会产生一些怀疑。究竟我哪里幼稚了？
　　
　　我不动声色，脸沉如水，问道：“难道陛下你就不幼稚吗？看过你昨天的表演，我可没办法把你当大人看待。”
　　
　　莫里亚突然很灿烂地对我一笑，用小孩子的口吻说道：“因为我本来就还没长大嘛。”
　　
　　我一阵恶寒：“陛下，请不要开玩笑，我的心脏承受能力有限，你还是恢复以前唯我独尊的恶霸派头吧。”
　　
　　莫里亚叹了一口气，落寞地道：“怎么就没人相信我的话呢？”
　　
　　我哭笑不得地说：“陛下，你要我怎么相信？别玩我了。”
　　
　　他甚感无趣地道：“你们人类怎么可能理解月之一族。不和你们废话了。拜。”他摆摆手，转身要走。
　　
　　不知怎的，我觉得有些奇怪。这莫里亚，搞什么？
　　
　　不会换了一副身体，连性情也变了吧？
　　
　　突然，菲特拉的话在我的脑中响起：“晨钰吞噬掉陛下的人格会受影响，若是陛下吞噬掉晨钰难道就安然无恙？”顿时脑中如春雷隆隆，不会吧？
　　
　　莫里亚真的……被晨钰影响了？
　　
　　手脚不会动了，整个人呆立当场。
　　
　　想起莫里亚上次抢夺了晨钰身体的控制权时，曾说过“李晨钰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之类的话，当时并无多大感触，现在，却是可以直接劈晕我的晴天霹雳。
　　
　　刚才……是晨钰？
　　
　　眼前的莫里亚不再是纯粹的莫里亚，他的灵魂里有一部分是晨钰！他会撒娇，会出阴招，也会有小孩子脾气，在条件足够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从未有过的激动汹涌而出，把我的理智冲没了，于是，我做了一件我认为一辈子也不可能会做的事——抱住了莫里亚，不，是莫里亚身体内属于晨钰的那一部分。
　　
　　这么单薄的身躯，才仅仅足够填满我的怀抱，和记忆中那个少年一样。这个小小的莫里亚，我再也不能称呼他为莫里亚了，全盛时期的莫里亚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现在的简涵只是一个随时会炸毛的小猫而已。
　　
　　“晨钰……”
　　
　　也许是少年的身躯过于舒服，也许是熟识的体香熏迷了我的神志，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这个让我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名字。
　　
　　莫里亚先是呆愣了一下，接着对着我拳打脚踢，比喻连串：“白羽你这只先天弱智的无尾黑猩猩，染色体变异的脱毛类人猿，被砖头砸中脑袋的杂交大狒狒，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低等仰鼻猴……你看清楚我不是李晨钰！我命令你放开本王！”
　　
　　一连串叫骂把我骂晕了，这陛下，骂人不带脏字的。但是，很可爱……
　　
　　我不禁失笑，好兄弟一样勾着他的脖子道：“小简涵，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把你当作陛下。”
　　
　　“滚蛋！”少年猛然甩开我的手，气喘喘地道，“不要把我当作李晨钰！知道没有？！”
　　
　　我张开嘴想说话，他马上又噼里啪啦地嚷开了：“该死的！我不是李晨钰，我是莫里亚，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叫我简涵，就是不准晨钰晨钰地叫我。否则，我就给你好看！”
　　
　　我见缝插针地淡然道：“当然，晨钰死了。你不是他，我很清楚。”
　　
　　莫里亚，不，我比较喜欢叫他简涵，他大概想不到我这么从善如流，有点愕然地道：“你知道就好。”
　　
　　“不过，”我却由衷地为他也为晨钰感到悲伤，“如果你不把晨钰还给我，我还是会把你当作晨钰。你自己没发现吗？吞噬了晨钰的你，再也不是以前的莫里亚陛下。把晨钰还给我，也把原本的自我还给自己。”
　　
　　简涵听了，若有所思地说：“可是，这本来就是我啊。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不是有任性和玩耍的权利吗？这是我所坚信的。”
　　
　　“你的身体是只有十六岁，可你的心智至少一千岁了。陛下！”我无奈地道。
　　
　　“所以我说你不了解我们。月之一族的小孩要一万岁才能长成，我还差着几年呢。”简涵露出一脸不符合他的灿烂笑脸，“原来我们族灭了之后，我已经一夜长大了！以前强迫着自己使用大人的躯体，装作大人去行事，总说过几年安稳了就可以做回自己了，想不到等着等着，我都已经长大了。”
　　
　　我一时目瞪口呆。不会是真的吧？
　　
　　突然，简涵捧腹大笑起来，手指指着我，似乎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傻事似的。
　　
　　我默然无语，猜想到这小鬼又想到什么花招了，不悦地皱起眉。他笑够了，才断断续续地说：“试验结果出来了……哈……你果然很……幼稚！随便说两句你就信，怎么李晨钰的精明一点也没有学到？”
　　
　　我不由愤怒起来，这小鬼……三番四次说我幼稚！不由分说便把他按趴在膝盖上，啪啪啪三个响亮的巴掌打落屁股上，然后，一片寂然。
　　
　　我看着我的手掌，简涵看着我的脸，整整一分钟，再然后，简涵炸毛了，一口咬着我打他的手掌，声音含糊地道：“白羽你这个混蛋！居然……敢打本王……”
　　
　　“喂！你是小狗？动不动就咬人！还敢说晨钰不存在？你把他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才从狼口下救回自己的手掌，幸好，没流血，要是以前长尖牙的莫里亚，鲜血横流还是最幸运的，咬下一块肉也是等闲事。
　　
　　简涵还没有打够咬够，趁我不注意，一脚踹来，幸好我避开了要害，只擦过大腿，不然凭他的劣迹，老子非废了不可！
　　
　　“简涵！你闹够了没有？”我是真的怒了，不是因他恶作剧的气恼，而是对他不知分寸的愤然。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你究竟闹够了没有？你想从我身上找李晨钰，我劝你不要白费事！我现在就看你不爽！他死了，你干什么不去死？陪他下地狱不就好了！神经病！”简涵毫不示弱，气急败坏地咒骂。
　　
　　我很不争气地被一个“死”刺痛了，恶向胆边生，阴沉地说道：“你不也在七夜月身上寻找洛兰斯的影子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做的和你以前做的一样！”
　　
　　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刚才的愤恨不见了，扬起秀气的下巴冷哼：“不关你事！我的洛兰斯也好，七夜月也好，都是我的，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同样，简涵也好，李晨钰也好，都是我莫里亚，我要李晨钰生或是死，也不由你管！”
　　
　　“你……”我真的被气到要杀人了，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他咬碎了吞下。
　　
　　好！好！
　　
　　果然是莫里亚的霸道风格！
　　
　　我刚才是发了晕，才觉得他有一部分是晨钰！他但凡有晨钰一点气质，也不会这么讨人厌！
　　
　　“我什么？我告诉你，我烦你！别跟来！哼！”简涵对我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望着他的背影，茫然若失的感觉充斥心胸。唉，我果然幼稚，怎么和小鬼一般见识呢？
　　
　　来日方长，不急，逼急了适得其反也不好。
　　
　　我努力劝服自己忍耐着再揍屁股他几巴掌的冲动，决定今天暂时休兵。
　　
　　次日，我一早在下榻的酒店醒来，服务员送来当天的早报。慢悠悠展开一看，头条上写着“何总裁夫妻不睦，何夫人失言丈夫乱伦”。再往下看，大概是何氏企业总裁何曜阳又再闹出离婚丑闻，其妻在争吵中指责丈夫和表妹乱伦生子，被邻居听到录了音卖给八卦报社云云。有钱人通常是丑闻最多的人群，因为关注他们的眼睛太多了。这种事见得太多，也不足为奇，这则新闻让我关注的唯一因素是，这个何氏企业的总裁就是简涵的生父。突然觉得，我应该去看看简涵。
　　
　　




番外  不要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蹦出一篇番外是我的一时兴致，隔天我就得离开一段时间，可能暂时没办法更文，这篇小番外就当是道歉吧。至于更文问题，正在想办法解决中，希望看书的筒子们不会因为这样而跑光，不然澜会伤心欲绝，比白羽没了李晨钰还可怜。
　　我叫白羽，十二岁。我身边的小屁孩叫李晨钰，是我家养着的小混蛋，比我小一年。别看他长的不高也不壮，就以为他好欺负，他才是我家的皇帝！今天本大爷为了这小混蛋挨了这个星期的第四顿藤条焖猪肉，手手脚脚都在火辣辣地痛，我要报警！我要告我家太爷虐待儿童，我要告那小混蛋乱打报告！
　　
　　在这种悲愤的时刻，我不由得又想起我和这小混蛋的孽缘。
　　
　　第一次见到小混蛋的时候，本少爷七岁，他六岁。
　　
　　那时小混蛋还是一个温室乖宝宝呢，你看他小手小脚白白嫩嫩的，大大眼睛水灵水灵的，像个女娃娃，喜欢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边，乖乖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我第一眼看过之后觉得很满意，很好，以后没人和我抢夺家里第二霸主的地位。
　　
　　呃，你说第一霸主？当然是我家太爷！
　　
　　从此以后，我家多了一个小屁孩，我是老大，他是老二。老大自然有老大的好处，出门了有个跟班，多威风！而且，我也多了一个收入来源——我家太爷每天给他的零用钱，我大方地只要他一半做保护费就够了，哦，对了，还可以叫他帮我抄作业写检讨，心情不舒畅的时候还可以欺负欺负，捉弄一下，有益身心。
　　
　　小屁孩从不反抗，每次只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细想就答应，看那个干脆的样子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压迫和反抗。
　　
　　当然，他也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时候。譬如辈分问题。
　　
　　我是小混蛋他的老大，又是附近的孩子王，登高一呼，肯追随我去掏鸟窝挖地洞的豆丁没有一百个也有十几个，叫我一声“哥哥”不过分吧？岂料平时千依百顺的小屁孩在这种时候特别倔强，任由我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张开那张小金口。岂有此理！这么不把我英明神武的昭北街小霸王放在眼里，叫我以后怎么号令武林？！
　　
　　有一次终于把本霸王逼急了，一张嘴，狠狠咬了小鬼下巴一口。
　　
　　咬的过程怎一个爽字了得！温室宝宝的皮肉又滑又嫩，有着萝卜干似的脆生生的咬感，竟然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顿时通体舒畅，连日来的恶气一次发泄完，咬完了咂咂嘴巴，擦干口水，看看小屁孩，捂着下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很好，这一招有效！
　　
　　“听好了，以后要叫我羽哥哥，你不叫的话我就咬你，不止咬你下巴，还咬你手指脚趾耳朵鼻子嘴巴和身上咬得到的地方，哼！”
　　
　　小屁孩一动不动，眼睛渐渐水雾朦朦，突然嘴一扁，掉头就跑。
　　
　　我舔了舔牙齿，还留恋着刚才咬人的快感，思揣着下次再咬咬看看。在外面玩了一个下午，回到家里一看，不好！我家太爷拿着藤条怒气腾腾地坐在大厅，一见我就像老虎见了兔子，扑过来就打，一边打还一边骂：“忘恩负义的混帐东西！我不是告诉过你以后晨钰就是你弟弟要好好照顾他吗？竟然还敢欺负他！要不是他爸，现在无父无母的就是你这个混帐东西了！你竟然敢背着我欺负弟弟！我打死你这个混帐东西！”
　　
　　这一顿打真是不堪回首！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李晨钰这个打小报告的混蛋揍一顿！同时心里十二万分地肯定，这个家的皇帝不是我爸，是这个小混蛋！
　　
　　那天晚上痛得迷迷糊糊睡过去，一睁开眼，竟然看到这小混蛋偷偷摸摸给我上药。我心里一暖，马上又醒悟过来，假惺惺！不想想是谁害本大爷这个样子的！跳起来一口咬着这小混蛋的脸蛋肉，口里模糊不清地说：“老子吃了你这混蛋！”
　　
　　当然没有成功欺负到这小鬼。不是我怕我爸，是本少爷大人有大量，肚里能驶大油轮，决定不跟这小混蛋计较了。加上这小混蛋还有个美德——知错能改，本大王心里一舒服就把这个忘了。
　　
　　小混蛋从小就是个脾气好得让人感到郁闷的小屁孩，加上他长了一张一看就知道好欺负的娃娃脸，被人欺负了还闷声不响的。终于有一天被我撞见，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欺负我白羽的跟班，不知死活了！我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冲上去就和校外的流氓打了一架。一对四，五年级对初三，那一架直打到天昏地暗，堪称我这辈子最帅的战役！我伤了腿，在医院躺了三天，不过那几个大混蛋也好不了哪儿去，集体在楼上病房躺了三天动也不能动。
　　
　　从那天以后，晨钰对我那个崇拜啊，双眼都冒星星了。从此以后，他心悦诚服地侍候行动不便的本大爷，拜倒在本大爷帅帅的拳头下，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听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哥。
　　
　　这不？我现在这么凄惨，手痛脚痛腰背痛，就是我第一百一十九次明确我们的辈分的后果——事情出了一点差错，我不小心把小混蛋的小脸蛋打红了，又不小心被我家太爷看到……
　　
　　我猛吸了一下鼻子，痛！手都肿成猪蹄子了。我要告我家太爷虐待儿童！我要告小混蛋乱打报告！
　　
　　我家太爷摆弄着他那些药瓶子，左挑右挑，挑了那瓶我最常用的药酒放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缩在沙发上的我，不屑地道：“有本事就别挨打，只会瞪眼睛有什么用？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只会动拳头的儿子？”
　　
　　我马上献媚似的换了一副笑脸，诚心做狗腿状，刚才激起的一点点义愤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家太爷的藤条焖猪肉，哪个愿意领教？
　　
　　太爷哼了一声，道：“晨钰，给他上药，用力点揉，去去淤血。”说完，上楼休息了。
　　
　　我和小混蛋面面相觑，然后小混蛋很熟练地给我抹药酒，开始活血散瘀的过程。
　　
　　“哎呀哎哟！你就不能轻点儿，本少爷的腰……”我倒抽一口冷气，虎着脸道，“你在虐待本少爷！”
　　
　　小混蛋轻轻哼了一声道：“谁叫你打我！”
　　
　　“我只是不小心，哪知道你那么不经打……哎呀！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上次、上次、上上次也这么说！”小混蛋高声控诉，只差眼泪鼻涕一起来凑热闹。
　　
　　“我真的没有，是不小心！”我也冤枉，我没想过要打人的，只是我动手的速度总比动脑子快……
　　
　　小混蛋再次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高傲得像一年级课本里的大公鸡。
　　
　　“你要道歉！不道歉就不替你做作业！”
　　
　　“为什么我要道歉？明明是你不对！”我悲愤了，跳起来指着小混蛋的鼻尖吼道。
　　
　　“我哪里不对了？你打人就是不对！”小混蛋也呼地站起来，气呼呼地反驳。
　　
　　“还说不是你不对？如果你肯叫我哥，我怎么会打你？”我也怒目而视。
　　
　　“你又不是我哥！我没有哥哥！”小混蛋说完，跳下床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有些发呆，刚才好像……看到小混蛋红眼睛了。
　　
　　怎么可能？上次我把他揍到跌在石子堆里，划伤了手掌流了满手血也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这次我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把小鬼气到红眼睛？
　　
　　我跑出去，在花园里找到抱着腿坐在木槿花丛里的小混蛋。因为这丛木槿花长得很茂盛，能很好地藏人，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小混蛋跑到这里，肯定是委屈透了。
　　
　　本少爷突然间多了一股罪恶感。能把小混蛋欺负到这样，也算少有了。我却没有一点曾经幻想过无数遍的成就感。
　　
　　成就感这东西，真累人，为什么大人都要追求呢？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晨钰。”我钻进花丛里叫道。
　　
　　小鬼扁了扁嘴，扭头不理我。
　　
　　我有些头痛，挠挠脑袋，一时不知道怎么哄回他，呀呀叫道：“不叫就不叫，以后你是我哥还行不？”
　　
　　小混蛋禁不住笑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冷脸。我爬过去，把人硬拉出去了。
　　
　　晚上，我们睡在一起。小混蛋照例是非得拉着我的手才能睡的。小混蛋从小每晚总做噩梦，没人陪他不敢睡觉，胆子比虾仁还小。我就不同了，我可是未来的猎人，吸血鬼也不怕的猎人！
　　
　　唉，怎么我就摊上一个这么胆小的跟班呢。
　　
　　记得父亲说过，晨钰的父母是被吸血鬼害死的，他亲眼见到自己父母自相残杀，才得了病，叫什么……幽闭恐惧症是吧？听名字很吓人。
　　
　　想到这，我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勇敢的骑士，是一个什么也不怕的大人了。
　　
　　偷偷看小混蛋，睡得很香。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这小混蛋就是不肯叫我哥呢？
　　
　　我们虽然会打架，会吵闹，可我和别人打架，他比谁都急，别人骂我，也是他最愤愤不平，他不像讨厌本少爷，为什么就是不肯叫我哥呢？
　　
　　我摇醒小混蛋：“晨钰，晨钰。”
　　
　　“嗯……”小混蛋推开我的手，转身呼呼大睡。
　　
　　我不依，继续用力，把他的眼睛摇开了半条缝。
　　
　　“晨钰，告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叫我哥？”我气鼓鼓地问道，半个身子压在小混蛋身上，我就不信他这样还能睡得着！
　　
　　果然，小混蛋闭上睡眼，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说道：“哥哥，都是坏人。”
　　
　　“什么坏人？”我满头问号。
　　
　　“他们……欺负我……会打我，赶狼狗咬我，不给我饭吃，还骂我爸爸……”小混蛋迷迷糊糊地说着说着，再一次睡着了。看样子，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一愣，鼻子酸酸的，缩回被子里，半饷无法言语。
　　
　　我再一次想起我和父亲去接晨钰的情景。那天，天空很蓝，天气晴朗，一群小孩在杂物房前大叫大嚷着，闹哄哄的，两条大黑狗对着杂物房摇摇晃晃的木门吠叫，不远处，有两个大人在指指点点，哈哈笑着看热闹。
　　
　　父亲脸色瞬间变了，冲进杂物房里，看到蜷缩在草堆里的小混蛋，高烧已经让他神志不清了。后来，父亲告诉我，那两个大人是晨钰的族叔，而那些小孩，就是他同族的哥哥。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头发软软的像小狗的毛，不禁咧嘴笑了。又捏捏他的鼻子，扯扯他的耳朵，越看越觉得他的脸耐看，才十一岁的小屁孩，比很多女生都可爱多了。
　　
　　大家说的没错，小混蛋真的长得好看，虽然没有本少爷帅，也不错了。
　　
　　小鬼的睫毛轻轻颤动，不耐地发出“嗯”的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似乎带着魔力，一霎那我手脚松软，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脱了女气逐渐向帅小子方向成长的的小混蛋，可能是刚刚的胡思乱想的缘故，竟然有被电到似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当初看到邻家那位高挑的漂亮姐姐一样。
　　
　　我猛摇头，恨不得抽自己耳光，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白羽，你没救了！你病得不轻了！
　　
　　纠结了半晚才停止了这奇怪的自责，我看看小混蛋，睡得真香。又觉得冷，不由伸手抱住了小混蛋，暖暖的，温度适中。
　　
　　既然你不喜欢哥哥，我就不当。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也睡过去了。
　　
　　




永不抛弃

　　这次我没有到学校门口等人，而是跑到简涵生母的小吃店点了一桌菜等着。简师奶还不到四十，保养得很不错，中西合璧的特征很明显，风韵犹存，加上人又热情，店里的生意很不错，还请了一个女孩帮忙。她见我点了那么多菜，从收银台后走出来，疑惑地问道：“这位先生，点那么多菜你能吃完吗？”
　　
　　“没关系，很快就有人来帮我吃。”我对她报以温文一笑。
　　
　　“原来还有朋友，我就说，你不像来我这种小店的客人。”简师奶大方地笑着说。
　　
　　我说：“我怎么不像？”看看四周，明了，“因为我不是学生。”
　　
　　“来我家店里吃东西的不止学生，也有你这个年龄的后生仔。只是你的穿着和谈吐，一看就知道是看不上我这种市井小店的人。”
　　
　　我被她逗笑了，道：“这老板娘就看错了，以前我常来这种地方。”
　　
　　简师奶不信地道：“怎么可能？你高大又靓仔，就连说话也给人与众不同的感觉，多沉稳，哪像其他年轻人，咋咋呼呼的。我猜你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从小家教就好。”
　　
　　我微笑着听，心想，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爸了，怎么还有年轻人的朝气？
　　
　　这时，简涵提着背包进来了。
　　
　　“小涵，过来。”我向他亲昵地招手，“菜都点好了，就等你。”
　　
　　简涵在我三步远的地方猛然刹住，终于看见了在偏僻角落的我，问道：“你怎么来了？喂，别欺负简师奶。”
　　
　　我很无辜地摊开手，道：“我没有。”
　　
　　简师奶是聪明人，马上猜到了我要等的人就是她儿子，笑道：“先生你和小涵认识，那就好。小涵平时总是独来独往，我还担心他没有朋友，有先生你，我倒是白担心了。这顿就我请吧，吃完再点。”
　　
　　简涵不耐烦地道：“简师奶，我和他不熟，随便一个认识我的你都请客？小心赔光你的养老金。”
　　
　　“臭小子，这样和妈咪说话的？给我来坐下。”简师奶果然不好对付，右手化作老虎钳扭着简涵耳朵，提着呀呀叫的莫里亚陛下塞进我对面的椅子里。
　　
　　我佩服地给了简师奶一个大拇指，简师奶得意地对我说：“我这儿子调皮又爱闹事，要说有什么优点，除了读书聪明就数孝顺。你放心来着，他蹦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说：“那就要请简太太给我做保镖了。”
　　
　　“好，当然好。”简师奶笑得如山花般灿烂，笑得急了，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都白了。
　　
　　“简师奶你没事吧？”简涵眉毛拧成了一块。
　　
　　“没事没事。”简师奶掏出手帕擦脸，“笑岔气了。小涵你陪你朋友，我进去看看。”
　　
　　说完，转进收内间去干活了。
　　
　　对面陛下收回视线，转而冷冷地注视着我，道：“你来干什么？”
　　
　　我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我觉得你需要我的帮助。”
　　
　　简涵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取过报纸一看，眼中冷色更深了。
　　
　　“简师奶不看报纸，她不会那么快知道的。你去把何家收拾了，免得总在丢人现眼，连带本王也脸上无光。”
　　
　　我慢悠悠地道：“给我一点报酬我会更乐意。”
　　
　　“我没有可以给你的东西。”简涵冷冷地企图封杀我的话。
　　
　　“不要太武断。”我夹了一只炸鸡翅给他，“你可以把晨钰给我，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先给我一部分。”
　　
　　“你以为我的副人格是市场上的冬瓜可以切开来卖？”简涵生气了，声音有点儿拔高，把简师奶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吃吧吃吧。”我把一堆我不喜欢的肉类塞进简涵的碗里，“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你……”简涵无可奈何地支着额头，右手烦躁地敲打桌面，直翻白眼。
　　
　　“简师奶在看你。”我好心地提醒。
　　
　　简涵郁闷地拿起筷子，开始牛吃。
　　
　　我继续说：“你很在乎简师奶，一定不愿意她受到伤害的。如果她知道报纸上的事，你猜会怎样？听说，这件事过于震撼，已经有狗仔队追查这个乱伦生下的儿子是谁，到时你们的生活就毁了。我花了一个小时证实我的猜想，你想他们查出真相需要多少时间？”
　　
　　简涵瞪视着我道：“我说过，我现在一点力量也没有，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没办法！就算是我完全觉醒，要把他分裂出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现在？！”
　　
　　“不，”我坚定地说，“你有办法！”
　　
　　我们静静对望着，最后简涵先开口打破静默，道：“简师奶是真的对我好，我不认为自己有视别人的付出为理所当然的权利。我答应过她做她心目中的乖儿子，给她幸福，我就会做到！你把何家的人搞定，再给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笑了：“明白。”
　　
　　“还有，”简涵有些哀伤地道，“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作出的选择，祈祷你不会重复我走过的路吧。”
　　
　　这句话我不太了解意思，但是并不妨碍我的追求。
　　
　　我已经把我的另一条路堵死，只有朝着这个方向，继续下去。
　　
　　第二天，轰轰烈烈的何家乱伦事件没有媒体再敢报道，终于消停了。
　　
　　我把简涵带到了菲特拉在香港临时购买的半山豪宅，听说造价之高在世界上也是排得上号的，因为我不愿意住在这里，到现在还空着。其实这儿环境不错，空气清新，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
　　
　　时近圣诞，天气有点冷，简涵穿了一件灰色毛衣，毛茸茸地衣领衬托得小脸更是可爱，我似乎又再看到了少年的晨钰，躲在木槿花丛中玩着禁忌游戏时那稚嫩的模样。
　　
　　好不容易收回目光，把人带进私人领域，仆人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咖啡，暖过了身体，我问：“我需要做什么吗？”
　　
　　简涵环视四周一圈，指着一个青瓷古董碗道：“把那个拿来。”
　　
　　我照做，把碗递给他，他放在手心掂量掂量，又推给我道：“用你的血装满。”
　　
　　那个碗，至少有一升半容量……
　　
　　“为什么？”我极度不解。
　　
　　“不肯？”简涵嘲讽着说。
　　
　　“不，”我沉着气道，“我需要一个理由。”
　　
　　“废话多多。”简涵哼了一声，道，“我需要力量，没有力量什么也做不了。好歹你也有洛兰斯和我各一半的血，勉强足够我恢复力量。”
　　
　　我看了他一眼，取了桌子上面的水果刀，割开手腕，有点儿割深了，鲜血几乎喷着出来，很快就填满了半碗。我的脑袋开始缺氧，一阵阵眩晕，景物开始晃动，简涵只是冷冷地像看有趣的事物似的看着我。我坚持着，才刚刚把碗填满。光明之力的白光爆发之后，伤口长好了，我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灯没有打开，看不清东西。我还躺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莫里亚陛下一个人坐在洒满月光的窗台上，望着外面的苍茫夜色，显得孤独又寂寞。
　　
　　“醒了。”他声音清冷地问，头也没回。
　　
　　“嗯。”我道，“力量恢复了？”
　　
　　“恢复了。”他转头看我，少年站在月光中，背对着唯一的光源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到一双闪着混乱紫光的妖魅眸子。我觉得全身凉飕飕的，喉咙像塞了一团面团，发不出一点声音，灵魂仿佛也在颤抖着，尖叫着。这种感觉，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面对莫里亚的感觉！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转过：简涵，再也回不来了。
　　
　　“给你。”莫里亚把一件东西抛给了我。
　　
　　我慌忙接过，就着月光细看，是一块紫水晶。
　　
　　“我把李晨钰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放在里面，你自己找一个躯体安置他吧。虽然他只是我的一个副人格，但也算得上月之一族，我们族人的灵魂过于强大，必须是纯粹的黑暗生命体或是纯粹的光明生命体才能容纳。要哪个看你的选择了。”
　　
　　听完这句话，我再也没有心思理会莫里亚了，激动地用精神力探索水晶的空间，暖暖的熟识的感觉包围着我，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我向着那不知何处的深处潜去，终于，我“看”到了一个少年甜甜地安睡，柔软的黑发贴着额头，眼睫毛轻轻地颤动，偶尔翻一个身，又睡去了。
　　
　　——晨钰……
　　
　　在那片虚空中，我无声地张开双臂，轻轻地把小小的晨钰拥进怀里。
　　
　　——终于又再找到你了。
　　
　　白光褪去，我回到了漆黑的房间里，刚才的感觉过于美好，有点儿不敢相信。
　　
　　“货物收到了？”莫里亚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丝孩子气，完全是一个吸血鬼之王该有的威严和沉稳。
　　
　　“收到。”我小心翼翼地收起水晶，冷静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把晨钰的其他部分还给我？”
　　
　　莫里亚在黑暗中笑起来，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玫瑰，凑到鼻子底下轻嗅，妖异的紫色眼眸向我轻轻一瞟，与晨钰不同的邪肆魅惑：“别太贪心了。对你来说，这不是最好的么？李晨钰只剩下少年的记忆，你们还可以从头来过。没有记忆的负累，你们会过得更幸福。”
　　
　　“他已经长大了。我不希望他会长成别个样子。”我坚持道，“就算是痛苦，我们也不会忘记。”
　　
　　“是么？”莫里亚轻蔑地笑，“因为他变成吸血鬼，你强 奸过他，给他施加了残酷的刑罚，致使他陷入精神混乱几乎不能醒过来，虽然后来他原谅了你，强迫自己不再排斥你，但过去那可怕的记忆一直折磨着他，让他不得安宁。后来，为了你，他先是被穿心埋土，再是耗费所有力量只为了把你救活，结果力量几乎尽失，长年被心脏的伤患折磨，最后，为了救你，把自己送进了欧威尔的陷阱里……”
　　
　　“别说了！”我大声喝道，心脏的抽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生过得这样辛苦，都是你造成的。你敢说，记得这一切会更好么？”莫里亚冷冷地嘲笑，“你还是想着怎么让他能过得好一点吧。”
　　
　　“可是，留在你体内的也是晨钰，我不能这样丢下他！”我大声打断莫里亚的话，“他最怕的就是寂寞，就这样扔下他我做不到！对你来说是得寸进尺，对我来说却是远远不够！”
　　
　　我承诺过。
　　
　　——对你，永不抛弃！
　　
　　即使只是一部分。
　　
　　“真是冥顽不灵。”
　　
　　莫里亚果真是觉醒了，就连生气的话语也说得淡然，仿佛再大的事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那只是记忆。我那天骗你玩了，灵魂种子还在，洛兰斯死后便回归到我体内，我用它塑造了李晨钰的灵魂，没有那些记忆也不会影响他的人格。我都已经大奉送了，你还得寸进尺？”他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理我。
　　
　　我不死心，再次问道：“你喜欢他的记忆，可以留下，复制一份给我不行吗？”
　　
　　“不，”莫里亚很干脆地道，“再过个三百年，我把消耗了的力量补回来再给你。”
　　
　　“三百年？”我惊叫，“要这么久？”
　　
　　“如果不是强行将李晨钰分出去，我会弄成元气大伤么？”他冷冷地说，转身走向卧室。
　　
　　“等等。”
　　
　　我伸手去拦阻，刚碰到他的人，没料到他不经碰，直直地倒在我的臂弯里。
　　
　　“莫里亚，莫里亚！”
　　
　　我摇着他，少年模样的莫里亚却紧紧地合着眼，脸色惨白得像濒死的病人，我用精神力探测着他的状况，结果不甚好。也许是过度使用力量分裂灵魂的缘故，他剩下的灵魂极不稳定，似乎随时都会离体而去。我连忙打了几道封印，将他的灵魂禁锢在身体内，才舒了一口气。
　　
　　把人抱回卧室，放置在床上，扭亮台灯，我有些呆了。刚才在黑暗中没多加留意，莫里亚的头发全白了。
　　
　　按理说，月之一族的头发都是如月光一般银白的，为了掩饰着过于显眼的特征，他们都会选择做一些伪装，例如改变颜色，如果以真实颜色示人，可能是力量极度匮乏无法维持伪装，就像晨钰以前一样，只能靠染发和戴隐形眼镜隐藏原貌。
　　
　　因为这一头银发，不论莫里亚是好是坏，是正是邪，我都会感激他把晨钰还给我。
　　
　　一夜无眠，我守在莫里亚床边，精神却沉浸到紫水晶的世界里。晨钰没有醒过，睡得像只小猫咪似的，可爱得很。我抱起他，小家伙打个呵欠，趴在我怀里继续睡，小爪子捉着我的衣服，淡淡的芳香萦绕着我的神经。
　　
　　多可惜，这一切只是幻想，想要真的抱抱他，还有许多准备必须要做呢。
　　
　　不急，不急。十几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三刻。
　　
　　




莫里亚的软肋

　　莫里亚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看到我，很自然地无视，掀开暖暖的锦缎被子，走向漱洗室。我见他没事，出去吩咐女仆把早餐送进餐厅，然后一头扎进浴室，清洗干净了才出去。
　　
　　莫里亚陛下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早坐在餐桌前，吃着鸡腿三文治，喝着牛奶，秀气的眉微微蹙着，脸无表情，如果他有空说话，大概会说：“这人类的食物，勉强还可以。”
　　
　　当然，这句话绝不会是赞扬。
　　
　　“早。”我在他对面坐下，是时候考虑完成阿赛拉的委托了。
　　
　　“早。”莫里亚说话一向这样淡漠，而且，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惜字如金。
　　
　　我开始有点接不下去了。七夜月这个变态女人至少还礼数周到，八面玲珑，绝不会让你感到冷场，这莫里亚就是一堵冰墙，他往那里一站，再热闹的场所也静下来了。
　　
　　“身体……还好吧？”我拿不准这句话会不会碰触到他的逆鳞，以我和他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八成是不会示弱于人的。
　　
　　莫里亚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道：“还好。”
　　
　　很好！今天似乎很好相处。
　　
　　“你的子子孙孙想接你回去，拿不准你的意思，要我来问路。”
　　
　　莫里亚喝了一口牛奶，优雅地用手帕擦去嘴边的奶迹，波澜不兴地说：“接我回去？他们斗不过剩下的十一大家族？现在我可是享受着普通人的人生，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杀戮和血腥，这么平静的日子我还没有厌倦。”
　　
　　我无法说清心里的古怪感觉，道：“你应该对你的子子孙孙有点儿信心。七夜月虽然在感情方面是个笨人，教育方面做得还是不错的。他们接你回去，只是想尽一点儿孝心。”
　　
　　莫里亚不可抑止地笑起来：“哦，白羽，你不觉得你的用词很可笑么？孝心？和吸血鬼谈孝心？”
　　
　　“他们对七夜月就有。严格来说，七夜月既是你的分 身，她的后裔便是你的后裔，我的话也没错。你和七夜月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我耐着性子劝说，虽然这些话我也觉得别扭。
　　
　　“那，我回去干什么？”莫里亚推开餐具，饶有趣味靠在椅背上，右手支着脑袋，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慵懒。
　　
　　“随你喜欢干什么。”我耸耸肩，“你不爱管事，把一切交给你喜欢的人就好了，只管享你的清福。”
　　
　　“我就继续维持原状吧。虽是我未完全觉醒时许下的诺言，我也不能食言让简师奶失望的对不对？”莫里亚神情柔和，温情弥漫。
　　
　　我暗暗称奇。
　　
　　——简师奶，真有你的！
　　
　　“你可以把简师奶接到菲洛斯特，变着花样哄她高兴也行！我看她开店那一片区域不太太平，常常有黑社会收保护费，不要让她做下去了。”
　　
　　“你懂得小市民的心态么，白羽？”莫里亚另一只空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百无聊赖的状态，“他们没见过什么叫挥金如土，一辈子生活在底层，计较今天菜价便宜了几毛，猪肉涨了几块，偶尔去好一点的餐店吃一顿便兴高采烈，平凡却心满意足。如果某一天，突然有人无缘无故送他一大笔钱，反而会无所适从。简师奶不是什么有钱人，千辛万苦摆小吃摊把有先天哮喘的儿子养大，她从不认为自己有一步登天的机会，甚至不曾幻想过因为儿子有个有钱爸爸就能过得好一点。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儿子能够健健康康，读好书，将来找个好工作，摆脱像她这样辛苦磨难的人生。我答应过她，让她过上幸福日子，但不代表我应该把她带进那个是非圈里。她融不进那个世界。”
　　
　　我对他笑了笑，点点头，承认他考虑得有道理。简师奶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把她带进吸血鬼的巢穴的确太残忍了。
　　
　　“那，你打算继续做简涵？”
　　
　　“有何不可？我说过，我还没有玩够普通人的生活，现在我的力量也在慢慢恢复，还有什么能阻碍我？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嚣张的富家公子，到处挖掘八卦的狗仔队和勾引表妹大公司总裁，真是好玩的游戏。”莫里亚说着说着，伪装过的黑色眼睛闪闪亮。
　　
　　我一时无语，许久才挤出一句：“七夜月说你玩心重，我算是相信了。”
　　
　　他收敛了笑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起她？”
　　
　　“难道你心虚了？”我瞥了他一眼，鄙视他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她现在很幸福。”他一脸觉得我很可笑的表情。
　　
　　“她死了，你居然说她很幸福？”我算是彻底被他打败。我和他们不是同一个星球的，文化差异！
　　
　　“是的。”莫里亚闭上眼，右手按着心脏的位置，像是沉浸在回想当中的怀念表情，“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我的爱，真是一个傻瓜，难道她看不出来么？我爱的一直是她，洛兰斯只是我的妹妹，虽然我爱惜她超过爱惜我自己。”
　　
　　“不对，”我站起来反驳道，“七夜月说你在她身上寻找洛兰斯的影子，根本就不爱她！”
　　
　　莫里亚很平静地微笑，道：“这是我们的代沟问题。”
　　
　　没有比这个更坏的借口了。我重新坐下，无语。
　　
　　“她真的认为我在她身上寻找洛兰斯的影子？”
　　
　　“嗯。”我不想理会他，头也不抬地吃着早餐。
　　
　　许久，不见莫里亚有什么动静。到我差不多吃完时，他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没关系了，反正我们已经谁也不会离开谁。”
　　
　　到了下午，我把莫里亚送回简师奶那里。简师奶很热情，硬把我拉进店里，准备了最好的小吃请我，我推辞不过，和莫里亚吃起来。
　　
　　中途莫里亚去了趟洗手间，简师奶奇怪地问我：“白先生，小涵是不是和你闹别扭了？从回来那一刻就板着脸的。”
　　
　　“不是，恭喜你了，老板娘，从今天开始，你就会有一个更成熟更聪明的儿子了。”我笑着说道。
　　
　　“哪有那么快？”简师奶眉开眼笑，虽是喜欢我的夸赞，却不把我的话当真。
　　
　　我说：“老板娘，现在的孩子，眨眼就能长大。”
　　
　　“是么？”简师奶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他能不那么快长大，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模样，对不对？我知道他在外面打架，也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才不得不打架，但是……唉！”
　　
　　我皱起了眉，道：“谁欺负他了，不是同学之间的纠纷吗？”
　　
　　“不是，”简师奶低压声音，神色哀凄地道，“我知道总是找他麻烦的是谁。不瞒你，小涵他……是私生子，他父亲家容不下我们。我担心如果我有什么事，就没人照顾他了。”
　　
　　“你多虑了，老板娘，我保证你们不会有事的！”我坚定地望进她的眼睛里，“把一切交给我，不要担心。”
　　
　　简师奶破涕为笑，擦着眼角的泪水道：“白先生，你看我，怎么和你说这些？”
　　
　　我摇头，道：“我知道，你想拜托我照顾小涵对不？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保重，你是小涵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我没有说谎，除了已死的七夜月，莫里亚对与他关系最密切的晨钰也是糟糕透顶的，他对简师奶的好出乎我的意料。
　　
　　“好，一定会保重。”简师奶看了看洗手间的门，确认儿子还在里面，又低声道，“白先生，我知道你喜欢小涵，而且是那种喜欢，我不求你什么，只希望你能保护他，直到他能独立，好么？”
　　
　　我想我的脸一定涨红，不是羞，而是憋屈。这……这是什么惊天大误会？！我绝没有喜欢莫里亚！
　　
　　“老板娘，我想你……你一定误会什么了……”
　　
　　“不，白先生，我能看出！”简师奶打断我的话，坚定地道，“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先别否认！我不是要拆散你们。”
　　
　　我开始感到呼吸维艰，想反驳又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是看你儿子，我看的是你儿子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吧！
　　
　　“听我说，我不是不开明的人，小涵从小早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尊重他的选择。我只希望白先生你不要急着否认，如果你决定开始这段感情，就不要抱着玩的心态，就用……谈婚论嫁的态度慎重地对待，可以么？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一定要他给我养老，但是他一定要幸福！”
　　
　　我点头，严肃地道：“老板娘，我答应你，我不会和小涵玩感情游戏，好么？”
　　
　　“好，谢谢你。”简师奶说完，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离去了。
　　
　　不一会，莫里亚从洗手间回来，默默地坐在我对面，静静地吃。
　　
　　我看着他酷似晨钰的面容，道：“你听到简师奶的话了？”
　　
　　他点头，看也不看我。
　　
　　“你给她做做辅导吧，这个我不好解说。”我扶着额头道。
　　
　　“不，你就顺势答应她好了。”莫里亚说出这句话，像在说“她叫你吃，你就吃好了”一样平淡。
　　
　　“为什么？”简直就是天荒夜谈！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愿意和莫里亚扯上任何关系！“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店里雇佣的服务员小谢刚才告诉我，何家那边来人威胁她离开。这家小吃店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离开这里对这个家是个灭顶之灾，何况，香港只是一个弹丸之地，她能去哪里？所以她拒绝了。她是担心何家那边会出阴招，才提早把我交给你。”
　　
　　“也没必要这样吧？”我有点儿不相信，只要她拜托我解决何家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迂回？
　　
　　“我们这些市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的神通？”莫里亚白了我一眼，整个人生动起来，比维持了一个早上的冷脸人好看多了。
　　
　　晨钰的脸，果然不适合冷冰冰的。
　　
　　我低头大吃，不理会莫里亚陛下的揶揄。
　　
　　




非人？

　　回到我下榻的酒店，菲特拉的电话马上来了。
　　
　　“总之，我已经把你们的意思传达到，不过，莫里亚还没有玩够小市民的游戏，暂时没有回去的意思，我已经吩咐人暗中保护他和他这一世的母亲，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白羽。我还是不太放心，希望你能继续留在陛下身边。菲洛斯特这边的情况有点不太妙，恐怕我一时三刻也不能回去。”
　　
　　菲特拉的声音有些迟疑，不知道是拿不准我的意愿，还是菲洛斯特那边的情况严重到让菲洛斯特的最高领导层也感到头痛的地步。
　　
　　“菲特拉，不是我不乐意，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握紧了手中的紫水晶，温柔地道，“莫里亚把晨钰还给我了，我必须马上给他找一个躯体。你知道，这是我最希望的事。”
　　
　　“真的？恭喜！这是我听到的最好消息。”菲特拉惊喜的笑声透过电话线传来，我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谢谢。不过，晨钰只有十几岁的记忆，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这时候复活他。失亿的滋味我试过，并不好受，现在他沉睡着，就算是千百年时光，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瞬。也许我把他所有的记忆拿回来了再让他醒过来会更好。”我皱着眉说出了我的一些考虑。说我过于小心也好，说我愚蠢也好，我只是希望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能够让晨钰好过一点。
　　
　　“你的考虑也对，我不太希望我的朋友会完全不认得我，那真是莫大的打击。不过对你来说也许更好也说不定，反正你最喜欢的就是晨钰十几岁的时候。既然你一切以晨钰为先，那你可以把需要做的事先做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有。”我斟酌着词句，“你知道怎么找到纯粹的光明生命体和黑暗生命体吗？虽然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我一点也不了解它们的特性，不知从何找起。莫里亚说必须是这两种人的躯体才能作为容纳晨钰灵魂的载体。”
　　
　　“这不太好办。”菲特拉语气严峻，那边传来一阵翻书的哗哗声，“我记得书上有记载，在主人的书房中……等等，我叫人拿过来……”那边传来菲特拉和斯佩特的交谈声，大概是拜托他去哪里找哪本书之类，然后菲特拉又对我说，“白羽，事情不要操之过急，我们不是人类，有大把大把时间慢慢等……”
　　
　　“我不急，我真的不急。”然而这句话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急忙转移了心思，道，“你刚才说什么？‘我们不是人类’？你别一概而论。”
　　
　　面对我的指责，菲特拉哈哈大笑：“有哪个人类八十多岁了是你那副模样的？又有哪个人类能唤醒陛下的力量？白羽，别不承认，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无力地低喊：“我不是人类那是什么？简直就是恐怖片的情节！”
　　
　　菲特拉放柔了声音道：“白羽，晨钰曾经不准我告诉你实情，不过现在告诉你大概也没什么关系。你知道么？其实，你当年真的死了。”
　　
　　我的脑袋开始眩晕。看看手表，是下午三点整，不是午夜。
　　
　　“我死了？那我现在是鬼？！”
　　
　　“不是，你见过有心跳的鬼没有？”菲特拉好整以暇地说，“当年你刚死，晨钰找到你，用尽全部力量唤醒你的身体机能，顺带改造了你的身体和灵魂，你也得到了他过半纯血，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就不是人类了。你是半个月之一族！在月之一族繁荣的时候，他们通过这种方法让他们没有任何力量的人类伴侣获得和他们一样的永恒生命，只不过你比较特殊，是死了再复活而已，和初拥有点相似。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阿赛拉他们对你呆在菲洛斯特没有一句怨言？”
　　
　　我的脑袋依然不甚灵光，我发现最近实在太多出乎我意料的事了。
　　
　　想想菲特拉的话，虽然阿赛拉他们不太与我交流，但确实没有留难过我，平时的冷脸多数也是不熟识的缘故吧，自从晨钰死后，我们合作铲除“暗之夜来香”以来，关系也渐趋融洽了。
　　
　　“虽然这样，你也不用在意，这么多年了你不也一样过来了？”菲特拉笑道。
　　
　　“是是是。”我没好气地道。要是以往，我的确会在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种族的东西，如何让人快意？现在？我已经看透了，是什么有什么关系？我能接受晨钰是月之一族，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自己的特殊？
　　
　　“书来了……”菲特拉不再说话，专心翻动书页。我的心骤然提了起来，紧张得要命。
　　
　　“所谓的光明生命体和黑暗生命体，是莫里亚陛下赐予效忠于他的两大家族的特殊能力。”菲特拉说话的速度有点儿慢，七夜月的书房里面有很多书，大多是用晦涩的文字所写，这本书应该是记载历史的，那么，理解的难度想必不小。“‘……赐予尤菲勒家族以光明能力，永不受黑暗之力的侵蚀……赐予艾萨克斯家族以黑暗能力，将获得强大的能量……’白羽，这里的文字不好懂，大概就是这意思。如果真是这样，恐怕我们的事情不会顺利。”
　　
　　我问：“尤菲勒和艾萨克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燃烧之罂粟’有这两个附属家族？”
　　
　　“那是陛下在位期间最信任的两大附属家族，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不过，随着陛下死亡，他们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当然，姓尤菲勒的和姓艾萨克斯的不止那两个家族，但它们不是我们的目标。”
　　
　　我倍感头痛，揉着太阳穴问：“那怎么找？怎么找他们的后裔？”
　　
　　“比大海捞针还难。他们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只在初拥过后才会显露出不同于常人的特征，尤菲勒家的人是没法成为血族的，强行初拥只会死亡，艾萨克斯家则不同，初拥百分百成功，而且不论给予他们初拥的吸血鬼是谁，他们都将获得堪比Methuselah的力量。”
　　
　　Methuselah,是差不多最早的一群吸血鬼，他们力量异常强大，还拥有超乎想像的异能，你也可以称之为魔力，现代的吸血鬼大都只能靠自身的速度和肉体力量进行战斗，根本不能与Methuselah同日而语。现在，这种恐怖的吸血鬼已经极其稀少了，“暗之夜来香”的前任领主漱菲卿，也就是欧威尔的母亲，就是一个Methuselah。
　　
　　菲特拉说了等于没说。一方初拥了必死，一方却成为这么恐怖的吸血鬼，对我来说都不是好的选择。我希望，我能够给晨钰一个人类的身份，再由他重新选择一次要不要成为吸血鬼。
　　
　　“而且……”菲特拉有些为难地补充道，“据我所知，现在这两种体质的人已经很少了。主人的养女，就是已死的爱琳夫人，她就是尤菲勒家的后裔，但她出生在中国，而且是个孤儿，所以有个最坏的可能——这两家的后裔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改姓了。我们恐怕要从60多亿人口中筛选……”
　　
　　这不啻于晴天霹雳，一个一个来，要选到什么时候？而且，难道要菲特拉他们一个一个去咬人？
　　看似光明的前路突然显出了它的黑暗幽深，果然，我本就认为事情顺利得异乎寻常，现在才是最大难题呢。
　　
　　没关系！为了晨钰，杀人的准备我都做好了，还有什么能让我知难而退？
　　
　　“我再查一查典籍，主人的留下资料应该有用的。现在，白羽你替我们看护好陛下和他现在的家人，我在这里替你寻找载体，这是最好的交换了。”
　　
　　我似乎没有选择，只好道：“好的。谁叫我既没有庞大的财力，也没有宽广的人脉。”
　　
　　“好的，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现在我必须出去看看，结界有异常。”那边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骤然多了一些噪音，大概出了户外。
　　
　　我觉得奇怪，现在是白天，菲洛斯特能有什么事？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么？”我赶在菲特拉没有关机之前问道。
　　
　　“有人攻击结界！我迟一点再给消息你！”然后是一阵忙音，断了。
　　
　　我一阵茫然。听说菲洛斯特外部的结界是七夜月亲自布置的，虽然她死后渐趋薄弱，但经过晨钰的加固已经恢复正常，晨钰死后，阿赛拉虽然力量不及上前两任领主，但好歹也是一个拥有魔力的强大血族，不至于让结界消亡。上次十二大家族联手也没有攻破这道防线，现在法国是早上吧？难道剩下的十一大家族集体不怕阳光了？
　　
　　这个问题还没有想通，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简师奶对我说的那番话，怎么都觉得怪异，像临终托孤似的透着不安的气息。既然答应了菲特拉会保护好莫里亚，那我就做多一点吧。
　　
　　两个小时后，有人送来了一份病历。我打开一看，血癌末期。
　　
　　难以置信，那么热情好客的简师奶竟然到了癌症末期？！
　　
　　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依然如故。为此，我找到了那家为简师奶做检查的医院，了解详细的情况，我意识到这该让莫里亚知道。
　　
　　时近晚冬，春节也快到了，春天的气息逐渐逼近，可空气中的寒意依然没有稍减。次日，莫里亚还得做他的乖学生，我坐在车里，不时望向那宽阔的校门。已经是第三次这样等他了，等着等着，竟然等习惯了。没多久，莫里亚依旧是以那副生人勿近的形象出现。我摇下车窗向他招手，他皱了皱眉，还是向我走来。
　　
　　“上车。”我打开车门对他说。
　　
　　他不客气地坐进来，问：“今天又有什么花样？”
　　
　　我启动车子，向着目的地出发。
　　
　　“今天我们去吃一顿好的，法国菜怎么样？七夜月喜欢的东西你大概不讨厌吧？”
　　
　　莫里亚白了我一眼：“我只是要你假装答应简师奶，没叫你真的追我？”
　　
　　我不禁噗哧一笑，说真的，莫里亚虽然和少年的晨钰长得十分相像，但翻白眼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就是有特别的喜剧效果。
　　
　　“就当是我的谢礼吧，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发现莫里亚其实并不难相处，只要摸准他的臭脾气让他感觉舒服了就行。这和晨钰相处异曲同工。想起杜维希提议的那个小游戏，我心里不由感到一阵异样。
　　
　　“随便你。”莫里亚移开眼睛看着窗外，再无话，十五分钟后终于来到了预定地点。
　　
　　我害怕莫里亚这毒嘴毒舌的挑剔大王不满意，当场发作，还定了最好的法国餐厅。好，在香港这寸土寸金的地方通常就意味着榨干你钱包的高消费和专为拒绝穷人而设定的所谓高级。然而有钱通常有很多特权，例如，进入这种地方不会因为你的衣着而被拒诸门外。
　　
　　莫里亚还是一身学生服，我一身悠闲西装，随意到领带也没有系，幸好订了包厢，不然就有点儿引人注目了。
　　
　　我和莫里亚并肩走着，突然有人站起，径直朝我走来，我觉得这个人有些面善，多看了几眼，接着恍然大悟。
　　
　　“白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来人温文有礼地向我伸出了手，脸上露出意外和惊喜的笑容。
　　
　　“陈先生，好久不见。”我停住脚步，和他握了一下手。
　　
　　陈见斐，晨钰的仰慕者。事隔多年，有点认不出了。
　　
　　




Antediluvian

　　“是的，大概有五六年了，我还担心你已经不记得我。难得居然能在岸上碰到你。”
　　
　　“是的，刚上岸没多久，在船上也呆腻了，出来散散心再回去。”
　　
　　“那就好，我昨天还想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上岸呢。对了，这是……”陈见斐把目光转向莫里亚，掩不住惊疑之色。总算他没有失礼，很快就调整过来，笑道：“这么漂亮的小朋友，何不介绍一下？”
　　
　　“简涵，我偶然认识的朋友。”我偷眼瞥了一下莫里亚，希望他不会认为我在自抬身价，要知道，这高傲自大的家伙从不认为有人能和他平起平坐，就算他让你和他坐在一起，心里也是瞧不起你的。
　　
　　陈见斐认真道：“你好，我是陈见斐。”
　　
　　他居然没有以长辈自居，还伸出手以示平辈论交。
　　
　　“简涵。”莫里亚还算礼数周到，至少没有不理人。
　　
　　陈见斐呵呵笑起来：“白先生性子有些冷淡，和他做朋友不会闷着么？”他促狭一般看了我一眼，我向他挑眉。
　　
　　——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会。”莫里亚淡淡地道，“白羽这个笨蛋就是一件很好的玩具。”
　　
　　我的脸黑了下来，陈见斐有些放肆地笑出声：“是啊，那祝小简涵玩得愉快！”
　　
　　莫里亚皱起了眉头，脸无表情地道：“不要叫我小简涵，我讨厌幼稚的称呼。”
　　
　　陈见斐一点也没有恼怒，双眼变得幽深，幽幽地道：“像，真的太像了。”他转脸对我说，“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烦我，我现在心情不好’。”那复述的语气和莫里亚的话竟一模一样。
　　
　　我对他道：“简涵不是他，你想多了。”
　　
　　“是的，我想多了。”陈见斐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口气，“那我不阻碍白先生和小涵的约会了，再见。”
　　
　　莫里亚因为他亲昵的称呼而皱起了秀气的眉，最终没有生气。我们也终于得以进入包厢。
　　
　　“李晨钰招惹的花花草草？”莫里亚坐在我的对面，双手环胸，凶狠地盯着我。
　　
　　这分明是迁怒！我委屈地摊开手：“是他招惹晨钰的行不行？”
　　
　　他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茶。现在我觉得这样眼神和莫里亚简直就是绝配！冷冰冰的人，没有温度的眼睛，偏又带了几分意有所指的神色，很容易产生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眼神会让你惊叹，哦，原来他也会正眼看人！
　　
　　“你的身体还是十几岁的未成年人，今天只好委屈你不能喝酒了，不然简师奶会责怪我。”我看看他，他不理会我，大概是没有意见。服务生送来了餐牌，我把点餐的权利让给了他，他不客气地接受了。
　　
　　“现在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莫里亚并不急着用餐，重新双手抱胸，一副不说完不吃饭的姿态。
　　
　　我不多做说明，把简师奶的病历递给他：“我怕你看完了食不知味。”
　　
　　他疑惑地接过，打开。我不打扰他，静默坐着，等他的反应。
　　
　　莫里亚的表情很平静，连眼也没眨，静如止水，良久，把病历递还给我：“还有多久？”
　　
　　“不超过3个月。”我感到遗憾。
　　
　　是简师奶掩饰得太好，还是我的触觉经过几十年养尊处优变迟钝了，我居然没有早一点觉察简师奶的不妥。
　　
　　然后是久久的沉默。桌上的菜如我所料没人想要动。
　　
　　最后，我不得不担负起活跃气氛的责任：“现在先吃饱吧。被简师奶知道我饿着了她的宝贝儿子，怕是心痛死了。我会尽快给简师奶安排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医生，可能要出国，你可以说服简师奶吗？”
　　
　　莫里亚不回应，只问了一句：“治好的几率有多少？”
　　
　　“化疗只是治标不治本，我不知道简师奶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骨髓移植有机会根治，但是骨髓配型不好找，就算你是她儿子，也不一定合适。”我分析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只有重新检查过简师奶的身体才能判断，说不定就有转机。”
　　
　　莫里亚道：“你尽快找你的人来，我会劝服简师奶。另外，以防万一，简师奶一天没好，你就陪在我身边。”
　　
　　“我当然会，不过，你似乎另有打算。”
　　
　　“没错。与其把所有希望放在不可靠的医学上，我宁愿靠自己。”他定睛看我，“我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现在就让简师奶成为血族，我不想走这条路，第二是尽快恢复力量，我来治好她。”
　　
　　“你现在恢复了几成力量？”
　　
　　“不足一成。”
　　
　　“足够吗？”我满含祈望地看着他。
　　
　　“你说呢？”他白了我一眼。
　　
　　我习惯性地揉着太阳穴，似乎最近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你要多久才能恢复到治好简师奶的程度？”
　　
　　莫里亚迟疑了一会，道：“一百年。”
　　
　　我脸色古怪地问：“需要这么久吗？”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道：“如果不是为了分开我和李晨钰，我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把李晨钰重新吞了，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恢复全部力量！”
　　
　　我哑口无语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接什么都是错误，倒不如什么也不说。
　　
　　“从今天开始，我们开始寻找纯碎的光明生命体或是黑暗生命体，反正你也要找。我只要血，剩下的身体归你！”莫里亚说完，像下了最后命令一样，开始吃饭，不再说话了。
　　
　　和莫里亚一起干活的好处的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你捡了多大的便宜。那边菲特拉还没有消息，莫里亚就告诉我有一个艾萨克斯家的后裔在香港。
　　
　　前一天，简师奶已经住进了我安排的医院，以菲洛斯特家的名义邀请的治疗血癌的各国专家也同时到达。骨髓配型的结果也出来了，莫里亚果然和简师奶不合。按照莫里亚的话说，就是从恢复力量的那一刻，他的血已经从人类的血统转换成月之一族的血统，说他和简师奶有血缘关系也很勉强，何况这么严格的配型？
　　
　　我赶到会合地点，莫里亚正坐在路边的长凳上，白色毛衣，灰色长裤，双手塞进裤袋，小脸缩在高高围起的围巾里，鼻尖通红，冻得可怜兮兮的。
　　
　　“再来迟一点，你就别想还看到活着的我了。”
　　
　　他冷冰冰地谴责目光让我感到自己有多么十恶不赦。怎么说，这只是个十几岁孩子的身体。
　　
　　我奉承道：“无所不能的陛下怎么可能被小小寒冷打败呢？”
　　
　　他白了我一眼，转身沿着路走。
　　
　　“你现在最好祈祷艾萨克斯家的后裔还是人类，否则你只能孤军奋战了。”
　　
　　“为什么？你不打算出手？”我惊讶地说，莫里亚不像会保留实力的人。
　　
　　“刚恢复的力量找人时用光了。”他平静地说，“我只能带你找到人，能不能抓到看你的本事。”
　　
　　我能有怨言吗？只能乖乖跟上。
　　
　　走着走着，我们出了市区，一个富豪住宅区触目可见。莫里亚并没有带我进入，而是进了旁边的一个树林。
　　
　　“我把人引来，时机你自己把握。”他背对着我走向一处空地。
　　
　　我好奇地站到一边，看见他站在枯叶上，静立在黄叶纷飞的大自然之间，神情恬静地闭上眼，天地间安静了，树叶的窃窃私语和风的婉转低鸣，全然消失。他张开嘴，古老的曲调从他的喉咙间逸出，说不出的空灵飘拂。我完全沉浸到精神的世界里去了，待曲终张开眼，四周依旧，只是多了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混血男子。
　　
　　“就是他。”莫里亚指着人道。
　　
　　我打量着正从催眠中醒过来的男子，心里一沉。抬头看看天空，白日当空，再看看眼前的男子，吸血鬼的气息弥漫四周。
　　
　　又一个不怕日光的血族！
　　
　　我希望晨钰醒后会是一个人类，然而我没有过多选择，没有莫里亚的能力，我就连第二个载体也找不到。横下心，银质匕首滑到手中，反手一抛，斜斜地射向已然恢复清醒的血族。
　　
　　血族男子搞不懂眼前状况，大叫着闪躲：“你们是谁？干什么袭击我？！”
　　
　　匕首射不中目标，旋转着飞向我。我并不搭话，封印瞬间解封，力量暴增刮起的旋风吹得落叶翻飞。一跺脚，翻飞的落叶如空间冻结一般停顿在半空，手指夹住飞回的匕首尖端，光明之力从我身上蔓延至空气中，构成了最坚固的结界。
　　
　　“去吧！”
　　
　　用匕首指向那血族，千万片落叶化作利剑无差别地射向目标。
　　
　　“破！”
　　
　　漫天落叶遮盖了我的视线，却挡不住声音。听见“破”字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充满了黑暗气息的力量和我的力量相撞，林中的鸟雀惊飞，扑翅无数。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吸血鬼居然还能站立，仅仅有些狼狈地喘气而已。
　　
　　“白羽，你搞什么？速战速决！”后面传来莫里亚的冷言冷语。
　　
　　我已习惯，并不以为忤，道：“我可不想把他弄得残缺不全，他的身体我还有用。”
　　
　　“你们无缘无故袭击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吸血鬼愤怒地叫嚷，眼中红光忽闪，表情也变得很不好看。
　　
　　“你这小子，就只有依靠父亲的本事，哈哈……”林中传来另一个人的笑声。
　　
　　我皱起了眉，退后几步挡在莫里亚前面。
　　
　　“父亲！你在这里！快，给我教训教训他们！”那吸血鬼东张西望寻找着人，满脸单纯的兴奋。
　　一个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我们的目标身边，慈爱地摸摸他的脑袋，道：“没事吧，奥斯丁？”
　　我的危险警报响到了极致，除了当年的莫里亚，从没有这种心神动摇的感觉，他是谁？血族之中还有这种厉害的角色吗？仅凭我的直觉，比起七夜月，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也丝毫不弱。
　　
　　“父亲，我打不过他。”我们的目标——叫奥斯丁的血族很委屈地低头说道。
　　
　　这对父子相处的方式很有趣，在吸血鬼之间这么亲睦的父子关系是罕见的。也许如此，我对他们有一种熟识的感觉。谁？
　　
　　“没关系，打不过不奇怪，”那高大的男人冷冷看向我们，道，“传说中的最强猎人，白羽，你能赢才奇怪呢。没被他一招杀死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我瞬间恍然大悟。他知道我。我也想起为何我会感到熟识。多年以前，我在月神号上遇到过出外旅游的吸血鬼一家子，那个吸血鬼幼崽和他的父亲。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缘分了？
　　
　　“布兰特?梅林?杜兰德，十三个Antediluvian之中，最强大也是唯一不畏惧阳光的一个。”莫里亚用漠然的语气缓缓作出解释。
　　
　　莫里亚不会说谎，也不会出错，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Antediluvian，传说之中最强大的吸血鬼，就算是Methuselah也只是他们的后代而已，漱菲卿之流，就算一百个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香港？！
　　
　　




绝望惨叫

　　“你知道我？”传说中最强大的吸血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莫里亚。
　　
　　“你太放肆了，杜兰德。”莫里亚森冷地说，现在他已经不掩饰自己的气势了，属于黑暗帝君的气息瞬时弥漫四周，就连风也被冻结，空气滞闷得令人窒息。
　　
　　杜兰德这样无礼的打量让莫里亚感觉受到侵犯了吧？要知道，就算Antediluvian，当年也只是他座下的仆从而已。
　　
　　毕竟是当年，事过境迁，现在毫无力量的莫里亚又有什么能力让人家服从他？
　　
　　杜兰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哆嗦着声音问：“陛……陛下？是您？”
　　
　　莫里亚道：“是我。”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
　　
　　但杜兰德知道了莫里亚的身份，并没有哭叫着投降，只有一瞬间的呆愣，很快恢复了镇静，优雅地行了一个表示尊敬地单膝下跪礼。奥斯丁惊叫了一声“父亲”，就被杜兰德拉着下跪了。
　　
　　“想不到千年以后还能拜见陛下圣颜，让臣倍感荣幸。”
　　
　　我收起了匕首，看来莫里亚的威望还是挺有用的，即使到了今天，几乎是无敌的Antediluvian也心甘情愿拜服在他的脚下。不过——
　　
　　我心里依然不敢放松，这对父子感情很好，莫里亚要人家的儿子，人家肯么？
　　
　　莫里亚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你不需要自称臣，我已经不是黑暗帝君，我们的故土也没有如此讲究的称呼。”
　　
　　“黑暗世界从来只有你一位帝君！陛下，”杜兰德深深低下头，“你永远都是血族的君主！”
　　
　　“哦，是么？你很好，杜兰德。”莫里亚从容地迈着坚定的步伐，黑色的瞳孔里紫光流转，以平淡的声音说道，“你是唯一没有参与绑架洛兰斯的Antediluvian，因为如此，洛兰斯才没有执意亲自处决你。你躲了一千多年，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没能阻止他们陷害洛兰斯公主的计划，杜兰德有负陛下栽培。”杜兰德的头依然没有抬起。
　　
　　洛兰斯也就是七夜月的绑架案是引发千年变局的导火线，也导致了莫里亚的死和晨钰的出生。
　　
　　“你的确有负我的栽培。想当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你又如何回报我？明哲保身有时候与背叛没有任何差别。”莫里亚声音里的冷冽没有丝毫缓解。
　　
　　闻言，我不禁鄙视了一下杜兰德，若莫里亚说的是真的，他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是！”杜兰德完全不敢反驳。
　　
　　“不过，都过去了，责怪于你也无补于事。起来吧。”莫里亚话锋一转，又道，“那个小家伙是你的儿子？”
　　
　　“是的。”杜兰德站起来，恭敬地应道。
　　
　　“他是艾萨克斯家的后裔。”莫里亚不再踱步，对奥斯丁轻声道，“过来，让我看看。”
　　
　　“陛下！”杜兰德急了，恳求道，“奥斯丁只是个孩子，他要是做错了什么，做父亲的难辞其咎，请陛下允许我代替他受罚！”
　　
　　“我没说他有错。”莫里亚像看蝼蚁一般看着那两个吸血鬼，最后视线落在奥斯丁身上。奥斯丁一触及莫里亚的视线，怯弱地躲到杜兰德身后去了。
　　
　　“艾萨克斯家的使命，你还记得么？”莫里亚的视线越过杜兰德，柔声向奥斯丁发问。
　　
　　奥斯丁回答不出，只是摇头。
　　
　　“陛下！”杜兰德急忙解释，“奥斯丁不知道自己是艾萨克斯家的后裔，我也从没有告诉过他，因为我以为陛下已经……”
　　
　　“这不是理由！”莫里亚厉声道，略显稚嫩的少年的嗓音无比愤怒，“身为艾萨克斯家的后裔，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流动在你身体内的血液会告诉你一切，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已经完全背弃了本王！你会因此而受到诅咒！”
　　
　　“陛下！”杜兰德再次咚的一声跪倒，但这次不是单膝着地，而是完全的五体投地。“请陛下放过奥斯丁！”
　　
　　“父亲！”奥斯丁尖叫一声，再次扑通地跪在父亲旁边。
　　
　　莫里亚根本不为所动，冷声道：“杜兰德，你说，你凭什么要我饶过一个忘记了主人的奴才？”
　　杜兰德抬起头，双目之中满是夹杂着无限恐惧的乞求和不忍卒看的悲哀，让这个本是相貌堂堂的吸血鬼威仪扫地。
　　
　　“他是梅兰，陛下！”
　　
　　“我知道，那又如何？”莫里亚的眼中紫电交击，显然已是愤怒异常，“你别忘记，当年，是他自愿代表艾萨克斯与我签订契约，那么，他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仆从！这是无法更改的！就算我死了他也死了都无法改变事实！”
　　
　　杜兰德脸色惨然，不再辩解：“陛下，请求你能让我代替奥斯丁接受惩罚，留奥斯丁一条生路！我……死而无憾！”
　　
　　莫里亚哼了一声，道：“他哪里也不像梅兰，他只是奥斯丁。杜兰德，被爱情迷晕了头的你，这辈子注定只能无所作为，即使你有我赐给你的强大力量和崇高的地位。”
　　
　　杜兰德低下了头，道：“我已经回不了头，陛下！”
　　
　　莫里亚恢复冷漠，杜兰德决绝地望着他。我开始紧张，莫里亚会不会心软？作为曾经的吸血鬼猎人，我很难对两个陌生吸血鬼的悲苦爱情产生同情之心。我只关心晨钰能不能重新站在我面前。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比杜兰德好上哪怕一点。
　　
　　莫里亚摇了摇头，道：“你真让我失望，杜兰德。自裁吧。我留他一命。”
　　
　　杜兰德闻言，神情一松，感激地看了莫里亚一眼，道：“谢陛下。”
　　
　　“父亲！父亲！”奥斯丁带着哭腔摇着杜兰德，“你不可以！不可以！”
　　
　　杜兰德摸着奥斯丁的头发，慈爱地道：“奥斯丁，你不小了，该学着自己生活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代替我死？！”奥斯丁声嘶力竭地喊道，又凶狠地转头盯着莫里亚，“你这个魔鬼！你凭什么要我父亲自裁！我父亲是最强大的Antediluvian！”
　　
　　“就凭你的愚蠢！”莫里亚冷冷一笑。
　　
　　奥斯丁突然惨叫一声，捂着心脏扑在地上翻滚，明显是莫里亚发动了什么潜在的规则之类，例如主仆契约。
　　
　　“陛下，请你放过奥斯丁！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忘记了他是梅兰！”
　　
　　“你自裁吧，我莫里亚没有你这么不成器的仆人！”莫里亚厉声道，眼神再无任何一丝温度。一个小小的少年却露出这种可怕的眼神，我禁不住一瞬间的颤栗。
　　
　　“是……”杜兰德绝望地应道，举起流动着诡异能量光芒的五指，屈曲成钩，悲壮地对准了自己心脏。
　　
　　他打算……掏心？挖肺？
　　
　　我能容忍菲特拉斩碎欧威尔，可不代表我就是暴虐狂，但要我阻止莫里亚？我也做不到。杜兰德这样的血族，我更喜欢他们消失。
　　
　　“不！”奥斯丁尖叫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扑到杜兰德身上，杜兰德的五只手指噗的一声插进了奥斯丁的心脏位置。这一变故，不仅是杜兰德，就连我和莫里亚也始料不及。
　　
　　“奥斯丁！”杜兰德惨叫，手忙脚乱地拔出手指，无奈，那一击的附加力量恐怕已经明显撕碎了奥斯丁的内脏。奥斯丁耷拉着脑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慢慢地，身体内部涌起一股火焰，一分钟不到，只烧剩一堆灰烬……
　　
　　“啊！！……”
　　
　　我终于见识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惨叫。杜兰德捧着奥斯丁的灰烬，只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悲怆和痛苦都发泄出来似的，空气由声波牵动，结成毁灭般的风暴回环旋转，久久不绝。
　　
　　莫里亚被这股已成实质的声波波及，狼狈地后退了两步，我不忍看这一切，下意识地扶着站不稳的莫里亚。
　　
　　撑起的结界阻隔了杜兰德的惨叫，然而，我们并未从这件悲惨事件中完全回过神来，莫里亚的身体太弱，被杜兰德满含毁灭力量的声波击中，几乎站也站不稳，我只能用大衣包裹着他单薄的身体，把他的小脑袋按进我的怀里。结界外风暴肆虐，结界里，我竟感到了一丝温暖。
　　
　　风暴停息后，漫天落叶乱飞，没了风的支撑，飘飘洒洒地落在我的结界上，我们像裹在茧子里面的虫子，完全看不见外面的状况。
　　
　　撤去结界，杜兰德和奥斯丁的遗留物都已经不见了。莫里亚脸色惨白如雪，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我叹了一口气，背起他慢慢走下山。
　　
　　人没有得到，还弄出这种不愉快的事。
　　
　　在莫里亚的角度来讲，他要处决一个没用的手下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白羽，我是不是做错了？”
　　
　　正胡思乱想间，莫里亚居然问出这种问题。我感觉很古怪，莫里亚也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不用怀疑，这个家伙和七夜月一样，都是死不悔改的那种混账！
　　
　　我斟酌着词句回答：“陛下，我不觉得你有错。如果硬说你有什么错，就是低估了人这种生物。人类很怕死，但一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就会变得凛然无畏。”
　　
　　“他们是吸血鬼。”莫里亚攀着我的脖子，凑到我的耳朵边大声纠正道。
　　
　　我的耳朵嗡嗡叫，哎哟叫道：“陛下，不要作弄小人了，吓着了我把你摔下去就不好了。”
　　
　　莫里亚哈哈大笑，像做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听到莫里亚这么明朗的笑容，以前他虽然会笑，但笑声是个稀罕物。
　　
　　我无奈地道：“我的陛下，你究竟是不是不舒服？山路漫漫，你打算就这样坐顺风车？”
　　
　　“哦，难道你还不能把我这幅小身板搬回家？”莫里亚道，“我要是有你的身高力气，可不会说一句怨言。”
　　
　　“是是！”我唯唯诺诺，“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莫里亚叹了一口气，搂着我的脖子，脑袋搁在我肩上。这动作太过亲昵，让我感觉甚是别扭。
　　
　　“我们还是说刚才的话题吧。你认为我做得对么？如果我不逼杜兰德，也许那个小家伙已经到手了，救简师奶的希望就多一分。你不会怪我么？”莫里亚的话有点儿低沉，甚至，还有一些可怜……
　　
　　“不，”我摇头，因为这绝世强者的示弱，我觉得我应该投桃报李，不再说好听话，“我又不是一定得在三个月内让晨钰复活。陛下，你过于在乎简师奶了，所以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我不知道一个王者有了牵挂是好还是坏，但是，我觉得你是一个无论遇到任何挫折都不会改变自己意志的人。这次失败，我们继续再找就好了。一定能再找到的。”
　　
　　莫里亚轻笑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居然沦落到要你安慰的地步。你说的我都懂，问题是……”他再次叹了一口气，“艾萨克斯家就只剩下这个后裔了。至于尤菲勒家，虽然我召唤他们前来，但是，没有合适的……我没办法从他们身上得到力量，你也不可能安置李晨钰。”
　　
　　“为什么？”我惊道。
　　
　　“尤菲勒家的血统不纯，而且，他们不是年轻的女子就是年迈的老人。当然，如果你没所谓，我也没所谓的。只是不知道你的情人愿意不愿意变成女子或是变得老朽不堪。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会很快死去。人类的生命很短暂。”
　　
　　我因为这个消息而一时说不出话，甚至呼吸也不顺畅。
　　
　　我相信晨钰的承受能力很强，但是，现在他只是个孩子，刚刚摆脱了童年阴影的少年……我无法想象突然变性或变老会对一个孩子产生什么恶劣的影响。我让晨钰复活，可不仅是满足自己的愿望，更多的是，让他有一个好一点的人生，能过得幸福快乐。
　　
　　幸福，快乐，多么简单的要求，普通人宁愿舍弃了去换取权势的东西，却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珍宝。
　　
　　




疑似约会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很不愉快。不止是因为晨钰的事束手无策，也因为简师奶的病情逐渐恶化。菲洛斯特那边很久没有传来消息，菲特拉似乎把我的事忘记了，过了好几天才联系我。
　　
　　“白羽，我现在希望你能马上把陛下接进菲洛斯特！”
　　
　　“为什么？”我懒懒地看着电脑屏幕上菲特拉神情严峻的脸，“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都没有回去的意思。”
　　
　　“要是以前我是没所谓的，现在不行。”菲特拉放缓声音道，“我告诉你吧，前一段时间不是有人攻击城堡的结界么？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受到这样的攻击。”
　　
　　“有谁有这个胆子？”我皱眉，“阿赛拉并不是善类，没可能不反击。”
　　
　　“他们和我们玩起了猫抓老鼠。毫无疑问攻击的对方是以十一大家族为核心的卡玛利拉议会。这几天我忙着调查究竟是他们哪里得来的力量，所以没空和你联系。”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由想到杜兰德。如果我没记错，他们有一次是在白天攻击的吧？他们哪里来的阳光免疫力？
　　
　　“Antediluvian！白羽，是两个Antediluvian的杰作！一方是布兰特?梅林?杜兰德，为另一方法尼亚提供了能让血族在白天出现的力量，不过从现有线索来看，杜兰德并不是与法尼亚一路的，他们只是做了一次交易。”
　　
　　“怎么可能？”这简直就是疯了！“哪里来那么多Antediluvian？”
　　
　　“是真的。当年陛下救主人的时候杀了八个，主人回来之后又杀了三个，还剩下两个跑得快的负伤逃掉，这么多年主人一直搜寻不到他们的下落，还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想到少主死后他们居然大摇大摆地出来，还控制了议会企图向我们报复。”菲特拉哼了一声，又道，“白羽，把陛下和他的家人接进来吧，现在恐怕你们已经暴露在他们面前，我不希望陛下有什么闪失。主人最挂心的就是陛下。”
　　
　　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好的。我会说服莫里亚。”
　　
　　切断通讯之后，我马上去找人。现在，莫里亚几乎一天都呆在医院里，为了方便照看简师奶。
　　
　　我去到的时候，莫里亚正和简师奶说话，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我在门外停下了脚步，不禁有些烦恼。当初劝服简师奶入住医院，已是千难万难，后来知道我给她做的一切安排，不知道菲洛斯特的存在的简师奶把所有功劳都放在我身上，见到我的时候已不如当初热情了，变得拘谨慎重。在她眼里，大概我就是那种有钱有势，为了情人愿意一掷千金的大少爷。在她的理解里，我对她好，是拿儿子的终生幸福换来的吧。我要求莫里亚想办法解释这一切，莫里亚却白了我一眼，道：“现在就算她不乐意，还知道儿子还有个着落，你把一切都说开，还不是要她去死！”
　　
　　我听得头痛，也不信这个邪，隐晦地解释了一下，无奈，简师奶反倒急了，咳得直吐血，我保证不会不管莫里亚之后，她才奄奄地睡下。
　　
　　病房里简师奶的笑声虽然虚弱，但是很愉快，看到我恐怕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我索性点起烟对着窗户抽起来。
　　
　　门里传来的还有他们的说话声。
　　
　　“……去巴黎要很多钱，你要做到才好。不要只是哄妈咪。”
　　
　　“你想去，我现在就带你去，不过，一切等你好起来再说。”面对简师奶，莫里亚的声音明显没有面对我那么冷淡。
　　
　　“说谎鼻子会变长的，不怕变大笨象？你有什么本事带我去巴黎？”
　　
　　“我吩咐一声就有人办好，你信不信？”
　　
　　“那是白先生的功劳，不是你的。你别只想着占人家便宜，我们是穷，但要穷得有骨气，什么都靠别人有什么本事？”简师奶有些急了。
　　
　　“简师奶你好烦！我和你说多少次了，白羽只是我跟班，没必要对他客气。”
　　
　　“你这个小子不识好歹！人家为什么对你好？你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再乱说话妈咪抽你！怎么你……你就这么不懂事？叫我怎么放心你……”
　　
　　“简师奶，说着说着怎么又哭了？我的天啊，女人真是麻烦！”
　　
　　莫里亚呀呀叫，简师奶呜呜哭，我在门外无声叹气。
　　
　　对一个人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等了好一会，简师奶停了哭，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儿子：“小涵，妈咪如果走了，你要保护好自己。你才十四岁，身体还没有发育好，我喂你吃了多少补药，才长到那么一点高度，没人照看你，妈咪心很痛！想到这个，我就睡不好觉，吃不安乐。白先生他是喜欢你，但花无百日红，喜欢你时当然把你当宝贝宠着，不喜欢你时谁知道又如何？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未成年的细路仔（小孩），怎么想都不是正常的事，可妈咪没办法，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给你找保护。将来，你要懂得保护自己啊，知道不？”
　　
　　听到这些话，我更是迈不开步子了。是我错了吗？我不该“平白无故”对一个人好？是简师奶错了？也不能这样说。我从来没有指望被感情牵累，苦了大半辈子的简师奶能对人心有什么美好的期望。对人的防备也是生存所必须的。那到底是哪儿出错？
　　
　　我发现这几天我都在纠结对和错的问题。其实，细想之下，哪有什么明确的对错？人生都是在糊糊涂涂地过去的。难得糊涂——才是人生的大智慧。
　　
　　莫里亚怎么劝解简师奶我没听清，也不想听，静悄悄地走到休息区等候。没多久，莫里亚出来了。
　　
　　这家伙早就知道我来了，还和简师奶说那么多话，分明就是把我当咸菜晾起来。
　　
　　“你来干什么？”莫里亚显得很不悦，仿佛我妨碍了他什么大事似的。
　　
　　我更不悦呢！
　　
　　“莫里亚，你劝服简师奶跟我们回菲洛斯特吧。阿赛拉会隔离出一片不准血族出现的区域，简师奶绝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为什么？”莫里亚冷冰冰的眼神再冷了几分，“他们想限制我的自由？”
　　
　　“他们哪敢，陛下！”我敲着桌子，没好气地道，“他们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刚才菲特拉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不止杜兰德一个Antediluvian，还有另一个隐藏在议会。现在他们正想着向失去了七夜月和晨钰的‘燃烧之罂粟’报复当年的旧恨。我们都认为你回到菲洛斯特才是最安全的。而且，你得替简师奶考虑。你没有其他选择。”
　　
　　“你越来越大胆了，这是向我叫板吗？”莫里亚黑色的瞳孔迅速被紫光占据。
　　
　　暴怒的前兆。
　　
　　我居然忽略这披着小孩子外皮的大魔头性格有多么恶劣！
　　
　　“……我哪敢？”我郁闷地道，“我只是心情不好，语气有些急。”
　　
　　莫里亚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下去，沉思了一会道：“好的，我会劝服她。”
　　
　　——今天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你回去吧，别让简师奶看见你。”他站起来，径自走了。
　　
　　虽然莫里亚打了包票，却低估了简师奶的固执。她的身体状况在两个月内下降到了极差的地步，就算我们不说，她大概也猜到自己大限将至。我能理解她的心思，不可抗拒的死亡已经让她濒临绝望，现在又让她到异国他乡，在她看来无疑是要她客死他乡。莫里亚不是什么谈判的好手，一直说不出什么让她信服的理由，最后还被简师奶的眼泪攻势击溃，倒过来和我商量留在香港。
　　
　　我一拍额头，没救了，瞪了莫里亚一眼，只好老老实实向菲特拉那边申请要多一些人来。
　　
　　不能去菲洛斯特，意味着我又必须做莫里亚陛下的免费劳工，只有被压榨的份。
　　
　　这不？第二天晚上他又把我叫出去了。开着车子穿街过巷，我也不知道莫里亚要去哪里，只是按照他的指示行走。绕来绕去把我也快绕晕了，幸好我提前熟识了地图。终于，莫里亚陛下下车了。
　　
　　时近新年，街边的小商店刚摘除了元旦的装饰不久，又挂上了农历年的灯笼。多年没回国，有点儿不适应农历年热闹的气氛。虽然不是圣诞也不是情人节，卖花的小妹妹居然也出现了。也许有些情侣很烦这些小女生，我却很喜欢。巴黎一年四季也能看见卖花人。每次去的时候，我都会带回一朵百合。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清晨钰收到花时欢喜的笑容了，只是，他简单的快乐总能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从没有指望能从我这儿拿走什么，以至于我也不知道可以给他什么。所以，他总是很容易满足，即使明知道自己的命运也能笑着写下幸福二字。
　　
　　“漂亮哥哥，买花吧，我的花又好看又新鲜，买回家送给你女朋友，一定能把姐姐哄得很高兴。”
　　
　　收回心神，抬眼看去，那边一个大约七八岁的胖胖女孩儿拉着莫里亚的衣角甜甜地叫道。她的姐姐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凳子上坐着，看见我看她便很和气地笑。
　　
　　我看看莫里亚，这披着小孩子外皮的月族人皱着眉头，却不说话。女孩儿还在万分期待地看着漂亮哥哥，这么久得不到回应，嘴巴开始扁起来了。
　　
　　我不禁失笑，这家伙，不会在闹别扭吧？
　　
　　于是，我拉开女孩儿道：“叔叔想买花，你有什么花？”
　　
　　女孩儿马上又笑了，掰着手指头道：“我有五颜六色的玫瑰花和百合花，还有好多好多，叔叔你去看看。”
　　
　　“好。”我摸摸她的脑袋，任她牵着去参观她的花摊。没多久，我抱回了一大把百合。
　　
　　那边莫里亚开始不耐烦了，墨黑的晶亮眼睛很不愉快地瞪了我一眼。我把花束递给他说：“给你。”
　　
　　他有些微诧异，道：“给我干什么？”
　　
　　“陛下你看，”我示意他看看我的周围，“我的花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
　　
　　其实，本大爷只是觉得一个大男人拿着一大把百合有碍观瞻，刚好身边还有另一位，干什么不利用一下？这话不能说，不能说。
　　
　　莫里亚没想到我有那么多心思，扬着下巴接过花束，高傲地道：“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说罢，转身就走。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莫里亚陛下闹别扭的模样，心底里涌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时候觉得，莫里亚和晨钰都一样，口是心非。
　　
　　




晨钰的记忆

　　记得我第一次送花给晨钰，是在巴黎的街头。
　　
　　巴黎的夜晚充满了浪漫的气息，亲昵地靠在一起的情侣随处可见。我折短了香水百合的茎，把花朵别在晨钰的衣襟，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很满意！晨钰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的动作，取笑道：“你在做什么？”
　　
　　我装作认真地回答：“看看四周，觊觎你的目光太多了，我先给你做上我的标记。”
　　
　　“是么？”晨钰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状况，道，“看来我也得给你做上我的标记。”说完，很突然地吻上我的唇。
　　
　　街头拥吻在巴黎是多么寻常的事，而偏偏我们这纯粹四唇相贴的纯情一吻，却引来了一阵口哨声和喝彩声。
　　
　　我的脑袋撕剌剌一声雷响，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小色狼给非礼了！多年练就的厚脸皮适应不了主动和被动的逆转，不自然地发烫。本大爷以前从未试过如此狼狈，顿时恶向胆边生，双手分别扣住了晨钰这小色狼的窄腰和后脑，辗转缠吻够了才放开他。晨钰这可恨的家伙，挂在我身上轻声低笑，还抽空向四周的观众挥手致意，我顿时感到无可奈何，大概他以为自己在谢幕呢。
　　
　　后来，有人将我们的拥吻的情景画成油画，放到拍卖会上拍卖，刚巧菲特拉受邀前往，以三百万欧元的高价拍了下来。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俩都成了菲特拉的笑柄，“外表正经思想龌龊、严重表里不一的一对绝配”的评价也从此跟随着我们。
　　
　　不过，那幅画将晨钰那一霎那间欲拒还迎的窘迫和羞涩表现得淋漓尽致，惹得我哈哈大笑，被菲特拉取笑的愤然也淡了不少。晨钰无话可说，只得一个人生闷气，自然又逃不出菲特拉的揶揄。
　　想起这些，我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莫里亚抱着差点儿淹没了他的百合，很不悦地看着我。
　　
　　“没有，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你不会感兴趣的，陛下。”我很老实的回答。
　　
　　“是你和李晨钰的事情？”莫里亚以肯定的语气说出疑问句，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生气。
　　
　　莫里亚是一个自我感觉强烈的人，因此才会把能扰乱他意志的晨钰当作平生大敌，非要消灭不可。我们和他说话也得斟酌着要不要提到晨钰，不然，惹怒了他不是好玩的事。
　　
　　“说说吧，你想起什么事了？”莫里亚继续说。
　　
　　我眨着眼睛，噗哧失笑：“陛下，你这是在八卦别人的私隐。”
　　
　　莫里亚白了我一眼，一副濒临爆发的模样，可最后还是忍下来，爱理不理地朝前走了。
　　
　　今天的莫里亚很不妥，行为古古怪怪，先是要我陪他无所事事地在街头乱逛，后又打听我和晨钰的事，如果是还没有和晨钰分离的简涵，我很乐意接受这样的状况，可我前面的是喜怒无常的莫里亚！
　　
　　“那个，我要吃。”莫里亚突然指着不远处麦当劳卖雪糕的窗口，脸无表情地对我说。
　　
　　我的下巴几乎掉下来，犹豫着说：“陛下，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哦，难道大人吃了会拉肚子？”莫里亚表情严肃地思考着，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得出结论，“应该不会，这个身体虽然弱了一点，但吃吃冻冰冰的东西应该还不至于病倒。你去给我买十个！”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陛下，你这样吃一定会拉肚子的！”
　　
　　他瞟了我一眼，道：“不是我一个人吃，你六我四。”
　　
　　我哭笑不得地道：“陛下，我怕甜食，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坐着陪你好了。”
　　
　　“不行！叫你去你就去！”莫里亚耐性用完，恶霸本色开始冒头了，指着目标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不情不愿地在众人的侧目中打包了十个口味不一的雪糕，乖乖地拿回来给他。
　　
　　莫里亚看见我回来，喜滋滋地接过，百合花也不要了，随意丢在一边，一个一个地清点我的收获。
　　
　　喜滋滋？
　　
　　我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刚才，我用了这个词形容莫里亚？！
　　
　　“这个给你。”一个草莓味雪糕塞到我手里，心里哀叹，怎么我和讨厌的草莓这么有缘？以前替晨钰啃，现在替莫里亚啃！
　　
　　想起晨钰，不禁心中一软，唉，如果晨钰能回来，要我吃多少草莓也没问题！
　　
　　我会替他把草莓从生日蛋糕上、水果沙拉里、拼盘里……一一挑走。总之，绝不让他看见他讨厌的草莓！
　　
　　“你又笑什么？”莫里亚眉头皱着，眉宇间的不悦更甚了，我一愣，他直接把一边脸鼓成了包子，然后重重一哼，别转脸不理人，开始埋头啃雪糕。
　　
　　这个疯狂而诡异的夜晚，我们一大一小坐在小公园的长凳上拼命赶在融化之前吃掉雪糕！
　　
　　总算吃完了，莫里亚拍拍肚子，递给我两块水晶，懒懒地说：“这是李晨钰的两段记忆。看在你今晚这么听话的份上，我就当作打赏给你了！”
　　
　　我看看莫里亚一副对待垃圾一般嫌恶的表情，再看看他手中的水晶，才明白他说了什么，急忙用双手接过，两颗水晶在我的手心跳动，几乎没接稳。
　　
　　吃了六个雪糕的报酬竟然是晨钰的记忆？
　　
　　莫里亚淡淡地笑了，竟有些哀伤的意味：“那是你不知道的记忆。所以，你做好心理准备，在你决定看之前。”
　　
　　我的心一沉，什么喜悦之情也消失无踪了。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了解莫里亚这人的坏心眼，我本能感到恐惧。难道，里面的记忆我不知道更好？
　　
　　“如果你看完了还要复活李晨钰，告诉我一声。”他站起来，径自往回走。
　　
　　“莫里亚！”我收好水晶，追上那个高度只到我肩膀的少年，急急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意思。若一定要说，”莫里亚邪肆地一笑，“我只是想你再考虑一下李晨钰的事而已。”
　　
　　我皱眉，不悦地说：“我的事你不要干涉！”
　　
　　“我不干涉，不是给你选择权么？”莫里亚眼中紫光闪烁，轻笑一声，转身飘飘然地走了。
　　
　　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去了看了记忆再说。这一晚的诡异，让我无法描述清楚它的过程，似乎每一个细节都不止我看到的内容，都蕴含着我意想不到的另一面，然而，我无法说清这些我所不知道的，以至于我自己也觉得词不达意。
　　
　　然而，我不想拘泥于这些奇怪的感觉，自然而然就好了，不是么？
　　
　　回到住处，关了门，开了灯，就着灯光观察莫里亚给的水晶，两颗不同色的块状晶体，因为有莫里亚的能量流动的关系，在灯光下闪烁着普通晶石不可以拥有的奇异光芒。
　　
　　挑了一块黑色的，几次想扫视里面的内容，最后关头还是停住。
　　
　　我所不知道的记忆？很有诱惑力的东西。
　　
　　即使对晨钰了解如我，也不是熟识他的每一件事，也有我不能触碰的禁区。例如，在我们分开的五年里，他在菲洛斯特夺权时所发生的事，我不问他，他也不会告诉我。因为我们都知道，争权夺利的背后都是不能笑谈的龌龊事。
　　
　　我不想知道我心目中曾经最纯真最乖巧的晨钰，到底做过什么我的信念所不能接受的事，他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年他到底比以前变了多少。于是，我们就这样相伴着，却从不去接触这片禁区。
　　
　　这里面有他的这段记忆么？可是……我为什么要听莫里亚的话去窥视晨钰的记忆呢？这可和看他的日记不是同一档次的事。既然晨钰没有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去知道？到今时今日，难道我又会因为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改变初衷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去看？
　　
　　我把水晶收起来，匆匆忙忙抓了外套，直朝莫里亚的住处而去。
　　
　　莫里亚已经搬到半山豪宅，见我突然深夜出现，很不悦地转身就走。我连忙顶开他的房门，才没有被关在外面。
　　
　　“这是什么时候了？难道你打算考虑简师奶的建议？”莫里亚冷嘲热讽道，言下之意就是问我是否要追求他。
　　
　　我一言不发，掏出水晶递给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惊疑地看着我。
　　
　　“我不要。”
　　
　　“那扔掉，给我干什么。”莫里亚淡淡地说，眼皮耷拉，开始爬上床。
　　
　　我一愣，是啊，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处理水晶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为什么要选择最麻烦的一种？
　　见我没动，莫里亚无趣地拥着丝被坐在床上，似乎也无心睡眠了。
　　
　　“这块墨黑色的，是他死之前的记忆，也是他一直希望告诉你的。我倒是了解他想你知道的原因，”莫里亚轻轻一笑，“无非是想让你相信他，仅是恋爱中人的过分谨慎罢了。若你相信他可以不看。”
　　
　　我取出莫里亚所说的晶石，那么光滑圆润的晶体却流动着诡异的黑色光泽。
　　
　　看？不看？
　　
　　微笑。
　　
　　为什么不看？
　　
　　并非不相信晨钰。时至今日，我对晨钰有什么好怀疑的？纵使曾有过不解和怨怼，时间也会抚平所有伤疤。
　　
　　时间，能让人从容面对一切。
　　
　　我要看，是因为我必须证明我对他的心坚韧到能面对一切不堪和丑恶。
　　
　　




往事

　　晨钰和欧威尔到底是怎么纠缠上的？我从不知道。晨钰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的，我再次强调，墨黑色的晶石里就保存着这样一段我所不知道的记忆。
　　
　　活得过长的吸血鬼通常都有厌世情绪，固守的骄傲和荣耀让他们适应不了时代的变迁，稍不留神就陷入自我厌恶的颓废状态当中，即使强大如七夜月和莫里亚有时也不例外，只有一个疯狂的女吸血鬼漱菲卿到死一刻仍执着于权力和力量。
　　
　　她曾经说过：“与其等死，我更愿意让自己活得有希望。与其我死，我更喜欢让别人死！”
　　
　　欧威尔由漱菲卿一手教导，是“暗之夜来香”的继承人。在古代，像七夜月和漱菲卿这种年龄的吸血鬼是很自重身份的，绝不会贸然插手平素的争权夺利，自然，家族内部的事务都交由信任的人处理。漱菲卿自是选择欧威尔做掩饰，七夜月则是选择全权交与巴菲特，巴菲特叛变后五十年又把一切交给菲特拉。和欧威尔交手了近百年的菲特拉自是对这吸血鬼十分了解，虽然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菲特拉曾经对我说过，欧威尔有着漱菲卿一样的疯狂和执着，如果说漱菲卿可以为得到七夜月的血而不择手段，那么，欧威尔同样可以为了得到晨钰和菲洛斯特而牺牲一切。而最后，欧威尔的确因此而毁灭了整个“暗之夜来香”。
　　
　　晶石里的记忆告诉我，晨钰和欧威尔的第一次见面，刚好是我到菲洛斯特的第一年。讽刺的是，他们见面并非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而是在衣香鬓影的贵族宴会上。晨钰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客套恭维的场合，碍于身份又不得不去，从一开始晨钰仅只是强逼着自己应酬着不断前来搭讪的人，好不容易偷空躲在一角，服务生送来一张纸条，并把写纸条的人指给他看。
　　
　　穿过重重人影，晨钰看到了欧威尔那双充满了征服欲的眼睛。这眼神彻底引发了晨钰强压的怒气，我说过，晨钰有时很小气，特爱记仇。还不知道对方确切身份的时候，他就把欧威尔记上了。
　　
　　展开纸条一看：“久闻‘燃烧之罂粟’新任领主完美如同梦幻，今日一见，才知传说还不及真人的万分之一。你看似亲切实质毫无感情的紫色眼眸是夜空最璀璨的明星，照耀在我心灵的深处，你带着虚假微笑的高贵容貌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你掩盖在如同天使一般纯洁的完美外表下面的那颗嗜血的心，更让我如饮美酒，神魂颠倒。仰慕你的欧威尔?德莱西。”
　　
　　晨钰翻看了两遍，内容是欧威尔一贯的矫揉做作，只觉得可笑，取出钢笔在背面回复：“多谢赞誉。”
　　
　　过了一会，欧威尔再次送来一枚有着夜来香徽记的钻石戒指和一张纸条：“我期盼着这枚珍贵的戒指能戴在你的手上。”
　　
　　晨钰皱起了眉，把回复和戒指一起奉上：“很抱歉，我的手上已经有另一枚。”
　　
　　欧威尔再次送来纸条：“一个月前，为了得到中东某恐怖组织的控制权，你设计屠杀了1000多名穆斯林，半年前，为了取得‘燃烧之罂粟’的最高控制权，你把叛徒霍尔斯余党驱赶至非洲一处岛屿，致使岛上300多名居民变成Helminth，事后为了掩盖真相更屠杀100多名普通人类，从一年前，你为了发泄私恨，秘密捕捉李姓猎人……这类事件还需要我继续往前细数么？罗兰，警觉性高如你的爱人，在他面前扮演出淤泥而不染的完美情人，你的惊人毅力让我佩服。如果你做的一切被你那位正义感过于强烈的情人知道，不知你想到什么完美的谎言自圆其说？”
　　
　　晨钰直接回复四个字：“无需挂心。”
　　
　　回到菲洛斯特之后，晨钰命令菲特拉清查内奸，重点是任何与叛徒霍尔斯有接触的人，一时城堡内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我也被惊扰了，前往书房询问，却见他屏退了所有下人，讨好似的道：“你前几天不是说Vampire应该有一只强大的宠物么？你喜欢什么？我陪你去抓？”
　　
　　我失笑，拉他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搂着他道：“我又不是吸血鬼，应该问你才对。”
　　
　　“哦，”他乖乖地让我搂着，还任由我扑棱他那头霜雪般的银发，兴高采烈地道，“你陪我去抓。你不是说雪狼漂亮又强大么？我们马上去瑞典抓。”
　　
　　难得看到晨钰有这么高的兴致，我还怎么说不？只要他高兴，我给他上天摘星星也干，何况仅仅是去抓一只狼？于是很快我们撇下乱糟糟的菲洛斯特，带着十几个亲卫队员公然开溜了。
　　
　　现在想来，晨钰带走我一起离开怕是为了方便菲特拉彻查内奸，也防止彻查过程中让我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
　　
　　后来欧威尔断断续续地用现代科技给晨钰发消息，晨钰一律不回，看过就删除记录。事情就这样过了十几年，直到晨钰被骗至兴安岭救我。
　　
　　这一段不为人知的记忆，也是我最在意的记忆。
　　
　　现在细想，晨钰发觉我不在欧威尔手上的时候，应该就是我强行使用禁术的时。
　　
　　因为我的身体内几乎都是他的纯血的缘故，我和晨钰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只要我使用力量，他便能感应到我的位置。
　　
　　我能从晨钰的记忆中看到那晚晴朗的星空，洒在四周的树木上的如霜似雪的清辉，地上的青草叶上凝聚的夜露，还有，紧紧随侍在侧的路莱尔担忧的脸。
　　
　　“少主，为什么不前行？马上就到约定地点了。”
　　
　　“还有多远？”晨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不在焉地在这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踱步。
　　
　　我知道他在着急，然而从他的声音却听不出半点。突然停在这荒郊野岭，路莱尔当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大约一百英里。”这种时候路莱尔也不敢像平时那么轻浮了，显示出了作为亲卫队队长该有的样子。
　　
　　“菲特拉带领的人在哪里？”
　　
　　“尚在一千英里外……”路莱尔偷偷看看晨钰，企图从他那张冰寒的脸上看出他的打算。
　　
　　“太远了，只需要半个小时，他们就能追到我们。”晨钰挥手打出一道紫色流光，向着前方缓缓飘去，“试图联络菲特拉，我们马上回去！”
　　
　　“那白先生呢？”路莱尔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少主不救他？”
　　
　　“他不在森林的任何一个地方。”晨钰明显已经生气了，紫色眼眸电流急窜，“很好，很好！欧威尔胆敢摆我一道，我便要他付出比死更可怕的代价！走！”
　　
　　接着是一阵急剧的飞速移动，在被神秘力量覆盖的森林里，就连瞬移也是奢侈的事，靠的全是吸血鬼自身的速度。晨钰打出的紫色流光是带有他的气息的伪装，却是不能迷惑对方太久。大约十分钟之后，距离菲特拉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晨钰敏锐地觉察了欧威尔的气息。
　　
　　这气息占有欲太过强烈，以致于我也能从晨钰的记忆中感受到强烈的排斥。
　　
　　突然，森林中埋伏尽起，前方山坡林影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数不清的诡异身影，数十个强大的吸血鬼，还有数不清的Helminth。跟在晨钰身边这么久还不曾害怕过的路莱尔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少主，请您先突围离开，属下带人拖延时间！”
　　
　　“迟了。欧威尔锁定了我的位置。”晨钰扫了路莱尔一眼，淡淡地道，“你怕？”
　　
　　穿透重重树影和山体，晨钰也锁定了欧威尔的位置，吸血鬼的眼睛里，只要锁定了位置，无所谓物质的阻隔，欧威尔血红的眼睛如在眼前，他蠕动着嘴一字一句地用生硬的中文说：“罗兰，来我的身边！我知道你在看我！”
　　
　　晨钰切断了探视，视线回归到路莱尔身上。
　　
　　路莱尔低下了头：“属下当然怕！属下无能，怕无法保护少主安全！”
　　
　　“我暂时原谅你的愚蠢。若你是‘燃烧之罂粟’的战士，那就迎战吧。”
　　
　　这句话说得过于平静淡然，路莱尔一怔，看见晨钰脸上镇定自若无所畏惧的模样，眼眶一红，高声道：“属下愿舍命相随！”拔枪而起，目光炯然。
　　
　　“愿舍命相随！”其余人高声应和，顿时战意高昂。
　　
　　“很好。”晨钰难得地在下属面前露出一丝笑意，“你们听着！现在你们最大的任务不是保护我，而是保护你们自己！”又凌厉地扫视了一圈，把所有人的焦急都憋在嘴里，“不要以为我是一位爱惜部下的好主人。我只是喜欢把效率最大化。现在不让你们死，是要你们死得更合我的心意！”
　　
　　“少主是不是有计划？”到底是路莱尔了解晨钰，我也猜不透晨钰的意图。
　　
　　“我和欧威尔需要一个了结。”晨钰的目光瞬转森寒，“前路阻塞，我们势必选择另一个方向。路莱尔，你负责把你的人安全带走，我需要你在我联系你的时候，到欧威尔的地方接我。”
　　
　　“少主……”路莱尔的眼睛瞬间睁大，也许他和我一样，猜到了晨钰想会见欧威尔的意图。
　　
　　“我不需要你的劝告，路莱尔。”
　　
　　晨钰冷冷的语气让对方再也不敢询问，低下了头。
　　
　　“现在，给我看看你们的忠诚吧!”
　　
　　这句话仿佛就是开战的信号，一方十人冲向另一方无数人，瞬间，生死相搏的呼喊如野兽的咆哮，响彻了夜空。吸血鬼之间的战争看过不少，却没有一次如此让我惊心动魄。
　　
　　晨钰带来的都是“燃烧之罂粟”除了几位高层之外最强大的战士，这些由晨钰一手培养的亲卫每一个都有着让猎人头痛不已的力量，若论单体实力，比起欧威尔带来的精英也只高不低，现在他们得了晨钰的命令，更是肆无忌惮了。一时间，枪声四起，白刃相击，血肉横飞，吸血鬼死前的惨叫此起彼伏，它们死后自燃的火星使森林四处火苗乱窜。
　　
　　晨钰没有出手，站在安全的高坡遥望欧威尔的所在。同是异能的使用者，拥有强大无匹的力量，两人只适合互相牵制。
　　
　　然近两个小时的厮杀，路莱尔的人终于露出疲态，十人也只剩下八个。路莱尔杀红了眼，扔掉了没有子弹的枪，空手入白刃抢来一把西洋剑，大喝一声，不管不顾右方刺来的尖刀，一剑刺穿了前方的眼窝，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身为副队长的雷蒙一直与他背靠背作战，一枪打偏了刺向路莱尔的尖刀，取笑道：“队长，你欠我一命。”
　　
　　“你这个死人类，我救过你几次也没和你计较，你倒好！”路莱尔笑骂道。
　　
　　雷蒙也笑，肆意飞扬地笑。两人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现象横生，只是这习惯了把战斗当作生活的两人来说都不是值得在意的。
　　
　　这时，欧威尔见久战不下，终于打破了沉默，巨大的赤色能量球从天而降，夹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袭向战场中心——路莱尔等人所在的位置。
　　
　　我很久没有见过晨钰出手了。莫里亚当年惊天动地的一击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晨钰即使只有莫里亚一半的力量，也能在这场战争中来去自如。只是，当年为救我留下的隐患使他平时不敢动用丝毫超越人类的力量，在这危急的关头，他还是出手了。
　　
　　一个淡淡的薄如蝉翼的保护膜笼罩在路莱尔众人的身上，能量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同时，紫色的光幕从天而降，笼罩了半个天空，无数“暗之夜来香”的仆从如见鬼魅，纷纷四散，然而终究逃不出光幕的覆盖，尖叫着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成碎片。巨大的能量反噬也让晨钰扶着树干吐血不止。虽知已经是过去的事，我还是无法不担忧心痛。
　　
　　“少主！”一个一直留在晨钰附近保护他的亲卫飞掠向前，扶起他坐到另一边干净的树下。由于有晨钰的结界保护，路莱尔等人竟从紫色光幕的无差别打击中保住了。
　　
　　“传我的命令，叫他们趁机离开！”晨钰推开了亲卫的手，“去！”
　　
　　亲卫不敢违背，飞也似的去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不久前还是一片战斗的喧嚣，可现在，万物皆静。
　　
　　晨钰现在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松了一口气，坐在树下，一只手握着“十字的辉煌”，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金刀，刮掉一小块树皮，一笔一划地在裸 露的树体上刻画。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能回去的，是吧？所以，在这时候你想起的只有我们的过往。其实，我真的有些后悔了，很多很多年前，我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年，我就该把你杀死。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里，我宁愿亲手让你毫无痛苦地离去！我该在你睡得最甜的时候，给你的心脏最干脆的一个枪吻。现在想起来，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居然是那错过了一枪！
　　
　　死，谁说一定是痛苦的？活着，也可能是最大的折磨。因为，死是完结，而活着，则意味着延续。
　　
　　“啊！”惨叫声起，一抹殷红的红泼到了树干上，盖住了刚画好的乌龟。晨钰转头，惊愕地看到去而复返的那名亲卫全身喷火倒在地上，没几秒就一动不动了。
　　
　　他抬头，欧威尔满是侵略性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这时，对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眼神让人感到厌恶且愤怒。
　　
　　“虽是第一次见面，我们的纠缠却是很久以前就种下的果。考虑好了么？再给你一分钟，死，或是做我的人？”欧威尔半眯起双眼，颇有气度的伸出手，语调满是恶心的温柔，“罗兰，别闹脾气了，你跟我耍了那么多年小性子，也闹够了，这么柔弱的你只适合被人保护，你懂么？”
　　
　　晨钰轻轻一笑，握住欧威尔的手借助他的力量站起，道：“我们是时候谈谈了，我的仰慕者。”
　　
　　最后五个字是如此温柔，如此让人沉醉。
　　
　　我厌恶，即使知道晨钰只是虚与委蛇！
　　
　　“罗兰，”果然，欧威尔的眼眸瞬间深沉得可怕，“你真是让人惊讶！”
　　
　　“什么？”晨钰很无辜似的笑道。
　　
　　“我说，”欧威尔邪恶地一笑，“如果早知道你那么容易听话，我会更早一点采取行动的。”
　　




不要长大

　　“还看下去么？”莫里亚双手托着下巴，软软地打了一个哈欠，“好累，你不能回去看么？”
　　
　　我看了看莫里亚，也许真的累了，他的眉宇间没有平常的冷漠，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不。”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莫里亚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地叫道：“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得寸进尺！你这臭脾气几十年也没变过！本王现在不想见到你知道不！”
　　
　　我深呼吸一口气，无奈地道：“你睡觉好了，我只在这里坐着。”
　　
　　我有点儿害怕了。晨钰和欧威尔一起的两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竟不敢一个人去看。身边就算是莫里亚也好，我不愿意自己一个呆着。
　　
　　莫里亚哼了一声，眼神里竟透着无奈。
　　
　　我犹豫了一会，道：“告诉我，那两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自己不会看吗？”莫里亚很不屑似的，目光再次转冷。
　　
　　“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吧，陛下，”我忐忑不安地扯开一个自嘲的笑，“我会很感谢你。”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胆小如此。纠结于李晨钰吃过什么苦头，倒不如想想，你能不能接受欧威尔口中的李晨钰吧。”莫里亚掩着嘴再次打了一个哈欠，“我觉得欧威尔对他的评价还是很中肯的。李晨钰就是典型的一个口蜜腹剑、杀人不眨眼还把自己装扮成耶稣的伪君子。”
　　
　　我微微一愣，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不想思考这些。”
　　
　　“那你继续看。”他不再说话，钻回被窝里蒙头就睡，迫不及待的模样倒有点儿像撒性子的小屁孩。
　　
　　我不禁弯起嘴角微笑。莫里亚这人是恶劣，但也并不是全然没心没肺。
　　
　　不禁再次叹了一口气，晨钰的面容依稀浮现在眼前，甚至，我不太敢确认那是晨钰。
　　
　　我的晨钰，白羽的李晨钰，我何必去计较他做过什么？
　　
　　就算他对不起全世界，也没有对不起我白羽。是我无法保护他，才把他逼上这条路。
　　
　　在这个乱糟糟的黑暗世界里，只有权势和实力才是安身立命之道。像我们这样，一个是曾经的猎人，一个是血族之主，居然相爱了，这就是我们无法抹杀的罪！没有处于绝对顶峰的权力，我们哪能在一起？
　　
　　晨钰从来就不是嗜杀的人，他从小的志向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即使在他成为以吸血为生的Vampire之后，依然没有忘记最初的心愿。下达那些杀戮命令的时候，他也会难过吧。
　　
　　虽然，我厌恶他隐瞒我做出那么多血腥而残暴的事，全世界都可以拿这个指责他，但是，只有我白羽不可以。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事实。
　　
　　闭上眼睛，我不再多想，再次进入水晶之中的记忆。
　　
　　时间是晨钰被欧威尔带走之后的次日下午，本应马上撤离，无奈当时东方已露白，惧怕阳光的欧威尔众人只能在事先布置好的洞穴里度过白天，也给了我和菲特拉接近目标的时间。
　　
　　晨钰的心脏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陷入了剧烈的绞痛之中，病发的恐怖情形把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的欧威尔吓着了。
　　
　　“罗兰，你站起来！我没履行你不服从我就杀死你的诺言，可不代表你可以装病耍我！”欧威尔对着蜷曲在宽敞柔软的木棺之中的晨钰大声咆哮，晨钰怎么可能回应他？理智濒临崩溃边缘的他，在这种情况下只剩下本能而已。
　　
　　欧威尔继续咆哮，只是声音已改变了：“你重病的传言竟然是真的？！该死的，你有没有办法治好自己？暂时缓解也行！”
　　
　　“白……羽……白羽……”这声音过于微弱，若不是我透过他的记忆，大概也听不到吧。
　　
　　我想起以往，每次发病，他昏迷的时候都会喊我的名字，仿佛我的名字能减轻他的疼痛似的。我想是他潜意识里想确认我的存在吧。
　　
　　可我现在真真实实地听到了他心底完整的话。他想说的是：“白羽，痛，救我……”
　　
　　我掩住了嘴巴，牙齿在打颤，浑身发抖，我从不知道，这么倔强不肯示弱的他竟在向我呼救！
　　
　　不可以叫出声，不可以让他担心！晨钰那混乱的脑袋瓜里想的竟是这些。所以，“救我”两个字每每到了嘴边却又吞了下去，剩下的只有我的名字。
　　
　　无法看下去了，我从记忆的旋窝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摆脱了记忆的纠缠，恐惧又再次俘获了我，后来呢？后来晨钰怎么了？
　　
　　我急忙想再次进入记忆，却被人劈手夺去了水晶。莫里亚脸无表情地把水晶扔到墙上，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水晶竟然碎成了两块跌落地板。
　　
　　“你干什么？”我怒目圆睁，抓着莫里亚的手臂喝道。
　　
　　“你还是不要看了。这么一点点小事也无法承受，再看下去你只会陷入他的记忆无法自拔。”莫里亚冷哼，指着门口道，“放开我！你离开这里。”
　　
　　“不。”我的思路已经无法保持清晰了，只知道固执着最初的念头，“你告诉我那之后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走！你把记忆还给我！”
　　
　　“烦死了！”莫里亚恼怒地道，瞟了我一眼，“你去给我清醒一下吧！我给你记忆可不是要你做过往的奴隶，李晨钰的初衷也不是让你这样！你现在很难看，白羽！”
　　
　　我颓然松开钳制着莫里亚的手，倒坐在沙发上。
　　
　　是的，我这是怎么了？我掩着脸，霎时间心念电转，五味杂陈。
　　
　　“我想，接下来发生的事由我告诉你吧，我有那段时间的记忆。”莫里亚走向我，手指按在我的额头上，“欧威尔没有为难李晨钰，虽然两人用过不少龌龊手段对付对方，那半天至少是和平相处的。欧威尔想尽办法暂时缓解了李晨钰的疼痛，然后李晨钰醒过来，两人正式恢复了敌人的身份。”
　　
　　莫里亚轻轻一笑，像羽毛一般轻飘飘的感觉。
　　
　　瞬时，像场景转换一般，我浮在了那个山洞的顶部，看到了躺在棺木之中的晨钰和负手而立的欧威尔。
　　
　　“罗兰，感到好些了么？你刚才的样子把我吓坏了。”欧威尔俯身凝视着狭小容器内的晨钰。我讨厌欧威尔这样接近我的人，怒气冲冲地挡在两人中间，又瞬间垂头丧气起来。
　　
　　这是过去的事了，别说我没法干扰这段记忆，就算我能改变看见的情景，也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过。
　　
　　可能是转换了莫里亚的视角的关系，我再也无法知道晨钰的心中的想法。他只是微微睁开紫色的眼眸，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还好。”病发作之后的虚弱在这两个字中显露无遗。
　　
　　欧威尔露出一抹嘲笑，拿起平时只有我才能碰的黑色发丝把玩着：“堂堂‘燃烧之罂粟’的主人，竟然为了一个猎人把自己弄到这个境地。”
　　
　　我恨得咬牙切齿，只能眼睁睁看着欧威尔对晨钰动手动脚。
　　
　　“不过，”欧威尔双目深沉如海，“也很令人心动。你真是最好的情人，虽然并不是聪明的情人。现在我妒火正旺，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你的目光引到我的身上？”
　　
　　欧威尔的脸越放越大，越来越接近我的位置，然后，穿过我。
　　
　　不！我的意识猛然窜上屋顶，目瞪口呆地看着吻到一块的两个人。
　　
　　我的头痛，心痛，手脚痛，无处不痛。大概没有哪一个男人像我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情人被人轻薄却无能为力的了！
　　
　　过去了过去了！
　　
　　我不断念叨着。虽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我的忍耐力没有想象中好。
　　
　　我死盯着欧威尔，等他吻完了，撑着身体笼罩了晨钰。晨钰闭着眼，仿佛已经熟睡，一动不动。
　　“你真是个冰美人，这么热烈的吻也没能唤起你的一点反应。”欧威尔恼怒地讽刺道，“我听说你已经病到清心寡欲了，我偏要看看到底是不是！”
　　
　　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晨钰被欧威尔抱出了木棺扔到松软的被褥间，虽是临时准备的床铺，但也布置得很舒适。可“舒适”这个词让我惊惧！
　　
　　晨钰勉强支撑起身体，轻蔑地一笑：“我听说欧威尔虽是个疯子，但至少还是个绅士。传言果然是信不得的。”
　　
　　欧威尔不以为忤，动手扯开自己的领带：“等会儿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绅士了！我迫不及待要用我的炽热来驱逐你脑子里的那个人！”
　　
　　晨钰被欧威尔推进床的内侧，我忐忑不安，五味杂陈，一时为晨钰的不反抗而恼怒，一时又为他的处境而担忧，一时又希望他别作出任何出格的事刺激到欧威尔这个疯子。
　　
　　“不反抗么？”欧威尔把晨钰按在床上，手指沿着晨钰的脖子滑动，“好漂亮的项颈，不知道我咬下去会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晨钰轻笑，依旧不动声色。
　　
　　晨钰的忍耐力比以前好了，要是以前，别人胆敢这样轻薄他，绝对怒目而视，抵死反抗，哪会像现在这样谈笑自若？上位者的锻炼让他学会了虚与委蛇了吗？我宁愿他像以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那么直率。这样的人，活着该是很快乐的，他们不会考虑太多，一切都是发自内心，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是轻蔑还是尊敬。晨钰成熟了，让我欣慰，却更让我难过。
　　
　　——宁愿你再也长不大，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好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便再也止不住地狂想，心底有一股积聚了不知多久的渴望就这样硬生生地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维，莫名的心痛。
　　
　　——不要长大，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
　　
　　“既然你邀请，我怎么好推辞？”欧威尔张开嘴，四颗尖牙突出，正要低头咬下，晨钰伸手挡着。
　　
　　“你不要听听我的条件么？”
　　
　　“条件？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给我谈条件？”欧威尔哈哈大笑，手指在晨钰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的，似乎随时都能刺穿手心下脆弱的喉咙。
　　
　　“凭我是‘燃烧之罂粟’的领主。”晨钰淡淡地说道。
　　
　　




交易

　　欧威尔再次大笑，五指终于离开了晨钰的脖子，道：“很好的理由。你说说来听。”
　　
　　“我一点也不介意和你发生任何关系。”晨钰说着，微微一笑，“我可以随便你处置，甚至可以帮助你掌控‘燃烧之罂粟’，只要你把‘十字之心’交给我。”
　　
　　欧威尔眯起了眼：“‘十字之心’仅是一个没用的十字架，虽是‘暗之夜来香’的继承人信物，却没有‘十字的辉煌’的威力。你要它干什么？”
　　
　　“对你没用，对我却有用。”晨钰道，“你看我这副病体，除了苟延残喘还能如何？‘十字之心’能让我活得舒服一些。”
　　
　　“‘十字之心’虽有治愈能力，但都血族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又如何帮助你？”
　　
　　“我现在需要计较那么多么？”晨钰垂下眼帘，哀凄地说，“我只要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可以牺牲！”眼睛抬起，已是满目凌厉决绝之色。
　　
　　“你的情人也可以么？”
　　
　　“只有我活着，他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晨钰轻轻一笑，无奈却缠绵地叹道，“他总说为我而活下来，这么多年，也难为他把自己禁锢起来。也许没了我，他会活得更好。”
　　
　　“很好的理由。”欧威尔低下头再次吻了晨钰一下，“我觉得这笔生意不错，只是我又怎么确保你会信守承诺？”
　　
　　“你要是信不过，索性在我们身上下一个命运之链。虽是邪术，却正好有用处。”晨钰淡定地微笑，欧威尔却是明显一呆。
　　
　　“我，和你？不，罗兰，你会后悔的，万一我们之间多了这条链，你就永远不能逃跑了。”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么？”晨钰轻蔑地一笑，“中国有句话，有色心没色胆，说的就是你。你要我曲意逢迎，却又不肯下本钱，就算去嫖妓也得付嫖资。何况我还把整个‘燃烧之罂粟’送给你。”
　　
　　“不，罗兰，我确信我正在落入你的圈套。”欧威尔摇头道，“虽然你把我对你的爱慕比喻成嫖妓让我生气，但我没有失去理智。你说，你要‘十字之心’为何？不要再说为了自救之类的话，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晨钰一愣，泄气似的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当年我救了白羽，却只能让他多活几年，别看他现在很好，迟早有一天他的身体会崩溃，我需要‘十字之心’来守护他。”
　　
　　“又是白羽！”欧威尔生气了，挥手扫掉了床榻旁边的杯盘，双目血红，暴躁地咒骂，“又是他！你以为自己可以为他挡下几次灾难？！他凭什么要你一次一次为他牺牲？我也会妒忌的。妒忌的女人会杀人，妒忌的男人却会让人生不如死！”
　　
　　“我知道。”晨钰依旧不动声色，“但是，你不觉得这笔生意很划算吗？一个对你来说没用的十字架就换来我心甘情愿的日夜相伴。我还听说你为我准备夜夜淫乐的宫殿，哦，对了，还有各种匪夷所思、能让人血脉喷张的玩意儿，摆着不用难道不浪费么？”
　　
　　“你还真是……”欧威尔瞠目结舌地看着晨钰，哑然失笑，“你真是让人惊讶！一脸冷淡寡欲的样子偏说出这种浪荡话。好，我相信你，命运之链的事，我听你的。我可不敢以绅士的风度来对待你，你太狡猾了，罗兰。”
　　
　　“哼，”晨钰露出一个微笑，“你别得意，命运之链也让你不能杀我。我也是为了保命。”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罗兰？不过，”欧威尔捏起了晨钰的下巴，“我觉得我必须先收一点点好处。”眼中欲望已不言而喻。
　　
　　“你真是迫不及待。”晨钰笑起来，“现在不行，除非你想把我弄死。”
　　
　　“你没有那么脆弱。”欧威尔说着，到底还是放开了晨钰。“我看我们还是直接缔结永恒的誓约吧。我真的迫不及待了，罗兰。”
　　
　　结下命运之链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吞下对方血液的同时默念咒语便可。约成之后，欧威尔猖狂地大笑，搂着晨钰不肯放手。
　　
　　我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悲哀地看着这一切。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莫里亚收回手指，我的意识也回到房间里。
　　
　　“你不用在意，”莫里亚道，“那只是李晨钰骗他的话。”
　　
　　“晨钰为什么要‘十字之心’？”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
　　
　　莫里亚看了我一眼，并不回答，再次伸出手指按在我的额头上。
　　
　　地点已经不是原来躲避阳光的山洞，而是在夜晚茂密的树木之间。这次，欧威尔和晨钰的主宰地位完全反了过来。
　　
　　欧威尔衣衫不整，身中数刀，鲜血流了一地，眼中满是震怒，虽然不是致命伤，但瞬时丧失大量鲜血也足以让他失去行动力。晨钰默默地整理着衣服，瞟向欧威尔的紫色眼眸温度全无，凉飕飕的，即使是我，也不免有些胆寒。面对我总是温柔微笑的晨钰，虽然脾气不好，却从不摆脸色给我看，何时见过他如此？
　　
　　“你很好，很狡猾！”欧威尔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拖慢我的行程，支开我的人，原来出的是这一招！想不到你为达目的，出卖色相也肯做！真是叫人惊讶！”
　　
　　晨钰微微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倚着石头席地而坐的欧威尔：“彼此彼此！为了讨我的欢心，甘居人下，是你真的迷上了我还是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体质？”
　　
　　欧威尔又羞又怒，脸色数变，最后压低声音温柔劝诱：“罗兰，是我做错了什么么？我知道了，你恼怒我在手下面前宣布你是我的夫人。你不喜欢，我做你夫人怎么了？别忘了我们身上的命运之链，我们没办法分开的，罗兰！”
　　
　　“可我一秒钟也不愿意呆在你身边。”晨钰哼了一声，“有些人注定是只适合做对手的，你妄图改变我们的关系就是你的错。”
　　
　　“罗兰，你还小，”欧威尔捂着伤口，隐忍着怒火，脸孔都扭曲了，“我可以原谅你这次的错误，年轻总有犯错的时候，也有被原谅的权利。你过来，过来我身边，让我抱抱你。我们和好？”
　　
　　“你的表情真没有说服力。”晨钰蔑笑，“而且，你居然胆敢打我的主意，真是不可饶恕！地底的蛤蟆不应该奢想天上的天鹅，我会让你用毕生精力记住这个教训！”
　　
　　“蛤蟆？”欧威尔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苍凉地大笑，“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竟是一个丑陋不堪贪心不足的蛤蟆！”
　　
　　“欧威尔，”晨钰单膝着地，蹲在欧威尔面前，脸上是一贯的冷淡自持，“你可以自豪了，居然得到黑暗帝君的临幸。”说完，嘴角弯起一抹莫里亚式的轻蔑又自傲的微笑。
　　
　　“你？”欧威尔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晨钰。
　　
　　“你也早有怀疑了吧？”晨钰的长发褪去墨的黑，变成如雪般的银，飘扬起来，在月光之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紫色的眼瞳，变得异常柔美的脸孔，月之一族的圣洁和美丽再无从遮掩。
　　
　　欧威尔的瞳孔骤缩，张开口却说不出话，过度震惊让其近乎痴呆。
　　
　　“放心，我不会杀你。命运之链对本王也是有危害的。”晨钰摘下欧威尔脖子上的“十字之心”，紫色的光芒从十字架上流进他的身体内，卡擦一声，十字架崩裂，断成数不清的小碎片。
　　“你不是要救白羽？”欧威尔再次惊叫。
　　
　　“白羽很好。”晨钰古怪地笑看着欧威尔，“我早说过我是为了自救，只是你不相信这套说辞而已。现在‘十字之心’对我来说也没用了，我们的游戏玩完了。”
　　
　　晨钰站起身，数条人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我看清了，是路莱尔他们。
　　
　　“再见，不，别再见了。”晨钰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亲卫。
　　
　　我睁开眼，莫里亚的脸在我面前，见我脱离我记忆便后退，坐在我对面。
　　
　　“究竟‘十字之心’有什么用？”我不解地问。
　　
　　“我不会告诉你的，以后都别问我这个问题！否则我会让你后悔寻根问底！”莫里亚冷冷地看着我，我张口想说话，最后还是闭了嘴。
　　
　　事后问菲特拉也能知道实情，没必要急着向他追问。现在还是别惹怒他了。
　　
　　“还有一颗水晶，不过，与其说是李晨钰的记忆，倒不如说是你的。”莫里亚慵懒地看着我，眼中波澜不惊，“捏碎它，你就能找回被他夺取的记忆。”
　　
　　我不解地盯着莫里亚：“我的？”
　　
　　“你的记忆不完整，是李晨钰动的手脚。”莫里亚点点头，脑袋歪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眼神迷离，充满诱惑的美感，“要取回么？”
　　
　　“什么记忆？”我又再次犹豫了。
　　
　　为什么晨钰要夺取我的记忆？我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猛然俘获了我。
　　
　　“人心易变，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感情。”莫里亚翘嘴微笑，“忆起一切，你就会知道你们之间看似牢固的感情究竟有多么不堪一击。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接受与否随你的意思。如果，你看后已经不想让他活过来，我将会重新吞掉他，记住我的话。你只有一次选择。”
　　
　　一次选择么？我从来只有一个选择。
　　
　　可是，究竟莫里亚哪来的信心肯定我会动摇？
　　
　　莫里亚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瞟了我一眼道：“希望你知道这段记忆，不会再想置他于死地。”
　　
　　我惊愕，阵阵冷意从心底渗透而出。
　　
　　“我怎么肯置晨钰于死地？”
　　
　　“事实上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莫里亚清冷的眸子中出现一丝怒色，“自从成为血族之后，你又什么时候平心静气地接受过他的新身份？你想的是，如果他因此而失去人类的本性，或是再也不是你心目中的李晨钰，你就会亲手处决了他！”
　　
　　我黯然无语。我的心思这么明显，就连莫里亚也知道么？和我日夜相伴，晨钰又是如何看待一个随时会杀死他的爱人？
　　
　　“你对他是很好，为了保护他不惜背叛你的使命和身份，但这一切是有前提的，就是他必须按照你的方式活下去，接受你的理念和人生观！你只是让他做你的扯线木偶罢了。”莫里亚哼了一声，“你知道刚刚才与自己缠绵的爱人突然要杀自己是什么感觉么？”
　　
　　是……绝望吧……
　　
　　我的眼前不知为何，出现了晨钰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痛苦绝望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为什么？”他问，向我伸出鲜血淋漓的手。
　　
　　我的头剧痛，偶尔回想起的一点记忆瞬间消散。
　　
　　“你还敢想起来么？”莫里亚站起身来，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会杀晨钰？我从来只是心情激动时口头上说说或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事实上我并不认为自己下得了手。然而莫里亚言之凿凿，我又不肯定了。
　　
　　——我真的对你下过杀手么？可是，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觉察到你有任何异样？依然温柔，依然听话，甚至还为我默默地牺牲了那么多。
　　
　　我颤抖着手，捏碎了水晶。
　　
　　




我们的悲哀

　　很久以前，久远到我还没有向晨钰袒露爱慕之前，刚懂得了何谓爱情的我，曾经设想过我和晨钰的未来。
　　
　　还是人类之时的晨钰，在我心目中是完美的，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上，还能保持着一颗纯善的赤子之心，是多么难能可贵。他不该接触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他该有一个正常人的家庭，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和一个乖巧听话、像他一样的孩子，我该远远地离开他，把自己的感情埋藏在心底，不让这份畸恋影响他的人生半点。这样有一天，我就能远远地看到无父无母从小孤苦的晨钰得到幸福——我所不能给他的幸福。
　　
　　而晨钰的人生之路也向着我的期待一步步前进，看着他读完了书，看着他事业有成，看着他终于有了爱人，然后，七夜月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一切。
　　
　　我从没有想过，晨钰会成为一个吸血鬼站在我的对立面。从小我的耳边便听到各种冷嘲热讽，也曾被同伴责骂我在家里养了一个吸血鬼：“吸血鬼的儿子能做好人吗？白羽你别傻了！你看着！他迟早走他老子的老路！”
　　
　　这无疑是最无赖也最歹毒的诅咒。
　　
　　为此我从小总是和同伴打架，渐渐地，我的凶名越传越远，即使我是最强大的猎人，除了三两个要好的朋友，也没人胆敢走进我一米范围内。
　　
　　父亲也听到类似的言论，虽然他支持我给那些乱说话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心里还是有担心的吧，所以，听说晨钰想当医生的时候，他兴奋了半天，带着我俩去书店买了很多医术方面的书，占了家里书房的半面墙壁。
　　
　　多年以后，我在上海找到和七夜月吵架后离家出走的晨钰。为了保护他不被别的猎人猎杀，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带进VHU，让他成为我的助手。
　　
　　那天，许久不理会我的父亲突然把我叫回家。两人落座，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如果晨钰像他父亲一样失去常性，你想过怎么办么？”父亲的问话一向如此尖锐。
　　
　　当年，李珩叔父在嗜血的本能驱使下陷入疯狂，杀掉了自己最爱的人，事后悔恨交加，不理会年幼的晨钰的呼唤，跑到了阳光下自杀而死。如果晨钰也因此而杀人，我该怎么办？
　　
　　所谓的血族助手，仅是弥补人手不足的工具而已，其实从没有得到过VHU和猎人的信任。那时的我也不信任。
　　
　　我最大的恐惧便是，若是有一天晨钰为了吸血而杀人，完全地失去了人的本性，我该怎么办？
　　面对父亲的咄咄逼人，我心里一痛，一股决绝的意念直冲头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亲手杀掉他！”
　　
　　——然后我会自杀。
　　
　　这是我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种族的差异，是我们的悲哀之所在。
　　
　　从此，我固执地把晨钰紧紧禁锢在身边，不让他接触别的血族助手，也总是故意把诛杀吸血鬼的最后一击留给他。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他只能站在吸血鬼的对立面，他永远成不了他们之中的一员。我带着他到处流浪，居无定所，就是不回VHU的总部，除非任务需要，我们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星期，我甚至不愿意让他接触人类，我害怕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咬了别人，因此我们没有朋友，只有彼此。
　　
　　我告诉晨钰，你不是吸血鬼，你是人类，因为你厌血，你在白羽心目中永远如此。
　　
　　晨钰大概是高兴我这样说的，听完之后他浅浅地微笑，低头不语。
　　
　　后来有一天，晨钰背着我放走了一个被猎人败类长期禁锢折磨的吸血鬼女孩，我知道后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可是打完之后，我马上就后悔了。吸血鬼对同类哪有恻隐之心？我潜意识里已把晨钰当作血族，用人类的思维习惯看待他的行为，又如何不让他难过？晨钰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解释，然而，我却没有道歉。我也有我的原则，既然那是吸血鬼，他便不能放走它！那天晚上，我捧着晨钰的脸，凝视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睛，好几次想问他痛不痛，最后却只剩下无言的沉默，就连落在他脸上的轻吻，也失去了往日的温情脉脉。
　　
　　只有焦灼的担忧和透骨的寒冷。
　　
　　——为什么你要是一个吸血鬼？为什么？！
　　
　　那是晨钰跟着我之后唯一一次闹矛盾，虽然后来不了了之，却在我们心里各埋下了一颗炸弹。
　　直到很多年后，炸弹爆发。
　　
　　其实，我怎么可能对晨钰的所作所为毫无所觉？他从不亲手杀人，一个命令却可令无数无辜人类丧生，那些他曾经的同类，在他的眼中即使再多也不及一个能提供他鲜血的“牲畜”重要。就是因为隐约知道晨钰的改变，我在他生前才执意不肯接触菲洛斯特家族的事务，只有这样我才能欺骗自己和他继续一起。
　　
　　然而，我们既然住在一起，他又怎能隐瞒我一切？事实上，我的确面临了一次是否杀死他的选择，只是我忘记了而已。
　　
　　那时，我刚到菲洛斯特，无法融入的环境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虽有晨钰的刻意迁就，到底不如以往自由自在。背叛了信仰，抛下了年老的父亲，连累了亲友，我心中有难以言喻的苦楚，却只能藏在心底，即使在晨钰面前也不能流露一丝半点。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我只能麻痹自己，自暴自弃地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呵，事实上证明，甜蜜只是假象。
　　
　　因为有了我的存在，晨钰开始借口吸血鬼的作息时间日夜颠倒，把办公时间调整到午夜十二点之后。我心中明白晨钰不希望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点破，只拉着他早早上床睡觉，到了十一点，他悄悄地爬起床，穿衣梳洗，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我——呵，他不知道我根本没真的睡着——在我的唇上印下浅浅一吻，替我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偶尔我也会想学学那些迷得君王不早朝的奸妃，给自己无聊的生活找点儿乐趣。而那一次，我真的做了。
　　
　　那天，照例，晨钰梳洗完毕，俯身轻轻吻了我一下。我的眼睛还没有挣开，已经笑出声了，顺手一拉，把人拉得倒在我身上。
　　
　　“白羽你……”晨钰怪我耍弄他，白了我一眼。
　　
　　我把人搂着押在怀里，就着姿势坐起来，坏心眼地往他的耳边里呵气：“晨钰，我想你……”
　　
　　晨钰不期然地哆嗦了一下，又马上恢复过来，板着脸推开我。
　　
　　我当然不会那么容易便让他出去，继续哄道：“不要去，好不好？”
　　
　　这次是横了我一眼：“我知道了，难道没了本少爷陪，你不敢一个人睡？”说完，晨钰的嘴边便多起了一抹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意。
　　
　　我一愣，马上张牙舞爪地搔他痒痒，口中喊道：“好啊小晨钰，居然敢捉弄你羽哥哥来了！”
　　
　　“别……白羽你太过分了，难道本少爷怕你！”
　　
　　晨钰笑着伏在我身上，毫不客气地袭击我的侧腰。难得他这么主动投怀送抱，我怎能不得寸进尺？我巧妙地钳制了他四处捣乱的爪子，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四目相对，就此胶着。
　　
　　“别去，留下陪我？”我毫不掩饰声音里的欲 望，在他的耳边吐气似的诱哄。
　　
　　晨钰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一僵，想挣脱我的束缚，我收紧了手臂的力度，成功制止了他的挣扎。
　　
　　“乖啦，小晨钰……”我轻轻咬着他的耳垂，继续哄道，“不要去。”
　　
　　“你这脾性……”晨钰笑着躲闪我的袭击，又哼了一声，“究竟谁才是小孩？”
　　
　　“当然是你。”我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可没忘记你小时候的样子，像个女孩子似的，性格又倔强又别扭，明明爱粘着我，又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我也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明明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偏要装大人。”晨钰挑眉，毫不留情地直戳我的要害，“更要命的是，到现在你还是长不大。”
　　
　　我恨得牙痒痒的，咬牙切齿地道：“你说什么？竟然敢挑战本大爷的权威！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不如……”我的思维完全进入了色狼模式，“让你明天后天都起不了床怎么样？”
　　
　　“你敢！”晨钰的声音有些颤抖，被我的口没遮拦气得不轻。
　　
　　我更得意了，道：“你说，谁才是小孩？嗯？”
　　
　　晨钰嘴巴一扁，不甘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是小孩？你就那么不喜欢我的现在么？”
　　
　　我听出晨钰的不悦，连忙心虚地解释：“怎么会？现在的晨钰宝贝漂亮又能干，我当然喜欢你的现在。”
　　
　　“那谁才是小孩？”
　　
　　“是我，是我还行不？”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晨钰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拉开我的手道：“这次算你。本少爷有事要做，你乖乖的守在闺中等我回来，否则，哼哼，一个月也别想碰我一根头发！”
　　
　　——闺中？！你还真会占我的便宜！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晨钰得意洋洋地离去，心想，这小家伙果然没长大。摇摇头，算了，平时把他压榨得太多，这次就让让他吧。
　　
　　和晨钰这一闹，顿时没了睡意，翘着腿坐在床边，慢慢地抽起了烟。没事抽烟是我来到菲洛斯特之后才有的习惯，被晨钰以“吸烟危害健康”的理由告诫了多次也没能戒掉。在这夜深人静身边没人的情况下，却是唯一让人觉得安心的事情。
　　
　　解决了半盒烟，晨钰还没有回来，我开始觉得冷。
　　
　　一阵奇怪的声响从门边传来。我皱眉，过去一看，一张纸被人从门缝处塞进来。我猛然拉开门，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我捡起纸张，竟是一副简易地图。到了菲洛斯特这诡异的地方，任何事都必须刻意压抑自己的好奇心，本大爷的憋屈又有谁知道？现在遇到这事，好奇心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可是，这事情可大可小，特别在密查内奸的紧张氛围中，谁敢冒险做这种事？
　　
　　菲洛斯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仅是晨钰的情人，虽然得到七夜月的承认和特许，却是没有任何实权的。阴谋诡计用在我的身上又有什么必要？
　　
　　眼睛微眯，是有人想利用本大爷对付别的人么？那很不好意思，我才不会那么容易落入别人的陷阱。
　　
　　微微一笑，披上外衣，决定今晚来一次夜间探险。
　　
　　




弑父

　　菲洛斯特的地界广阔，在这片被结界保护着的私人领地中，除了作为中心建筑的城堡，还有大大小小上百座建筑。碍于曾经的身份，我平时都只在领主寝宫附近的范围活动，偷偷地跑出去还是第一次。那张地图虽然简单，却一目了然，绝不会使人迷路，因此我很快到了地图标注的地点——一栋颇为隐蔽的建筑物。
　　
　　远远传来脚步声，我连忙躲进阴影里，隐藏起身形。到了菲洛斯特，为了不让我的力量波动伤害到晨钰，也为了不引起吸血鬼们的反感，我给自己下了几道封印，不到危机关头绝不解封，在这种时候，这种做法却能很好地隐藏我的气息。
　　
　　两个人影很快地没入黑暗中，消失在前面黑暗的建筑物里。我跟着进去，凭着夜视能力看清了里面的布局，仅仅是一座祭坛而已，一目了然，没有第二个出口，前面进来的两个人却完全不见了踪影。
　　
　　肯定还有其它机关！那送地图的人既然想我来，肯定会告诉我机关的所在。
　　
　　果然，地图下面标注了几个小字：“恶魔之戟。”
　　
　　我扫视了祭坛的周围，四个角落里各有一座雕像，其中一座是举着戟的蝙蝠翼恶魔，我才碰了那戟一下，祭坛中心便裂开一个缺口，如同张大的怪兽嘴巴，阴森恐怖。
　　
　　跳下缺口，沿着狭小的过道前进，可能是吸血鬼的习惯使然，过道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幸好并没有岔道，我不至于迷失方向。走了大约五分钟，豁然开朗，死寂的空间也有了人声。
　　
　　我躲在狭小的出口后面，小心地探看里面的情形。
　　
　　那是一座类似斗兽场的建筑，一道螺旋石梯贴着石壁蜿蜒而下，我居高临下，正好看见那摇曳的昏暗火光中，晨钰凛然而坐，像个冰人似的，一点也没有刚才面对我的温柔浅笑，身边仅有菲特拉和刚才的两个人。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除了漠然的晨钰其余三人都神色凝重。
　　
　　“把人放出来！”菲特拉沉声道。
　　
　　那两个人躬身应命，缓缓走到场地中心的位置，割破手腕，鲜血滴落地面，沿着地面上几不可见的细小凹槽流淌，很快汇聚成一个奇怪的魔阵图形。
　　
　　是什么奇怪的仪式么？我猜测着。
　　
　　很快就有了答案。
　　
　　随着机关的钝响，地面魔阵裂开两半，露出一个黑深深的长方形洞口，一个石棺缓缓从地下升上地面。
　　
　　“少主。”菲特拉没了平时的不敬，对晨钰规规矩矩地躬身，等待着命令。
　　
　　晨钰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眼中紫光激烈地闪烁——暴怒的前兆。
　　
　　“少主！”菲特拉再次低声提醒。
　　
　　晨钰才缓缓换了坐姿，随性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支撑着下巴，眼神阴郁，语气平静地道：“把今天抓到的人带来。”
　　
　　“是。”那两个仆从领命，凶神恶煞一般冲进一间石室，连拖带拽地把一个吸血鬼扔在晨钰的前面。
　　
　　那吸血鬼爬起身，呸地吐出一口血水，高声骂道：“你这个恶魔的儿子，果然只能成为被人唾弃的吸血鬼！”
　　
　　自从晨钰成了吸血鬼，这种谩骂对他哪还有攻击力？何况，骂他的也是一个吸血鬼，没有比这种情景更可笑的了。果然，晨钰听而不闻，空着的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供出你的另一个同谋，否则，杀！”
　　
　　我的脑袋轰然炸响！
　　
　　如此森冷的晨钰我并不多见，可这种冷冽如冰的语气和气势每次都给我无比熟识的感觉。如今细想，我终于知道了原因——莫里亚！
　　
　　晨钰是一个受到莫里亚支配的副人格。
　　
　　他原本不该有自己的人生，而应该在二十岁之前的某一年里被苏醒的莫里亚取代，是七夜月的诡异手段使他存活至今，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
　　
　　七夜月那傲慢的月族人曾经幸灾乐祸地对我说：“晨钰虽然没有莫里亚的强大力量和创造能力，但他毕竟是莫里亚，骨子里的骄傲和冷血岂是你所能改变的？你还是乖乖呆在他身边做他的禁脔吧！”
　　
　　我当然不服，可也不屑于与这个死不悔改的女人辩论，扭头不理。七夜月玩味地一笑：“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她说得没错，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过去我一直想不明白，脾气温文柔弱的晨钰如何统御得了他那批桀骜不驯且只服从强者的手下，原来，他仅是在我面前如此而已。
　　
　　我终于看到了晨钰的另一面，竟是在这种境况下。
　　
　　心中的不安和焦躁越来越剧烈，我几乎想回头便跑——也仅是想想而已，我连挪动脚步的动作也没有。我白羽又岂是不敢面对现实的人？
　　
　　下面的吸血鬼再次开口：“要我木青出卖同伴？这是不可能的！要杀便杀！”
　　
　　木青？！
　　
　　不会吧？
　　
　　作为曾经的猎人，我对VHU的人可谓耳熟能详！
　　
　　木青，可是当年大名鼎鼎的猎人，实力仅在当时的最强猎人之下，他名声最盛之时，晨钰的生父李珩还刚出道，我就更不知在哪里了。
　　
　　“好，如你所愿。”下面，晨钰毫不在乎地淡然回答，姿势变也没变，“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绝望！菲特拉，把石棺打开！”
　　
　　“是！”菲特拉躬身应道，阔步走向石棺，轻蔑地看了笔直地站立着的木青一眼，木青冷哼一声，泰然自若地把眼睛斜到天上去。。
　　
　　菲特拉推开棺盖，一个大约三十岁的清朗男子闭目睡在石棺里。
　　
　　“知道里面睡着的是谁么？”晨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一丝感情，“里面的人曾经威名赫赫，是万人敬仰的吸血鬼猎人，冲着他的利用价值，就连七夜月也不得不给他留几分薄脸。大约三十几年前，他为了寻找秘密潜入‘燃烧之罂粟’的同伴，不惜抛妻弃子，舍弃猎人的使命，变成他所深恶痛绝的吸血鬼，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他的一切都掌握在七夜月的手中，再次出现在七夜月面前的时候，七夜月毫不犹豫地把他埋进了地下。”
　　
　　木青猛然转头，看清石棺中人的时候，脸色骤然青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指着晨钰惊叫：“我不信！你……你……”
　　
　　“你认出他了？很好，现在我们有了共识，里面的这个人，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李珩，是你曾经朝夕相处的搭档，他还有一个身份，”晨钰淡然微笑，继续不紧不慢地道，“他是我的父亲。”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李珩？李珩！
　　
　　传说中已经死去的李珩？
　　
　　“不，不可能！他不是已经被阳光晒成灰了么？”曾经是猎人的吸血鬼奸细木青大声质问，“没可能的！阿珩明明已经死了！每个人都这样说……”
　　
　　“那是当然的。没人会怀疑一个不到六岁而且刚刚经受了丧亲打击的孩子会说谎。我父亲当年跑到了阳光下，可惜，阳光杀不死他。”晨钰微微叹息，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石棺之前，语气中无限眷恋，“杀不死也就罢了，还要我替他说谎，这是与他的教育相违背的坏孩子才做的事。”
　　
　　“你……”木青死死地盯着我的晨钰，“你知道你父亲在这里，却没有放他出来！”
　　
　　“放他出来？”晨钰冷笑，“木青伯父，你不觉得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吗？妻子被自己误杀，最重要的同伴和儿子，就连他自己都成了Vampire。”
　　
　　“你居然知道自己会让你父亲伤心？”木青讽刺地笑了一声，骤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配姓李！”
　　
　　我的心一沉，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李晨钰三个字，这是晨钰在莫里亚的阴影下坚持不肯丢弃的名字，木青否定了他的姓，便是否定了他的自我，也否定了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
　　
　　“如果阿珩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他会后悔让莉莉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阿珩疾恶如仇，莉莉温柔善良，生出来的儿子怎么会像你这样阴险毒辣，草菅人命？”
　　
　　气氛仿佛冻结了。
　　
　　阴险毒辣，草菅人命？
　　
　　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我的晨钰怎么可能和这八个字有一丝半点联系？我见过向晨钰千恩万谢的患者家属，见过分手后依然维护晨钰的女人，见过称赞晨钰纯品的长辈，可除了对晨钰早有成见的猎人，从没见过有人如此当面辱骂晨钰！
　　
　　晨钰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手指尖在石棺中人的项颈上滑动：“似乎我不做些什么，就对不起你的八字评语了。”
　　
　　话音未落，手指一顿，硬生生插进沉睡的人的颈部肌肉里，鲜血如喷涌一般沿着脖子流进衣服，浓稠刺鼻。我一惊！呼吸停顿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如同魔鬼之爪的五只手指下，李珩的人头与身体分家！
　　
　　我腿脚一软，几乎站不稳，晨钰眼中的淡漠冷酷如同利刃一般切割着我的心脏，扶着墙壁站稳了，才发现我的手脚抖得厉害，透骨的寒意直侵我的脊背。突然觉得，我从没有了解过晨钰。
　　
　　——晨钰！你那是弑父！那是你最敬爱也最疼爱你的父亲，给你取名晨钰的那个人！你怎么可以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杀他泄愤，就因为你和别人的一言不合！
　　
　　我无法相信，往日那个依偎在我的怀里，轻轻述说着一个孩子对先父的孺慕之情的人，就是现在这个亲手将活着的父亲戮首的人！
　　
　　“停手——”木青惊恐的呼叫成为了永远无法奏效的惨嚎！
　　
　　我却失去了语言能力，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你这个畜生！不杀你，我对不起你父亲！”
　　
　　我闭上眼，什么也不看，只听见一声木青的惨叫和砰然落地的巨响。
　　
　　“想伤害少主，真是不自量力！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菲特拉轻蔑地说。
　　
　　“计划不得不改变了，”晨钰淡然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进我的耳内，“本想用这个人的性命逼你说出最后一个奸细，既然人都死了，只能搜魂了。菲特拉，搜他的记忆！”
　　
　　“是！”
　　
　　接着又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居然是他。”菲特拉难以置信地道，“隐藏得这么深，爬得那么高，难怪查不到他。少主，借由叛乱的霍尔斯混进菲洛斯特的叛徒已经完全知道了。”
　　
　　“抓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们不该打白羽的主意，哼！”
　　
　　“领命！”菲特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我却动也动不了，呆呆地站着。
　　
　　然后，是菲特拉的惊叫：“白羽？！你怎么在这儿？”
　　
　　




最终的芥蒂

　　我还没有从被发现的紧张中恢复过来，晨钰夹杂着些微惊惧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白羽！”
　　
　　“别过来！”我低声喝道，扭头逃也似的向出口跑去。
　　
　　“别走！”
　　
　　我脚步一顿，腰被晨钰的手臂圈住了。
　　
　　“别走！”他轻柔地恳求道，手臂收紧，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似的，死死地抱着我。
　　
　　我到底是对他心软，看不得他楚楚可怜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他放开了我的腰，可还是不肯松开我的手臂。
　　
　　“菲特拉，去做你的事，别让人进来。”晨钰的声音恢复镇定。
　　
　　菲特拉向我投来警告的一眼，悻悻然地离开了。
　　
　　整栋建筑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活人，却全然失去了往日独处时的温馨自然。
　　
　　“给我抱抱可以么，晨钰？”也许是不习惯这种氛围，我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晨钰愣了一下，马上又笑开了，紫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张开手臂，投入我的怀抱里。
　　
　　我迟疑了一下，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插进他的长发里，把他的脑袋按进我的颈窝里，和他日夜缠绵，竟从未发觉，晨钰的身体连同他的吐息，冷得如同一块冰！
　　
　　就像他的心一样！
　　
　　“白羽……”
　　
　　——我沉默得太久，你也忍不住了么？
　　
　　“我看见你杀了李珩叔父。”千挑万挑，被他一催，我竟挑了最逊的一个开头。
　　
　　“你听我解释……”晨钰抬头，挣脱我的怀抱急急地道。
　　
　　我不由冷笑一声。
　　
　　“难道我看错了？”我退后一步，“难道你杀的是替身？”
　　
　　晨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紫色的眼眸光芒骤逝。
　　
　　我的心一阵阵钝痛，声音颤抖：“在你小的时候，李珩叔父让你骑在脖子上看马戏，抱着你教你写字画画，每晚讲故事哄你睡觉，努力赚钱带你去澳洲看袋鼠，你把牧童笛吹得乱七八糟，他还夸你吹得好……你以前都是说故事哄我的么？为什么你对他那么狠心？”
　　
　　他依然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我。那种毫无悔改之意的眼神更让我心痛如绞。
　　
　　“你恨他杀了你妈妈？还是恨他留下你逃走？你明明知道，他杀你妈妈是无意，逃走仅是不想伤害你！就连变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保护你！”我盯着他，“难道你就一点也没有谅解他吗？或是，你从头到尾只是在我面前演戏？！”
　　
　　“不！”他轻轻地吐出我发怒以来的第一个字，“我爱他敬他如每一个孝子对待父亲……唯一让我怨恨的是，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这些话，他好不躲闪地地盯着我。
　　
　　“这些年我是真的当作他在我六岁那年去陪妈妈了。我一直以为为保护我而死的妈妈不会孤单，他们言归于好，生活在天堂，一个我不会到达的地方……那是一个孩子对自杀残杀的父母最美好的想象，你懂么？六岁那年，即使面对一屋子吓人的刑具，不断轮换的凶恶审讯人，我哭了又哭，又冷又饿，也没有说出他还活着的事实。你以前总说我不会哭，因为自从那次我知道了，哭，别人是不会可怜你的，不哭，还有尊严！”他抬头，明明是快哭出来了，脸上却干干净净，一点湿意也没有。
　　
　　“他不该出现，让我知道他是为了同伴自愿成为血族，打破我唯一的一点幻想。”
　　
　　如同总结一般，他斩钉截铁地道。
　　
　　我一时语塞，许久才道：“可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晨钰！”
　　
　　“是的，所以我杀了他。”他对我凄然一笑，“他这个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干脆利落的决定，不是么？”
　　
　　听闻此言，我再次怒了：“晨钰！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难道杀了他，还是你有理？我告诉你，我认识的李晨钰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可我做了。”晨钰伸出手给我看，“血迹还没有干。”
　　
　　我啪地挥开他的手，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李晨钰么？”
　　
　　“这个你最清楚！”他脸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这个晨钰和我印象中相差如此之多！我是失去了很多记忆，可是那个和我絮絮地说着小时候的乖巧少年我一直没有忘记！抑或是，我们分开的五年里，再也没有我压抑他的吸血鬼本性的五年里，他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冷心冷血的吸血鬼？
　　
　　我……真的认识过晨钰？
　　
　　“到了今天，父亲不会想活下来的。白羽……”他想拉我的手，我用力地甩开。
　　
　　“就算真的如此，也不该由你来。”我心里的悲愤已经到了极点，“你是他儿子！弑父是你一辈子也洗刷不掉的罪名！李珩死在别的人手里他会感激那个人，死在你手上，他只会怨恨你！清晨时分出生的珍宝！——晨钰这个名字凝聚了李珩叔父多少感情！你珍爱这个名字，为什么要亵渎它？”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愤。再想起往日偶然听到的消息，“燃烧之罂粟”又杀了多少普通人，抓了多少猎人，怎么能够再欺骗自己说，晨钰没有这样的歹毒心肠？
　　
　　——怎么我的晨钰会变成这样？！
　　
　　我的牙齿在打颤！是心底的寒冷所致。
　　
　　我的晨钰该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怀揣着一颗如同他的眼睛一样纯净的赤子之心。他最大的愿望曾是到非洲做无国界医生。他曾宁愿违背我，也要救一个陌生的吸血鬼女孩！他曾说，即使他是吸血鬼，在我面前他便是白羽的李晨钰。而我，答应过父亲，如果有一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我会亲手杀了他……
　　
　　晨钰站在我的面前，毫无悔意。
　　
　　以前的晨钰不会这样的，究竟什么时候我们的观念已经背道而驰地跑了那么远？
　　
　　还是人类时候的晨钰和现在身为吸血鬼的晨钰，不断地在我眼前交替出现。
　　
　　我们小时候多好！我是老大，他是跟班，我说什么，他都听话去做，我不让他做的事，他从不涉足，总是乖乖的站在一边，不多话，却是让人最放心的，因为他的心就像清水一样，一眼便能看到底。而今，我们的关系如此亲密，我却再也看不透他的心，猜不透他的意，就连他说话的真假，我都不敢轻易相信！
　　
　　猛然间，我对时间产生了怨念。
　　
　　——时间为什么不能停留？人为什么要长大？你长大后为什么变成这样——再也不是我能了解的那个李晨钰？！是我无法给你一个纯净的世界，还是你的心本就是如此善变？这样冷漠阴沉的你，和莫里亚又有什么分别？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你？！
　　
　　“白羽……”他担忧地看着我，“你别这样，我道歉好么？以后都不会杀人了，我答应你，我们和好？”
　　
　　我摇头，不知为何。
　　
　　“白羽，”他抱着我，难得地放下往日的骄傲，哀求道，“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么？”
　　
　　我抱紧他，他更用力地回抱我，喜悦地道：“你说过的，你的眼中没有莫里亚，只有李晨钰。李晨钰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以取代！我记得对不对？”
　　
　　“对。”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那么，别放弃我。你这样子，我觉得你马上就会离开我了。”他哑着声音道，“别抛弃我，我只有你，李晨钰除了白羽，其余全是偷莫里亚的。说你不会离开我，好么？”
　　
　　我更是难过，道：“我是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我怎么可能离开你？”说完这句话，轻轻地，藏在衣袖里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
　　
　　“可惜你早已不是我心目中的李晨钰，你是一个吸血鬼！”
　　
　　——这是我杀你的理由。
　　
　　完成了这一击，我的心平静了，看着晨钰按着伤口，看着从我的怀里滑到地上，看着他向我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只为求我的一点温暖。
　　
　　“为什么？”他的声音几不可闻，眼中如遭受背叛一般的悲哀让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我猛然抓住了他下滑的手。
　　
　　“晨钰……”我心乱如麻，轻柔地抱着他鲜血淋漓的身体，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很快就没事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难以置信到释然而笑，再如往日般温柔如水，最后，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眼神逐渐涣散。
　　
　　突然间，无法表述的悲怆瞬间俘获了我。
　　
　　晨钰要死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过去千方百计守护的人，到头来却是死在我的手上！
　　
　　我也没必要存在了。
　　
　　我举起匕首，对准心脏的位置扎去！
　　
　　“不！”
　　
　　本来濒死的晨钰不知道哪里的力气，死死地抓着我拿着匕首的手腕，眼中涣散的光芒再次聚集起来，“不要……”
　　
　　我摇头。
　　
　　“我爱的人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又何必苟活？”
　　
　　“我不准！”
　　
　　他用尽全力掰开我的手指，匕首咣然落地，死死地抱着我。
　　
　　“不要……”他的声音虚弱地颤抖着，“不要这样……我拼了命才救活你，你不喜欢我，不再爱我，要杀我，我都愿意接受！但是……不要伤害自己，好么？这次我没力气救你了……”
　　
　　“我忘不了今天的事，忘不了。”是的，忘不了，忘不了过去，忘不了现在，更忘不了将来。过去如此快乐，现在如此残酷，将来，如此无望……
　　
　　“忘掉好么？忘掉……”晨钰捧着我的脸，眼神如此柔和魅惑，我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苦肉计？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在自己的房间内。我记得明明前一晚在晨钰房里睡，怎么醒来却在自己房里？
　　
　　我没有机会多想，那边女仆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道：“白先生，少主……少主病发了！”
　　
　　我腾地跳下床，向晨钰的房间跑去。
　　
　　晨钰的房间里一片忙乱的景象。女仆端着热水和药物等物进进出出，菲特拉满脸戾气，来回地踱着步，日间主管安琪夫人趴在床沿撕心裂肺地哭着，快六十岁的人了，哭得比白头人送黑头人更凄惨，杜维希在一旁劝解，远远看到我来了，拉着安琪夫人起来。我还没有看到晨钰，安琪夫人就扑到我的身上，声音嘶哑地喊道：“白先生，你劝劝少主！再不吃药，他就要和主人一样扔下我们了！求求你！求求你！我答应过主人照顾好少主，不能让他出事啊！”
　　
　　菲特拉与杜维希一起拉开了她，劝解道：“白羽会劝解少主的，是不是？”
　　
　　不知为何，我竟从菲特拉脸上看到露骨的敌视。
　　
　　我应该没有得罪他吧？况且，要把菲特拉得罪到这种程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知道，他太冷漠，冷漠到就连多余情绪也懒得表露。
　　
　　我迷茫地点点头，越过安琪夫人，快步走到晨钰的床前。
　　
　　晨钰侧着身子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了，痛苦地闭着眼睛，汗水打湿了头发，滴湿了枕巾，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显然已是痛苦到极致。
　　
　　“晨钰。”我小心翼翼地扳过他的身子，看到他睁开迷雾一般的眼眸，抬起双臂要我抱。
　　
　　会向我撒娇，还不到最坏的情况。我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一点踏实感，把他搂在怀里哄道：“很痛是不是？不肯吃药，痛死我也不可怜你！乖啦，听话吃药！”
　　
　　他双手攀着我的肩膀，脸庞埋在我颈窝里，闻言，只是摇头，像只小猫咪似的，我却没有和他逗趣的心思。
　　
　　“为什么不吃药？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不知轻重。你长大了，晨钰！”我有些生气了，语气也强硬起来。
　　
　　他五指像要插进我的肉里，紧紧抓着我的肩膀，颤抖着声音委屈地道：“我不吃！吃了药，你……你就会逃跑！逃离我身边……”
　　
　　“怎么会？”我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好好吃药，不用我当孩子似的哄着给人看笑话，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逃跑？”
　　
　　“白羽！”菲特拉黑沉着脸道，“少主不肯吃药，是因为药是用猎人的血炼制的！他怕你无法接受！”
　　
　　“你别说！”晨钰大声喝止菲特拉，我刚替他擦干的汗水又再一次淋淋而下，脸色更苍白如纸。
　　我一怔，看看晨钰，又看看菲特拉，再看看杜维希。
　　
　　杜维希道：“白先生，少主的药一向是我依照主人给的方法准备的，菲特拉大人负责准备药材，少主不知道这些！请不要责怪少主！”
　　
　　我微微一愣，道：“我听闻‘燃烧之罂粟’秘密捉捕猎人，是给晨钰准备药物用的？”
　　
　　“这是当然！”菲特拉傲然道，“你放心，我们只抓李姓的，谁亏待过少主，我心里有数。不是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吗？”
　　
　　要是以往我一定为猎人据理力争，可是，晨钰了无生气的模样让我无法为他们辩驳，我不由得收紧了两条手臂。
　　
　　“既然药都制好了，就先吃下吧。”我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菲特拉的眼睛，我怕他将我的意思理解为默许。
　　
　　其实，我除了默许还能做什么？菲特拉要做的事，我能阻止得了？要晨钰拒绝吃药，我做不出。看着晨钰痛得死沉沉地样子，我比自己痛还难受。现在已经是最好的了，若是晨钰亲自下令的话，不仅李姓的猎人，其他猎人也会遭殃。
　　
　　因为，如同我曾经对所有吸血鬼深恶痛绝一样，晨钰对所有猎人都心怀怨恨，而不仅仅是李姓一族。
　　
　　“不要！”晨钰拼命摇头，“我不吃！”
　　
　　“傻！”我的心又酸又涩，示意其他人留下药物出去，自己抱了他到阳台上坐着，指着逐渐升起的朝阳道，“你看，那是你最喜欢看的日出。我答应你，你吃了药，我不会离开你，还会带你去抓雪狼玩。吸血鬼应该有一只强大的宠物，像菲特拉那只克莉丝汀，丑丑的白翅老鼠，怎么配得上我的晨钰？我说过的话算数。”
　　
　　“你不生我的气么？”晨钰抓着我的衣襟，闷闷地道。
　　
　　“不生气，不知者不罪。”我笑道。
　　
　　“真的？”
　　
　　“真的。”我再次保证，然后他笑了，像奸计得逞似的得意洋洋的模样，很让我无奈。
　　
　　——其实，你何须做这出戏？只要牵涉到你的安危，我都会让步。
　　
　　叹了一口气，晨钰如此聪慧，又怎么想不到我能看透他的小诡计？之所以还演这一出，无非是给我一个台阶，也能让他光明正大地使用这些药物罢了。
　　
　　“吃药！”我没好气地道，捧起盛药的小瓷碗喂他，他呢，很高兴地一口喝光药。
　　
　　我再次无奈地叹气：“你究竟长大了没有？一时比谁都沉稳，一时比谁都幼稚。”
　　
　　“哼，”他微微地一哼，“谁比谁幼稚？”
　　
　　“好好，我幼稚好不？”我马上很没骨气地认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留下你怎么办？”
　　
　　他好一会也没出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地回了一句：“放心，一定是我先死。”
　　
　　“我不准！”心脏害怕得差一点儿就跳出胸腔，我条件反射一般大声喝止。
　　
　　晨钰却轻轻地笑：“没事，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你，能好好活着……”
　　
　　“记住！不能放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的！”我大声说，心中的焦躁越来越甚。
　　
　　怎么也好，只要晨钰愿意活下去！他凡事要求完美，不能使用任何力量的月族和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他怎么可能忍受自己如同半个废人的下半生？！我必须找办法治好他，对！必须这样做！不能再拖了！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去尝试！
　　
　　“白羽，我答应你，以后我都听你说的话，不做你不喜欢的事……”
　　
　　我收回思绪，轻声应道：“好，当然好。”
　　
　　“把你当玉皇大帝供着，最好的给你，不好的留自己……”
　　
　　“嗯嗯，都好！”我惊讶地看了看晨钰，开始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不跟你争上下，要揉要抱要搓都由你……”
　　
　　我几乎没坐稳摔下椅子，再次看了看晨钰，眼睛已经闭上，因药物的作用睡着了。不禁失笑，果然，是梦话。
　　
　　他真的睡着了，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含笑，还舔了舔嘴角的药汁。
　　
　　呵，用猎人的血炼制的药，对晨钰来说，大概像糖果一样是甜的。
　　
　　突然万分惆怅。
　　
　　我真希望他从来没有长大过，这种感觉从没有现在来得如此清晰而强烈。细细回忆我们的往事，居然想不起我们长大后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了，反而是还未成年之时，很多已经遗忘的事渐渐明晰起来。
　　
　　我无奈得就连叹气也无力。抱起晨钰回了房间，放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盖了被子，替他整理好乱了的头发，很突然地，又想起早上起来之时的疑问，我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床上？
　　
　　我左想右想，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事后想起这件事，该是晨钰夺取了我的记忆的结果。
　　
　　我从记忆中抽身时，天已经蒙蒙亮，莫里亚枕着我的腿睡着了，小小的少年，缩在狭窄的沙发里，没了醒着时候的冷漠和恶霸气质，越是接近少年晨钰的纯净。
　　
　　我不禁弯腰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头发。没有半丝情 欲，仅是对他一直陪着我的感谢，很清楚他是莫里亚而不是晨钰，我不后悔。
　　
　　我的动作有点儿大了，莫里亚不情愿地睁开朦胧的双眼，打着哈欠爬起来道：“早。”
　　
　　我一愣，他居然主动和我打招呼？
　　
　　“早。”我不自然地站起，“你……要继续睡还是吃早餐？”
　　
　　“早餐。好走，不送。”莫里亚揉着眼睛，一点也没有黑暗帝君该有的形象，赤着脚板摇摇晃晃走向漱洗室。
　　
　　我目送他进了那扇厚厚的木门，下去吩咐早餐了。
　　
　　我没有和莫里亚吃早餐，一个人沿着公路走下山，茫茫然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日上三竿，走得累了，心累，见前面有一个空无一人的公车站，候车区的凳子空着，于是坐下。不知道有多少辆公车来了停下又开走，不知道多少人上车又下车，我都没有想动的意思。
　　
　　在这样的静默中，以往许多没有注意的细节渐渐清晰。
　　
　　为什么晨钰对我如此顺从？为什么他对我如此纵容？以前总以为那是因为牵累了我而自责，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他那句“我对你，不是无愧的”，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还是那句，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我要的从来只有你而已。
　　
　　其实，现在也不算迟。有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是天大的事，几十年后，经历物是人非的时光流逝之后，才明白并不是没有第二个选择，才明白生离死别也有必要。如果晨钰没有死去，大概我现在还会和以前一样置他于死地，现在我不会了。
　　
　　我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只要他愿意和我离开这黑暗世界，不再接触这些我所深恶痛绝的事，他便依然是我的心里面最重要最重要的宝贝，就算他不愿意，我也会留在他身边，不过我不再是他藏在深宫的情人，而是站在他旁边的伴侣。我会告诉他，无论他走得多远，我就是他归家的路……
　　“晨钰……”
　　
　　我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间，竟然眼睛潮热。
　　
　　“白先生，真的是你。”
　　
　　一个熟识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抬眼一看，竟是不久前重逢的陈见斐，依旧风度绝佳，惊奇地看着我。看样子，他是刚从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下来的。
　　
　　“你好。”我说，看着他走来，动也不动。
　　
　　陈见斐也不多说，大概是了解我的脾性，对我的冷淡也不以为忤，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道：“刚才我还以为看错了，白先生这样的人物竟然坐在这种糟糕的地方。”
　　
　　我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看你的表情，想起你的恋人了？”他笑盈盈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话未经过大脑，直接冒出来了。
　　
　　“寂寞和忧郁之中带着痛苦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误解的。”他再次向我一笑。
　　
　　我只能再次沉默。
　　
　　“你的情人不在身边么？还是吵架了？”
　　
　　我这次只能翻白眼了。这简直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谈话的翻版！
　　
　　“怎么了？简涵小朋友虽是聪明，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应付的对象。”他皱起了眉。
　　
　　我顿时感觉无力：“他不是我的恋人。我的恋人已经过世了。”
　　
　　“真可惜。”陈见斐毫无诚意地说，摊开了双手。“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么？虽然我不能帮你解决感情问题，但至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我看看陈见斐，想说些揶揄的话，却在最后一瞬改了口。
　　
　　“你相信纯粹的爱吗？”
　　




真假戏码

　　“我曾听过一个女人说，花朵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们脆弱，日出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不长久，而爱情之所以美丽，则是因为……”我看了看显得异常惊讶的陈见斐，慢慢说出下半句，“不够纯粹。”
　　
　　“不够纯碎？”陈见斐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好奇地回视我。
　　
　　“是的。爱情很脆弱，总是参杂了许多杂质，例如地位、名利，甚至信仰。但是，正因为如此，爱情才得经受考验，能坚持到最后还矢志不渝的爱情，就是完美的。因为不够纯碎，所以爱情才会美丽的夺人心魄。”
　　
　　我一字一字地解说，与其是说给陈见斐听，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陈见斐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清咳了两声，道：“抱歉，我不知道，你有研究爱情这门高深的学问。”
　　
　　我说：“我倒是希望自己研究过，问题是，我到现在还是不懂这东西。”
　　
　　我想晨钰是懂的，从头到尾在摇摆的仅是我一个而已。他从说爱我的那一刻，便从未动摇过。他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便从始至终贯彻他的初衷。不像我，总是被外物所扰，硬是给我们的感情添加了这么多不必要的责任和信念。其实，我只需要记住一个事实，我们是相爱的，这就可以了。
　　
　　在这个范畴来说，晨钰始终是我的晨钰，从来便是。
　　
　　“我觉得……”陈见斐目光游移，“你需要去洗洗澡，睡个好觉。”
　　
　　我只能苦笑，站起来道：“那麻烦陈先生送我回住的地方吧。”
　　
　　“乐意之至。”他笑了，带着我上车。
　　
　　送别之际，他突然说了一句：“白先生，我很想念你的狼。”
　　
　　我点头。目送他的车绝尘而去。
　　
　　说实话，我也有点儿想念肥雪狼了。这十几年习惯了有它相伴，我才能过得好一点。
　　
　　菲洛斯特的人做事速度很快，我早上才打电话要求送肥雪狼进港，晚上载着肥雪狼的车架就到了。唯一不如意的是，他们居然把肥雪狼送到莫里亚住的半山别墅。
　　
　　我急匆匆地赶去，担心莫里亚把肥雪狼煮了吃肉。晨钰留给我的东西，除了那一小瓶儿遗留物、一本日记和月神号，就只有肥雪狼了。对我来说，肥雪狼不仅仅是一个宠物。
　　
　　幸好，我到达的时候肥雪狼还好好的。远远地，便看见莫里亚和肥雪狼在月光下的小花园里玩耍。
　　
　　“别闹……雪儿别闹，哈哈……”
　　
　　莫里亚发出一连串愉快的笑声。肥雪狼也很兴奋，扑到莫里亚身上，伸出舌头嘶溜溜舔了莫里亚满脸口水。莫里亚也不以为忤，反而玩得很高兴。
　　
　　这个陛下，给我的惊讶越来越多了，不禁觉得好笑。
　　
　　过去我所顾忌提防的人，也不过如此。也许，是莫里亚当初仅是跺跺脚便杀死漱菲卿的情景实在太震撼了。
　　
　　我远远地站着，并不想靠近，独自在树影的遮盖下点起了烟。看着这一人一狼耍闹，不禁失笑。
　　莫里亚很警觉，我才点起烟，他便把脸转向了我的方向，笑容瞬间收敛了，明明刚才还笑得春光明媚，马上就变腊月飞霜了。
　　
　　“是你。”他说，从容起立，拍拍身上的草屑。
　　
　　“是我。”我不再遮掩身形，走出树影。
　　
　　“哼，”他一撇嘴，“你走吧，雪儿留我这儿了。”说完，继续逗弄着肥雪狼。
　　
　　肥雪狼果然是晨钰养的宠物，撒娇讨好的本事学了十足，趴在莫里亚脚下，一双狼眼巴巴地望着莫里亚，对我这半个主人看也不看。
　　
　　“雪儿是晨钰的宠物！”我不悦地提醒。
　　
　　莫里亚嘴角一勾，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与年龄不相符的邪魅笑颜。
　　
　　“我不就是李晨钰么，白羽？”
　　
　　我想反驳，莫里亚却抢了我的话。
　　
　　“我知道你们人类有一种病，叫Multiple-personality Disorders，翻译成中文就是多重人格症。可是无论一个人分裂出多少个人格，你们都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为什么你就对我们如此执着？”
　　
　　为什么执着？居然问我为什么！
　　
　　我生气地说：“我倒是很希望你们是同一个人！问题是你哪个地方像晨钰？”
　　
　　“只要像他，你就可以接受么？”他歪着脑袋，一派天真地问。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怒气直接飙升，“你便是你，晨钰便是晨钰，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人，你再像他我也没可能接受你！独一无二，你懂这个词的意思吗？”
　　
　　莫里亚一愣，哈哈大笑，在夜风中，竟有些快乐。
　　
　　“那么，既是独一无二，你怎么处理李晨钰？杀他，让他最美好的一面保存在你的心中，还是让他复活，你们继续纠缠于那些无意义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早有答案，微微一笑，郑重地回答：“很抱歉，莫里亚，我不能把晨钰还给你，简师奶的病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的！我早已经原谅晨钰了……不，他没有错，也说不上‘原谅’这个词。只要他能回来，我们便重新开始。我不会抛弃他，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很好，你走吧。你的话我听到了。”莫里亚笑了一下，说完，他便领着屁颠屁颠的肥雪狼走进屋里。
　　
　　莫里亚的态度再次让我摸不着头脑，然而接下来的事情没有机会让我多想。
　　
　　菲特拉再次提醒我趁早劝服陛下回到菲洛斯特。
　　
　　虽然菲特拉不说，我也能知道菲洛斯特的情况有些不妙。在白天遭受到同族的攻击，这在菲洛斯特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加上Antediluvian的插手，一切都变得不明朗起来。菲洛斯特的底蕴是有的，可惜因为失去了七夜月和晨钰这些月族人的领导，很多只有月族人才能安然使用的力量无法用上，阿赛拉就连Methuselah也不是，若是硬碰硬，无形中已处于下风。
　　
　　想必菲特拉也看出了这一点，知道杜兰德的事后，更是担心两个Antediluvian会合作对付“燃烧之罂粟”。到时，莫里亚这边恐怕就不是菲洛斯特能兼顾得了的。可莫里亚怎么肯回去？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然而，回菲洛斯特绝不在他的计划内。
　　
　　我答应了替菲特拉游说，作为交换，他必须替我查找“十字之心”的资料。这些从千年前保留下的资料，只有掌管七夜月书房的菲特拉才能查得到。
　　
　　过了一天，我收到了陈见斐的邀请函，因为是私人聚会，陈见斐写明了要求带简涵前往。本是无意参加，不料莫里亚看见了邀请函，倒是兴致勃勃地要去。
　　
　　对于莫里亚时不时的异想天开，我已经不像初时那么惊讶了，看到他那张臭脸也不再反感了。
　　
　　傍晚时分，我开着车子载了莫里亚前往陈见斐的主家府邸。
　　
　　回到香港之后，陈见斐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陈家虽不如菲洛斯特那样种承了千年、操纵政经商三界的大家族，在香港也是有头有面的世家。作为陈家现任当家人，陈见斐经常在报章杂志上出现，我也因此知道了他的身份。
　　
　　今晚，莫里亚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领口刺着华丽的暗金纹绣，打着领带，远远看去，帅小子一个，近近看来，呵呵，别扭小王子一位！
　　
　　我可以肯定，莫里亚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你看，从下车的那一刻，脸上笑意没有了，端着一脸高傲，对别人爱理不理。
　　
　　陈见斐倒是不在意，拉着我俩进门。
　　
　　“很难得，白先生你回来，我还以为你看过邀请函，多是扔进垃圾筒里。”
　　
　　“我原本倒是想不来，决定来的是简涵。这段时间，他也憋坏了。”我随口应道，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长辈的身份。
　　
　　陈见斐哈哈笑了：“怎么，简涵小朋友？白先生闷着你了？我这儿倒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也有几个和你同龄的侄儿侄女，欢迎你来玩。”
　　
　　莫里亚眨着状似无知的清澈黑眸，问道：“我什么时候都能来么？”
　　
　　“当然。”陈见斐喜上眉梢，眨眼道，“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甜点，你想试试么？”
　　
　　莫里亚眼睛放光，舔了一下嘴唇，猛然点头，活脱脱就是一个馋嘴小屁孩！我不禁想翻白眼。这陛下，装小屁孩装出经验了！天知道，他每天的餐单都有人报给我，根本没有甜点这一项。
　　
　　可是……
　　
　　他不是叫我买过雪糕给他么？
　　
　　喜欢甜点的只有晨钰吧？难道莫里亚也有这种喜好？也难怪，他们用的是同一张嘴，同样的味蕾。
　　
　　我百思不得其解，转头看那一大一小，已经兴致勃勃地轮着把各种甜点讨论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提拉米苏才是甜点之王！然后，那一大一小把我撇下，径自往放置甜点的餐桌而去。
　　
　　我摇了摇头，正要跟上，一个熟识的声音却使我停下了脚步。
　　
　　“妈咪，那不是那个小杂种？”
　　
　　我猛然转头一看，居然是当初围堵简涵的那个小流氓。我的动作过于猛烈，把那小流氓吓了一大跳，小流氓旁边的夫人马上毫不示弱地回瞪我，我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那边，陈见斐已带着莫里亚到一个偏僻角落里，我一看，喉咙开始难受，他们面前居然摆了七八盘甜点！
　　
　　我真的弄不懂怎么会有嗜好甜食的男人，对我来说甜品是一种煎熬！
　　
　　我顿时放慢了脚步，不，直接转身躲到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去了。
　　
　　我的耳力很好，集中精神，远远的仍能听到那一大一小的谈话。
　　
　　“就个人而言，黑森林蛋糕虽然不如提拉米苏让人着迷，却也有另一番滋味，特别是制作过程中加入的樱桃汁，品尝时会有一股樱桃酒似的醇香，你试试。”
　　
　　莫里亚尝了一口，展颜甜笑，用孩子软软的声音说道：“很好吃。很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宗的黑森林了。”
　　
　　“你喜欢就好。”陈见斐笑得很开怀，问道，“白先生不给你吃甜点？”
　　
　　“没有！”
　　
　　睁眼说瞎话！我转头一看，正好看见莫里亚气鼓鼓地样子。
　　
　　“他说吃甜点会蛀牙！”
　　
　　“哦。”陈见斐爽朗地笑了，“他很关心你。”
　　
　　“那是当然！”莫里亚得意洋洋地说。
　　
　　“不过，”陈见斐换了语气，沉声道，“你知道白先生的事么？”
　　
　　“你是说李晨钰？”莫里亚毫不忌讳地笑了，“能不能在一起是他们宿命中注定。我只需要知道，以后陪在他身边的是我就够了。”
　　
　　陈见斐一愣，随即笑了，道：“看来我是多虑了。简涵小朋友比我想的懂事多了。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看着陈见斐转为严肃的脸，我心里有一股莫名的骚动。陈见斐要说什么？
　　
　　




暗算

　　“什么事？尽力而为！”莫里亚随口应道。
　　
　　“白先生是我最重要的一位朋友所爱的人，我不希望他一生孤寂。如果将来你们吵架了，能答应我么？不要因为他不辩驳而得寸进尺，他只是不喜欢解释，他会为你暗地里做好一切，却从不会告诉你。学会用心看他，好不好？”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然转身离去。远远的，莫里亚的话传入我的耳朵，我开始恨自己的好耳力！
　　
　　莫里亚说：“谢谢你的关心！那个家伙我接收了！”
　　
　　我该冲上去指着莫里亚责问他演什么戏码，然而，却只感到浑身无力。
　　
　　唉，什么时候我变得如此软弱了？想当年面对赵岩的时候，我多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现在只不过是莫里亚不知真假的一句玩笑话就如此失态！
　　
　　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还是，现在的莫里亚太像少年晨钰的缘故？抑或是……
　　
　　自从想起那段使我和晨钰的关系变得微妙如斯的记忆之后，没有了潜藏在心底的心理障碍，我终于不再执着于晨钰少年时的光景，能清楚地想起晨钰长大以后的事了。
　　
　　以前一些不曾注意的细节再次想起，却只能够令我更沮丧，更无所适从。
　　
　　记得当初，我硬要晨钰给我做助手，以为留住他就能给他快乐。那段时间晨钰很爱笑，勾起嘴角微微地笑，安静，淡然，像是别无所求，又像得到了世间一切之后的满足。我喜欢看他这样的笑容，无理取闹似的要他一次一次笑给我看。如今想起，当初的我实在太残忍！
　　
　　他笑，并非满足或是快乐，仅是习惯的强颜欢笑罢了。如同是我在菲洛斯特的境况，当初的他在这个已经与他格格不入的人类世界里也是寂寞的吧！不得不承认，和我在一起以后，就连我认为做得最好的十年里，晨钰竟是从未有过好日子。
　　
　　越是这么想，对晨钰越是愧疚。我害怕有一天晨钰醒来了，我却依然没法给他幸福和快乐，重复着过去的错误，那么，我在晨钰的生命里还有出现的必要么？
　　
　　无处可归！
　　
　　可是，现在有个人说要接收我了，虽是明知不会是真的，然而，却依然会有一丝震动。
　　
　　这个玩笑开大了。
　　
　　我自嘲一般失笑。
　　
　　——晨钰，我竟然害怕见到你。
　　
　　“白先生，原来你躲在这里。”陈见斐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瞪了他一眼，对他突然的打扰习以为常了。
　　
　　“怎么？不去喝酒？”
　　
　　“等会儿我还得开车送简涵回去，今晚就免了。”我找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也对。”陈见斐点点头，“对了，我还以为你会把你的宠物带来呢。”
　　
　　“你说肥雪狼？”
　　
　　“它叫肥雪狼？”陈见斐脸色古怪。
　　
　　“不是，肥雪狼是我叫的，它本名Shield，下面的人叫的，晨钰则取个谐音，叫雪儿。”
　　
　　“Shield，保护者，好名字，谁取的？”陈见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是你？”
　　
　　“正是。”我脸色黑了下来。Shield，是我对肥雪狼的期望，可惜在晨钰的纵宠下，完全成了我的耻辱！
　　
　　“我知道了。刚才简涵小朋友和我说，那条狼是他的宠物。大概简涵小朋友和他是很有缘分的，你看，Shield也能和简涵玩得起来。”那个他，指的自是晨钰。
　　
　　“所以我才要生气！”我的怒火上升，“肥雪狼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撇下我这个主人向简涵献媚？！”
　　
　　“雪狼？有这个品种的狼？”陈见斐奇怪了。
　　
　　“当然有！雪狼是最忠诚的动物，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就算主人死亡，也不会认别的人为主！”晨钰死后，肥雪狼也算尽了本分，即使和我一起也绝不会听我的命令做事。现在突然告诉我，它居然讨好莫里亚去了！虽然晨钰是莫里亚的副人格，可契约的对应关系也不可能让肥雪狼认错主人。我所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可是……
　　肥雪狼对莫里亚的态度让我心里多了一层不安——为什么莫里亚可以无视契约取代晨钰？
　　
　　“真是神奇的动物。”陈见斐也不知道是否真心，呵呵笑了一声，随口接道。
　　
　　“对了，简涵呢？”我不再乱想，没见着简涵和陈见斐一起，有些奇怪。他们不是正在研究甜点吗？
　　
　　“喝太多果汁，去洗手间了。”
　　
　　我不禁笑起来。
　　
　　陈见斐别有深意似的一笑：“这是你今晚第一个笑容，刚才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有什么招呼不周请随便说。”
　　
　　我摇头：“没。一切很好。”
　　
　　“简涵很喜欢你。”
　　
　　我转开了脸，不悦地皱起了眉，不想理会他。
　　
　　陈见斐见我如此，很无奈地一摊手，耸耸肩道：“我说这些话算是交浅言深了，难怪你不爱听。不过，我认为我应该提醒你的。别错过了简涵这种好孩子。”
　　
　　我心里冷笑，莫里亚，本大爷被你害死了！
　　
　　“看得出简涵很喜欢你，白先生，你是不是应该放下过去，给自己也给简涵一个机会？”陈见斐继续劝说。
　　
　　我正色道：“陈先生，我和简涵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可能一起！”
　　
　　“别说得太绝对，”陈见斐一摆手，促狭笑道，“简涵倒是对你胸有成竹。相信我的眼光，他不会放弃你的。”
　　
　　当然不会放弃！没玩够之前，他怎么可能停手！我气闷地四处乱瞟，忍无可忍了！这次一定要莫里亚说清楚！
　　
　　虽然被人误会我不会有什么尴尬的想法，我们站在一起，看上去怎么也没可能是我吃亏。他不爱惜自己的名声，我又有什么可介意的？可是总是被人这样提醒也总有不胜其烦的时候。
　　
　　四周还是不见莫里亚的影子，奇了怪了，去洗手间也太久了吧。
　　
　　猛然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个小流氓和他妈，不会吧？
　　
　　当初看到莫里亚和那小流氓打架，我派人查了一下，才发现小流氓竟然是简涵的同父异母哥哥何云。何云大概是知道简涵身份的，因此总是找他的麻烦，于是惹怒了简涵，把他的女朋友勾引走了，我看到的那场架的深层原因就在于此。
　　
　　何云不会找莫里亚麻烦了吧？莫里亚现在也就仅能自保，上次能以多敌少靠的是出其不意和运气罢了，若是何云有心使诈，恐怕……
　　
　　我不愿意多想，撇下陈见斐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没遇见一个人，寂静的走廊里空旷得骇人，只有饰灯独自亮着，没由来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多年练就的危险直觉让我的心情一沉。
　　
　　“简涵！”我大力地推开了洗手间的门，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刚想退出去，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拾起一看，竟是莫里亚衣襟上的饰扣！
　　
　　陈见斐一直跟着我没吭声，现在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脸色更是一沉，转身而出。
　　
　　我急忙返回大厅，往四周一看，果然何家那两母子都不见了。
　　
　　该死的！他们不会真的对莫里亚下手吧？！
　　
　　“白先生！”陈见斐拉着我向外走去，沉声道，“管家不久前看见，何家母子和简涵带着保镖往别墅后面的树林去了。”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反拉着陈见斐冲向目的地。
　　
　　自从晨钰死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如现在这样，感觉被人冒犯一般的怒气迅速填满了胸臆！
　　
　　莫里亚是谁？我的生平大敌！谁敢在我白羽之前动他一根汗毛，就是和我白羽作对！
　　
　　“那边！”毕竟是陈见斐的地盘，他很快从茂密的树木之间找到一个有青草被踩踏过的小路。空气中散发着缕缕幽香，既熟识又甜蜜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陈见斐也注意到了，惊疑地看着我，“是简涵身上的香气吧，怎么会这么浓郁？”
　　
　　月之一族身上都带有奇香，平时淡雅清冽，只有情动和伤重之时才会变得如此浓郁热烈。
　　
　　心，禁不住地颤动！这浓度如同把所有生命力都释放而出的香气，又把我带回了晨钰死去的那一刻。
　　
　　“简涵！”我再也顾不得任何东西了，飞快地冲进树林里。空气中，那只无形的手又再次撕扯我灵魂的某一块区域，那是被我深深埋进心底的属于晨钰的领域！
　　
　　我仿佛听到什么东西撕剌剌地破裂了，恐惧如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其实，莫里亚和晨钰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早就知道，在我和菲特拉在菲洛斯特做那个试验之前就知道，晨钰和莫里亚的最大区别，在于对我的感情和态度罢了。如果没有我，晨钰便就是莫里亚，毫无二致。
　　
　　也许，莫里亚才是晨钰毫不掩饰的更真实的一面吧？
　　
　　难道我必须看着另一个晨钰再次在我面前出事？！
　　
　　“莫里亚！”我忍不住叫出了这个名字。
　　
　　四周静悄悄的，回应我的只有树叶的沙沙声。突然间，想有一些与环境不协调的轻微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边！”陈见斐也发现了，比我更先冲了过去。我后脚一蹬，不再掩饰身手，从半空中掠过陈见斐，轻飘飘落在树干上，几个起落便落到发出声音的那个地方。
　　
　　看到了为之挂念忧心的人，我的心顿时松了一半，却不敢全松。莫里亚蜷曲在地上，黑色的礼服凌乱不堪，白皙的小脸痛苦地皱着眉，听见我的声音，他睁开眼瞳，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莫里亚。”我扶起他，发现他的身体抖个不停，忙脱下外衣给他披上。
　　
　　莫里亚扁了扁嘴，随即对着我大叫大嚷：“你现在才来！你知道他们要对我干什么？那些混蛋……那些混蛋……”
　　
　　“对不起，对不起……”我隔着外套抱紧他，真心地道歉。
　　
　　莫里亚哼了一声，高傲地道：“幸好我把他们打跑了。那些混蛋，不知死活！竟然敢打我的主意，我灭了他全家！”
　　
　　我的汗水淋淋而下。
　　
　　——香港黑帮电影的影响……
　　
　　可莫里亚一点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继续骂着：“岂有此理！我决定了！白羽，你给我把何家那三个碍眼的家伙人道毁灭！最好就是把尸体抛进大海里喂鲨鱼……嗯……”
　　
　　莫里亚越说声音越小，一丝细微的猫咪似的呻吟终于逸出了喉咙。
　　
　　我们身体同时一僵。我想到了某个可能。
　　
　　“莫里亚，你……是不是……”
　　
　　莫里亚脸色绯然，咬着牙齿，轻轻点了点头。
　　
　　“白羽，很不幸的告诉你，我……中了毒！”
　　
　　“中毒？”我的心一沉，不是我认为的那样？
　　
　　“是的，”莫里亚闭上眼睛，自暴自弃一般说道，“中了情毒！”
　　
　　




诱惑？

　　什么情毒，不过是莫里亚委婉的说法罢了，直接一点翻译过来就是：“我中了春药，现在发作了。”
　　
　　我顿时感到尴尬万分。
　　
　　难怪莫里亚气得没了形象！
　　
　　何家母子对简涵的算计真是歹毒！
　　
　　若莫里亚是普通孩子，只怕这时已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就算仅是把中了药的莫里亚扔进大厅里，莫里亚受不了药性而做出什么难堪的举动的话，他的一生恐怕都得背上污名！
　　
　　一阵沉默。
　　
　　陈见斐也找来了，见到莫里亚先是一愣，接着高兴地哈哈笑起来。
　　
　　“人找到了那就好。简涵，下次别再乱跟人跑了，怎么？没受伤吧？”陈见斐这过分热心的家伙俯下身，慈爱地掖紧了我替莫里亚披上的外套，“怎么了？脸色这么……”
　　
　　我低头一看，莫里亚咬着牙，一张小脸在手电筒的白光照射下显露出不正常的绯红，陈见斐一靠近，他想也不想就把脸蛋埋进我怀里。我清咳了一声，抱起莫里亚，道：“没事，有医生么？”
　　
　　“有，跟我来。”陈见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很体贴地没有再问。
　　
　　回到别墅，陈见斐安排了一间房间给我们，并为没有保护好莫里亚而向我们道歉。我没心情怪他，莫里亚更不会了——他没时间闹情绪。因为，医生说，这种药这里没有解药，发泄出来就好了，不过，份量比较多，所以……
　　
　　陈见斐脸色古怪地看着我，莫里亚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呢？
　　
　　关我什么事？难道我还得替他解了药性？
　　
　　陈见斐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带着医生离开了，我的尴尬更甚了，目光游离，语无伦次地道：“你……自己解决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接你！”说完，迫不及待地踏出第一步。
　　
　　“白羽！”莫里亚的声音像催命符似的，我硬着头皮转身。
　　
　　“有什么事？”
　　
　　莫里亚看我如此，叹了一口气，道：“我本以为你最喜欢十几岁的小孩子。”
　　
　　我摸了摸鼻子，笑道：“我只看对象，不看年龄。”
　　
　　“我这个模样和十几岁的李晨钰有什么区别！”莫里亚恨恨地道，别开了潮红的脸。
　　
　　我一愣，是没什么区别，就连耍性子的模样也如此相像，只是，莫里亚不是晨钰，仅此而已。
　　
　　“你走吧。”莫里亚困倦地道，“我累，要睡了。”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莫里亚钻进被子里，双手抓着被子的边沿，因为药物的关系，他还在轻微地抖动着。
　　
　　突然间觉得，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和莫里亚之间就只能恢复到过去那样了，生硬，冰冷，他就连看也懒得看我一眼，只因为我在他眼中是微不足道的人类，再不会有调笑和争吵，还有莫里亚那句像恶作剧又像承诺一般的话语——
　　
　　“那个家伙我接收了。”
　　
　　接收了，就得有回报，是吧？
　　
　　——究竟你在期待着什么？
　　
　　我有些生气莫里亚的过分要求，却又无法就这样扔下他不理会。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我扔下的就是晨钰……
　　
　　我无奈叹气，向着他走去。莫里亚睁开眼，冷冰冰地注视着我，我不理会他的冷漠，手从被子下伸进去，搂住了他。
　　
　　莫里亚瞬间睁大了眼睛，对着我拳打脚踢，被子也飞到一边去了：“混蛋，你干什么！给我出去！”
　　
　　我索性把小屁孩的手手脚脚都禁锢了，沉声道：“莫里亚你听着！我不是不近情 色的圣人，但也不是没原则的好色之徒！我和你没那种感情，你要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和你发生关系？而且到现在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果然是有精神病的，性情一时一个样！你让我很困扰！”
　　
　　“是啊，那你滚吧！我如你所愿了，滚！”莫里亚大声叫道。
　　
　　我只能无奈地道：“为你解了这药，不一定要真的做吧，我留下来，是想试着用手替你解决！”
　　
　　莫里亚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我不禁觉得好笑，把他按在床上，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不用。”莫里亚挡住了我的手，没了刚才的无理取闹，脸上平静得如同常态，“你不需要委屈，我能受得了！”
　　
　　“不要死撑，你现在不过是个小孩而已。”我哑然失笑，心的某一部分倏然变得柔软，“而且，你真觉得我受委屈了么？口是心非！”
　　
　　莫里亚意外地笑起来，纯净得没有半丝杂质，我不禁看呆了。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我也无法忘记这笑容。过去多少年了，我竟再一次看到了！
　　
　　我不禁有些出神，莫里亚却推开了我：“你还是别碰我。我不希望你神游天外了。虽然会难受一些，但别忘了，我不是人类，也不是熬不住的。你出去！”
　　
　　这次，我讪讪地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事就叫我，任何事！”说完，我转身走出房间。
　　
　　陈见斐等在走廊里，见我跑了出来，促狭地道：“白先生真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佩服，佩服！”
　　
　　我白了他一眼：“别小看简涵，他不是那种柔弱的孩子。”
　　
　　“是是是。”陈见斐很没有诚意地附和，“对了，你和简涵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们能有什么关系？”我反问，哼了一声。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陈见斐失望地吐了一口气，“简涵小朋友的长征还遥遥无尽头。”
　　
　　我厌烦这样无中生有的纠缠，烦躁地道：“陈先生，我明白你的好意。但你也得为简涵想想！他今年才多大？我们又多大？你认为我们能相伴多久？他不懂事，贪玩，想要一件东西便任性地去抢，过两年他长大了，懂得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们是没所谓，他该怎么办？你不提醒他，还助长他的气焰，究竟你是为他好还是害他？”
　　
　　陈见斐一怔，脸色倏转落寞：“你说得对。是我欠缺考虑了。我见你这些年外貌一直没变过，于是忽略了年龄问题。到底是当年的遗憾太大了，看不得别人也错过。”说完，无声苦笑。
　　
　　我也苦笑。
　　
　　“对了，给你看一些很棒的东西。”陈见斐突然兴致勃勃地说，一扫刚才的落寞。
　　
　　“什么东西？”
　　
　　“就在隔壁，放心，简涵若是叫我们，我们能听到。”
　　
　　我跟着他进了隔壁房间，他神秘地一笑，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
　　
　　“你看，这是我这些年偶然得到的资料，很有趣的。”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陈见斐鼓励似的点点头，示意我去看。带着疑问翻开第一页，一阵久违的悸动猛然撞击我的灵魂。
　　
　　相片虽因年代久远已是有些泛黄，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位身穿白袍的年轻医师便是我所苦苦追寻的人！相片中的人凝眸浅笑，眉宇间甚是无奈。
　　
　　不会错的！拿相机的人便是我。那时，晨钰刚升上外科主任，是我硬要他站在办公桌前给我拍下这张照片。
　　
　　翻开第二页，是我们的合影，相片中的我们还很年轻，勾肩搭背，意气飞扬，一起举酒遥敬拍照的人。
　　
　　继续翻下去，第三张是我们正正经经的合照，两人穿着整整齐齐的礼服，并排站着，很含蓄地对着镜头笑，身后是热闹的婚礼场景。依稀记得，那是参加朋友婚礼时被迫拍下的合影。晨钰却很喜欢，在背面写了“挚友白羽”四字，放在医院的办公桌上。
　　
　　后来，七夜月带走了晨钰，这些照片也不知所踪。
　　
　　再翻下去，已没有我的身影，多是晨钰当年在医院工作留下的照片，还有几张是医院周年庆时和同事的合影。一页页翻下去，往事便像一幅幅画浮现脑海。
　　
　　恍如隔世！那是多少年前我们的世界？！
　　
　　“这是我在某家医院的一百五十年庆的图片展上看到的照片。当时我的心情……”陈见斐迷茫地望着窗外，斟酌着词句，“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发现他的身份。我动用了一些关系查探，后来慢慢地找到了第二和第三张照片。”
　　
　　我点头：“你的运气真好。”
　　
　　“是的，我的运气一向很好。”陈见斐微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李晨钰，他的名字，他的照片，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年代里，还有他的朋友，白羽……”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静静地等待他的结论。
　　
　　“你今年究竟多大了，白先生？你是担心你不能陪着简涵到最后，还是担心简涵不能陪着你到最后？”陈见斐的脸上没了笑容，反而……多了深深的迷茫和淡淡的担忧。
　　
　　我顿时觉得没了兴致。陈见斐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却并不见得能接受我们的特殊。
　　
　　“简涵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白痴，他和简涵有太多相像的地方……”
　　
　　“我比你大。你只需要记住这些就行了。”
　　
　　陈见斐摇头：“如果你把我当作朋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不相瞒，前两天我收到威胁信，如果我不把你引离简涵，我的家人就会遭到危险。”
　　
　　我心头微微一懔：“怎么可能？”
　　
　　陈见斐苦笑道：“就在昨天，我的侄子出了车祸，腿伤了还躺在楼上。今天早上我的侄女儿去上学，被人绑走了八个小时，警方介入调查，才找到她昏迷在一条小巷里。我不知道这些事和威胁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不希望你们有事。所以，今天我把你们请来了。也许你们能给我一个答案。”
　　
　　在我冷冽的目光逼视下，他巍然不动，神色坚决地回视我。
　　
　　突然觉得这时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怎么我白羽也有被人逼问的时候了？是的！陈见斐有逼问的资格，因为他的家人受到伤害，但他不该过问我们的事！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若是其他人我大不了什么也不说便一走了之，然而这人是陈见斐！虽然我对人冷淡，却把他当作一个朋友了。既然他没在家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把我们出卖给那个捣鬼的人，我也不能这样冷心冷面一点回应也不给。
　　
　　“不，”我摇头，“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我们的世界很复杂！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家人，但是，我们别再见面了。”我站起来，把相册递给他。
　　
　　陈见斐又是一怔，脸上显露出后悔的神色，不肯接相册。我看了他一眼，道：“就当作是纪念吧！”说完，我放下相册，大踏步走出房间，走到隔壁，脚步停了一下，轻轻地敲了敲门。
　　
　　“简涵，你还好么？”
　　
　　没有回应。
　　
　　我皱了皱眉，推开了房门。
　　
　　空空的床铺，空空的房间。莫里亚呢？
　　
　　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所谓奸情

　　“莫里亚！”我大叫一声，叫声把陈见斐也招来了。
　　
　　“白先生，你这是……”他急忙冲进房间，因为脚步太急几乎摔倒。
　　
　　“没事，你先出去！”我强势地把他推出门，关上房门。房间不大，所有摆设一目了然，没有地方可藏人的，只有窗户打开着，窗纱随着夜风空寂寂地飘荡。可是，明明我走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
　　
　　我的心一片冰凉。也许……也许我在隔壁为晨钰神伤的时候，莫里亚正被人从窗户掳走！
　　
　　焦灼的恐慌和深深的悔意从心底蔓延而上，成功地打败了我的镇定！何家那两母子带走了莫里亚，我虽然担心莫里亚会出事，但毕竟是人类之间的纠纷，但是听了陈见斐的话，我意识到现在莫里亚面临的危险已脱离了光明世界的范围，一想到莫里亚会被吸血鬼杀死，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意外地，浴室的门悠然拉开，一阵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猛然转身，刚好看到了神色不耐烦的莫里亚披着一条围巾向我走来，看样子是刚洗过澡，光裸着大腿，少年的肌肤白皙细腻，十分诱人，我却没心情欣赏，两步冲上前将人搂紧于怀。少年的身体异常柔软青涩，难以想象长大后会是如我所见过的一般，变得成熟而魅惑。
　　
　　“白羽……放开我……”莫里亚被我的手臂箍得难受，毫不留情地对着我拳脚招呼。
　　
　　我不禁笑起来，只当他是个孩子，搂紧了就不放手。见我不反抗，莫里亚遂讪讪地停了踢打。
　　
　　我凝视着莫里亚，顿时思绪万千，千言万语只剩下这一句：“我很担心你。你干什么不回答我？”
　　
　　“我在浴缸里睡着了，刚醒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莫里亚在我的怀里抬起头，很无辜地说。
　　
　　我一时语塞，只怪自己太冒失了，居然没看浴室。意识到我们该分开了，虽然有些留恋少年身体的细软，到底松开手，还没有完全松开，莫里亚便反抱住我。
　　
　　我一惊：“怎么？”
　　
　　莫里亚邪魅一笑，踮起脚尖张开了小嘴，一个轻柔的吻颤巍巍地落在我的唇上。
　　
　　“你……”
　　
　　我开始石化！
　　
　　莫里亚却是一笑，双眸像泛着阳光的微波，亮闪闪的，十分好看，我不禁看呆了，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莫里亚再次踮起脚尖。意识到莫里亚要干什么，我反射一般挺直了脊梁，这下，以莫里亚的高度再也亲不到我的嘴了，他却不放弃，伸出舌尖轻轻地舔我的下巴。
　　
　　很撩人的动作，我却心底泛酸。
　　
　　这情景太熟识了。晨钰过去也常这样做，我暗地里总是取笑他是小狗，他也欣然接受。他似乎迷上了用舌尖舔人，去世前一刻还耗尽力气用这招安慰我。突然再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心中震动岂止心酸二字可以说尽！
　　
　　我的心在这一刻软了，托着莫里亚的后脑就此吻下去，吮吸，纠缠，毫不客气地攻占。莫里亚也熟练地回应，掠夺，辗转，毫不示弱地反攻。
　　
　　我们都有点儿失控了。我只觉得体内有一团火，正逐渐烧起来。莫里亚离开我的唇，指了指大床，声音微哑地道：“那边。”
　　
　　我无奈地抱起他，放在床上，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在下面，你知道的！”
　　
　　“嗯，”莫里亚微笑着点头，意外的没有发作，“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么？”
　　
　　“你问。”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我居然忘记了这顶着一张乖巧脸孔的小屁孩身体里藏着的是一个恶劣的灵魂！
　　
　　这时候还问问题，无非是回答得对，就按照我的意思继续下去，如果回答不对，抱歉，最差的状况不是马上停止，而是莫里亚要调教本大爷！
　　
　　他捧着我的脸，深深地从我的眼睛看进我的灵魂，像催眠似的，轻轻地问：“知道我是谁么？”
　　我一怔。
　　
　　——你是莫里亚，不是么？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见我疑惑不应，他的眼眸骤然失神，渐渐地连光彩也消失不见，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似的，了无生气。我的心一紧，摸摸他的脑袋问道：“怎么了，莫里亚？好好的闹什么别扭。你不喜欢难道我还能逼你不成。”
　　
　　莫里亚拍开我的手，抬起低垂的头，爆发一般冲着我喊道：“白羽你这个笨蛋！白痴！没节操的大色狼！见人就上，你都不想想和你乱搞的人是谁吗？”
　　
　　我不禁生气了。大家都是男人，有欲望就承认吧，矫情什么！何况，现在弄成这种状况的不就是你这位大少爷的主动勾引吗？现在居然指责我“见人就上”！你又不是我的谁！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
　　
　　“是吗？呵呵，见人就上！”我恶向胆边生，很主动地脱掉了外套，挽起袖子，“陛下，是不是在你狭隘的王座上坐久了没机会让你见识到这个世界的丑恶？在我面前谈‘节操’，你还嫩着呢！”
　　
　　我决定了！不给这小屁孩陛下一个教训是不行的！
　　
　　莫里亚一看我这要打架一般的架势，也不说话，对着我就是不留力的拳打脚踢。
　　
　　我按着他的手手脚脚，恶狠狠地问：“你还敢打人？你再无理取闹我便抽你屁股！”
　　
　　“你敢！”莫里亚终于出声了，指着我叫道。
　　
　　“我怎么不敢！”我抽掉莫里亚的毛巾，把人翻过来，啪啪啪地给了三个屁股巴掌，莫里亚那白嫩小屁股顿时红起来。
　　
　　莫里亚是傻了，挨了三巴掌居然还安安静静的没吭声，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按捺着腹中火气，问道：“你还敢不敢？”
　　
　　莫里亚很委屈地扁了扁嘴，突然扑上来一口咬着我的脖子，含糊地道：“你又打我！又打我！本少爷不忍你了！先吃了你！”声音几不可辨，我却能清清楚楚地了解他所表达的意思。
　　
　　“又”？我什么时候打过莫里亚了？以前我避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敢对他动手动脚？
　　
　　令我感到恶寒的是，后来我想起这天的抱怨，才记起我的确打了莫里亚小屁屁一次，可本大爷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于是错有错着，本大爷的长征直接越过千万重障碍，直奔终点……
　　
　　当然，中途还是有一些路程要走。我首先想到的是莫里亚最近都表现失常，种种异常的细节倏地闪过眼前。要我买雪糕吃的莫里亚，陪着我看记忆的莫里亚，趴在我的腿上睡觉的莫里亚，和肥雪狼嬉闹的莫里亚，向我耍小性子的莫里亚，企图诱惑我的莫里亚，还有，刚才舔我下巴的莫里亚……
　　
　　突然间，福至心灵，我试探着问：“晨钰？”
　　
　　我这两个字一出口，莫里亚消停了，定定地看着我。
　　
　　我再次问了一遍：“是你么，晨钰？”
　　
　　本就是不抱希望的一问，可是，我却看到眼前的少年眼睫毛轻轻扇动，眼泪扑簌簌地直落。
　　
　　我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晨钰是不会哭的，从小我就没见他流过眼泪，而眼前的少年睁着眼，眼泪默默无声地流了一脸，多么哀婉伤感的画面。
　　
　　颤抖着手去承接他的泪，想笑，却只能扯动一下嘴角，我严肃地问：“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是晨钰对不对？”
　　
　　他很快收拾了情绪，双臂主动攀着我的脖子，双眸泛着水光，目光柔得能溺死人：“你现在才知道么？笨蛋！”
　　
　　“你……你！你！”
　　
　　你问我现在我的心情？！
　　
　　别问！你问了我也说不清！
　　
　　你试着从飞机上不带降落伞跳下来，哇啦哇啦地大叫一通吓得只剩下最后半口气，却突然被告知：“别怕，你已经站在地面上了，完好无损！”
　　
　　我相信你的第一个反应肯定就是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所以再次确认：“不是莫里亚的新恶作剧？”
　　
　　他抿唇一笑，温暖如春，轻轻摇了摇头，道：“不是。”
　　
　　“怎么可能？！”我坐起来，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晨钰……晨钰不是被分裂出来了吗？在……”我猛然一激灵，掏出随身携带的紫水晶。
　　
　　令我惊讶的是紫水晶竟然暗淡无光，试着用精神力探查，里面什么也没有，熟睡的少年再也看不见了。我一惊，退回现实，卡擦一声，紫水晶裂成两半。
　　
　　自称是晨钰的少年落寞地看着我的举动，哀伤地道：“莫里亚骗你的。你怎么就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反而对我……百般怀疑。究竟你在担心什么？”
　　
　　我一时无语，不是不知如何回答，是根本不知如何反应！
　　
　　“我都不顾尊严地去诱惑你了，你居然还认不出我！”小家伙忽然跳起来，扬着小拳头向我抗议，“我已经给足了你提示，你居然还认为我是莫里亚！我……我……”他憋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
　　
　　“真的是晨钰？”我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
　　
　　“这种假扮他人的事莫里亚是不屑做的。”他哼了一声，“如果不是约定，我也不会做！”
　　
　　“什么约定？”我还是不敢相信，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了。
　　
　　“现在你无需知道，白羽，我马上就得走了。”仿佛刚才的爆发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似的，他软软地伏在床上，刚刚滋润过的双目无限缱绻地注视着我，“我原本以为你能马上认出我的，可是……”
　　
　　他满是失望和落寞地闭上了眼眸。
　　
　　我被他那一眼看得心慌意乱，同时，无尽的心虚漫上心头。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我颤声惊叫，猛然抱住了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血肉里，融为一体，这样我们就无分彼此，再也不会分开的。
　　
　　




副人格的由来

　　小小的晨钰裹着毛毯，浑身无力地靠在我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抵着我的下巴，这感觉如此令人怀念，我收紧了手臂，小心翼翼的，害怕一用力莫里亚就回来了。
　　
　　“白羽……”他把脸埋在我怀里，语无伦次地道，“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已经……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
　　
　　“你别出声！让我说！”他强硬地阻止我说话，见我闭了口，才慢慢地再次开口，“对不起，十七年……”
　　
　　也许是过于突然，我大脑的情感功能迟钝了，居然没有我曾经想象了无数次的激烈情绪。现在听到这声道歉，我的情感功能终于复苏了。想起那年，世界仿佛塌陷一般的变化，看着晨钰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化成了烟尘，融入空气，什么也不剩下，想起在月神号上，一个人躲在我们住过的房间里舍弃了尊严般泣不成声，想起这十七年来，无数次的睹物思人触景生情，那份刻骨的痛苦和寂寞，岂能向外人道！
　　
　　“我记得，我因相爱而相伴的时间也就只有二十年罢了。把你扔下这么久，你的心不在我这儿也正常！我这个人很矛盾，心思像九曲回肠，总爱从一些有的没的事情里整理出一些自以为是的东西。就像今天，我用尽了诡计，不惜让何家那两母子在我身上下药，冒着被人轻侮的危险，为的就是逼你碰我。我一边期望着你能因为碰了我而认出我，一方面又不希望你碰我。只因为我这时在你的眼中就是莫里亚！”
　　
　　我再次想开口，无奈他的手掩住了我的嘴，我顿了一顿，他马上截了我的话。
　　
　　“拜托，我的时间只有一点而已！药效过了，这个身体恢复过来，莫里亚就会回来！”
　　
　　我的脑袋再次轰地炸响！“不行！”我厉声喝道，“我绝不让你走！”为了留下他，再狗血的台词我也毫不吝啬，放低声音柔声哄道：“我的晨钰最乖了！怎么可能说走就走？我相信你了，你就是晨钰，我最爱最爱的晨钰！你听到没有！？”
　　
　　他却惨淡一笑：“对不起，我……妒忌了……也后悔了……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虚伪。明明是我诱惑你，却把过错怪罪到你身上……可是，可是……”他抬手轻拂我的脸，细细端详。
　　
　　我的心猛然一颤，在晨钰的眼中，只剩下黑沉沉的绝望。
　　
　　“为什么……要是莫里亚……若是这样，我们不见也罢，只当我从未苏醒过……在十七年前已经灰飞烟灭……”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再次合上。
　　
　　“晨钰——”我的心一凉，胸口如遭重击！拼死摇着怀里的人，却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晨钰……会这样……再次离我而去？
　　
　　不！
　　
　　我们明明如此接近，怎么我竟毫无所觉？
　　
　　我几乎不能呼吸。曾几何时，因为一句“那个家伙我接收了”这样玩笑似的承诺，我竟然有了舍弃晨钰的念头！这，才是晨钰绝望的理由吧！
　　
　　“大千世界，我的所有竟只有一个白羽。”
　　
　　晨钰低沉而伤感的声音幽幽地在脑中响起，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了晨钰自嘲一般的微笑。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可笑的是，是我亲手把你推出去的。”
　　
　　“别走！”我声嘶力竭地吼叫，回应我的只有一室安静。
　　
　　谁能够帮帮我？帮帮我留住晨钰？
　　
　　我没办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绝望和痛楚！再次失去他，就算是死亡也没办法给我安宁！
　　
　　我一定会崩毁的！
　　
　　崩毁——而不是崩溃。
　　
　　想到那可怕的后果，我毅然下定了决心，必须带晨钰回到菲洛斯特！七夜月一定有留下救晨钰的东西！一定有！
　　
　　想到这，我飞快地替他套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抱起人往回冲。
　　
　　陈见斐见状，上前拉住我的衣袖：“白先生，简涵他……”
　　
　　我对他一笑：“他没事！不要再见面了，朋友！”不再多说，我离开了陈家的主宅。
　　
　　——没事的，晨钰，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会在一起！谁也抢不走你的东西！我一直替你保留着！
　　
　　把人放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风驰电掣地往回开，一路上，我飞快地联系好艾瑞儿过来接我们。一扔下手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看旁边睡着的小孩，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我一定会带晨钰回来，一定！
　　
　　回到菲特拉买下的豪宅，走在黑漆漆的外廊里，低头一看怀里的人，一双紫光莹莹的晶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一惊，停下了脚步。
　　
　　“你醒了。”我想了许久才选择这样一个开场白。
　　
　　“嗯。”莫里亚应了一声，仍在不眨眼地看着我。
　　
　　放下他不是，抱着他也不是。我只能移开目光：“你能自己走么？”
　　
　　他一动不动，幽幽地问：“你在想着怎样杀死我，对不对？”
　　
　　我本能似的摇头，真的，我从未有过这个想法，即使在我最恨他的时候。
　　
　　“你不恨我了么？”他平静得很不正常，要是以往，他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教训我。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恨？曾经很恨，后来不恨了，只是，最后却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一个谎言，叫我如何分辨什么是恨或是不恨？
　　
　　“杀了我，不就可以向他证明，你从来没有对我动过心么？”
　　
　　莫里亚的话像穿脑魔音一般，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为了他，杀了我，他会高兴的。”他笑起来，很美，却也凄然。
　　
　　我有点儿恼了，不理会他，只管向他的卧室走去。
　　
　　“知道么？任何人都以为莫里亚拥有一切，却不知道莫里亚比李晨钰更穷。李晨钰还有一个白羽，莫里亚有什么？洛兰斯？死了。七夜月？死了。菲洛斯特？外物罢了，莫里亚从来不在乎，有或是没有又有何区别？”
　　
　　我不想听，却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莫名的烦躁再次占据我的心。
　　
　　“就在刚才，莫里亚以为自己可以暂时拥有一个叫白羽的幼稚白痴，是不是很可笑？”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响，手一松，莫里亚往地上摔去。幸好，莫里亚反应得快，抱住我的脖子才没有摔个屁股开花。我手忙脚乱地扶好人，这一阵忙乱，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你这个……混蛋！”莫里亚对着我的耳朵大吼着，几乎把我的耳朵震聋，“想杀我拜托你用一个干脆利落一点的办法！”
　　
　　“我……”我也憋了一肚子气，也朝着他吼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你真的那么想死，老子还不愿意动手呢！”
　　
　　两人一对吼，刚才的暧昧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咬牙切齿地对望一阵，都无趣地收回视线，默默地分开站好，向里间走去。
　　
　　原以为我们会大吵一场，却没料到如此平静。世事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多少难堪的争吵都在克制中无声无息地消逝。
　　
　　莫里亚回到大厅也不回房间，坐在窗台上默默地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到他的身体内藏着晨钰的意识，我怎么也迈不出离去的脚步。
　　
　　好想见晨钰，解释我们之间的一切误会，但是……
　　
　　我只能望着莫里亚痴痴出神。
　　
　　“告诉我，怎样才能再见晨钰一次？”
　　
　　“不是我不让你见他，现在是他不想见你。”莫里亚幽幽出声，忽然苦涩地一笑，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家四口在大海中遇到风浪，乘着一条小船逃生。四海茫茫不见陆地。哥哥在大船沉没时受了重伤，所以得到了所有人的照顾。爸爸说，这小船载不动四个人，必须有人牺牲。于是，爸爸跳进大海里，再也没有浮起。剩下的三个人在风浪中飘荡，相对痛哭，整个世界都颠覆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死亡的可怕。过了两天，妈妈对哥哥说，船太残旧了，载不动三个人了，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说完也跳进海里。两兄妹在随时可能沉没的小船里相依为命。可是，风暴一直没有停息。妹妹已经做好了准备，哥哥却还不知道。陆地已然在望，远远的一痕，在目之所及，却手不能触。小船开始散架，哥哥看着妹妹，以为两人能苟延残喘相伴到死，可是，希望近在眼前，谁愿意去死？他忽然感觉到这就是自己的限期了，最后亲了妹妹一次，嘱咐她，要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准备投海，留恋地望了陆地一眼，就是这一眼，让结局改变。你知道为什么么？”
　　
　　莫里亚望了我一眼，似乎……我便是那目之所及却手不能触的那一痕陆地。
　　
　　我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莫里亚慢慢说出答案：“妹妹在最后一刻拉回了哥哥，自己跳进了海里。”
　　
　　我愕然！与我的预想完全不同的结局。
　　
　　莫里亚对着傻愣愣的我道：“后来，他得救了。只是他一直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软弱，如果能够干脆利落一点，如果能够坚强一点，如果能够洒脱一点，他就能保护妹妹平安到达陆地。”
　　
　　“后来呢？”我颤抖着声音问。这个故事的主角，已经不需要我多加猜测了。莫里亚省去了许多凶险，简化了的故事依然惊心动魄！看着家人为自己一个个死去，独自偷生，这种感受我也曾有过。我曾看着同伴因为我的牵累一个个死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有无数同伴因为我而受尽折磨和压迫；甚至晨钰为救我而死，我还活着！
　　
　　“后来？”莫里亚反问一句，自嘲地一笑，“后来他把那个软弱的自己、优柔寡断的自己、胆小怕死的自己、依赖着别人的无能的自己，封在两个十字架中。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这个被他抛弃的自我才能重见天日。”
　　
　　我再次一愣，一个我以往想也不敢想的念头浮出脑海。
　　
　　莫里亚抬起头，对我微笑，如同晨钰曾经拥有过的纯净笑容。
　　
　　“这就是我和李晨钰的关系。副人格就是这样来的。”
　　
　　




身份互换

　　“这就是我和李晨钰的关系。他就是这样来的。”
　　
　　想法一经证实，我的呼吸都停止了！憋得难受才猛然吸进一口冷空气。
　　
　　“这些年，封印松动了，因为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的妹妹为自己牺牲的懦弱大哥，也不再拥有压倒对方的绝对力量。我们势均力敌。你看，白羽，我们是没办法分开的，所以，你叫我把他还给你，我很为难。”莫里亚一摊手，无奈地道。
　　
　　“所以……”我带着热切的期待望着他。
　　
　　“两个十字架的封印解除了。我们约定，如果你能认出他，我便甘心把主导权暂时让给他。他赢了。”莫里亚笑了，笑声里有失败的落寞，也有快意的欣喜。
　　
　　“你的意思是……”我抢上前押着莫里亚，急冲冲地问，“你说清楚一点！”
　　
　　“还不明白吗？”莫里亚哈哈大笑，“他用他的计谋为自己暂时赢得了主人格的地位。”
　　
　　我“哦”了一声，心脏从无所依托的半空落到胸腔。同时，脑中飞快地把最近的事情都过滤了一遍：莫里亚欺骗我分裂出晨钰，目的是釜底抽薪，彻底将我对晨钰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走，让我往后面对他的反常再也不会怀疑到晨钰；晨钰呢？大概是用了不少方法让我注意到他吧，多次失望之后断然铤而走险，用苦肉计逼我去碰他……
　　
　　恋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想起在这个过程当中，晨钰一次次的失望和痛苦，我感到胸口的位置一阵阵刺痛。
　　
　　“只是……”他瞟了我一眼，“你让他很失望，至少他想通之前，你是不会见到他的。”
　　
　　“你能让他出来吗？”
　　
　　“不能。”莫里亚笑了一下，“我说过，我们势均力敌。他若是封闭自己不想出来，我也无能为力。现在，你说话他也不会听到。”
　　
　　我颓然坐倒，语无伦次地说：“谢谢你，莫里亚！”
　　
　　莫里亚点了一下头，含蓄地笑了。
　　
　　“既然没事，我要走了。我也有必须做完的事。想见他，到菲洛斯特找我们。”
　　
　　莫里亚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我一眼便认出那便是空间挪移的通道，在晨钰的力量全盛时期，我曾见他使用过。
　　
　　“莫里亚你要干什么？你的力量……”漩涡的吸力几乎把我拉扯进时空乱流之中，我连忙稳住身体，退后了两步。
　　
　　“这不是我的力量，白羽。”莫里亚一脚踏进时空乱流之中，我往漩涡里看去，模模糊糊的看到菲特拉和阿赛拉两人合力撑开时空通道的身影。
　　
　　莫里亚的身影逐渐变淡了，他对我挥挥手：“再见了。”洒脱地消失在漩涡之中。
　　
　　我再也顾不得漩涡的破坏力，向前扑去，咚的一声撞在沙发上。漩涡消失了。
　　
　　该死的！我咒骂着，飞快地跑出门。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问莫里亚，究竟什么时候是他什么时候是晨钰？！我现在脑袋发胀，什么也不能思考，冷静！冷静！对了，简师奶怎么办？
　　
　　急急忙忙感到医院一看，好！很好！一定是早有预谋的！我只看到一个空空的病房，再一问，明白了，是菲特拉留下的人秘密接走了简师奶！
　　
　　莫里亚信誓旦旦说不希望简师奶去菲洛斯特，他把简师奶搬到哪里去了？
　　
　　法国的天空依旧晴朗，只是缺少了某些东西，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暖人心。
　　
　　再次踏足法国的土地，又是完全不同的心境。有了目标，心里就有了踏实的感觉。想起晨钰就在菲洛斯特的某个角落里，过去的伤口仿佛一下子痊愈了，微不足道了。
　　
　　我们将有更美好的将来。
　　
　　见到菲特拉的时候，我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日那百毒不侵生龙活虎的家伙现在居然躺在床上可怜兮兮地哟哟叫痛。
　　
　　“白羽，你回来了。”他伸出手，无奈地道，“你看，恕我不能起来了。”
　　
　　“你就躺着吧！”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成功地换来菲特拉的惨叫。
　　
　　“你想杀人？不知轻重的家伙！没看见我满身是伤吗？”
　　
　　我恶作剧地一笑：“我不是想杀人，我只是想杀吸血鬼！”
　　
　　“我好怕！”菲特拉“切”了一声，白了我一眼，“认识你们两个肯定是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作孽太多了！”
　　
　　我笑了一下，不再乱扯了：“你怎么变成这样？”
　　
　　“是杜兰德。”菲特拉叹了一口气，“果然！Antediluvian不是我能对付的。今天早上法尼亚亲自带人攻击菲洛斯特，你知道菲洛斯特的仆从多数是吸血鬼，白天的问题只能由我亲自处理。不想未够十分钟我便被他打成这样了。”
　　
　　这时，有个十几岁外表的女吸血鬼端着兑了鲜血的葡萄酒进来，见我一愣，明显地露出惊慌的表情。
　　
　　我疑惑地看着菲特拉，这家伙不喜欢别人接近他的领地，这女吸血鬼能随意进出，又是什么身份？
　　
　　“琳妮，我的……未婚妻。上次没有介绍你们认识。”菲特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羞涩似的表情。
　　
　　我噗哧一声失笑，继而不顾形象地大笑：“你喜欢上女人了？”
　　
　　他恼怒地说：“我本来就喜欢女人行不？不然我当初为了什么死不肯相信自己对席勒特的感觉！你再在琳妮面前乱说，我们就绝交！”
　　
　　我努力忍住笑意，对琳妮伸出右手：“抱歉，让你见笑了。我是白羽，可能你听过我的鼎鼎大恶名。”
　　
　　琳妮和我轻握了一下手，马上笑了，风趣地答道：“白羽先生的大名我当然听说过。外面的姐妹说起你都吓得睡不着觉，我却不怕你。看在菲特拉和少主的交情份上，白羽先生不会对我出手吧。”
　　
　　我讪讪地笑道：“当然不会随便把菲特拉的人怎么了，否则，他不吸干我才怪！”
　　
　　琳妮也笑起来：“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需要我张罗些东西给你边吃边聊么？白羽先生舟车劳顿，想必也饿了。”
　　
　　“那倒不用，在飞机上吃了一些东西，现在还不饿。刚才我们谈起菲特拉的伤。”
　　
　　琳妮一听，脸露忧色，拉着菲特拉道：“菲特拉这次是死里逃生了，要是他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菲特拉道：“傻瓜，我怎么会那么轻易死？”
　　
　　琳妮责备道：“怎么不会？要不是少主及时赶到……”
　　
　　我惊疑地来回扫视着两人。琳妮仿佛醒悟了什么，马上闭了嘴，低头不语。菲特拉看了我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菲特拉，”我俯视着有些惊慌的吸血鬼，努力装出一副凶恶的表情，吼道，“你给我说说，什么少主？少主怎么了？嗯？”
　　
　　菲特拉尴尬一笑，竟有些讨好地道：“没，来不及对你说罢了。其实，我们以为回来的是陛下，可是今天早上杜兰德来之前，少主告诉我们说是他回来了，吓得我们鸡飞狗跳，还不准我们说起他的身份。我猜想大概是和你闹别扭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的心还是狂跳了一下。
　　
　　“晨钰现在在哪里？”我揪着菲特拉的衣襟吼道。
　　
　　菲特拉无辜地指了指我无礼的手。
　　
　　我讪讪地松开他，菲特拉咳嗽了几声，道：“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我咬牙切齿，“你快说！”
　　
　　“晨钰他……”菲特拉瞟了我一眼，很委屈地接着说下去，“他救了我！是他把杜兰德击飞我才得救。杜兰德本想连我们也一起杀，晨钰就对他说：‘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还想得到，就跟我来。’把杜兰德引开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该死的！你怎么可以让他独自和一个Antediluvian在一起！他不是……”我倏地想起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晨钰在一个Antediluvian的手下救走了菲特拉？他不是还没有恢复力量么？
　　
　　菲特拉眼望虚空，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奇怪，主宰的力量不是只有陛下能用么？晨钰毕竟是一个副人格，就算力量全盛时期也做不到。”
　　
　　“什么主宰的力量？”
　　
　　“是创造者对创造物的绝对主宰权限，无论创造者还有没有强大的力量，创造物是不能违抗创造者的。越是高级的Vampire，受到这种力量的约束最大。所以，杜兰德就算再强大，也没法与陛下为敌。”
　　
　　我猛然醒悟。这就是主人格和副人格的根本不同，也是多年来晨钰被莫里亚死死压制的根源所在。从某一个层面来说，晨钰也是莫里亚的一个创造物。现在，莫里亚把主人格的地位让了出来，晨钰自然能使用这些匪夷所思的力量了。
　　
　　“他们去哪里了？你马上带我去！”我揪着菲特拉的手臂要他带路，不管他有没有恢复，他皮粗肉厚的也不至于就此挂掉。
　　
　　琳妮劈手抢走菲特拉，心痛地安抚道：“没事吧？白羽先生太过分了，菲特拉明明还是伤员。”狠狠瞪了我一眼，朝我吼道：“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带你去，不准虐待菲特拉！”
　　
　　我冷不防被这女人吓得退了一步，女人真是恐怖的生物！
　　
　　“那，有劳琳妮夫人了……”
　　
　　




少年的诱惑

　　菲洛斯特的夜晚比起过去更安静了，有了外敌的觊觎，就连夜间的飞鸟也谨慎了许多，这份紧张之中又混杂了一点兴奋的躁动，想必陛下的回归让连月来的阴霾有了消散的可能，才使人们有了兴致。
　　
　　我路过几个厅堂，里面的人和吸血鬼都恢复了往日的癫狂，推杯换盏，醉生梦死，看见我出现，几张熟脸孔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大概想不到白先生会再次踏足这里。”琳妮落后我半个身位，细心解释道。
　　
　　我点头，那又如何？谁能管我和晨钰的事？莫里亚也不行！
　　
　　“就是这里，我不进去了，这是禁地。”琳妮摆摆手就走了。
　　
　　我推开沉重的铜门，一看，眼前的景象异常熟识，四周空荡荡，中间一座祭坛，四角分别是四座雕像，走上去一碰其中一座的恶魔雕像手中的戟，祭坛的中间便裂开一个口。
　　
　　不会错了，这是我杀伤晨钰的地方，也是晨钰夺去了我的记忆的地方。
　　
　　毫不犹豫跳下去，我知道在里面会遇到什么。
　　
　　拐过一道弯，几乎迎面撞上一个人，双方都想不到会遇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是你？！”我拔出配枪指着来人。
　　
　　“是你。”对方对我粲然一笑，毫无戒备地说，“你是来接陛下的吧？陛下正在里面休息。”
　　
　　“杜兰德，你搞什么？”我一头雾水。既然对方没有恶意，我也就收回了枪。
　　
　　我没记错吧？莫里亚杀了他的儿子兼情人，我这个帮凶也有一份，他现在居然这么对我笑得春花灿烂？
　　
　　杜兰德摊开一只手给我看：“你看，这是陛下还给我的，梅兰的灵魂。”
　　
　　他的手心躺着一块闪着紫色光泽的水晶。
　　
　　我明了。杜兰德无法反抗晨钰，晨钰把那个小吸血鬼的灵魂还给杜兰德，就是杜兰德和他的情人最好的结局了。有了灵魂，杜兰德便能让梅兰复活。
　　
　　“那个孩子和莫里亚解除契约了？”我疑惑地问。
　　
　　莫里亚这占有欲强烈的混蛋怎么可能肯放弃到手的东西？从他杀那小吸血鬼之前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了。
　　
　　“他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仆从！这是无法更改的！就算我死了他也死了都无法改变事实！”
　　
　　真够狠绝！
　　
　　这次肯放过这小吸血鬼，晨钰的功劳不小吧！
　　
　　“是的。解除了，梅兰也有机会复活了。这一切都得谢谢你，白先生。”
　　
　　我疑惑了：“我什么也没做过。”
　　
　　“不，你已经做了。陛下说，因为你不愿意看到他冷酷绝情的模样，所以才肯把梅兰还给我。当然，作为交换，我得帮助阿赛拉领主消灭法尼亚。”
　　
　　我想了想，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晨钰才不会吃亏呢。
　　
　　“那就好，”我真心一笑，“祝你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他回赠我这句，打个招呼便走了。
　　
　　我没有阻拦，心情雀跃，杜兰德的话说明晨钰还是很在乎我的，只要我好好哄哄，他该肯原谅我了……吧。
　　
　　有时候我觉得我过于乐观了。只是到了今时今日，似乎一切只能往好的看。晨钰留在这个地方，究竟心里想的是什么？
　　
　　自从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我便经常自问：晨钰真的没有怪过我的狠心么？他真的没有恨过我么？怕不是不恨，只是他离不开我罢了。不是我妄自尊大，我也并非有什么能让人念念不忘的魅力，仅是……在莫里亚的阴影下，他只能从我身上找到存在感。我要杀他，在我看来固然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我心目中的那个人，在他看来，大概便是背弃他了。
　　
　　有很多事情我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问。我有我无法放弃的信念，信仰可以背弃，自我不能抛弃。爱，却是一种包容。因为是他，今天我愿意去相信，相信他能理解我和……迁就我。
　　
　　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到当初偷窥的位置，向下看去，那个小小的少年坐在当日他坐过的高高的座椅上，两条腿还不能踩实地面，因为先天条件的缘故，十四岁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本来身高就还不到我肩膀，现在这个样子更让人觉得弱小。我知道过几年，这稚嫩的孩子就会长到和我一样的高度，随时随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让我欲罢不能。
　　
　　此时，他叹了一口气，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扇动，蝴蝶翩飞一般的绮丽，小嘴扁了一下，呵呵，是他在我面前爱做的表示不满的小动作。
　　
　　——是谁惹你了？我的小宝贝。
　　
　　他的右手撑在缠着锦缎的椅子扶手上，支着下巴，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百无聊赖的姿态，眉宇间不经意间漏下一丝落寞，小脸上的不耐更深了，这表情……真是撩拨人心。
　　
　　我放轻了脚步，逐渐走近。他的背僵硬了，动也不动，发觉我了吧？
　　
　　我微笑，把人拥进怀里，一用力，抱离椅子。
　　
　　“晨钰……我捉到你了。”我埋首在他的颈间，温柔缠绵。
　　
　　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的力度有点过了，这别扭的孩子开始不听话了，手脚不能动，牙齿还是可以用的，可恶的这次只咬了肩膀的一点皮肉，痛得本大爷差点又拿他的小屁屁出气，咬牙忍啊忍，终于，见血带红了，才松牙。
　　
　　“咬过瘾了么？咬过瘾了，我流血了，你就高兴了，解恨了？”我假装生气地哼哼，“怎么不说话？生我气就骂我，骂我负心薄幸了，花心了，什么都行，什么话都不说我可不会知道错。”
　　
　　他仿佛没听到我说话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肩部逐渐渗透而出的鲜血，舔了舔嘴唇，像吃了人间美味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扑上去就是舔压吮吸。
　　
　　我的天！
　　
　　我忘记了！
　　
　　这家伙不能见血！
　　
　　这下好了，不喂饱他可别想他会理会我。
　　
　　“等等，我们上去找人给你吸，你要喝多少都行！”
　　
　　我松开了手臂，可轮到这小家伙死也不肯放开我了，肩膀上有着熟识的利物划过皮肤的感觉，该死的！獠牙都出来！这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我不想这个时候被他吸血吸到腿软脚软！吸血鬼的牙齿里分泌一种刺激荷尔蒙分泌的液体，从牙齿咬穿的洞里渗透进人体，两秒钟便能使一个粗壮如牛的大汉被情 欲控制，完全忘记被咬的恐惧和痛感，心甘情愿沦落为吸血鬼的“牲畜”。我虽然能控制自己的心智，却不能控制身体的反应……
　　
　　他柔软的唇瓣啵的一声，给了我的肩部伤口最后一个吻，小舌尖存心撩拨人心似的，沿着锁骨轻吻，就是不肯踮起脚尖给我的唇一点奖励。
　　
　　——我可是你的食物呢，小晨钰你这吝啬鬼！
　　
　　我是心软了，不就是一点点血么？这个小身板能吃多少？总不及半山别墅那次一样要一升吧！
　　
　　人，果然是不能心软的。
　　
　　我这边态度一软，他那边就来狠的了！刚才还是小鸟依人状，眨眼间变身成为大力士，一把将我推倒在椅子上，一个饿狼扑虎跳到我身上……
　　
　　再次印证了菲特拉的一句话：见了喜欢的血源，多弱小的吸血鬼也能变成一头牛……
　　
　　“你个坏孩子……”我被撞得眼睛花白，话音未落，颈部一痛，切！被咬了。
　　
　　小家伙埋首在我的颈间，吸得正欢，分开两腿跨坐在我的腿上，紧贴着我的身体，酥麻熨帖的感觉从颈部开始蔓延至全身，到达情 欲的根源……
　　
　　虽然我不想说，但是，这样被他吸血，真的让人有种幸福的安心感——我和他，有比交欢更有实质感的结合方式。
　　
　　我不禁自嘲一般笑了，作为一个猎人，居然迷上这种堕落的感觉了。认命地抱紧这小家伙，拍着他的背安抚。
　　
　　——喝吧喝吧！吃饱了就到我了！
　　
　　我的耐性比想象中差得远了。只是想想能把晨钰再次吃到肚子里去，腹中的火焰便炽烈地燃烧起来。
　　
　　“晨钰……”我轻轻地叫着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手臂一勒，两人的下身撞到了一起。
　　
　　“啊……”晨钰这小家伙发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音，而且是失控的颤音，口也松开了。
　　
　　他抬起头瞪了我一眼，脸鼓成了两个气球，我用手指一戳。
　　
　　“啵！破了。”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家伙不依了，拼命捶打我的肩膀，我闪躲着，三两下把两只小狼爪捉住：“今天怎么不说话？嗯？又闹别扭了？变回小孩子，脾气也变回去了？”
　　
　　他扭开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存心要和我作对了。
　　
　　我无奈道：“好好好，不和我说话就不和我说话，惩罚我是不？你还喝不？”不喝我就动手了？！
　　
　　闻言，他冲我眯眼一笑，这次温柔多了，张开口小心地贴在我的脖子上吮吸，如同每一对恋人的亲吻。颤栗，再次蔓延。
　　
　　我迫不及待地解开小家伙的衣服，经验告诉我，小家伙喝饱了，这项工作的时间要多花费一倍……
　　
　　解开了裤子的扣子，拉开了拉链，我的手贴着内裤的边沿伸进去，成功地碰触到了小家伙那被我打过两次的白嫩小屁股，小孩子的皮肤就是好！像天鹅绒一般的触感让人沉迷。
　　
　　手指碰到那处皱褶，噢，小晨钰，你今晚注定再一次被本大爷开苞了！
　　
　　突然觉得，开苞这个词，真是色 情得……令人颤栗。
　　
　　




机会的代价

　　小家伙吃得正欢，我对他做什么都不反抗，不吭声，只十几秒钟，裤子鞋子袜子都被我扔到一边去了，上半身穿的西装小外套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衣，因为领口有蝴蝶结，还没有完全离开他的身体。
　　
　　十二月的天气，这地下室里空气特别凉，小家伙光着小屁股，死命地往我的身体上贴，在我怀里像个小泥鳅似的扭来扭去。我哑然失笑，难得看到晨钰的可爱模样，竟有些下不了手。
　　
　　我的头有点晕眩，失血过多的症状开始显露。我打一个机灵：晨钰该不会真想吸干我吧？
　　
　　用力一扯，小鬼的嘴离开了我，一下子吸不到血，开始不乖了，抓着我的衣服，嘴巴死命往我的脖子处凑过去。
　　
　　我啪的一巴掌赏给他的小屁股，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还得寸进尺？！你这个小肚子能吃多少？再不乖我可不理你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手指揪着我的一片衣服扭啊扭的，突然嘴巴一扁，泫然欲泣的样子勾引得我心里多了一层罪恶感。同时，不安也在逐渐地扩大。
　　
　　这样的晨钰虽然很可爱，很讨我的欢心，却不是平日的晨钰。甩甩头，别想太多了。总不能是莫里亚吧？莫里亚才不会傻傻的任我欺负。
　　
　　突然，这小家伙又发脾气了，发觉自己几乎光 溜溜的，死命扯着衣服蔽体。我顿感哭笑不得，小家伙也不看看他扯的是谁的衣服。我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小家伙当然扯不动，扯不动就发脾气了，小拳头一点也不客气地往我身上招呼，还几次擦过他咬出的伤口，撕扯一般的剧痛，连忙用手一按，满手都是湿热。
　　
　　我一下子呆了，这真是……伤口居然还在流血！恶狠狠地一眼瞪过去，小家伙见状，瑟缩了一下，马上又双眼放光。鲜血，真是这家伙的死穴！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戳了一戳小家伙的小肚子，居然涨涨的，明明吃饱了还想再吃？你当你是猪啊！
　　
　　我视线往下移，满肚子火气消了，几乎笑岔了气，难怪小家伙会闹别扭，就着跨坐在我的大腿上的姿势，他那漂亮的粉色分 身就搁在我的大腿上，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的脸顿时腾地红了起来，那可爱的小分 身居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呵呵，相比起成年人的，那真的只能算是小分 身！
　　
　　更让我乐不可支的是小家伙的反应，不扯衣服了，也不逃跑，小爪子掩耳盗铃似的按住了那捣乱的小东西，小脸难堪地皱了起来，眼泪水滚啊滚啊就是掉不下来。
　　
　　“没事没事，我不笑了。是我不对好不好？我帮你。”我拨开他的小爪子，那小东西正羞答答地颤抖着，可怜兮兮的。
　　
　　——月之一族，吃饱就发 情，真是好习惯。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把人抱起来，横放在大腿上，一手搂着他单薄的身子，一手变换着力度地揉捏那羞人的小东西。
　　
　　“真是怪脾气的小家伙……”
　　
　　小家伙大概许久没这样的热情了，转身便扑进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腰，死也不肯把脸露出来。只有低低的、压抑的甜腻呻 吟。
　　
　　我好不容易把人拖出来，嘴唇贴着嘴唇地摩擦了一会，猛然深入到喉咙般的掠夺探索。
　　
　　小孩子被吻得晕乎乎的，放开他，那紧抿着的嘴唇正闪着瑰丽的水光……我定了定神，像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了似的，居然有点心虚……
　　
　　——白羽，难道你不是在诱 奸儿童吗？
　　
　　我的脑海居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我以一个响亮的“啵”结束了这个深吻，额头顶着额头，小家伙嘴唇颤抖着，很快便在我的手心泄了出来，发泄完了便乖多了，垂着眼睫毛，不时飞快地偷瞄我一眼。
　　
　　“把我的手舔干净，都是你咬出来的血！”我皱眉道。小家伙乖乖的照做了，把一只手半干血迹和另一只手沾染的液体都一一舔干净，手指的感觉湿漉漉的。真是……该死的暗示……
　　
　　“给我把伤口舔好，知道不？舔好了有奖励。”
　　
　　小晨钰看了我一眼，很听话凑上来，伸出小舌尖一下一下地舔我的伤口。看他的样子，说不定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他了呢！不禁失笑，目光偶然掠过小家伙单薄的背部线条，视线一凝，再也无法移开，那小翘臀就在我眼前一动一动的，真的该死的诱惑！
　　
　　明知道他是无意识的动作，我还是瞬间沦陷了，忍不住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托住他的身子，温柔地按摩着皱褶的周围，不知道是我的手指湿润过的缘故，还是本就是如此，那个地方湿热湿热的，柔软异常。
　　
　　有得吃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就连自己的贞操都顾不上了……小家伙一点也没有反抗，乖乖地任我为所欲为，直到我一指插了进去，终于反应过来了，拼命挣扎起来。
　　
　　“别动，别动！乖……越动便越痛，我没说错吧。又不是第一次，乖乖合作一点，嗯？
　　
　　他不动了，眨着眼睛懵懂地看着我。我承认，白羽这辈子是改不了诱拐小孩子的坏毛病的。晨钰越是显得单纯无知，我体内的血液便越是沸腾不止，继承自我父亲的邪恶基因顿时被激活……
　　
　　热血涌到脑袋和下 体，涨得难受至极。
　　
　　耐着性子小心插入第二根手指，小家伙又开始闹了，居然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那狭小的甬道过于紧 窒，我几乎不忍心再折腾下去。这小身板，能坚持到最后么？
　　
　　“乖，别哭，等会儿我带你吃甜点，香喷喷的花茶，甜丝丝的提拉米苏，想吃多少都没问题。”说完这话，我自己也不禁恶寒了一把。
　　
　　——这什么语气？我没救了，完全陷入晨钰的营造的诱惑氛围里了！
　　
　　好不容易，终于能扩张好了，小家伙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我的哄骗完全没有效果，若说有，好吧！也有！小家伙只是哭，却没有挣扎。
　　
　　“乖，很快就没事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把人放在椅子上，小家伙两腿打开，睁着泪眼任我摆布，那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纯洁模样真的让人很有蹂 躏欲！
　　
　　我不禁再次失笑，擦干净那张花脸，促狭道：“怎么突然喜欢上角色扮演了？”边说着，边解开裤链，久被束缚的欲 望终于得到释放的机会。
　　
　　很久以后我想起这天发生的情事，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一次！为什么？
　　
　　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晨钰原来那么爱哭。哭了足足两个小时，开始时还是很压抑的，到了后来就肆无忌惮了，虽然后来哭泣被呻 吟掩盖，眼泪水却一直没停下，看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只得早早抽身退出，可我退出，他又不依了，搂着我的腰不放手，哄他，点头答应了不哭，可转眼间又哭得唏哩哇啦。换转旁人早就不做了，偏我以往最大的意 淫就是把他做到痛哭流涕，现在正是愿望实现之时，体内的欲 火不降反涨。再一次佩服自己，真是能人所不能！
　　
　　我想，晨钰哭泣，并非害怕我的侵 犯，只是因为……真的绝望了吧。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还顾得上什么尊严？
　　
　　我弄不懂晨钰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我，可能只是，因为这种方式能留下有着熟识味道的我，他便去做吧。
　　
　　小家伙最后累得睡过去，即使睡着了，眼泪水还没干，可怜兮兮地扯着我的衣服。醒着时没听到他说一个字，睡着了反而听到他模模糊糊地叫着我的名字。
　　
　　“白羽……带我回家……带我回家……”说完，在梦中泣不成声，摇也摇不醒。好不容易消停了，不哭了，眼睛都肿起来了。
　　
　　我整理好衣服，用大衣包裹好赤身裸体的小家伙，从原路返回。果不其然，菲特拉和琳妮站在走廊上等着。我不理他俩，转身回房——晨钰的寝室。阿赛拉没敢处理这间充满了我们回忆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
　　
　　刚把人放进被褥里，菲特拉便由琳妮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晨钰还是个小孩，你就不能收敛点儿么？”他看着熟睡的小家伙，皱起了眉。
　　
　　“菲特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脸无表情地盯着人，死不放松。
　　
　　菲特拉咳嗽了一声，目光闪烁，道：“你不是知道了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经过刚刚那场情事，再发现不了异常，那我就不配当晨钰的情人！“我只知道晨钰很不妥，他……”
　　
　　我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异常。
　　
　　“我想，只有陛下才能解答。晨钰在去之前曾对我说，机会是有代价的，他失去什么也许只有你，”菲特拉指着我，“才知道得最清楚。”
　　
　　过去那隐隐的不祥终于找到了方向。
　　
　　莫里亚！一定是莫里亚捣的鬼！
　　
　　他既然是主人格，占尽优势，又何必提议那个打赌？最后还弄得自己失去了主人格的地位。难道他就不知道晨钰一直想消灭他么？
　　
　　可是他对晨钰动了什么手脚，我一时也想不透。为什么晨钰会变成这样？就像，突然间变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怎么可能？我的晨钰那么精明睿智……
　　
　　所有的喜悦，包括晨钰再次获得新生的兴奋，都冻结成冰！
　　
　　




重新开始？

　　我深信，死亡并不是最残酷的，最残酷的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没有自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我守在晨钰床前，好不容易等到日上三竿，他才睁开眼，眼睛还没有消肿，怪楚楚可怜的。看见我，头一缩，缩进被子里，好一会了才怯生生的探出半个头来，眨着眼睛懵懂地看着我。
　　
　　“晨钰，怎么了？你还不好意思？”我不禁轻笑起来，把人连同被子一起搂在怀里，轻吻他的小脸。他的脸瞬间红了，挣开我的双臂搂着被子缩到远处了。
　　
　　我把准备好的甜品糕点端到床前，笑着道：“你过来，过来就给你吃。”
　　
　　他咽了咽口水，扭头不看，可是眼珠子却不听话地瞟过来。
　　
　　“从昨晚开始你就没吃过东西了，不饿么？不饿的话我就吃了，不给你！”我用叉起一块慕斯，装模作样地往嘴里塞，咬了一大口，甜得腻死本大爷了！我努力忍住往外吐的冲动，美滋滋的吞下，赞道：“真好吃！你真的不要么？”
　　
　　他摸摸蕾丝睡衣下的小肚子，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我无奈地放下慕斯，道：“现在还发小脾气？你可不是小孩了，我可不会再纵容你！你就是被纵惯了才会做出那么多糊涂事！”
　　
　　说到此处，又是一阵伤感。
　　
　　“难道你不知道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意你为我涉险吗？”
　　
　　他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想起菲特拉的话，心拨凉拨凉的，顿时恐慌起来：“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的急切吓着了他，小家伙拨开我的手，转身就往里爬，我心里一怒，真是岂有此理！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手一伸，把人捞了回来。
　　
　　“你跑啊！看你能跑到哪里去！不知道本大爷耐心是有限度的，嗯？”
　　
　　小家伙挣不开我的手臂，眼泪几乎又冒出来了，口中喊叫着：“白羽！白羽！”
　　
　　我不禁失笑，啵地亲了他的额头一口，温柔地说：“我在。你喊什么？”
　　
　　他泫然欲泣地看着我，鼓足了勇气叫道：“你……你才不是白羽！”
　　
　　我有一瞬间的呆滞，摸摸鼻子，自问我的样子不至于变得让他认不出我吧。
　　
　　“我怎么不是白羽？我可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小孩，不乖！”我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屁股巴掌。
　　
　　我承认，我有点儿打上瘾了。
　　
　　他“啊”地痛叫了一声，跳起来叉起腰理直气壮地说：“白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大人了？你快点儿送我回家！我养父可是很厉害的，知道你关起我，他一定会把你打成猪头！哼哼！”
　　
　　我浑身一震，努力镇定下来，撑起笑容诱哄道：“是么？白羽怎么就不能长大了？
　　
　　“不是不能，”他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思考，比划着道，“是不能一下子长大那么多！明明他才十五岁，才这么高，这么大……”说着说着，又想哭了，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这次忍住了。
　　
　　我心里黯然，确定了猜想——晨钰，忘记了我们的一切痛苦根源，也忘记了我们的爱恨缠绵。
　　
　　我默默地搂着他，不知如何诉说。这个小孩子的身体消磨了晨钰对失亿的自我感知，对他来说，也许就是睡了一个下午觉，醒来便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遇见一个对自己动手动脚的陌生男人。他生性顺从，遇见这么一个强大的存在，为了自我保护便逆来顺受了……想到这里，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
　　
　　白羽，你居然真的强 奸未成年人了！
　　
　　“真是个笨蛋！那时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反抗？我不是教过你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不能欺负么？真是小笨蛋！”
　　
　　我咒骂着，虽然曾经想过无数次让晨钰回到过去的时候，这机会真的到来时，却只感到伤心。
　　我居然给了他一个这么糟糕的重新开始。
　　
　　“你……别难过……”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难得的没有挣扎。
　　
　　“不，”我敛起了心里的哀凄，诚心地道，“对不起！”
　　
　　他嘻嘻地笑起来，摇了摇头，扯了扯我的衣袖，道：“叔叔，以前我见过你么？你身上有熟识的味道。你送我回家？”
　　
　　我听见这个称呼，真相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该如何告诉他，现在离我们的少年时代已过去半个世纪有多，白羽早已经长大，他倚作凭仗的养父已经死去多年，他也死了一次，而且变成了一个靠着鲜血维生的怪物？
　　
　　“你抓我来干什么？我又没钱，又没读完书。”他转身钻到被子里，抽泣起来，模模糊糊地叫着，“白羽……”
　　
　　我的手隔着被子停留在他的脑袋上，久久不能动。
　　
　　我该怎么办？告诉他一切？现在他需要的是和他一样的小孩子白羽和那间破破的小别墅，而不是我这个成年人和一座城堡，我做不到，做不到打破一个孩子的一点希望！
　　
　　我唯一能给他的，只有一个拥抱罢了。
　　
　　过了好一会，小家伙动了，钻出被子，脸上泪痕已干，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拿了床头的衣服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整整齐齐的了，小西装衬着人帅气又不失可爱。这时，他乖乖地正坐在一边的圆桌旁，气鼓鼓地道：“我饿了。”
　　
　　我一愣，没想到小家伙这么快就镇定了。这样也好，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哄他，便道：“我给你找吃的来，好么？”
　　
　　他点点头，眼睛乱瞟，看见旁边我没收回书架的书本，拿过来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了。
　　
　　我不由哭笑不得，这小鬼……真容易满足。
　　
　　走出房间门口，我不由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晨钰。原来，重新开始也不是多美好的事情。去找吃的当然用不着我亲自去，摇铃便会有女仆前来，我找借口出去不过是为了喘一口气罢了。
　　
　　拖沓了好一会，我才端着女仆送来的餐盘往回走。小鬼喜欢甜点，雪糕什么的有偏爱，一大早我却不敢给他吃，只吩咐了一些清淡小粥，到了午餐才好给他吃大餐。小鬼爱吃，看到中午的满桌子美味，一定兴奋得乐不思蜀了。
　　
　　我推开房门，一看清屋内的情景，餐盘失手跌落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时间仿佛静止了，笑容就此凝固！
　　
　　我……我看到了什么？那个倒在地上半死不活，脖子鲜血淋漓的女人是谁？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小孩又是谁？！
　　
　　这一刻，那小孩茫然地转头看我，嘴角沾染的血迹如同一朵鲜艳的玫瑰！
　　
　　“晨钰！你在干什么！”我大喝一声，冲上去把人拉开，手指探探那女仆的鼻子，已无任何气息。
　　
　　我转头怒视罪魁祸首，他眼睛瞳孔血红，很茫然地看着四周，待看到我和那已死女人的时候，瞳孔骤然放大，倒退了两步，看着自己的满手鲜血，恐惧地喃喃说道：“不是我，叔叔，不是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还说不是你！”我气得声音都颤抖了，痛心疾首地指责道，“小小年纪便做坏事，还不肯承认！你看，人都死了！”这话冲口而出后，我才晓得这杀人之罪对一个孩子来说过于严重了。我想补救，刚上前两步，他便飞快地往门口跑去。
　　
　　“别跑！”我刚叫了一声，菲特拉的身影便从门口转了进来，刚好和晨钰撞了个正着。
　　
　　“呵呵，小晨钰跑哪里去了？白羽又欺负你？”菲特拉拉着晨钰，捏捏他的脸蛋，晨钰躲到菲特拉的背后，恐惧得大哭起来。
　　
　　菲特拉抬头对我怒道：“白羽，你又干什么？不就是一个女仆么？菲洛斯特多的是，何必把人吓成这个样子？难道你要他不喝血？”
　　
　　郁结于胸，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了。晨钰心智变小了，他的月族身份却一直没变，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对血的厌恶。月族对鲜血的渴求比一般血族还要大，饿了整天的小家伙怎么可能抵挡得了诱惑？以前若不是他有着严重的厌血症，恐怕也是受不得诱惑的。
　　
　　我顿时只觉得悲愤莫名！
　　
　　失去了那么多，晨钰依然是一个吸血鬼！
　　
　　“晨钰能活过来和你一起就好了，不要强求太多。”菲特拉低声劝说。
　　
　　我看了看躲在菲特拉背后默默流泪的小家伙，招手道：“晨钰，过来，我不骂你也不打你，过来！”
　　
　　他怯怯地抬头望着菲特拉，菲特拉掏出手帕替他擦掉嘴边的血迹，温柔地道：“一个绅士是很讲究用餐礼仪的，下次别弄得脏兮兮了。过去，别怕。”
　　
　　他咬着嘴唇，慢慢地走近我。我小心地拉着他的手，他便扑进我的怀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两个强壮的女仆进来了，默默地抬走尸体，看也不多看一眼，这种事情她们习以为常了，以至于一点也不为同伴的死难过半分。
　　
　　我却为了这具无人重视的尸体责备我最心爱的人。
　　
　　“别怕，我在这呢。”
　　
　　我怎么忘记了呢？事情既已经发生，最无助最害怕该是晨钰才对。他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罢了，又怎么抵挡得了吸血鬼的天性？大概他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吧！
　　
　　我看看闻讯赶来的阿赛拉和杜维希，还有一旁的菲特拉，突然一股无名火冒上来，抱起哭成泪人的小家伙，大踏步往外面走：“别哭！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失去了什么

　　“白羽，你想把少主带到哪里？”阿赛拉挡在门口，脸色紧绷，“别忘了，少主是属于菲洛斯特的！这是他的家！”
　　
　　我冷笑一声：“阿赛拉，别弄错了，菲罗斯塔只是莫里亚的玩具，可不是能让晨钰为它卖命的东西！”
　　
　　“阿赛拉不是这个意思。”杜维希急忙说道，“少主毕竟不是人类，你让他生活在人类之中，只会让他为难。他需要同类的照顾和安慰！”
　　
　　“同类？”我笑了一声，“别忘记了，你们谁也不是他的同类！永远不会了解他的心理！他希望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而不是和一群非人类生物住在一起！”
　　
　　“那你呢？！”菲特拉突然暴喝一声，两眼通红，一个拳头招呼过来，“你这个混蛋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
　　
　　菲特拉受过伤，动作比平日慢，可是他的话让我彻底忘记了躲闪。
　　
　　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是我……逼他么？
　　
　　一个拳头迎面打来，我被打得倒退几步，几乎摔倒，晨钰紧紧地抱着我，脑袋埋在我怀里，怕是吓着了。我把他放在沙发上，见他没事了松了一口气，才有空检查嘴角，手一抹，痛！手指上都是鲜血。
　　
　　“你！可恶！”我的怒火再次上升，毫不示弱的举起拳头便还击，“你凭什么多嘴我们的事！”
　　菲特拉也不退后，奋力抓着我的拳头：“被我说中了是不是？你真自私！什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罢了，别强加给晨钰！他从就不甘于平淡，也不是不敢面对现实只懂逃避的人！如果成为血族是他的命运，他绝不会选择欺骗自己还是一个人类！”
　　
　　“你胡说！”我无言以对，只能愤怒地以武力打断他的一派胡言。
　　
　　“难道我说错了么？”菲特拉哈哈大笑，心思根本不在打架上，根本只是用言语激怒我招打，“糊涂的是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放下执念？！若是没有办法接受他的身份，为什么你不离开他，要他一次次地迁就你？你离开得远远的别靠近他，他会过得比现在好十倍！”
　　
　　“你！”我一拳打在菲特拉肚子上，菲特拉抱着腹部跌在地上，不停地干呕着。
　　
　　“你们闹够了没有！”阿赛拉暴喝一声，挡在我面前，“够了，白羽！你去看看少主！”
　　
　　“不！”我推开阿赛拉，提起菲特拉的衣领道，“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逼晨钰了？不知道别乱说话！你懂什么！”
　　
　　“哈哈……哈哈……”菲特拉凄然大笑，毫不在意自己有多狼狈，平日冷清的眼神此刻竟浮现出怨毒，“你真的不知道么？少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心里已经就容不下他了么？不然，你怎么会动陛下的心思？哦，对了，陛下虽然脾气坏一点，怎么来说还是好的，心思也单纯好懂，不过就是小孩子脾性罢了，和你最初喜欢的那个人不就一样么？我们都知道。”
　　
　　我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差一点再次失控打人。
　　
　　晨钰居然把这些事都告诉菲特拉？这该死的菲特拉还知道多少事情！
　　
　　菲特拉继续说道：“把陛下当作那个少年的替身？或者是，你喜欢的是纯粹的陛下？白羽，无论是哪一个，难道你都不知道，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难道你就不知道，你是晨钰的所有，为了你他可以放弃一切，甚至去死？”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宁愿背叛自己的信仰苟且偷生，也得陪着他，我怕他失去了力量再失去我，会承受不了打击。关系到我，晨钰的心思并不难懂啊，不过是欲罢不能，绝不放手。即使知道我会杀死他，也像飞蛾扑火一般，抵死纠缠。
　　
　　难道……某个想法突然冒出脑海。
　　
　　“你告诉我，晨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拼命摇着菲特拉，杜维希看不过出死力拉开我。
　　
　　“菲特拉的伤还没有好，你想弄死他！”
　　
　　我退后一步，恶狠狠地盯着菲特拉：“你告诉我真相！”
　　
　　菲特拉惨然一笑：“白羽，难道不是你背叛他，他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的么？”
　　
　　我遍体生凉，手指不可抑止地颤抖着，转头看晨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拳头紧紧握着，像是压抑着什么。我转身离开这三人，把小家伙搂在怀里。
　　
　　“晨钰，你怎么了？”我柔声哄道。
　　
　　小家伙抬起头，对我惨然一笑，眼珠子茫然地盯着我，说不出的无助：“我，有点累，可以睡觉么？我不吃早餐了。”
　　
　　“好。”我松了一口气，抱起人，冷冷地看着那三个不速之客。阿赛拉和杜维希扶着菲特拉，无奈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你……你不能离开我……”怀里的小家伙十个小指头紧紧揪着我的衣服，低声哀求，“别离开我，我怕！”
　　
　　“好，我答应你！”我一口答应下来，“永远不离开你。”
　　
　　“我不咬人，下次一定不会的！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急得快哭出来，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咬人了，真的不知道……”
　　
　　“我懂！对不起，刚才不问缘由就吼你。”
　　
　　“这里我只认识你……”他抽泣着说，“你要对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别离开我……这个世界，好可怕……和梦里一样可怕……”
　　
　　好可怕……
　　
　　我不禁怔然。
　　
　　晨钰儿时的噩梦便是吸血鬼的世界。对他来说，无疑就是忽然掉进了噩梦里。
　　
　　“抱歉，居然让你害怕了。我们离开这里？”
　　
　　他抬头看着我，惊喜地连连点头。
　　
　　“乖！”我吻了他的额头一下，牵着他的手走出去。
　　
　　那三个果然还在门边不肯离去。看见我们，一起挡在路中央。
　　
　　“你们想干什么？”我冷笑。虽然和他们相处日久，可不代表我下不了手！
　　
　　“你有把我的话听进耳里吗？”菲特拉铁青着脸朝我吼道，“待他出去了发现自己与周围人的不同，你要他如何自处！”
　　
　　我瞥了他一眼，对晨钰说：“告诉他们，你想出去。”
　　
　　晨钰看了我一眼，眨着眼睛道：“我要出去，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不是别人教我。”
　　
　　杜维希无声地越过阿赛拉和菲特拉，站在我的面前，语气冰冷地道：“白羽，你要带少主离开，我同意！不过，必须等法尼亚的事结束才能走！”
　　
　　“我能保护他！”我一字一句地陈述着我的决心。
　　
　　“是么？”杜维希扬起嘴角冷笑，“如果你能保护他，现在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眯起了双眼，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杜维希，你这是挑衅么？”
　　
　　阿赛拉不动声色地挡在杜维希前面，关切地看了晨钰一眼，视线才落到我的脸上：“白羽，杜维希和菲特拉都是看着少主一路走来的，看在主人的面子上，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居然把七夜月搬出来了！
　　
　　“好！你说！”
　　
　　“你听着！这是你和少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为了所谓的对立命运，少主已经退无可退！你为什么还要到人类中间去揭开你们的伤疤？留在这里，他迟早会适应这里的生活。如果你要执意带少主离开这里，我不拦阻你！但是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
　　
　　“你这是恐吓么？”我嗤之以鼻。
　　
　　“你要这样看也可以！”阿赛拉侧身让开一条路，“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看了这三人一眼，牵着晨钰的手毫不犹豫穿过他们，走出这座豪华却空洞的古堡，外面阳光灿烂，看看身边的小人，感到精神一震。
　　
　　我会带晨钰离开这里，好好地养大他，他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什么也不干，只管做个败家的二世祖也没关系，这辈子我养着他便是！
　　
　　顿时觉得心潮澎湃，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喜悦和激动，不禁半蹲平视着小孩子麋鹿一般纯真的眼睛，温柔地问道：“晨钰，你以后想做什么？还想做医生么？”
　　
　　他迷茫地歪着脑袋看我，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想当医生吗？你以前不是说过么？”说完，我不禁有些失神。
　　
　　我想起来了，晨钰突然萌生从医的念头，是十五岁时候的事。那一次，我和校外的几个黑社会团伙成员起了摩擦，在一条小巷里打得天昏地暗，晨钰在旁边急得直想哭，一不留神一把长刀往他的脸上劈去。“晨钰！”我惊叫一声，向他扑过去。那把刀就这样斩到我的背上，血流如注，几乎痛晕过去。幸好从小的魔鬼式训练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面对这种境况。那晚，我躺在医院里呀呀叫痛，他在旁边沉默不语。第二天，他对父亲说要当医生。而此时，只有十四年记忆的晨钰根本不记得这件事。
　　
　　我们失去的，不止是记忆，还有……从小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感情。
　　
　　有什么关系？晨钰能放下曾经拥有的一切重新开始，我就不能给他一个新的未来么？
　　
　　他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突然对我一笑：“你喜欢，我长大了就当医生。”
　　
　　我一怔，道：“好！晨钰一定是一个最出色的医生。”
　　
　　他抿着嘴唇用力点头，拉着我的手沿着山间公路欢快地跑起来。
　　




两个身份

　　我把晨钰带回月神号上。
　　
　　小家伙对什么都好奇的要命，拉着我的衣袖问东问西的，很讨人喜欢。船上的旅客都知道我身边有这么一个鬼灵精，有些好事的找我说话，夸几句“你儿子真漂亮”或者“你弟弟真可爱”，每次都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甚感欣慰，现在的晨钰比起当年可是活泼多了，也许是只能依赖我的缘故，也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收进肚子里，他偶尔会和我絮絮地说话，什么古怪的想法都有。兴奋了两天，小家伙不再调皮了，终日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靠背上看日落，或是捧着一本书乱翻。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我问不出原因，便叫厨房变着戏法弄各种甜品给他吃。他又兴高采烈起来了。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安静地靠在我身边看我做事，叫他出去找别的小孩玩，他只是摇头。他还是腼腆得很，这大概就是他想亲近我而做到的极限了。
　　
　　我一直没有告诉他真相，也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他很少叫我，偶尔会叫我叔叔，大多时候会用那双玻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直盯到我注意到他为止。
　　
　　这天，他支着小下巴又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本在无聊翻书，看他这模样不禁笑起来，招手道“过来。”
　　
　　他马上兴奋地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我张开双臂把冲过来的小人接进怀里，抱到膝盖上，小家伙抱着我的腰，小脸蛋埋进我的怀里使劲地磨蹭。
　　
　　“呵呵，知道你乖了，好了好了，”我拉开小家伙，这会儿他正撅起嘴巴，一副很不愉快的模样，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道，“怎么了？谁惹我家的小宝贝了？”
　　
　　他一听，使劲摇头，又搂紧我，小脑袋服服贴贴地枕着我的肩膀。
　　
　　“撒娇？”我越想越觉得可笑。晨钰从小骄傲得很，这么示弱的行为是不屑于干的，倒是在他后来重伤之后，偶尔会撒些近乎淘气的小性子。
　　
　　赶紧甩开这些往事，还想过去干什么？真是的。
　　
　　“是不是想要什么了？还是……”我故意拖长了音调，“闯祸了？”
　　
　　他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我道：“电影，大怪兽！”
　　
　　“哦！”我听不明白小家伙想说什么，努力想猜透这么简单的语素所表达的完整意思。“你看到影剧院门口的哥斯拉了对不对？”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你想去看那场电影对不对？”
　　
　　他又点点头。
　　
　　难得小家伙会提要求，我怎好不答应？不过……
　　
　　“我安排的功课呢？今天的份量做完了没有？”
　　
　　他笑了起来，带着羞怯说：“我都会呢。我都能看懂。”
　　
　　“能看懂？”我惊叫。
　　
　　“嗯！”他应了一声，飞快地滑落地面跑了出去，一会儿就抱着几本厚度可比《汉语词典》的外语书，正是我给他看的。小家伙随便翻开一页塞给我，口齿清晰背起来，我对着书逐字逐字地对，竟然一个单词也没有错漏！
　　
　　“84页第五段！”我不死心地故意刁难。
　　
　　他只看了我一眼，又不缓不紧地背起来。
　　
　　我啪地合上书，还查什么！这根本就不可能难倒晨钰。
　　
　　我知道晨钰聪明，这家伙十六岁的智商就已经超越常人了，学东西自然比普通人快，可我给他是外文书籍，法语、英语、德语，我答应他，等他都能看懂了就带他去肥雪狼的故乡抓一只母雪狼回来生小狼……我不禁有点儿后悔，早知道他不是完全忘记这十几年学会的东西，我绝不会答应他！莫里亚的身体本就不太好，小家伙回来后就更差了，一点冷也受不了。挪威普遍寒冷的天气，他怎么受得了？
　　
　　难怪说什么大怪兽了。在他看来，肥雪狼和大怪兽是一个等级的。他在变相提醒我兑现诺言。
　　我头痛！
　　
　　“晨钰喜欢大怪兽，我们今晚就去看！”我讨好着说。
　　
　　“大怪兽电影放完了。”他不悦地撅嘴。
　　
　　“放完了？”我故作惊讶地道，“岂有此理？怎么放完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影剧院要他们再放一场给晨钰看！”抓起电话，也不管影剧院的安排，定要他们再放一次。放下电话，我揉着小家伙的脑袋道。
　　
　　“我们现在就去！”
　　
　　因为小家伙的一个要求，影剧院不得不留了一个大厢房，在里面单独放了一场哥斯拉大战外星人。
　　
　　虽然最终目的没有达到，小家伙还是看得很兴奋，我不禁觉得可笑。
　　
　　小孩子，果然还是喜欢这些东西。
　　
　　但愿单纯的人永远不要长大。长大，真是很残酷的事情。曾经那么讨喜那么天真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杀人如麻的魔鬼呢？
　　
　　“叔叔……”小家伙不安地摇着我的手臂，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猛然从游走的神思中回醒，才发觉我们已走到了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海风有点儿大，吹得人头发乱飞。我替他拉紧了围巾，道：“看的开心了么？”
　　
　　“嗯。”他开心地点头，声音软软的，满是愿望得到满足之后的乖巧。
　　
　　“乖！”我啵地亲了他的小嘴一下，“我们回去！”
　　
　　小家伙脸红了，扭头撇嘴，似乎被我欺负了似的，看得我哈哈笑。突然，小家伙脚步一顿，定定地望着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中警报骤响，你猜是谁？居然是失踪了的简师奶还有本应在香港的陈见斐！我当然知道他们的来意！不由得把小家伙拉到背后护着。
　　
　　“那边的叔叔阿姨，”小家伙指着那走过来的两人道，“我认得呢。昨天在游乐场见过。艾瑞儿不让他们过来。”
　　
　　我不禁心中大怒！这么重要的事艾瑞儿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果然不能让晨钰离开我身边！
　　
　　“白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陈见斐依旧气度雍容，在三步外停下。简师奶就不是了，早已经哭得梨花带雨，此时见晨钰躲着她，什么也不顾了直冲过来。
　　
　　“小涵，小涵，我是妈咪！”
　　
　　我伸手挡住，沉声道：“简太太，请你冷静一下！”
　　
　　“不！你休想霸占我儿子！你这个拐子佬！小涵，妈咪接你回家了！你别挡着！”简师奶神情激动，不听地转换说话对象，也不管是在大街上，对着我就是又扭又打。
　　
　　千万别小看女人的战斗力，老子不过是护着受了惊吓的小家伙才疏忽了一下，脸上脖子上就被简师奶的指甲划开了几道血痕。碍于是我理亏，我也不好打女人。
　　
　　陈见斐见状也大骇，指挥保镖上前拉开了简师奶。
　　
　　“简太太，我说过了，你最好保持冷静！”陈见斐大声道，简师奶浑身一震，整个人从失控中恢复过来，哭得跌倒在地，涕泪满脸望着几步之遥的晨钰哭，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晨钰呢，从一开始就被吓得躲到我背后去了，此时才敢探出脑袋，一看见简师奶的模样，又飞快地缩回去。
　　
　　“回家回家！”他扯着我的衣服喊起来，语气里分明就是害怕！
　　
　　我连忙安抚他，回头瞪了陈见斐一眼，不用问，简师奶一定是他带上船的了！
　　
　　“好！好！来齐了也好！有什么话我们都一起说了！”我狠狠地道，拉着晨钰快步往住处走去。陈见斐扶着失魂落魄的简师奶一直跟着我们。穿过回廊，走进电梯，刚从电梯出来，便看见艾瑞儿领着一干吸血鬼保镖站在一旁等着，看向陈见斐等人，这美女吸血鬼性感地舔了一下红唇，笑道：“白先生这是给我们送食物么？”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竟一点也不害怕，趁着我两手护着晨钰，手指轻佻地刮过我的脸部抓伤，飞快地塞进嘴里品尝，惊喜地道：“真甜，难怪少主那么喜欢猎人的血！”
　　
　　“你想上天堂的话我很乐意送你一程！”虽然知道这威胁没用处，可是面子还是得要的，我声色俱厉地喝道。
　　
　　艾瑞儿抚着高耸的胸部，装模作样地道：“我很害怕呢我！”嘻嘻笑起来，又道，“我给你找药箱去，虽然浪费了你的血有点儿可惜，不过也没办法了。”说完，袅袅娜娜地走了。
　　
　　我顿时感到头痛。转头看看两位不速之客，陈见斐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那群毫不掩饰邪恶的吸血鬼，身体一挪，挡在简师奶前面。
　　
　　“他们不会攻击你们的。”我转头对那些吸血鬼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没我的吩咐别踏足客厅！”
　　
　　“是！”吸血鬼们齐声应道，身影一闪，顿时消失得彻彻底底。
　　
　　陈见斐骇得倒退了两步，几乎撞倒一旁的架子，我伸手拉住了他，才没有受伤。
　　
　　“你给我站稳了！”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见简师奶缩在一旁，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什么把晨钰带离吸血鬼的世界，到头来我又能去得了哪里？就连这船，也是晨钰生前替我准备周全，我才有一个固定的落脚处。我回身看了看躲在我背后的晨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漫上心头。
　　
　　——你是知道自己会有不能陪伴我的一天，才给我建造了这艘游轮？
　　
　　我没有家，你就给我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我喜欢到处去，便没有选择建造一栋楼房——一个会移动的私人空间，亏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我走进客厅在正中坐下，抱起晨钰放在膝盖上，毫不掩饰我们之间的亲密，冷眼看着那两人。
　　“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人。”
　　
　　这里只有我的晨钰，莫里亚？我哪里知道？
　　
　　而晨钰，我绝不会让出去！
　　
　　




我相信你

　　“你不能霸占着简太太的儿子，白羽！”陈见斐恢复镇定的第一句话便这么不客气。认识他这么久，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而且语气如此不善。早把他当作一个朋友，这称呼听起来尤其刺耳。
　　
　　“这是我的事，陈见斐你最好什么也不要管！”我冷着脸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简师奶说，“简太太，你坐下吧。有些事我们必须谈！”
　　
　　简师奶看了一眼陈见斐，得到肯定的支持才坐在我对面的位置，既爱恋又悲戚地看着我抱着的晨钰，晨钰不敢看她的眼神，把脑袋埋进我怀里，身体颤抖着。
　　
　　我不由大怒，晨钰这么害怕，这两个家伙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我放下晨钰，亲了他的小嘴一口，揉着他的头发道：“乖，玩一天也累了，回房间里去睡觉，什么也别想，我很快就去陪你。”
　　
　　晨钰乖巧地点头，看了简师奶一眼。
　　
　　“小涵别走！”简师奶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晨钰的手，哭泣地喊道，“别走，你不认得妈妈了么？”
　　
　　晨钰挣不开简师奶的手，吓得哭叫起来：“白羽，白羽！”
　　
　　我和陈见斐脸色一变，一人一个拉开了两人，简师奶哇然大哭，晨钰躲进我的怀里，再也不敢乱动了。
　　
　　“白羽，就让小涵留下来！难道你害怕小涵知道真相？”陈见斐气愤地瞪着我，眼中全无善意，“我以为你对小涵无心，原来我大错特错了！你不止要小涵对你死心塌地，还要他除了你谁也不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懒得解释，这事情也解释不清，遂倨傲地回答，“你要我留小家伙在这儿让他担惊受怕？我还得问问你们，究竟你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他避你们如蛇蝎！”
　　
　　陈见斐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道：“难道你抢了人家的儿子还有理了？说到对小涵做了什么，我还得问你呢！好好的一孩子，现在连妈妈也不认了！”
　　
　　“那得问问简太太了。”我冷笑几声，逼问道，“简太太，小涵带你离开香港，和你说过什么？”
　　
　　简师奶惊慌地摇头道：“小涵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没可能！”我冷笑，“让我猜猜，他一定会说，他找到治好你的病的办法，但是他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他会在另一个地方好好的生活，还会让你忘记他，不要找他。我说得对不对？”
　　
　　简师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摇着头叫道：“不，不是！小涵不会和我说这些的，我儿子不会抛下我！不会！！”
　　
　　简师奶最后两个字骤然高亢，吓得才敢探出一个头的晨钰再次钻进我的怀里，像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似的，瑟瑟发抖。
　　
　　“小涵，你告诉他，说你不会不要妈妈！你说啊！”简师奶对着晨钰大喊，陈见斐连忙拉住了人。
　　
　　这下我硬气了，看来我猜对了！
　　
　　“简太太，”我搂着晨钰姿势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关于小涵的事，我感到很抱歉。虽然事情到这个地步不是我促成的，但是，我也有责任。”我挑起晨钰的小下巴，晨钰懵懂地眨着眼睛，修长的眼睫毛撩拨得人心波动。
　　
　　我凝视着晨钰，口中继续柔声对简师奶道：“小家伙怎么会是你的儿子。你认错人了。”
　　
　　“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不认得了！小涵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可能认错他了？你把小涵还给我，还给我！就当是求求你了！”简师奶说着说着，咚地跪在我面前。
　　
　　陈见斐也不拦阻，只是动情地说：“白先生，请你念在一个母亲爱护儿子的一份爱心上，不要把事情做绝！一个女人，被心爱的男人抛弃，现在还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儿子，你叫她如何是好？如果不是我想念着小涵去找他，大概她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在家里。你以为一亿欧元就可以买走别人的儿子吗？子女对于母亲来说是一生的寄托，是无价之宝！”
　　
　　我听懂了几分，菲特拉也和我隐晦地说起过简师奶后来的遭遇。那天莫里亚将她也一起带到了菲洛斯特，不知用什么办法治好了她，吩咐菲特拉送她回香港，就把身体的主控权让给了晨钰。菲特拉也许曾给过简师奶一笔钱。简师奶不知事情始末，自然认为是我给她的卖儿费。陈见斐的消息来自简师奶，自然是不详实的。
　　
　　我不愿看凄凄惨惨的简师奶，低头看了看小家伙，他已经不害怕了，眼中满是同情之色，扯了扯我的衣袖，天真地问：“叔叔，阿姨的儿子哪里去了？为什么她一定要追着我？”
　　
　　“这位阿姨的儿子就是你！小涵，你看清楚一些，她是你妈妈！”陈见斐心急地劝诱。
　　
　　我心中大怒，却又不能过度反应，小家伙这么聪明，难保不会看出什么。
　　
　　“可是我不叫小涵，”小家伙撅着嘴巴道，“我叫李……”
　　
　　我不等他吐出那个名字，猛然吻住了那张小嘴！
　　
　　同时，女人的尖叫就此响起。
　　
　　李晨钰这个名字不能出口，我不希望情况变得更复杂！
　　
　　我放开被吻的晕乎乎的小家伙，转身道：“这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最后一次重申！”
　　
　　陈见斐脸色涨得通红，简师奶突然暴怒，冲过来对着我又是抓挠打骂。
　　
　　“你这个禽兽！你对我儿子做过什么来了！他才十四岁，十四岁！”
　　
　　这次没有陈见斐阻挠，我不便和女人动手，连忙抓了一个靠枕挡着。突然，一声少年的喊叫惊破了这一片混乱。
　　
　　“你们不准打白羽！”
　　
　　小家伙不顾简师奶的抓挠，扑到我身上护着我，我只闻到晨钰身上淡淡的清香，脑袋被他搂在小胸膛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小家伙的紧张和爱惜随着剧烈的心跳传递到我的心灵深处，不由一阵激动。
　　
　　简师奶安静了，陈见斐也不见动作，只有晨钰像只小豹子一般的喊叫：“我叫李晨钰，不是什么小涵！我讨厌你们！”
　　
　　我浑身一震，连忙拉下晨钰搂着，那边，陈见斐已经呆了，简师奶只能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洞，让我莫名地心寒。
　　
　　“乖！小晨钰真乖！”我随即大笑，既然事情说穿了，我也没必要掩饰了， “你听到了么？这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这是我的小晨钰，知道了么？”
　　
　　陈见斐首先回过神来，怒道：“白羽你疯了！他已经死了！就算不死，他也不可能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你面对现实吧！”
　　
　　我只淡定微笑：“他没死，晨钰怎么会死！就算死了，他也会从地狱里逃回来找我！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是对小家伙说的。小家伙懵懂地看着我，样子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吞掉。
　　
　　陈见斐死死盯着我，确定我不会有“清醒”的迹象了，愤然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我们面前。
　　
　　“你看清楚！这才是你的李晨钰！他死了！十七年前就死了！小涵你也看清楚，这个叔叔才是李晨钰，你不是！你被白羽骗了！”
　　
　　我心里一跳，拉住小家伙好奇伸出去的手，逼他与我对望：“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一个陌生人？”
　　
　　小家伙毫不犹豫地道：“我相信你。”
　　
　　“乖！那就别看，知道么？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忘记？”
　　
　　“嗯，我最乖了，我都忘记掉了！”他笑起来，更深地依偎进我的怀里。
　　
　　“白羽你……”陈见斐几乎气结，“你是怕了！你这个家伙，给小涵灌输了什么东西？一定是，一定是你做的好事！就算你制造出一个自认为自己是李晨钰的小孩又有什么用？他依然不是李晨钰！我见过的李晨钰成熟稳重，高贵典雅，绝对不是一个只知道在别人怀里撒娇的小孩！”
　　
　　“你给我住口！”我厉声呵斥，不得不打断他的狂言，“不要在晨钰面前乱说话，你最好给我滚出去！”
　　
　　“哼！”陈见斐冷笑，“法律是公正的！我念在一场朋友份上才不忍心一开始就诉诸法律，既然你不肯归还简涵，我们就法庭上见！别忘了，简太太和小涵始终是母子，他们身上的血缘是骗不了别人的！科学和法律会为他们做主！”
　　
　　“随便！你有什么招数，我都接着。”我冷声道，“恕不送客！”
　　
　　陈见斐想不到我一点也不在乎，哼了一声，拉着失魂落魄的简师奶走了。
　　
　　闲人离去，我的心情大好，抱起小晨钰，和他额头顶着额头嬉戏：“晨钰今天懂得保护我了，你说我给你什么奖励好呢？”
　　
　　小家伙又恢复腼腆，红着脸摇头。
　　
　　“不要么？真的不要？我还想着，今晚甜品任你吃……”
　　
　　“我要！”他急忙说道，拉着我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也只有提到甜品，他才会舍弃腼腆。
　　我乐透了，不禁大笑。
　　
　　“痛不痛？”他突然说道，凑到我的脸上，“流血了。”
　　
　　“没事，不痛，一会就好了。”我拍拍他的背安抚道，突然脸上伤口有什么湿滑滑的东西爬过，我一惊，小家伙的唇便压在那伤口上了，不痛，如羽毛一般轻柔的触感，莫名的让我感动。
　　
　　“不痛了，舔舔就好了。”他对我眯起眼睛笑。
　　
　　我摸了摸脸，果然，伤口好了，一点儿痕迹也感觉不到。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小家伙是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治疗伤口？他一点也不奇怪么？一点也惊慌么？
　　
　　




坦白

　　他满不在乎地转移了视线，蹦跳着跑到餐桌边坐好，轻轻拍着桌面道：“我要慕斯，我要有水果的大雪糕，还有芒果汁，我要我要！”
　　
　　“好好！都给你！”我压下心头的不安，用电话吩咐好一切。这时，小家伙正摆弄着我买给他的音乐盒，巴掌大小的一个，能放十二首钢琴曲，是小家伙最喜欢的玩物之一。我小心地接近，抱起他啵地亲了一口，他“嗯嗯”地应道，只管玩他的玩具，头也不抬。不一会，他要的食物都送来了，眼睛一亮，音乐盒不要了，塞到我衣袋里，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刚在剧院吃了海鲜饭和那么多零食，还吃不饱？”我不由得叹气，我不会养出一头小猪吧？戳了戳他的小肚子，鼓鼓的涨涨的，看来得限制他的饮食才行！
　　
　　“我还要。”小家伙摇着我的手道，“我还要吃。”
　　
　　“还吃么……”我努力搜索着食言的借口，“可不可以把奖励推到明晚？今天你吃得很多了，再吃下去肚子会痛的，你不想闹肚子吧？”
　　
　　“我饿……”他无辜地看着我，“好饿呢。”
　　
　　“是不是不舒服了？我带你去看医生。”我不由着急起来，我早年见过某个思觉失调的病人总是不知饥饱，有时暴饮暴食，有时几天什么也不吃，他的大脑得出的结论总是和身体应该有的反应不符，而这正是精神病的其中一种症状。而晨钰早年又有精神病发病史……
　　
　　这不由得我不多做联想了。
　　
　　“我没有不舒服，是肚子饿了。”他皱起眉头道。
　　
　　我默默地回想今天晨钰吃过的东西，早餐吃了一份意大利粉，一个苹果，一杯牛奶，吃完了去看书，我送了一大盘松子饼和一壶花茶过去，女仆回报说都吃完了，午餐在影剧院吃的，一大盒海鲜饭，一大份薯条，牛奶两大杯，另有数种小零食，现在吃了这份量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来说也够多了。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他继续吃下去了。
　　
　　“乖，今天就吃这么多，过不了多久晚餐又到了，正餐不吃吃零食不是乖孩子该干的！”
　　
　　“知道了。”他不服气地拖长了音调，包子脸又鼓了起来。
　　
　　我又是气恼又是觉得可笑：“明天，明天我会兑现诺言！小捣蛋鬼，现在知道和我耍脾气了。去，现在午睡去。睡醒了我带你去玩。”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跳到地面上兴高采烈地跑去了洗手间洗刷，我进入卧室替他挑出一套浅黄的毛毛熊贴花睡衣，他回来后很乖的自动换上了。
　　
　　因为个人习惯的缘故，卧室没有设置更衣间，这里从很久以前就只有我和晨钰住，没有外人进入，何须顾忌？半月下来，小家伙也习惯了，知道我不会偷袭他，也就红了一红小脸蛋，背对我换装。
　　
　　小孩还在发育之中的身体显得很是稚嫩，小手小脚的，手指用力一掰，恐怕就断掉了，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猛地心头一跳！实在是过于惊骇了，不由暗骂自己疯狂，好好的干什么想这么血腥的事情。
　　
　　晨钰换好了衣服，飞快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像个小泥鳅似的又从另一边钻出头来，乖乖躺好。我坐在床头，手掌在他的头顶上摩挲着。
　　
　　“快点儿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我轻声道。
　　
　　“你不睡么？”他眨着眼睛嘟着嘴。
　　
　　“我不睡，我还有事情要做呢。我等你睡着了再走，很快就回来，你醒来第一眼肯定能看见我。”
　　
　　“哦，我知道了。”得到满意的答案，他打了一个小哈欠，眼睛缓缓闭上了。我喜欢晨钰这种乖巧，说明白了便不会纠缠着你不放。
　　
　　这么乖巧的晨钰我怎么可能把他让给别人！
　　
　　我心中柔情荡涤无踪，接下来的事情多着呢！我整理好衣衫，大步走出卧室。
　　
　　艾瑞儿早在外面等着了，这会儿知道自己做错事，也不再像刚才那么轻佻。
　　
　　“我本以为那两个人是闲人。少主不让我跟着他，定要自己玩，我只能远远跟着……”
　　
　　我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以后别让少主单独外出，知道吗？”
　　
　　“是……”
　　
　　“现在把我带到那两个人的住处。”
　　
　　艾瑞儿精神一振，应了一声：“是。”
　　
　　陈见斐在七楼的vip房，看见我和艾瑞儿的到来，脸色很是不好，碍于艾瑞儿给他的危险直觉，才没有当场发作。
　　
　　“我以前还担心那些人会对白先生不利，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他似笑非笑地道，也不招呼我，径自坐在一边。
　　
　　我大马金刀地他对面坐下，冷笑道：“你要怎样才不会和简师奶再胡搞蛮缠？说出你的条件。”
　　
　　“我忘记了，他是豪门贵公子，你是他的情人，自然也是财大气粗了。不就是一个孩子么？有什么大不了！”陈见斐鄙夷地看着我，翘着腿悠悠然点燃香烟，“只可怜那些升斗小市民，没权没势连儿子也保不住。”
　　
　　“你说够了没有！”我不由大怒，“这不是你会说的话，陈见斐！”
　　
　　“我该说什么话！”陈见斐一拍沙发扶手，跳起来指着我就骂，“如果可以骂醒你，怎么过分的事我都干！”
　　
　　“你知道艾瑞儿他们怎么处理这些麻烦事么？”我怒极反笑。
　　
　　“我们？当然是斩草除根，一咬了事。”艾瑞儿斜靠着沙发站着，一边修指甲一边娇笑。
　　
　　陈见斐冷笑：“你想杀人灭口？我不怕！”
　　
　　“你当然不怕死，不过，你不怕那种未知的可以令我不老不死的力量吗？”我笑意变冷，“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别搞和进我们的事情里。就算和我们有了牵扯，你也只最好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陈见斐不是傻子，我一说他便明白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会儿正沉吟不语。
　　
　　“我现在需要你给我处理简师奶的事。”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凭什么要我帮助你？”
　　
　　我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半支才道：“你相信轮回么？相信转世么？”
　　
　　“我不信！”他轻蔑地一笑，“只有软弱的人才这样自我安慰。”
　　
　　“是真的。”我凝视着他道，“晨钰便是。他从小就占有欲强，虽然性子软了点，骨子里却固执得很。很多年前我被认定是他的私有物了。他想我活着，我连陪他去死也做不到！他就算是爬，也会一定会从地狱里爬回我的身边！”
　　
　　也许是我说得认真，也不像神经失常，陈见斐一怔，终于认真思考我的话。
　　
　　“你们都不是常人，对吗？他也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害死的，为了我！”说到这里，我感到眼中有些微湿意。
　　
　　“为什么是简涵？有那么多小孩……”陈见斐一惊，“小涵他不会就是……”
　　
　　“简涵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过，现在那身体里的是晨钰不是简涵。很不幸，因为我的一时动摇，他删掉了大部分记忆，现在他只记得自己十四岁之前的事，我都不敢告诉他事实。”
　　
　　“那小涵呢？！”陈见斐着急起来，“他到哪里去了？”
　　
　　“你别以为小涵是常人，他比我和晨钰加起来还活得久。”我不由冷笑。
　　
　　陈见斐一愣：“什么？”
　　
　　“简涵原名不叫简涵，你不需要知道他的一切。你需要知道的是，现在简涵不在，他以后都不会回到简师奶的身边，这是他给简师奶活命的代价。你明白了吗？”
　　
　　陈见斐失魂落魄地听着，许久也没回应。我站起身来：“你好好想想怎样才算好吧。”转身而出。
　　
　　离开了陈见斐住处，刚走出电梯，便看见女仆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看见我冲上来大叫：“白先生，不好了！少主他……少主他病了！”
　　
　　我浑身一震，倏地飞奔起来。
　　
　　我离去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就病了呢？
　　
　　回到卧室一看，只见小家伙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按着喉咙在床上翻滚，小脸上冷汗淋漓，一旁的医生和护士急得擦汗，看来正束手无策。
　　
　　“晨钰，我来了！你怎么了？”我心痛地抱起他，他带着哭音小声道：“好难受……好难受……”
　　
　　“没事了，很快就好了，知道不？乖，忍耐一会儿！”
　　
　　“哄他没用的，我知道他怎么了。”艾瑞儿叹气，对医生和护士道，“你们先出去。”
　　
　　“晨钰怎么了？”我着急地问。
　　
　　“很明显，他缺血。”艾瑞儿手一摊，无奈地说，“问问他多久没吸血了。”
　　
　　我一惊，低头看着晨钰。晨钰把脸儿挤进我的怀里，不敢看我。
　　
　　“月之一族对鲜血的依赖没有我们严重，也不需要很多，但仍是必须的，反应这么强烈，大概半个月没吸血了。”她无奈地道，“嘿，少主，你该不会都没喝我给你的鲜血吧？”
　　
　　我又是错愕。因为个人接受度，我不愿意看见晨钰吸血，才把这件事件给艾瑞儿处理的，现在居然……
　　
　　我没时间责怪她了，急道：“还不快点儿给我拿鲜血来？！”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啦。”艾瑞儿翻了翻白眼道。
　　
　　“我不要喝……不要喝……”小家伙哭喊起来，又踢又打的拼命挣扎。
　　
　　“怎么不喝了？你不是很喜欢的么？怎么又耍起脾气来了？”我不禁觉得头痛，这情景怎么这么熟识？
　　
　　“不要……我喝了，你就会不要我了，我不喝……”
　　
　　我无奈只好道：“不会，怎么会不要你？乖啦，不要哭，喝下去！”
　　
　　“不要不要！你欺负人……”小孩子呜呜哭起来。
　　
　　艾瑞儿递给我一大杯鲜血，这有腥味的东西我不喜欢，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小心地凑到晨钰嘴边。
　　
　　“喝下去，不喝我马上就不要你！”
　　
　　晨钰还在呜咽着，像上刑似的，边哭便喝。
　　
　　“这就乖了，肚子不饿了，也不难受了是不？”我替他擦干净嘴角，吻了一口。
　　
　　小孩不闹了，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我示意艾瑞儿出去，抱着他小心地哄着。
　　
　　“我不会离开你的。晨钰这么听话，谁舍得扔下你不理？对不对？以后要乖乖记得吃完艾瑞儿给你的东西，知道不？”
　　
　　他动也不动，我眉头一皱，未免过于安静了，轻轻摇了摇他，突然，他按着肚子，推开我对着地板就是一阵呕吐，把刚才喝进去的血全吐了出来。
　　
　　厌血症！
　　
　　我再次想起这磨人的怪毛病。
　　
　　




恢复的前兆

　　晨钰趴在我怀里，眼睛闭合着，一动不动，刚刚还好好的孩子，现在居然气息奄奄的，叫我怎么还能镇定？！
　　
　　“艾瑞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搂着泪痕未干的小家伙，心急如焚！我不知道如果晨钰再次出事，我究竟会怎么样？
　　
　　“厌血症，你又不是没见过！”艾瑞儿直翻白眼，出去了一会，捧着一瓶葡萄酒进来，倒给我一杯，“小心喂他喝下。这可是主人留下来的兑换比例，能把血腥味减少至最低。少主的厌血症从初拥之始就有，主人为了让少主能好受一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见过晨钰用葡萄酒兑换了鲜血饮用，却不知道里面还有玄机。
　　
　　果然，晨钰不再过于排斥了，在我的诱哄下喝了三杯，鲜血含量不多，却能让他好受一点。小孩酒量浅，一会儿后就醉倒了，憨态可掬地睡起来。
　　
　　我让艾瑞儿离去，抚摸着小家伙的背让他睡得舒服一些。此刻的安静，却让人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本大爷一点也猜不透。
　　
　　小家伙这一觉睡得好长，到了第二天早上才爬起床，揉揉眼珠，看见我倚着床头对他笑，也开心地对我咧嘴笑，爬到我怀里拱拱拱，像个小猪似的。
　　
　　“我饿……”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脏乱跳，这模样……真让我无法拒绝。
　　
　　“好好好！现在去吃早饭。”
　　
　　一旁的女仆见状，赶紧端了早餐进来。精致的小面包，外加两件蛋挞、一杯葡萄酒。
　　
　　晨钰看见葡萄酒，鼻子都皱了起来。“我不要那个。”
　　
　　“不行，不喝又会难受了，知道不？你喝了我带你出去玩。”
　　
　　“哦！”小鬼头拉长了声音回答，捧着酒杯，眼一闭，像喝天下第一苦的汤药似的，喝完了还伸出舌头作小狗散热状。
　　
　　我失笑：“怎么？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很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不喜欢了！”他连连说道，赶快低头吃蛋挞，装作很忙很忙没时间说话的样子。
　　
　　早餐后，我兑现了诺言带他出去玩。月神号上附带着一个暖水泳池，我教他游泳，学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学会踢水，嚷着不学了，穿上衣服，硬是往人多的地方钻。
　　
　　最有趣的是，我们在一家玩具店前看到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缠着妈妈要那一千多欧元的昂贵洋娃娃，那年轻的母亲应该是持优惠券上船的工薪阶层，嫌贵不给买，小家伙便指着那洋娃娃神气地对店主道：“老板，那个娃娃我买了！让女孩子在玩具店哭，真是太失礼了！”
　　
　　我几乎喷笑！这小鬼装起大人来还有模有样的。可怜的店主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家小祖宗，好一会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朝他点点头，才猛然醒悟小家伙背后有我这个金主，屁颠屁颠地去取那洋娃娃了。
　　
　　“给你。”小家伙笑眯眯地把娃娃塞给那小女孩，那年轻的母亲来不及阻止，见女儿抱着娃娃不肯放，哭丧着脸道：“先生，你看这样，你告诉我你住那儿，我回去了拿钱还给你。”
　　
　　我搂着小家伙笑道：“这是我家小宝贝第一次送出去的礼物，我怎么好收钱？你就收下吧，令嫒可喜欢得紧。”
　　
　　“可是……”
　　
　　“没事，如果感到不好意思，就让令嫒陪我家宝贝儿玩一会吧。小家伙在这里没有同龄的朋友，昨晚才病了一场，今早好了我才肯让他出来。”
　　
　　“当然好。”那年轻女人才绽放出笑颜。
　　
　　晨钰也很喜欢那乖巧的小女孩，带着她吃小吃，玩游戏，中午还硬要我请他两母女吃饭，我见他难得高兴，自然什么都顺着他的意。
　　
　　此后，晨钰总是记挂着那“温柔的阿姨”和“可爱机灵的小妹妹”，时不时地跑去找她们玩。我见他没有跑出我限定的范围，也就由得他了。
　　
　　第三天，陈见斐再次来访，告诉我说过下午有飞机来就带简师奶离开。那天我离去之后，他和简师奶谈了一次，简师奶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最后竟然答应了回香港。我虽替简师奶难过，但心中更多的是释然。
　　
　　下午五点，我正在书房看书，晨钰推门进来，一阵风似的扑进我的怀里。
　　
　　“我要出去玩，我答应了阿姨带媛媛看木偶剧。”
　　
　　“是啊，我陪你去。”我揉揉他的小脑袋道。
　　
　　“不要，人家不是小孩了，不用带家长出门！”小家伙一本正经振振有辞。
　　
　　“真的长大了么？我来看看。”我不禁促狭地笑起来，搂着他的小身子，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垂。
　　
　　“不啦不啦！”小家伙嘻嘻哈哈地躲闪着，“你又欺负人家。”
　　
　　“我怎么欺负你了？这才是欺负……”我轻柔说着，吻住了那张小嘴。小家伙呆了，一动也不敢动。我吻够了离开他的唇，一看，小家伙窘迫得像马上就要钻进地缝中，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这小模样大大地娱乐了我，不由得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白羽……白羽是个大坏蛋！我不理你了！”小家伙恼羞成怒，冲着我大声抗议。
　　
　　我一愕，轻轻巧巧将人重新押回怀里，问道：“你叫我什么？”
　　
　　小家伙眨着眼睛道：“白羽啊。”
　　
　　“你记起我是谁了？”我急急追问，一丝希冀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小家伙点头：“你是白羽，就是我知道的那个白羽。你长大了对不对？”
　　
　　我不由激动得热泪盈眶，本以为不知还得多少年他才能认出我，等待一下子有了结果，我只觉得这寒冬也变成了春暖花开。
　　
　　“真乖！”我抱着小家伙连连表扬他的聪明。
　　
　　“可是……”小家伙嘴巴一扁，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是白羽，我是李晨钰么？怎么我没有一起长大？怎么别人都说我是另一个人？”
　　
　　“胡说！你当然是李晨钰！”我呵斥道，“看着我，你是李晨钰知道不？你不是别的什么人，听到没有？
　　
　　小家伙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害怕地看着我。
　　
　　我连忙哄他道：“对不起，我不是想吼你。你这样说话令我生气知道么？别人怀疑你是另一个人随便他们怀疑，只要你自己相信就好！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向你解释，你的小脑瓜会接受不了这些事情。到你长大了我再一一告诉你？”
　　
　　小家伙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音道：“我长大了……”
　　
　　“可是……可是晨钰……”我的心纠结成一团，晨钰这么聪明，明明只需要几句话的事情为什么我却无法出口？而且，告诉了他，应该能帮助晨钰恢复记忆的，这样以前的晨钰便能回来了不是么？
　　
　　这个想法才一冒头，我便感到源于本能的不由我控制的心理排斥。
　　
　　我……我竟不愿意再看到长大后的晨钰……
　　
　　即使晨钰离开了我一次，我也不愿意。我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在一个半夜再次将刀剑插入他的心脏！
　　
　　“白羽……”晨钰摇着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喊道。
　　
　　我才醒觉自己居然就这样看着他好一会了，不由一阵心虚，忙顾左右而言他：“你刚才说要做什么？”
　　
　　晨钰凝视着我，眼泪突然就这样冒出来了，推开我往门外跑去。
　　
　　“晨钰！”
　　
　　我连忙追出去，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拉住了人，晨钰像只暴怒的小狮子似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我，冲我喊道：“我不要见到你！”
　　
　　一道刚猛的气旋随着他的喊声迎面扑来，凑得太近了，我根本避无可避，毫无阻挡地承受了这莫名其妙的强大冲击力，整个人几乎往后倒飞，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已经往后滑行了一段距离，刚停下便觉体内力量一空，浑身发软，只能单膝着地，距离晨钰明明就几步之遥，我却提不起半丝力气去把他搂进怀里。
　　
　　我想起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晨钰是失亿，他的力量并没有失去，只是记不起怎么用罢了。我再次一惊，慌乱地看着正不知所措的晨钰。
　　
　　也许，晨钰并没有改变，他的骨子里依旧是长大了的那个李晨钰，只是被失亿所困才淹没了他长大后的性格。只要假以时日，他还是会恢复以往的手段和性情，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也许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晨钰……”我忍着身体撕裂般的痛楚，向他伸出手，“乖，回来！别调皮……”
　　
　　他又担忧又害怕地看着我，却不肯靠近。
　　
　　“过来？真是小傻瓜。我不说，只是因为你还小，不是推脱。你过来我就都告诉你好不好？”
　　他轻轻点头，朝我迈出脚步。
　　
　　“白先生你怎么了？”背后传来艾瑞儿的惊叫。
　　
　　我暗叫不好！晨钰情绪这么不稳定，怎么受得惊吓？果然，见到艾瑞儿出现，晨钰害怕得转身就跑。艾瑞儿脚尖一蹬，飞窜而出，挡在晨钰面前。
　　
　　“少主怎么和白先生吵架了？这是不对的。”
　　
　　晨钰一惊，转身往另一条走廊跑去，艾瑞儿手臂一伸，拉住了他，晨钰拼命挣扎着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我用尽力气站起来，慢慢朝着晨钰走去。晨钰急了，大声喊道：“我叫你放开我！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艾瑞儿一呆，晨钰趁机逃跑得不见踪影。
　　
　　“阻止他！艾瑞儿！”我这一喊，胸口传来一阵阵钝痛，气血翻涌，喉咙一甜，猛地把上涌的鲜血吞回。艾瑞儿呆呆的一动没动，我好不容易才挪到她身边，轻轻一推，人便倒了。艾瑞儿竟然睁着眼睛昏迷了？不！是被控制了。我心下一沉，看来晨钰恢复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不！我不能让他恢复记忆和力量！我更愿意他这样一辈子，一辈子也不长大！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他再参与到争权夺利这种事情上去！
　　
　　我不能……不能再让他因此而离我而去……不能！
　　
　　我忍着痛，快步追去。可是问了不少人，也没找到晨钰的踪影。我派出了所有值班的船员在全船搜索晨钰，可是两个小时过去还是缈无踪影。
　　
　　一众吸血鬼碍于时间不能走出船舱，只能局限在小范围内活动。我开始咒骂这船干什么采用透光度这么好的设计！
　　
　　搜船行动惊动了一些人，陈见斐满头大汗地找到我，急切地解释简师奶在上机前一刻不见了人，直到现在还找不到，他看到有人搜船便想到这是否与简师奶有关，急忙找我商量来了。
　　
　　我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了。
　　
　　万一晨钰遇到简师奶，简师奶再和他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晨钰这时候根本没有判断能力……
　　我已经无法想象后果了！
　　
　　




剧变

　　这时，艾瑞儿撑着虚弱的身体，拿着一双耳环塞给我，气若游丝地道：“少主在第九层，快去！我偷偷给少主身上放了追踪器，快去！”
　　
　　我从艾瑞儿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不禁一愣，带上耳环向电梯飞奔而去。
　　
　　耳环里传来了让我牵挂不已的小家伙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和细软。
　　“阿姨，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有另一个阿姨想见见你，不用怕，我陪着你呢！”
　　
　　我一听这声音，顿时忍不住火冒三丈！这不是那小女孩儿的母亲！她要干什么！可惜这耳环只是单向接收，无法让晨钰听见我的声音。
　　
　　“我要走了，再不回去白羽要发火了。他发火很可怕，总是控制不住要打人！我可不想挨打了。”
　　
　　“小少爷，不用怕的，一会儿就好了。”
　　
　　那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不要见她！我走了！放开我……放开我！”
　　
　　“小少爷别急，我陪着你，别走！啊……”砰的一声，有瓷器砸落地面。
　　
　　“放开我……我要回家了！”晨钰哭闹着道。
　　
　　这时，另一个声音温言软语地道：“小少爷，别怕我。我知道你不是小涵了，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会儿话！”
　　
　　简师奶！果然与她有关。
　　
　　我冲上了电梯，最多一会儿我就能见到晨钰！
　　
　　“太太，很谢谢你带小少爷来见我，这是五十万的支票，你可以走了。”简师奶道。
　　
　　“不，我必须把他带回去……”
　　
　　“出去。”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诡异的危险感觉。
　　
　　与此同时，电梯轰隆一声，居然停在了半路！
　　
　　“该死的！”我咒骂着，拼命按开关，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是……是……”那女人唯唯诺诺地应道。
　　
　　“先生，现在终于没有闲人了，你快给我儿子看看到底他怎么了，求你了！”简师奶哭泣地道。
　　
　　“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得到。你给我站在一边别出声。”那男人冷笑了两声，换了戏谑语气道，“真是奇迹。那日挥手间制服了杜兰德的莫里亚陛下，现在居然真的成了一个这么脆弱的孩子。”
　　
　　我的手停下了按门铃的动作，寒意渐渐从心底渗透而出。这人知道杜兰德的事，到底是谁？晨钰在他的手里……
　　
　　我赶紧甩开脑中可怕的想法，拔出银枪朝着电梯顶部的掀板射击。砰砰的枪声中，那男人的冷酷再次传来。
　　
　　“真是弱小，不过更好，要取我想要的东西就更容易了。”
　　
　　“放开我……”晨钰叫道。
　　
　　“真是不讨喜的小孩！居然咬我！”那男人恶狠狠地叫道，接着传来了晨钰的尖叫。
　　
　　“不……”
　　
　　听到这痛苦的叫声，我的心都快碎了！
　　
　　小家伙什么时候叫得这么凄惨过！这男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我愤然跃起，一拳打在千疮百孔的掀板上，把电梯顶部打出一个大洞，攀着洞口边缘一翻，上了电梯顶部。不妥，头顶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呼的一点微弱的风声，像羽毛一般轻柔。不对！这密闭的电梯通道哪里的风声！
　　
　　凭着直觉后跃一步，咚的一声一个巨大的生物砸落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想也没想拿已经没子弹的银枪砸落在那生物身上。
　　
　　“吼！”怪物碰到银器，痛得一声嚎叫，属于野兽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内蔓延。
　　
　　吸血鬼的气息！不，应该是吸血鬼制造的吸血怪物！可恶的！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比我还要高，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不用问了，一定是这怪物弄坏了电梯！
　　
　　“真失败，居然不在他的身上！”耳环里传来那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而晨钰，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先生，我儿子怎么了？”简师奶颤抖着声音问。
　　
　　“哈哈哈哈……”那男人大笑，“你儿子？很不幸地告诉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你的儿子了！哈哈哈哈……”
　　
　　“不！你说谎！”简师奶哭叫着，突然一声惨叫，咚的一声，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我的心一凉，简师奶怕是没有了。
　　
　　这时，对面的怪物一跃而起，向着我扑来，我早在暗中凝聚力量，只等这时机一拳挥出，砸在怪物的下巴，刮起的光明之力的旋风切入了怪物的喉咙，怪物呜咽着倒下抽搐着，鲜血流了一地。我没多看一眼，攀着电梯的钢筋往上爬。
　　
　　“在哪里呢？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带在身上，会交给谁呢？”陌生的声音轻柔地道，“小孩，告诉我，我就让你回家怎么样？”
　　
　　“不……”是晨钰的声音，气息奄奄的，几不可闻，“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还在嘴硬？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陛下，那是你们一族可以复活的秘密，你们力量的根源，你居然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记起了，你还有一个情人，难道在他的身上？”男人喃喃自语。
　　
　　是在我的身上！来找我要啊！我心里大吼。
　　
　　叮的一声，头顶上投下一片光亮，女人的尖叫从上面传了下来。
　　
　　“下面有人！给我开着门！”我朝上面吼道。那穿着时髦的年轻夫人按着门的开关，傻傻地看着我从下面爬上来。我来不及道谢，脚不沾地地奔向楼梯。
　　
　　“值得一试！陛下，我就带你去见你的情人。”皮鞋走动的声音响起，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冲上了第九层，空荡荡的走廊却不见一个人。
　　
　　耳环传来了海鸥的鸣叫，我细心静听，楼道里静悄悄的，哪里来的鸟鸣！
　　
　　我咒骂一句，继续往上冲。
　　
　　“啊！”女人高亢的尖叫此起彼伏，楼梯间冲出一群男男女女不顾形象地往下跑。我只得等人群过后才登上楼梯。
　　
　　月神号的顶层是露天泳池和草坪区，这样的冷天气，乘客们还是有一些喜欢上去散步的，这时那宽阔的草坪上静悄悄的，只剩下一个陌生男人，而晨钰就被那个陌生男人夹在腋下，小孩子一动也不动，刚到肩部的头发和无力的手臂垂向地面，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虽是心急如焚，却只能按捺心中的不安和恐惧，眼睁睁地看着他掌控在别人的手里。
　　
　　“你是谁？快把晨钰交给我！”隔着三丈远，我对那男人吼道。
　　
　　那男人抬起头看我，本是金色的卷发暗淡无光，乱糟糟的似是一蓬秋草，透着邪气的蓝眼睛阴森诡异，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等负面情绪，一道往外翻卷的巨大伤口破坏了本来颇为俊俏的脸。这种伤口我见得多了，过去我也曾给数不清的吸血鬼留下这种无法痊愈的疤痕。
　　
　　“你就是白羽？”那男人诡谲地笑着，如同干尸一般的手抬起了晨钰的脸。小家伙难受地蹙着眉，眼睫毛努力尝试着睁开，嘴唇苍白得像夏天雨后的云。
　　
　　“我就是！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只要你保证晨钰的安全！”我急忙喊道。
　　
　　“那好！”那男人怨毒地说，“是陛下你让我变成这副鬼模样的，我一一向你的情人讨回！”
　　
　　“我告诉你，你再敢伤害晨钰，就算你化灰了，我也要把的灵魂打散！”我悲愤的吼道。
　　
　　“灵魂？难道你不知道你们所说的Antediluvian本就没有自由的灵魂么？我们伟大的陛下，想出了一个多么绝妙的主意，让我们生前拥有不受束缚的力量，却要我们死后灵魂必须承受永无休止的煎熬。我们不怕死，却怕死后不得解脱！”
　　
　　Antediluvian？
　　
　　我试探着问：“你是法尼亚？”
　　
　　他的眼神显露出奇怪的温柔，轻声道：“你能猜到我，算你见识不浅。”
　　
　　我心一沉。本以为远在菲洛斯特的吸血鬼之间战争与我这过去式猎人无关，唯一担心的便是晨钰身份的牵绊，想不到千方百计地躲避，还是躲不过去。
　　
　　看法尼亚这干枯的模样，菲洛斯特在杜兰德的支援下，应该占尽了上风。
　　
　　无时间和他闲谈，我急忙道：“你要什么？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好，我也不多说。灵魂种子，月之一族的力量根源，在你身上，我没猜错吧？”法尼亚温和地说着。
　　
　　灵魂种子？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我强作镇定地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要不你告诉我是什么样子的，我看见过没有？”
　　
　　法尼亚当场变了脸色，捏紧晨钰的右手掌恶狠狠地道：“别给我耍花样！你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如果你身上没有那个东西，你到现在还能活着？我的耐性有限，你最好马上给我想起来，否则别怪我狠心，一根根地把这小家伙的小手指撕下来！”
　　
　　“别！”我急喊。
　　
　　“嗯？有还是没有？”法尼亚用优雅地语气询问，可脸上的疤痕让他的优雅变成了恐怖。
　　
　　我努力强迫自己镇定，思考着对策。说不定灵魂种子这东西真的在我的身上！晨钰当年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莫里亚迟迟无法恢复全部力量，难道这是一个交换，以承载晨钰和莫里亚的力量的灵魂种子换取我的性命和年轻？
　　
　　“好，我给你！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取出来给你。”。
　　
　　“简单。用心感知你的身体内部，你就会发现一股来自月之一族的力量，这股力量滋润着你身体，让你能永远保留年轻的身体和强大的力量。不要回避这股力量的排斥，冲破表层的防御，你就能看到月之一族的力量之源。”
　　
　　我照着法尼亚所说，果然遇见了和他所说同样的情况，不禁浑身一震，难道……莫里亚所说过的塑造了七夜月的灵魂种子真的在我的身上？
　　
　　难怪七夜月死后无法复活！晨钰竟把七夜月的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传说中的七夜月

　　夜色完全降临了，黑沉沉的雨云遮蔽了天空，看不到一颗星辰。
　　
　　我的手脚凉凉的，感觉不到一丝暖气。
　　
　　七夜月无法复活是因为我？！
　　
　　这个认知让我一时忘记了动作。在晨钰的心目中，七夜月相当于他的另一个恋人，在他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的小时候，已经懂得维护这个女人，保护她，爱慕她，似乎便是他的天性。现在这灵魂种子在我的身上……我以前多么痴傻！想当年我对晨钰和七夜月之间的关系耿耿于怀，这根本完全没有必要。二选一的时候晨钰选择的是我！
　　
　　“快点儿，你不想看到陛下这小手小脚都离开他的身体吧？”法尼亚催促道。我抬头看着晨钰苍白的脸色，狠一狠心，发力逼那颗灵魂种子离体。
　　
　　“白先生不要！”
　　
　　我转头一看，艾瑞儿冲上来挡在我面前，对我叫道：“白先生，陛下和少主没了灵魂种子，永远都没可能恢复力量，你也会死的！”
　　
　　我惨然一笑，早有这个准备了。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多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甘？唯一不放心的是，没了我谁来照顾失了记忆的晨钰？以往发过的誓言，下定决心给他一个新的未来的豪言壮语，只能成为泡影。
　　
　　“别磨磨蹭蹭的，如果你不想这小家伙变成一块块的话！”法尼亚红着眼睛疯狂地吼道。
　　
　　“不能！杜兰德大人马上就到了！只要再忍耐一会，他就算得到灵魂种子也没机会吞噬！再坚持一会儿！”艾瑞儿急得大喊。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就是给我耍手段的结果！”
　　
　　“不！”我惊恐地大声呐喊！
　　
　　眼前一片血红，我不由自主地冲出去，却只接住了两根染血的小手指……
　　
　　“你再踏上前，我可不保证下一秒断的是不是他的整个手臂。”
　　
　　我猛然刹住脚步，被法尼亚硬生生割断飞到我手里的小手指如同一根根扎在我心里面的钢针，如果我早一点给他，如果我早一点给他……
　　
　　“很痛是不是？你的情人就在那儿，向他求救啊！求他用灵魂种子换你回去，不然我还会切断你的其他手指。听话，说你很痛！”法尼亚狞笑着，锋利的指甲压在晨钰的其他手指上，晨钰的血，沿着他的指甲滴落地上。
　　
　　晨钰闭合着眼睛痛得说不出话，头发一瞬间便被汗水打湿了，缺了食指和中指的右手血流如注。这倔强又要强的小孩，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我的心碎了一地，法尼亚这一招彻底把我的心理防御打碎了。
　　
　　“白先生……”艾瑞儿惊呆了，强作镇定地道，“没关系的，凭借少主的恢复力……”
　　
　　“别再说了！”我愤然打断艾瑞儿的话，“你不需要说！不就是我的命么？我都不稀罕你稀罕个什么！”
　　
　　我嘴唇哆嗦着，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紧紧握着手里的小手指，我无法想像若是断的不是手指，而是晨钰的手脚，或是法尼亚残忍地把晨钰切成了数块，他还能恢复么？！我不敢冒险！
　　
　　艾瑞儿被我愤怒一吼，顿时没了声音，眼泪无声地淌下。我从胸口逼出了那光芒四射的灵魂种子。
　　
　　紫色的晶石，发着耀眼的光芒，漂浮在我的手心。咚咚咚，与心脏跳动一致的脉动频率从那种子蔓延至我的全身。这是连成一体的感觉。真难以想象，这东西在我的身上这么多年，我竟一无所知。
　　
　　“把晨钰交给我。”
　　
　　“你先把东西交给我！”
　　
　　法尼亚寸步不让，我哪有筹码和他谈条件？只得步步退让。
　　
　　大海的天，说变就变。雨开始下起来了，风也刮了起来。
　　
　　“给我抛过来！”法尼亚贪婪地盯着灵魂种子，眼睛里透出了眼看阴谋将要成功的猖狂，疯笑道，“给我！马上给我！有了灵魂种子，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莫里亚陛下也得拜服在我的脚下，哈哈哈！给我！”
　　
　　我咬咬牙，暗中握紧了那逐渐冰冷的小手指，晨钰惨白的小脸不断在我面前放大。晨钰不会叫痛，痛了只会叫我的名字。现在他已经连我的名字也不叫了。
　　
　　——你不要活的希望，我也是要给的。和你过去做的，毫无二致，所以你不能责怪我耍赖哦。
　　我轻轻地抛出了手中的灵魂种子，那闪闪发光的晶石一离手，我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一阵阵眩晕。
　　
　　“我是天下最强的！什么杜兰德都给我滚一边去！哈哈哈哈！”法尼亚眼睛直直地盯着空中抛出的晶石，右手松开了晨钰，举起要接收晶石。
　　
　　就是这时候了！
　　
　　我用尽全部的力量拔足发力，向目标掠去，与此同时，灵魂种子发出了刺目的光芒，让我几乎睁不开眼，我凭借直觉终于碰到晨钰，硬生生从法尼亚手中抢走他，几个起落，跳到五十多米的距离外了。看看晨钰，小家伙嘴唇都咬破了，颤抖着捧着他残缺的右手，心痛如纠。
　　
　　“晨钰，晨钰！”我摇着小人，脸贴脸地摩擦着，却得不到他的半点回应！
　　
　　“白先生快走！”
　　
　　艾瑞儿惊恐地尖叫着。我抬头一看，法尼亚的位置变成了一股巨大的白光，如同黑夜里的太阳，把一切都照亮了。艾瑞儿挡在我的身前，我还没有醒悟过来，白光一点点地穿透了她的身体。
　　
　　我想也不想，变换手势瞬间打开了十几道防御结界。
　　
　　“艾瑞儿！”
　　
　　“再见。”她微笑着，那一刻的攻击过于猛烈，我的救援已经迟了，我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燃成了灰烬，被风一吹，消失于无形。
　　
　　艾瑞儿不见了？艾瑞儿死了！
　　
　　我抱紧了晨钰逐渐冰冷的躯体，真的很冷！
　　
　　不知怎么，我竟然想起了路莱尔，那被阳光烧焦了一半依然保护着晨钰的亲卫首领。
　　
　　风大浪大，船体不能再保持平稳，大幅度地左右摇摆。
　　
　　白光散尽，法尼亚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不可能！”
　　
　　我的视力逐渐恢复，可眼前的白光并未完全消失，那漂浮在空中的白发少女，不，那漂浮在空中的白发少女的光影，不就是七夜月么？！此时，那绝美的少女长发飘飞，光芒便是她身上的华丽长裙，眉眼一如生前，神情肃穆，她就像从天飞降而下的天使，雨云为之避让，风浪为之高涨！
　　
　　法尼亚的右手本抓住灵魂种子，七夜月状似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右手腕，他扭动了几次都没能挣脱。
　　
　　“给我走开！给我走开！你这个可恶的女人！”法尼亚惊恐地叫道，不断地挥打着自由的左手。
　　
　　七夜月的光影皱了一下眉头，以庄严肃穆的声音道：“连奴隶也不如的东西居然敢染指主人的东西，真是不自量力。”
　　
　　这声音毫无感情可言，回响在这茫茫的大海之间。
　　
　　卡擦一声，如同玻璃一般，法尼亚的手开始出现裂纹，砰一声脆响终于碎成了数块，刚刚还好好的右手只剩下半截！
　　
　　此时的我心中只剩下震惊了。七夜月，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灵魂种子穿过七夜月的手掌，跌落地面。“不！是我的！”法尼亚见到手的东西飞了，已近疯狂，扑上去抢却遭到七夜月无情的阻击，张开双臂，磅礴的火焰漩涡从左手掌心生喷薄而出，黑色的刺目电流在右手召唤指引下从空中准确地向目标砸落，迫使着法尼亚不断退让，只能向七夜月发动不成势的攻击，能量波，电流，不断穿过七夜月的身体，七夜月却完全无视这对她造不成伤害的攻击，灵魂种子在她的衣裙下方随着船的摇摆不断摇动，随时有滚落的危险。
　　
　　我算是看明白了。七夜月没有实体，不能接触灵魂种子，相反，却能以强大的力量束缚住法尼亚的手脚。结果，法尼亚不顾一切要抢灵魂种子，七夜月毫不留情把炽热火焰和黑色的猛烈电流往他身上砸，战况顿时胶着。打空的各种能量落到海里，激起千层巨浪，一个个小型漩涡在船体四周徘徊不去，把船体拖拉得不断左右大幅度摇摆。
　　
　　我抓着身边的喷泉边缘，才能保持平衡，想去抢东西却放不下晨钰。这船摇摆得那么厉害，若是我一放开甩进了海里那如何是好？
　　
　　“她……不是七夜月……七夜月曾是灵魂种子，所以灵魂种子幻化成她的外形。”怀里的人虚弱地道。
　　
　　我低头一看，一双凌厉的紫眸出神一般看着空中的七夜月。
　　
　　我说不出是喜是担忧，小心地问：“是你，莫里亚？”
　　
　　“他昏迷过去了，我才能出来。”他举起残缺的右手，像是一点痛感也没有似的，无奈地笑了一笑，左手接过我手中的断指，合在伤口处，白光闪过，两根手指恢复如初了。
　　
　　“如果我不出来，这手就废了。”他淡淡地说，似是解释，又像是责备。“简师奶看到还不心痛死？”
　　
　　“简师奶她……”我不知如何诉说。
　　
　　“我知道。”莫里亚幽幽地道，“我给不了她幸福。我食言了。”
　　
　　“不是你的错。”我小声安慰，不知为何，眼中已有湿意。抱紧了怀里的人，呵，冰一样的人。“冷么？”
　　
　　“习惯了。”他精神萎靡，未受过伤的左手搂着我的腰，喃喃地道，“我告诉你，那天给你记忆晶石的是他，雪儿来的那晚，问你话的是他，在别人家里诱惑你的是他，其余时候都是我。”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失常。这些事情即使我一时想不明白，事后冷静了，总会想明白的。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你还好么？”我突然心惊！晨钰会死，莫里亚也是会死的！
　　
　　“还好，只是……累……”他对我浅浅一笑。
　　
　　“你和我说说话！”我搂紧了他，前面打得异常激烈，我却一点也不想去理会。
　　
　　“说什么？”他无奈地笑道，这笑容一点也不适合莫里亚，他该是高高在上的，谁也不放在眼里，这时他该像炸毛的小猫一样跳起来朝我吼道：“本王和你有什么话说！给本王闭上你的嘴就够了！”
　　
　　“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么？”他略显放肆地在我怀里笑着，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顶嘴，只是无语相对。
　　
　　我日夜陪伴着晨钰，宠溺着晨钰，拥着他睡觉时，抱着他逗弄时，我也想过，莫里亚到底哪里去了？晨钰在我面前撒着娇，莫里亚躲在哪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了？他会寂寞么？会像晨钰一样感到被全世界抛弃一般的恐惧么？谁也想不起有他的存在，他会像晨钰一样害怕得只想抓着一个知道他承认他的人不放么？
　　
　　




The last kiss

　　莫里亚收敛了笑声，道：“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我沉默不语。眼前的战斗制造而出的巨响和光亮把一切都映衬着不真实，我和莫里亚在这样的强大能量对撞之前相拥着，谈心？呵，真是奢侈的词语。
　　
　　横亘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一个极端排斥莫里亚的晨钰，我们能谈出什么？即使是坦诚相对，我们也无法做到。
　　
　　可是我这一刻，在为莫里亚难过。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任性一点的寂寞小孩罢了，不愿意承认自己孤单，便装出一副高傲又好强的模样，不肯示弱，拒绝别人的施舍，骨子里却渴望着有一个人能和他说真话，能陪他一起笑闹。
　　他珍爱七夜月，因为只有七夜月才能站在同一个高度与他相处。
　　
　　他珍视和简师奶的感情，因为简师奶给了他真心。
　　
　　他容忍着我对他提出种种过分要求，大概……也是因为寂寞得太久了吧，而我能让他无需隐瞒自己。
　　
　　“我以为你会逼问我为什么把李晨钰弄成这样，是不是又有什么折磨你们的阴谋诡计。”
　　
　　“你不会。”我摇头道，“你太骄傲了莫里亚，不屑于用这种招数。”
　　
　　是啊，不屑于……莫里亚骨子里的骄傲比起晨钰有过之而无不及。
　　
　　“晨钰，是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吧。”我难过得想落泪，“那个傻瓜，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离开他了。我根本从未想过离开！没错，我是喜欢他少年时的天真和单纯，可是他又何必迁就我？该死的！”
　　
　　就是他这份痴缠和不顾一切的爱，让我在看清他的一切之后，依然无法对他冷漠，无法离开他，更无法不爱他。
　　
　　“是么？”莫里亚听着听着，落寞一笑，眼睛轻轻一眨，再次睁开时已恢复以往的冷傲和戏谑，轻哼了一声道，“那最好，你们再闹下去，我迟早被你们玩死！好歹我也是这身体的另一个主人，这次断了两根手指，下次再断什么？”
　　
　　我气息一窒，莫里亚这人……真不讨人喜欢。刚刚酝酿出来的一点伤感瞬间消失无踪。
　　
　　“你就不能示弱一次两次么？”我无奈地道。
　　
　　“为什么要示弱？”莫里亚眼中带着嘲弄。
　　
　　“我不管！”我生气了，“现在你是病人，你就给我安分点儿！”
　　
　　“难道我还不安分？”莫里亚顶撞道，“你这人真难侍候！”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我气得咬牙切齿。
　　
　　这是什么时候了？我居然还和一个别扭小孩斗气？我无奈地想，愤愤然转头看战况。
　　
　　才不过一会儿，那边的情况开始不明朗。七夜月本就是光影，现在越来越暗淡，发出的火焰和召唤的雷电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强大了，法尼亚疯狂地大笑。
　　
　　“公主殿下，你还是放弃吧，一千年前你杀不了我，现在你也杀不了我！”
　　
　　这战斗必须尽快结束，光靠七夜月是没可能赢的！
　　
　　“莫里亚，你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没办法，现在我可没有主宰之力，李晨钰又不会运用。只能看到底谁先落败了。
　　
　　我眉毛一拧，沉稳地道：“你能自己稳住身体么？”
　　
　　“你别管我！没了灵魂种子我最多不能重活，你会死的。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莫里亚哈哈笑起来，“顺便告诉你，我和李晨钰都没有隔空召唤灵魂种子的能力，除非我们消失恢复一体，否则……”
　　
　　“我知道！”不就是说如果失去了灵魂种子，他也没办法找回来么？有什么大不了！
　　
　　我打断他的话，不愿意听到这种事情。无论是莫里亚和晨钰，我都不愿意他们吞噬掉另一个。
　　
　　我没法对他们一视同仁，那么，他们都得给我好好的存在着，说不定某一天找到能分开他们的方法……
　　
　　“抓住！”我不再多想，放下莫里亚让他自己扶着一旁的固定物，一站起来顿时感到虚脱般的感觉充斥全身。
　　
　　“别加入战局！你能活着靠的是灵魂种子的力量，没了灵魂种子，你越是动用力量死得越快！”莫里亚呵斥道，拉着我的衣角。
　　
　　突然，船身往一边大幅度倾斜，我连忙抓住一旁的路灯才没有滑下海，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大的幅度使船体和海平面几成30度倾斜角。
　　
　　“白羽！”莫里亚惊叫，小孩的身体本就没多少力量，加之又受了伤，他的手明显使不上力，手一滑，抓不住东西，沿着甲板滑下去了。我腿一伸，拦在他下滑的方向，莫里亚身体下滑的速度受阻顿了一顿，我趁机抓住了他的手臂，拉进怀里。
　　
　　“灵魂种子！”莫里亚睁大了眼睛，我一看，本来在七夜月的火焰裙摆下方摇摆的灵魂种子没能保持平衡，骨碌碌地往下方滚去了。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一根装饰用的圆柱形石柱从天而降，把甲板也砸出一个洞，半个柱体镶嵌在甲板上，正好挡在灵魂种子下滑的路线上，灵魂种子下滑的速度不快，遇到障碍物反弹了一下，便静静地躺在柱体旁边。
　　
　　我的心才放松了一些，眼睛一瞟，七夜月正控制着海水托起另一个石柱，砸落在第一个石柱的对面，刚好形成一道屏障。可她这一分心，法尼亚找到了机会，朝天吼叫一声，无数彩色的光点带着不详的危险感觉从天而降。
　　
　　“吞噬之光！”莫里亚难得地严肃了一次，从我的怀里伸出手，数道结界在我们上方我的结界之下张开。
　　
　　“莫里亚！”
　　
　　刚做完这一切，莫里亚气喘吁吁地靠在我身上，勉强笑道：“果然没了灵魂种子不行。”
　　
　　无数光点像雪粒一般徐徐地飘落，不像火焰和电流来势汹汹，甚至有着让人沉醉的浪漫味道，正是这样的漂亮光点，落到我的结界上便腐蚀出一个大洞，就连甲板也被腐蚀得凹凸不平。不一会，我设置的十几重结界荡然无存。幸好还有莫里亚的数重结界，那光点落到上面被完全中和，一个也没有落到我们身上。
　　
　　“这白痴还不会想把船也吞噬掉吧！”我不由骂道。
　　
　　幸好这场“雪灾”只下了两分钟左右便停了，不然我们即使没被杀死，也绝对被淹死！
　　
　　“七夜月撑不了多久，你找机会把灵魂种子夺回来，别管我！”莫里亚把我推出结界外。这时船不再那么摇晃了，我不由摸了摸莫里亚的小脑袋。
　　
　　“快去啊！”莫里亚小脸一红，像一只炸毛小猫似的朝我吼道。
　　
　　我不禁一笑，向灵魂种子掠去。
　　
　　七夜月的光影越发暗淡了，只能看见极淡的一层橘色光芒。再不把灵魂种子抢到手，恐怕真的如莫里亚所言。
　　
　　“想抢我的东西？！”法尼亚见我行动，抓起一把石凳朝我掷来，我瞬时一跃，踩着石凳跳上半空，直向目标扑去。
　　
　　位置高了看的东西也多了，不看还好，一看冷汗直冒！船的一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慢慢地把船拖进去！
　　
　　船上人员的尖叫响成了一遍，突然船体一顿，逐渐向漩涡里倾斜，我在半空之中感觉不到这震荡有多厉害，可船上的莫里亚连同他抓着的固定物都脱离了固定，飞速地向旋涡里滚去！
　　
　　“莫里亚！”我想也不想，一着地转头向着飞速滑落的人儿一扑，刚刚只能抓着他的手腕，下滑余势未了，结果一阵翻滚，竟然和莫里亚一起滑下去了，腰上一痛！幸好是撞上栏杆，稳住了去势，才没有滚落漩涡。莫里亚压在我身上，有我护着没有撞伤，可这一下也够他受得了，本就苍白的嘴唇即使咬着也没有半点血色。
　　
　　“灵魂种子呢？”他想伸手去抓，却是太远了！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被震荡得跳起来的小晶石脱离石柱的保护，紫光如流星飞逝，已然滚出了船体，落入下面的巨大的漩涡，晶石马上被海水卷得不知哪里去了。
　　
　　“不！”满身血污又断了一脚的法尼亚惨叫了一声，飞身扑进了海里，也瞬间被淹没。
　　
　　法尼亚看样子也活不成了，灵魂种子丢失了，我……也真的要死了？。
　　
　　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可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我死了，晨钰又是这个样子，谁来看顾他？这种担心和焦虑从没有此刻来得明晰。
　　
　　这艘晨钰建造的船开始发力摆脱漩涡的纠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船竟开离了漩涡的控制范围，赢了这场拔河比赛。
　　
　　七夜月仰起头，脸上平静如昔，修长的项颈和身段优美得如同平湖上的天鹅，她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身体渐渐化成了无数光点，消散了。
　　
　　代表着脱险的船笛响了起来，我们却谁也没兴趣去欢呼。
　　
　　我们的脸色惨白如雪，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哀伤，不由得紧紧抱着对方。
　　
　　“为什么不去抢回灵魂种子？你说！”莫里亚指着我的鼻子开始喷火，“好了！现在好了！你别想活了！李晨钰算计了那么多，最后只有一个空，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只觉得累，无力地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不能让你死……”
　　
　　没错，这就是我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做出这个选择的决定性因素。
　　
　　我，不想莫里亚死，无关乎晨钰，也无关于道义，我只知道不能让他掉下去！
　　
　　“只是一个躯壳而已，你都不舍得他受到伤害。”莫里亚苦笑道，挣扎着要起来。
　　
　　“不。”我把人拉回怀里，“我只是不想你出事，不想莫里亚出事。”
　　
　　莫里亚安静了，静静地任由我抱着他向楼梯间走去。
　　
　　电梯不能用了，只能走楼梯，回到我的私人区域的走廊上，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想必女仆都躲进自己的舱房里了。
　　
　　“白羽。”莫里亚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嗯？”
　　
　　“闭上眼睛。”
　　
　　我停下脚步，闷闷地问：“为什么？”
　　
　　“叫你做什么就做，你真啰嗦！”莫里亚发飙了。
　　
　　“好好好！”我敷衍着应道，闭上眼睛，人都快死了，还怕莫里亚作弄么？
　　
　　可是没有我想象中的恶作剧，唇上贴上软软的一物，酥进了骨头里的甜蜜摩擦。
　　
　　“莫里亚！”我睁开眼惊叫。
　　
　　“别动，是Goodbye Kiss，The last kiss……”他柔柔地道，动作却一点也不温柔，含住我的唇辗转吮吻。
　　
　　经过那些曲折和危险，这个最后的吻竟有种刻骨铭心的味道，我也终于遵从了心中最真实的感觉，忍不住反守为攻，忘情地吸吮着他的唇瓣，他任我抢了主动权，闭上了眼睛。
　　
　　许久，我才放开了他。
　　
　　“够了么？”我有些兴味地问。莫里亚舔了舔嘴唇，那小模样就像一只吃饱了奶的小猫咪。
　　
　　“够了。”他圈着我的脖子轻轻笑语，“白羽这白痴也得拜倒在本王的魅力下！”
　　
　　




永远在一起……

　　我不知道莫里亚什么时候离去的。抱着他回到满地凌乱的房间时，他已经合上了眼睛。
　　
　　替小家伙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塞进被窝里，一直也没见他醒过来，我已经感到精疲力竭了。
　　失去了灵魂种子我果然没法活下去……
　　
　　很明显的，衰老的感觉不可抵抗地袭上我的身体。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内里的器官却已经开始衰竭了。
　　
　　想到我的生存却是建立在晨钰受尽伤痛折磨的基础上，我怎么也无法合上眼歇息一会。
　　
　　呵呵，我总算知道了时间的威力，它让人无可抵挡地老去，不止是身体，还有灵魂。
　　
　　我拒绝了别人的一切拜访，船长的电话，陈见斐在客厅的守候，菲洛斯特众人的到来……与我都无关。
　　
　　我深切地感觉到属于我的时间已无多，可能还有一天，也可能只有一个小时，深重的疲累和虚弱让我已经不能思考太多事情，一切让我纠结的或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被我拒绝再考虑。
　　
　　突然之间，有了大彻大悟的感觉！
　　
　　人死了带不走任何东西，以前总觉得只要活着我就能承担起一切，绝不逃避，现在人之将死，那些以往无法放弃的信念和执着也烟消云散了。我宁愿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蠢事！
　　
　　我不想晨钰改变，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保护他。如果没了我，我该信赖谁，把他交给谁照顾？我只能期望他变得坚强而强大，坚强到任何困难和挫折也无法动摇他的信念和坚持，谁也没办法用感情挫伤他的心；强大到任何东西任何人也没法伤害他一根头发！冷血也好，残酷也好，只要他活得好好的，其他人如何与我何干？他要杀谁便杀谁，只要能保证他的安全，我只期望他能活得平安喜乐！
　　
　　这个简单的愿望，似乎也离我那么遥远。我离去，晨钰会落到谁的手里？他还那么单纯无知，会被人利用，会成为别人的工具么？会有人想要杀他一了百了么？他的存在对整个血族来说本就是一个威胁，新的血族社会体系绝不会允许莫里亚再次出现压在众人头上，菲洛斯特也不需要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少主。
　　
　　人心难测，何况是吸血鬼？以往菲洛斯特能奉晨钰为主，以后呢？
　　
　　我越想越是担忧，抱着他担忧得要发狂！
　　
　　他动了动，睁开澄澈的眼睛，眨了两眨，伸出柔软的小手给我擦脸。
　　
　　“白羽……”
　　
　　“醒了？身体有不舒服么？”我连忙扯开笑脸，啵的在他的脖子处吻了一口，他嘻嘻地笑起来。
　　“不和你玩！白羽有胡渣！”
　　
　　“呵，是么？再扎一次！”
　　
　　“不要啦，白羽是坏蛋！哈哈哈……”
　　
　　小家伙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
　　
　　“怎么了？”我急了，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法尼亚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我也无法知道晨钰的身体状况。
　　
　　“笑……岔气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和你玩了。”
　　
　　“不玩不玩。”我只管哄着他，“手……痛不痛？”
　　
　　“不痛，”他举起右手惊疑地看着，“手指好好的……可是，动不了……”
　　
　　“我看看，”我抓着他的手指细看，伤口愈合得很好，除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嫩痕，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断过，亲了亲伤口处，我信心十足地保证，“没关系，很快就恢复正常，不用担心知道不？”
　　
　　“嗯！”他高兴地点头，打了个小哈欠，“累……”
　　
　　“别睡！”我拼命摇了摇他的小身子，唉，我想趁着还有一些时间，和他多说说话。以后他有什么烦恼，有什么愿望，我都无法站在他的背后，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晨钰还害怕不？”
　　
　　“不怕！我一点都不怕！”
　　
　　“真的？这么厉害？”
　　
　　“真的！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他满怀信心地说。
　　
　　这话大大的满足了我：“乖！”
　　
　　“我真的乖么？”他眨巴着眼睛说。
　　
　　“当然乖！”
　　
　　“那么，你别离开我。”
　　
　　我没有如过往那样爽快地答应，心揪着揪着地痛。
　　
　　“你不想和我一起么？”他扁起了嘴巴。
　　
　　“怎么会？我最希望的事就是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搂着他，贯注了所有的感情说这一句话。
　　“那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希冀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敢答应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希望越大，到时失望越大，太残忍。
　　
　　“为什么总要我说这句话？我不是答应过你很多次了么？你这个没记性的小东西。”
　　
　　他板着小脸严肃地说：“那是因为白羽你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我不提醒你，你一定会不记得了！”
　　
　　我颇觉冤枉：“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是！我没有带你去抓雪狼，可是现在挪威冷，你这要整天抱着暖炉的小身板可受不了，等天气暖了我再去……”
　　
　　“人家不是说这个嘛！”他有点儿生气了，鼓起了包子脸。
　　
　　“那是哪个？”
　　
　　他小小的叹了一口气，说：“你看，你就忘记了。可我记得牢牢的呢！六岁的时候你答应过我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你长大了就忘记了，隔壁的清姐姐漂亮又温柔，你的眼睛只顾盯着她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呢，就算你明知道我走在你后面，你也会回头看我在不在。每次你回头，我就知道就算爸爸妈妈不要我，全世界都不要我，还有你会在乎我的……”
　　
　　说完，他紧闭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刚要流下来的眼泪逼回去了。这是他自失亿之后对我说过的最长的话。
　　
　　我真的和他说过这种话吗？
　　
　　“那段时间，我在想呢，一定是你嫌我烦了。我要是能快些长大就好了，我一定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说，你喜欢清姐姐，想一辈子和她那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我就知道了，白羽的承诺是不能信的！”他斩钉截铁一般下了结论，扁着嘴巴哀怨地看着我。
　　
　　我被他的目光看着浑身不自在。
　　
　　我……我真的做过这种混账事？也有可能，想当年年纪太小，说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话也是可能的。晨钰记性好，又把这誓言看得很重……我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难怪晨钰平日对我百般迁就，难道这就是他对我不信任的根源？！
　　
　　“然后呢，上中学了，你开始追女孩子，她们总爱问，我整天和你一起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永远不分开的，她们就笑我是……变态。我跑去问你还记不记得曾经说过的话，你嘻嘻哈哈的不耐烦，和不知第几个女朋友去玩了！所以说呢，白羽的承诺是不能信的！”他控诉似的盯着我。我手心开始冒汗。真难以想象，这么小的晨钰也能把我逼得如此狼狈。
　　
　　“我不是和你一起了么？”我连忙陪着笑。
　　
　　“可是你总有很多秘密，在一起不该是这样的。”他又打了一个小哈欠，恹恹欲睡，“如果我能快点儿长大就好了。你就能相信我能和你一起承担。其实呢，我也不是很娇气的小孩，为什么你认为我是个温室宝宝呢？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心里一阵莫名的激动。我的晨钰要长大了！可想到未来他的境况，我又一阵凄凉。
　　
　　我不愿意他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长大。
　　
　　“白羽，我不能……呼吸了……”晨钰难受地扭动身体。
　　
　　“抱歉抱歉。”我连忙松开不知不觉收紧的手臂，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那些话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
　　
　　“晨钰，我现在希望你快点儿长大。知道么？你长大后可迷人了！大眼睛狭长了，小鼻梁也挺直了，包子脸变得瘦削又坚毅，怎么看怎么俊雅英挺，就算是生气的时候也特别吸引人。这手呢，我不能再用一只手包裹了，只能十指交缠地握着，这小身板也没现在那么脆弱，有我那么高，站在一起我们便是最般配的一对！你知道么？我深爱着那样的你，如同我爱着此刻的你！无论是温润如玉的你，还是冷酷无情的你，我都爱得无可自拔。可惜我发现得太迟。”
　　
　　他安静地听着我诉说，开始的不解渐渐地变成了激动，眼泪盈满了眼眶，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快点儿长大，好么？”
　　
　　他拼命点着头，突然哇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白羽你这个混账！本少爷真的想把你剁成肉碎儿包进饺子里吃掉！”
　　
　　“好好好！我是个混账，不是个东西！是个只配做肉馅儿的料。”我拍着他的背安抚道。
　　
　　他突然噗哧地带着眼泪哈哈大笑，指着我道：“是！你这团包子馅！”
　　
　　我哭笑不得地抚摸他的头顶：“好好好！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
　　
　　“别摸我头顶！本少爷不是小孩了！”他跳起来威风凛凛环手抱胸瞪着我。
　　
　　我失笑：“你刚才不是说了，你不是个娇气的小孩么？现在又反口了？”
　　
　　“现在不是了！”他羞赧地道，突然跳进我的怀里，抓起旁边的被单擦干净脸蛋，弯起一抹迷人的笑容问道：“白羽，你想和我做么？自从地下密室那次你就没有碰过我了。”
　　
　　我吓了一跳！
　　
　　“谁教你说这种话？”
　　
　　他一脸古怪地看着我，随即低下头，弱弱地道：“是艾瑞儿……”
　　
　　下到地狱我一定要把这女人揍一顿！
　　
　　“小孩子不要学坏！这种话不能说知道不？”
　　
　　“为什么？你不想么？”他嘴巴一扁，眼睛里似乎有隐隐的火苗在跳动，“本少爷难得主动一次，你敢嫌弃？”
　　
　　“谁告诉你不和你做那种事就是嫌弃你？”
　　
　　“是本少爷自己认为的行不行？”小恶霸发飙了！
　　
　　我头痛，只得耐心地解释：“我们不需要用做 爱证明我们的关系，知道么？我现在更想静静地抱着你，就像以前我常做的……”
　　
　　我头痛，只得耐心地解释：“我们不需要用做 爱证明我们的关系，知道么？我现在更想静静地抱着你，就像以前我常做的……”
　　
　　也不知道他懂还是不懂，听话地点头，搂着我的脖子乖乖的没再说话了。
　　
　　从房间里出来，我的衰竭感更重了，才那么几步路就有倒下的趋势。并不是我不想留在晨钰身边，如果能在他的身边呆到生命终结，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正如晨钰曾经在日记里写到的那样。只是，我无法说出我将死的秘密，更无法让他一觉醒来发现我死在他的身边，想到他恐惧绝望地哭着喊着摇着我的尸体的情景，我的心再次碎了一地。
　　
　　满怀着幸福憧憬的小家伙不会知道我将在他甜睡之时悄悄地死去。
　　
　　就让他迟一点发现我的离去了吧。也许他会以为我再次抛弃他而去，伤心痛苦怨恨过后会渐渐地学会忘记。
　　
　　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拒绝了众人的一切关心，我只对菲特拉说了一句：“我能相信你么？”
　　
　　他郑重地说：“能！”
　　
　　于是，我不再理会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惯常坐的位置还放着我没有看完的书。我摩挲着书页，想看完最后一段，眼睛却朦朦胧胧的模糊起来。
　　
　　我这一生的片段不断地在我的脑海流转，开心的，痛苦的，疯狂的……都一一消失，最后剩下的只有晨钰长大后高挑挺拔的身影。
　　
　　我仿佛看见他站在我面前，用力一拉，他便跌落我的怀里。
　　
　　“晨钰，你长大了么？”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傻傻地问出这种让人汗颜的问题。
　　
　　他笑着说道：“嗯！你想我长大，我的记忆就恢复了。你就是我解咒的魔法。”
　　
　　“真好！”我抱着他，突然了无遗憾了，狠下心推开他，“走吧。我不能陪着你了。”
　　
　　他却没走，扑上来狠狠地吻我，我的头更晕了，模糊中只看见两个晨钰，一个温和缠绵，一个高傲别扭，他们一起大声喊道：“你以为我们会让你死吗？笨蛋！”
　　
　　我的意识到此消失。
　　
　　




尾声

　　两个Antediluvian，一个消失，一个蛰伏，吸血鬼的世界从此恢复了平静，隐居和沉眠再次成为吸血鬼们的选择。从那天以后，没有人再见过莫里亚或是罗兰?菲罗斯特，那传说中的人物虽然如昙花一现，吸血鬼们却心有余悸，不敢再提。
　　
　　发生在同一年的事情有很多，其中一件是，有名的游轮月神号停止运营。传说这艘游轮的拥有者也消失了，现在接管这艘船的是法国贵族菲洛斯特家族。菲洛斯特家族似乎没有拿这艘船赚钱的兴趣，只将它供养在某私人小岛的码头里，人们都评价这是烧钱的行为！
　　
　　可人家有钱，烧得起！
　　
　　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旅人。
　　
　　数年之间，走过无数地方，以前没有看过的风景也看了个够，才发现最喜欢的风景还是在故园。
　　
　　我没有成功死去，让我不忿了很多年。
　　
　　那天我醒来发现自己还在书房里，而晨钰却不见了，问了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知道的是他几乎是随着我的脚步走出房间。他举止稳重，一言一语都带着上位者的自尊自傲和威压，挥手阻止了众人的询问，轻快地走到书房门口，举手要敲门，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推门而入。从此没人再见过他出现。
　　
　　我也没有见过。
　　
　　现在，我再次回到香港的家——我和晨钰故事的起点。
　　
　　这里已经变得我也认不出来了，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把周围的地买了下来，否则我们的家一定随着村庄的人逐渐搬离而消失。
　　
　　还有一个地方是没变的，那就是我们小时玩耍的小树林，管理城市的人似乎有意把这一片近山的树林保留下来。
　　
　　下午三点，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发懵。身为无业游民吃老本的我在林子边缘闲闲地散步，随便看看野生的草木，也是一件乐事。本就是人少的地方，这种天气更不会有人出现了。可我奇迹一般发现一行新鲜的脚印。据我判断，这人刚走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要是以往我一定没有兴趣的，现在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兴致，跟着这脚印逐渐走进林子深处。林中的草本植物乘着好季节长过了我的膝盖，在草丛中跋涉倍感艰难。支持我兴致不减地追寻下去的是这脚印的方向，正是我小时候的常去几个秘密基地之一。我也想知道当年我和晨钰玩闹的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
　　
　　逐渐地近了，几株樱花灿烂地开了满树粉红的花儿，美丽地令人心颤，一如我过去所拥有过的岁月。
　　
　　在那有点儿空旷的林地中间，我终于看到了那行脚印的主人。他约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单薄的白衬衣，一头白色长发挂在胸前，独自一人坐在开得最美的那树樱花下，靠着树干睡着了，樱花花瓣落了他满身也不知道。
　　
　　如果他一直不醒，樱花一直地落，会不会就此把他掩埋掉？
　　
　　我脱下外套，小心地接近他，盖在他的身上。他还是被我的小动作惊醒了，紫色的眼眸睁开了一半，又静静地合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
　　
　　我坐在他的身边，这几年从未如此刻平静，就这样陪着他，看着他安眠。
　　
　　大概到日落时分，他才醒过来。紫色的眼眸没有半丝波动，淡漠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好，我们认识吗？”没有一丝感情，面对他如同面对一个极度精致的木偶，即使他的声音如此悦耳。
　　
　　我道：“我们当然认识，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满地樱花。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心地问道。
　　
　　他皱了一下眉，似乎对我认识他的话感到怀疑，可还是以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莫里亚。”
　　
　　我点了点头，一股闷气塞在胸口。明知道他不会回答出我想要的那个名字，为什么还要问？他甚至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莫里亚。我认识的莫里亚陛下再强大，也和晨钰一样是某人分裂出的其中一个人格罢了。而我眼前这位，却是还在他之上的存在，那个看着他的家人一个个为自己牺牲的悲剧小王子殿下。唉，我真是自作自受。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再次小心问道。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
　　
　　“你累了么？”
　　
　　“不。”
　　
　　“我说刚才。你睡得很熟。”
　　
　　“嗯。”
　　
　　他虽然有问必答，却是绝不多说一个词语，脸上的淡漠从没改变。
　　
　　“和我回去吧，天晚了，我做饭给你吃？”我站起身，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就这样，他跟着我回了家。趁着吃晚饭的时机，我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一一简洁到极点地回答了。我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他这几年的去向。
　　
　　原来莫里亚和晨钰消失之后，他就醒过来了。对他来说，这一千多年就是一场大梦，梦毕竟是梦，很多梦里的情景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醒过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救活我。可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有多看一眼便离开了。这几年，他在外面流浪。这个陌生的世界一点也不像他的故乡，人们也不像他的种族那样有着强大无匹的力量和古怪的生存习俗，他只凭着梦里的一点记忆在这个世界孤独地流浪着，居无定所，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本就是爱静的人，这下更是孤僻了。这次来到树林里，大概凭借的就是梦里的一点印象。
　　
　　爱过，痛过，恨过，大梦一场，颇有佛家四大皆空大彻大悟的味道。可是空，对他来说便是无所依托。
　　
　　我为这个孤独的孩子感到心痛，忍不住给了他一个温情的拥抱。他也没有挣扎，闭着眼睛乖顺地靠在我的肩上。突然我有一个疯狂的渴望，我想看他这淡漠的脸上出现开心的笑容。
　　
　　“以后和我一起，好么？”我努力让激动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笑着问他。
　　
　　他睁着紫眸，似懂非懂，似是怀疑又似是犹豫，最后，轻轻点头道：“好。”
　　
　　然后我便知道，吸血鬼猎人和他的吸血鬼情人的故事，不会就此终结。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