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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倾城GL
　　作者：言笑默哭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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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芃城叶家这年夏天出了两件事，惹得全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头一件事是一日傍晚南门进来辆马车，两个年轻姑娘问道寻着叶家大院去了。次日叶家三公子的小厮悄悄告诉他那白斗斜巷卖胭脂的相好：叶老爷十多年前在南边梅城撞上段桃花韵事，那长到十七岁的女儿竟是寻来了。中午时分叶府老仆人于老爹出门送布料，短短一顿饭工夫竟是数次被熟人拦了说话。老爹甫一回府见到卢管家便问得仓惶：“昨晚那小姐带了外面夫人的骨灰来？还是沿路要饭来着？夫人昨晚昏过去了？大公子——”卢管家不待他说完便眼珠一翻压了声音喝道：“蠢货，街上听的也能信，叫老爷听见你就回家饿着去吧！也不知哪个多嘴的瞎传，管他全家哑子！”于老爹喏喏应了再不敢多话，外边风言风语却是半月方歇。
　　这边歇了不几日，西城门也来了辆马车。时值正午，一个老妈子挑了帘问叶府方位。叶家在这寻常小城极算个名家，前一回事件又还留有余韵，以致一时间集市上许多人都去望她。那老妈子一惊，愣着不知怎么回事。车上又有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探出身来，盈盈水眸一转，刹时尽是定住了外边一众男女。老妈子这时反应过来挡了姑娘在身后，堆上笑又大声问旁边一人：“这小哥，这城里可是有个大户当家的叫做叶成理？”当日里全城都在传叶家又来了个姑娘，那标致的模样啊，真正能叫石头见了也动心。
　　如此这般叶老爷一个多月没有出门，进了九月流言才算平息。道是城中第一的青楼妓馆华悦坊下月要来一位绝世美人，华悦坊顾妈妈极力宣扬此事，捧得那美人真若天仙下凡，竟真的惹了众人瞩目。
　　叶老爷暗谢这美人来的是时候，捡了个晴明的日子溜达到督尉府喝酒。酒酣时候老友宋督尉乜斜着眼冲他笑道“老弟你艳福真不浅呐！那样美貌的女儿想来做娘的长相也差不了，叫人眼红啊——”叶老爷摇头大叹，一肚子解释正愁没处倒呢。
　　“大哥你不知道，那个传的凶的美人实际是老弟我的外甥女。说来不怕笑话，二十年前我有个妹子跟人跑了，后来家里追查到那人在岭州也算个人物就草草许了此事。谁知我那妹妹命薄，不几年就去了，现下那个未谋面的妹夫也走了，留了个孤女。原先我就担心他家系单薄，不想认这门亲，可出了这样事还能怎样？上月我就托人捎了信去叫把那姑娘接来，怎么说她也叫我声舅舅。”
　　叶老爷说得唏嘘不已。宋督尉也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听着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又问：“那你总还在外边有个女儿，总也算得上艳福吧。”这下轮到叶老爷发了一回愣，继而又是摇头叹息，只是情态已大异于前。叶老爷自斟了杯酒，道：“说艳福也不是艳福，一场孽缘罢了。”宋督尉听此话不觉精神大振，怂恿道：“说来听听，你我也不是外人，指不定大哥还能看出点什么，多少比你这局里人清楚。”叶老爷摇头晃脑好似犹豫了许久，终还是一一道来。
　　原来叶老爷十八年前也算得风华正茂，与族中兄弟结伴南游时竟在那南国春光中识得一女子。那女子名作韩湘兰。二人一见如故彼此倾心，于一青砖小院同住了小半年，其间说不尽的和乐融融。然忽有一日叶老爷得知那湘兰本是风尘中人，一怒之下恩断情绝弃了已有身孕的湘兰只身回到芃城，就此失了联系。这次寻他来的女儿道是湘兰两月前病逝，她遵了母亲遗愿来此归还一挂百年好合的金锁。叶老爷这段时日看着那金锁每每不知心下作何滋味，却也只得叹息两声罢了。
　　宋督尉陪着他一道唉呀这那的感慨了几回，一时也是无话可说。二人又喝了几巡酒，多少都有些醉意。叶老爷忽而笑得古怪，喃喃的又提起这个话头：“她送了锁来就想走，我，我怎么说也是她爹，我要她留着！我早就想好要叫她知音，我要，我要她嫁个好人家——”宋督尉忽生出个想法，不待思量张口问道：“叶老弟，我正想这事呢，你这知音与我家瑞儿年岁正相当，不如我们做个亲家，你看可好？”叶老爷听了这话竟是眉开眼笑：“好好，怎么不好，送她到大哥家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又这么近，真好！”二人竟是就此越说越开心，到叶老爷回府时已是醉得叫人直接抬进里屋了。
　　第一章 初见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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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天运万年安泰历上说出门大吉在家也和乐。芃城镖局金靴堂的四位主堂管事数日前便定下了这次去青州八王爷处取寿礼送至榕都的人手与路线，正是今日起程。清早一队人马正待出发，堂主楚山阁突然决定随队同行，劝阻无效。出了城门，堂主淡淡扫了一眼送行的罗浩然与魏明海，又看了看楚玉和楚琴，再略一点头便拍马上路。督镖的管事楚江楼倒是多吩咐了几句才领着队伍追上前去。余下众人回堂不提。
　　罗浩然年轻有为，做事稳妥而为人谦和，极是个难得的人才，在堂中威望只在楚山阁与楚江楼之后。这次那二人都去押镖，金靴堂大小事务自是多由他裁决。念及此，罗浩然皱了皱眉便去寻另两位管事议事，心知往后这一个月必要夙兴夜寐不得闲了。
　　魏明海已是年过半百一老叟，在金靴堂没有明确的职位，然堂里公务以外的一应杂务常年由他调剂，堂主与各管事有时也要听他言语。因其地位特殊，堂中不分老幼都尊他声魏叔。魏叔为人温和以至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动怒，这不凡的好脾气使得任何琐碎纷杂的家务纠葛到他手里都可迎刃而解，也使他人缘远在那个古怪冷漠的堂主之上。
　　少主楚玉仪表俊美举止风流，可惜长到二十五岁上仍无心正业，叫人无可奈何而扼腕叹息。堂中许多人纷纷猜测待罗管事成了堂主女婿，这堂主位子以后怕是要改姓了。那罗浩然待楚琴小姐明显周到殷勤，而楚小姐过了年就年满二十，众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心里透亮：这喜事应是近了。
　　却说楚琴回屋不久就看见哥哥换了身明艳的装扮正要穿过院子，心下好奇便随手丢了枚棋子过去。楚玉接棋在手转身冲她做一鬼脸，楚琴忙问道：“你这是去哪？穿得这样俗气。”
　　楚玉嘻嘻笑道：“华悦坊那个大美人这几日就要到了，我当然要常去看看不可错过消息嘛。”
　　楚琴闻此微惊，嘲笑道：“你还真是长大了，以前玩蛐蛐玩鸟，如今开始玩女人了。”
　　楚玉咧咧嘴以示不满，神色却是毫不在意：“说的这么难听哪还有点女子的样子。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者顾妈妈那样吆喝没人买账也不好嘛。”转而忽又笑道：“你可听说了叶家的事？”
　　“这城里还有哪个不知道！”楚琴仍带着几分嘲讽，话出口却是觉出他别有几分用意，不禁警惕起来，“你说的是哪件事？”
　　楚玉笑得洋洋得意，若是一月前折扇在手定是要装模作样摇上几摇的，此时却只能充分动用眉眼唇舌：“想来他们也不敢传到你这儿来。我告诉你吧，叶成理这次来的那个美甥女带来件宝贝，是她苏家世代相传的一株水精芙蓉，据说纯美温润如冰似玉，你——”楚玉不怀好意的凑近了眯着笑眼，“不想去见见么？”
　　楚琴撇他一眼冷冷道：“不想。”心底却是有些活动。她一向最爱这些奇珍异宝，虽然不屑去偷去抢，神出鬼没的去看一看却是大有乐趣的，而且好像已经很有段时间没有遇见这样的机会了。
　　楚玉根本不理她说的“不想”二字，大笑着向院外走去，抛下句：“爹与二叔都不在，自然要安分守己嘛。”出门前倒是没忘记将手里棋子丢还回去。
　　晚时，晴空无月，暗黑而有风，楚琴果然一身夜行装潜在叶家花园里。听得各处渐渐静下来，只少几间房中还有淡淡烛光，楚琴不禁轻笑，转眼攀上屋顶。
　　叶府她已来过两次，那个圆胖的叶老爷胆子倒是挺大，晚上只叫三个家丁值夜：一个正大光明的守着门，两个随处走走看看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楚琴不知他是否从没遭过偷抢之类的灾，只知道就是自己这样的身手来这里也如逛街市般容易。叶家原先的两位小姐她都见过，住的房间也知道，这次新来的两位八成住在她们旁边。此次行动很是简单。
　　楚琴很快来到大小姐叶知书房间的上方，里边全无光亮也无声响，想是主人已然熄灯睡了。楚琴从房屋后侧跳下潜在暗处看了看，左边一间也是黑着灯，那里原是住着叶知月小姐。这次虽然夹进来个二小姐叶知音，想来却不至于为此挪了这三小姐，人家毕竟还是嫡出。再左边两间却都隐隐有亮光，楚琴暗喜今夜如此顺利真正出门大吉。那两间多半是叶知音与苏雪住着，如果黑灯瞎火要弄清谁是谁要找到那株芙蓉花可得费些劲，这时却是便宜了许多。
　　虽则这样想，楚琴还是十分小心的闪到第三间房窗外，侧身透过窗户缝向里边看。正对面是张小桌，桌边坐着两个女孩正在小声的说笑，看装扮像是两个丫鬟。小桌右侧是床，左侧是橱柜与梳妆台。越过小桌向后有两道帘，现下都钩起拉开了，可以看到前屋的桌椅橱格几案以及一面半开的镂花门。楚琴轻哧一声，叶家小姐的房间布置大体都是这个模样，只在具体摆设上有所不同，而这一间显然还只是个骨架，看着像旅店，辨不出身份。楚琴暗想按顺序这应该是那二小姐的房间，不过要待看过最后一间再来确定。
　　最后那间屋居然窗户大开，楚琴小心的潜到窗后竟是一眼便看见里边橱架上端放着一株半透明的芙蓉花。昏黄的烛光为其披上一层暖色，而任谁都不会怀疑那身姿属于清冷的水上仙子，绰约婉转晶莹剔透，看似温润柔媚却拒人千里。
　　楚琴正在惊叹这芙蓉着实雕琢的精妙，而就这么放着也实在太过随意，忽然一个声音划破沉静落在耳边：“是谁在外面？”
　　楚琴一惊，道是芙蓉开口说话了，却是这时才看见屋里有个女子。楚琴略一懊恼这样容易便达成目的竟使自己失了警惕，以致弄出动静来叫人发觉了，却随即起了另一个念头：既是被发现了何不进去靠近了看看呢，反正自己不偷不抢而那女子只是一人在屋内，看样子也还镇静，应当不会马上喊叫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慕名前来看看那株花而已。”楚琴说着跳进屋去，站在窗边看那女子反应，以确定是否需要暂时让她晕一会。女子原在床边坐着看书，此时已然起身回望她，竟是神色如常毫无惧意。
　　如此楚琴反倒惊诧起来，这就是传闻中那惊为天人的苏雪小姐么。但见她一双眼清亮柔和，两画眉轻盈浅淡，乌发白肤皆被烛光染得朦胧，亭亭然立着一派温婉自然，看着叫人极舒服，却是——楚琴微蹙上眉，传言果然夸大其词。她相貌固然百里挑一，加上神态气质便算千里挑一吧，却是当不得路人所夸。这样美人芃城里虽不多见，找出十个八个还是不在话下，哪里就算得倾城绝世呢。楚琴细细看她，却见她也在打量自己，这才恍然觉出有什么不对，不禁问道：“你，是苏雪小姐？”
　　知音从没见过这样张狂的盗贼，竟真的进了屋来还如此施施然端详自己。却见她眉目清秀细长，眸光清澈犀利，唇微欠饱满，颊略显瘦削，整张脸却是流光漫溢道不尽的灵动与高慢，夺目而叫人惊叹不已。知音原还存着个念头担心会是梅城来人寻自己，直到听她问到苏雪才安下心来，含笑道：“不，我叫叶知音。苏雪一会儿就回来。”
　　楚琴闻此不觉微微点了头，难怪，那苏雪只有十四岁，而叶知音已经十七了。楚琴抛开那些美人传说再去看她，竟发觉那浅浅笑容平白添给她几分灵气，眉眼的柔和之中竟还带着几分敏锐与活泼的神采，不觉又惊奇了一回，竟是将那厨架上的芙蓉花丢在脑后了。
　　知音自己也做过这种深更半夜入人房舍翻箱倒柜的事，有心放过她这次。却见她毫无顾忌的只站在那儿看自己，不禁担心苏雪她们回来不好收拾，知音略一思量便褪下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递给她，道：“那株芙蓉是雪儿父亲留给她的，我不能让你拿去。这只镯子虽然没有那样珍贵多少也有些价值，你拿了这个也算没白来一趟，赶紧走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隐隐的嘈杂之声。知音知道苏雪洗浴回来了，伴她的还有张妈妈和紫玉。再看眼前的不速之客听了自己的话却是眉梢一挑明显不愿就此回去，知音不觉蹙上眉神色认真：“你再不走定然把事情闹大，徒添麻烦也带不走那花。”
　　楚琴也听出有人过来，没有时间不满她终究把自己当成匪类，最后瞪了她一眼竟是鬼使神差的接了镯子跳窗而出。
　　知音顾不得她有什么不满，只庆幸及时撵了她去，虽然没能去的彻底。
　　第一章 初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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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刚在桌边坐下捧起手里那册天运开国史，门便被推开了。
　　张妈妈头一个进来，满脸堆笑的招呼了声“二小姐”便径自在床边整起床铺来。紫玉却是有几分忧色，提着一壶开水在旁边灌一个小手壶，又给它套上布套。苏雪一边解着身上披的粉色叠绒罩衣一边向里间走来，笑意满满。
　　知音见她开心也含笑迎过去接了罩衣随手挂上：“雪儿怎么这样高兴，难道这里的水池子还有什么秘密么？”说罢好奇的望着她。
　　苏雪扬着笑脸扑到知音怀里咯咯笑得不歇。知音看着惊讶，却是忍不住跟着笑，低头看看这天造的娇娃，又抬头看看张妈妈和紫玉，想要找个解释。
　　“知音姐姐，方才出来，叶文歆说他喜欢我要娶我呢！”苏雪笑得脸色通红，一派了无心事的天真。知音却看得心惊，一惊方才这话，二惊眼前这态。
　　苏雪虽则尚未完全长成，已然一幅美若天人的模样，平常冷冰冰的还只觉得是个水精娃娃，一旦颦笑却是真正摄人心魂。
　　知音暗笑自己定力浅微，又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张妈妈与紫玉一个喜一个忧也看不出个所以，便轻轻拍拍她问道：“这样的事这么好笑么？”
　　“这样的事不好笑吗？他是我的表哥啊，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而且我也不觉得他喜欢我。”苏雪微撅了嘴，眼神开心而固执。
　　知音这时也觉着好笑了，不禁逗她道：“为什么你觉得他不喜欢你呢？”
　　苏雪抿着嘴微微倾斜着脑袋盯着知音笑，机灵而得意的模样惹得知音也略倾了头看她，好奇她会说出什么来。
　　“衣带频剪意与归，一日思卿百千回。”
　　苏雪声音清亮而略显童稚，十四个字字字咬得认真而明晰。
　　知音理所当然的愣住了，直直盯了她半晌，回过神来不禁心中大叹：这个孩子真是奇怪的很。“衣带频剪意与归？”
　　“一日思卿百千回。”苏雪见她惊讶心里欢喜，点点头接道，“这是我爹写给我娘的。我爹怎样喜欢我娘我又不是没见过，哪里像他这样。”
　　知音闻此又是片刻怔然。苏允初怎样待叶秋娘，哪里是寻常男子能够以为对照。有多少浓情蜜意不经年便两相消散，又有多少相思应情而生，到最后却是如母亲般无奈何：你只告诉他我不怨他，这些年我都在等他，只望他不要忘了我。然而这些话却是不好对苏雪说，唯愿她能有个好归处。知音念及此不禁温柔含笑：“好，雪儿明白就好。今日晚了快去歇息吧，明日再来给你说太祖如何殿试颜雷。”
　　苏雪显然兴致正高，却也只是撇撇嘴算是应了。张妈妈帮她脱去外衣盖好被子，自己也在外侧躺下。紫玉捧了手壶递给她，轻轻灭了里间的灯转身悄然对知音道：“我送小姐回房。”
　　知音看她一笑微点头应了声好，任她执着盏小灯领自己行到屋外。
　　紫玉小心的阖上门停在两间房中间的廊柱前，抬眼看了看知音又垂下头去。知音想她有话要说便温和笑着以目询问。
　　紫玉终是无声叹息而轻轻问道：“二小姐觉着苏小姐怎么样？”
　　知音未料她这样问，略一惊讶看着她道：“雪儿聪慧敏锐，心思也干净善良，极是个好姑娘。”语罢不再多话，静静待她下文。
　　紫玉抬起眸子回望她，竟是满眼的忧虑：“我知道二小姐与其他公子小姐不一样，二小姐帮帮苏小姐吧。她不懂事又干净的过了，况且身子这么弱又没个依靠，我怕，我怕她没个好结果，小姐就帮帮她吧。”
　　知音更加惊讶，却是看不下她眼里那些担心与期望，惶然撇开目光，只觉难得的慌张。少顷，知音恢复惯常的温和笑脸安慰她道：“紫玉，雪儿这样招人喜欢一定会好好的，你不用这样担心。更何况，你要我怎么帮她呢？我能做的只是现在尽力照顾她罢了。”
　　紫玉固执得看着她，想不出能怎么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担忧，却是于不觉中显出一抹失望狠狠落到知音眼底。
　　紫玉已经回房，知音却倚着门柱不想走。雪儿自是惹人爱怜而叫人担心的，自己也确实与那些兄弟姐妹不同，然而自己又如何知道怎样才好呢？甚至连怎样才算是好都要常常疑惑呢。雪儿有时候却是很招人羡慕，怎样的生活才能这样细致的雕琢一个珍奇？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
　　知音忽而有些懊恼，也许本不该答应留在这里。梅城是不想回去了，而留在这里听命于那个两月前认识的父亲成婚生子终老于此么？知音心知不可能。下意识抬了左手去摸右腕，空无一物的感觉一时叫她有些不习惯。对了，那个定亲的镯子已经送人了。念及此不觉一笑，知音又想起方才闯入的那个人来。她的发好像是深红的吧。
　　今夜没有月亮，漆黑的空中只偶有星子闪烁。风吹来淡淡凉意，已是秋了。
　　青青出门来寻知音，一眼看见她靠在外边出神，略一迟疑便走近了轻声道：“姑娘进屋睡吧，就要下露了。”
　　知音向她一笑应了一声好，刚要抬步忽又停下，竟是面色凝重：“青青，我若逃走了，你要怎么办呢？”
　　青青闻此一愣，继而眸光一闪竟是浮上层雾气：“姑娘不用想这些，叶府这样大总容得下我一个丫环，再不成，再不成也就是再进个楼子。”
　　知音愕然。带她出来又怎么样，哪里这样容易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此举，好坏弗知。
　　青青最见不得她沉默，虽然仍是浅浅淡淡的温和模样却仿佛隐着不可解脱的忧伤，叫人看着尤为难受。
　　青青忙擦了泪含笑道：“姑娘在想什么呢？韩夫人原先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最苦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我十五了，还学了唱曲和琵琶，以后怎么都能过下去。我是自己决定和姑娘出来的，那阁主不像个好人，我也怕他。走到今日连累了姑娘许多，姑娘有什么打算再不用为我考虑，姑娘也不容易。”
　　知音静静听她说，想她只比雪儿大一岁，不觉更有些不忍，近前握了她手道：“我带你一道离开这里可好？”
　　青青静了一会却是轻轻叹息摇了摇头：“不好，我不会武只能做个累赘，也不想到别处去了。小姐走后我只推说不知道，幸许他们不会难为我呢。”
　　知音听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何况自己也不知离开后又能怎样，便笑了笑道：“我们还可以多考虑考虑，也不急这一时。”
　　青青听这话放下心来，含笑拉她进屋道：“明早大小姐还要与姑娘下棋呢，再不快休息怎么赢得了她。”
　　知音顺从的上床躺下，却是心知今夜再不得眠。
　　第二章 连理镯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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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知书这两个月来每隔三两日便要约知音去她房中对弈。切磋棋艺倒是次要的，着实是因为她喜欢这样一种说话方式：无话说时不会冷场，聊起事来也不至于太过严肃。知书性子柔顺，看上去腼腆贤淑不爱说话，然而在适宜的场合对着适宜的人还是极愿意开口的。
　　知音到的时候桌上已经置好了棋盘，知书见她进来照例遣了柳儿与小纹。
　　小纹笑向知音道：“二小姐一来我们就没地方待了。”知书含笑嗔她：“让你歇着还不好，若不好就站这儿添茶！”小纹赶紧说好便拉了柳儿出去。姐妹两个很快开了第一局。
　　知音刚刚下了几个子就叫知书发现了异处。知书执了棋子在手想了一会便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不经意的问了句：“知音手上的镯子呢？”言罢落了棋待知音回应。
　　知音已然想好了说法，笑道：“昨晚褪下来就不见了，也不知去哪了。”随即也落了一个子，还算没有失水准。
　　知书听了这话却是一惊：“找不见了？”再看她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只觉得无话可说， “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呢，想来也没人敢捡去，回去还是好好找找吧。”
　　知音不想就此多说便笑着应道：“只要还在府里就不会丢，姐姐放心吧，我回去自是要仔细找的。”
　　知书觉着这话有些不对却也没逮着错处，点点头便要作罢，却又忽然想多说几句：“知音不当这样随意，要知道天下镯子都是成对的，一只对一只丢了最是难配。况且你那只是宋家定亲的连理镯，配不到不说，丢了还是不吉利。他家要是计较这些不只是你，爹和朱伯父都要为难的。”
　　知音听她这样说不禁有些好奇。那只镯虽然戴了十多天在手上她却从未留意过，感觉只是平常，怎么竟会配不到呢？自己那只定是找不回了，而如果真这样麻烦不如干脆让宋家那一只也丢了吧。知音这样想倒是生出几分开心，想到昨晚那人，做个盗贼好像也挺好玩的。
　　知书觉得她笑得怪异不觉也笑道：“这是在想什么呢，这样正经的事哪里好笑呀。”
　　知音眸子一转打量了她一周，嬉笑道：“提到朱伯父我倒想起来了，姐姐月底就要出嫁怎么现在还这么闲呐？”
　　知书在她提到朱伯父时便开始脸红，待她说完已是坐不住，弃了棋站到窗边看外边，声音有些模糊：“我们年前订亲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
　　知音晓得她害羞得很也不敢走近了再说什么，等了会儿见她没有坐回来的意思才不大放心的起身走过去。知音本想她定是满面通红，看到眼里才发现她竟一脸沉静，不觉有些吃惊。
　　“姐姐？”知音试探着问了一声。
　　知书回过头看着她轻轻一笑却又浮上层红晕：“别谈这个了，谁知道以后怎样呢。”
　　知音闻此却是想起昨晚想的那些来，不禁追问她：“姐姐觉得怎样是好呢？”
　　知书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看她神色认真又不好不答，笑得很有些勉强：“其实能够像我们家里这样就不坏了。朱伯父我倒见过，看着是个不错的人。爹对我们也都是疼爱的，也要我们找个好人家，想来总是好的吧。”
　　知音并不满意这回答却也不想难为知书。虽然也是父亲做的主，但是她能觉得好也就行了。知音低头沉想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好，却也想不明白。
　　知书见她一副思索的模样不觉轻叹了口气，眼中不无担忧：“知音不要想太多，女子一辈子还能怎样。宋督尉很是个好人，和爹又是故交，知音往后有什么事回来也方便。你性格也是好的，好好过日子总是不会差。”
　　知音虽然没怎么听进她的话对她这份关心却是感激，急笑着转了话题。两人不久又另开了一局棋，直下到午饭时方歇。
　　这天晚上月只露了一线，云少而有风很是清爽。
　　知音活动一番回屋悄然一笑。翡翠镯到手了，也算给他宋家一个预兆。细看那镯子确实没什么异样，纹路是常见的枝条与云彩，只是颇精细缠绕得也好看，再就是上有阳文“云”“连”二字，估计是镯子的名字。既然与之前那只是一对应当是一个模样，知音不多想便将它套上右腕。明日只说找到了就好了。
　　第二日，宋家二公子宋瑞果然发现丢了件重要物件，不敢隐瞒便急去告知宋督尉。宋督尉略一沉吟，心想不是个好兆头口里却只是将儿子骂了一顿，命其以此为戒小心在意待新妇过门。这宋瑞连连称是，转身抬脚却进了华悦坊他那老相好的倚碧楼，深情道：“舒晴你就与我一同走吧，我不想娶那叶小姐只想与你在一起。我们随便找个地方我教书你持家我们会过得好的。”舒晴姑娘抹了把眼泪终是婉拒了，宋二公子摇头频叹却也无可奈何。
　　却说这日楚琴闲来无事，见魏叔在院里打理花草便上前帮忙。魏叔看着她长到今天与她也一向亲近，两人剪枝松土随意聊聊倒也十分开心。
　　楚琴那晚跳出窗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隐在暗处有心看那位苏雪小姐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但见她一颦一笑一哧一嗔果是尽态极妍，街上传言竟是实的。然听其言语观其神智全然是个孩子，或者说不染凡尘，还是就待在深闺比较合适。
　　楚琴忽而笑起，却是想到美人信誓旦旦念那两句诗时那位叶家小姐震惊的表情。看沉稳的人失态总是叫人开心的，楚琴这样对自己解释，更何况自己与她那次接触完全让她控制了局面，叫人很不甘心呢。
　　魏叔对她突兀的笑很是纵容，这位小姐从小就心思怪异，不能指望知道她现下在想什么。魏叔呵呵笑笑继续手上的事，却在弯腰时看见地上有只青绿翡翠的镯子，一时竟是愣了。
　　楚琴这时也发现镯子掉地上了，急捡起来擦了擦，看看没有摔出痕迹来才放心的又要收回怀里。
　　“小姐手上镯子让我看看可好？”魏叔笑得慈祥，慈祥中又有些说不清明的东西。楚琴忽而有些不情愿，却还是递了过去。
　　魏叔接过镯子，细细看了看，呵呵笑道：“小姐大了留不住了。”
　　楚琴不解，转眸望他待他解释。
　　“小姐还和我老头子装傻么，只想想这镯子是谁送的。”魏叔笑得开心，将镯子还回她手里，看她的眼神一派成竹在胸，好像答案已自揭晓。
　　楚琴微一愣，随即扬笑道：“什么谁送的，是我抢的。”
　　魏叔摇摇头，满目宠溺而又有些无奈何：“不会是抢的，小姐抢回来的东西哪里有这样上心的。这镯子分明是连理对镯，我见了许多次决不会弄错的。”
　　楚琴忽觉手中镯子一颤，那奇异的纹理原来就是连理云纹。
　　但见镯上枝叶缠绵，瑞气环绕，古老又庄重，细致而不琐碎。这就是连理对镯么，几百年来不做他用的定情信物？
　　魏叔见她神色变换不定不觉也疑惑起来，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一时倒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正觉着有些尴尬忽见罗浩然走进院来，魏叔忙含笑招呼他：“罗管事来了？近日堂中事务多赖罗管事操持了。”
　　罗浩然听了这话竟有些脸红，推让道：“魏叔说的哪里话，全赖众弟兄帮忙，却是魏叔忙了许多。”
　　“呵呵，哪里哪里。”魏叔无心多话，有意退出院子将这小片花地让给两个年轻人，却是叫楚琴抢了先：“我，马上有事，你们聊。”
　　楚琴说罢向罗浩然歉然一笑，急急进屋去了。
　　罗浩然没能来得及做出个反应只好怅怅目送那背影消失，转而向魏叔道：“小姐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可是不舒服？”
　　魏叔想了想也不知所以，笑道：“罗管事何不自己去问问？罗管事自便，我要上主堂一趟，先告辞了。”说罢拱手别了罗浩然出了后院。
　　罗浩然站在原地踌躇了半晌，终是走到楚琴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开门的是彩绣。
　　“小姐可在屋里？我有点事情要找她商量。”罗浩然目光看地，彩绣不觉笑出声来。
　　“罗管事你晚来一步，若是方才少看那些花花草草一会儿小姐便还在。”
　　罗浩然闻此一惊，抬头看她神色不解。
　　“小姐刚刚从后窗出去了。”彩绣摇摇头惋惜似的叹了口气，看向罗浩然的目光完全是看戏一般。
　　楚琴信步在街上逛，情绪上已经平静了许多，心里却还是有些混乱。
　　不知道那个叶知音怎么想的，擅自把自己当作窃贼递了这个镯子来已是奇怪，而这镯子竟还是只连理镯。其实连理镯也正常，她不是上月订了亲么，戴在腕上的自然是信物。大概她一时紧张的过了，顾不上信物不信物只想打发自己快走。这是个说的通的解释，只要不去在意她当时自如的举止。可是继而又出现一个怪处，她为何一心打发自己走呢，人来多了麻烦的是自己于她何干？她若不催不送自己当时也是要走了，那么她的这个催这个送就更显得奇怪了。
　　楚琴越想越疑惑，疑点越来越多缠得她恍若置身迷宫找不着出口，并且每次想到自己想这些做什么而就要跳出来的时候，又会不自觉的回到那些思路里继续沉于其中。楚琴不是个喜欢想事的人，不久便烦了。为了了结此事她决计今晚再去一次叶家，此计一出总算暂时抛开了那些疑惑而生出几分高兴来。
　　第二章 连理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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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已是初七，入了夜便有半个月亮挂在半空，偶有一抹薄云仗着风势从其跟前飘过，挡一下那清辉又急忙让开。很美的夜晚，适合出行。
　　叶家这天的晚饭吃的别是沉闷。叶老爷心里有事，夫人如夫人也各怀心思。大公子叶文蕴只管与妻子夏和圆微笑低语，三公子叶文歆想着法子逗苏雪说话。苏雪心情欠佳懒得理他，惹得急了便拿眼瞪他，却也瞪得叫人赏心悦目从而起不上半点作用。三小姐叶知月极看不惯她这样儿，撅着嘴自己生闷气。知音埋头吃饭想事情，神色深沉旁若无人。知书环看众人大气也不敢出，自是不言语。
　　下午，宋督尉拉了城北朱老爷来了趟叶家，与叶老爷谈了一个多时辰。道是前日得一梦说两家婚事拖不得，尽快办了才是上策。宋督尉很是慷慨随和，拍着叶老爷肩背话里说的全是大家交情这样深厚，万事好商量。末了宋瑞与知音的亲事订在了本月二十八，就在朱孝义与知书成亲之后四日。宋督尉与朱老爷乐呵呵打道回府，叶老爷却是独自关在书房踱步许久才找来众人说了此事。
　　知音万没料到偷了他家一只镯惹出这样事来，懊悔不迭而无计可施。她还一点没想好离开叶家能够去哪里，而这些日子与苏雪、知书处得很好，也不舍得这样快就撇了青青。如此一来逃婚事宜忽然就要提上日程，一时半会她还真有些无措。
　　无措归无措日子还是要过的。饭后，知音陪知书在池子边坐了一会。知书笑容温婉话语和顺，随意聊聊就叫知音舒心许多，事态好像也一下子缓和起来。而后知音回房教青青与春燕写字，直到紫玉过来说：“苏小姐等您过去。”
　　苏雪接受这个消息似乎比知音还要困难。知音刚踏进房门就见她闷闷不乐坐在桌边，手里玩着个青石镇纸。张妈妈在外间使了个眼色，知音没来得及会意就被苏雪跑过来拉住了。
　　“你跟舅舅说一声吧，不要嫁给那个宋瑞，我就是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知音没想到她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不禁愣了愣。和这孩子在一起就是没办法，随时得备着她语出惊人。
　　“雪儿这样说人家可是不好。”知音含笑回应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苏雪果然很是不满，厌烦的皱上眉把她拉进里屋：“告诉你吧早上我替你起了一课，算的就是此事大凶。”
　　知音闻言极是惊奇，不禁问她：“雪儿还会算命呀，我一直都不知道。”
　　“细枝末节看不明白大意还是算的出来。”苏雪草草回了一句明显不想于此多谈，“你若是嫁给他必会后悔的，那时别说我没提醒你。”
　　知音见她很认真的出语威胁不由觉着好笑，便问道：“那我怎么与父亲说呢？此事已经订下来了呀。”
　　苏雪想了想，一时无话可说。她就是觉得要这样做，可是对于能怎样做却没有主意。
　　知音见她赌气般的垂头不语终是轻叹了口气，温和含笑拉过她的手道：“雪儿不用想了，虽然已经订了但是究竟怎样还说不准呢，也许我真的不会出嫁呢。”
　　苏雪抬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满与委屈，静了一会才轻轻道：“在这里只有知音姐姐最好，我一点也不想你走。”
　　知音回望那双幽谷清泉般水灵晶透的眼睛，眸中掠过一抹黯淡，慌忙躲开了苏雪的目光。自己不会嫁给宋瑞，但是比那还要早就要离开这里。
　　“知音姐姐？”苏雪敏感的靠近了打量她的神色，忽而笑道：“知音姐姐和我一道回岭州吧。我去说我要回去然后悄悄带你走，怎么样？”
　　知音闻此一下笑出声来，这个办法还真是，行不通。
　　苏雪却像是被这个想法鼓舞，现出几分喜悦来：“知音姐姐可听说过岭州？翩翩仙子兰蕙质，原是岭中山居人；言笑行止云雾里，谁羁尘纷扰清高？知音姐姐必会喜欢那里。”
　　言笑行止云雾里，谁羁尘纷扰清高？
　　知音忽然抬眼直直望着苏雪，竟是神情恍惚，待回过神来却又转了头不知所想。
　　苏雪很是一惊，看在眼里竟觉得她莫名的遥远，继而有些不高兴，语气也冷下来：“知音姐姐又怎么了？”
　　知音恢复温和的笑靥，柔声向苏雪道：“雪儿知道云蒙山么，给我说说可好？”
　　苏雪看看她也缓了情绪，想了想便开始介绍云蒙山，介绍岭州，还有她家所在的落泉镇。
　　知音听得认真，哄着她说下去，见她兴致渐高也慢慢高兴了几分。
　　正说到云蒙山脚下有两个镇子，知音蓦地觉出些异样，略转了头便向窗外望去，却是一抹深红。
　　两双眸忽而相对，双方皆是愣住了。一瞬间淡云清风尽是消失无踪，再一瞬周遭恢复原样，叫人以为方才只是出现了幻象。
　　知音急拉回视线，看苏雪还在说着两个镇子之外就只有些小村，不禁安下心来，缓缓的暗自梳理那抹无端的情绪。
　　楚琴此次出行想是没有翻看那本万年安泰历。刚潜进叶家院子便差点撞上一个形色匆匆的小厮，然后到知音房外发现又只有那两个丫鬟坐着说笑，再移步苏雪窗外竟是甫一站定就遭那惊鸿一瞥，极是大吃一惊，匆忙出去到街上，逃跑般慌张。一直回到自己屋里，楚琴才静下心来懊恼此行一无所获。
　　彩绣见她模样讶然道：“小姐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惊慌成这样？”
　　惊慌？楚琴一怔，冲到铜镜前看其中熟悉的女子那副大异往常的神态：说是惊慌毫不为过。楚琴挥手将铜镜倒扣在桌上，心里忽然异常的清楚，原是那个叶知音叫自己如此不对劲。
　　彩绣从未见她这种状况不觉有些害怕，看她面上阴晴不定知道必是出了大事，一时竟是杵在一边不知所措，许久才讷讷道：“我，我去叫魏叔。”转身正要开门却被身后一道平静的声音阻止：“这么晚了，不用去打扰他。”
　　彩绣又是惊讶，回头看她仿佛已经恢复了寻常样子，只是多了些倦意。
　　楚琴一笑：“看你平常也挺机灵，怎么这样胆小，你也去歇着吧，没什么事。”
　　彩绣心里暗道没事才是怪事，不甘心似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却发觉自己一句合适的话也找不着，只好点点头自去休息。
　　楚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暗自安慰自己：再别去想这些事了，过几日就会忘了这些奇怪的念头，一切都会和原先一样。歇了片刻又摸出那只镯子，看也不看丢到床底，心想明早叫人扫走算了。
　　第三章 落霜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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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六是浊水一带盛行的秋节落霜节。正如南方开春时候的放灯节，落霜节那晚家家户户年轻姑娘都要出门逛街市，还要买上一串银箔纸的霜花烧了以求平安。穿过芃城的芃河正是浊水一条支流，因而芃城虽然远离浊水竟也名正言顺的过上了这个节日。
　　今年的落霜节别有一件大事，十二日到达华悦坊的那位美人要在这一晚乘着高抬平轿出游。此是美人初次亮相，城中许多人都决计趁机饱饱眼福。华悦坊新推的头牌可不是轻易见得到的，单是脂粉费便能要了一个普通人家三五年的积蓄。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去见她。
　　节前一日文歆偷偷告诉知音知月与苏雪，那个大美人蓝佩云是从梅城仙香楼过来的。知音只听了这么一句话便沉下心去，再无心思与他们争论那些逛街赏月的具体安排。
　　苏雪很快发觉了她的异样，却是随即想到她原就住在梅城而她母亲原也做过妓女，指不定与那仙香楼有什么关系，如此，有些反常倒是正常了。这样一想苏雪便有意不去点明，却是知月忽然问道：“二姐姐也是梅城来的啊，二姐姐一定知道那个仙香楼吧？”
　　此语一出旁边三人皆是愣了一下。知音笑了笑道：“知道自是知道一些，仙香楼在梅城就像华悦坊在这里一样出名。”
　　苏雪原就和知月处的不好，这时更觉得这小丫头极是惹人厌，生气的白了她一眼，问：“知月你是芃城的啊，说说看你对那个华悦坊知道多少？”
　　知月也一直不喜欢苏雪，听她这么说一下子火了，站起来便向苏雪喊：“苏雪你怎么回事，我惹你了吗？”
　　文歆一看情况不对马上看向知音。知音还没完全恢复情绪，作了个无奈何的表情以示自己也没有办法。
　　苏雪端坐着目光淡淡从她脸上扫过：“真没规矩，你惹我的都不记得了吗？”
　　文歆再坐不住，急忙抢在知月回话前站起来挡在两人之间：“好了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惹不惹的。明天过节，两位大小姐就想点开心的事，真要吵起来叫爹知道发了火就都出不去了。”说罢用力拉了知月坐下。
　　两位大小姐倒是还都给些面子，各自撇着头气鼓鼓的却没再说话。文歆急忙又说起第二天的计划来，一个人唱独角戏撑得很是辛苦。
　　知音从他站起来和架开始就一直看着他，这时忽然一笑，于一场冷清中分外突兀，立马招来三人的目光。知音干脆笑得不断，摇摇头拍拍苏雪又拍拍知月：“真是两个孩子，不过小孩子就是可以生气。”如此两人竟都有些难为情，同时嘀咕了句：“谁是小孩子！”气氛不觉缓和了一些。
　　蓝佩云来了芃城的消息很是让知音有些焦虑。知音用了一个下午也没能理顺自己的情绪，到晚上终是忍不住问众人自己是否可以呆在家里过那个落霜节。
　　文歆第一个表示不行。在这里他是哥哥，首先担心的是知书不管事，知音若不去那两个小的再闹什么事就只他一个人两边哄着；其次他还有心找机会单独和苏雪逛逛，知音若不去，这样的可能性在他眼里是小了些；最后，叶老爷还交给他两个任务，把知书送到焉知桥边见一见朱公子，把知音带去风柳亭外会一会宋公子。想来三家长辈也是好心而开明，有意让两对新人趁机见上一面。文歆这些盘算不能说出来，只好一个劲的表示反对，好在其他人也都及时提供了支援，如此知音的想法不需要理由便被完全否定了。
　　黄昏时候街市上的节庆气氛已经颇浓重，人们都陆续上到街上。一道出了叶家院门的足有二三十人之众，不过就像文歆那诨名竹马的小厮抬脚便直奔白斗斜街见他的相好，其余轮到假的侍从丫鬟们也如此这般各有打算，待到踏上街市的主道洗马街，只有青青和紫玉还跟着文歆与四位小姐。
　　芃城的落霜节有三条道最得人青睐。一条是城里南北向的主道洗马街，一条是从洗马街南段斜插向东北方向的钱灯花巷，还有就是沿着芃河的那段杨柳道。三条道一条热闹喜庆，一条弯曲绵长又多岔道，一条相对幽静而多景致与亭台，众人各择所需纷纷自得乐趣。
　　由于叶家离洗马街较近，又由于诸小姐不胜脚力，文歆他们最终决定先在洗马街的泰泽勤酒楼吃些东西，再穿洗马街插上杨柳道的北段，最后经由东西向主道汇全街从连家口折回洗马街返家。这条路线把芃城最可玩看的东城绕了一周，又基本上总能找着歇脚的地方，几位小姐都很满意。文歆别用了些心思于其中对此就更是称心了。
　　文歆早在泰泽勤订好了一间上好的阁间。一行人刚一到达便有伙计殷勤的引了他们上去。然而待众人落了座却许久不见酒菜上桌，面前只有两壶茶一盘瓜果。
　　知月等的烦了便问道：“你不是带我们来吃饭的吗？再等天都黑了！”
　　文歆笑得怪异，似是有些尴尬：“一会儿就上菜，你饿了先吃些果子。”
　　苏雪此次出来被众人迫得无奈何而带了顶垂纱的宽帽，本来便有些不顺气，刚听见知月开口便嫌她吵而一脸厌烦，亏得被挡了脸没叫别人看见，这下听了文歆的话更觉他心中有鬼，便刺他道：“你在等什么人吧，倒是骗了我们一路。”
　　此话一出众人都察觉了，不禁皆有些不满。知书觉得如此很是不妥，又因她长了文歆几个月此时便想说几句话。文歆苦笑着抢在她前咳嗽一声，正思忖着怎样开口，忽的听见了敲门声。
　　先前那伙计推开门让进来一位冠袍齐整的年轻公子。诸位小姐尽是惊讶，齐齐看向文歆。
　　文歆急起身招呼道：“朱公子你总算是来了！我们等得可是饿极了。”
　　那朱公子歉然向众人一笑，躬身揖礼告罪，一派温文尔雅。
　　文歆简单做了些介绍，众人又都落座，算是真正开了席。
　　知书早是红了脸，忐忑不安的暗暗埋怨文歆行事鲁莽，又隐隐有些欢喜，那朱孝义看起来很是叫人喜欢。
　　知月与苏雪知道眼前这位公子就是准长姐夫，便把方才的矛盾与烦躁都暂且搁置，各自偷笑一回，明着暗着不住打量他。
　　知音也端详他许久，觉得他相貌气度看着都还不错，与知书算是般配，心里也有些开心，继而念头一转不觉暗想那位宋公子不知是怎样人物，估计今晚也要见着。虑及此，知音悄悄褪下手上镯子藏进腰间，她丝毫不想提醒那人丢失信物之事。
　　席上出了个小枝节。文歆问朱孝义为何定然要改了原计划约到这里见，那焉知桥畔不是更明月清风意境无限么？
　　知书面色通红又无处可躲，狠狠瞪了文歆一眼。朱孝义也略垂了眸不无腼腆的轻咳一声，却是随即抬起眼温柔望了知书，款款道：“那焉知桥景物虽胜却不是个好地方，自古逾理妄情者多始于斯终于斯，我与叶小姐天赐良缘怎可相会于斯，徒自菲薄？”一席话后两人脉脉对望，气氛甚是温柔。
　　“胡说！”苏雪忽大声道，“你这样胡言乱语岂不是轻薄我知书姐姐，我原以为你为人端正竟只是个伪君子！”
　　一席皆惊。知书垂了头不知所措几欲落泪。知月急瞪她却不敢说话。文歆忙向朱孝义赔罪只说苏雪不懂事今日又一直在赌气朱公子万毋与她小孩子计较。朱公子却大方，只愣了愣便笑道：“令妹真是稚朴可爱！”随即转了话题。文歆知书知月都极是配合，很快便恢复了一阁的笑语融融。
　　知音正好坐在苏雪旁边。苏雪方才说话时竟是忽的站起身来。知音惊讶于她的激动却不知所以，只得又拉了她坐下。苏雪转身靠进她怀里，呼吸急促许久才缓和下来。知音轻轻问她怎么了。苏雪静了静悄声道：“我爹与我娘便是相识于焉知桥。焉知桥于他们，于我家最是圣地。”知音此时再去看那朱公子，若是为常理便菲薄了真感情，那人的文雅是否杂上了些迂腐之气？
　　出了泰泽勤酒楼，知书应了朱孝义之邀去叠彩芳戏园子看落霜节的祈福大戏月拜金尊，知月陪她同去，青青担心这两位小姐一个柔弱一个年幼便也跟了去，剩下文歆带着知音苏雪紫玉按原计划开始沿着洗马街向北逛。
　　文歆见朱孝义等人走远了，轻嘲道：“想他席上一意盯着知书看现在又这样殷勤，还真有几分伪君子的样子。”说着偷偷看了看苏雪。
　　苏雪闷闷的不搭理，挽着知音的臂便往前走。知音温柔拍拍她安慰的笑了笑，又看向文歆道：“即便是伪君子也比真小人好些，叶公子在哪本圣贤书上看见教人背后说闲话？”
　　文歆呷然一笑颇有几分尴尬，跟上前想了想接道：“圣贤书上也没有说伪君子好过真小人，你这样可是妄语。”
　　苏雪回过头来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紧要的事情上伪君子还是个君子，这样一来与多数泛泛相交的人还是着意为善的，真小人便是一点与人善处都没有，这样明白还用写在书上吗？”言罢向知音一笑，“知音姐姐是这样想的吗？”
　　知音并没有仔细想，一时只好点头笑笑。文歆见苏雪终是现出几分开心的神色来也不禁心情大好。洗马街夹道都是灯火玩物吃食，一路行来极是热闹而喜庆。文歆跑前跑后给苏雪和知音买各样东西，紫玉也连带着沾了许多光，四人很快融入到节日的气氛中去。
　　第三章 落霜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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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心沧泱海，妾心皎明月。月影缺还满，海潮无平期。缺满映无平，焉知合与离？
　　焉知桥畔刻着这样一首曲，虽是有些煞风景却止不住情人们的游兴，桥上桥下处处是游人。四人本欲穿桥转上杨柳道却是远远看着心惊，不由停在路边。
　　紫玉知道苏雪身体弱又不喜拥挤便极力反对过桥，道是在洗马街逛逛就挺好。苏雪却不说话，心里想是正犹豫。文歆也犹豫，但是心知必要过去，那边风柳亭处可是有人在等着呢。知音想那蓝佩云的车主要在栀子胡同与主道洗马街通过，若只在这洗马街上逛必定要遇上她，便一心想到杨柳道上去。
　　“这芃河两岸都不高，要不我们搭船过去？”知音看见水上行过一只小船便看向文歆如此提议。
　　文歆苦笑道：“可惜原本没想到这个，芃河泛舟也是一件美事，到这时候那些船定是早被别人订光了。”
　　知音并不灰心，又道：“我们只是过河耽误不了多少时候，还是找个行船的问问吧。”
　　文歆听她这样说心里也有些动摇，正考虑着却看见又一只船穿过焉知桥洞而来。船头立着一位翩翩公子，方才那个朱孝义若与他站在一处形貌上再显不出半点好来。此人自是惹了许多目光去，一时岸边低语声啧啧声连成一片。文歆也悄悄对知音与苏雪道：“这是金靴堂少主楚玉，有名的美男子，不过也是个有名的浪荡子。”
　　知音讶然端看那人，竟是觉出几分熟悉来，随即脑中清清楚楚现出那个女子的模样，清秀灵动，带着深红的冷艳与苍白的高傲。知音大惊失色，想起那晚两人一瞬间的对视，一时方寸大乱，惶惶然失神立着。
　　苏雪也上下打量那人心中暗自惊叹，居然挪不开目光去在意旁人。文歆见她神情不禁心下不悦，却不好显露出些许，但见那楚玉含笑向他拱手，竟是停了船在他们几人面前。
　　“文歆可是要携佳人过去对岸？楚玉来的可是巧了。”楚玉笑意吟吟，举止柔和而不失清雅，直叫人发不出火来。
　　文歆忙笑起谢道：“楚兄来的真正是巧，小弟考虑不周正愁如何过去呢！”
　　楚玉也不多话便让船夫搭了舢板过来，客客气气请他四人上船。
　　行到河心船身忽一晃动，苏雪没站稳险些摔倒，却是楚玉及时扶住了她。文歆看得直咬牙，也只好咬咬牙作罢。知音此时回过神来，慢了半步轻呼了声：“雪儿小心！”
　　苏雪还依在楚玉臂弯竟是没有听见。楚玉抬头冲她点头一笑，又看向苏雪笑道：“雪儿姑娘，冰雪之类的东西美则美矣，却是见不着春暖花开，不若改作雨字，虽则寻常倒是可以终年。”苏雪愣愣的看他，不知如何反应。知音心里一惊，再看楚玉已是抬头轻笑：“到了。”
　　送了四人上岸，小船又按原路行去。船篷中此时走出个人来，出语似是嘲讽面上却有几分喜悦：“你又开始给人改名了。”
　　楚玉并不看他，笑道：“一时兴起罢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方才我嗅到梨花的味道了。”
　　那人闻此极是一惊，却故作无谓道：“说成这样倒像你是只——”看了看楚玉终是说不出口，又转问，“梨花还有什么味道不成？”
　　楚玉仍是温和含笑：“绝世佳人，倾国倾城。”说罢微转身看向那人，“三十年前有异力介入，改了那谶语。这一次不知人力可起得作用。”
　　那人再不掩惊惶与担忧：“楚玉你不要乱来，你想逆天不成？”
　　“所谓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天大概也是把人力算进去的，不作为不也是逆天么？”
　　那人无话，只皱眉盯着他看。楚玉摇头苦笑：“谨言你在想什么，若是几年前我还有些顽皮，现下，便是三剑同出我也提不起兴致了。”
　　易谨言眉头纠结的更加深重，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说不出来。
　　楚玉忽而笑意满满：“你什么时候才肯改名易九思呢？我早说过你脑子不灵，谨言慎行还是不够。”
　　易谨言神色古怪瞪了他一眼，随即不知想起什么来怅怅出了一回神，继而又钻进船篷里去了。
　　却说文歆他们上了岸，虽则杨柳树上挂了灯笼很有几分喜庆，三三两两的行人更是言笑晏晏，看了叫人欢喜，却是个个无心于游赏。
　　楚玉那句看不到春暖花开正应了紫玉一直以来的担忧，紫玉一个人跟在他们后边越走越觉着沉重。知音也在想这句话，偶尔又岔到别处去徒然自扰一番。苏雪有些恍惚，似乎还笼在楚玉的言笑举止之中。文歆很是气恼，忽而冒出句：“别看那个楚玉衣冠楚楚，有人说他喜欢男人。”
　　此语一出三人皆是震惊。苏雪气乎乎道：“你别胡说，那样人物自是招人嫉妒，众口铄金最是信不得。”
　　文歆一时也生气：“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人物’罢了，专门引诱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丫头！”
　　苏雪想是气极，撇过头去再不看他。知音退到紫玉身边，两人彼此看看，一个觉着好玩而嬉笑不止，另一个却是满面忧虑。
　　到底是文歆大了几岁，又很是喜欢苏雪，挨不上多久便逮着苏雪说话，赔着笑脸一副歉意。苏雪先还不理，躲到知音身边。知音挡不住文歆与紫玉的求请哄着她与文歆和好。走过两个亭子之后，气氛终是恢复了七八分，几人说说笑笑逐渐又开心起来。
　　文歆一心和苏雪说话，没在意便走过了风柳亭，直到了醉柳亭才恍然停下。文歆自是尴尬，想不出理由再折回去，只好老实交待宋公子在方才那个风柳亭处等着。
　　知音听这话却不惊讶，倒是起了几分兴致。苏雪也想见见那位宋公子，几人便又掉头向回走。
　　知音正在暗笑自己与那宋公子真正无缘，转头忽看见文歆怪异的笑着冲自己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又瞟了苏雪一眼。知音点头会意，又悄悄瞥了紫玉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办法。文歆也会意，点头成交不觉心中大喜。
　　苏雪觉出些奇怪来：“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做什么？”
　　文歆忙转向她笑道：“知音有些紧张，我告诉她宋瑞是个很随和的人叫她放宽心。”
　　苏雪轻哧：“这话你不能正大光明的说吗？”
　　文歆随口扯道：“这不是顾及你还是个孩子嘛。”赶在苏雪回话前又兴奋的向前一指，道：“看，那边亭子旁边地上坐着的就是宋二公子宋瑞。”
　　几人远远看向那位公子，但见他就地坐着，正借了旁边亭子里的烛火和树上灯光摇头晃脑颂着一册书卷，旁若无人。
　　苏雪嗤笑：“知音姐姐竟摊上个装模作样的小丑，越发连那伪君子也不如了。”
　　文歆担心的看她道：“雪儿，人无完人，不要这么挑剔，况且他们都是这城里大家子弟又与我们家是世交，不可轻易得罪。”
　　苏雪一撇嘴却是道了句：“知道，待会儿我不说话就好了。”
　　知音此时含笑道：“雪儿你们就别过去了，我要与他单独在此走一走好好聊一聊，你们先去逛吧，不用等我。”
　　文歆闻言笑起，却不敢应得太快，只看苏雪怎么反应。
　　苏雪一时惊讶，却见知音虽然笑得温柔却是一副认真的神色，想了想道：“知音姐姐记着我说的话，你们在一起不会好的，姐姐自己小心。”
　　文歆大喜，忙也嘱咐了知音小心在意，并说宋公子定会乐意送她回家，随后乐颠颠的陪着苏雪继续走原定的路线。紫玉犹豫了一下，却见知音示意她跟着苏雪就好，便也开心的跟着走了。
　　知音看他们远了不觉轻轻一笑，向那宋公子走去。
　　知音刚刚站定，宋瑞便抬起头看着她道：“知音小姐，我于此读书却是心神恍惚，试问心有所属之人如何接受别一女子为妻？”
　　知音自是惊诧，却又生出几分欣赏来。这宋瑞神情诚恳而坦荡，全然不是苏雪所说的小丑模样。知音见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就地坐下，笑道：“宋公子，不知此人可有抗婚的打算，或者，他意欲何为？”
　　宋瑞见她言行也是讶异，想到这位小姐三两月前刚从梅城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觉暗叹出过家门的女子就是不一样。听她话又正刺着痛处，宋瑞摇头唏嘘：“小姐见笑，宋瑞也正在发愁，无计可施呢。”
　　知音见他坦诚更有几分开心，便提议道：“宋公子可想过与那姑娘私奔？”
　　宋瑞更显戚色：“她顾虑重重，只是不肯。”
　　知音点点头不觉有些不忍，想了想便暗示他道：“公子不用这样担忧，兴许婚期未到那别一位女子就与人私奔了呢。”
　　宋瑞闻此认真看看知音终是显出些愉悦来：“知音小姐真正深明大义，小姐必定与那人恩爱不渝白头偕老！”
　　知音不想多说这些，只点头笑道：“承公子吉言，知音也祝宋公子与佳人终成眷属百年好合。”
　　两人又如此交谈了几句尽是皆大欢喜，知音虽觉得此情此景有些怪异也不再多想，毕竟她原本就没把眼前这人当作与她订了亲的。待到确定自己再也赶不上文歆他们，知音便起身与宋瑞道别，不想宋瑞也站起道：“此路不够安定，且容我送送知音。”
　　知音放眼一望，心里好笑，这些游走各处欲见机挑逗女子的人便是十个二十个一道来惹她必也是自找苦吃，却是不好拒绝宋瑞的好意。知音刚要致谢却忽而想到青青，自己仗着武艺到底觉得安全，她与自己同行却是只能靠自己保护，两个人又怎能时时在一处，而自己从未体谅过她不安的感受。知音生出几分歉意，青青还是待在个安定的地方比较好，与道上其他女子一样，有个男人在旁边护着。知音悄悄看了看宋瑞，这人倒是还不错，若他心里不是已有了人，叫青青替自己嫁去却是个好事。
　　走上汇全街知音执意与宋瑞告别。两家正好一东一西，汇全街再到洗马街又都是城里主道，隔一段便有人巡视，宋瑞略一考虑便应了。两人站着又最后话了几句，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第三章 落霜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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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了宋公子知音很快就回到洗马街，她也无心再逛只想着向南走一段折进织花巷子就能回家去了。然而再巧不过，刚刚走了几步路就听见周围喧闹声忽的大了许多。许多人在旁边跑，纷纷道“蓝姑娘的车来了”。知音想也不想逆着人流继续向南行，自然很是艰难。忽然有个人向前冲的猛，知音急急向边上避让，却是差点撞翻一个卖银箔霜花的摊子。知音忙向那摊主道了扰，正要走开却与旁边那个买霜花的女子不期然的打了个照面。
　　“是你！”知音大惊，一时竟是有些慌张。
　　楚琴也好不到哪里，定了定神笑得颇有几分自嘲：“叶小姐也来买霜花？”
　　却说楚琴那晚丢了镯子到床底却终究还是拣了起来，只是锁在个柜子里不再随身带着。这天晚上金靴堂也有数个爱热闹的想要上街过这落霜节，罗浩然听了众人鼓励便邀她一同出来。到了街上，大家三三两两散了，只留了罗浩然与她一处。
　　楚琴自然知道堂里众人的意思，也知道父亲对罗浩然很有些偏爱，再者自己也觉得他不错，更加上有心忘了那叶知音，便决定好好与罗浩然在街市上逛。两人都存着要好的心思，到处玩玩看看，吃吃东西说说笑笑倒也确实开心。绕一圈再到洗马街上，彼此都觉得亲切了许多，罗浩然终于敢于改口叫她楚琴了。
　　在那位蓝姑娘快要过来的消息传来之前，两个人正在街边一个面摊吃面。罗浩然毕竟事多，吃完面就准备回去了。然而吃到一半，楚琴正好看见街对面一个小巷旁边摆着个卖银箔霜花的摊子，不禁想起那个烧霜花的传统来，也是一时高兴便让罗浩然等着，自己跑去买。罗浩然本来自然要陪着，但是看看也就几步路，想想还是答应了。没想到楚琴刚过了街人群便喧嚷起来，一时竟是有些乱。
　　楚琴向罗浩然招手示意不要担心，干脆看看各种花样仔细挑选起来，想的是一会儿待人流过去再回去不迟。然而恰恰此时有个人撞了过来。她忙不迭的向摊主道歉，声音直直撞进楚琴耳中。楚琴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是在想她快走还是想要此刻停留。
　　“我，”知音这是第一次过落霜节，虽然听说了要买霜花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意识，此时却不知怎样解释，只道，“对啊，这样巧又遇到你了。”知音冷静下来微笑看她，无端有些喜悦，一时躲那个蓝佩云似乎变的不那么重要了。
　　楚琴方才听见她向摊主道歉，自然知道她不是有心来买霜花，此时听她如此说不觉轻笑：“是巧，这里花样倒是还全，你要哪一种？”
　　知音这时去看那些霜花竟真就起了兴致：“我还不知道这个也有不同，是不是还有什么讲究？”
　　楚琴想起她刚从南方来定是不懂这些，便努力回想着以前听说的那些典故不无得意的为她解释：“这种长条状雪花样的年代最久，祈求的就是平安过冬，这种雪花攒心样的也很古老，祈求的除了平安还有——”楚琴忽而想到那只连理镯，有些疑惑还没有解开呢。
　　知音听的正感兴趣，追问：“还有什么？”
　　楚琴淡淡一笑，竟是沉静的有几分黯然：“还有就是祈求一门好亲事。你月底就要成亲最是应该买这样的。”
　　知音微一愣看向她，明白的捉住了那一抹情绪却是似解似不解。
　　今夜月色正好，清风拂面，烛火融柔，处处是如花的笑靥与喜悦的喧嚣。知音站在许多许多银白的霜花旁边，一时间与楚琴相顾无言。
　　“这位小姐！”
　　知音突然被人唤醒，急转身去看。原是一个挽着双鬟的姑娘，似曾相识，正吟吟含笑。
　　“我家蓝姑娘请小姐去水云轩一叙，问小姐可愿同舆？”
　　知音完全醒了，这个丫环好像是叫小蝶。
　　知音抬头向路中间看，果然，蓝佩云坐在一驾宽大的高台般的轿上，由十多个壮汉抬着并一群华悦坊的姑娘们围拥着，正停在那里看自己。那轿上铺满花瓣，除了蓝佩云还坐了两个丫环在她身后，捧着的不知是酒是茶。轿上有支架缠着粉色的纱，正配着蓝佩云外白内粉的装扮。蓝佩云系了抹轻纱掩口，却是薄的透明，于那若隐若现之间叫人无尽流连。
　　除了华悦坊的人，街上许多人也正前后左右的簇拥着她，此时见她停着看知音还遣了人去邀请，便也齐齐看过来。知音不觉大窘。
　　“与你家姑娘同舆旁人不是把知音也看作你们楼里人了。”楚琴挑眉看着那轿上美人，只觉无端的不悦，开口难免有些不恭。
　　小蝶只是笑，仍是只看着知音：“蓝姑娘说了，小姐上车便垂帘。”
　　闻此楚琴怒气更甚。知音忙拉住她自己上前半步，对小蝶笑道：“麻烦向蓝姑娘致歉，我们正有事要做不便拜访她。”说罢拉着楚琴快步向旁边的小巷里走去。
　　蓝佩云抿唇而笑，眼中闪过狡黠而得意的光，一脸玩味神色却是风情无限。
　　知音拉着楚琴跑进小巷才发现此举大大失策。这样难得之夜，如此幽狭昏暗之所，自然极是合了许多情人之愿。两人没进去多少便被前面一对相拥低语的男女挡了路。
　　那二人说着喁喁情话没有在意她们，这二人却是杵在原地如坐针毡而进退两难。
　　气氛紧张得诡异，幸而黑暗给了彼此一些遮掩，相对而不能清楚的相见。楚琴通红着脸垂首不敢看她，觉着两人相握的手发烫而颤抖，叫人想要甩开却又舍不得。知音咬着唇直直盯着巷口那片烛红，脑中混乱得理不清，连连问自己怎么了，只是不得答案，却又连自己也不知是真的不得解还是不敢去解答。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大声叫着楚琴，原是罗浩然坐在面摊边此时看不到楚琴跑过来寻她了。楚琴不禁循声向外看了看，犹豫着却没有应。
　　“楚琴，是在叫你么？”知音轻问，此时才发现自己连她名字也不知。
　　楚琴点点头，心里想到的也是两人这才第三次见，还要算上上次那一瞥。自己怎么竟是起了这样荒诞的妄念？若是叫她知道不知要吓成怎样，又要怎样看自己。
　　停了一会，喊声仍是在附近。知音无声叹了气。楚琴敏感得看向她，却听她扬起笑道：“楚琴，我们出去吧。”
　　两人走出巷子回到洗马街，忽而变亮的环境叫人眼睛很有些不适，然而被众人团团簇拥而高高在上的蓝佩云却是一眼便能看得清楚。
　　罗浩然马上赶过来，面色是担忧和不解。楚琴不觉有些愧疚，心知此时应当与他一道离开这个纷扰之地，告诉他自己只是卷入了一个小小的意外。然而再看知音，对于眼前的状况楚琴虽然不明不白，却是明白的不想松了她的手。
　　知音看了看罗浩然，又看向楚琴，含着笑轻轻放了手道：“给你惹麻烦了，谢谢你帮忙。”
　　楚琴知她有心为自己开脱，却仍是为这诚恳的歉意与谢意心中一凉，便是手也忽而觉出这落霜夜的秋寒来。
　　知音转身直面着蓝佩云，看她带着雍容的狡笑，似是有意的张扬着眸中那抹别样的玩味。知音一时面上发烫，随即恼怒起来，这蓝佩云逼人太甚难道以为自己真的怕她么。
　　蓝佩云聪慧非常，此时不再激她，换了颇诚恳的神色开口道：“小姐何苦这样避着我，是有心叫佩云为难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呢？”知音尽是懂她意思，却是固执的抿了唇不想理她。
　　两边正在僵持，忽而有个人冲到知音怀里，顿时惹起一片忡怔与惊叹。
　　刚与知音分开的时候，文歆极开心的陪在苏雪身边逗她说话，完全忽视掉跟在后面的紫玉。紫玉也知他意思，主动拉后几步，却是心里暗笑这人摸不清状况。果然，没走几步苏雪便嫌他烦了，闹起脾气来一个人直直向前走不再搭理他。文歆哄来哄去只是不得要领，结果自己也恼了，这才发现撇掉知音是多么大的失误。直走到得柳亭，苏雪觉着累了，三人进去歇了会儿才算缓了些气氛。
　　回到了洗马街文歆还想再逛逛，便怂恿苏雪等着看看那个蓝美人。苏雪也是好奇，便随着他沿着街道边等边逛。文歆又是欢喜，只想这美人来得越晚越好，可惜却是不一会便到了。
　　苏雪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不自觉便往边上躲。文歆看了那美人一眼毫不觉得她比苏雪漂亮，也乐得护着苏雪退到街边。
　　人流过去苏雪撇撇嘴不悦道：“一点也不好玩，我连她模样都没看清。”文歆正想着怎样找个好玩的东西来，忽见众人在前面停住了：“前面恐怕出了什么事，咱们也过去看看吧。”苏雪虽然对出事不感兴趣，却还是想看看那蓝佩云长什么样，便点了头。
　　然而除了高高在上的蓝佩云那两个丫鬟的背影，三人什么也看不见。文歆好奇便问挤在前面一人这是怎么了，那人却也不知所以。这时再前边有人转了头来说：“嘿怪了，蓝姑娘停了这半天说是在等对面巷子里一个姑娘。”又一人转过脸来扫他一眼，得意地对众人道：“那姑娘说就是前段时间叶家那位二小姐，啧啧，这小姐怕是来历不清白。”一语惹得哗然一片，前边正好也喧闹起来，先前那人又转头来兴奋的喊：“出来了！出来了！”
　　文歆听了气愤，又怕被认出来，直想找个地方赶紧躲了。紫玉很是紧张的看着苏雪，只见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忽然向街边跑去，想要沿着各样摊子穿过人群去寻知音。紫玉怕她出事，唤了声“小姐”连忙跟上去。文歆反应过来便也急着去追，却是总撞着人怎么也追不上。
　　苏雪身形小巧，寻着空便向前钻。快到巷口时，帽上垂纱忽钩住旁边的支架。苏雪正瞧见知音站在前面一副气恼模样，哪里还在意什么垂纱宽帽。一时间轻纱绊着宽帽掀落，那些不在意看到她的人皆是愣了。
　　苏雪相貌毫不输于蓝佩云，虽是少几分雍容端庄与华丽明艳，却又多几分精灵自然和清纯细腻，只叫人怜惜不尽。
　　紫玉吓了一跳，忙去捡起那宽帽。苏雪正逮了空冲过去撞入知音怀中。知音自然惊呆了。那些随着蓝佩云看知音的人也尽是惊呆了。
　　苏雪稳了稳气，站好了拉住知音两臂，抬起头竟是满脸愠色：“知音姐姐在这里做什么呢，快和我回家去！”
　　知音很有些弄不清状况，愣愣的问了声：“雪儿？”
　　苏雪也不多话，拉着她便要穿过人群走开。
　　罗浩然这时知道了方才与楚琴跑进小巷的姑娘原来是叶家二小姐，不禁疑惑她们是怎样认识的。楚琴这时候看苏雪竟是觉得分外不舒服，下意识便要把知音拉回自己身边，却是刚抬了手便反应过来，自嘲的一笑，径自向着别一个方向走了。罗浩然赶紧追上，抢在前面为她在人群里开路。楚琴看着他感激的一笑，目光复杂的有些落寞。
　　蓝佩云方才也是一惊，此时见知音走到前面去了才急喊了声：“请留步！”
　　知音本就不想见她哪里会听，只随着苏雪往前走。
　　苏雪看情形知道必是蓝佩云来招惹的知音，此时听她还要纠缠不禁冷冷的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未想苏雪平日瞪文歆瞪知月惯了，竟是瞪得炉火纯青而仪态万方，霎时瞪落了一片吸气声。
　　文歆与紫玉此时赶上来。紫玉忙为苏雪带上宽帽，四人一路向南，很快折进织花巷子直往家里去了。
　　叶家院门前照习俗放了个火盆，文歆拿出卷在袖中的霜花递给苏雪知音和紫玉，笑道烧了才好进门。苏雪紫玉皆是一串，知音却有两串。文歆解释道：“这是我给你挑的，这是雪儿挑的。她一定不要这串百年好合，但你知道这却定是要的。”
　　知音看那百年好合正是楚琴说的雪花攒心的花样，不觉愣了愣。
　　苏雪只当她惊讶，也解释道：“我选的这叫逃灾避难，今天那宋公子你也见了。”
　　知音无奈何笑笑，心里却是很有些感动。文歆也好苏雪也好尽是想着自己好的，这样多年来竟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些亲人，叫人真有些舍不得呀。
　　火焰是落霜节的谢幕。姑娘们总是于此时许愿，满满甸甸的期望着那仿佛触手可及的美好。苏雪与紫玉都认真的看着自己的霜花燃烧。知音温柔微笑着，心里却是如那火焰般不安稳。这一晚竟是这样多事。
　　第四章 逃婚
　　举报色情反动信息
　　举报刷分
　　落霜节见了知音之后，楚琴又把镯子从柜中取了出来，每每看见总要想一回是不是将它送还回去，却是想着想着便岔去了别处，而后不了了之。
　　彩绣、魏叔与罗浩然都觉出她的异样来。彩绣与魏叔皆是猜测她遇上了什么人，终是动了姑娘家的心思。罗浩然直觉得与那位叶家小姐有关，却是想不出是怎样的相关法，又不好去问，只能暗自担着心，望她早日恢复。
　　堂主楚山阁与管事楚江楼月初押的那一镖不日就要回堂，金靴堂上下不禁喜气了这几日。然而待到二十三号众人出城迎了一干兄弟却是不见那二人，连带楚江楼带去见世面的两个儿子楚风与楚岩也不在队中。回城路上副管事纪洪颇有忧色的看着罗浩然，不无抱怨的解释道：“堂主说他们兄弟二人许多年没有一道出游了，待在榕城就是不肯回来。楚管事都拗不过他。两位公子说是不放心他两位老人家，也只留在那胡闹。”
　　罗浩然闻此不觉眉头大皱，原指望楚管事回来自己能多得些空闲陪楚琴，却是出了这样状况，不觉有些气恼：“堂主可说要在那待到什么时候？”
　　纪洪摇头叹气：“堂主说年前定会回来。”
　　楚玉于旁一笑：“正好，几个主要的妨碍我爹都替你弄走了，浩然你就尽快接手这堂子吧。不过不可收去我家院子，你看我还有个妹妹与华悦坊几个姑娘要养活。”
　　纪洪闻此大骇，罗浩然却是知道他脾气，只无奈何道：“不要闹了，你也替我分担些事务可好？”
　　楚玉粲然一笑竟是比那枫花灿烂：“不好。既是我爹没回来，我也要走了。”语罢径自打马先行了去。
　　纪洪摇头大叹，可惜他这副皮囊。罗浩然看看旁边楚琴，见她又是一副失神模样，不觉亦是摇头叹息起来。
　　楚琴方才看见边上枫树林中一对夫妇正携着两个小孩行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一时又叫她想起了知音。知音既是就要嫁为人妇自己自然应当祈望她得个美满，那连理镯既是他们之间信物自己自然还是还了去才好。楚琴暗暗叹气。明日她家大小姐成亲，今夜想是各处皆忙，正可趁乱再去见她一趟。
　　叶家这些日子着实上上下下忙作一团。两位小姐皆要在月底出阁，外加落霜一过各处提亲的人来得不歇，尽是为着那位苏雪小姐。
　　叶老爷虽然有心女儿一样的待苏雪，到底还是看她与知书她们不同，竟是颇踌躇不敢断然为她订下亲事，逢着提亲的只堆着笑说她年纪还小缓两年再看不迟。
　　这日午后打发走东城孙家的媒人，叶老爷慢悠悠步到后边院子里想缓口气，却是远远看见知音独自一人在池边石头上坐着。叶老爷对她总觉着心中有愧，停了少刻想了想那韩湘兰却是连她模样也记不清晰了。摇摇头叹息一番年岁不饶人，叶老爷终是走过去在她旁边拣了个地方坐了。
　　知音这两月叫他爹已叫得习惯，此时笑着唤了他一声极是自然。叶老爷听了高兴，又勾起些悔意来不情愿这样急的嫁了她，却又事到如今无法可想了。两人没什么话说，知音便问他方才从哪里来。叶老爷提起孙家的事不觉有些叹气。孙家也是芃城一个大户，叶老爷倒是有心结这门亲事。
　　知音听出他有意探问苏雪的意思，便笑道：“爹，知音前日听雪儿说了个笑话，她说除了金靴堂楚玉公子她谁也不嫁。”
　　叶老爷闻言竟只是摇头笑笑，道：“楚玉我见过，形貌过人却是口碑不好。雪儿她年幼不懂事，你不要再与人提了，传出去真闹成个笑话。”
　　知音自是应了，却是不觉生出些担忧来。雪儿单纯任性，若真的认定了那个楚玉可是不容易改的，而这个父亲虽是和善也自有想法，恐怕不会这样由着她。然而想到楚玉知音又想起楚琴。这对兄妹虽则发色眸色不同，五官倒还有些相像。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见她了。
　　知音这几日每晚都想着要走，到最后却总是想起还有这事那事要做，总也横不下心来。
　　青青并不催她，却是每晚拉着春燕到别处去帮忙，方便她行动。知音感激她又更加为她担心，一次不禁抱怨若是没这门亲事，留在叶家倒是不错。青青看了看她，问道：“姑娘不是提过想去岭州云蒙山么？”知音愣了一会，云蒙山似乎真的是个不错的去处，不禁笑道：“青青倒是提醒我了，云蒙山正是个好地方，可以隐居潜修也可以去投奔迷雾谷。迷雾谷却是比风仰阁还要好些。”
　　如此去向就算定了，日子却仍是一天天拖着，一直就拖到了二十三号。
　　知书明日出嫁，这最后一晚除了夫人如夫人，几个姐妹自然也要陪着说说话抹抹眼泪。却又不能留得久，月上中天便各自回房了。
　　知音知道明日过后全家的注意都要转到自己身上来，此时再不走往后定是要麻烦许多，便又查了一遍早就收拾好的几样东西，只待夜深些就离开。
　　以后大概再不会回来。知音听着外面的声响，一时竟是异常的留恋。若不走，众人也会如此为自己忙碌，让自己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虽然这些不是自己的愿望，却是不敢看轻了家人寄于其中的情感，还有那些说不出与不用说出的关怀与祝愿。原先再也想不到，在这里待了两个月竟会种下如此多的挂念。知音自嘲怎么来这里平白的优柔寡断了这么些，却是转身推窗望月真正理不清的思绪纷繁。
　　楚琴悄然跳下屋顶一眼看见的便是她凭窗远眺一脸的沉静，不由得随了她起了几分忧戚，隐在暗处停了停。
　　知音何等敏锐，却是并不点破，直待她走到面前才扬起笑轻轻道：“你来了。”
　　这一排后屋只有这一扇窗开着，黑暗在这里破了一个口，溢出一扇烛光衬着这个浮于感伤之上的微笑。
　　楚琴这是第一次见她一个人在自己屋里，竟是无端觉得冷清。这房间便是上次寻那株芙蓉花时看到的“旅馆”，此时更显得没有人气，更别说半点喜气。楚琴不禁心中一颤，再看她只觉得娴美温柔而脆弱忧伤叫人直想搂入怀中好好怜爱，却是及时醒悟，晕红了脸急撇了目光到别处。
　　知音一晚上都想着些沉重的事，此时见到她却是开心，含笑让了她进屋。
　　楚琴站在窗边稳了稳情绪，想起此行的目的来，静了一会便拿出手镯递给她道：“上次我不是来偷东西，这个还给你。”
　　知音看出是那只连理镯，没有去接，只笑道：“已经送给你了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楚琴未料她这样说，一时又被那些纷乱的思绪缠上，直想问她可是不知道千百年来赠送连理镯的涵义，却是终究开不了口。她哪里会想到自己想的那一层。楚琴对自己不满却又无奈何，不觉烦躁的蹙了眉：“这是你与宋家的定亲信物，我留着做什么。”
　　知音不知她缘何忽然不开心，想了一下才小心的开口：“我不会嫁给宋瑞，这个镯子已经不算什么信物了，你只当它是件寻常的礼物好了。”离开芃城，大概也再见不到她了吧，念及此知音淡淡笑了笑，自己还从未这样随意的与人相交，在这叶家真正失常不少。
　　楚琴理会不到她这些情绪，闻此只是惊诧，且不去细想她为何执意送自己礼物，有什么东西似乎突然可以期望而叫人不觉中谨慎的有些紧张：“你不嫁给宋瑞？你们不是二十八号就要成亲吗？”
　　知音并不惊讶她的问话，却是惊讶她问得这样严肃：“我们不会成亲，我就要逃走了。”知音尽量说的简短而轻松，说到逃走时甚至做了个略显古怪的表情，却是被楚琴会错了意。
　　“你想逃婚？！”楚琴盯着她竟是有些激动。可是叶家重重院门高高围墙她孤身一个弱女子如何逃的出去？楚琴陡然想到另一件事，语气不觉有几分阴沉：“你可是要与谁私奔？”
　　知音闻此甚至有些惊骇，连忙解释：“没有的事，我来这两个月只出过一次门能找谁私奔？我自己走。”
　　楚琴细细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为她这副不无慌张的样子感到想笑，她这样坚定的说自己走，可是：“你自己怎么走呢？你出的了叶家门吗？出去了又往哪里走？”楚琴此时竟是很有些心情好，微微含笑抱起双臂打量她，眼中有隐隐的得意和一些不明朗的东西，略有几分诱拐犯抛出本意之前威胁劝导的模样。
　　知音却没有这等洞察力，只觉出一些异样来，只想结束这个话题：“这些就不用你考虑了，我又不是没出过家门。”
　　楚琴不知她武艺不俗，这些话听在耳里更像是在逞强，迟疑了一下便提议道：“我带你走怎样，你还可以在金靴堂住些日子，这只镯子就当酬劳。”
　　知音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再看她一副平等交易童叟无欺的表情，竟是很有些动摇。深更半夜跑出去估计只能露宿，然后明天就要急着出城门以防被追查，那位宋家公可正好是本城督尉。暂住金靴堂也没有什么需要顾忌，即便是家黑店她也能安心的住而后安然的离开。至于其他的东西她还没有考虑明白。
　　楚琴心里紧张，毕竟叫她住到堂里来自己也有些忐忑，也许再不见她才是明智之举。
　　“好，多谢你这次帮我，我会记着还你这份人情。”知音想不多久便决定了，看着楚琴笑得柔和而坚定，竟是别有份洒脱于那温婉之中。
　　楚琴轻笑着看她从床头翻出个包袱来，心里却是很有些痛，联系这房间的状况，只让人以为叶家待她不好竟叫她随时想要走。
　　知音取了包袱便走到楚琴面前微笑道：“我们这就走吧。”
　　楚琴直面着她一时不觉有些惊慌，却是随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抱起她便向窗外去。
　　知音自是懵了。
　　知音已有许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待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便要挣扎。
　　楚琴正好带着她掠上屋顶，此时略停了一下紧了紧手臂轻声道：“不要乱动，你已经很沉了。”言罢又飞身向另一边的花园去了。
　　知音很是羞恼，这才想起这里的人除了青青和蓝佩云都以为自己不会武，一时竟冒出个念头想要现两手给她看看，却终究顾及到眼下状况没有实行。
　　楚琴一路抱着她翻过院墙，到了外边织花巷子才放下来。一路上知音全然靠她带着还完全不配合，自是叫她有些累而略微喘息不定。然而楚琴仍是有些舍不得放了她与自己分开，不觉中还握着她的手。
　　巷子里已然无人，只靠天上半月与几家门前的灯笼隐隐约约的照出点光亮，偶有一二声犬吠。两人牵着手静静走着，知音忽然想起落霜节那晚对宋瑞说自己要与人私奔，不觉暗自撇撇嘴笑得勉强而略有些古怪。
　　第五章 金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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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住进金靴堂后院的事二十四日未到晚便传遍了全堂，到晚的时候叶家二小姐失踪一事又传遍了全城。知音自她八月来芃城引了众人瞩目后又掀起了一次全城的议论纷纷。
　　楚琴不无得意的笑道，这叫有始有终，此番流言平息你便与叶家不再有关系了。知音听了好笑，那么些牵挂留下了，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呢。楚琴不解，问她叶家不是对她不好么。知音讶然，不知此话怎讲。
　　“若是你在叶家过的好，怎会一直备着包袱想走。再说一看你那屋子就不是家的样子。”楚琴轻嗤，话中尖锐却是刺着自己，隐隐的心痛。
　　知音不觉莞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原本就没想久住。家里人对我尽是好的。”
　　楚琴不甘心而追问：“若是对你好为何不想久住？”
　　知音笑得略有些无奈何：“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不知足吧。”转而忽又笑开，“我不想嫁给宋瑞啊，我这不是在逃婚么。”
　　楚琴没有忽略她头一句话，倒是为她后边的掩饰现出些不满来，不觉微挑了眉。
　　知音嬉笑着托了腮伏在桌上问：“楚琴为什么这样喜欢动眉毛？”
　　楚琴拧眉瞪了她一眼撇过脸暗自轻笑：“你若还想不出奇招，这局就算我赢了。”
　　知音干脆丢了棋子抱怨：“下了一天了，换个别的玩吧，最好有趣些也不要这样伤脑筋。”
　　楚琴一面收棋一面轻嘲：“你现在是在这里躲着，哪里还能有这么些要求。”
　　知音皱眉：“那，我要在这躲几天？”
　　楚琴眼波一转，似是认真道：“你来那会儿过了半月才无人议论，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知音笑得勉强，随即却是眼中一亮：“我可以蒙面改装出去！”
　　楚琴喜她这份神采飞扬不忍泼她冷水，只笑道：“要不明日我们去西郊骑马，这几天那边枫叶正好。”
　　彩绣许多日未见她这样开心，此时冷眼看着二人言笑，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昨夜叶小姐来后，小姐就像变了一个人。彩绣与楚琴不同，堂里堂外各样事情她都喜欢打听，那些张家私密李家奇闻渐渐也就知道了许多。彩绣暗自思忖着，微微现出些忧色。
　　忽而有人敲门，彩绣回过神来忙跑去开，看见罗浩然仍是一副略显局促的模样不觉叹了口气，让了他进屋神情却是难得的温和。
　　罗浩然早上便听说那位叶家小姐被楚琴带回来了，却是这时才得空，犹豫再三终是决定借机来看看。罗浩然原已准备好再被彩绣笑一番，却见她安安静静毫无半点促狭之意，一时竟是更觉得心惊，暗想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然而待他穿过门厅，却见楚琴与知音说笑着在一处拼棋子玩，屋里道不出的融洽。罗浩然不觉停下看她们，面上也浮起微笑，他亦是许久不见楚琴这样明朗的笑容。
　　两人很快看到他让了他坐，楚琴笑道：“浩然这时候抽空跑来，是来看知音的吧。”
　　罗浩然闻此竟是略红了脸，忙应道：“正是正是，叶小姐可住得惯？”
　　知音认出他是落霜那时陪着楚琴的人，多少带了些打量的看着他笑：“多谢罗管事关心，楚琴想得很是周到，我在这里很好。”语罢不觉看向楚琴一笑，竟是空前的亲密柔和。
　　楚琴一惊，失神而后觉出面上发烫，慌忙起身向外道：“我去叫彩绣端茶来。”
　　知音笑，笑意却是很快淡而冷了，垂着头望了会地才又看向罗浩然，比起先前却别是和善。罗浩然方才只顾着楚琴没在意她的异样，楚琴出了门去他便也开朗自如了许多。于是，待楚琴稳了情绪再来到门边竟是听里面“知音”“罗大哥”叫得亲切。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楚琴不觉轻笑：“这两人怎么熟的这样快。”
　　彩绣端着茶盘神情冷冷：“小姐是嫉妒叶小姐呢，还是嫉妒罗管事？”
　　楚琴怔然望她，亦是面色不善：“我谁也没嫉妒。”
　　彩绣却是激动起来，压着声音嚷道：“小姐你别再任性了，这也太胡闹了！”
　　“彩绣，这是怎么和小姐说话呢？”魏叔笑呵呵冒出来，言语却是慈爱而严厉，“外面门也没关好，叫也不应。”
　　彩绣委屈的垂了头正要辩解里面的门也开了。见三人聚在门外，罗浩然与知音皆是惊讶。
　　知音见楚琴阴沉着脸心里也是一沉，却只笑得温良而无奈何：“楚琴，我还是给你惹麻烦了么？”
　　楚琴看着她缓了颜色，勉强含笑道：“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魏叔，以后会经常见的。”
　　晚饭后魏叔与罗浩然一同出了小院。罗浩然心里暗忖：彩绣与楚琴可是有什么不合？魏叔皱着眉想的却是：彩绣不会无端生出这些情绪来，只怕是那个叶知音有什么古怪。
　　合上门里面三人都有些倦。
　　彩绣怏怏回房，只丢下句：“小姐自己把握着分寸，彩绣也是想着你好。”
　　楚琴无话可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早已没了怒气。
　　知音多少觉出些意思来，却也不得说什么，只装做不知拉了楚琴拼完那幅黑白子的小画，然后道了安去睡。知音昨晚来这里便睁着眼到天亮，这时虽是心绪不宁却真正累了，躺下不久便睡去，却是久久蹙眉，不得解。
　　是夜楚琴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人在枫林深处漫步，自己跃上树梢欲折一片最红最艳的叶为她簪在发间，回首时却见她立于满地落叶中仰头望自己，笑意温柔而略带感伤，楚琴不觉弃了枫叶飞落在她身边就势环了她入怀，天地间一派此时无声的脉脉温情。
　　梦到后面楚琴已然朦胧醒了，怔然半晌才默默睁眼看向窗外，竟是天色阴沉而浓云蔽月。似是天不遂人愿呐。楚琴自嘲的一笑，翻身再去睡，明日估计去不了西郊了。
　　雨接连下了两日，于这北方干燥清冷的秋显得分外稀罕。到处都是雨水的味道，潮湿而清新。不觉中一天比一天凉了。
　　知音困在金靴堂楚琴住的后院过得却挺开心。两人下棋作画读书嬉闹似是毫无忧虑，魏叔与罗浩然每日来一趟，都只是随意聊一聊待不多久，另外就是旁边院子里楚江楼的小女儿楚思跑来跑去的玩。
　　楚琴看着楚思执着把大伞颠颠的跑出去，不觉好笑：“原先她也不过来玩，你竟是这样会哄小孩。”
　　知音也笑：“思思很可爱，又爱笑又机灵，原先定是你太不懂宠她了。”
　　楚琴看着外边笑而不答，许久才道：“晚上大概就会停雨。西郊枫叶这两日定是落了许多，知音还想去看吗？”
　　知音闻此很有几分兴奋：“想啊，遍地落叶也是别有意境。”
　　楚琴看她笑容想起两日前的梦来，不觉微有些脸红而思绪得远了。
　　“要不把思思也带上吧，我看她待在家里也憋得难受。”知音笑着提议。丹枫幽处鸟虫鸣，一派好景二人独享之感忽而叫她无端的有些害怕。
　　楚琴却是体会不到这些，挑了眉勉强道：“好。不过她不听话，带着定是麻烦。”
　　知音亦不体谅她话中的不情愿，待到次日出游竟是连罗浩然也带上了。罗浩然理所当然的不放心她三人安全，毅然丢了手中事务只道难得偷闲。
　　有思思天真活泼的欢笑着跑前跑后，又有罗浩然沉稳体贴的左右照料，出游本是绝对的好事，却是完全变了楚琴原本的想法，只觉前后左右尽是拂着她的意，甚至连带着看知音也觉得有些气。
　　四人近午出发傍晚便回了。楚琴勉强照顾着众人情绪没有全然冷着脸，一场秋游到底还算是愉快。
　　回屋休息了一会，知音见她仍是闷闷的，不觉有些莫名的心虚，便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怎么了，今日玩的不开心？”
　　楚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看着她纯然的温和却觉得既忧且恼，不禁转了头不去看她。
　　知音觉出她不悦，蓦地心中一动竟是想到罗浩然离开时看向她那深情而担忧的一瞥，不觉怔怔静了许久，再开口已是有些淡淡的怅然：“楚琴不喜欢罗大哥么，他待你很好啊。”
　　楚琴此时哪里在意到她这些委婉而极力掩饰的情绪，闻言不觉挑起眉梢回转头来细细盯着她，表情已不只是不悦了。
　　知音惊诧不解而隐着些莫名的期望，正要问她这是怎么了，却忽而看见一人含笑进了门来，面容温润一身浅裳飘扬。
　　楚琴冷冷的嘲道：“回来的真巧。”
　　楚玉毫不见恼只是笑意吟吟：“三日不见楚琴不想我么？”转而不理睬她怪异的表情，向知音温和笑道：“知音小姐，方才我还在想要去哪里寻你呢。”
　　知音惊讶，随即想到叶家是否正在满城的找自己。
　　楚玉仍旧是笑：“我与宋瑞不熟，他错过这样一位佳人是他自己无福。我只是受了另一位美人之托，欲邀知音小姐明日午后一同去水云轩观舞。”
　　“知音小姐应是认得蓝佩云姑娘吧。”
　　知音愕然看着他，眼中不无警惕。楚琴也想起落霜节上那个游街的美人，眉头纠结的更加深重。
　　“我不想见她。”
　　“知音小姐不想见她么，她却是极想见你呐，好像还有些重要的事要与你说。”楚玉对她的反应似是毫不惊讶，只是循循诱导，见她并不买账转而笑得灿然，“不过，后日只是舞宴，她也不会提与舞乐无关的话，知音小姐无需过虑但去无妨。”
　　知音不语，心中不情愿却是一时不知怎样拒绝眼前之人。
　　楚琴略想了一下，实是好奇那个蓝佩云到底和她有什么牵扯，便暂放了方才的不悦不无劝诱的开口道：“听说蓝姑娘舞艺非常，我倒想去看看。”
　　知音看了看她，仍是有些犹豫不决。
　　“知音小姐不想见的人真的是她么？”
　　知音蓦然抬首盯着楚玉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探问。
　　楚玉悠然一笑：“楚玉只是乱猜，只是受了美人恩想要为她尽点力罢了，此时又深觉知音还是去见她为好，逃不掉的事情若是逃掉了反倒容易做成愧憾。”
　　知音静静看他，竟是无端觉得心安，不觉点了头算是应了。
　　楚玉怡然颔首：“知音若真正不想理她便只当去赏花魁舞姿就好了嘛，”恍而又笑得极灿烂，“那是明日午后的事，先想想今晚我们吃什么吧，难道你们都不饿吗？”
　　第五章 金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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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八原本正是知音出嫁的日子，此时她却是穿了身男装坐在华悦坊新近门槛最高的水云轩内喝茶观舞。知音念及此不觉想笑，又暗自叹气一回，想到的自然是叶家那些人。
　　方才走进华悦坊还出了个状况：几人上楼时正遇见舒晴姑娘送宋瑞下来。知音忍不住多看了看两人，宋瑞也就多盯了她一会，随后张口结舌伸手指着她愣了一瞬，继而拉着她就要进倚碧楼。知音忙示意楚玉他们先去水云轩，自己片刻便来。
　　宋瑞无非是惊讶她还待在这里且是敢到这种地方来，感叹几句后又谢了一回。知音笑着客套一番，看那舒晴生得秀丽大方眉眼间甚至有几分傲气，看着极不似寻常女子，不禁又祝福他们美满。宋瑞乐呵呵的走了，知音倒多留了一会。舒晴口里也客谢她成全，笑容却是冷淡而勉强得很。知音不觉好奇问她为何不肯与宋瑞离开这里，宋瑞能向自己挑明此事想是对她一片真心。谁料舒晴垂眸想了想，竟是分外坦诚的抬眼直视着她，道：
　　宋公子与我认识不过两月，他这样的公子哥儿用情大抵如此，谁知道明年怎么个模样。他若是真正有心也要过一二年才知道，我怎能拿自己现下的好年华去冒这个险？我在这再挨上几年，就能凑钱赎了自己还余出些来，往后寻个老实人自谋生计也不要靠着他活。我白舒晴不是你叶知音，在家有父母兄弟撑着爱嫁谁嫁谁，不嫁又有楚公子金靴堂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知音听得当场愣了，仔细想想却觉得她说自己的虽是很有些问题，说她自身却也有她的道理。 知音摇头暗笑，这白舒晴想来早就为此一肚子委屈，见着自己更恼得慌，倒也是个有趣的人就是了。念及此又想起韩湘兰曾对她说过，青楼女子看着笑得孟浪似是没心没肺，却多有冷眼的精明人，不禁又有些感叹而怀想起来。
　　楚琴此时坐在她身边也是男子装扮，原本就是想着来察言观色看她与蓝佩云有怎样的纠葛，如此自是将她般般情绪皆收在眼中，只以为她轻笑叹息尽是与蓝佩云相关，一时不觉疑虑重重。
　　楚玉带了一道来的除了知音和楚琴，还有罗浩然与堂里数个年轻人。不用说此举又叫魏叔等人摇头大叹，看楚玉皆是咬牙切齿而无可奈何。罗浩然这两日偷懒的厉害却只是招人嬉笑着多看他几眼，尽是体谅他拳拳殷切真情。
　　蓝佩云翩然舞蹈道不尽的柔婉轻盈，楚玉于一旁含笑拨弦也是一派清越悠扬，两人一处入得人眼美得像幅画，惹得一轩皆醉。
　　知音来之前便打定主意不听蓝佩云说那些所谓的重要事，只愿她一直跳下去，跳完后再唱一唱，如此过了这个时辰便是别人包的场了。然而一曲终了蓝佩云还是停下走过来，轮着向他们各敬了一杯茶，敬到知音时笑得意味深长。知音忙接了饮下，垂着眸不去看她。
　　蓝佩云却不肯放过她，竟是倚坐在她身边笑道：“公子这样好的身段想是精于舞乐，佩云有件霓裳正合公子穿，还望公子答应佩云这不情之请。”
　　楚琴冷眼看着二人，等着听她回答。知音也顾不上在意她，只急急退避道：“姑娘说笑。”
　　旁边有个叫做秦勇的极是爱凑热闹，此时见蓝佩云对知音别有青睐以为她不知知音是个女子，也不知存的怎样的想法便嚷道：“叶小姐不要推让了，此处也没有外人，小姐就跳一曲让我们也开开眼！”
　　此话一出又有两人跟着起哄，只一味的怂恿。罗浩然怕知音不会舞而尴尬，急道：“还是请蓝姑娘再舞一曲吧，蓝姑娘舞艺可是不容易见到。”
　　蓝佩云转了盈盈水眸含笑看向他：“佩云跳了这么久已有些乏力，公子不惜佩云吗？”
　　可怜罗浩然极少这些经历，登时红了脸无话。
　　知音看了看楚琴，见她一脸的阴郁不知又是怎么了，不觉轻轻叹了气，悄悄对她笑道：“楚琴今日似是又不开心呀，我为你舞一回助兴如何？”
　　楚琴讶然，一时竟是受宠若惊，但见她又向自己一笑，随即起身直向楚玉走去。
　　楚玉轻笑着悄然问道：“知音可会舞梨花？”
　　知音惊愕不知如何答他，忽觉得眼前这人玄奥莫测，高深的叫人有些害怕。
　　“先去换了衣裳吧。”楚玉微点头就当她应了，又略转了眸冲她身边笑，“小蝶姑娘必也是舞中高人，待会也来一曲可好？”
　　知音随着小蝶换了身镂花的白裳，闻见楚玉沉稳的拨出简单的节拍微一沉吟便扬起手中白绦随之起舞。
　　乐声干净简约得似是天籁，又变幻如流水，缠绵柔婉得近于情话，又洒脱若行云。
　　楚琴看着眼前素衣广袖的知音身形灵动宛转，一条白练争若流光般随身翻覆，举手投足似是洒下点点白花，优美得无懈可击却又矜持而不张扬。楚琴出神的望她，只觉她天仙一般灵逸秀美，竟是全然将那花魁也比下去了。
　　一舞终了轩中人尽是呆了。
　　蓝佩云原先只听说她会舞，却不知能舞成这样，于那简洁流畅中倾出温柔来，叫人挪不开眼而莫名的心安。
　　知音却是心里不安，看了看楚玉很有几分忧虑。楚玉莞尔，伴她回到众人间坐下，轻轻道了句：“你放心，他们皆不知道。”
　　蓝佩云忙又捧上一杯茶，笑问：“姑娘舞的这是哪一曲？如此美不可言佩云竟是从未见过。”
　　楚玉嬉笑着替她答道：“蓝姑娘自然没见过，这是知音的绝技世间再没第二人会了。”
　　众人皆以为他说笑，哄闹着恭维了少顷便推着蓝佩云再去舞蹈了。
　　晚时，楚玉执着盏小灯“碰巧”看见知音垂头散步于小院后面的深墙之外，不觉含笑跳过去与她一道走了几个来回，也只随着她沉默不语。
　　知音心中烦乱原本一点也不想说话，走着走着却越来越沉不住气，开口很是忐忑：“你怎么会知道梨花剑的事？”
　　楚玉笑得似是单纯：“为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或许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呐！”
　　知音不觉以目探问，见他但笑不答只好又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它在我这里？”
　　楚玉仍只是笑：“异人出天下将乱，梨花剑也是这个理，我即是异人，我出了所以我知她出了，而且知她在你处。”
　　楚玉言语中很有些戏谑，听在知音耳里却是将信将疑：他的确奇异的可以。
　　“你只会这一韵么？”
　　知音不懂他问的是什么，看着他毫不掩饰疑惑。
　　楚玉点头，神色却是难得的悠远：“我想也是如此。梨花六韵现已毁一佚二，我原先便猜想你得的是括囊。”
　　知音此时更不明白：“括囊？”
　　“六韵初曰履霜，二曰直方，三曰含章，四曰括囊，五曰黄裳，六曰龙战。有履霜之忧，继之以直方之正，而得含章之美；美不可淫，以括囊之谨敛之，方成黄裳之盛；盛不可久，归之以龙战之合。黄裳已毁，直方与龙战已佚，含章隐于北，履霜宣于南，括囊云游遇见了你。知音，传你此剑此舞的当是无念游侠路靖桐的弟子，难道你师连这些框概也没有告诉你么？”
　　昏灯一豆，映着楚玉俊美而淡漠的脸，晚风乍起，吹得他身形绰约飘然。
　　知音一时出神，不知此人是仙是鬼，看在眼里竟然半是亲善半是毛骨悚然。
　　少刻，楚玉又是笑意温柔：“也是，既是括囊之世知道那么些作什么。”
　　“知音无需怕我，我无求。”
　　淡淡的忧伤忽而弥散，知音蓦地蹙了眉，合着心中烦扰惆怅再看他竟也回到万千俗子之中，让人直想追问，可是为着哪一抹前尘不得涅槃。
　　知音幽幽望他，默然许久，终是想起些出入：“我师父是儆善僧与决净道人，他二人难道是同门吗？”
　　楚玉轻笑，微显了几分嘲意又似是在感慨：“这两个正是路靖桐的弟子。路靖桐心念早空哪里管他奉的什么教，只道殊途同归，倒也就此惑了他们拜他。不过他二人竟是在一处，真正世事难料。”
　　知音又是惊讶：“你知道我师父？我以为他们没什么名气。”
　　楚玉看着她温和笑着，却似是笼了些淡淡的忧郁：“他们是没什么名气，梨花剑在手自然要低调行事，那一支又尽讲些虚空无为只想躲到世外去。至于我，你又为何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或许我知道的又比你多。”
　　知音看着他挪不开眼，似是有个温柔哀伤的深渊叫人恐惧而止不住想靠近了探寻，甚至想去安慰。知音声音轻柔得有些缥缈：“楚玉，你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楚玉恍然笑开，眉眼弯弯：“知音真是个善良的姑娘，我就失礼一回先行告辞去休息了。”
　　知音怅怅看他越墙而去，比起方才独自思索时的烦乱竟是又多了些抑郁。
　　第六章 韩茹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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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悄悄出了房门，心里很有些纷乱沉重，却是刚踏出院子便看到楚琴倚在门边等着，不觉暗自哂笑而勉强冲她笑道：“这样早就起了？怎么站在这里？”
　　楚琴靠着院门挑眉看她，面色沉静而隐着些恼怒，语气不无嘲讽：“你不也这样早么，怎么，佳人有约？”
　　知音伫在她跟前直直回望她的眼睛，面上似是无限单纯的不解与探询，心下却起了阵莫名的无措。终是暗自叹了气，知音忽的笑起，挽了楚琴的手直拉她向外跑去：“哪位佳人比得上你楚大小姐，管他有约无约今日你就陪我出去玩吧！”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尚未完全明白状况的楚琴，见她神情诧异却紧随自己身后，竟是无端的开心。
　　昨日见了蓝佩云，知音彻夜无眠。原先的坚定竟是单薄的可笑，她只用两个无声的口型便叫自己再怎么辗转反侧终究也要乖乖的去见她，而且，明明知道她是过往的使者，要引给自己的只会是回去的路。
　　知音想来想去到最后居然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竟是忽而质疑起为什么不想回去来。风仰阁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成就自己，也冷冷落落找不到归属的感觉，可是，风仰阁有胡霄。知音自嘲的笑，无奈何的摇头，蓝佩云这次精明了许多。那没有说出的两个字明明白白叫她看懂了，是胡霄。
　　“你与那个蓝佩云究竟什么关系？”楚琴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起来。
　　两人在街上随便吃了些东西，此时不知怎么逛到了华悦坊所在的栀子胡同。知音忙拉了她折回洗马街，慌忙穿到旁边静庵巷里去了。
　　“没什么关系，我和她去年在梅城见过一次，只此而已。”知音答得很坦然，这是事实，至于个中细节倒是似乎不说更好。
　　楚琴不满她如此随意的态度，微蹙着眉追问：“要是这样她为什么对你这么殷勤，你又为什么总想躲着她？今天又要偷偷摸摸去见她？”念及此楚琴不悦得明显，停在巷子里转过身直面着她。
　　知音笑得尴尬：“我不是要偷偷摸摸的见她，只是楚玉说她带了重要的消息来，我想还是该去听听。”楚琴仍旧盯着她等她答完，知音无奈何又接着道，“她大概是受着梅城什么故人之托给我传个信，我原本决定再不回去了就不想搭理她，现在想想其实听听也无妨。”
　　楚琴终是神色缓和了些，却仍没有向前走的意思，想了一下又问：“你在梅城还有什么故人吗？”
　　“当然有啊，我在那怎么也住了这么些年。”知音觉得她问的有些怪，刚笑得轻松了些却见她偏了头敛了目光向一旁，竟是叫人觉出几分忧伤来，不禁问道：“怎么了？”
　　楚琴看她一笑只道：“走吧。”便沿着巷子向前走去。
　　知音隐下疑惑跟上，没走几步又听她闷闷的开口：“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楚琴微垂着头只向前走不看她，知音慢了两步落到后面。
　　知音望着她背影不知如何开口，翻涌在胸中的情绪除了原先那些忽而又多出许多来，只叫人惶然不懂应对。
　　楚琴忽然停了。旁边大悲静庵的后门开了一半，一个老尼正在清扫后院。
　　知音此时追上来与她一同看了一会，转了话题微笑道：“我原本还想去岭州，那样也许就是如此了无尘缘一日日洒扫庭院。”岭州现下已经遥不可及，再想想其实也不是自己想去，是胡霄曾说“言笑行止云雾里，谁羁尘纷扰清高”。
　　楚琴也看向她轻笑，眼中淡淡惆怅似是化不开：“岭州我也想去，不知可有一日能与你在山中相遇。”
　　知音未料她这样说，微一愣只默然望着她。楚琴一笑撇开目光：“走吧，我们别吵了人家清修。”
　　楚琴这日才清楚的发觉知音的过往自己全不知道，而那些似乎就要将她带去很远。
　　次日午后知音再出门的时候楚琴只隐在昏暗的窗边看着她走远，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只当自己已经睡着。可惜没过多久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将她从所有的梦中唤醒。
　　蓝佩云屏了众丫鬟，甚至让小蝶也到门外守着，而后自斟了茶捧给知音。知音忙道了谢接了，却是握在手里摩挲着茜砂杯壁，没有饮的意思。
　　蓝佩云直直盯着她，眸光流转：“韩姑娘怕我下药么？”
　　知音口里道着不敢，神色却是你知我知的坦然。
　　蓝佩云探身接茶在手一饮而尽：“佩云上回也是没办法，且是韩夫人的授意，姑娘不肯体谅么？”
　　知音含笑回望她，多少有些无奈何：“蓝姑娘多虑了，茹薇自然知道上次事出有因。”只是着过你的道，后怕至今，此情此景又这样相似，不觉便警惕了。
　　蓝佩云又将茶添了七分满，双手奉上吟吟含笑道：“姑娘来即是客，佩云招待不周要被妈妈骂的。何况这是逸州鸾山上好的裁青，于这北国极是少见，姑娘还是尝尝吧。”
　　知音再次谢过端茶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果然是裁青独有的清香，叫人喟叹中不由的想要啜饮，然而此时却是——知音暗瞥了眼杯沿那道浅浅的胭脂印，不着痕迹的转过腕抿了一口，继而点头轻笑：“好茶。”知音其实不懂茶，能够辨认出来的唯有裁青。
　　蓝佩云略略斜倾着头细细打量她，抿唇笑着神色却是有些犹豫：“韩姑娘，佩云有个大胆的念头想与姑娘结义金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知音听着惊讶，不知她怎么突然生出这样想法，不觉表现出三两分诧异来。
　　佩云看在眼中竟是有几分欢喜，随即却又笑出几分落寞：“我对姑娘的身世略知一二，知道姑娘在风仰阁极不容易。这次韩夫人去了，往后想是更加艰难。佩云也是自幼孤苦，若不是韩夫人照顾再也没有今日，况我真心敬爱姑娘，实望与姑娘相互扶持，彼此有个体贴信赖的亲人。”蓝佩云一席话说的情真意切，终了已是满面忧戚之色，叫人无尽怜惜。
　　然，知音从未遇人如此抢白，只觉事发突然一时只是愣着，全然无措。
　　两人对望良久。佩云终黯然一笑垂了目光：“韩姑娘见笑，佩云也是不识身份，韩姑娘只当佩云什么也没说好了。”
　　知音这时脑子又运转起来，记起母亲与她确是很有些交集，而自己现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叫人图的。想她多半出于真心知音不觉不忍，急上前握了她手道：“蓝姑娘误会了，方才茹薇没料到姑娘有这片心意，仓促中不知如何应对。能与姑娘结为姐妹，茹薇自是求之不得。”
　　佩云回握住她的手，闻此不掩惊喜的笑起，一时间宛若初阳霁雪，梅花淡香。
　　知音读出几许真诚，心下涌出几分感动，看眼前佳人如斯不禁粲然一笑轻柔道了声“姐姐”，再回神却又不觉暗笑，情形怎么竟是转变成这样。
　　两人话了许久无关紧要的事，蓝佩云终于进入正题，却是神色有些怪异：“茹薇，阁主很是记挂你。我来此之前阁主把我叫去斓园，沉着脸走了许久才说‘你给我把韩茹薇叫回来’，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暴怒起来，说‘她要是非叫我再派人去我可就不客气了’，后来静下来又说‘就告诉她胡霄病了’。我看他极是想你回去。”
　　知音听了惊讶，那位阁主大人哪里给过自己好脸色，而自己在阁中一直只是仰仗母亲和胡霄，根本连个正式的职位也没有，他让蓝佩云带信尚可理解，却怎么竟是这样一副不择手段的样子？
　　蓝佩云似是怕她认识的不够严重，又道：“我在此滞了这么多日，阁主派的人已经到了，是小裴令。”
　　风仰阁阁主岳苍梧最倚重的只有六位使令，这小裴令裴凯最是其中武功高强的。知音蹙眉，真要与他动起手来自己也没有把握，而风仰阁，这些日子是不是接不着活干了？
　　两人静了许久，佩云见她思索也不想打扰，实是忍不住了才问：“茹薇怎样打算？”
　　知音轻轻一笑仿佛很是豁达：“如此还能怎样，自然要回去。我连小裴令的面都不想见。”那个冷酷到每说一个字都恨不能扎出血来的人，又敏锐严谨得叫人抓不着错处，阁中除了岳苍梧与他哥哥大裴令裴全，谁都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蓝佩云闻此似是安了心，转而又显出些犹豫来，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究道：“胡令却让我告诉你，天地宽广，应去寻一个喜欢的人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去。”
　　知音不觉愣了愣。胡霄送她时曾说，收好梨花剑，没有想清楚就不要开封，另外，好自珍重，若是她去了，此世间再没有什么叫他挂念。分明就是想她不要再回去了吧。
　　蓝佩云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一时也不好开口，轩内又是许久的沉寂。仍是佩云打破沉默，无奈何笑道：“其实胡令也很想你。”
　　知音一笑：“姐姐放心，我会尽快动身。”
　　蓝佩云最后对知音说的是：“那日我看你有意躲我，就知你心中不定，就知你应当回去，茹薇你切莫以为是阁主迫了你。”
　　知音确是心中不定，但凡这样的麻烦事她最能想到的就是逃掉不再去管，可惜对于逃避她好像也很不在行。此时她所顾虑的还有别一件事，怎样与楚琴告别呢，还是说干脆取了东西悄悄离开？
　　知音忐忑不安的趁着夜色潜回小院中自己的房间，取了几样东西正站着发愣却见楚琴推门进来倚墙站着，神情淡漠而辨不清晰。知音一怔心知出了状况，却也松了口气，黯然哂笑，好像不用自己说什么了。
　　楚琴淡淡看着知音，语气冷冷：“你竟是那位韩夫人的女儿。”
　　知音扬起笑，看她的眼神是未曾有过的温柔：“楚琴今日才知我母亲姓韩么？”
　　楚琴挑起眉笑得冷傲疏离：“我今日才知你这样深藏不露。”
　　知音仍只是含笑，一贯的温和模样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扎眼：“近来多谢楚琴照顾，这只镯就做谢礼了。”步至门前却又停了停，知音转身回望，目光却是向地：“楚琴，有时候我也希望我只是叶知音。”最后一笑竟是情绪满满，复杂的似是解不开。
　　楚琴不觉蹙上眉，失神于其中仿佛要寻找什么。风进屋挽起落落深红又倏尔放下，再回眸素衣无踪。
　　楚琴拾起桌上手镯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只。两镯相并才看得出，上面十字花状浮着四个字“祥云连理”。楚琴不知她这一只何时得到了带在身边，不觉怔然看了许久，而后攥了双镯在手，棕红的瞳氤了水气现出几分妖冶，却是沉静得窒息。尚未全然明朗而不愿割舍的这一些，可是就此结束了？
　　黄昏时有一个人忽而跳窗进来，声音冷静的可怖：叶知音原本叫做韩茹薇，是风仰阁第一谍报使、南边青楼第一妈妈韩夫人的独女。
　　那人随手丢了桌上一把棋子上墙，拼出个风仰阁的卷风标记，许久棋子一齐落地，墙面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阁主叫我不择手段带她回去。我听闻她与楚小姐亲善，请楚小姐帮忙。”
　　知音翻身落在屋顶，时值月末，仰头只有繁星闪烁。遇见她不过一月。
　　裴凯无声的站到旁边。知音无力抬眼看他。
　　裴凯亦不理她，许久默然。
　　岳苍梧没有说可以不择手段，他说，不要伤她。裴凯当时想，不知自己有没有伤她的能力，于是对自己说，不要动手。裴凯极是个聪明人，冷眼旁观最是七窍玲珑。岳苍梧知道他知道了很多。
　　裴凯终究还是开了口：“走吧，我在南门外备了马。”
　　知音一时竟觉得他是个好人，抬眼点了头，跟着他一同去了。
　　序?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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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妈妈接手仙香楼时不过四十岁，颇有几分风韵也很有些志向与想法，十年间硬是仗着舞乐将这原本毫不起眼的妓馆带出些声名来。待到韩湘兰走投无路，梅城仙香楼已然成为南国珏江一带歌舞胜地风雅之乡。杜妈妈上上下下瞅着这个腆着大肚子的女子，前前后后盘问了半个时辰，终是轻飘飘点了头。双方草草拟了个字条，各按了个手印，湘兰往后五年便算有了着落。
　　杜妈妈让她暂且和一个叫做沈巧灵的住一块儿。那沈巧灵也有着七八个月的身孕，道是出了什么事故被风仰阁阁主弃了送进来。两个月后，两人同一日各生了个女儿。那沈巧灵似是心思已了大哭大笑一场后决绝然一头撞上床柱。杜妈妈冷冷笑笑叫人来收拾了，只淡淡对湘兰道，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傻子。掩了门，湘兰对着两个婴儿偷偷抹泪，却是咬破了唇硬是没哭出声来。不过一月，风仰阁阁主回转了心意后悔不迭，派人接了女儿去。再一月，湘兰正式挂牌接起客来。
　　五年一恍而过，杜妈妈算着她赚下的盈润客客气气笑了笑，摆了桌酒菜送她们母女。湘兰拾了包袱拉着苦儿走出楼门，心下虽是坚决却也极是忐忑不定。她从青州逃来，举目无亲而全没个生计。
　　惠姑坐在厨房外剥着菜唠叨，娘儿俩住在城郊一个废祠里，每日来城里寻些活讨口饭吃，真正不容易。杜妈妈听了冷冷一笑，咱们可没那行善的本钱，湘兰硬气又有心计，指不定哪天遇着个贵人就要发达。惠姑摇头叹气，直道日子不好过。果然，一年未满湘兰又找上门来，说是苦儿病得厉害求杜妈妈发发善心。杜妈妈打量她一圈，想她年岁不小又尽是吃苦，风霜一眼可见不知还值不值得药钱饭钱，便使了个眼色叫了几个壮汉上前来。
　　杜妈妈倚着二层的窗看外面几人愈闹愈凶，不觉冷笑，此时你也什么都顾不得了么？东街忽而有一人走来，数十上百围观的人里边惟独他入了杜妈妈的眼。那人微蹙着眉轻轻格开数只拳脚，小心的扶起地上满身脏污的女子。湘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即刻紧紧抓住他拼命的哭。杜妈妈笑，阖了窗向惠姑道，瞧瞧，有这等眼珠和脑子，她哪会活不下去。
　　数年后，风仰阁渐有一人在珏江一带的青楼闻名，许多风尘女子得她救助感她恩德，皆唤她一声韩夫人。风仰阁势力渐渐渗入这些意想不到的场所，竟也从之得到了许多紧要的消息。阁主渐渐留意，到后来终是派人与杜妈妈交洽，将眼皮底下的仙香楼暗里收到了风仰阁囊中。再后来，仙香楼的主事换成了一个年轻美人，韩夫人在一片莺莺燕燕的巧笑中伴着她来送杜妈妈。
　　杜妈妈仍只是冷冷的笑，湘兰，苦儿可好？韩夫人笑的温和，谢杜妈妈记挂，茹薇现下好得很。杜妈妈又道，你可还记得巧灵？韩夫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道，自然记得，我们姊妹同病相怜原先处的极好。杜妈妈点点头过她的清闲日子养老去了。
　　却说那时候湘兰得知那人是风仰阁的谍报使，一时很是愣了愣，却是打定主意留在这个院中，为数十个谍报使扫地做饭，也算是得了个归处。
　　待到女孩儿病好了大半，湘兰领着她去给恩人磕头。
　　那人断不肯受，拉着她双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多大了？”
　　女孩儿怯怯的后躲，低着头不敢说话。湘兰在一旁应道：“她叫苦儿，过年就满六岁。”
　　那人微蹙了眉：“名字也是精神气，这么叫却不大好。”
　　湘兰连忙解释：“我也说这样不吉利，只是原先有人说她命不好，取个苦名才好养活。我又想不出什么好字来，”转而笑道：“要不恩公给她取个名？”
　　那人细细想了想，温和看着女孩儿道：“你叫茹薇可好？薇草也是苦的，却是柔美坚韧，很有几分气质。”
　　湘兰忙笑着替她说好，又欢欢喜喜叫女儿应谢。
　　女孩儿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他，轻轻点了头。
　　那人温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茹薇，往后就叫我胡霄。”
　　年轻的胡霄已失了开朗，清瘦而淡淡笼着层忧伤，却是干净舒服，无端的温暖而叫人心安。小小的茹薇苍白的脸上略显了红，鼓足勇气勉强给出个笑来。
　　不两年，胡霄升为前使令，带着湘兰与茹薇住进了风仰阁主院中的涵风园。
　　茹薇随着胡霄习文练武，又与院里别一些孩子一处玩耍，逐渐活泼了许多。
　　那个与她同日生的小姐岳亦灵却是脾气古怪，好的时候能抱着她一床睡，坏的时候却骂她是奴婢是妖精还要赶她出去，甚至三句不和就能拔刀相对。主院里住着的使令大多向着亦灵，甚至湘兰也态度暧昧只一味叫她忍让，加之阁主岳苍梧每每看见她总是阴沉的可怕，整个主院似是只有胡霄一人一心为她，让她觉着可以全然放心的依靠。
　　茹薇曾以为自己会在胡霄身边待一辈子，他的笑便是自己寻求的最完满的意义。
　　第一章 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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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芃城到梅城，知音与裴凯轻装骑行用了六日，其间唯有一日说话超了五句。那时正是傍晚，两人下马在一个小村子里寻地方过夜，知音忽而发现梨花剑不见了。
　　两厢默然许久，裴凯道：“中午那人是神偷聂古。”
　　知音闻言方觉出那个呼救的老妇颇有些怪处，却可惜她阅历尚浅当时全没在意。传言聂古擅易容之术，诡谲放浪最是难觅影踪。知音不觉蹙了眉忧心忡忡。
　　“我不知你有这等异剑在身。” 聂古性情古怪喜好伪装了作耍，又眼高绝少下手，此时看来这些习性也是绝好的伪装术，易叫人少了警惕。
　　裴凯神色如常语气淡淡，知音却觉出他的一些自责来，不禁也有些不过意，勉强笑了笑，道：“我也不敢说，除了师父只有我娘与胡霄知道。眼下他定是跑远了，回去再想办法吧。”
　　两人找了户农家住了。知音自是懊悔忧虑又有些无措，裴凯也是暗自心惊而难以平静。三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婴孩，那场传奇事后听来叫人惊愕而不真切。他再没想过梨花剑还在世上流传，且是到了眼前这个女孩儿手上。看着她长到今日，阁中谁不以为她还是个孩子？
　　两人回到风仰阁日头刚刚有些向西。裴凯即刻就要去斓园见岳苍梧，且是有意将知音也带上。知音这样回来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再加上梨花剑的事，此时一点也不愿迁就，只冷冷丢出句：“阁主没说找我。”裴凯也不多话，看她半恼半怨的径自走了很是一副小孩子样，竟是浮了抹极淡的笑来。
　　知音轻轻踏入涵风园，熟悉的房屋景致入得眼来不觉叫她停了步。
　　不过别了三四个月，再站于此却是忽而生起些怀旧的忧伤与回归的欣然，那些烦躁气恼全然化作一种更柔软的情绪，一时竟是鼻子发酸。知音稳了稳心神，细细看着各处似是害怕有什么变作陌生。
　　半掩的门吱呀开了，知音蓦地有些慌张，仓皇看过去迎着自己的正是胡霄那份平淡的温和。园中略有少刻静默，知音恍而扬起笑跑到他面前，好像原先那个小女孩一般开心的仰着头看他，而后扑入他怀中。
　　“胡霄我好想你啊！”知音前额轻轻蹭着他的肩，语气神色全然是撒娇的意味。
　　胡霄搂着她轻轻拍了拍，渐渐浮起浅浅的笑：“回来也好。”
　　知音似是不满意，抬起眸执著的看他：“胡霄是不是不想我回来？”
　　胡霄无奈何微微摇头，笑意却是深了些：“怎会。”
　　知音放弃追问，暗自回想他送别时说的话不禁笑的神采飞扬，却又随即垮下脸来委屈而忐忑的看着他道：“我把梨花剑弄丢了。”
　　胡霄微是一惊，而后却是显出些欣喜与安心来：“丢了也好，那样的东西留在身边总是麻烦。”
　　知音知他一向对梨花剑态度谨慎，也没怎么惊讶，只是多少有些遗憾。两个师父早跑的不见人影，母亲又去了，现下能对着抒发自己丢剑的情绪的只有他胡霄，不过似是也不好就此多说。
　　“笑儿和吕大爷呢？”
　　“上谢园听戏去了。”胡霄言语温和，淡淡忧伤却让知音全然捕到眼里，“吕大爷身子，文先生说多不过来年。”
　　胡霄爱静，湘兰与知音也都惯于亲力亲为，涵风园只留了个笑儿做些杂事。吕大爷原在斓园守园子，去年眼睛坏了再做不得事，内使令邱梅衣意思是给些钱让他回家。胡霄知他家中早已无人就接了他来住，为的是能有人陪着照顾。吕大爷年过七旬，来之后极是多病，却是谁也没料到这么快又要送走一人。
　　知音不觉蹙上眉垂了头，方想了一回母亲却恍然提了精神笑着就要安慰胡霄，却听见远远有一人脚步匆匆，回头看岳亦灵已气喘吁吁到了门口。
　　“茹薇！”亦灵见她看向自己不觉停了停，随即跑过来惊喜的笑着握了她手，又似是觉得不足表达心中欢喜，竟是搂上来紧紧拥住不放。
　　知音愣了愣而后拼命挣脱她，神色很有些勉强：“亦灵，你怎么消息这么快啊？”
　　亦灵这时倒没计较她这般态度，仍是一张笑脸：“我看见小裴令啦！”随即又有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不过你原先说一个月这都过了多久啦，说吧，你要怎么赔罪？”
　　知音不喜她这样理所当然的斤斤计较，却又不想在胡霄面前与她为这点小事认真，只退让的笑道：“我刚回来你就要赔罪，总要给我几天歇歇吧。”
　　“好，反正有我提醒你也不能忘了。”亦灵又笑的一脸灿烂，“我们去什锦楼好不好，我来请客为你洗尘。”
　　知音勉强笑着暗想要怎样委婉的拒绝，却是不经意瞥见胡霄眼中一抹淡如无有的失落，不禁心下一暖面上登时一片粲然，脑中也考虑不得那么些：“改天吧，今晚我要和胡霄在家吃饭。”
　　胡霄急忙要劝。亦灵即刻冷下脸来，抢在他先扬了头愤然道：“我知道你眼里就有个胡霄，可我也是好心好意，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知音微蹙上眉不觉得自己说的怎么了，却着实不想一回来就同她吵，只得笑出几分坦诚耐心的解释道：“亦灵，我自然知道你是好意也很想和你去，只是我先和胡霄说好了。你还非要我说那些客套话来应付么？”
　　亦灵闻言平静下来，却是看着她仔细想了想，笑的很有几分深意：“好，我明天来看你的诚意。”
　　知音望着她背影狠狠瞪了一眼。两人太熟悉彼此，你知道怎样对付她，她也知道你使的哪一手，麻烦来了就是推脱不掉。
　　胡霄不觉失笑，摇摇头颇是无奈何：“你应当先就着亦灵。”
　　知音拉着他进屋，笑吟吟道：“胡霄不用理她，我和她闹来闹去也不差这一回。我在外边好想吃你煮的三菇青米羹啊，改天教我做吧！”话出口知音忽而起了阵莫名的惶惑，以前总是说，胡霄做给我吃吧，这回怎么改做了这样？知音悄悄看胡霄神色，见他仍是温和含笑似是没什么异样才渐渐放下心来。
　　晚饭时岳亦鸿跑来蹭着吃了些，笑儿与吕大爷这日也很开心，一顿饭几人用的极是融乐。走之前亦鸿毫不客气道：“你送我。”
　　知音心情正好，几个自小的玩伴又数亦鸿与她处得来，闻言只向胡霄说了声便送他出了门去。
　　两人沿着门外石子路拐上院中的银杏道。梅城比芃城暖了好些，树上扇叶尚未落尽，地上只稀稀疏疏覆着些金黄，正配着天边澄亮的弯月。
　　在叶家住的时候，知音看着文歆夹在知月与雪儿之间劝架几次都想到他岳亦鸿，此刻与他闲话漫步不觉也想起叶家那些人，一时竟是出了回神。
　　亦鸿含笑道：“叶家人待你倒不错，叫你都不想回来了。”
　　知音不想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趁此正好怀一回旧，便点头道：“原本我送了锁就要走，我爹却执意留我住上几日，留着留着还给我订了门亲事，意思就是叫我不要走了。”
　　“还有这事？”亦鸿笑开了些，“幸好那人没叫你看上，要不恐怕见不到你了。”
　　“他倒是个不错的人，就是我还不想成亲。”想着宋瑞，自然又想到那晚逃婚，而后便是楚琴，知音急忙转了话题笑道，“在那边我总觉得三哥很像你。”
　　亦鸿略是一愣，平白多出些神采来，笑意也多了几分温柔：“噢？哪里像？”
　　“我有个妹妹还有个表妹也是一见面就吵，他就像你这样左右哄着，看着还真是辛苦。”知音体谅而又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亦鸿不觉笑的有些腼腆：“看你们吵也怪好玩，这两年你们倒闹的少了。”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闹来闹去有什么意思。”知音耸耸肩，“你要是以此为乐估计要失望了。”
　　亦鸿呷然笑笑，抬头正看见徐检与姚歌迎面走来。
　　姚歌远远打趣道：“茹薇你还真偏心，回来都不知会我们一声，就知道找个好地方和亦鸿说话。”
　　知音不想与她认真，一笑作罢。却是亦鸿半开玩笑道：“找个好地方还能遇上你们？”
　　知音听出少许不悦，不觉讶然看他。徐检与姚歌也是觉察出来竟是大笑开了。
　　后半程亦鸿走的极不愉快，徐姚二人却很是开心。知音一惯不喜他两人，自然也败尽了兴致，待回到园中神色颇有些不豫。
　　知音抚了抚门边挂着的竹枝纱灯，想了一回过去无忧无虑的快乐，终是恢复笑靥看向面前透着柔光的窗。
　　一串笑从身后传来：“茹薇这是在做什么？”
　　知音含笑转身招呼了声“邱令”，又对陪她来的杨放微一点头，恭敬却不殷切的请了他们进屋。
　　邱梅衣坐了一会，与胡霄客气了几句，转向知音道：“茹薇回来的正好，仙香楼那边可看不上我不服我管呢，你要再不回来阁主可就打算换掉翩翩了。”
　　知音不觉一惊。母亲去世后阁主便把这些事交给邱梅衣，又拨了些人手给她。仙香楼与风仰阁的关联虽然与旁的妓馆不一样却更是违逆不得，若无缘故，翩翩怎会做成这样？
　　知音正要问，却见她递过一个精巧的陶罐来，一双凤眼笑的极是柔媚：“燕峰九月上逸州带了两罐裁青回来，却是真正傻气竟给了我与翩翩。我哪里是品茶的人呐，要我说翩翩那里也是为茹薇留的。”
　　知音知她有意不肯多说，只得欢喜的谢了。心里暗笑白燕峰哪里傻气，怎么看都是她与翩翩与他般配。知音这时记起在蓝佩云处喝的茶来。那时便有些疑惑，这样看却是翩翩转赠她的。知音轻轻吐了口气，在蓝佩云处喝茶其实也就是数日之前，却是遥远的好像有些不真实了。
　　第一章 还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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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熟悉的卧房，每一个细处都有着过往的痕迹，带着家的温情。
　　知音暗自哂笑，那一夜在金靴堂后院失了眠，竟像是从此忘记了要怎样入睡。每一回躺下都要长久的辗转反侧，回来也仍是这般思绪纷杂。知音仰面看着床帏上绕着的抽丝花结，淡淡馨香似有还无，轻柔和缓而无影踪，却是于无意间紧紧纠缠不放。
　　第二日清早，知音老老实实在小院中练武，一双短刀使得迅捷而畅快很有几分双鹤衔云的味道。胡霄于旁边看着，到后来飞身上前挥剑出鞘。
　　知音粲然，有意缓了身形拖的他也慢下几拍。胡霄无奈何轻笑，却是随着她刀剑相和。胡霄一身半旧的豆青，浅浅含笑很有些云淡风清，举手投足透尽了淡雅温和与丝丝入沁的欢欣。知音白裳衬里外是浅茶色衣裙，裾袂翩飞身姿柔婉，行动间流畅自如，嬉笑处灵动明朗。长剑与短刀你来我往上扬下还应和无间，不觉于冷锐的光影中带出几分合舞的温柔来。
　　亦灵进了园门看见这样一幅美景却是无心欣赏，即刻打断眼前融洽，拉着知音就要往外去。知音出了一身汗哪里肯这样出门。亦灵只得进屋坐了等她洗浴更衣，却是一茶未尽便等来了呈江。
　　呈江恭谨的道了声小姐，谢了胡霄的茶与座，木然立在一边候着。亦灵心知是她那阁主爹爹要召茹薇说话，这呈江不过是个传信的，却仍是止不住翻眼瞪他，大慧寺上午那场享冬的法事定是看不成了。
　　知音随着呈江去斓园却没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来。听岳苍梧训是迟早的事，而此时她也有话要问他，毕竟翩翩的事不能放着不睬。
　　亦灵大义凛然的陪她一道，行到卷风门也毫不犹豫跨了进去。呈江不敢阻她，只默然看了一眼便谨然立在门外。
　　斓园外园是寻常的草木山石轩台，卷风门里的内园却是环水而建的长廊与凭水的三层小楼——风仰阁。知音原先只来过四次，还要算上某一回被亦鸿怂恿着偷偷潜进来，此时踏上毫无修饰又似是摇摇欲坠的木质长廊不禁觉出些异样。
　　亦灵一笑握了她的手：“你怕啦？”
　　知音哪能示弱，狠狠甩开道：“我怕什么，我还不算风仰阁的人呢。”
　　亦灵此时倒不见恼又赶上来拉住，竟是欢笑着跑到她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追闹着，空荡荡的长廊吱吱哑哑不住的轻轻叫唤，正衬着妙龄女子清脆甜润的声音。
　　一粉一青两个身影夹在一边绿水一边白墙之间，入得高处人眼别是纯真美好，不觉钩起抹浅微的笑意，个中欣然吓晕了一旁数个侍从。岳苍梧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摆回一张冷脸，散漫的端茶轻啜待那两人进来。边上人也皆是垂头无表情，好像方才什么也没看见，却有数个暗自叹了叹天下父母之心。
　　亦灵上得楼来毫不搭理一阁的沉寂，朗笑着唤了声“爹”。
　　岳苍梧喝了声“胡闹”，叫了人来就要请小姐出去。
　　亦灵蹶起嘴赌气不肯走。知音看的好笑正要劝却听岳苍梧道：“也罢，你在此等着，茹薇随我来。”
　　岳苍梧又给她一个狠眼色，几个侍从丫环皆过来围了小姐让座奉茶问这道那。亦灵眼巴巴看着茹薇进了旁边一个小门，不敢追上去唯恐惹的太过，只好安慰自己反正不会有什么事。
　　穿过一条过道，里边竟是一间石室。环壁是刀刻般的棱角，地上只有一张无腿的木案与两旁各一张席。案上锈铜的香炉盛着满满的灰，插着一柱黑香，一线青烟袅袅直上。
　　知音惊愕，不觉唤起十二分警惕，略有些紧张与担忧。
　　岳苍梧径自在一张席上坐下，瞟了另一席道：“坐。”
　　知音不知他怀着怎样的打算，惴惴落座暗自稳着心神，却是一个谢字也吐不出。
　　岳苍梧默然许久，气势压人。知音勉力安坐强承着他鹞鹰般的目光，心下忽忽的生起许多莫名的念头，皆是断断续续。
　　香燃了一半，落下第四柱枯灰。岳苍梧终于开口，却是未语先叹，突兀的吓了知音一跳。
　　“梨花剑竟是认了你做主。”岳苍梧死盯着她眼色复杂，“你哪一处能与凰主相比！”
　　知音未料他说的这话，再一想裴凯定是事无巨细向他回禀了尽，这样的大事自然不会漏掉。而眼前形态仍是叫人开不得口，谁是凰主她都不知道。想了少刻，知音终是问道：“凰主是谁？”
　　岳苍梧摇头不答她，室内又静了许久。
　　知音暗骂他莫名其妙，却是放松了一些，漠然等着他再要说什么话。
　　“凰主是原先翔鸾派的主人，也是梨花剑上一任主。”岳苍梧淡淡道出这样一句，面色是不改的坚硬，却是不知怎么叫人觉出几分动容来，“她也是我师父。你回去自己问胡霄。”
　　知音略微有些诧异，仔细看他却再寻不出那丝情绪的踪影，一时不禁无言以对。
　　“你也大了，风仰阁不养闲人，往后你要听令做事。”岳苍梧再开口竟是带着几分厌烦之色，态度也颇强硬。知音微生出些愤然，干脆不答话权作不理。
　　岳苍梧冷哼一声道：“你若想寻回梨花剑最好还是放的乖些，这种事没人比风仰阁做的好。北边古雨楼也就这几年才有些名声，线报行事都差的远了。”
　　知音虽厌恶他语气不善却是认真想了想。这些话全是实情，自己此时毫无头绪，若能借着风仰阁的力量寻找定是便宜得多。
　　“我看你也舍不得胡霄。”岳苍梧毫不掩狠毒的投来一瞥，虽是表述事实，威胁之意却不言自明。
　　知音心中一紧却又即刻冷静下来：“你舍得么？我韩茹薇能替你做的事大概比不得胡霄十一。”
　　岳苍梧闻此竟是有些高兴，冷笑道：“不错，不过只在找到梨花剑之前。”
　　知音冷冷看他：“梨花剑还没开封，有没有用还不定。”
　　岳苍梧仍是冷哼：“后话。”继而严肃了神色道，“韩茹薇，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给你，仙香楼那边你先联络着，等熟悉了，原先韩湘兰手下的事自然归你。”
　　知音对这些毫无兴致，很不满他这样就拉了自己进来，却是想到翩翩：“仙香楼是怎么回事，这些不都交给邱令了么？”
　　“邱梅衣本来也不清闲，交给她不过权宜之计。”岳苍梧又眯了眼厉声道，“你问这些做什么，这点事也为难你了？！”
　　知音掩下怒气不表，撇了头算是默认。少刻沉着脸问他：“还有什么事？”
　　岳苍梧悠然捋了捋半白半长的须，慢然道：“下去吧。”
　　知音愤愤瞪他一眼，起身走出去，心里狠狠念着待梨花剑回来定要拿他做祭，却是自己也知道这想法全然是泄愤。
　　岳苍梧冷然看着她出去，不觉抚上额角斑白的发。三十年弹指一挥，十七载白驹过隙，有力者负了多少红颜老去，不老的都埋在黄沙底下留给记忆磨蚀殆尽。过往最明丽的那一个人影，到如今连他自己也看不清晰了，那是她百里凰，还是沈巧灵？
　　韩湘兰过世不久，翩翩便来斓园找他。两人伏在阁顶斜台上看下边水波粼粼，周旋了好些彼此心知肚明的废话，终于扯到正事上头。
　　翩翩笑得媚人：“仙香楼只认韩夫人，现下韩夫人没了，便认韩姑娘。”
　　岳苍梧冷哼：“我看你忘了自己是哪的人。”
　　翩翩吃吃的只是笑，绘着淡紫烟萝的秀美指甲轻轻在丝帕上擦摩，似是毫不经心：“翩翩自然是风仰阁的人。这三州十数家有名姓的青楼哪个不是阁主您的？难不成阁主眼里韩茹薇与邱梅衣还有什么不同么？”
　　岳苍梧冷笑，伸手挑起她下颔：“好一张会咬人的嘴，我倒是不知道韩茹薇与邱梅衣在谁眼里不同。”
　　翩翩娇嗔的就过去略倾了头看他，长睫微颤着笼了满满的妖娆：“我与薇儿关系自是不一般。这个嘛，阁主您自个儿怕也摆不平呐。翩翩动一点小心思哪里敢瞒您，您却硬要争这一点屑小，真正是，何苦来？”
　　岳苍梧大笑：“好，好，我就让你这个屑小。你那点小心思给我见好就收着些。”
　　亦灵小心的看了看她，笑道：“吓着你了？那个密室也没什么玄妙的，就是说话外边听不见。”念及此不觉升起些好奇，“爹和你说什么啦？”
　　知音闷闷的随着亦灵走出斓园，回答显是不经心：“没什么，你爹叫我负责仙香楼那边的事。”
　　“什么？！”亦灵反应的颇有些激烈，竟是停了步瞪起眼来。
　　知音转过头看了看，对她此时想什么很是缺乏兴致，却仍是勉强追问道：“怎么了？”
　　“我爹怎么想的，叫你三天两头往妓院跑像什么样！”亦灵抬高声音嚷着，满脸愤然。
　　知音皱了皱眉，她从小跟着母亲在仙香楼进进出出从来也不觉有什么异样。翩翩的事还没弄清楚。知音想了想道：“没什么，我早就惯了。我现在有事要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亦灵咬了咬唇：“别想，我和你一起去。”
　　知音想着到那里翩翩自会打发她，正要说无所谓，却见她轻哼一声又道：“那个翩翩一看就对你别有用心，以后你每次去都要带着我。”
　　知音见她说的这般强硬很有几分岳苍梧的样子，不觉厌烦起来，却又有些好笑：“翩翩怎样对我都是她和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再说，你又打不过她，真出什么事还要靠我护着，我看你还是别跟着我了。”
　　知音转身就走，亦灵追上来一把拽住：“你怎么傻成这样，我不是说她要害你，她，”亦灵忽而无语，看着知音强抑着不满的眼睛不知道怎样解释，顿了顿，终于横下心狠狠道，“她对你图谋不轨一直就在勾引你，就你这白痴一点也不自觉，还要给人家送上门去！”
　　知音大惊，却是掩在怒气之下：“你胡说什么！她对我好你看不服？！你把她讲得也太不堪了！”
　　亦灵冷着脸，眼中多般情绪转过，却是死死拉住知音不放，见她还是执意要走也冒上火来：“不许去！我这就和爹说再不准你去那种地方！”
　　“少拿你爹压我！”知音挣脱不掉，干脆回身站住满脸愤恨的瞪她，少刻忽而冷冷一笑，“你看谁都对我图谋不轨，要我说真正对我居心叵测的人是你吧！”
　　亦灵蓦的愣住，气的面色红了又白，狠狠甩开她愤然后退道：“韩茹薇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我对你居心叵测，好好！你滚吧！滚的越远越好！再别回来才好！”亦灵转身就跑，捂着耳朵不要听后面那人也是气极了的喊叫：“我从来就没想在这！你也让亦鸿歇歇，再说什么都没用！”
　　第一章 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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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的初冬只像北边的秋，有些凉风却是不凛冽，正午的暖阳照在身上颇得几分惬意。
　　知音信步在街上走，神色仍是怏怏。方才什锦楼的粥与甜点似是失了味道，百合酥也好像烤得过了。旁边得庸居正推出一款新的面食，叫做脍汤面，伙计招呼着客人道：“这可是正宗岭北风味，您不尝可惜哎。”知音提不起兴致，却是讷讷的想到，楚琴似是很爱吃面。
　　楚琴还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么，知音哂然。
　　将那一对镯皆给了她就是想叫自己不要存什么想头，一场意外而已。这几日想她的厉害，却是想想也就罢了。往后寻到梨花剑再怂恿胡霄一道去岭州好了，母亲临终不也叫自己离开么。而楚琴，应当会嫁与罗大哥吧。知音怃然回神，不觉又是自嘲的笑，想这些做什么，徒添烦恼罢了。
　　这梅城一别数月也没什么变化。空空落落的梅台上有几个小孩子在玩。梅台是几年前韩夫人建的，宽宽大大平平坦坦，高出地面大半人来，为的只是仙香楼与绰芳院每年比一回舞，放灯节给这些落了籍的女子发一回灯，再就是偶尔有些特别事情。知音从来觉得垒这么个台子极浪费，此时看那些小家伙欢笑着跑跑跳跳倒也觉出些无用之用，立在一旁笑了一会。
　　仙香楼总是要去的，虽然亦灵的话多少叫人生出几分防备来。知音徐徐绕到楼后边，寻着个小门敲了敲。
　　过来开门的是然儿。然儿看见她毫无惊讶的笑了：“韩姑娘来啦，翩翩姑娘正在等您呐。”知音略有些诧异，点头笑笑随然儿来到长袖斋。然儿隔着镂花门朗声向里边道：“姑娘，韩姑娘来了。”茵茵与小虹很快从里边出来，一人扶开一扇门俱是笑靥如花，看她的神色却都有几分嬉戏的意思：“韩姑娘里屋请。”
　　知音许久没来竟是生出些腼腆，面上不觉升起些薄红。三人忍不住笑她，然儿轻轻推她道：“韩姑娘可别叫我们姑娘久等了。”知音讪讪一笑恢复几分常态，不理后边的嬉笑声径自穿过前斋掀起厚重而华丽的帘帷。
　　翩翩斜倚着榻，紫纱单薄而半透。墙边烧着一圈火盆，四角燃着香烟。
　　知音只觉眼前烟迷雾袅，醇香弥散沁人肺腑，加之紫帘紫幔与紫纱半覆的横陈玉体，一时不觉钉在原地。
　　翩翩枕了一臂在脑侧，幽幽望她但笑不语。
　　知音恍然想起亦灵的好处，竟是后悔没带了她同来，却是后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扯开笑脸向榻边走去，步到翩翩面前倒也显出一副神色自如来。
　　知音略俯下身望进她双眼，笑出一派澄澈：“翩翩这般是在引诱我么？”
　　翩翩咯咯笑起伸手一捞，知音惊骇中极无形象的栽到榻上被那惹祸人抱了满怀。
　　“翩翩！”知音微有些恼，通红了脸再摆不出无邪的模样。
　　翩翩笑个不止根本不理她：“薇儿昨日回来今日便来看我，还算有点良心。”
　　此话颇有些暧昧，然而对于翩翩却毫不出格。知音一向知她惯于如此，从来也没觉出什么不妥，此时却是僵直了身子，脑中嗡嗡的皆是那句“图谋不轨”。
　　翩翩觉出她异状竟是更笑出几分欢喜：“薇儿出门一趟倒是长大不少，不像往日半点情趣不通。”
　　知音面上再挂不住，奋然挣脱后退两步，静了少刻方开口道：“翩翩别胡闹，我来有正事问你。”
　　翩翩不敢惹的太过真正唬了她，闻言含笑坐起端正了身姿却不改眸中精光：“薇儿问什么都好，我自是言无不尽。”
　　知音无来由又是一阵惊怕，目光游游移移不敢看她：“阁主叫我联络仙香楼这边的事务，可是与你有关？”
　　翩翩明眸善转，绕了一周已是心下了然：“自然与我有关，是我去与阁主说的。邱梅衣都快三十岁了，那点妖艳看的人难受，性情又不是个善的，怎么都不对我意。哪里能与薇儿相比。”翩翩嬉笑着起身，取了桌上一只裂纹透明杯斟了茶，“阁主也知我与薇儿亲密，两人一处定是做的好。”
　　知音接茶在手惴惴啜了一口，回神才觉出茶水明丽而清醇，色泽竟是棕红，一时不禁愣了愣。
　　“这是漳州汤山的半江春，薇儿喝不惯么？”翩翩挨近了看着她，长睫似是可数。
　　知音不由退了半步却是沉静下许多，笑向她道：“怎么换了口味？你原先煮的花茶不是更漂亮？”
　　“原来薇儿还惦记着。”翩翩笑的欣喜，转身唤道，“茵茵小虹，将我那套茶具送来。”
　　翩翩坐在盘花矮几旁摆弄各样花材与杯皿，绘着紫色鸢尾的指端触到哪里皆是一派精细风雅。却可惜，知音全然不懂，心思也半点不在其上。
　　相府小姐宛莲香第四场再见那病恹恹的落魄秀才，爱慕缱绻而深陷于那双百感交集的眼，不觉暗自轻叹：
　　一泓渊劫颦带笑，半江春色半江秋。
　　而后抬袖掩面一声幽怨的娇嗔落空而下：冤——孽——呐——啊————
　　夜色已深，亦鸿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凉风，知音正坐在胡霄身边听他抚琴。亦鸿忙示意胡霄继续，招手便叫知音出去。
　　“我还以为你们这两日安生些，竟是一回来就闹绝裂！还真不是小孩，一个个知道憋着不说！”亦鸿睁大眼睛狠狠瞪她，落在知音眼里却怎么都觉着色厉内荏而毫无威慑力。
　　知音怡怡笑道：“你这不是知道了么。”
　　亦鸿也不装样，直白道：“说吧，又是为了什么事？”
　　知音不解的眨眼：“她没告诉你吗？”
　　“她说她骂了翩翩你们就吵起来，她一冲动又和你断了交。”亦鸿颇有些无奈何，直想不管她们这点破事，却又拗不过亦灵的求情，又实在做惯了似是多一回少一回毫无区别，“你这边怎么说？”
　　知音想也知道亦灵不会把两人争吵的内容告诉亦鸿，亦鸿也是见多了不怪懒得多问，此事糊里糊涂解决了正好。
　　知音听亦灵说断交原先从来不想和好，这次却多少觉出些自己的过分处，又真的对翩翩起了几分疑心，再看她两日都没动静心里倒有些忐忑，只是从来习惯了亦灵的主动亲就才没有去找她，到这时自然不会再闹别扭：“没什么说的，这次我也不对。”
　　话音刚落，亦灵从暗中闪出，攥了她的手极是一脸殷切：“茹薇是我错了，我脾气坏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惹你生气。”
　　亦鸿于一旁站着此时看出几分怪处来，茹薇哪一回不是耍尽了性子才肯低头，亦灵又尽是要装的不情不愿，好像全是自己无事找事，这次却是——亦鸿不觉生出几分好奇：“喂，我有个事要问清楚，你们到底吵了些什么？”
　　亦灵闻此竟是一颤，知音看了不觉生起些不过意，轻轻拥了她一下，既像安慰又像喃喃自语般回答道：“一些任性的话罢了，气头上口不择言，过去就忘了吧。”
　　知音轻轻推开一半门进得屋去，正要赶紧关住外边的风却是恍而看见胡霄披了一身月华，俊逸若仙人。胡霄长她二十岁，早已不再年轻，却是有一种清淡的感觉好像这些年全没沾上俗事，只一派干净温和。知音忽而有些心痛，急掩了门坐回他身边。
　　那个叫做林惜言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人呢？知音不敢问胡霄，燕无咎又是凶光毕露尽说些瞎话：她有什么好？我看半点没有，就一点，活人再比不过死人。
　　潺潺琴声若月下溪流，于无所想的淡漠中带出些缠绵的忧伤来。知音静静的听，无端想起那时楚玉说“我无求”，继而又想到其他。琴声依旧娓娓如诉，人心此刻却是乱了。
　　一曲终了，胡霄温和看过来。知音一时未觉，微蹙着眉思绪乱飞。
　　胡霄不觉轻浅的笑了，眸中含着淡淡的宠爱与感怀，且欣喜且无奈：“茹薇在想谁？”
　　知音恍然回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只觉两颊微微发烫，勉强回望他却是不知说什么好。
　　胡霄见她如此笑意略深：“茹薇在外可是遇见了什么人，这两日总是有些恍惚。”
　　“没，哪有——”知音闻此更加羞赧，惶然躲开他目光脑子里转过许多念，不禁垂了眼笼住烦扰，心下甚或冒出些哀伤来。原先无论有什么事知音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告诉他，这一回却是——知音神色一黯，胡霄如何对待燕无咎自己不是不知道。
　　某一年正月初三夜，阴冷晦暗而大雨滂沱，燕无咎周身透湿，和着泥泞笑容却是如常。胡霄不忍，急忙让他沐浴更衣，而后却终究冷淡的吐出句：“何苦来，你我两个男子，即便世人能容，我也不容。”
　　对着朱孝义，知音可以嘲他迂腐，对着胡霄，知音却是再觉不出半点错处。或许男女间的私情与这一般仍是不同，或许她自己也正释怀不得。
　　知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温和的笑靥，觉出自己的话毫不可信，却又不想再哄骗下去，急忙转了话题问道：“对了，胡霄，阁主那天叫我问你，有个翔鸾派是怎么回事？”
　　胡霄觉出她不愿说，深望了少刻，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追问，略想了想道：
　　“三十多年前，翔鸾派曾盛极一时，掌门便是梨花剑原先的主人百里凰。有歌谣说：凰翔千里，百鸟来朝；美人绝代，倾尽雄枭；拂舒曼妙，山河动摇。可见当时之盛。只是，百里凰后来忽然失了踪影，那么些英才再聚不到一处，翔鸾派便散了。”
　　“失踪了？”知音听的有些出神，至此觉出些不解。
　　“有人说她羽化为仙，有人她说避入深谷，也有人说是暴毙了，只是各样说法尽是无可核实。那时我也还小，这些皆是听来的。”
　　胡霄神色微有些悠远，知音知他又是觉出那些世事无常的无奈何，急问道：“那梨花剑呢？”
　　“三年前你两位师父告诉我，翔鸾派原有七大护法，其一是你师祖路靖桐，另外还有北边隐逸派的杨泓梧与珏州云容山庄的萧栖桐，别四个都已过世了。梨花剑配有六册剑谱，现能寻到的只有三。你学的是其一。另两册在杨萧二人手上。
　　“杨泓梧隐在亘州无影山全然遁了世。云容山庄却是泱泱大派，萧栖桐二十年前便公告江湖他奉有那一册剑谱，只待得剑之人。当时惹出许多事来，正抬了云容山庄到今日地位，后来渐渐也就淡了。你师父的意思是，待你将梨花剑濡血开封，便可自去那两处修习。只是，你要好好想了，此剑现世必定又是一翻风起云涌。人的欲念起了，到底都是落的生灵涂炭。”
　　话至此胡霄不觉深沉下几分。两人静默少顷，知音笑道：“最后那些话定不是我师父说的。”胡霄怅然一笑，知音忙安慰道：“胡霄不用担心，师父不是说它噬了我的血只能由我开封么，现在也不知梨花剑何时才能回来，再说，胡霄还不放心我吗？”
　　胡霄微微含笑，眼中却是歉疚：“茹薇，原本我早就应当将这些告诉你，却是怕你年幼，被那样的翻云弄雨诱惑住，不能好好想明白，也怕你心思单纯怀璧而遭了祸害。你，莫要怨我。昨日，阁主密令我与小裴令安排寻剑一事，小裴令也是这个意思，无论怎样，定会找回来。”
　　小裴令与自己一处还叫聂古得了手，心下定是不安。
　　知音不及细想自己对裴凯的看法何时变成这般，却是看不下胡霄这般歉意，忙笑道：“胡霄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我还没想过要用它，丢不丢都是一个样。胡霄是世上最好的人，叫胡霄担心的事我绝不去做它。”
　　胡霄眼中多般情绪交织，却终是隐在轻浅的温和之下：“茹薇已不是小孩子，这些事还是自己决定。我，自然信你。”
　　楚玉曾说，“梨花六韵现已毁一佚二”，又说“含章隐于北，履霜宣于南”，知音此时才算明白了些。胡霄没有担心错，百里凰引得百鸟来朝的风流与权势确是惹的她多少有些羡慕与心动。
　　知音痴痴幻想着那个高高在上左右时局的女子，有权力有能耐的人才能被世人记得，才能为大恶或者行大善，才好像不是徒然在这世间走一趟。可是，那份万事不羁于心的超脱悠然，那种浅淡的温柔善意，还有那样不为人知而不必受人指摘为身所累的自在逍遥似乎也是令人快慰。知音左右摇摆想来想去终又归结到一处旧心思上，自己真正渴望何去何从？
　　知音惘然看那床帷，现在的自己可还只是想陪着胡霄平平淡淡过一世？可想做一些事业不负了梨花异剑与自己的血誓？或者，还有某些遥远的不真切的妄念将要归于何处？知音气恼的埋了头到被中，真正后话，待寻到再说吧。
　　第二章 年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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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年关吕大爷果然没能过去。老人家临走前握着胡霄的手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而后又拉住笑儿喑哑的喃喃念叨“笑儿”“笑儿”，到最后也没肯放开。
　　笑儿对着他为自己留的那点嫁妆哭得晕过去数次，又在城外的新坟上跪了一天，后来硬是叫知音连哄带劝的陪到半夜才肯回家去。
　　胡霄每到冬天身子总有些不好，这次又为悼亡伤心又为丧葬劳神，数日内竟是瘦下一圈，平白多出几分病来。知音看的心疼又着实有些感慨。
　　说起来吕大爷与她没什么交集，一向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打个招呼偶尔闲话罢了，离开几个月又更使彼此关系淡薄。
　　吕大爷临终丝毫没有想到她，她站在一旁看着感觉也有几分古怪。后来知音送他下葬时落的泪追究起来三分为他，三分为着死亡本身，剩下四分却是想着母亲和身边苍白的胡霄。
　　这么个纠结知音想不通，某一个晚上没能挡住胡霄的问，开口说了出来。
　　胡霄靠坐在床上神色温和如常，却是无端显出些尚未平复的哀伤。知音看的直后悔，却是刚要转开话题便听他淡淡道：“世上这么些人，终归有亲有疏，亲疏有别也是自然。”
　　知音微一愣，又见他勉强一笑道：“这是许多年前燕无咎说的，我不会说这样话。不过，我也明白。”
　　知音听了更悔，一时默然。胡霄许多年前的旧事她略知一二已觉得不堪回首，这一次却是自己提醒了他。
　　胡霄看她神色也猜出七八分来，劝慰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和道：“没什么，人心人情多了也是麻烦。待我死时放不下的定是你。”
　　“胡霄！”知音差点被他劝得哭起来。此时眼中人似乎更显得病弱疲惫，气息浅淡的近乎微弱。知音心底起了一阵怕，握上他双手急切道，“胡霄不要吓我，大过年的怎么说的这样不吉利。”
　　胡霄见她如此不觉淡淡笑了：“是我失言，茹薇莫放在心上。”
　　数日间，涵风园里两个人要靠知音一人照顾，平常她也做惯了各样家事只唯独不善于准备饭菜，于是每天总要花费许多时间耗在厨房里。
　　亦灵头一日便跑来帮忙，却是闷闷的做到一半便旧态重萌质问起她与胡霄的关系来。知音本就心里不舒服，不理她却仍不能叫她住口，一时竟是火气上来话也懒得说，抬手掷起旁边筷子刷刷的袭上前招呼她出去。亦灵气急败坏的砸了一地的碗盘，掼门而出大叫着“韩茹薇我和你绝交”。知音望着地上碎瓷气得冷哼了数声，又是暗自决计再不理她了。
　　翩翩也来帮过一回，可惜连萝卜青菜也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干脆叫了仙香楼两个丫环过来，自己则在小院子里烹了壶茶笑吟吟的说要为薇儿解闷。知音近一两个月对她多留了几分心更加看出些不对劲，此时又觉得自己还做的过来，再想着胡霄爱静笑儿怕生，一餐之后便客气而坚定的撵了三人回去。
　　亦鸿看不下去，每日来来回回的添乱，知音见他一片好心也冷不下脸来，两人一处慌慌张张勉勉强强倒也做的凑合。姚歌见状自然又笑亦鸿殷勤茹薇好福气。
　　知音忍不住皱上眉，亦鸿倒是没再闹脾气，只笑了笑道：“姚岐对你也不错，怎么不见你说闲话？”姚歌听了这话竟是细细瞅着他玩味了一会，而后带着一串笑去了。
　　知音很有些惊讶：“这要怎么说？你又不是我哥。”
　　亦鸿笑出几分怪异：“我可是一直拿你当妹妹。快，水要开了！”
　　知音不满他这样打马虎眼，看也不看灶台便嚷道：“一定有什么隐情，姚歌哪这么容易糊弄！”
　　亦鸿一脸的无奈何：“糊弄过去就行了嘛，真的开了！”
　　知音不相信，还要追究下去，却是尚未开口便听到水潽出洒到火上的声响。
　　亦鸿看她手忙脚乱的跑过去不禁笑得温柔。姚歌搜集闲言碎语的兴致比起茹薇可是强得多了，而姚歌毕竟也是一道玩大的同伴，给她些无凭无据的端倪也无关紧要。
　　腊月二十八晴空无云微有些淡风，午后的阳光颇有几分暖意，晒在身上极是舒服。
　　原本知音三五日总要跑一回仙香楼尽一尽职责，这十来天却是不放心胡霄与笑儿一直都没去过，这时候见二人都安稳的睡下了，不觉动了动心思。却是尚未出门便看见远远有一袭紫衣飘来。
　　知音隐下一抹无奈何走到院门处迎了她，含笑道：“怎么来了？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翩翩嬉笑着转了转眸子：“薇儿问得好怪，每日都有许多事，薇儿可想听我说？”
　　知音摇头笑笑在院中石桌边坐下：“你知道我的意思。”
　　翩翩就过来环了一臂在她肩上，另一手变出样东西来晃了晃又藏到身后，面上是满满的笑意：“佩云来信了，还专有一封给你。我都不知她这样大本事，传个信就能传出这等亲密。”
　　知音微一愣，一时间芃城的人事纷纷拥上心来，竟是分外真切。
　　知音了解翩翩的脾气，怕她着意为难不敢表现得太在意，却不想已叫她揪到关节：“薇儿出门一趟认得好多朋友，我若嫉妒了怎么办？”
　　知音似是毫不在意，轻笑着答非所问：“朋友多些不是好事么？”
　　翩翩咯咯笑起将信递了过来，却不待她看便拉起她向外去：“我带薇儿去个好地方，这样好的天可辜负不起。”
　　大慧寺后边有一片小山，四季皆有美景，最是梅城郊游的好去处。
　　翩翩带着知音顺着小路绕进去，而后跃上一棵落尽了叶的梧桐树回眸笑道：“薇儿跟紧了。”
　　知音走到这里也不好停下，只得勉强不去想蓝佩云的信，追着她向山林深处掠去，心里也确实有些好奇。
　　二人一前一后越过几座低矮小山，竟是落入一道不深却隐蔽的峡谷里。知音不觉升起些不安，颇有些踌躇和警惕不大想再向前去了。翩翩似是觉出她心思，及时回转了头温柔一笑只叫人说不出扫兴的话来。
　　峡谷不长，很快便过了最狭暗处露出一片围抱在矮山间的花地。
　　周遭宁静无声，淡香浮动，紫蕊的仙客来开在阳光下，悠然随了风轻轻招摇。
　　知音微一愣，不知这里还有这处妙景，却是未待那份怔然消弭便被翩翩拉着跑入花间。
　　二人徜徉许久，皆是开心得微生出些醉意。
　　翩翩翡翠般的眸中点点是清亮的神采，衬着一派醇郁的风韵，竟像是这片紫花的主，轻垂玉趾来此九天之下抚慰她的臣民。
　　“我就喜欢它们不着东君管，开得这样自在。”翩翩看了看知音，带着满眼融融笑意。
　　知音点头：“这时节开成这样确是难得。”只是，不着东君管，恐叫北风摧啊。
　　“翩翩好像从没说过原先的事？” 从前怎样问她都只搪塞着不说。此情此景，知音忽而对她迷一样的过去生起空前的兴趣。
　　翩翩俏皮而娇媚的撇了撇浓密的长睫，嘻嘻笑着从容隐下一抹情绪：“薇儿越来越在意我了么？”
　　知音讪笑无语，正要就此作罢，却又听她道：“我家人都死光了，留下的只有两处仇人。三年前我来这里原是想寻个安身处，也好借了风仰阁的情报报仇。不过既是遇见了薇儿，”
　　翩翩微笑着看过来，一贯的妖娆竟显得无端深情。
　　知音怔然回望她，一时紧张得悔极了，却是截不住她的话，“既是遇见了薇儿，往后便比过去重要。”
　　花香花影仍是烂漫，气氛大好，落在知音眼里却尴尬得叫人无措。
　　翩翩不忍，退让着浮起几分顽皮来，语气很是玩笑：“薇儿往后可要好好待我。”
　　知音勉强找回声音，急转了头讷讷道：“翩翩，我娘过世前就嘱咐过，我也从来拿你当姐姐，自然会待你好的。”
　　韩湘兰那时说的是：翩翩有几分邪气，你切勿与她亲近。
　　翩翩抬手掩口而笑，遮了自嘲、失落与无奈何。修得极精巧的指甲上飞着淡淡紫花，一朵朵正是身边悠然舒展着的仙客来。这时开花，这时谢了，春夏秋都不解，零落却是自知为。
　　第二章 年关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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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佩云的信无非写些寻常话，又说了几样新鲜事，却是叫知音捧着看了一晚上。个中倒也确有一事叫她颇为留心。
　　十一月底的时候，文歆偷偷将苏雪带去华悦坊，为的是寻那个楚玉公子。叶家虽然少与这些风尘事搭上关联，仍旧是顾妈妈不想得罪的主。楚玉那时恰好就在蓝佩云处，顾妈妈便着了个丫头上去询问，一会儿工夫便将人带了来。
　　苏雪原是被一件大大的披风裹着，这时摘了，偕着一派羞涩与执著立在烟花之地，不觉更显出冰雪气质与天人之姿。楼上楼下的人一时都在看，看的人一时都呆了。
　　然而，独独楚玉仍是那张温婉的笑脸，视少女腼腆而英勇的告白如耳畔清风，末了躬身一礼，竟是含蓄而坚决地回绝了。
　　楼里静得窒息。
　　文歆原就万般愤恨，不得已才应了苏雪的请求，此时虽然心下窃喜却又护花心切，上前便与楚玉理论。楚玉恭谨温顺却是半点不应，直激的他火冒三丈。文歆虽不会武，气急了也冲上去要与他动手。
　　楚玉退了退，轻轻叹道：“辜负雪儿姑娘厚爱，楚玉确是罪孽深重。文歆再怎样责罚也是应当。只是，在下尚有些琐事未尽，不能留下这条命谢罪，但若要留只胳膊腿什么的，在下岂敢吝惜。”
　　一席话说的楼里气氛诡异，那份淡然与诚恳顷刻叫文歆火气全无，转而冷汗直冒。
　　此事不了了之，不过自然，文歆被盛怒的叶老爷打掉半条命，苏雪也被彻底禁了足，而楚玉，众人看他的眼神再不只是看美人了。
　　知音从来就觉得此人玄奥莫测，几次接触下来只觉可怕又亲切，但若要真正追究起来，他是个怎样的人，给人怎样的感觉，却是再怎么也理不清说不出。
　　楚玉极是个深渊，叫人战栗而极具诱惑，这样的人任谁都要多留几分心吧。知音只好这般向自己解释。
　　风仰阁从岳苍梧祖辈传到现在，七八十年做的都是谍报与事务的交易。由于多少有些商贾的味道，江湖门派中多有低一眼看它的。然而又由于根深叶茂，现如今虽然被北边古雨楼抢去些风头，势力与影响仍然不容小觑，于是岳苍梧五十寿诞自然还是引得众人瞩目。
　　风仰阁消息最周全，除了少几个有过节的，其他只好一个不漏的送请柬。各处掌门虽然亲至的不多倒也绝多数都给了些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或是叫子侄属下代替或是提前送了贺礼来。岳苍梧并不真正想招来那么些厉害而麻烦的人物，如此倒也正合心意。
　　然而即便如此，为了正月十九的寿筵，风仰阁上上下下还是颇劳碌了段日子，甚至连新年都过的淡了许多。涵风园里自然更是如此。
　　除夕夜离吕大爷过世不过十数日，谁也没那份心思张灯结彩摆什么宴席。胡霄上斓园应酬了一番很快回来，三人一处吃了顿寻常饭又一道收拾了便准备早些休息。
　　这两日胡霄与笑儿都好了些，知音做各样家事也顺手了许多，如此也算是给新年一个好兆头。
　　晚些时候亦鸿拉着亦灵来了。
　　知音也不说什么，泡了一壶裁青，就着外面灯火与院门口竹枝纱灯的昏光与他二人在小院的石桌边坐了。
　　今年是暖冬，北方也只飘了几场不大的雪，这里更是没有严寒的感觉，只是夜风吹在身上怎么都还是凉的。
　　知音刻意集中心思品茶，亦鸿难得深沉微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亦灵却是看着那只纱灯出神。三人一时无话。
　　许久，亦灵轻轻笑起来，眼睛还是盯着纱灯：“茹薇，你可还记得那次我们一块儿做这只灯？转眼过去好几年了。”
　　知音与亦鸿闻言也转头去看。
　　做框架的竹枝已有些弯，蒙着的白纱也泛了黄，四面绘着的四幅小画却是陈旧而干净。
　　知音忽而上前伸了手去抚，果真没有蒙尘。是胡霄常常擦拭吧。知音眸光一晃心下一片柔软，再看亦灵也觉得亲切可爱了许多。
　　亦鸿跟过来仔细瞧了瞧：“原来这灯是你们做的，我倒一直没在意。”而后又笑起来，“是了，这上面的画一看就卖不出去。”
　　亦灵扫了他一眼却没带什么情绪，只简单解释道：“这是我和茹薇还有原先韩姨和胡霄一道做的。这四个面我们各画了一面，上边还有落款。”
　　亦鸿凑近了去看，果然每幅画边角处都有几个小字。胡霄画了一枝兰花，寥寥数笔却是亭亭而立；韩湘兰画了一片梅花，工笔细致布局也疏密有度；亦灵与知音却是画的次了许多，笔法幼稚而辨不清晰，似是写实又像是写意，总之，颇为不伦不类。
　　亦鸿看了发笑，伸指弹了弹竹框，惹得二人皆瞪他：“做的倒结实，三四六年，真有五年了。”
　　“那时做这个是为了我们满十三岁，再过三个月我们就十八了。”知音含笑看了看亦灵。原先两个小女孩涂鸦的时候争地方争笔墨争先后，现在回想却是好玩。
　　昏黄的暖光打在面上，亦灵深望着她，目光别是温柔：“茹薇，其实我知道胡霄喜欢韩姨。可你待他太好了，他也是，你不在就从没笑容，看了真叫我不舒服。你别和我计较好么？往后我也会尽量控制自己。”
　　亦鸿默然听着，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也隐约深沉下去。
　　知音却没注意到他，也没觉出亦灵话中的怪处，只皱了眉纠正一处明显的错：“胡霄和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娘心里只有我爹，胡霄也有他喜欢的人。”
　　若是真与胡霄有什么暧昧，母亲恐怕早几年就成了燕无咎刀下冤鬼。
　　“那胡霄为什么总画兰花，你看这上头也是。”亦灵特意指给她看，一心指望她答不上来。
　　知音撇撇嘴表示不屑：“这能证明什么——”
　　胡霄不能喜欢兰花么，林惜言不能喜欢兰花么。然而，理由还没说出口，亦灵又是急了：“我看是你不想证明！你是不是就怕胡霄喜欢你娘？”
　　知音显出几分对她无理取闹的厌烦来，亦鸿忙赶在开吵之前插进来道：“好了好了，这算什么事啊还要再断交一次？你们两个也该改改了，也不想想还有几天能这样在一起！”
　　知音勉强按下不悦吞了要说的话，亦灵却蓦的转头看他，眼中是不解与惊讶，还有一丝不难察觉的恐慌。
　　亦鸿无奈何摇头：“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样糊涂！爹说了，这次要来不少各地才俊，还有几大门派的公子，正要你们见见。”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愣了愣，知音随即笑道：“就是，原先在芃城我爹就给我订了亲，估计这回阁主也想趁机选婿，亦灵你可要好好准备。”
　　亦灵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她的目光颇有几分讷然，许久才显出满面气愤：“我才不要嫁人，你也别想！”
　　知音觉得好玩，此时不怒反笑：“你不讲理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不过阁主真要定什么事可不会由着你。亦灵，我们这么多年在一起，关系虽然不好多少也有些感情，往后几日我就让着你不和你吵了。”
　　亦鸿看她一派玩笑神色，知她对男婚女嫁还没什么真切体会只是全不当真，不觉摇头暗叹。亦灵也觉出她全然幸灾乐祸，却是更加冒火：“你就指望我嫁出去，我对你哪点不好！”
　　此话一出，别说知音，亦鸿也差点被冷风呛住，再看亦灵却是毫不知觉。
　　亦鸿急忙又抢在知音开口前插话：“打住！我也就是听说罢了，还不是想叫你们不要吵！走吧走吧，爹还等咱们回去呢。”
　　知音勉强记得自己刚出口的那句话，决定不与她争论，只怪怪的笑着送他们走。
　　亦灵见她果真是退避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又被亦鸿一力扯着往外去，结果待到愤然甩开他的手，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你干什么！有什么好急的！”亦灵不甘心回喻园却又不好再去找知音，站在路中只向亦鸿撒气，“笑什么笑！下回我再不和你一道来了！”
　　亦鸿装模作样摇头叹了叹：“你是不是还没发现？你心里虽然想待她好，表示出来的却大半是坏。”
　　亦灵恍然静下来，怔愣的看着他疑惑而不可置信。
　　亦鸿与她对峙了一会，渐渐敛了笑意，语气也换成十二分的认真：“你们从小闹来闹去，彼此相待都是真性情，亲密些是自然的。这也不是坏事，就是不要想歪了。我看你尽快找个好人嫁了，相夫教子收收心才是正道。”
　　亦灵听到后面彻底僵住，动了动唇半晌才吐出一声：“哥——”神色是不尽的惶然与恐惧。
　　亦鸿不忍，温和了神色且安慰且劝说：“亦灵，你也是个好姑娘，我也只有为你好。你平常虽然任性却不是不懂道理。这回就听我一次吧，万万别以为这也能闹着玩。茹薇还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要害了她。”
　　冷风有一阵没一阵的在耳边吹，亦灵忽然打了个寒颤，抱起双臂环住自己。
　　银杏树现下落尽了叶，光秃秃的立着，看了也说不清是颓然还是苍劲。
　　第三章 正月初三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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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三是胡霄生辰。胡霄性情温和淡然处处与人为善，手下又掌着数十人的运程，阁中自然有许多人跑来道贺。日间人来人往竟有几分络绎不绝的意思，涵风园难得也热闹了一番。
　　邱梅衣来时正赶着正午，不仅送了份漂漂亮亮的贺礼还端来数样精美的菜肴，道是亲自下厨特意为胡霄做的。而后稳稳坐着美目流光而关怀备至，话了许久才被手下人催着去了。
　　胡霄饶是淡泊清雅，被那样灼热而别有居心的目光罩了这许久，也出了满头的汗，摇头间颇是无奈何。
　　知音不觉失笑：“她这是做给谁看？我可想不出阁主会为她吃醋。”
　　胡霄仍是无奈何摇头：“痴情人罢了，莫与她计较。”
　　左使令徐策此时正在外地办事，徐检便捧了贺礼来，拜的倒是很像个样子：“胡叔，家父上回来信还懊悔没能赶得及，小侄这一拜您万万收下。”
　　白燕峰也不在梅城，姚歌主动应了差事陪着徐检同来，一处送上礼物，嘻笑道：“胡令也要收下白令这份心意哦，我们白令可是早就备了这筒银毫，一直小心藏着连阁主都不叫知道呢！”
　　胡霄一向将他们看作茹薇的朋友，温和中不觉多出些长辈的亲切来，别时还特意叫茹薇去送。
　　知音送他们到门外便吃吃笑道：“两位请便，我就不打扰了。”
　　二人也不见外，旁若无人的牵起手就走，甜蜜得计划着晚间上乔公苑看水仙。
　　大裴令裴全是六位使令中唯一不会武的，掌管阁中文牒记录等事宜，同时也是岳苍梧第一等的智囊。裴全平常接人待物与胡霄颇有几分相似处，两人交谊虽浅彼此却颇有些惺惺相惜。这日裴全清早散步踱到涵风园，微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方古砚递上，立在院中闲话两句便怡怡然转身去了。
　　黄昏时候小裴令也来了。裴凯从来只是派人送份贺礼便作罢，这次自然叫人有些吃惊。不过胡霄与知音这段时日与他稍有些接触，对他为人了解的略多了些，彼此也不像原先那般生疏。裴凯与胡霄喝茶话了一会，二人一个冷冷一个淡淡，倒也有几分融洽。
　　晚饭时，胡霄、知音与笑儿皆松了口气。三人都不喜欢白日里的场面，那些台面上的应酬今年也算过了，不禁叫人觉出几分轻松来。
　　正吃着，亦鸿与呈江一前一后进了屋。
　　呈江照例送来岳苍梧的礼物，而后说完老一套的贺词便告辞而去。
　　亦鸿来此早就熟了，也习惯于在喻园吃过之后再来加点餐，进门打个招呼便自上厨房取了副碗筷来。
　　除夕过后便没见亦灵跑来玩，两人原先即便断交也从来隔不上三天，知音不觉奇怪得很：“这两日怎么不见亦灵？”
　　“爹让她待在房里好好读书写字做女红，怕她嫁不出去。”亦鸿心里暗道长兄如父，这般说也不算完全胡扯。
　　知音与笑儿讶然对望了一眼，饭时极少说话的胡霄也抬头看了看他。
　　笑儿道：“小姐怎么会嫁不出去，小姐长得又好又活泼，就是有时候横了点。”
　　知音全然不相信，笑起接道：“就是啊，虽然她不讲理又爱耍脾气，不过不是说阁主女儿不愁嫁么。”
　　亦鸿呷然笑笑：“我看也是，不过爹有时候想法就是古怪。”
　　这理由好得很，两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胡霄忽而看了他微微一笑，温雅如常还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宠爱，却是叫亦鸿心底发毛，讪讪笑着急转了话题。
　　夜深时候，月如镰钩斜挂在天边，美则美矣却是有些清寒。
　　亦鸿早已离开，笑儿也已睡去，知音与胡霄仍在屋中坐着闲话。桌上两杯茶，茶盘里却还有第三只白瓷杯。
　　忽然，窗前清辉一黯，一个人驾云承风跳了进来。
　　那人立在中屋一笑，一半热忱殷切一半傲慢疏狂，带着岁月沉淀的悠然与敏锐，又无端显得华丽而慵懒。金瞳银发竟是像极了月之精魅。
　　“来了，坐。”胡霄淡淡招呼他，为那只空杯斟上七分茶，向旁边空椅处推了推。
　　“唔，霄，岳苍梧待你真不赖，前两年是裁青与银毫，这回竟是海宁英。”
　　燕无咎懒散的靠坐着嗅了嗅茶气，飞眉凤眼盛着满满的玩味，“看来待你离开风仰阁我就要准备拆房子卖地了。不过，”一张笑脸忽而凑到胡霄面前，竟是褪尽文饰只一派直白白的温情，“为你，卖了古雨楼我也心甘情愿。”
　　胡霄原本便有些苍白，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很像关门送客的前兆。
　　知音从他进来便在一旁拼命忍笑，这时却是笑不出来，急忙插话道：“燕无咎你每次来都要告白一番，烦不烦啊！”
　　知音其实并不觉得他烦，方才甚至有一些感动。可是若不开口只怕他这就要被撵走了，而知音到底也还要站在胡霄一边。
　　燕无咎似是很满意这句话，靠回椅中抚须作高人状，张口却是叹道：“没办法，我怕霄脸皮薄，改了主意也不和我说，又怕霄哪日忘了，我这片心是绝不会变的。”
　　知音扫他一眼，暗道自作孽不可活。
　　果然，胡霄拂袖而起回了自己房中，门“砰”的关在燕无咎鼻子前面。
　　燕无咎摸摸鼻端悻悻坐回桌边，一口喝干自己的茶，又端起胡霄那杯剩了一半凉了一半的茶水细细啜饮。
　　胡霄待燕无咎原先极是恨，后来略好一些也仍是厌烦冷淡，只这两年才说声“坐”给他杯茶喝。头一次是裁青，后一次是银毫，还有这次的海宁英。
　　知音撞上燕无咎纯属巧合，那时是胡霄来涵风园过的第一个生辰。知音原本已经入睡，却是忘了关窗半夜冻醒了，来到窗边无意间发现胡霄房里仍是烛光摇晃，而窗纸上竟是映着两个人打斗的身影。知音那时刚开始学剑，见状急忙跑过去伏在门外偷看。
　　胡霄武功体力皆不敌燕无咎，终是被制在床上动荡不得。燕无咎欺身吻上去，心火正炽却是脖子一凉。知音架剑在他颈项，一时把握不好力道划出一道血口。
　　燕无咎大怒，一掌便要击来。
　　胡霄逮着空脱身及时抱着知音闪到墙边，怒极而了无情绪：“我活着便不会让你伤她。”
　　燕无咎那晚离开时对知音是恨透了的，却是很快起了变化。他是半点也没算错。
　　知音与他燕无咎没什么难以磨灭的过节，比胡霄更容易体谅他一片痴情。同时又与胡霄关系特殊，他向知音教这教那，让知音愿意与他一处。胡霄不会强行阻挡，只好一点点渐渐接受，一来二去竟是慢慢缓和了与他的关系。
　　燕无咎曾摇头晃脑笑向知音道：“能与霄一道养你也是美事。”
　　知音听的冷汗直冒，不敢追问这人脑子里将他三人关系想作了怎样，却不妨碍对他诡滑精怪的性子生出几分喜欢来。
　　胡霄使剑，燕无咎使刀。知音两样都学，留在身边的却是一双短刀。燕无咎送的。
　　胡霄喜拨琴，燕无咎喜吹箫。知音只学到胡霄琴技的三两成，一般来说是拿不出手的，箫却能像模像样吹出八九分来。
　　对这些，胡霄不在意，淡淡一笑罢了。燕无咎却极是显出些喜气。
　　再者，胡霄与韩湘兰都是认真沉稳的性子，知音性格里若还有几分调皮，那也全然学的他燕无咎。
　　然而，知音毕竟还是与胡霄更亲近，再不肯明目张胆的对燕无咎表示出半分好感来。
　　燕无咎也确实有得是理由叫人恨他，他总惹得胡霄生气，又曾亲手杀了胡霄的师父，还有，林惜言也死在他手下。
　　有时候，知音看着他也害怕。她是真不知他那柄流鱼玄铁刀会不会最终削了自己的头。
　　第三章 正月初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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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霄关了门不理他，燕无咎却毫不在意般坐在桌边温柔抿茶。
　　这样事知音虽然见得惯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她不算很会装相，此时也不想收敛，不觉带了几分怨气直直盯着燕无咎。
　　“想不想跟我上北边走走？”燕无咎并不理会她，只淡淡看来一眼，问得叫人摸不清状况。
　　知音极是惊讶了一番，愣愣的不知怎么答他。
　　“我肯带你，你还敢说不？”燕无咎又瞟她一眼，笑意中是惯常的邪佞与玩味。
　　知音瞪他：“不敢！你和胡霄说，他叫我跟你去我就跟你去。”
　　燕无咎回瞪：“小丫头就是没出息，天天叫霄护着像什么样！”转而又恢复那份悠然，似是劝诱，“北边最近不太平，夏昌德夏昌义眼看就要反，你也不想去见见世面？”
　　知音讶然：“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反？”她不大了解时局，差不多只知道当今皇帝姓莫，四年前刚登上这位子。
　　燕无咎冷哼一声，答道：“他们是弟兄俩，镇守北疆的将军。莫家几十年前气数就尽了，尽出些没用的皇帝。北边这两年灾得厉害，皇帝救不好还到处用贪官，人都不吃他饭还拜他什么。这样好机会，夏家能反还不反？”
　　知音听得有些发懵，想了想只道：“北边闹灾荒么，我在芃城怎么没发觉？”
　　“芃城北得还不够。再说，十七州总共也没一百个城，芃城都荒了，东西南北一处也没得消停。”燕无咎自己续上一杯茶，用的还是胡霄那只杯，“我看你去了趟芃城什么也没学到。”
　　知音撇撇嘴不觉有几分心虚。原本就没打算学什么，结果还一个一个的出意外。
　　燕无咎见她不答，冷哼一声又道：“哼哼，你娘现在去了，你们孤男寡女也不方便。不如跟我出去跑跑，也算你那点刀剑没白学。”
　　知音听着前面就瞪大了眼睛，愤愤道：“原来你是这个想法！放心吧，我打不过你！”
　　旁人不知林惜言的倒也罢了，这人居然也敢做这种怀疑，知音暗想等到梨花剑回来一定要找机会教训教训他。
　　“知道就好。”燕无咎漫不经心的细细品茶，“你若是敢对他动什么歪脑筋，我照样不会手软。”
　　知音轻嗤道：“燕无咎你也快五十了吧，怎么还有这么些少年心思？”
　　燕无咎吹起胡子瞪她：“我才四十六，正是大好年华！”
　　知音不想惹火了他，略垂下头忍笑，却可惜忍来忍去还是没忍住。
　　“毛丫头懂什么！”燕无咎却不在意，冷冷一笑全然一派居高临下的雍容气度，“你去不去，别搞得像我求着你！”
　　知音略微想了想，认真摇头道：“不行，我有件事正在拜托阁主，怎么也要等这事结了才好离开。”梨花剑在手随时由着自己开封，底气上怎么都是足的。但若是只依仗那双短刀，虽然平常也能囫囵保全自己，却是别想打过燕无咎。
　　还有，北边，忽然提起北边叫她很有些心乱。
　　有一个人被她一日日勉力的抹上尘灰，蒙得似乎遥远了，却总在不经意间忽然揭开，清晰的恍若就在眼前。
　　知音撇开情绪嗤笑起燕无咎来：“原来你也关心天下事，我还以为你天天围着梅城赏花呢。”
　　除了年初三，燕无咎来梅城总要寻各种各样的借口，三四月看梅花，五六月看琼花，七八月看莲花，九十月看菊花。南边四大花城好在离得不远，看什么花他都能住在梅城天福楼里面，然后街头巷尾与胡霄巧遇。知音时常怀疑，天福楼三号的椒尔别院是不是一直就被他包着。
　　“今年恐怕赏不成了，”燕无咎捋捋银须，“也罢，你好生照顾霄，再叫我看他瘦成这样，哼哼，我拿你问罪！”
　　想着胡霄知音自己也心疼，没心思与他计较这种程度的威胁。
　　燕无咎又将手中杯斟满，放回胡霄座位旁边：“去叫霄出来，别让他一个人闷坏了。”
　　“你少惹他几句不就好了！”
　　知音起身去敲门，却是忽然想起些什么，停了步回头打量他，张口颇有些踌躇：“燕无咎，你这么多年追胡霄，可是就算他允了，世人也不容你们，你，不会后悔么？”
　　燕无咎眯起眼笑得古怪：“管他容不容，只要霄愿意，我们照样过的好好的。哼哼，我的山盟海誓你还没听够？还是说，”燕无咎顿了顿，一时间知音心跳几乎都吓停了，“你喜欢上个女人？”
　　“别胡说！我就是好奇罢了。亦鸿刚提醒我男婚女嫁的事，我就觉得你奇怪得很。”知音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胡霄门前轻轻敲了敲，心下却是纷乱。
　　燕无咎这时没再出什么惊人之语，只随意聊了聊日常的话题。胡霄淡淡回答几句。知音坐在一边全然懒得插话。
　　燕无咎这次带给胡霄一只墨金暖珠，漆黑清亮如夜空，握在手中却是触感温暖。
　　胡霄冷冷道：“又是这般贵重物件，你知我不喜欢。”
　　燕无咎嬉笑着拉过胡霄的手迫着他握住：“上两月我去了趟北溟，就想着为你带这么个玩意暖暖手。这东西在北溟也不算贵重，霄就留着玩吧。”
　　胡霄皱眉抽回手却是没再推脱。燕无咎送的古怪珍奇也不多这一个。
　　燕无咎一时喜笑颜开。
　　此人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毛病，胡霄略退让一步他便恨不能近前十里八里。此时见他只是皱眉，竟抬起手抚上他面颊，语气颇是疼惜：“每次见你都是清减，这回更瘦了许多。霄，我得了一株离山血参改天给你送来。”
　　胡霄略愣了愣，随即推开他的手，正色道：“那种东西我收不起，你不要再提。”
　　“什么收起收不起，我的就是你的。再说我给你就随你的意了，只要你开心丢了玩也好。”燕无咎毫不在乎，好像在说个萝卜红薯。
　　知音哑然看他。离山血参是江湖至珍稀的续命之物，谁若得到一只都是藏好了独自窃喜，大多对着至亲也不敢说出来。
　　知音原先就问过胡霄，燕无咎怎么弄得到这么些稀罕物？胡霄只淡淡道，这人阴险得很，那些稀罕物也没什么可宝贵，莫要学他。
　　胡霄此时也是半点不动心：“你是你，我是我，燕无咎，你有点分寸。”
　　“好，好，”燕无咎乖乖退让，“此事不急，今日是霄的好日子，为这种事生气不值。”
　　彼此又话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窗外不觉朦胧的泛了白。
　　“回去吧。”胡霄起身送客，并不理他还在悠然喝茶的那份惬意。
　　知音照例去开窗，方才起了些困意，这时也有些迷糊。
　　燕无咎深深一叹，不无怨气的看着胡霄道：“霄总是这般无情，我便再坐一会又怎样。”
　　胡霄摇头：“走吧，风仰阁不是随便的地方，天亮总是不方便。”
　　燕无咎闻此却是欢喜，嬉笑道：“霄放心，我要走便是岳苍梧出面也困不住我。原来霄这样关心我，我——”
　　胡霄拧着眉截住他的话：“古雨楼与风仰阁从来敌对，我不想被人说结交匪类。”
　　燕无咎笑：“哪里敌对，不过两家铺子争点生意罢了，再就是一点私人恩怨。这回岳苍梧也没忘了给我发帖子。”
　　知音站在窗边吹了会风，睡意消了些，头脑却更转不过来：“古雨楼楼主不是谁也不知道么，他怎么给你发？”古雨楼一直是左右使代行阁主令，不光外人不知，除了左右使，楼里其他人也不知他们楼主是个怎样的人物。
　　燕无咎看出她迷糊，抬手敲了她一下：“发给古雨楼楼主不就是给我，这也想不过来。”
　　知音摸摸头顶又问：“那你来么？”
　　燕无咎干脆不理她，转向胡霄道别去了。临走时不忘再说一遍自己住在老地方，备了绝顶的绿讶，随时待霄来坐坐。
　　胡霄不理他，温柔拉了知音送她回房，道：“快去睡吧。”
　　知音顺从的点点头，忽然又问：“燕无咎应该不会来吧？他隐藏的这么好也不容易。”
　　胡霄宠溺的应道：“是，他自然不会来。茹薇不用想这些了。”
　　知音仍是点头，脑中却是又恍过一个念。然而此念一出顷刻叫她清醒了许多，再看一看胡霄，终究没能问出口。
　　燕无咎花这样大力气白手起家托起个古雨楼来，又不惜担了许多麻烦叫自己半点名气也无，如此这般，为了什么？
　　第四章 寿筵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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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苍梧的寿辰虽然是正月十九，却是不到十五号便有许多人赶到梅城来了。
　　风仰阁主院总共只有十二园，除去斓园、喻园与六位使令的住处，只有四所待客。正好接待德止宗、云容山庄、迷雾谷与蒋家堡四大门派的来人。此外，各位使令若有什么交情好的友人也会安排在自己园中。其他众人却只得自寻住处。一时间各家旅店皆是沾了光，各样客房尽是供不应求。
　　斓园是岳苍梧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风仰阁的核心之处。喻园则是岳家住园，里边广屋重檐，曲境别苑，竟是比围湖的斓园还要大些，这次寿筵正要办在那里。
　　涵风园只有四间卧房，是十二园中最小的一个。胡霄交谊不广又怕麻烦，本来就看中此园小巧而位置偏僻，这时候自然没有多出人住进来。涵风园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外边忙得翻了天，三人还是如往常般过日子。
　　只是，胡霄这段时日无事，似乎闲了些，而知音，偶尔稍一心软，便被亦鸿抓去帮忙。
　　到十六那日，知音应了三次，陪了三位所谓的青年才俊逛了梅城，终于觉察出这是亦鸿除夕夜所说的“见一见”。知音一气之下躲在涵风园不再出门，亦鸿再来怎么劝也不理他。
　　胡霄很少见他俩闹别扭，不觉有些担心。
　　亦鸿也不瞒他，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只隐下自己对亦灵说的那些话。
　　胡霄听完淡淡笑了笑，道：“你自是好意，不过这样事情也要问问她的意思。”
　　亦鸿也觉出些不妥，哂笑道：“我不是怕她不答应嘛。她与亦灵两个都这么不懂事，叫人看着都着急。”
　　胡霄失笑：“顺其自然便好。你也别把亦灵逼得太紧。”
　　迷雾谷少主狄绍延十四日住进攒风园，十五日便有传言说他对岳亦灵小姐一见倾心。
　　亦鸿呷然一笑：“这个，这个是意外，我还不想她嫁那么远呢！”迷雾谷在遥远的岭州云蒙山，来一趟少说也要八九日。
　　胡霄微微含笑，神色却是远了。
　　十数日来，亦灵一直待在喻园，甚至连绘影斋也很少踏出。整日看上去闷闷的，全然失了往日的神采。
　　亦鸿原先没想到自己说的话能叫她克制成这样，看在眼里也极不好受，可是想来想去又觉得如此正好，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十四日，狄绍延一行到达梅城。岳苍梧早就备好了攒风园等待他们，晚上还特意在喻园设宴接风。狄公子年纪轻轻却是人情练达，席间说不尽的谦逊风雅，惹得各处赞叹不绝。岳苍梧也极是赞赏他，晚宴后命亦鸿将他送回住处。
　　园中月色正好，亦鸿与狄公子皆是兴致极高，一路聊得颇投机。二人缓步踏上长廊，周遭一派安宁闲适。
　　狄公子含笑品评着古今文人墨客咏月的诗词，目光不经意掠向廊外。
　　不远处有几株榕树，主干侧干粗粗细细长成一片，常茂的冠上落了满满月光，半是庇护半是衬托竟是全然为了树下婷立的女子。
　　但见她迎着月光却是微垂着头，烟眉隽了轻愁，身上披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似是比这夜晚还要静默。
　　狄公子失了声音滞下脚步，一时竟是看的痴了。
　　亦鸿静静伴在一旁，也看着树下。事情进展的似乎出人意料的顺利，却是叫他蓦地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惆怅来。
　　何时见过这般忧伤的亦灵？
　　十八日午后，胡霄应岳苍梧之召去了斓园，笑儿与罄风园的明珠一道上大慧寺上香。知音一人闷在园中无事，想了想又懒得出去，便待在屋里收拾一些杂物。
　　燕无咎八九年来给了她不少小玩意，大多是些莫名其妙的古怪东西，唯有两样比较寻常也比较对她的心思。
　　一样是她随身带着的那双短刀，另一样是挂在墙上的一只竹箫。
　　前一年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知音基本没去碰过这管箫，此时落了许多灰，看着分外落寞。知音略一感怀便取下来仔细擦洗，恢复它一身光润。再看一看又起了几分兴致，便站在院中吹了一曲《蕙香行》，却是生疏不少错了数处。
　　知音自嘲的笑了笑，干脆坐在荔枝树下的长凳上，闲闲的练习最基本的指法与音调。
　　燕无咎从来没耐性，至少在教知音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知音虽然很有几分习武的天赋，吹箫却是苯，学的时候挨了许多骂。
　　胡霄总是护着她，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若是不喜欢不学也罢。”
　　韩湘兰一向也对她没什么要求。于是，知音小时候学什么都是随意。若不是亦灵总在一旁与她比武，恐怕武功也是稀疏。
　　知音想到这些便觉着好笑。十岁之后亦灵便再没能打过她，却还是动不动就来挑衅，且是怎么也不肯认输。知音自然不能真正伤她，往往刀架到她脖子上又开始口水之战。这时候，姚歌与徐检总是一个兴奋一个阴沉的站在一旁看热闹，来拉架的多是亦鸿与列小婵。
　　小婵第一回随裴凯执行任务便遇上了意外，年仅十九岁。徐检知道后似是毫无反应，却是变得荒诞了许多，后来就与姚歌定了亲。这两年，大家都默契的不提她。
　　知音想着想着不觉思绪乱起来，渐渐忘了练习之事沉入一些纠缠不休的情绪中，再吹出的曲调已是随着性子没有谱了。
　　墙外忽而起了丝动静，知音敏锐的停下，起身向外道：“是谁？”
　　一袭麻灰浅裳越墙而入，一时，知音竟是看的愣住。
　　那人骨骼清奇面相冷峻，气质更是极疏淡，乍一看好像世外来客。一双乌黑的眸子似是深邃又似空空荡荡，眉梢眼角无端郁结了一抹愁烦，虽不浓重却极是突兀。此人似是不该有情绪。
　　“在下云容山庄萧宗忞，逐萧声而来并无恶意。”来人怡然站着携了浅淡的笑，似是毫不懂礼节，“你是谁？”
　　知音又是一愣，没料到眼前这位便是云容山庄少主，而他行事这般唐突竟是毫不显狂傲，甚至叫人生出几分喜欢来：“我叫韩茹薇。公子想必深通音律，茹薇贻笑大方了。”
　　“乐为心声，无疏通高低。”萧宗忞略蹙了眉，似是在看她，又似是看着无形中某个恍惚，“茹薇纠结于进退之间，于我心有戚戚。”
　　知音哑然。一语道破别人心思，这人竟如此直接：“公子也在为难么？”
　　萧宗忞眸光黯下：“我二位兄长早夭，退已是不能。”
　　云容山庄庄主萧栖桐原有三子，却可惜长子次子皆没能活过二十岁。
　　知音见他忧郁的极真诚，不觉生出些同情来。这般人物似是就该寻个石洞住了，日日修身坐忘不问俗事。
　　“在下向来与人疏远，却是见你亲近。你我必有前缘。”萧宗忞淡淡笑着，言语本来轻浮出口却极是自然，叫人听了觉不出半点尘俗的意味。
　　知音惊叹他这样气质，又喜他性情直率。两人倾心相谈不觉便是黄昏。
　　知音想他第一日到此，独自一人出来许久恐怕要叫手下人担心，便送他到院外。
　　萧宗忞站在门边，微一蹙眉，道：“我不知怎样回去。”
　　十二园建的颇有些凌乱，知音深以为忘了路也自然，便问他住在哪一园。
　　萧宗忞却是淡然：“我不知那是哪一园。”
　　知音无话可说，阖上院门带着他各处逛去，只望他还能对那个住处稍微有点印象。
　　萧宗忞忘得干净。不过染风园外边正有数个仆人焦急的候着，二人总算没落到一园园敲门询问的地步。
　　知音想着胡霄可能回去吃晚饭，便婉谢了进园一坐的提议，迎着晚霞步回涵风园。
　　胡霄还没回来，等在门口的却是呈江：“阁主请您喻园赴宴。”
　　知音微有些惊讶，今晚不知招待哪一处来客，却是哪一处也不当与自己有关：“阁主叫我去做什么？”
　　呈江还是一副恭谨严肃的模样：“金靴堂楚堂主要见你。”
　　第四章 寿筵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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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前，岳苍梧与金靴堂的楚山阁、珍惜堂的刘逸德是把臂相交的好兄弟。三人各承着祖上家业，虽然分在各处每年却要各做一次东，聚上十数日。
　　可是到后来，岳苍梧与刘逸德闹出个误会。岳苍梧性子暴躁，脾气上来听不得人劝。刘逸德则极是温吞，见他不听自己解释便算了，只一味的隐忍。结果，待到水落石出已是害死了沈巧灵。岳苍梧很是发了一阵子疯，而后将大半的错归在刘逸德身上，与他割袍断义并发誓从此与珍惜堂为敌。
　　风仰阁势力主要集中在呈品字型分布的濯州、绮州与珏州。岳苍梧搅得珍惜堂不得已退出这三州，且是一旦有珍惜堂的物件路过必要打劫。
　　珍惜堂主堂在榕都，分堂遍布诸城，做的是为达官贵人珍存异宝的生意，有时候也做异地存取。刘逸德忍气吞声，能避则避。却可惜，榕都位于濯州、绮州与逸州的边界处，宝物在主堂与分堂间周转有时绕不开濯绮二州，必要与风仰阁发生冲突。
　　那为珍惜堂护驾的，往往是金靴堂。
　　楚山阁脾气颇有几分古怪，有时万事皆不上心，却是不肯随便叫人欺的。
　　如此，珍惜堂躲在后面，倒是风仰阁与金靴堂一二年总有一两次交锋。两家打来打去，不用割袍分席，自然而然便成了敌。
　　这一回，岳苍梧没有邀请刘逸德，连他送来的贺礼也拒不让进入三州。同样也没邀请楚山阁。楚山阁却是一个人大老远的跑来了。
　　两人许多年没见，岳苍梧一开始还要摆架子，招齐六位使令阴沉着脸的在斓园见他。
　　结果楚山阁毫不在意，一张口便嗤笑道：“鸿苍你真是越老越小气！过去我们打得头破血流也没结过隔夜仇，现在不过看小辈过过招，竟连我都不请了，也不看看你过得几个五十岁！”
　　岳苍梧面上红红白白变了许久，最终还是撑着一张长脸：“你再帮他，我还是打你！”
　　楚山阁叹了又叹，坐在堂上竟是与他你来我往瞪起眼来。
　　六位使令看得面面相觑，到后来只有裴凯一人还能摆出一脸的茫然无表情。
　　知音一路上颇是惴惴，进到喻园却见亦灵坐在长廊间等自己，神色一派幽怨。
　　知音十数天没见她，心里本就有些疑惑，更是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不觉大吃一惊：“亦灵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里？”
　　亦灵起身，看了看她勉强笑道：“没事，爹叫我等你一道去揽辰堂，走吧。”
　　知音怎么都觉着怪，一路上偷眼看了她数次，为那楚堂主的忐忑不安倒是淡了大半。
　　二人刚跨进堂里，就听一阵朗笑：“鸿苍我说你尽是多心吧，亦灵一眼看着就像你又像巧灵！这些年不见真是长成大姑娘了！”
　　楚山阁点头笑着，目光指向的人明明白白是知音。
　　原本岳苍梧的神色便有些别扭，这时更沉得可怕，眼神极富深意。
　　堂里一时静得尴尬。
　　知音好笑，暗想这楚堂主看着还亲切，说话却太不对路了。
　　亦灵不觉也笑：“楚伯父，她是亦灵那我是谁呢？”
　　楚山阁颇显出些惊讶，仔细看了看两人，解嘲的笑道：“老糊涂了，老糊涂了，真正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哈哈哈！”
　　在座大都是风仰阁的人，闻此大都跟着笑起来。
　　岳苍梧却是冷哼：“大哥也是小气了许多，以前也没见你拍过马屁。”转而又问胡霄：“胡霄觉着茹薇像谁？”
　　胡霄略微显出一抹讶异，随即淡淡答道：“属下没见过夫人，以为茹薇还是有几分像湘兰。”
　　岳苍梧不再提这话，安排了她们坐。
　　知音一顿饭吃出满身的汗。岳苍梧时不时瞟来一眼，阴郁到极处。胡霄偶尔也看过来，微微一笑，似是安慰又似是担忧。旁边亦灵好像换了个人，有时失神的看着她却是不说话。楚山阁的目光也常常照过来，笑的颇是和善却又悠远的不知在想什么。其他人看着也多是有些莫名其妙。
　　席间，楚山阁与知音说了几句话，无非谈一些芃城与梅城的寻常事，个中唯有一句颇得意味。那时楚山阁满面和蔼，笑吟吟的极像个慈祥的长辈：“玉儿时常提起你。”
　　知音闻言愣住，一时却是有些受骗的感觉。怎么，竟是楚玉——
　　正月十九终是来了，风仰阁一派喜气洋洋。
　　胡霄无奈何一早去了喻园，知音却是名正言顺偷懒偷去了仙香楼。一回来岳苍梧便说过，没什么事给你，你先联系着仙香楼那边就好。
　　翩翩负责寿筵上的舞乐。知音出门时看见一大群舞女已经聚在喻园，以为翩翩必定在其中忙着，于是放心大胆的敲了敲楼后的小门，对着跑来开门的然儿笑得颇自然。
　　结果，然儿笑得更自然：“韩姑娘来啦，我们姑娘正在等您呐！”
　　知音诧异的了不得，随着她步到长袖坊，心里很是有些郁闷。站在门边终是忍不住问道：“翩翩怎么没去喻园，她不是管舞乐吗？”
　　然儿笑得得意：“仙香楼的舞乐哪用我们姑娘盯着。”而后又显出些不解之色，“不过，我们姑娘也是怪，那么大的场面，姑娘不上场多可惜！”
　　长袖坊仍是紫帘紫缦，香烟缭绕似是不真实。
　　翩翩跪坐在盘花矮几前正在画画，听闻她进来回眸一笑道：“薇儿来的正好，快来看我画的像不像！”
　　知音走过去看了看，讷讷的说不出半个字，面上已是红了。
　　画中美人正是知音，描白渲染皆恰到好处，好像招手便可走出来。却是眉眼含笑一派脉脉温情，又清纯可人莫名的招人怜爱，且是一袭轻薄的紫纱覆在身上看着颇为造孽。
　　翩翩执意不说话，只含笑看她待她回答。
　　知音撇开目光向窗外，轻咳一声，道：“画的不错。对了翩翩，今晚你怎么不跳舞？”
　　“我可不想惹麻烦。”翩翩嬉笑着伸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毫不体谅她转移话题的急切心思：“薇儿觉得好就好，我要挂在墙上的，自然画的用心些。”
　　知音大骇：“什么？这样挂着像什么样！这画送我算了！”
　　“自然不会叫旁人看见，薇儿不用担心。”
　　翩翩满面是笑，又细细端详了一回画。
　　知音看着极尴尬，深锁了眉匆匆夺了就要撕掉。
　　翩翩急握住她双手，却是不在意那画揉得皱了，倾身上前吻在她手上，且是抬着目光幽幽望入她眼中。
　　知音骇然愣住。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竟听见外边吵嚷。正怀疑自己幻听，却是刀光一寒，中屋的帘飘落，衬着一个突然到面前的娇巧身影。
　　刀尖已是直指翩翩。
　　知音手还被制着，情急之下拖着翩翩就地一滚，也趁机脱身上前，挡了亦灵。
　　亦灵大怒，眼中冒火：“让开！你要不要脸！”
　　“亦灵，你误会了！”知音如此喝她，心里却是清清楚楚的发毛。
　　“我误会什么！你还敢护她！”亦灵愤怒的盯着知音。
　　知音一时无语。
　　翩翩闲闲的站在一边看，面上是笑，眼中是玩味。来的很巧，不过，亦灵偷袭不成哪里还能打得过她。
　　知音挡着亦灵不放，看她越来越激动却是全然冷静下来，敏捷的逮了个破绽夺下她的刀，翻手扣住她手腕强迫她安静下来。
　　亦灵既生气且委屈，眼中又是怒火又是泪水，全然不再在意一旁的翩翩。
　　知音不忍，半转了头向翩翩道：“我带她回去，你——”
　　翩翩妩媚的笑着，略偏了头温柔看她，似是在倾听。
　　知音轻轻一叹，严肃了神色：“翩翩，你自己毁了那张画吧，我不想你这样。我会与阁主说，往后你好好配合邱令做事。”
　　翩翩微一怔，长睫颤了颤半笼住眸光，却是没看她也没说话。
　　亦灵也是惊讶，茫然转头看了看翩翩，而后顺从的让知音拉着走了。
　　知音出来时路过喻园，略停了停看了看那群舞女，却没在意远远看着她的亦灵。
　　亦灵知她出门多半是去仙香楼，心里闪过一个念便跟了出来。
　　若是自己这样勉强着生怕害了她，怎么能叫翩翩得手？
　　亦灵性格里很是少几分沉稳，一进门看见然儿她们惊慌已是胡思乱想冲动起来，闯进里屋又正撞见一派暧昧。
　　亦灵撇撇嘴抹过不悦，小心看了看知音，更加小心的开口道：“茹薇，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全是她不安好心。方才是我太冲动，你别生气。”
　　知音其实并不生气，只是感觉有点乱。若不是亦灵闯进来，恐怕她也不知要闹成怎样收场。
　　翩翩这回做的过了，大概是想挑明，叫她再不能装下去。如此也好。知音其实也不想装，只是有点害怕，有点怕麻烦，又存了几分侥幸。不过，底线还是有的，尽管底线在哪里似是有些不清楚。翩翩吻了她的手，若是不打断，会不会还要吻别处？
　　知音心底一寒，急吸了口气抛开这想法，笑道：“这次多谢你，刚才我也吓了一跳。往后也算少了件事。”
　　亦灵看她笑得还算正常不觉安下几分心，收了那些谨慎：“你要与她追究吗？”
　　知音微愣，不觉讶然笑起：“追究？她也不是坏心。她对我一直都好，不与我追究便是便宜我了。”知音略显出些调皮，掩了几分心乱。
　　亦灵怔怔看她，忍不住又问：“可她也是女的，你不觉得——”
　　“女的又怎样！”知音忽然打断她，话中厌烦却是连自己也吓着了，急忙解释，“也是，两个女子终归不能在一起。所以，还是亦鸿说的对，我们这么大，该考虑嫁人了。”
　　话至此知音又笑起来：“亦灵，这段时间极少见你，听说某位狄公子已经为你神魂颠倒了。迷雾谷可是江湖第三的门派，他就一个哥哥还出家修道去了，往后你做了主母可不能瞧不起我们啊！”
　　亦灵看她一脸真诚只觉得无话可说，一时蹙上眉垂了头。短短二十日，她似是已然习惯了这样一种表情。
　　知音却是不习惯，停了步拉住她双手，眼中很是关切：“你最近真怪，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阁主想攀这门亲，逼你喜欢他？”
　　亦灵不敢看她，那份暖意却是准确无误的落到心里，又带着多般滋味叫人只得默然。
　　知音哪里想到这么些，不觉皱起眉盯着她。平常看惯她开朗任性的模样，此时只觉得那些落寞委屈极是碍眼。
　　半晌，亦灵终是勉强扬了笑：“没有的事，我们快回去吧，晚上可有的热闹！”
　　第四章 寿筵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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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苍梧的寿筵办的极气派。揽辰堂里摆了九桌宴席，以最上一桌为主。堂外院子里更排着几十桌。一时间处处张灯结彩，宾客满堂满院，真正热闹非凡。
　　知音在阁里既没地位又没功劳，与胡霄关系虽亲却是不明确，按道理不知要坐去哪个旮旯。可是她刚刚踏进喻园就叫亦鸿扯到堂里面，按着她坐到姚歌与房轻慈中间。
　　姚歌是白燕峰的外甥女，又机敏伶俐最是其手下一员得意的什长。房轻慈则是邱梅衣的副手，为人温柔大方举止滴水不漏，风仰阁内务繁琐纷杂她却应对的游刃有余。环桌男女皆是与那二人一般。
　　知音看来看去实在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不妥，可是既已坐下总不能再跑出去吧。
　　姚歌看出她焦虑，不觉低声笑道：“亦鸿待你这样好，只要你不是阁主女儿一定就是阁主儿媳，往后怕是要坐在首桌，在这还紧张什么呀！”
　　知音了解她这副德性懒得与她认真，闻言只自嘲的笑了笑，心里却是放松下不少。
　　筵席开始之前，狄绍延与萧宗忞一道走进堂来。
　　狄绍延谦和又不失热情，一路朗朗含笑与众人寒暄，别是显得风度翩翩。萧宗忞却神色勉强，一副冷冷淡淡不搭理人的模样。两人一处对比的极分明。许多人暗自揣测，十年后云容山庄的势力与威望怕是要落到迷雾谷后面。
　　蒋家堡少主蒋演却是一见萧宗忞便大喜的迎上前，亲切的唤了声：“萧大哥！”
　　萧宗忞微蹙上眉向后退了退，很不情愿的点点头，半个字也不说。
　　知音看了好笑，暗想这萧公子也太不给面子了，任性到这般多少有些过分。
　　萧宗忞此时正好看到她，竟是望向她浅浅微笑，而后既不理旁边狄蒋二位也不顾正前头坐着的岳苍梧，径自走了过来。
　　“今日怎么没来？明日我便回去了。”萧宗忞问的自然。知音愣的彻底。
　　昨天话别时萧宗忞说：“茹薇记得来找我，听听我的长笛。”
　　知音虽是应了却没将这事放上日程，也是没考虑到他来此拜寿不会待久。此时听他提起，知音不觉有些愧疚，又忽然叫许多各样的目光盯上，尴尬的恨不得钻下桌肚。
　　“今日我有些事耽误了。明日定去拜访，也算送行。”
　　萧宗忞微微颔首：“好。”却是没有走开的意思。
　　知音昨日一下午与他聊得畅快，知他习惯直话直说，便提醒道：“该入席了。”
　　萧宗忞仍是满目清淡，开口极是理所当然：“蒋演看我全然是看姐夫，待他回席我再过去不迟。”
　　知音又是发愣，转头看看蒋演竟是觉出一丝对自己的恼怒来，忙后退一步道：“你还是快去吧，你要娶他姐也不躲这一时。”
　　萧宗忞似是觉得这话有理，想一想又觉出一些错：“还不定，我爹只是有这个意思。蒋家毕竟靠得近。”
　　知音无话可说，一时也不好意思催他，再看蒋演一脸的殷切与焦虑，不禁暗叹那蒋觉候实在想不开。蒋家堡虽然比不得前边三派到底也排着第四，把女儿嫁给这萧宗忞与嫁一个和尚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个心如磐石蒲草，动不动全然自然的绝顶高僧。
　　待到萧宗忞终于走去入席，知音很是松了口气。
　　姚歌极兴奋的趁机消遣她道：“哎呀，我还真是没远见！你、我、亦灵一处长大，你俩都攀了高枝，当年却不提醒我！”
　　知音陪笑陪的无奈何，不经意往首席上一瞥，却是正看见楚山阁眯眯笑着望着自己。
　　知音心底一紧，暗想这眼神是不是叫做看儿妇。此念一起又连忙安慰自己，楚玉二十五了还未成亲，做爹的有些焦急也是正常。
　　揽辰堂里最上位正中间摆了首席，余下八席两两相对顺次排下来，中间空出颇宽阔的一条道，铺着紫红的绒毯，正是仙香楼美人们舞乐的场地。岳苍梧坐在首席。六位使令分坐在向下六席，算是代主人。此六席招待的皆是外客。末二席坐的则是阁中诸人。
　　宴到一半，佳肴满桌而酒气正酣，歌舞也过了几巡挑得人兴致极高，满堂说不尽的融乐。岳苍梧此时也是红光满面，时不时捋着胡须与人谈笑。
　　一群身着鹅黄烟罗的少女舞完一曲《迷花月影》娇娇娆娆的嘻笑着退了出去。众人正品评回味着等待下一番惊艳，却听门外人朗声道：“古雨楼左使慕兰公子、玲珑姑娘前来拜寿，求见岳阁主。”
　　堂内忽的静下来。岳苍梧面上半点异状也无，起身大笑道：“有请！”
　　古雨楼与风仰阁是江湖皆知的对手，这时候突然跑来，众人不觉警惕了几分。
　　却不知此番真正惊了艳。
　　门外铺来一卷珍珠纱，温柔的蒙在铺陈好的紫红色绒毯中央。
　　似是随那轻纱一道，十数个十三四岁的美童足尖点在纱与绒毯的交边轻盈掠进来，手里捧着各样的篮子、盘子、匣子，笑靥满满向着岳苍梧盈盈一拜，而后两两相向半跪着弯腰垂首，敛了眸光向地。
　　清脆的声音和在一处，活泼却不失恭敬：“拜楼主安！请左使大人！”
　　有人此时踏上了珍珠纱。
　　两双璞玉雕琢的裸足迈着优雅而慵懒的步子款款走来，俏皮的铃声随了无声的脚步晃荡着，轻巧而清晰。
　　来者是十七八岁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两人皆是白裳曳地，吟吟含笑。少女长了一双姣美的杏眼，水灵灵的深着纯净的甜柔，看着似是全然无害，踝上腕上的小银铃虽是古怪却更添给她几分娇俏的可爱来。少年则是面貌清雅，只在眉目间流转着魅人的光彩，细看起来竟是比那少女更加惑人心神。
　　少年手上捧了一只精雕的白玉函。
　　众人呆了一半，另一半定力好些的则在瞪着眼睛吸气。谁也想不出古雨楼这是耍的什么花招，什么花招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少女巧笑着略向旁边一瞥，音色单纯却又无端的撩人：“还不快送上贺礼！”
　　十几个美童这时都起身嬉笑起来，一个个在岳苍梧面前绕了一下，欢喜得似是在舞蹈。而后将手里东西递给旁边的侍从，彼此追嬉着跑出去了。
　　那少年仍旧稳稳捧着玉函，没有送上的意思。
　　古雨楼出手极是大方，十几样礼物看到一两件的都惊得了不得。岳苍梧看了全部，面色竟是略有些白了，不觉中目光阴沉下去。
　　少女见他如此似是开心，忽然懊恼道：“真不怪阁主怪罪，玲珑竟是糊涂了，还没出示肖月牌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送礼！”少女说话间解下腰间一块白玉的令牌，正面反面皆向众人示意了一遍。
　　古雨楼行事一般用兰牌，但是众人皆知还有一种机密令牌用于最重要的场合。原来是这肖月牌。一时许多人都生出几分好奇来，不觉多看了几眼。
　　而后，很快，有人变了色。一种诡异的气氛像水波一样迅速泛开。
　　肖月牌一面刻着“古雨”二字，一面刻着“肖月”二字，古体的字样庄重而分明。不知是谁突然想到，四字交错相叠便是胡霄。不过，没人敢大声的说。
　　岳苍梧面上冻了一层霜。
　　楚山阁轻哧，笑向少女道：“你们楼主的寿礼就是这一招离间计？”
　　少女咯咯笑起来，好像听了绝世的笑话：“怎么会！我们楼主会心疼死的！”
　　那少年此时也低低笑出声来，随性又有几分傲慢，听着却别是醉人。
　　但见他转身走向胡霄，竟是端正的在他面前跪了，毕恭毕敬奉上手中玉函，道：“楼主说，您一定得收下，且是千万莫要见外。楼主这回有事提前走了，请您万万珍重。”
　　胡霄面色煞白，锁着眉立了半晌，终是接了玉函随手放在一边。
　　少年跪在胡霄身边还给了在座众人别一个惊愕。这集了清纯淡雅与妩媚妖娆于一身的美人，敛了气焰一派恭敬温顺的时候，看着竟与胡霄像了七分。一时间虽然没有明言明语议论出来，众人眼传意会之间无尽的猜测已是漫天飘飞。
　　知音一开始还有些怔愣，至此却是止不住的火冒三丈。燕无咎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却是实在迫人太甚！然而未待她拍案而起，旁边房轻慈忽然温和笑着按住她的手，摇头间轻轻道：“胡令自有计较，他会处理的更好。”
　　胡霄会处理的比她好，也就是忍罢了。知音一时恨极了燕无咎，却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姚歌抿唇笑着看她，眼睛溜溜的转了转，终是低声嗤笑：“你还是更在乎胡令嘛，不过若只做个胡夫人下次可是上不了席了。”
　　知音毫不客气的瞪了她一眼，却是尚未开口便失了兴致。怒火烧过之后留下一片颓败，一层层袭来的皆是担忧。
　　慕兰公子与玲珑姑娘笑着走了，留下地上晶莹半透的珍珠纱。
　　舞乐重来，欢喜依旧，酒宴直到夜阑珊。众人似是尽兴而去，却是个个心里明白。这场寿筵在午夜最酣时，全然被那一场惊艳毁了。
　　第五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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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苍梧不顾夜深留了胡霄说话。
　　知音独自回到涵风园半点睡意也无，只伏在桌上喝茶发呆，有一茬没一茬的想心思。
　　这几天事多。翩翩，亦灵，胡霄，燕无咎，还有那位楚山阁。
　　楚山阁说，玉儿时常提起你。她却想问，楚琴呢？然而事实分分明明看在眼里，翩翩对自己，燕无咎对胡霄，哪一处落了好？
　　燕无咎，燕无咎实在叫人恨。原先他也使过些计谋企图叫胡霄离开风仰阁。结果胡霄说，离开风仰阁我也不会投奔你。燕无咎只沉默了一会，竟是笑道，那就待我搅翻整个天下，叫你终究到我身边来。知音那时只以为他在发疯，后来也没见他再耍什么手段，谁曾想这一次却是做成这样。
　　燕无咎有时温柔的挤得出水来，有时又无端蛮横，知音再想不出他究竟怎么打算。
　　而那大庭广众之下张扬的富贵与傲慢，会不会是什么预兆？
　　旁的，亦灵是怎么回事？席间亦灵看萧宗忞比看狄绍延多得多，目光却绝不是善的。念及此知音狠狠灌下一杯茶。管她这么多呢，自己什么时候与她这样好了？
　　“姑娘快去睡吧，再不然天都亮了。”笑儿忽然揉着眼睛跑过来，神色虽有些犹豫，却是固执的拉起知音要送她回房。
　　知音原本以为她去睡了，此时才想到胡霄留在喻园自己又在这枯坐，叫她如何睡得着？
　　知音顺从的躺下轻轻阖了眼，一片黑暗中却是浮出翩翩的双眸。那一时她温柔妩媚坦率而执著，心意由着眼神倾出，热烈又真诚。那一时，敏锐如她竟没有觉出亦灵浓重的杀气，甚至渲染得自己也迟钝下几分。
　　知音蹙上眉转了头，仙香楼那边要怎么与岳苍梧说？
　　第二日睁眼已是晌午，知音看着高高的日头不觉无奈何一笑。萧宗忞已然上路，这一约终究是违了。
　　胡霄回来时似是平静，见知音与笑儿皆是紧张的望着他，只淡淡笑道：“别担心，没事。”而后径自回房补眠。
　　知音与笑儿对望一眼，皆是讪然苦笑。真是没有说服力的安慰，即便路人也看得出，胡霄身上深重的疲惫不是睡眠可解。
　　平静了两日，呈江跑来道：“阁主请胡令与韩姑娘喻园赴宴，阁主设宴为楚堂主送行。”
　　胡霄闻此看了看知音，无端又抑郁了一层。
　　知音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觉又忐忑了几分，从筵席到送别都是警惕小心的退避着，也顾不得惹出楚山阁一丝不满来。
　　按岳苍梧的脾气，楚山阁这几日已是与他处得很好，不过他仍是坚持道：“你再帮刘逸德我照抢不误！”
　　楚山阁瞪他：“抢就抢，也不知谁打得过谁！”
　　两人继续互瞪。旁人此时知道这是他们交流感情的方式，也就不干预了。
　　楚山阁有两回极是把话说到了岳苍梧心里。
　　一次是那晚寿筵上，楚山阁看着慕兰公子与玲珑姑娘离开，对旁边气得发晕的岳苍梧道： “在座这么些年轻人，你我早该饴糖弄孙，裁裁寿衣挖挖墓穴去了。”
　　第二回是岳苍梧别扭着一张脸送他到城郊，二人打马行在前面，楚山阁忽然道：“鸿苍，你我皆是少年丧父壮年丧妻，人生三大悲还剩一样，也不知沾不沾的全。”
　　岳苍梧怒气冲冲白他一眼：“老鬼，少在这乌鸦嘴，回家咒你儿子去！”
　　楚山阁竟是笑：“也是，你那儿子看着浑浑沌沌，恐怕是个有福的。我家玉儿倒真是叫人担心。不过世事难料，你我还是早两年死了好。”
　　岳苍梧这时倒没生气，只是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
　　胡霄送过岳苍梧便一直欲言又止，到晚上终究被知音缠得不过，说了出来。
　　胡霄看着她满眼是担忧，犹豫终化作坚决：“茹薇，我原本以为，只要你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便好，我绝不会干涉。不过，事到眼前我却很不放心楚玉。”
　　知音讶然，看着他一时不知怎样解释，却叫他会错了意。
　　“两年前阁主让我亲自查了一件事，我也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是——”
　　知音反应过来急忙阻了他：“胡霄误会了，什么也不用告诉我！我不喜欢楚玉，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胡霄一贯善解人意此时却解得过了，摇摇头轻叹了气道：“没什么，发誓这种东西，只是一种约束，叫人权衡一下罢了。世间秘密终归都要揭开。此事你应当知道，而后自己想好了。”
　　知音听着发愣。她是真的坚信一个人做事要自己想好了，却是不知要怎样去想，有时候倒觉得一日日混着过倒好些。此时见胡霄还是要说心里又是乱了，急握了他的手面色是认真而恳切：“胡霄，楚玉真的不是我喜欢的人。我知道阁主的手段，你不要说了。”
　　胡霄静静看她，半晌终是笑起，竟是难得的开心：“原是我想多了。既是如此，你只记得自己提防着些。”
　　知音虽是心下好奇却更有别的话闷在心里难受，草草点头应了问道：“胡霄，有些事若是想不出个所以，反倒越想越乱怎么办？”
　　胡霄微有些忡怔，淡然一笑却莫名显出些怃然：“这样事只好不去想了，人在世多也只能顺其自然。”胡霄微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去寻燕无咎了，他果真不在，院子已租给别人。那只血参，到底要在这留着。这般事情便是想不得。”
　　知音哑然望他，一时不懂安慰，纷乱间却是开了个小差，清清楚楚的觉着椒尔别院不可能租给他人。
　　天福楼三号的椒尔别院位于梅城西南的李子巷深处，颇有几分偏僻。知音来得多了倒也不难找。
　　燕无咎很懂得享受，独门独院外面看着寻常进去却布置得雅致而舒适。养的几棵树交替着开花结果，偶尔还引得些蜂蝶虫鸟在小院里叫的叫飞的飞。知音想他寿筵上那一番炫耀不觉轻哧，又着实有一些羡慕。燕无咎怎会省这一点钱，保不准这别院挂名在天福楼实际已被他买了。
　　门扉紧闭，知音也不敢唐突，停在门边轻轻敲了敲。
　　来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蓝白的裳裤，模样水灵灵的极俊俏，看在眼里却是一幅安静本分的模样，似是与燕无咎全然搭不上关系。
　　知音装作毫不惊讶，含笑道：“请问燕无咎在吗？”
　　姑娘一时笑了，竟是全没了那份端庄，显出些清冷的妩媚来，伸手拉了她便向屋里去：“韩姐姐怎么这时候才来啊，楼主叫我在这等了许多日了！”
　　知音略是一愣，不觉沉下心警惕起来，对方似是轻巧的执着她的手却是不得轻易挣脱开。再看那姑娘，嬉笑中竟是颇像那位玲珑左使：“姑娘是？”
　　“时萱。我可是他的特使，权力比我那位姐姐大多了。”时萱笑得单纯，甚至俏皮的向她吐了吐舌，眉眼间却是寻不出半点亲善。
　　知音心下了然。眼前形势已是被动，不过她来此也只是看看罢了：“时姑娘，燕无咎让你等我可是有事？”
　　“韩姐姐怎么这样生分？叫我萱儿就好啦，这名字可是我不容易保下来的。”时萱按了她在桌边坐下，似是殷勤的端来茶和茶点。
　　知音不语，谢了她却是不敢乱碰，只等她回答。
　　时萱径自喝茶吃点心，过了一会才说：“我受伤了，楼主叫我在这休养一段时日，顺便照着点风仰阁的消息。”
　　知音闻此微有诧异，好像她不该这样容易坦白才对。
　　“没什么，韩姐姐迟早也是古雨楼的人。楼主叫我见机行事带韩姐姐去找他。”时萱轻轻松松看懂她心思，也不待她开口，答得理所当然。
　　知音记起燕无咎初三时说过要带自己去北边，当时却未想他是这般认真：“见机行事？若我不肯呢？”
　　“那就等等呗。”时萱扯出一脸灿烂的笑，“韩姐姐放心，那些美人计、苦肉计、离间计什么的我都不会使，楼主也说时机未到，到时候保管你来找我，一点不伤和气。”
　　对于燕无咎的算盘知音从来心里没底，此时也不敢大意，未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起身道：“那就等等。打扰姑娘半晌我也该告辞了，时姑娘不用送。”
　　时萱丢下点心一把抓住她衣袖，映上一片油渍与碎屑：“韩姐姐多坐一会吧，我在这都没人说话。”见她仍是要走又扣住她手腕笑道：“我叫萱儿，韩姐姐道别总要叫对人吧。”时萱笑得暖，语气也亲热，眸子却是冷冰冰。
　　知音与她对望少顷，终是退让道：“萱儿，告辞。”
　　时萱松开手不再看她：“韩姐姐慢走，萱儿就不送了。”待她步到门边又道，“韩姐姐别忘了关好门哦，萱儿一介弱女子会害怕的。”说罢又附赠一串甜美的笑，好像真是一介娇弱少女。
　　知音压上十几年的修养好好为她关了门，踏上李子巷才回瞪了一眼，心道再也不会来了。再低头看一看脏污的衣袖与隐隐生疼的手腕，生气自是难免。
　　时近二月，风吹在脸上渐渐温了，路边偶有梅树发了花，淡香若有若无。忽而一树粉花垂枝开了过半，知音停步看了看，不觉绕着它转过身来。
　　透过疏枝不远处有一袭粉裳，人与花倒是相应相称。
　　“亦灵，你怎么在这里？”知音微微含笑打量她，心惊的是最近心思太重竟是如此失警惕。
　　亦灵略有一丝迟疑，而后走过来揽了她的臂笑道：“茹薇，什锦楼近日推了几款春点，我们一道去尝尝吧？”
　　知音也不追问，应了声好便与她穿街走巷上什锦楼去了，却是也留了一分意。上一回在仙香楼已是叫人奇怪，亦灵这般神出鬼没难道全然巧合？
　　第六章 婚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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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红梅花枝，放灯珏江水。梅城春季女儿家的重要事正是这三月十三的梅林祈福与四月初七的放灯节。南国织梦的浪漫与待嫁女子惜春的心思皆在这两日和着暖风笑靥托出，外乡人嗅一嗅那气息便醉了，而梅城的少年人更是在第一枝春梅开放时便蒙了层柔纱在心上，恍惚整一个季节。甜蜜与痛楚皆是天地萌发的馈赠，期许与纷扰也是新一年花开的馨香。大慧寺喃喃经文与震耳钟声哪里唤得醒后山梅林里痴迷的少女，袅袅青烟伴那出尘梵香也只成为点缀与背景，叫人笑谈中偶作一话题。
　　岳苍梧寿筵之后，翩翩主动寻了个借口为知音推了仙香楼的差事，不过也没有让邱梅衣插进来，而是自己每隔几日便上一趟主院，寻着裴全或者岳苍梧交待些消息听着些任务。这来来回回之间，自然少不了取道涵风园拜望一下胡令，或者正巧得着空看一看知音。
　　翩翩没再有什么过分的言行，也绝口不提那日的尴尬，只如往日般平常而亲善的待知音，叫她也说不出什么决绝的话来。
　　知音撵她不得，躲又躲不到哪里去，面上也不好对着人家的热切放冷气，只是心里到底明白，少不得多几声叹息。有时候知音倒觉得还是自己去仙香楼比较好，如此全叫翩翩掌握着主动，不好提前防备又还要小心着不叫胡霄有什么怀疑，竟是比原先还要累几分。
　　岳苍梧对这事没说什么，只是划了知音到裴凯手下，让她跟着裴凯做事。
　　知音不喜欢那种真刀实枪的打打杀杀，又想跟在胡霄身边，听他这样安排自然在心里骂他，却是不愿就此生事。
　　裴凯倒是出人意料的迁就她，只亲自带她去过一次石门县杀了一回人放了一回火。
　　那一晚冲天火光中充盈着血腥与哀嚎，知音第一次真正见识这样惨烈的死伤，吐了一地且是哭得涕泪满面，莫名的激动中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向被保护得这样好。
　　自有人收拾最后的残局，裴凯拧眉看着她没有说话，神色不分明。
　　知音虽然知道他们是一群抢匪，勾结地方官犯下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以至有人出了大价钱叫风仰阁出手，但是找回声音后仍是讪然问裴凯道：他们死有余辜么？
　　裴凯不回答，许久吐了两个字：“走吧。”
　　知音恍的跌回数月之前，那时裴凯也是说了声“走吧”，而后带了她回来。知音讷讷跟着他，追问道：“去哪？”
　　裴凯头也不偏一下，声音是初春的大火侵染不上的冷漠：“回去。”
　　回去之后，裴凯将她送到胡霄身边。知音早就累了，伏在胡霄怀里动也不想动。
　　胡霄满眼是怜惜的动容，落在裴凯眼底唤出一句话：“你不能护她一辈子。”胡霄淡淡一笑，点了点头：“我想她过最寻常的生活，做个持家的民妇。”
　　裴凯默然，出门前才问了一句：“聂古怎么说？”
　　胡霄这时蹙了眉，自嘲的一笑醒觉自己想法的荒唐：“几天前沛州检家丢了件墨玉龙鱼，据说是聂古做的。不过，线索又断了。”
　　裴凯看了看他，半晌才点了头道：“北边不比这里。”
　　从此，知音只在左部挂了名，没再做任何左部的事，却是总被亦灵搅着也难得空闲。
　　姚歌取笑道：“我看你不该挂在左部应该挂在喻园，倒像是小姐陪侍。”
　　知音面色黑了黑。未等她开口姚歌竟是莫名兴奋起来：“哎，陪侍可是要陪嫁哦，迷雾谷远是远了些可绝对是个好地方啊，住在那里能多活几年的。”
　　知音微有些惊诧：“亦灵真要嫁给狄绍延？这事定了么？”
　　“没有，不过快了，说是聘礼已经到青州了。”姚歌不无得意的向她透露这些小道消息，最后良心发现的加上句，“我看阁主比她更喜欢这个女婿，往后有她哭的。”
　　姚歌的消息总是很有准头，迷雾谷的使者踏着三月十二的花香到了梅城。岳苍梧朗声大笑热情招待了他们，一纸婚约就这么定了。道是全阁的喜庆。
　　第二日，亦灵早早来了涵风园，看着没有半点异样。
　　如此，知音反倒觉着奇怪，别了胡霄与她一同去梅林，一路走着很是有些忐忑。
　　行到大慧寺前边亦灵忽然笑道：“你今天怎么了？感觉真奇怪。”
　　知音略一想，半开玩笑的试探道：“没什么，我还觉得奇怪呢，今年你的丝带上要写人名了吧！”梅城的传统，三月十三的红丝带上要写字，没有定亲的只写一些祝福期望之类的话，定了亲的还要写上两人名字，求个吉利。
　　亦灵闻此不屑的笑了笑：“这字我早写好了，没地方加名字。再说昨天才知道的事，就当我还没反应过来好了。”
　　知音原先便隐约知道她不喜欢那个狄绍延，甚至还隐约知道些别的，这时见她寻了这么个借口却也不好拆穿，只陪着笑了笑作罢。
　　梅林里已有许多女子拣了梅枝缠上自己的丝带。两人也寻着一树烂漫的青丝堆雪各挑了一枝顺眼的，小心翼翼将手中丝带绕上去，力求不伤一朵花。
　　“你写了什么？”亦灵忽而问道。
　　知音一笑：“昨晚我想了好久也拿不定主意，胡霄就帮我写了个‘平安’。”
　　亦灵眉头皱起，颇严厉的看着她：“你们也该检点检点，他居然有脸帮你写这种祈姻缘的东西，他算你什么人啊！”
　　知音这两月极少见她表现出气恼或者不满，开始竟是觉出些亲切来，不过亲切之后又是久违的气愤：“谁说不可以代写了，你不要在这乱说话！胡霄是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你要再敢对他不敬别怪我不客气！”
　　“你威胁我！你什么时候对我客气！你倒是说说他是你什么人，我看除了暧昧你们半点关系也没有！”亦灵这时真的气了，提高了嗓门惹得许多人看。
　　知音既羞且恼，一时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岳小姐怎么这样说话，胡令是薇儿最重要的亲人，这个，明眼人都知道吧。”
　　边上传来轻柔的笑声与别一种清香，两人不觉转头去看。翩翩还是一身深深浅浅的紫，正离了仙香楼的一群姑娘独自走过来，丝带绕在手上像是专门的配饰。
　　亦灵登时冷了脸，对知音的气全转到翩翩身上：“关你什么事，我和茹薇说话要你插什么嘴！回去看着你那些姑娘吧，别叫她们在这丢脸！”
　　知音不觉皱了眉，她与亦灵吵惯了自己也知道再吵不出事来，平白扯进翩翩却不好。
　　翩翩倒像是不在意，只是笑：“岳小姐难道不知道哪里的姑娘最识时务么？虽然做小姐不用管事，太无知了可不好，嫁出去惹人笑话，阁主面上也无光呐。”
　　无论文斗武斗，亦灵斗不过翩翩是一定的，这样一个好便是，亦灵怒极却无力还击时，知音只好站出来回护她。
　　知音看她们吵本来就不舒服，也是不想再惹旁人侧目，连忙半挡了亦灵在身后只当无事一般向翩翩笑道：“怎么来的这样早，你不是一惯要到午后才出门么？”
　　翩翩干脆忽略掉亦灵，只温柔笑向知音道：“不是薇儿说午后人多么，早上梅花好像也新鲜些，薇儿果不诓我。”
　　知音讪然而笑，忽然不惯这样亲昵的语气，一时直想躲到亦灵后面去。
　　翩翩似是极体贴她这份别扭，缓步走近梅树，细细看了看白瓣浅青蕊的花，又转回头满面含笑：“难为薇儿找到这样一树青丝堆雪，好花，好名，又真正应情应景。”翩翩解下手上红丝拣了一枝散花半开的随意缠上去，声音低柔妩媚，“正合了我的字，真巧。”
　　亦灵拉着知音要走。知音却被这自言自语般的话惹得好奇，竟是极无自觉的问她：“翩翩写了什么字？”
　　翩翩轻轻转过头来，纤纤十指停留在白花与红丝之间，指端浅紫的风信子无端突兀起来，好像要飞离而去只留她浅淡的苍白与渗血的温情。翩翩粲然一笑，隔着花枝好像不真切，眸中柔和的光华却是分分明明笼了知音一身：“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六章 婚约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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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的路上，知音与亦灵皆是闷闷的。知音在想翩翩，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是感动又怎么样呢，知音想事情最后往往乱掉，这一次也是，只是多一些悲哀。亦灵也在想翩翩，心里也是有些悲哀的，只是想的哀的全是另一回事。
　　亦灵看了知音许久，见她没一点反应，终是叹气着开了口：“你在想翩翩吧，她也真是叫人喜欢。”
　　知音讶然看向她，没找到气恼也没找到嘲讽，淡淡的好像事不关己又多出那么些古怪来。亦灵早在过年时就变了，却仍是每每叫她惊讶。知音怎么也没法习惯她的温柔忧伤与退让。十年相处原本再吵再闹也是彼此明了而不再会惊愕，这几十天却是——知音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亦灵别过脸去，又道：“她的说话行事，她的能力风度，我再学不会。”
　　知音听了好笑，却又直觉得笑不出来：“你又不是她，学她做什么？”
　　不觉中两人已在路边停了，前面正是梅台。亦灵抬眼看过去竟是笑起来，笑得知音颇难受：“茹薇，我与你打赌，下月梅台竞舞翩翩一定会参加，一定会艳冠群芳，还一定叫你主持。”
　　“亦灵，”知音看不得脆弱的亦灵，此时却忽然不敢拥了她安慰，“翩翩舞跳的好又怎么样，你和她比这些做什么！”
　　亦灵垂了头不再说话，两厢默然。
　　知音轻叹了气上前握了她的手，勉强玩笑道：“亦灵，翩翩可比你老了好几岁，转眼韶华不再，这样比会把她气死的。”此话出口，亦灵一笑，犹带三分忧虑，知音却是兀自愣了，心下生出些钝钝的痛来。
　　亦灵此时回了神，殷勤回握上她双手，问道：“过几日是我们生日，茹薇想怎么过？”
　　知音微一愣，望着她双眼说不出与胡霄一起过的话来，只讷讷道：“你看吧。”
　　“好！”亦灵一时间笑得开心。知音略生起些懊恼，却是尚未全然反应过来便听得一串甜柔的笑，腻得她僵了僵。
　　“韩姐姐与谁都这样亲热呢！”时萱巧笑着凑过来，声音软软，随意的将手搭在她肩上。
　　亦灵侧过脸看她，却为她姣而不艳柔而不媚的相貌心中一怔，不屑的神色褪了大半。
　　时萱控着知音肩上血脉，装出一脸亲近：“韩姐姐怎么不理我，萱儿可是特意来找你的！”
　　知音想着她那双冷眼便心底发寒，勉强问道：“有什么事？”
　　“来送礼物。”时萱嬉笑着将手中蓝色丝带结在知音发上，左右端详，“真好看，比那些红带子漂亮多了！”
　　知音面色冷下来，退开一步道：“我喜欢红色。”
　　时萱也不搭理她，笑得亲切却是满眼的嘲讽，那嘲讽又是比冰冷更叫人心寒：“韩姐姐不想理我，我这就走了。”时萱从知音身边过，停了一瞬迫到她耳边低语：“怨不得你，上梁不正。”
　　知音一时气白了脸，抬手要把丝带扯下却被亦灵及时握住。
　　“别弄乱了头发。”亦灵轻轻到她身后解开一个个花结，将丝带递到她手上，动作温柔而忧伤。
　　知音接过丝带扯得粉碎，却是没有忽略上面小小的字：聂古，北溟。
　　时萱知道了多少事？知音垂眸掩了惊诧与不安。还有那句上梁不正，偏偏在自己说喜欢红色之后。而自己真的是喜欢红色么？
　　南边已是花开热闹，北国却仍旧春寒料峭。三月不过是开春序曲，人心中的春意却是随着草木萌芽生发。腼腆如罗浩然，也终于拿婚姻之事询问楚堂主意思了。
　　道是春夜犹寒，晚间的风更是留着几分凛冽，吹得人心乱。
　　楚琴退出楚山阁的房间信步走进院子里的那片花地。近几个月她越发喜欢摆弄花草。魏叔常向人呵呵笑道小姐有这方面天赋，背过身去却是锁了眉叹息。零落了一个冬，几枝早兰吐了蕊，点点是稚弱的生机。
　　楚琴俯身细打量一朵初绽的蝴蝶兰。一层紫一层黄，缀了几点红斑，蒙着夜色与前窗昏暖的烛光，看着颇有几分缥缈。目光渐渐移到窗下柔晕上去，影影绰绰之间总好像有人在微笑。
　　楚山阁问她可愿嫁给罗浩然。她沉默不语，面上没有红晕，眉间也没有表情。
　　楚山阁轻轻点头：想好了再说吧，一辈子的事，浩然人不错，不过也要你喜欢。
　　楚琴抬起眸子望向他，眼里是直白的歉疚与闪烁的犹豫，犹豫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她说不出一声答应来给人安慰，旁的，也是说不出。
　　楚琴回过神捋了一缕发丝到耳后，顽皮的风却着意捣乱，吹起一片深红散乱的蒙了她的脸。再睁眼已有人步到身边，文雅含笑间无端的叫人暖，又叫人寒。
　　“你这是，在等我？”楚玉眸中晶亮，貌似认真而受宠若惊。落在楚琴眼里却十足是荒唐的耍赖。楚玉不待她做出反应，极自知的笑出一派了然，“那便是，在怀春了。”
　　楚琴略挑了挑眉梢，还是决定不理他。
　　楚玉尤其喜欢在别人无心思玩笑时凑上去搅扰，这时候竟是站定了对月嘘唏，毫无走开的意思：“唉，本来我是不想多事，不过浩然到底也是朋友，我总不忍心看他大好青年等成个白头翁。楚琴，你还犹豫什么？”
　　楚琴瞥了他一眼，却是心底愧疚，踟蹰着仍是转了头不答。
　　楚玉毫不介怀，怡怡然叹了口气，装出几分痛惜：“你还有什么想的，爹不是挺喜欢她嘛。”
　　楚琴这时转回头看他，目光浅淡却是不无怨愤：“爹喜欢是要她嫁给你。”
　　“呐，你不提只好我来提，我提的多了爹自然以为我要娶。”楚玉笑得极无辜，见她又要不理，连忙貌似殷切的应道：“是是，是我错了，要不干脆叫我娶回来方便你们姑嫂偷情？”
　　楚琴知道他脾气，瞪他都觉得浪费，不觉撇开脸看窗边柔光，许久才道：“你若要娶她便好好待她，别胡乱扯些有的没的。”
　　“好好，”楚玉仍是一脸退让，“放心，我不会答应的，谁叫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
　　楚琴蓦地挑了眉盯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想促和我们，你不知道这样违背伦常？”
　　“伦常？”楚玉怪腔怪调重复了一遍，落在夜色里却是无端的讽刺又无端的凄凉，随即似是开心的更深了笑，“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你会在意这个？”
　　“我是在问你的居心。”楚琴不满他敷衍的态度，显出一抹厌烦，停了停又加上几句话，却是喃喃自语一般，“分开都分开了，何必强求，这样不是很好。”
　　楚玉偏着头仔细看她，浅浅含笑深了几许温柔，直看得楚琴拧着眉头一阵阵发寒。楚玉憋出满目的爱惜，又笑出几许委屈：“楚琴，你以我为何人？你若真放得开，你若真觉得好，还要我操什么心？我怎么舍得你自欺欺人下去？”
　　楚琴止不住打了个寒颤，急撇开脸去看地上花花草草。黑夜总是叫人沉静，莫名的话似是也平白添出几分道理。
　　楚玉轻叹着兀自望星望月，不打扰她思考，许久才有一句零碎的话因风送来，轻淡得好像梦呓。道是“她怎样想”。不动声色之间，温雅的笑靥里夹上点点目的达成的得意，深邃的眸子一时浮上一层轻快明朗直晃得人眼花。
　　楚玉又等了半晌才招她回神，满面慈善语重心长：“你再怎么想也不得知道她怎么想，不如，去看看吧。”
　　楚琴微微一怔，却是再丢不开这想法，原先牵绊着手脚的无尽问题一时皆道不出来，也不愿再想。
　　“月底正有一镖去榕都，榕都到梅城只有两三日路程，况且，”楚玉现出真挚无比的狡黠与单纯自然的深意，“那是刘伯父的东西，风仰阁必定要抢，保不准她会先来找你。”
　　第七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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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二在风仰阁极是个尴尬日子。岳苍梧往往赶清早给亦灵送上份礼物，点点头却是不说话，而后独自待上一整天。众人知道这是在缅怀先夫人沈巧灵。如此，这日子成为一个默认的坎，没有庆贺也没有祭奠只是默默过去。只除了，在涵风园。
　　往年韩湘兰总会想出些特别的事情来纪念两个女孩子的长大，比如，做了院门边那只纱灯。四人一处倒像夫妇俩带着一对女儿，做什么也是温馨。
　　亦灵往往送走父亲便跑到涵风园来，一待就到深夜，有几次还与知音一处睡下。韩湘兰对她们满月前躺在一处哭闹的事记得尤为清楚，谈起来整个人都会浸着慈爱的温柔，叫人相信世间有那通融一切的幸福。知音分外喜欢这样的母亲，亦灵也在那甜柔的宠溺中平白乖巧了许多，一年三百六十日两人总在这一天相处的最为和睦。
　　今年却是——
　　亦灵仍旧早早来了，早早拉了知音出门，还叫人牵来两匹马。
　　知音说过这一日由着她安排，事到临头自然不好反悔，只问了问要去做什么。
　　亦灵笑了笑数给她听：先去北郊拜一拜韩姨，我们肯定想她不如去看看；中午在大慧寺吃一顿斋饭，卜个吉凶也祈祈福；下午去东边黛光山走走，听说那里春光极好。
　　知音点了点头，暗想幸好没把晚上算进去，或许还能赶回来与胡霄一起吃晚饭。
　　亦灵好像看懂她心思，毫不留情的敲碎她脑中幻想：“黛光山里面有个鹫鹭禅院，据说古意盎然十分幽静，茹薇，我已经叫人订好了客房，今晚我们就歇在那里吧。”
　　“不行，我没和胡霄说怎么能夜不归宿！”知音拒绝的干脆而自然，心里却是隐隐担忧而后悔起来。
　　果然，亦灵早料到她会这样推却，怡然笑道：“若曦会去告诉胡霄，这个你不用担心。”
　　知音恍而蹙了眉：“亦灵，我怎么感觉被你算计了一样。”
　　亦灵这时一点也不与她计较，眉飞色舞好像全然得意，却是有心掩了别一些情绪：“怎么能说是算计，是你让我看着办，我自然要花些心思好好安排呀。”
　　知音细想起来反倒寻不出什么不妥，只得敛下警惕随着她先往北郊去了。
　　为这一个小小的生辰，不只是亦灵，翩翩、燕无咎甚至岳苍梧都送了古怪的贺礼来。知音想到就十分的憋闷。
　　前一日中午翩翩送来一对紫晶钗同时递上一张猩红的帖子。果真叫亦灵说中，四月初六梅台竞舞真的拜了知音做主持。翩翩也是想的周全，仙香楼不用说，绰芳院江妈妈也写了两句客气话，另外，邱梅衣主动让贤，岳苍梧也点了头。翩翩还随意的怀想了两句：“从前都是韩夫人做的主持，姐妹们想念得很。”言下之义如今韩姑娘是众望所归。
　　黄昏时候时萱潜了进来，躲在知音房间里很是吓了她一大跳。时萱这回倒没有捉弄或者为难她，也收敛了嘲笑。不过知音已然将她与一干坏事联系起来，待她走了还不悦了好一会。时萱递给她一只小红匣，只说了一句：“楼主叫我今天送来。”
　　燕无咎送给她一个机巧的木偶。知音不知怎么下手，转了转小人的胳膊腿居然忽的弄散了架，撒出许多彩色的珍珠来，胸膛里侧还现出燕无咎龙飞凤舞的几个狂草字。胡霄看了摇摇头轻笑：“他说，他知道你找不着机关，定会弄坏掉，可惜了北溟鲁氏的手艺。”知音撇着嘴哂笑，谁让对方是燕无咎呢。古怪的行事，古怪的手下，谁也不知他的边界与实力，知音早认识到自己在他面前只得做个幼稚的小孩。
　　呈江什么也没有捧来，只道是岳苍梧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接手一个特别任务，完成得好便升她为特使。任务即是带领左部佟有福的十使于三月二十八日上回雁山抢劫一只伏兽双耳翎羽纹的青铜香炉。知音听完之后半晌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想到原来岳苍梧也有特使，而风仰阁居然沦落到要去打劫了。
　　呈江音色平稳的继续传达某些更加叫她震惊的消息。对手是金靴堂一队人马，大镖师任卢生打头，督镖管事罗浩然殿后。随即不理睬她木然的怔愣，又道：“楚堂主此次任用的都是金靴堂最有能耐的年轻人，韩姑娘切勿让阁主失望。此外，阁主意思是，打劫为主，不在伤人。”
　　知音自然记得罗浩然，自然知道他在金靴堂的地位，自然不想交手，想了许久才问：“既然只要那只炉子我去偷来可好？”呈江看了她一眼仍是没什么表情：“阁主说，偷来太没面子，况且应当成全楚堂主的心思，让小辈较量较量。”
　　这一份大礼唬的知音夜不成寐。胡霄安慰她：“卢有福武艺直追小裴令，又很有经验，你虚心一些多听听他的意见，也好学些东西。”知音点点头无话说，心里还是盘算着去找岳苍梧推掉这份差事。特使一职听来没有半点吸引力，她倒宁愿继续挂在左部做个闲人。
　　前一夜辗转反侧的后果便是，到达鹫鹭禅院吃了些白米素菜，知音便起了七分困意，只想早早休息。亦灵却是精神十足非要拉着她上钟楼去看看。
　　鹫鹭禅院是座简易的古刹，三进正殿，两侧是几间经房佛堂，后边一排僧房住了老老小小六七个僧人。禅院始建于七百多年前，那时候当今皇帝的祖宗还不知在哪里种地，那时候也没有钟楼和现在她们住着的偏院。
　　钟楼名叫点睛，偏院名叫静心。传说一百年前有个极富贵的姜公子，看破世情随着一个方外游士遍走各处山水。走到黛光山时，那游士说此山形如卧象，鹫鹭寺挨着象眼却是未得正。后来游士仙去，姜公子便回来这里捐了点睛楼，又起了静心偏院做自己晚年居所，最后埋骨在钟楼后边的大榕树下。
　　知音听得小沙弥说这一道典故心里就起了一阵毛。此时夜幕已落下，钟楼顶阁有几支飘摇的烛火，不远处林木幽影幢幢，山风带了清寒呜咽在耳畔，好像天地已备好一切，只待鬼魅。
　　亦灵似是半点不觉，攥着她的手一路拖着哄着到了钟楼底下。
　　知音这时也不敢甩开她的手了，冷汗直冒睡意消了大半。四周一片寂寥，声音吐出口来好像不是自己的：“亦灵！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啊？”
　　亦灵回望她一笑，神色平静如水，一点不像白日里的亦灵：“不做什么，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说说话罢了。”
　　知音小心的四处看了看：“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幽谧，幽谧的吓人。
　　“我们，进去吗？”亦灵这时倒是很慷慨的询问她的意思。
　　钟楼幽狭晦暗的入口与隐隐不定的微弱光亮看着比外面更加诡异，知音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就在这儿吧，亦灵你有什么话就快说，我们早些回去休息。”
　　亦灵微笑着在楼边石阶上坐下，瞥了一眼数十步之遥偏院的月门：“你还不知道吧，床头那个大花瓶里装的是无名的骨灰，姜公子虽然埋在我们身后，魂灵八成还流连在静心院里头。”
　　知音不觉惊退了一步，眼前的亦灵一派沉静，陌生的比那些缥缈的鬼魂更叫人害怕。
　　亦灵趁她不备轻笑着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我平常太闹了，偶尔静一下不好么？你看今晚月色多好，妖怪来了也是神仙。”
　　知音稳了稳心神，抬头看了看天上半月。月在山中别是清明，周遭幽暗似是退了一些，却又朦胧罩上一层浅淡的忧伤。知音再去看身边亦灵，眉笼远山烟，眼是横波水，平日白净娇巧的女孩儿好像真的长大了，长成娟秀女子。
　　知音一时信了，远方的狄公子那一晚不只是醉给酒与月。
　　“你就一句话也不肯说吗？”亦灵虽然喜欢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又被她愈趋悠远的眼神看的不自在，话题起的不无慌张。
　　知音回过神来，讪然浅笑道：“刚才看你忽然就觉得你长大了，大概我自己也是这样吧。”所以会有如翩翩的美人想与自己白首相伴，所以岳苍梧一心想叫自己听令做事不再吃闲饭，所以，自己也会念的远了：不愿与罗浩然交手，哪里是无来由的呢。
　　“所以，女大当嫁了。”亦灵自嘲的一笑，偏过脸去看禅院正殿的宝顶。
　　顶上按规制雕了一排神兽，虽然这时候只能看得一个个模糊的轮廓，那些神兽的模样与次序却是人人心知，半点变易都是逾越。
　　“亦灵，”亦灵面上浮着淡淡的笑，笑得无力而哀伤。知音不觉想起她婚期已定，就在六月：“亦灵，你若不想嫁到迷雾谷就逃走吧。”话出口，知音自己也愣了，而后哂然。
　　岳苍梧不是自己那个住在芃城的爹，迷雾谷也不是宋家，就凭亦灵那只斩乱刀以及十八年养在闺中的单纯心性，要逃走根本没可能。
　　亦灵闻此却笑出几分开心，摇了头道：“爹早就问过我了，是我自己答应的。我不会走，至少，不会一个人走。”
　　亦灵轻轻靠过来，知音蓦地愣住。
　　拥抱来的突兀又好像全不出意料，柔软温柔于这侵人山气里别是温暖。
　　小时候，亦灵开心的时候会抱着她笑，伤心的时候会抱着她哭，争吵过后也往往别扭着脸抱一抱表示和解，但是这两年两人毕竟不再是孩子。而这时候，知音总还不至于以为她只想寻求一下幼时玩伴的温暖与支持。
　　声音轻微如耳语，却没能飘散在风中，她说：嫁给谁都一样，茹薇，我只存着一个心思，若不迫的自己紧些，我怕我一辈子也不敢说。
　　淡淡清辉笼在两人身上，点睛楼无言寂寞，榕树林似是也抚静每一片颤动的叶，待一份忧伤的告白。
　　知音忽而想推开她叫她住口，却好像被施了咒，只得屏了呼吸僵直了身体等着她下面的话，却是许久只听得一声轻叹，再没了别的言语。
　　而后，亦灵微笑着拉了她往偏院里去，眸中闪闪的不知是星光还是月光：“晚了，外边凉。刚才骗你的，无名的骨灰早与姜公子葬在一处，他们可一直在听我们说话呢。”
　　知音成功的叫自己倒吸着凉气回到害怕的情绪中去了，却是自此一直没能弄明白，天运三五一年三月二十二日晚，萦在耳边的那声叹息，是不是风作怪。
　　第八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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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苍梧没有搭理她的推脱，只冷笑道楚山阁喜欢有能耐的女子，叫她放心大胆的动手抢就好了。知音明白他误会了，只是他不明说自己也不好说那些与楚玉撇清关系的话，只得暗自恼一会作罢。
　　原先，知音也帮着胡霄或者韩湘兰零零碎碎做过一些事，但是大都独来独往，要不也是跟在那两人身边，而这一回——佟有福及其手下十使都是风仰阁里的高手，知音极担心自己能不能与他们协作的好。
　　二十五日下午，佟有福带了两个人来风仰阁见她。知音惴惴不安的迎了他们进屋，一盏茶后却是大喜过望：佟有福极是个爽朗干练的汉子，带的人也纪律严明进退有度，而且大致的行动已经拟定好，整件事好像没什么需要操心。
　　此次特别任务的确特别的可以，两家商量好了时辰与地点准备混战一番一较高下。至于那只古董香炉，风仰阁抢到就带走，抢不到就放行。真正简单明了。
　　知音听了不觉嗤笑，简直是拿人家珍惜堂的宝贝当彩头闹得玩，不过，印象中罗浩然是个认真负责的管事，大概不会轻易让自家牌子蒙尘。知音住在金靴堂的那几日与见着的人都是客客气气过来，罗浩然功夫高低她完全没底，更不知那大镖师任卢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佟有福友善而不失恭敬，问她有什么具体安排。知音记得胡霄的话又确实没参与过这样的“抢劫”，赶忙虚心问他的意见。
　　两人略一商量，基本框概便定了下来。金靴堂护那一只香炉来了十个人，他们这里却有十二个人，而个中十人基本上只盯着他们什长的马首。知音乐得让佟有福先带人冲上去，自己落后一步见机行事。佟有福其实也想不明白岳苍梧突然安排了她来是什么样的用意。
　　三月二十八晴明而温暖，一行人清早出发一路向北，走的是山野小路。
　　马蹄踏着青草与不知名的野花扬起若有若无的馨香，头顶上白云由风推动着缓慢的飘移，也缓慢的疏散开，待到中午看得见回雁山南麓时，天空已是一片蔚蓝。
　　知音莫名的心情好。细想也是，这次行动虽然担在她身上，但是成败对于风仰阁与她自己都无关紧要，抢不到也就是岳苍梧在楚山阁面前少点面子罢了。如此看来，这一行倒有几分跑马散心的味道。
　　知音不觉间笑得舒心，佟有福见了却以为她胸有成竹，一时间竟是想起好些阁里面关于这位韩姑娘的传闻，待恍过神来赶紧正了色举鞭指点道：“韩姑娘，前方就是回雁山。”
　　入眼是一片青苍，回雁山盘踞数十里，气势是南方少见的厚重雄浑，山巅盘桓了淡薄的云气，却是不显清秀而更添几分通天般的庄严。
　　十二人顺着山坳间前人踏出的小道绕到擘南峰北边，而后下马休整。
　　两家约定的地点就在擘南峰与鸣雁峰之间的这条山路上。
　　知音环看四周不觉生出些感慨来。此处青山祥和蔓草弥途，罕有人迹而鸟雀呼朋，山路边是两片杂着白花泡桐的茶树林，这时节两处开花白紫相间，融了一派不伤清幽的烂漫，待会喧闹抢夺起来着实委屈了这片风景。
　　然而事已至此。知音垂眸轻笑，还是不想搅进去，不如寻棵繁茂的树躲着观战好了。
　　金靴堂十骑人马护着一辆小车姗姗来迟。
　　这边已然歇了大半个时辰，佟有福立马召集十人迎上前去，双方通了名姓便摆开阵势动起手来。
　　楚琴的身手也就可以潜一潜叶家一般的宅院挡一挡寻常的地痞流氓，这时候自然拉不上场。罗浩然一开始还不放心，护着她退在一旁，后来见对方极守规矩的不睬他们只去抢车上香炉而己方挡得也确实吃力，才忍不住上前与任卢生一道抵挡在混乱的核心处。
　　楚琴自然知道自己这时侯不宜过去添乱，只立在路边看双方打斗。
　　临行前，楚山阁修了两封信给岳苍梧，让罗浩然打赢了送上一封打输了送另一封，罗浩然恭恭敬敬的收了。看在她眼里却是觉出其中玩笑来。
　　此时，混战结果似是毫无意义，只别有另一番失落拥堵于心，叫她止不住的焦虑忐忑。
　　原先风仰阁方面说好了韩茹薇全权负责，害她这几日睁眼闭眼想的都是两人再见面的情景。似乎把各样情形想了个遍，却还是漏了当下这一种。
　　楚琴不知她是躲在哪里看着还是根本就没来，也不知事态缘何忽然变成这样。她可是有心的避开？有心又是为着哪一般？
　　楚琴沉静的站着，心思早飞得远了，没能在意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隔了几树花枝幽幽盯在自己身上，也没发觉出对面林木中寒光一闪破了数朵银紫的茶花。
　　一道风来得轻而劲，携了堪堪避开的数人未定的惊魂与罗浩然吐不出口的一声骇然惊呼。
　　楚琴看出那是一柄锐器的同时也发现了刃尖指向的正是自己，一瞬间各样念头翻转，避，已是不及。
　　又一道劲风霎那掠过耳际，仿佛就在同一刻两物相撞双双跌落在身前。
　　原是一场虚惊。
　　山路上窒迫的气息一时消散，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前一会还打成一团的两家人这时都看向一边的树林。
　　佟有福最先大喝出声：“什么人？！”
　　林中只有紫花白花轻轻摇颤，前一刻告诉你有人刚走，后一刻告诉你，什么也没有。
　　罗浩然与任卢生忧心忡忡的对望了一眼，也不敢轻易去追，掉头再看楚琴却是与他们相背望着另一个方向。
　　方才，一朵白花斜插过来生生撞下那只暗器。
　　此刻，匕首上淬的毒侵黑了一小块泥土，衬着纯白的泡桐花，别有一抹诡艳于不可言说间。
　　楚琴循着花的来路看过去，小心的屏了息却仍是微微一颤。笑意从眸中倾泻而出，渐渐带起眉梢唇角，喜悦分分明明。再追究，又深了好些不明朗的情绪，只是隐约的每一样仍是真真切切叫人挪不开眼。
　　声音含在齿间似有还无，或许只在告诉自己：“知音——”
　　知音栖在白与紫的花树间轻轻微笑。其实也谈不上微笑，只是一种柔和的表情。浅淡的好像小心翼翼，又恰恰不远不近，一片温柔叫人望得见还看不清。
　　此地无声。两厢对望在二十人与马的背景之上，直惹来四十双眼关注的目光。
　　知音忽而回过神来，竟是涌起一阵惊慌，仓皇转身掠入林木深处。
　　佟有福稍一犹豫，而后匆忙向任卢生等人抱了抱拳，带了手下追她而去。
　　楚琴微蹙了眉也要追上却叫罗浩然及时拉住。
　　罗浩然拧眉轻喝了声：“楚琴！”
　　楚琴回神站定，不无厌烦的挑了挑眉甩开他箍在自己臂上的手，径自俯身轻轻拾起地上白花。
　　泡桐花形似喇叭，花瓣肥厚饱满，方才勉强承了那么些力，脆弱的忽就碎作粉末，倏尔随风散去，半点痕迹不留。
　　楚琴略有怅然的望了望那抹身影消失的地方，刻意忽视了罗浩然犹豫而深沉的目光。
　　“那是叶小姐，叶小姐竟然这样厉害！”
　　“看这毒，啧啧，地上都黑了，居然有人要对小姐下手！”
　　旁人七嘴八舌研究起这场意外，当事人却自始至终半句话也不说，问的急了也只轻勾嘴角一笑作罢。
　　岳苍梧不信他们会失手，听了完整的经过后阴沉了半刻，终于砸了手里的梅纹朱瓷杯，劈头盖脸骂起知音来。
　　知音回程路上到底心里忐忑，强颜找了数个借口向佟有福解释了一番，可是到岳苍梧面前却连口也懒得开，任他冷嘲热讽或是暴跳如雷只垂头立着，似听非听。
　　她还没能从下午那场遇见中彻底清醒过来。
　　近五个月不见，对楚琴的感觉再寻不回原先的平衡。翩翩与亦灵无意的提点，还有自己每每勉强遮掩的思念，早将她心底那份朦胧酝酿得变了质，只待一个契机来发觉。
　　此时再见，她忽然发现，她的笑靥她已想念了无数遍。
　　又附上一场虚惊，叫她担心。
　　岳苍梧还在面前火冒冒的乱发雷霆，知音忽而不合时宜的蹙了眉。
　　原先楚琴提起过，她最远只去过芃城西郊几十里外的桃花岭，知音想不出她如何便招了夺命的敌。
　　而楚琴，这次应当不只是陪罗浩然来督镖的吧。
　　第九章 放灯节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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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从来不曾真正害怕岳苍梧。长到现在，好像莫名其妙间她就惹毛了他许多次，然而受过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在斓园外园的正心堂跪了一天两夜。这一回，岳苍梧火冒三丈之后也只落了个关禁闭。
　　第二天，亦鸿偷偷跑来看她，与她并排坐在空荡荡的囚室里啃什锦楼外卖的叠角青糕。
　　数日前从鹫鹭禅院回来，知音就没再见过亦灵，此时听着亦鸿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些阁里面的琐事，终于截下那句“小裴令昨晚居然受了伤”问他亦灵这几天在做什么，随即又后知后觉的愣了愣，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裴令怎么了？”
　　亦鸿知道她听得心不在焉，极好脾气的解释道：“昨晚小裴令去搅丘垄寨，竟然被个小喽啰砍到肩上，大家背地里都在笑呢。不过伤的不深，过几天就好。”
　　裴凯向来冷静谨慎，虽然不至于从无失手却也绝少受伤，更别说伤的这样没水准。
　　知音闻此糗事自然多几分兴致，却是尚未笑出来便见亦鸿一脸深意，不觉失笑道：“你那什么表情，好像我谋害他一样！昨天我也是到晚了才回来，回来就被你爹骂然后关到这里！”
　　亦鸿笑了笑不再接续这个话题，转而眉头一锁颇含了几分担忧。
　　亦灵带知音去黛光山的事守得很紧，之前只有若曦知道。第二日上午，亦鸿听说的同时直觉得不妙，再看亦灵回来后只在绘影斋待着更是确信那一晚两人不只去拜佛修心了。既是如此，他还避讳什么：“茹薇，亦灵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知音略打量了他一下，明白他不好糊弄，只得笑道：“话是说了些，不过没什么该不该的。她要嫁的那么远，自然舍不得。”
　　亦鸿似是没料到她这般回答，闻言有些发愣，而后神色认真的点了头：“你比她明白事理，这样我就放心多了。你们从小在一起，亲近些总是难免的，我看她也是一时迷了心窍，嫁到迷雾谷过段时间就好。”
　　亦鸿半是自我安慰的笑了笑，知音也淡淡含笑掩了心下叹息。
　　从小在一起，亲近些总是难免的，因而没在意她从小便待自己不一样。知音下意识瞥了一眼左臂，原先觉得莫名其妙的许多事好像都有了解释，却是越解释越叫人心惊。而自己，莫不也是迷了心窍，此时倒推得干净。
　　知音暗自哂然。
　　从去年秋遇见楚琴，到回来重识了翩翩与亦灵，半年间这样自嘲似是嘲得惯了。一哂一讪一颦一叹，细数来般般皆是无奈何。自己却是个如此无用的人呢。
　　放灯节是珏江一线传统的春季庆典，梅城却是于几年前弄出个特别来。韩夫人建了梅台，每年赶在四月初六办一场舞艺的比试，比的是独舞。仙香楼与绰芳院里面善舞的姑娘们尽在这一时站上高台，舞出自己的名气与身价，也舞高了全城围观人的兴致。
　　放灯节放灯是年轻人的事，放灯节前一日聚在梅台观舞却比节日吸引了更多的人。
　　初五时候，平常光秃秃的梅台已经铺好了红毯，围了临时的栏杆，置了临时的坐席。节日的气氛至此托出大半，晚霞满天也预兆了明日的天公开朗。
　　楚琴与罗浩然刚踏进平江客栈，掌柜的便喜笑道：“二位来的真正是巧，往年这时候城里哪家也没空房，今年赶巧还剩两间！”
　　伙计领着二人上楼，罗浩然忍不住问他近日可是有什么事。
　　那伙计也就十几岁一小子，听这问却是眉飞色舞一脸的兴奋：“您大概不是这一带人，明天就是城里两家楼子比舞的日子，后天更是放灯节，外城也好多人赶来看呢！”
　　“比武？”罗浩然这些年督镖去了不少地方，却真正没来过梅城，一时搞不清状况。
　　楚琴却是听知音提起过，此时想到的是那一日水云轩里她一袭白衣舞着一道白练凭空挽起满眼白花。
　　“就是，旁地方可没有。啧啧，那两楼的姑娘也就明天见见不要钱，还跳的个个卖力，谁不指望凑个热闹。再说，明天翩翩姑娘也要上台，那是——”小伙计摇头晃脑也没觉出两人说的不是一个事。
　　罗浩然听了更想不过来，楚琴也无心解释只问那伙计道：“这比试可是只有楼里的姑娘参加？”
　　回雁山那时出了意外，罗浩然忘了将信交给风仰阁的人带回，只好跑来一趟。楚琴却极怕麻烦，若能有别的路子寻到知音，她才懒得去见岳苍梧一面半面，而知音的舞，她相信不只是她觉着好。
　　伙计转眼打量她一圈：“姑娘想去比比也可以，不过要问韩姑娘意思，今年比舞可是她主持。”
　　楚琴轻笑着谢了他。罗浩然拧了眉又追问了句：“韩姑娘可是韩茹薇？”
　　“可不是嘛，好好个姑娘家做这些也没办法。不过人家也不愁嫁不出去，啧啧，前两月还传呢，南边云容山庄的少爷一眼就看上她啦。”伙计推了门让他们进屋，乐哼哼的也不觉身边两人皆是变了色。
　　往年仙香楼上台的姑娘总要有二三十人，绰芳院也有十来个，闹闹腾腾能比上整个下午，有时还拖到点起蜡烛照明，今年却是各减了大半。究其原因，只为翩翩要上场。
　　翩翩只在刚到风仰阁的时候为岳苍梧韩湘兰等几个人舞过，知音也只见了一次，却是不知为何，三四年来好像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知道论舞艺再没人能比的过她。这次，翩翩其实花了好大功夫拉人上场，却是大多怎么也不肯与她同台竞技。
　　这一回舞宴算是短了大半，却为着翩翩的名声多了好几圈人围观。
　　知音端坐在梅台边上含笑看面前舞蹈，不时与旁边坐着的翩翩、江妈妈言语几句。主持不过做些面子上的事罢了，最后谁能夺魁还是看围观人的反应以及两楼主事人的协商。
　　翩翩一直笑得妩媚，未上场就惹得许多人盯着看，而她的目光在台上台下绕过来绕过去总是落在知音身上。
　　知音怎会不觉，面上摆着笑脸心下却是惊疑不定。翩翩这几日不知怎么了，颇显出几分急躁却又忧伤得极深沉，弄得她一面要躲一面又不放心。
　　昨天有一时，涵风园里只有她两个人，翩翩忽而丢下手中名单揽她在怀，低声呢喃：薇儿终究不能做我的薇儿么。
　　一屋安静，塞了满满的落寞直压得人难受。
　　知音终是转身回拥了她，哀伤之情也是萦了一身，许久无话说。
　　一波情绪过后难免尴尬，知音轻轻抽身去桌边喝茶，过了一会才若无其事的问：“这次你怎么想要上场了？上回阁主寿筵不还说不想惹麻烦么？”此问一出，知音自己就悔了，小心看过去生怕又惹了她激动。
　　翩翩怅然笑了笑，答得却是模糊：“这次来看的多是梅城百姓，再说，时候也不同了。”
　　知音蹙上眉，时候不同了，到底还是出了什么事吧。然而未待她细想，翩翩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轻声笑道：“我只为薇儿舞这一曲，薇儿再想旁的事可不好。”
　　知音回神一笑，目送她优雅的起身款款步去梅台中央。
　　翩翩有意排在最末，自信能把围观众人高涨的热情推到极致，作一个华丽的收场，却又知道某个人懂舞，只不肯懂凝在其中自己的心思。
　　只有拙朴单调的旋律为她伴奏。瓦铃细碎的沙哑与木鼓沉重的浑厚，缠作一声声古老叹息。
　　遥远的好像来自天外，一领紫梦划破沉闷的桎梏，踏出千百年前落定的尘埃，温柔唤醒昏睡的人心。发梢掠起脉脉温情，指端有迷迭香缠绵的气息，翡翠的眸子一时化作青玉，黯了清凌去就那和婉，软了性情添一抹温暖。天宫的神女捧了紫雾撒作人间花影，盈手相赠换你一缕魂迷。
　　时间在这一刻失却痕迹，许久与少刻相通融，不分你我。
　　尾音是无声的静默，飞扬的柔纱片片落地，将一台红艳蒙作重叠的紫。
　　刹那喧繁落尽，前一刻的真切缥缈如前世，唯有佳人立于紫纱堆叠的幻境之上，美的叫人忘记呼吸。
　　第一个回神的是知音。
　　翩翩氤了水气的眼睛直直望她，怜惜与哀怨之外别有一些木讷与决绝，叫她震惊之下不得不清醒。再看去，那眸子已扬了温柔覆上一切，在众人激动的喝彩声中还出魅人的笑来。
　　第九章 放灯节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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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毫无悬念，两个时辰的舞乐好像都只为衬托最后一个人。
　　结束之前主持自然要端出个形式，感谢众人捧场，并为今年的舞魁奉上彩礼。
　　翩翩见她走来竟是嫣然一笑，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掩下大半眸光：“我不要旁的奖赏，但求薇儿一吻。”
　　字字清楚掷地有声，台上台下皆是一惊，随即哗然，又很快噤了声齐齐看向知音，待她回答。
　　知音未料出了这样状况，先也是愣了，反应过来只觉一片苦涩窒在心底，面上却仍挂着笑要上前为二人铺台阶下。
　　一直装成路人甲乙丙的亦鸿、姚歌与徐检这时一不留神没能拉住亦灵，只得眼睁睁看她暴怒着跃上梅台将局面搅得更混乱。
　　整场比试，亦灵一直看着梅台边上坐在一起的翩翩与知音，早就憋了满肚子气，至此已是忍无可忍，想也不想便挡在知音身前冲翩翩骂道：“贱人！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你以为你是谁，开口就这样不要脸！”
　　全场看戏的气氛被挑得更加浓重，许多人窃窃指点这个突然冒出来出言不逊的姑娘，又都眼巴巴看着，看会怎样收场。
　　翩翩笑容一滞，却是转了头不理她只望着知音。
　　知音不觉中沉下目光回望她。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被这么多人围观，她是在要一个吻还是在要一个拒绝？
　　亦灵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又气呼呼转过身朝向知音嚷叫：“你看什么看，你还真想去吻她？！”
　　知音回过神漠然望了亦灵一眼，终是笑向翩翩道：“亦灵开不得玩笑误会你了，翩翩切莫放在心上。这梅台竞舞也办了好些年，彩物都是定好的。这回既是众姐妹抬举让我做主持，翩翩再不稀罕这些俗物，也还是卖我个面子吧。”
　　翩翩认真的看了她半晌，明眸一转扬起一个明艳的笑来，算是妥协了。
　　知音松了口气却是放不下心来。面子上的事翩翩自会处理，只是那笑容里除了妥协还有更多的东西晕在一片朦胧里看不清晰。
　　知音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应是没有立场去看透她了吧。
　　人群散去，亦灵也被亦鸿恶狠狠的拉走了。翩翩与江妈妈各领着自家姑娘回楼，只有十数个干粗活的留下收拾梅台。
　　知音不想回去却不好杵在台上给人添乱，只得勉强笑着走开，目光却在远处一树老梅下许久留连。方才似是有人一直立于树下，隐约间只将一抹红投入她眼中。
　　若是来观舞怎么会站的这样远，若不是，可是来寻人？
　　知音那一晚进了囚室才懊悔起来，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连句话也没说，即便是寻常的故人也可以客气一下请她来梅城玩呐。
　　不觉中，知音已步到树下。这是一株直枝的黄香，许是开得早了，花已有大半堕入尘土，余下的些许，重瓣淡蕊也不复上一月的润瑞光华。
　　莫道花不待人，萎落实是自然。
　　知音淡淡生出些惆怅。春到四月正是浓郁，浓郁得顷刻凋残。
　　“在找我么？”有人轻笑着走近，停在一支斜插的花枝旁，距离知音不足两步。
　　知音蓦地一惊，花花草草尽数丢出了脑子，一时间又是有些仓皇。
　　楚琴怡然看她，看她双颊飞起两片薄红又迅速整出一个温和如常的笑：“楚琴，你怎么到梅城来了？”
　　这话问的！知音话出口又是懊恼，看她眸中笑出点点的光，只觉原本寻常的问题自己提出却是万分的突兀。
　　“我爹有封信要带给岳阁主，我们顺便来逛逛。”楚琴挪了目光到身边的树，伸手轻触枝头一朵开出几分倦色的黄香，隐了初衷，却似随性，“难怪叫梅城，路上都是梅花。”
　　知音顺着她的手看去，不觉忆起一丝方才的情绪，惊慌倒是平静下许多：“这时候已经有些晚，再几日大概就看不出花了。”
　　楚琴轻笑出声：“知音竟是这样惜花的人，不过若总在花期，叶子可怎么办呢？”
　　枝上新抽了些小叶，稚嫩的样子颇可爱。
　　知音不觉也笑：“也是，它们也要长。”转而看向楚琴，带着几分温和的期待，“我知道有一处梅花开得正好，改天一起去看看吧，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楚琴见她褪了方才的腼腆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竟是有一瞬的遗憾，却是即刻想起上次去西郊看枫叶：“看梅花是好，只是，你在这里有那么多故人，我却不喜欢与陌生人同游。”
　　知音愣了愣，脑中绕了几圈才明白她意思，不觉面上又有些发热：“没有旁人，这次就我们俩。”这人居然还计较着去年的事，知音一边想她这样小气，一边却止不住的生出几分欢喜。
　　“好，花不待人，我们明天去吧！”楚琴也笑得开心，略偏了头敛了颊上艳色。
　　“明天？”知音微顿了顿，惋惜的神色一闪而过，代之以别一种喜悦，“楚琴，明天可是放灯节，就像芃城的落霜那样，不能错过的。那边梅花前几天还是小小的花苞，等两日也不碍事。明天，我们一起过节怎样？”
　　楚琴略略失神于那份真切的欣喜，讷然应了个“好”，甜柔的欢欣一时盈了满心满眼。
　　她不是没听说过，南国放灯节，情人相约，水中半月映双灯，天外风喑哑。
　　知音回到涵风园面上仍是满满的笑意。
　　胡霄见了不用猜便知道出了难得的好事，不觉也开朗了几分。然而虽然好奇，胡霄却没有打破砂锅为难人的习惯，问了她不说便摇头笑笑转了话题：“亦鸿方才来过，说亦灵明晚不与你去放灯了。”
　　放灯节这天晚上，没有心上人的年轻女子也会做上一对花灯相伴去水边。知音往年都是与亦灵一处，只是各携一双，各放各的。
　　知音邀楚琴的时候倒是忘了这旧年的惯例，此时提起不觉暗自吐了吐舌。亦鸿行事还没有哪天像今日这样对她心意：“她不去么，我自己去好了。”
　　胡霄淡淡笑着确是心情不错：“茹薇没有约人？我不信。”
　　知音勉强陪笑，一时却是散尽了欢喜，笼上淡淡的忧郁来。
　　不论他知道楚玉什么样的隐秘，与楚琴相比，大概还是楚玉更叫他放心吧。
　　时萱露骨的嘲讽与世人可以想见的侧目唾弃，加一块儿，也比不上胡霄眼中一抹无奈何的失望更叫她揪心，叫她轻易不敢一点半点的任性。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别的，正要各自回房休息，笑儿忽然推门进来向知音道：有个时姑娘要见她。
　　知音对时萱没有半点好感，可是这时候也不好说不见，只得推门出去，隐下心里一些隐约的古怪感觉。
　　一个白衣人立在院中荔枝树下，带着傲慢的柔顺与深邃的天真，随意却不唐突。
　　荔枝树此时开了细碎的花，浅浅淡淡，安静小巧。
　　胡霄就喜欢它长久的青着，花开也不浓烈，结果更是新鲜。
　　又想到胡霄身上去了。知音恍而回神，明白了方才那份古怪感觉的因由，若是时萱大概早就进到自己屋里去了，哪还会敲了门叫笑儿来报。
　　面前这位时姑娘却是那位在岳苍梧寿筵上出尽风头的玲珑左使。
　　“玲珑姑娘找我有什么事么？”知音想起她两月前的表现就知道她站在此地有多收敛，不觉温和含笑，心底却是警惕。
　　玲珑轻轻舒眉，给出一个纯净的笑来：“这时候来见韩姑娘玲珑真是造次，只是楼主说了，我们在古雨楼名下露过脸的人决不能光天化日来涵风园，还望姑娘包涵。”
　　知音笑了笑以示不介意，燕无咎的意思好像还是时萱理解的更准确。
　　“我今日来是替萱儿向韩姑娘赔罪。楼主听说她待姑娘不敬，责我管教不力，特让我前来弥补。”玲珑无辜无害的脸上满是貌似真诚的歉意，看的直叫知音惶恐。
　　“玲珑姑娘言重了。令妹单纯率真，哪里就说到什么不敬。”知音温和笑着为时萱推脱。燕无咎哪来这样好心。再者时萱若是根刺，玲珑却是裹着糕点的毒，特特的跑来谁知她什么用心。
　　玲珑却好像没有用心，有的没的扯了几句就走了，大抵不离时萱不懂事阁主极挂念。
　　知音见她一身白衣在夜幕中闪了两闪，不觉摇摇头。燕无咎来此都会衣黑。黑色云麻滚两重黑边，襟袂裾皆有黑丝精绣，玄玉为佩墨金为冠，黑乎乎一片却是好风流。没必要的风险根本无需惹。
　　燕无咎挂念此处她极是信的，不过，大概不是挂念自己，这时有特使时萱与一干线人还不够，又把左使玲珑调来，挂念胡霄好像也挂念得过了。时萱曾说时机未到，这时是不是快到了？这个玲珑又是做什么来的？
　　一袭和风吹落些许萎作芽黄的荔枝花，点点洒在地上凳上与人的身上。
　　明日与楚琴一处过节，后日与楚琴一处赏花。知音兀自一笑，管不了的事，想那么些做什么。
　　第九章 放灯节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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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七早上天色微有些阴沉，到了午后却是晴阳高挂，悠然遣散了几片薄云。近黄昏落日染出满天霞光，月在一片橙灰中慢慢勾出一笔清白，不着痕迹的向上攀爬。
　　“瞧！瞧！老天也有眼呐，到底叫今晚有月亮！”
　　第一个看见月亮的姑娘嬉笑着嚷开了，带起一片笑闹欢颜。
　　两楼要去放灯的女子傍晚都聚在梅台，领一种一色一样的桃花双灯。这也是当年韩湘兰的主意，让她们得一日出来玩又不与寻常人家的女儿相混。
　　知音往年都要傍在韩湘兰身边，待发完灯自去什锦楼寻亦灵。两个小丫头吃些东西再带些吃食便一路玩去了。知音一双小刀使得极伶俐亦灵也凶得很，在这安宁而被风仰阁势力渗透的梅城，没人怕她们受欺负。
　　今年在梅台上协调发灯的是邱梅衣。邱梅衣拉着知音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很有几分当年韩夫人雍容练达的样子。知音不觉感叹，母亲去世转眼就快一年了。
　　很快莺莺燕燕散尽，邱梅衣吩咐人收拾了剩下的灯转身向她笑道：“茹薇今年也十八了，这回可有约人？”
　　知音只得陪笑：“只是逛逛凑个热闹罢了。白令好像赶回来了吧？”
　　“嗨，他呀，”邱梅衣欢喜的很，却是嗔道，“燕峰最没良心，赶回来可是为着翩翩的约！”
　　知音再是笑笑，心底却是大惊。
　　邱梅衣摆出几分慈爱：“你玩去吧，我在这儿就好。早些回去，别叫霄担心。”
　　知音本还想客气两句却被这一声“霄”寒的说不出话来，勉强笑了笑便拎着自己的灯走了。听燕无咎叫惯了不觉，听她——知音苦着脸，暗想别叫古雨楼的探子报回去，胡霄决不愿再让人因他出事的。
　　转过两条街就到了得庸居。得庸居是梅城名声最好的面食馆，南来北往的客人都能在此找到喜欢的口味，因而生意兴隆从来堪比什锦楼。
　　楚琴已在一张桌前坐着等她了。
　　知音扬了笑跑过去，心底却是有些忐忑。
　　中午时候，翩翩跑到涵风园找她，道是有话说。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知音看花看树看院门边的纱灯，等了半天也没听她开口。转头看却见她神色犹豫，眉目间是掩不住的哀伤与担忧。联系这几日的异状，知音不觉也蹙了眉：“翩翩？这些天可是出了什么事？”
　　翩翩似是等着她这样问，闻言抬了眸子直直看她：“薇儿，明天早上来找我好么？”话虽是问句，却满满是恳切的求请，直叫人无法拒绝。可是——
　　“可是，明天我恐怕有事。”明天已经与楚琴约了去盘青山赏梅花。知音心里不安，话出口已是绕了好多个弯，听了像是商量而不像推却。
　　翩翩觉出她这份踟蹰竟是一时愣了愣，而后浮出个激动与喜悦欲盖弥彰的笑来。
　　知音一下子明白什么叫国色天香，却是不明白眼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薇儿一定要来，有些事一定要那时候告诉你。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一会儿就好。”翩翩好像抓住了莫大的希望，紧紧握着她的手，要把每一句话都说进她心里，换一个答应。
　　知音颇有些无奈何，这要如何与楚琴说？可是对着这样的翩翩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于是，愣了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翩翩温柔笑着走了，最后几个眼神一个比一个意蕴深远，早已超出知音能够理解的程度。
　　知音锁着眉头目送她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前一日下午知音笑楚琴：“急什么，都说了那梅花还有的开呢！”
　　楚琴也是笑：“花待人，人或许不待呢。”
　　知音许久哑然：“你很快便要走了？”
　　楚琴笑出三分得意洋洋的促狭，终究却只是说：“怎么会，我还没想要走，看了梅花不是还有旁的可以看么。”
　　楚琴见她吃一碗脍汤面，走了三次神还没吃下一半，终于忍不住停了筷子盯着她，眉间隐有怒气：“你这是在想什么？”
　　知音踌躇着抬起眼睛看她，干脆丢下筷子，声音一听便是心虚：“楚琴，明天上午我突然有点事，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或者，盘青山不远，要不我们中午出发？”
　　“你刚才就一直想这个？”楚琴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一时有些惊讶，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无端有些心情好。
　　知音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老实谨慎的点点头。
　　“好吧，明天我在平江客栈等你，我们中午再过去。”楚琴很好说话的应了，眸中忽有顽皮笑意跳了跳：“看你很不过意的样子，可是准备了什么补偿？”
　　“啊？补偿？”知音微一愣，不过意是不过意，她却没想到这一层。
　　楚琴浅浅轻笑着看她，眼里三分认真，三分期待，三分玩笑，别剩一分隐约不定留给她沉迷。
　　知音拉回目光不禁有些尴尬，微是红了脸，垂头想了想才道：“这回是我不好，要什么补偿你自己看吧。”
　　楚琴低头吃面，笑而不答，好一会才瞥来笑眸悠悠看她：“那就先欠着好了，等我想好了再说。”
　　知音拿起筷子也笑了笑，却是忍不住开始思索。这样欠着一般有两种比较极端的结果，对方若是个不怎么记债的人，如此就算是不计较了，若是个记债的人，就会握了把柄在手决不叫你轻易偿完。两人相交尚浅，她还无从知道楚琴可归在哪一种。想来想去，又是连自己希望她归在哪一种也不知道了。
　　楚琴再开口已是颇有几分无奈：“你又在想什么？”
　　知音蓦然回神连连赔笑：“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快点吃了赶紧去河边吧！”
　　珏江是东西向主河道清水的一条支流，由清水西段引出斜插向南方，全长二百八十里，其中梅城得十三里。这十三里河划城为两块，河东北占六成，河西南占四成。河面架了二十七座桥，官桥十一，百姓自建十六。二十七桥年代各异繁简不一，造型质料更是大相径庭。
　　放灯节便是双双携手，挑了花灯沿河观桥，最后择一桥洞放了一对灯相并着穿洞而去。谓之一世姻缘美满。过去之后还能相伴多久却是不去看了。
　　珏江过三州穿五城十数镇，各处放灯的习俗却是大抵相同。
　　数年前，曾有翩翩浅裳少年与一点尘不染的年轻男子立于荀镇送神桥上。
　　少年温雅如莲花初绽，看水里花灯明暗不觉间已是一派忧戚。
　　男子相貌气质皆非凡品，声音淡淡似是劝导：“三百里珏江漂灯火，却是，关尔何事？”
　　少年转眸倾心一笑：“一千年忘川涉轮回，但求，与卿有约。”坚定温柔只是悲在其中。
　　这时，梅城放灯的人却大抵还是喜悦的。沿河各桥头皆挂了灯，昏光融融连成一片，映着河畔男女红润的笑靥，更添几许暖色。
　　楚琴没有准备花灯，知音原是想到的，然真正走到路上却不敢贸然递一只给她。知音执了一对手制的叠瓣绿萼梅花灯，心里两个念头不断打着架，打得她焦虑不安几欲冒汗却还是犹豫不定。
　　二人默然走了一会，终究是楚琴开口道：“给我一只灯吧。”
　　沿河街道喧闹，知音勉力压抑着喜悦装作没听到。不知楚琴对这里习俗了解多少，不知今晚会不会撞见熟人，还有，胡霄，胡霄。
　　“你看，路上就我没灯，你既是有一双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只？”楚琴停下来笑得明朗而自然，却是无端显出柔和来，想是被满街的温情与灯火渲染得异常。
　　知音静静看她，带着淡淡的忧虑与无措，面上又被烛火映上一抹红光，娉婷然入得楚琴眼别是一番温婉。
　　楚琴渐敛了笑认真回望她双眸，坦率诚恳，分分明明一派坚定的温柔。
　　知音暗自轻叹却是放松下来，扬起笑颜递过一只梅花灯。
　　楚琴接灯在手眸中流光明丽，眉端微蹙笑得欣喜而深情。灯光的暖红一时也飞上她双颊，别添了一种妖娆。
　　夜色柔情款款，双双对对的花灯只只裁了甜柔扎作期望，美得不可方物。
　　二人沿着河慢慢看慢慢走，谈笑间夜色不住的加深，终该结束今日期待明天。
　　一双小灯相并相伴缓缓向桥洞里去，二人含笑望它静静体味这刻温情。气氛本是大好，却忽有一物袭来眼看着打散双灯。知音这时极是反应快，即刻一粒石子过去硬是撞得那物滚到了对面岸边。是枚青黄的香蜜果。抬头看，桥上不知何时立了时萱与玲珑。
　　时萱俯身在桥栏边冲知音笑：“韩姐姐真是开不得玩笑呢，过到那边迟早还不是要分开？”
　　知音不想接话，暗恼这对姐妹怎么这样惹人厌？！
　　楚琴却是轻笑着伏在她耳边道：“放心吧，它们已经嵌一块儿了，沉了也一处。”楚琴开窗开门开箱开柜有的是伎俩，两只竹篾绒纸的小灯挑个头来彼此契上只是放手前稍一动作便可告成的小事。
　　知音方才太紧张却是没注意，此时不觉回望她一笑。
　　“咦？韩姐姐当真好人缘，这回又换了个人。”时萱笑得好得意。
　　玲珑至此忍不住拉她：“别闹了，叫公子知道楼主也不会保你！”转而歉然笑向知音道，“真是得罪韩姑娘，玲珑这就带她回去。”言罢拽着时萱走了。
　　时候已晚，桥边人已稀疏，四月的和风暖的似是沉闷。
　　知音极是尴尬，小心唤了声：“楚琴？”
　　楚琴回过神来看出她无措，故作轻松的安慰道：“怎么了？人缘好也是好事，旁人求还不得。”
　　楚琴唇边勾着笑，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的情绪，只勉强不去理解时萱话中真正的含意。昨日舞惊四座的美人邀吻的话灌了内力，真正振聋发聩；前日小伙计口中云容山庄的那位少主更是路人皆知。
　　知音忽而觉得两人方才似是贴近的距离一时又是远了，或者，本来就还是远的，以致这时候自己仍是不敢说些明白话解这一道隔阂。
　　难道可以承认什么么。楚琴不比翩翩和亦灵，所有的温情或许只是自己想的过了，细究起来到底还是游离于暧昧之间。又还有那么些问题没能想明白，比如胡霄。
　　拖到这时候，定是叫胡霄担心了。
　　知音勉强扬了笑：“我们回去吧，已经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找你。”
　　再美的节日也要终于夜阑珊。夜阑珊之时一梦已醒一梦未续。周遭迷蒙灰暗清寒，似是此刻清醒，避无可避，又不知是不是入了夜的魔障，待日光洞明。
　　第十章 突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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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熏了一晚上的柔情蜜意，清早的气息别是显得清朗。街巷人不多，安安静静偶有几声脚步与言语，似乎皆是轻轻的。知音一心念着与楚琴上盘青山赏梅花，自是绝早赶到了仙香楼，却是止在外边，暗忖翩翩不知起了没。
　　烟花之地晚间最是热闹，此时半点动静也无。知音绕着看了一圈，停在楼后的小门边不觉有些犹豫。
　　“吱呀”一声，门突兀的开了。然儿满面含笑却是怎么看怎么叫人笑不出来，与平常无二的话也似是有些怪异：“韩姑娘来了，我们姑娘正等您呢。”
　　可是自己两月没来生疏了？知音随在她身后，只觉半句话也说不出，心已是悬的老高，好像这里不是跑惯了的仙香楼，倒是什么龙潭虎穴。
　　茵茵与小虹此时已候在长袖斋门外，见她来了便拉开两扇雕花门请她进去，而后轻轻关上。
　　知音在厚重的紫色垂幕前蹙眉停了停，终是使了几分力将两片幕帘拨开，含笑步进去。
　　翩翩跪坐在矮几前已然烹好了花茶，仍是用那只裂纹透明杯为她斟上，伸手递过来。
　　知音在她身边坐下，接茶啜了一口，此时此境自是不好催她有话快说。
　　翩翩却是极体谅的笑了，笑蹙了两画精描的眉：“就知道薇儿心急。薇儿原先问了多次我来此之前的事，今日我便说了。”
　　知音微有些诧异，心知不会这样简单。昨日她说有些事定要这时候说，那么：“翩翩说完之后呢？”
　　“做个决断。”翩翩也不瞒她，看着她笑意温柔似是极留念，却又转眼敛了眸光看向满几的花材：“薇儿应是没听说过北方岭水边的上官家？”
　　知音轻轻点了头，再喝下一口茶便还杯到几上，认真待她下文。
　　“原先上官家也还有些声名，却在四年前被人灭了门。上下一百三十余口，只我一个侥幸逃脱。”翩翩神色如常，淡淡一笑。
　　知音不禁一怔。原也听她说家人死光了，却不知是这样。被人灭了门，决断应是报仇吧。
　　“家父上官严沐嗜茶成痴，论起茶来般般讲究数也不尽，而立之年就被誉为茶圣。家兄上官定、上官温，一精于棋一精于书，也都曾是扬名三国的才子。而我，”翩翩自嘲的一笑，看不出情绪。
　　“我原名上官婳儿，早那祸事半年去了西边昱州，才是躲过一劫。后来，上官家被灭门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又忽然无人提了，连那凶手也无人知晓。我投身风仰阁门下原先便是为了查出那人来历。阁主终不负我。后来我又机缘巧合盗得赤掌门奇毒，报仇之事，两年前，已是万事俱备。”
　　翩翩至此停下不语。知音等了等还是问道：“既是如此，怎么等到今日决断？”
　　翩翩抬了眸子看她一笑：“薇儿可还记得我说过，遇见了你，往后便比过去重要？原先我以为自己看你亲切只是因为你像我一位故人，却在两年前发现，你走出她的影子还是叫我放不下。”
　　翩翩见她两颊浮了红晕尴尬的垂了眸，又轻笑了转开话题道，“也是那时让我知道，还是叫他活着好。他已失了最重要的人，我在考虑如何报复在另两人身上，叫他更加痛苦。拖来拖去，天也不叫我拖下去了，如今却是绝好的机会。”
　　“他是谁？”知音看不惯她笑得残忍，也是隐约起了些担忧，问得颇急切。
　　翩翩却是不急，默然看了她半晌，温柔笑道：“有人帮我布了一个局，说出来便没得反悔了。其实我不想去杀人，只想与你在一起。薇儿可愿意，与我离开这里？”
　　知音再没想她此刻问出这样话来，一时哑然看她。看她紫裳乌发雪肤碧瞳，看她倾了一身的柔情与期待，看那片似是说尽了话的薄红，微启而无声。看到凄凉处，不觉心伤叹息，说不出个不，却又不得应一声。
　　翩翩半晌不听她回答，怅然扬起抹笑来，勉强的叫人心酸：“我原就知道薇儿不会肯的，只是忍不住问问罢了。只怕是，往后我们再不得见，薇儿好自珍重。”
　　知音忽而觉她脆弱的好像顷刻消失，不觉伸了手拉住她，却是随即垂了头。楚琴还在平江客栈等着，等她一处看梅花。
　　翩翩含笑回握了她的手：“我记着你这一刻留念，往后你恨我也算是记着我了。”
　　方才的担忧蓦然清晰起来，知音不觉拉紧了她，前一时迷茫的温情已化作警惕的凌厉：“你要做什么？”
　　翩翩恍得笑开，泪光闪闪满满是痛：“白燕峰清早便派人围了平江客栈，大概早就把楚琴带走了，只待我过去亲手将丹砂勾露下在她身上。薇儿还不知道吧，丹砂勾露会叫她十五天痛不欲生而后一命呜呼，来得及叫楚玉看到却是再来不及找赤掌门救她。”
　　知音一时无动作只死死攥着她的手，心里是遇险的楚琴眼中是绝望的翩翩，脑子里一片混乱。恍惚中却是有一种陌生而旧识的乏力席卷而来，那是——
　　知音骇然，勉力维持清醒，最后问了句最无用的话：“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翩翩拥她在怀静了静，继而抱起她安顿在珠帘后的一席卧榻上，轻柔盖上一层薄衾又端看许久，终是落了一吻于她唇畔，而后，飞身出窗。
　　知音做了一串长长短短的梦，梦里面全是十三四岁的事。
　　知音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之外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有一个重要的人，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又怎么也丢不开。怎么总也没人来叫醒自己呢？
　　焦虑的知音无奈何的看着梦中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事情好像突然变得很温馨，原先怎么没觉出那时候竟是这样快乐？
　　“这只灯我们一人画一面，来，谁先来？”韩湘兰满眼是笑，手里高高执着一管狼毫，此时一点没有人前那份沉稳温和的样子，倒有几分玩闹的俏皮。
　　两个小姑娘争抢着要先画。胡霄坐在一旁浅浅含笑，看她们一边一个拉着韩湘兰谁也不肯退让。
　　到底还是湘兰想了好办法：又取了只笔来，把竹枝的纱灯高高架在桌上，让她们各找一面一道画。
　　两人毫无悬念的挑了同一面。准确说，茹薇挑哪一面，亦灵必定也挑那一面。茹薇气她有意捣乱，亦灵毫不睬她，依然我行我素。
　　最后，赶在她们打起来的前一刻，韩湘兰说：“真是天生的冤家！来，我来分！”
　　胡霄还是坐那儿笑，温雅轻柔似是颇愉悦。茹薇看了开心，不觉跑过去：“我最喜欢看胡霄笑了，胡霄笑得好漂亮！”
　　亦灵沾了墨的笔登时扔过来，伴着气急败坏的嚷叫：“你真是不要脸！这种话也说！”
　　胡霄犹豫了一下还是替她一挡，浅青的衣袖上染了一笔墨渍。
　　茹薇气愤地回头瞪她：“你弄脏胡霄衣裳了，你要替他洗！”
　　唧唧喳喳的吵嚷不绝于耳，知音看得皱了眉却是勾起了嘴角。原先居然没发现，两人吵架是这样好玩的事。亦灵总看胡霄不顺眼，原来胡霄也脱不了干系。小孩子闹得玩，他替着挡什么。不过知音再不肯说胡霄的不是，而亦灵，亦灵，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左臂上一阵痛，有血流了出来。
　　亦灵十岁之后第一次伤了她，已是吓得呆了，继而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丢下斩乱刀转身哭着跑了。
　　茹薇狠狠的瞪她：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躲在旁边的梁网慌慌张张跑过来，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茹薇自己进屋洗了洗，又简单涂了些药然后包扎起来，等胡霄他们回来再处理。
　　梁网跟前跟后帮了些忙，终究一直惶恐着。
　　没几天，梁网别了胡霄、韩湘兰与茹薇，说要去青州寻亲。
　　茹薇送他离开风仰阁的路上遇见了亦鸿、亦灵、姚歌、徐检与聂小婵，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一块跟到主院门外。
　　梁网最后不忘红着脸道：“茹薇，你等我。”而后决绝的掉头走了，没看到茹薇一脸莫名其妙的愕然与亦灵杂着蔑视、愤恨等诸多情绪的白眼。
　　姚歌爆出一阵大笑，小婵抿着嘴拉她，徐检无表情的看戏。亦鸿装模作样拍拍茹薇的肩，忍笑忍得说不出话来。
　　亦灵凑到茹薇身边，声音低低的很有些别扭：“你，好了没？”
　　茹薇很少见她这样，扬了眉道：“你下手真没分寸，哪能这么快好！”
　　亦灵撇撇嘴恢复一脸刁蛮：“谁叫你勾引他！你们在一起笑得那么奸诈，碍我观瞻！”
　　刹那间，知音脑子里怒火过境，却是忽然记起了方才忘记的东西，正是那一晚亦灵留在耳边的那声叹息。
　　原来不是胡霄惹她，还是自己惹了她。
　　幸好那时挡了梁网，确是该在自己身上留那一道伤疤。
　　知音不觉哀伤起来，哀伤的情绪却好像很亲切，遗落在梦外边的那件事那个人也终于找了回来。翩翩离开了么，楚琴怎么样了。
　　颊上有一个微凉的触感，胡霄温柔而担忧的声音低低的和着轻缓的叹息传入耳中：“魇着了么，茹薇别哭，那些只是梦，睁开眼就好。”
　　知音顺从的慢慢睁开了眼睛，却是止不住的眼泪不断。
　　胡霄微是一怔，停了手不再替她擦去颊上泪水，只紧紧握了她的手，任她静静的哭。
　　第十章 突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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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曾被蓝佩云下过一次药，昏睡了两日。这回翩翩用了同样的迷药同样的剂量，同样叫她一直睡到十号早上。再睁开眼，窗里窗外好像与两日前没什么差别，却是到底不一样了。
　　事情早已了结，胡霄将经过说了一遍，平平淡淡的语气好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翩翩借了白燕峰的一队人将楚琴与罗浩然捆去了城外的土地庙，本来一切顺利，却有古雨楼的人突然插手进来。于是待她到达城外，楚罗二人已被迷香撂倒安置在一辆马车上，而白燕峰手下十一使皆横尸门前。
　　玲珑左使带领四个蒙面男子围了翩翩，攻势凌厉狠毒意欲置她于死地。情况危急时白燕峰忽而赶到，二话不说便上前帮她。随后裴凯赶至喝止了双方打斗。三对五的局面胜负难料，简单交涉几句便以玲珑带走楚琴与罗浩然，裴凯带回白燕峰与翩翩告终。
　　岳苍梧原先答应翩翩为上官家报仇，然而知道凶手是谁后却是犹豫了，而等到白燕峰向他透露翩翩可能有针对楚琴的行动后更是决定毁约。白燕峰是被派去阻止翩翩的，裴凯也是被派去防止楚琴有什么闪失，结果倒是保护了翩翩。
　　岳苍梧冷冷的承认了自己食言，让她去留自便。于是，翩翩漠然离开了。
　　无人知道古雨楼打的什么算盘。从胡霄手下的谍报使得到的消息分析，玲珑与那四个人应当是接了护送二人的任务，虽然还有诸多疑点，楚琴与罗浩然应当还是安全的。
　　整件事出了翩翩的意料，也出了白燕峰与岳苍梧等诸多人的意料，突然而又巧合，好像是天意，又好像别有他人算计了一切。
　　知音听得发愣，似是庆幸似是遗憾又似是担忧，感觉颇纷乱又不知所措，只得闷闷的低头吃着胡霄煮的青米羹。
　　与胡霄这样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了这么些麻烦事，扰得做梦都不得安宁。一时间，知音只想叫自己收了心，花到荼蘼终究是了，谁不知道最真切的幸福就是长久在身边的那份安稳，只是，好像晚了。上一回分别留下的是思念，这一回却是，胡霄的陪伴也补偿不了的落寞寂寥。其实，还没分开几日呢。
　　胡霄默然看着她自顾自的苦笑，终究轻叹了气道：“茹薇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我怎么也长了你这么些，又自认不是顽固保守的人，或许能帮你一二分。”
　　知音含笑看他，口里说着没事心里却是哂笑这事他再帮不上。
　　胡霄这次却不像往日那样好打发，听她推托并不罢休，倒是静静抬了眸子望她，且是隐隐露出些失望来，许久才幽幽问道：“茹薇想的应是楚琴吧？”
　　知音一时懵了，只觉无从回答，那副表情却是已然给了答案。
　　胡霄轻轻一笑看不出情绪：“前天晚上你睡的不大安稳，唤了这个名字许多次。开始我还以为是亦灵，后来亦灵来了，说你是在梦着楚琴。”
　　“胡霄，”知音张了张口心底百味混杂，此时再要否认她已觉着没意思了，却又摸不清状况不知说什么好。
　　“你喜欢谁都好，我不会说什么。”胡霄又是笑了，神色却是悠远，“翩翩临走前说，你在她床上睡着，久了要着凉。当时我就想，茹薇极少招蜂引蝶，却总与她一个女子暧昧。随后即觉着亦灵也是喜欢你久了，且是喜欢得过分。原来还有楚琴。”
　　知音讶然望他，眉端结满了愧疚，原来自己如此不堪。虽然对翩翩与亦灵多是无奈何，却没有认认真真的拒绝过，反倒且担忧且不忍，真正弄得暧昧。而听他如此说，自责而外也是一阵阵的心寒。到底还是不希望胡霄这样看自己吧。
　　胡霄却好像没觉出她这许多情绪，好像只是就事论事：“茹薇大概还是喜欢楚琴。天给了缘分叫你们遇上，她这次来想必也是为了见你，你不可兀自矜持，感情总是两个人都要珍惜。那天送你回来的时姑娘说要陪你去北边，你便与她一同走吧。阁主这边有我去说。”
　　“胡霄，”知音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愣终是伸手拉住他道，“胡霄怎么了？这是在撵我走吗？”
　　“怎么会，”胡霄淡淡一笑，却是未曾有过的勉强，“聂古逃去了北溟，我已无能力替你找回梨花剑。时姑娘是燕无咎的手下，她说有线索帮你去找，你与她同去不是正好。”
　　时萱是燕无咎的手下，胡霄对此本是敏感，自己认识她这许久却从未与他提起过。知音一时觉出自己苯的不可救药，不知不觉中已是做错一堆事。时萱，楚琴，事事隐瞒弄的这样疏远，是叫胡霄伤心了吧。而燕无咎，原来早已握了梨花剑这张牌，聂古还正好出了北疆到了风仰阁势力不及的地方。
　　知音拉着他的手不放，垂眸想了想终是又看向他，语气神色极是恳切。
　　“胡霄，我一直记着你对我说，一个人做事要想清楚了。可我总是还没想清楚拖着拖着便出了错。我对翩翩与亦灵也是没办法，现在是肯定对不住了，楚琴还很难说。梨花剑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我与时萱几次接触又总是交恶，胡霄别急着撵我走好么？”
　　胡霄看了她半晌，眼中笼起一层清雾，终是蹙了眉：“我不会撵你。时姑娘说等你醒了再来找你，你休息一下等她吧。我还有事。”
　　胡霄说罢起身便走，全然失了往日温和稳当的气质。
　　一桩桩事沉沉的压着，知音什么也想不清楚，只好锁了眉看他离去，一时间连叹气也懒得。
　　知音自然不愿意待在屋里等时萱，胡霄离开不久她便也出了门去。
　　四月初总是天气好，不过再几日便会有雨了，淅淅沥沥能下上大半个月。浓春的暖阳照在身上很舒服，知音却是忽然怀念起雨的味道。
　　大慧寺后边的梅林里梅花已开的残了，待到雨后便一朵不剩，起了茵茵一片绿专心的伴着夏天。
　　此时林中没什么人，知音在残梅间走了一圈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靠着旁边树干闭了眼睛懒懒的晒太阳。没等很久有人走来坐在身边，知音不用看已知道是亦灵，却也无话与她说。
　　两厢沉默了许久。亦灵垂首看地上残花，问她：“你知道翩翩的事么？”
　　知音缓缓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亦灵也不看她，停了停又道：“原先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平白找她许多麻烦，直到放灯节那晚我才知道错了。”
　　知音轻轻一笑睁开眼睛：“你看到我与楚琴在一起，所以又以为我喜欢她。”
　　“我看到你们执了一对灯，你对她说话脸都红了，你还想抵赖？”亦灵侧过头来神色认真，眸子里却蒙着平静。
　　知音自嘲的笑了笑：“好，我不抵赖，这次你想对了。”
　　亦灵不期然浮起一抹冷笑，与她一惯大吵大闹的形象颇不相称：“早知道我定会帮翩翩。你可知她为什么要对楚琴下手？”
　　“四年前楚玉杀了她所有的亲人，楚琴是楚玉的妹妹。”四年前，楚玉不过二十一岁，看他虽然性情难测，好像还不至于癫狂到无端灭人家门。
　　“哼，”亦灵死死盯着知音，好像想要生气而终于让自己生气了，“要是这样她做什么等到现在，我看不是家仇倒是情仇。就为了你。你还没心没肺的坐在这说你确实喜欢楚琴，我真为她不值！”
　　知音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想来惹自己吵架，但是看她火冒冒的眼中泪水直打转实在开不得口，只转了头叹息道：“我就是这等没心没肺，你也看到她怎么个结果。我们，本来就是错的，你还是尽快忘了这些糊涂事，以后路长呢。”
　　天牵情线这样随意，人定伦常却要有个规矩。知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白发老者，谆谆教导子孙的也不过是这几句老话，自己说着都觉得不信。
　　亦灵果然极讽刺的笑了：“韩茹薇，我真想知道你怎么个结果！我原本以为我胆小，原来你更胆小更自欺欺人。楚琴有本事让你喜欢她，我倒想看看你们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能像寻常爱人那样相爱相守一辈子么？知音哂然。
　　一辈子长的好像地老天荒。对自己这样十八九岁不经世面的人来说，未来真是很缥缈的东西，何况再扯上旁一个人。
　　只是，只有缥缈的东西才有的是可能，让人烦恼而可以随着希望的样子去塑造。
　　亦灵扭过头不再看她，知音却忽然觉得眼前开朗了许多。
　　知音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这一时却茅塞顿开般发现，也许不用想的太远。想的太远会拉着人不停拖延，拖延中许多事可能已经弄错了。眼下既然有一些想做的事可以去做，往后大概可以往后再考虑。
　　第十一章 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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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霄难得任性在外停了两日，回来时已是被雨淋得透湿，洗浴之后便要回房休息。知音极不放心，赶忙煮了姜汤缠着他喝了再睡。笑儿也觉出些不对，偷偷扯了知音问：胡令怎么了？知音无话答她只得笑笑说，没事，大概最近阁里比较忙。
　　时萱来过了，这次没有原先那份装模作样，板着脸有话说话倒叫知音看着舒服些。
　　燕无咎三月底抓到了聂古，关在北溟与天运边疆的一个小镇子里。梨花剑已经转手，不过聂古毕竟知道些线索。燕无咎让知音自己去追，少给胡霄添麻烦也不要妄想他无偿的帮忙。
　　另外，玲珑送楚琴回去金靴堂，再要见她就去芃城。用燕无咎的话说：你也不小了，自己怎么做自己负责，楚公子也不想他妹妹一厢情愿委屈了你。
　　知音暗自心惊楚玉原是与燕无咎有交情，那么翩翩的事他大概知道，这样还让楚琴来可是太自信了。
　　时萱听她感叹嘲笑道：“楚公子什么人物，上官婳儿的消息一开始可是赤掌门报给他的。说什么丹砂勾露是赤掌门的独门密药，公子早把解药给我姐带着了。”
　　对于那些好像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知音向来多几分尊敬，不过说到这一步，原来真正是有人设了个小小的玩笑，就让旁人身不由己挣脱不出。这一次自己在局中，挫败与羞恼总是难免的。楚琴若是知道她来一趟，从两人相见的虚惊一场到最后仓促惊险的离别全在楚玉的算计中，不知又要怎样想。
　　时萱好像怕她体会的不够，冷冷道：“韩姐姐还真是幸运，有我们楼主与公子罩着，就算找不着梨花剑，走到哪也不怕有人欺负。不过换句话，就算找到了，韩姐姐恐怕也只好安安份份的。”
　　知音知道燕无咎让时萱一路帮着自己，自然能够体谅她缘何又尖刻了一层。两人相看两相厌，到底还是为着自己的事，知音自然多忍让一点，全不理她。
　　走与不走时萱倒没催她给个说法，最后留下句“想好了来找我”，语气却是知道她定会答应一般。
　　知音却是真正要答应了，燕无咎已经把事情讲的这样明白，而风仰阁本来就不是她想待的地方。
　　韩湘兰去世前有几句话颠颠倒倒说了许多遍，当时知音还以为她糊涂了，应的虽然爽快却并不以为是，现在想倒是多出几分道理来。
　　她说翩翩有几分邪气，切勿亲近；又说亦灵与你没多少日子在一处了，你好好待她，别总像个小孩；这两句知音越想越觉着有深意，韩湘兰自然对翩翩与亦灵不同。
　　说胡霄，只说若是没有胡霄你活不过六岁；知音从来对这一句最信服，不过对胡霄的感恩还是要在感情之后。
　　对风仰阁，韩湘兰最先提出叫她离开，叫她不要待这惹麻烦；知音当时想这一句不是和别的话矛盾了么，这时却觉得正是矛盾才是真切，真正为她想的全了。最后还有一句话叫她别与风仰阁作对；知音也应了，想的是到底自己呆在风仰阁这么多年。
　　去年的雨下了太久，五月中旬才放了晴。韩湘兰缠绵病榻总是望着外边灰蒙蒙的天叹气，偶尔开心起来也不是为着现时，那是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以前。后来某一天出了太阳，许多人松了一口气忙着晒衣裳晒被褥，韩湘兰终于解了随身的金锁颤巍巍递到知音手里。知音看着上面花体的“百年好合”落了那一季第一次泪，而后，断断续续哭到六月。
　　去年的雨是在送葬，今年的雨大概是要送别，明年这一时，在哪里却是未知。
　　夜里雨声稀疏，打在房上地上每一滴都是清晰。暮春之夜听雨冥思，似是颇得意趣，然真正无眠之人却好像并不为着意趣。
　　入夜时分胡霄已烧得两颊绯红，半醒半睡间意识也有些迷糊。笑儿跑出去恰好撞见裴全，便将他请了来。大裴令裴全医术不下于一般大夫，和和气气的说了声“无妨”便折回罄风园取了药来。后半夜胡霄安稳下来，轻锁了眉头睡去，裴全才放心离开。
　　笑儿犯困回了屋，知音却没了睡意，挑了挑灯芯拣了本词书来看。南边的词咏的多是女儿家心事，看来看去也没什么新意，正好名正言顺发一回呆。
　　时萱说，翩跹舞上官婳儿喜欢的本是她表妹紫衣灵鸟乔薇，你不过是个替身。时萱不知道，这般是是非非知音想也不愿想了。她认识的翩翩本就是个脱离了现实的人，她只要知道那人想要的往后想要的白头她给不了。
　　给不了为什么不让她过去呢。留一抹梦幻般的紫也许是她早就料到醒时成空。
　　翩翩怎样想不是她能知道。谁怎样想都不是她能知道，她也只要把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翩翩邀她离开的时候她不是未动心，却是那时发现自己放不下的到底是楚琴。不是楚琴有什么过人处，为人与情感是世间最不可比的两样，只是，即便与楚琴无关，是她知音喜欢上了楚琴。
　　她不能将心比心体谅翩翩与亦灵，不愿将温柔希望多给出一分。她知音于此很自私，也只想让自己自私。
　　两次与楚琴分别都这般不尽人意，再见到可会尴尬？然而，尴尬却怎样。她自知了心意又觉着楚琴并非无情，胡霄也说不可兀自矜持，两人都要珍惜。
　　天亮的时候雨略停了一阵，窗外有清新的水气与淡淡的风，希望与未知叫人担忧也刺激的人兴奋。
　　雨声渐渐又起，知音与笑儿一道煎了药煮了粥，吃些东西便去看胡霄。胡霄正好醒了，喝了水之后浅浅扬了笑，清朗温和好像雨过天青。
　　裴全早上来了一遭，含笑话了几句又留了两日的药。
　　笑儿送他出去，回头向知音感叹道：“大裴令在咱们阁里真正过得滋润，我看就他罄风园最像个好人家。”
　　知音不觉好笑：“这话说的，我们涵风园就不像个好人家了？”
　　笑儿抿了嘴低低在她耳边道：“眼下总不像个人家，你若嫁给胡令便像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知音骇然，笑儿见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瞧你认真的，必定是心虚吧！明珠一直就说，你们这样亲密，胡令也不是个和尚啊！”
　　知音心中一懔。笑儿自是没恶意，外边说的闲话却不是今日才知道。
　　原先她也不是没有痴想过。早两年四个女孩凑一块也会说些私话，知音只觉着她们说这人道那人，到底谁都比不上胡霄。不过如今已知道，此喜欢彼喜欢真正差别大了，差了一段难为人道的鸿沟。
　　而胡霄，将一个人影死死扣在心底，十多年不得解脱，真不如做了和尚，学着通达些。知音一时觉得若能让燕无咎陪他后半生倒是不错，只是燕无咎野心权势大概皆不寻常，不知可否善终。
　　知音面上轻轻划过一抹黯然，随即含笑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你若跟着取笑就太冤枉人了！虽然不说出来，我可是一直把他当长辈，再不敢逾越的。”
　　笑儿一脸的不相信，知音也不再说什么，回屋挂了伞便去看胡霄。
　　上回惹他不高兴知音自己也难受，这时见他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有些事好像应该重新谈一谈。
　　第十一章 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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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霄温和一笑招了知音到身边坐下，一时却是不知怎么开口。
　　知音也不知怎样挑起话题，想了想只试探道：“胡霄不生气了么？先前瞒着你这么多事，是我错了。”
　　“不是茹薇的错，是我一时没想通。” 胡霄浅浅含笑望她，眼里掠过一抹清浅的惭愧。
　　知音从来看不得他这般，不觉歉疚而焦急，却被胡霄抢先开了口。
　　胡霄轻轻拍拍她的手，道：“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说不说应当自己决定。这个，我还一直以为我能做的好。”
　　知音微愣了愣，随即调出两分委屈来：“原来胡霄不想管我的事了。”
　　胡霄闻此倒真是愣了，而后笑出几分无奈何：“怎么叫你说成这样，我原本也是好意。”
　　“我自然知道胡霄是好意，”知音此时笑得开了，玩笑的兴致刚刚抬头却是忽而想到旁的一些，再看向他已是满眼认真，“胡霄不是很看重天理人伦么，难道不在意我喜欢女子？”
　　胡霄似是料得她要这样问，回望她的眸中渐渐浮起几分讪然：“我，即便原先看重，如今也不敢再说什么堂皇话。”
　　知音一时瞪大了眼，脑子里嗡嗡的叫着“燕无咎”“燕无咎”。
　　胡霄看出她想法，自顾自淡淡哂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燕无咎，错是错的多了，却不在这一处。我虽不能接受，也觉出他真心。”
　　胡霄略顿了一下，知音还待他继续说下去，却听他语气悠远起来：“早些年我也问过湘兰，要不要搬出去，把你与亦灵分开。她说不用，各人有各人的灾有各人的福，多少顺乎天理的男女也不过赔了一辈子。湘兰一味回护亦灵，这样说也是没办法。只是，也有几分道理。”
　　知音听了有些忡怔，原来母亲与胡霄早就想过这些。亦灵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么？不过，母亲终究觉着两人到底要各自婚嫁，才说了那句“没多少日子在一处”的话吧。
　　“原本我还在想，茹薇于此比亦灵迟钝了这么些，恐怕迟早落在她手里。那晚我真以为你是在唤亦灵，原来已有了楚琴。”胡霄淡淡笑着，温和看她微微飞起两颊薄红，又轻轻加了句：“确是要看缘分。”
　　知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老老实实的垂着头努力平稳情绪，心里暗想那时自己也许真的在唤亦灵，因为梦里面全是亦灵。不过含糊间定是没喊出愤怒气恼的架势，以致亦灵自己也没能听出来。
　　知音偷偷抬眼看了看胡霄，窘迫竟是化作别一种忧虑：“胡霄，我想，还是我去找梨花剑比较好……”理由却是说不出口。
　　胡霄也不待她再说什么，无声叹息却是点头笑了：“燕无咎倒也不会害你，那位时姑娘看起来也不简单，有她伴着也是好事。上次我话说重了，意思却大抵一般。我决不会撵你，也随时待你回来。”
　　胡霄浅浅笑着靠坐在床上，笼了她的手在掌中轻轻拍着，好像在安慰许多年前那个胆怯而爱哭的小女孩。
　　只在不知不觉间，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举止气质带有几分他与韩湘兰的影子，却又自成一种温和开朗，还有旁的一些。即便算不上世人眼中的绝代佳人，也是灵秀娴淑的好女子，有着或明或暗的未来等在前边，待她一路走去。
　　雨轻轻打在伞上，周遭都是细细的雨声，久了反倒觉不出什么。
　　知音缓步走着，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好像心与脑子都湿了，也不知是迷茫的空洞还是充盈的满胀。不过，到底知道脚下路。
　　再转过一条街便到李子巷，时萱这时候应是待在椒尔别院中。
　　这两日已备好行装。胡霄说，往北行上半日过了回雁山便无雨了，既是决计要走无需耽搁。
　　胡霄病愈后别是温柔，知音却每每想哭。
　　数日雨不断，天色一直潮湿朦胧。雨绵绵如绣丝，不清冷，不猛烈，柔和而有耐心，不舍昼夜。偶尔悄悄停一会，不待水渍半干，又悄悄落下来。
　　从前，韩湘兰曾搂着知音与亦灵对窗坐着喃喃的说故事：这天啊，是在哭呢，哭它自己，春呀秋呀，晴呀阴的什么时候是个了。
　　亦灵便极乖巧的笑了，说：“韩姨别担心，天哭一哭就好了，保管和原先一样！”
　　知音却是顺着故事往下想，于是也觉着天确实可怜。阴晴雨变来变去，这么些年早该乏了，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日子，堵在心里能不难受么。
　　如今倒是觉出这想法痴了，天哪里可怜哪里会难受。可怜的是韩湘兰，一日日开心不开心，沉淀过后总是无谓的疲惫。难受的是亦灵，想要安慰自己不理解的人与事，徒然叫自己落得无奈无力。
　　路上雨水淋漓，旁边总有大大小小的水洼泛着涟漪，眼里却是分外干净。
　　两道酱色斑驳的木门似是新鲜起来。知音停步抬手。门后栓未横，地上水泞泥，轻轻一敲便开了半扇，呈出里边零落来。
　　院里几树花，红绿黄白落了满地。雨声簌簌，而外别无声响。环顾似无活物。
　　知音下意识屏了气息，略一想便走进门内，却是停在房舍前犹豫起来。从来只是时萱招惹她，她还懒得理，这次虽是正事仍旧觉着不惯。
　　这厢还在迟疑，耳后却听得踏在雨中的轻轻脚步。知音讶然转身去看。
　　时萱执了柄青竹黄纸伞正从门外走来。白衣蓝裳，低眉敛目，气息疏淡平和，衬着湿漉漉的翠叶落花竟显出几许质朴自然。
　　知音忽而想起两三月前初见面，也曾觉她俊俏水灵安静本分，只是，待她开口说话，每一句似是都极尽所能招人厌恶。
　　时萱可有十六岁？好好的女孩儿也不知是任性的太过对谁都张牙舞爪，还是，单单与自己八字不合？
　　几个疑惑在脑中悠悠的转，知音面上无表情，静伫雨中待她走近。
　　时萱似是不觉，依旧垂着眼帘怡然慢步，直走到知音面前才毫无预兆的抬起眸子。
　　水气氤氲中若有蓝光流转，竟是清澄如洗，一时间知音忍不住惊诧。
　　“哪天走？”见她茫然不语时萱略显出些厌烦，开门见山问的极直接。
　　知音有些惋惜这孩子脾气太坏，若论相貌资质她本是苏雪一般招人喜欢的天造娇娃。不过好像，苏雪脾气也不好。那是，哪里差出这么多？
　　“难不成你来找我赏雨？我可没兴致陪你！”时萱半晌不得她回答不觉有些气恼，摆出一副嘲讽的姿态有心惹她生气。
　　知音这时倒是空前的宽容，兀自一笑甚至起了几分玩心：“萱儿，从这去北疆怎么说也要十几天，我想，我们还是摈弃前嫌甘苦与共比较好吧？”
　　时萱很少见她对自己温和，开始还有一些惊讶，却是很快觉出她也有嘲弄之意，干脆就势扬起个甜美的笑：“韩姐姐哪里话，我们从来亲近，这次结伴同行自是再好不过。韩姐姐进来坐吧。”说罢丢了个白眼，径自推门进屋。
　　知音心里好笑。原先她一个人演戏演的不亦乐乎，自己陪她玩她却这样应付起来。不过等到了北疆两人便不再有什么关联，有时限的事与人总是更好忍受。
　　时萱与苏雪比并不差什么，或许差一点单纯的文雅，不过她完全有其他作为弥补。自己看着不同大概只是因为她们一人喜欢自己一人不喜欢罢了。
　　知音浅浅含笑：“萱儿，我不叨扰了，明天早上我在西城门等你。”
　　知音不知道时萱为何甫一见面就对自己满含敌意，也到底为此有些不舒服，不过，这样的事如果没有意愿去改变就只好一笑作罢了吧。
　　第十二章 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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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回到涵风园，知音便被笑儿兴冲冲的迎住，说是出了件奇事。原来中午时候绘影斋后边的老梅树平白在雨里起了火，半刻便烧得灰都不剩。
　　那棵树是城里著名的八梅之一，所谓千年黄香。
　　梅树老而遒劲，裂而不枯，月前盛花时节花繁如锦，幽香馥郁笼了整个喻园。每年都有人偷偷跑去祭拜，神神秘秘的传说此树有灵。风仰阁里的年轻人多不信这些，不过也都习惯了那棵树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算是敬它一份沧桑。
　　知音闻此消息自然惊讶不已，再看笑儿已换了副诡异神色：“这还不是最奇的，最奇的是若曦失踪了！红药说起火之前见她折了两枝梅花给小姐，然后就再没看到，现在都没找着呢！他们说，若曦是梅花变的。”
　　笑儿表情诡秘且慎重，又透着掩不住的兴奋，知音却是大骇。
　　若曦原叫春梅，十二岁被人卖来，因为长得干净秀气人又温顺乖巧被邱梅衣安排到绘影斋替下了亦灵身边一个老妈子。
　　那时亦灵只有十三岁，正学得一点半点诗词曲赋，觉她名字太直白，便与知音各拈了个字，从此唤她若曦，也从此与她情同姐妹，除了和知音姚歌玩，平常哭啊笑的都爱由她陪着。
　　知音知道，几年前自己什么也无法体谅的时候，若曦便了解亦灵一切心思。原本她还庆幸，自己离开也好，亦灵远嫁也罢，总有若曦伴她一处，纯净温婉细致柔顺，怎么也能给她几分安慰。却未曾想，若曦也是花一样自由美好的女儿，应有自己的生活。
　　梅花精之类，知音全然不信。如果不是遭了天灾与那株古树同焚，大概八九成是与人设了计谋趁乱跑了，还借了那棵黄香的声名，弄出这些谣言遮人耳目。
　　其实让她陪嫁到迷雾谷，亦灵一直有些不安，出了这样的事本来也不会与她追究。只是，知音恍而添出一层忧虑。这时候，亦灵所有的失落忧伤恐怕都会迁扯到自己身上。
　　果然，夜雨稀疏中，有人挑灯持伞敲门进屋。
　　知音打消早些休息的侥幸，轻叹息而后含笑迎她在自己房里坐下。明日离开的事只有胡霄知道的真切，这时再见一面也算巧合。
　　七八天的雨下出几许凉意，亦灵一路走来鞋与外裙皆有些湿了。知音急忙找出衣物让她换上，自己则去厨房煮茶。
　　裁青用热水泡开后再加上一把文火能将清香发挥到极致，茶汁却变成许多人喝不惯的一种涩浊。知音原先也不喜欢，只是近来时而觉着为那馥郁却清醇的气息值得舍去些味道。
　　裁青在茶中算是上乘，但远不是极品，只在涵风园里就有银毫与海宁英更为高贵。不过高贵的茶往往难品，一味的慕名而附庸风雅真正是糟蹋。
　　知音也是前两年才明白自己喜欢而适合裁青，当时还颇为沮丧。胡霄只温和笑道：“裁青品性单纯，香气清而不晦涩，茹薇与它结缘是有福的。我倒愿你长久如此，一生平顺。”
　　如今，可是有些变了？知音看着炊上陶壶悠悠出神。
　　壶嘴轻哼着吐出温热的水汽，外边是细雨轻敲房檐而后滑落地上的声音，衬的房里更显安静。茶香扑鼻，不似胭脂糕果也不同于百花，此时携着些湿润好像更亲和一些，亲和却仍是疏淡。
　　亦灵寻到门边站住，一时不忍走进去，不忍又化而为忧戚。
　　自古相思梦，绝多未相通。同样是倾了心，人与人就是不一般。不一般却不能怨，自古千种不公万般不平只这一样叫人没得说。
　　“亦灵？”知音觉出她停在门边发愣忍不住走过去，心里极是忐忑。那晚鹫鹭禅院点睛楼下的亦灵知音记得清楚，难得安静的人静下来最叫人不安，那样哀伤的经历她已不想温故。
　　“茹薇，”亦灵缓缓回神，眸子在水气中微颤，“茹薇，从前我们在一起多好……终究，终究只我一个人……”
　　知音无言以对，默然回望她，只是顾虑重重不敢拥了她安慰。
　　亦灵忽而突兀一笑，泪水破堤：“好傻的话，若曦走了还有红药，红药走了还有无思娇娇……爹怎么会让我一个人……还有那个狄绍延……等雨停了我就要准备走了，嫁给狄绍延，和他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亦灵至此终于哭出声音，抱起双臂想要蹲下去蜷缩起来。
　　知音慌忙搂她入怀，听她紧拥自己哭得肝肠寸断，眼前好像只剩下一件事，别让她为自己这样伤心。
　　“亦灵，和我一起走吧，我带你走，我带你去北溟。”
　　话出口知音恍然一惊。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可以为了此时不忍放弃自己的情感？
　　亦灵此时也愣住，止了哭声看她半晌，却是颓然垂眸推开她一步，又许久才说：“你会后悔。”
　　淡漠之中，疲惫绝望知音听得真切，却不能反对。她已然后悔，悔意甚至露于神色。如何做成这般随便，对谁都对不起。
　　知音低下头不再说话，亦灵渐渐缓过情绪，抬眸看她一眼而后望向窗外：“我不是翩翩，我不信一个人能爱两次。我是可怜，但不要你怜悯……”
　　亦灵转回眸看她，眼中又浮起一层水光：“我要你记得我一辈子，不要你委屈迁就……我要你永远觉得你欠我，害我到死都痛苦……全是你的错！”
　　知音一时被她激得发蒙，隐隐有陌生又熟识的情绪冒出，似是羞恼，似是气愤，却又莫名难受，只得怔然看她泪眼婆娑深望自己，再回神已杳无人迹。
　　窗外有踏雨奔跑的脚步，啪啪的直击在心上。
　　忽而有闷闷的崩裂声，然后是灶火嘶嘶的尖叫，瞬息灭作青烟。
　　知音想起壶里裁青，继而想到那只拙朴的陶壶。大概下久了雨，火也变得燥了。
　　回到房间，知音颓然倒在床上，无意间看见窗前长案上横了一枝黄香。
　　亦灵送了它来，却未来得及解释。难得一朵朵白瓣紫蕊此时仍开得饱满新鲜，只是打上点点雨，哭得好凄切。
　　中午时候回雁山已然矗立在眼前，天上有阳光洒下来，抬头似是耀眼。
　　一路纵马，知音与时萱谁也没说话，好像都有重重心事压得开不得口。
　　送别时胡霄只淡淡嘱咐了几句话，诸如“注意身体”“不要做危险的事”。知音讷然点头应着，最后只紧紧抱住他说：“胡霄保重。”
　　两人很快绕上擘南峰与鸣雁峰之间的山路。大半月前，知音曾在这里匆匆见了楚琴一面。
　　那时候，白色的泡桐与银紫的茶花开得正盛，满眼春意烂漫。那时候，她只专注于山路边一抹深红，没发觉对面纷缭的白花紫花掩了一袭紫裳。
　　此时已是四月中，即便没有风雨摧残，泡桐也坠了满地。一片片褪了光华，混着尘土，叫人不忍看。茶花也消失无踪，放眼看，路边只是绿。
　　知音轻轻叹了口气，突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
　　时萱瞥她一眼，冷笑道：“韩姐姐这是在伤春？本来都是自然的事，悲来叹去最是无聊。”
　　知音不想与她吵，想了一下只道：“你好像不开心，你不想早日交差早日回到你们楼主身边么？”
　　时萱不搭理，径自打马向前绕到鸣雁峰北边。知音也不在意，兀自一笑跟上前去。
　　路边出现几株矮梅，枝上稀稀疏疏还缀了几朵浅红的花。
　　“梅城春太浓，所以要下雨，下上十几二十天才能冲得春意散。”知音看到梅花一时觉出些亲切，竟对时萱温和一笑。
　　时萱不知她什么用意，警惕的看了她两眼，再许久仍不见有下文，不禁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
　　“你刚才说梅城春意浓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知音仔细体会了一下，不觉笑道：“没意思，只是告诉你罢了。”
　　时萱毫不客气丢给她一个白眼，又不再理她了。
　　知音勉强笑笑，也懒得再说什么。两人性情不和话不投机，搭伴同行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
　　回雁山渐渐落在身后，梅城更留在远处的远处。已然离开飘雨的地方，前方却好像更加缥缈迷茫。离家远走，有勇气有期望可是足够？
　　序·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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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运３５１年的天下局势在七百年前便大致定下：东南西北各成一家。
　　北方的北溟国一向最是强盛，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且是七百多年未曾改换过朝代。文氏一族每每以一种内耗巨大的方式实现皇位的更替，却奇迹般的保持着对国势的掌控，享国长久而未有衰败的迹象。
　　西方的天宁国建立未满百年，且在聂氏掌权之初便显出先天不足。天宁国国土较少而多崇山峻岭，耕地有限加之旱灾频繁，从来挪东边粮食供西边灾民，移北方百姓至南方就食。几代皇帝勤勤恳恳也只勉强保得个囫囵。
　　南方特殊在它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紧密联系的数十个小国的联盟。其中最大的千维国面积尚不到天宁国之十一，但数十国并在一处疆域便直追北溟。不过，不可小觑的也就是疆域，诸小国兵力财力加在一起仍完全不能与其他任一国相抗衡。
　　诸国至今尚存主要得益于地势。南盟只与东方天运国接壤，而边界处巍峨的山脉又形成天然屏障，使得两国交通不便。再者，天运国由于历史原因时时提防北溟国的侵犯，以至北方多军事重镇，南疆却从来荒凉。
　　东方的天运国建立于三百五十多年前，太祖莫巍从一小卒起家，趁着北溟攻打晋安朝的危难时机，三年内擢为护国大将军。护国大将军十年奔战，终于熬到北溟武宗病危。莫巍带着凯旋之师回朝，出将入相早已不够看了，于是反戈一击弑君而代之，道是“顺天之意，应时之运”从而扬起天运国的大旗。
　　天运南接南盟，西接天宁，北接北溟，从来奉行的是示德于南蛮、示威于西夷的政策。至于北溟，只要看天运国都一路南迁就可以知道个大概。另外，在其只比北溟稍欠的辽阔疆域内，北方多雪灾，南方多旱灾，西方多风灾，东方多水灾，虫害不分东南西北，地震不认春夏秋冬。
　　就是这样一片叫人忧心忡忡的国土却造就了许多雄才大略之人，全然以为国操劳为己任。于是，天灾而外还有各样的人祸。
　　天运皇位实行嫡长子继承制，好处是相对的稳定与相对的兄弟和睦，坏处是有更大的可能出现不想当皇帝与不配当皇帝的皇帝。
　　天运３１５年即位的灵帝擅书画音律，１９岁年纪却不得不埋头于政务，然本性终难移。灵帝在懿华太后过世后频繁出宫嬉耍，后竟迷上一江湖女子，一意与群臣商议禅位之事。时国丈史君烈史老丞相暗藏贼心，几酿成大祸，此事虽得平息却大伤国本。
　　北方有沛州地势险峻，大片土地与北溟接壤，北疆过半的紧要关隘都在其境内，防务责任重大。
　　３１７年，正当灵帝在位国丈作乱之时，北溟不出意外发兵侵扰。守将谢垣不敌，五道关隘连失其四，沛州丧大半。沛州若失便无险关可守，当时的国都璠城徒有千里缓冲地却再无屏障。
　　朝堂动荡人人自危之刻大将夏宏临危受命，三日领骑兵赶赴沛州西陵关，大败北溟军。再七日大军至，夏宏一鼓作气，逼退北溟至临渊关外，再一月，收复失地两军对峙于国界两边。
　　灵帝大喜，封夏宏神勇将军领沛州督尉职。众官竭力反对，道沛州咽喉之地，守将督尉分设方可以相牵制。灵帝怒曰：如此虎将不用正遂了溟国小人之心，夏将军忠心耿耿，朕岂是那等无端猜忌的昏君。又加封夏宏虎威将军。翌年南迁都城三百里，建榕城，盖取其常青之义。
　　天运３２１年，灵帝禅位于胞弟莫闲，即崇德忠孝宣皇帝。
　　宣帝不慧，虽勤奋谨慎仍多方受制。朝内诸官结党营私成风。北疆虽得二十年安宁但夏宏兵力渐呈尾大不掉之势。宣帝不敢妄动，着意笼络，加夏宏沛州侯之爵，统领沛州。其子夏昌德、夏昌义皆为将军。
　　天运３４７年，宣帝薨，太子莫楨即位，即为当今圣上。
　　天运３４８年，夏宏病卒，长子夏昌德袭为沛州侯、神威将军、镇北大将军。
　　天运３４９年，北方雪灾重，北三州免赋税，赈灾粮款沛州得其半。
　　天运３５０年，北方旱灾重，北五州免赋税，赈灾粮款沛州得其半。
　　天运３５１年春，夏昌德自进为绥远王。
　　第一章 北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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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打马北上，不经意间总叫人有一种追春的错觉。
　　昨日落了花的树今天开得正艳，穿过几村几店忽又看见抛在后面的景致怡怡然出现在眼前。
　　赶到留州冲县的时候，当地桐花还在盛期，知音不觉多看了两眼，不觉又想起楚琴。
　　刚上路那会儿，时萱说先陪她去芃城，解了她相思之苦再继续往北去凤凰庄，两日前却突然改了主意，说，还是先去找聂古完了正事才对。
　　知音想着送自己到凤凰庄时萱便可以交差，也便觉得这样更合情合理。再者，虽然她确实想见楚琴，却又多少有些忐忑。毕竟两人在梅城分别的太突然，那一夜放灯到最后也好像闹了点别扭。过一段时间再见或许也好。
　　冲县算是一个分叉口，凤凰庄在北，芃城向东。说定的事情总还可以变，走上往北的路那就真正是定了。
　　时萱极懂得别人心思，只是再不会体谅，见她看着桐花出神便笑道：“韩姐姐可是要反悔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去芃城看看？”
　　知音只得摇头。即便没有任何顾虑她也再不肯要时萱迁就自己。
　　时萱得了这答复便不再理她，笑嘻嘻的跑去和客栈的老板娘说话。小姑娘一脸的单纯活泼，模样又俊笑得又亲热，走到哪和谁都能聊得来。
　　知音一边看着有时候极惊讶，就是想不出她怎么变得这样快，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就得罪了她。
　　第二日清早再出发的时候，那黄黄瘦瘦的老板娘居然送她们送出一条街，最后站在牌坊下面拉着时萱的手絮叨不止，还塞了一包大饼在她怀里，说：“闵州眼下不好，千万要留心，见着人就快走万万别停下。客店都是不能住的。苦几日到沛州也就好了。唉，两个姑娘家，打溯州过不好么。”
　　知音听燕无咎说起过北边灾荒，却是没一点切实的感觉，听了老板娘一番话才又想起这事来，却是更有些糊涂，出了冲县便问时萱：“沛州不是最北么，怎么反倒好了？”
　　时萱知她不懂事，听了这问还是忍不住丢给她个白眼：“朝廷哪敢少拨了军粮。再说沛州是夏昌德的地盘，绥远王也不是白叫的，饿了南方也不能饿了他啊。”
　　知音听得仍然懵懂，也管不得时萱会有怎样想法，继续追问：“绥远王是谁？”
　　时萱这时也只能极挫败的笑了，却是难得的耐心一路细细讲给她听。于是待到中午下马休息，知音总算将眼前形势弄了个半懂。
　　傍晚便入了闵州地界，一开始在玉莲山中倒觉不出什么，只是山比较贫瘠，没有生气罢了。知音也没去想如何成了这样。
　　过了玉莲山有一个小村，零零落落十几家屋舍好像都废弃了，此时看不到一个活物。知音没见过这样状况，开口有几分不忍：“这是，都逃荒去了？”
　　时萱冷冷一笑：“我哪知道。”
　　两人在山中露宿一宿，第二日午后总算见到前面山下有个镇子。知音一时高兴想过去探探情况，却叫时萱拦住：“别过去，有人也是半死不活的，我们又救不了他们。再说——”
　　再说还没说出口，一支箭“嗖”的射了过来。时萱极厌烦的挥手挡开：“这种人最可恶，我看着都难受。”
　　七八个模样狼狈的男人此时现了身，手里操着各样武器，有一个正握了弓箭。
　　知音一惊，还没弄清状况已有人哭喊道：“姑娘行行好！姑娘救命！”
　　极快的，几个人围拢上来摆着苦脸伸手乱抓。时萱冷哼一声拿剑鞘挥开那些手。于是几人转而伏在地上更显可怜的哀号起来，十几只手则顽强的去扯她们的腿脚与裙子。
　　知音还是愣愣的不知所措，时萱也不好不管她，翻着白眼拉了她一把越出几米远，再瞪她道：“快跑！”知音回头看了看，而后听话的追着她向前掠去。
　　这一场意外很是吓了知音一大跳，慢慢缓过神来则好像有什么堵在心里，确实十分难受。时萱也气哼哼的许久不说话。
　　两人丢了两匹马，且是只有一个包袱被时萱顺手拎了来。打开一看正是那包大饼。知音荷包里有一些钱，时萱看了说只能买一匹骡子，还是没人要的那种。只是两人都坚决不提回头找东西的事。
　　往后的路倒是好走了许多。知音再不说要往有人的地方去，两人挑着山路走，时不时比比轻功，行程竟也不慢。
　　再遇上人，最多只能留一张饼了。知音每每哭笑不得，哭笑似是都不能够将那些堵着的东西倾吐出来。
　　时萱此时收敛了几分敌对态度，不再说那些风凉话，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的沉默着。
　　这般过了三天两夜，沛州的凌云山终是立在了眼前。
　　凌云山只开出一条路来，路上设了重重关卡。
　　虽然是边防重镇，知音看了也觉出古怪。凌云山连着闵溯二州，这样设防防的是哪边的人呢？
　　两人刚走近第一处关口，一个披挂齐整管事模样的大叔便迎过来笑道：“逃荒来的吧？这年头真不好过，不过进了咱沛州就不会叫你们饿着。”
　　几天在山里赶路，衣裳也没得换，知音自然知道两人狼狈，听了他这话却还是僵了僵。
　　时萱似乎也有些意外，却马上扬起个笑来，娇弱而带着几分怯意，看得那大叔眼都直了：“大哥，我和姐姐走了三天山路，就是指望来这能有条活路。还求大哥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那大叔笑成朵老菊花，殷勤点头又急忙摆手道，“不敢不敢，老哥也是混口饭吃。绥远王仁慈，姑娘来这可是来对了。”这时候旁边几个人也聚过来看她们，只是没一个敢越到那位老哥前面来。
　　绥远王大概真是仁慈，且是治下有方，郭老哥直送他们到第二道关口也只是涎着脸笑，外加不停搓着手。第二道关口的宋大叔也极是和善，问了几句话便放了行。再来的李大哥带着她们到了山脚下收容难民的营寨，又张罗了半天把她们送进一顶已经聚了六个妇女五个小孩的棚帐。
　　知音路上一声不吭。时萱也不指望她说什么，甚至极伤心的讲了句：“我姐姐生来就是哑巴。”弄得李大哥颇惋惜的盯着知音看了好一会，知音也只得配合着笑笑。
　　进了帐子两人都松了口气。小孩子在一边玩得满身是土，几个妇人都停了手上针线，明的暗的拿眼打量她俩。知音冲她们笑了笑，还想过去说说话。时萱只估摸李大哥走远了便拉着她出去。
　　此时正是下午最暖的时候，营寨里的人都有些懒散。时萱轻松敲晕两个正面撞上的看守，带着知音一路冲进旁边树林。
　　“我们赶紧些晚上就能到十全镇。沛州不比闵州，还是弄了马弄了兰牌来才好走路。”
　　知音点头应了，想了想问她：“沛州倒不错，看样子收留了不少灾民。”
　　时萱轻嗤道：“绥远王正有心招兵买马呢，有人来自然不会不要。说起来这两年北方连着遭灾，最最倒霉的就是闵州，真正十室九空，一半死了一半逃了，剩下的要不做了草寇要不就是快死了。要不是西北那一片还有个一粟楼，闵州早就并到沛州来了。”
　　知音对一粟楼一无所知，时萱也料到如此：“一粟楼怎样往后叫我那姐姐和你说。其实它也快被绥远王收了。那时北五州四州都姓了夏，谁还真能安于半壁江山呐。”
　　知音听出她意思也不知说什么好，却是忽然发现时萱提到玲珑总是说“我那姐姐”，语气总有些嘲弄。不过人家姊妹俩的事她也不好问什么，就只存个疑惑罢了。
　　北五州除了最北部的习州与沛州，就是西北的大坛州，中北的闵州与东北的溯州。知音想起闵州心里还是极不舒服，无话找话的说了句：“我们先前怎么不从溯州过。”
　　时萱听了这话倒是笑出几分深意：“原来韩姐姐也不想走闵州啊。我可是专为你选了这条道。梨花剑不是要担当天下么，那聂古可是只肯把它的下落告诉你本人。”
　　知音听这话微有些发愣，勉强笑笑更无话说。
　　第一章 北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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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沛州是天运国数一数二的大州，境内由南向北张着五重防御北溟的关隘，每一关内外交通都管制得极严密。凤凰庄坐落在第五关内东边一座山坳里，出庄向北三十里就是北溟的国土。
　　知音踏进十全镇才知道古雨楼在沛州享有什么样的地位与声望，风仰阁以为它刚冒了头立脚不稳实在是错了。
　　两人来到十全镇的时候天色已暗，时萱直接带她进了镇中央灯火通明十二分气派的停雪楼。楼里的伙计看她们虽不至衣裳褴褛也穿扮的既旧且脏，本来只是鼻子里哼哼的招呼一下，但是只听了时萱一句话便脱胎换骨变作另一个人，殷勤引她们到楼上雅阁坐下，腰是再伸不直了。
　　时萱只说：问你们戚老爷可得空，古雨楼时姑娘有事麻烦他。
　　那伙计出去一会便来了个白长褂的先生，跟进来十几个人呈上一桌子酒菜。白长褂先生儒雅而不失恭敬：“得罪时姑娘，戚老爷回了南楼已经着人去报，还请姑娘包涵。”
　　两人吃了饭喝了茶洗浴更衣完毕再听过两段小曲，估摸进了子夜，白长褂先生又来通报：“姑娘久待，戚老爷来了。”
　　戚老爷三十岁左右，高高瘦瘦的样貌颇清秀，与知音印象里的老爷差了一大截。
　　时萱半点不客气，开门见山的向他借兰牌借马借银子。他也极大方，当即解了自己的兰牌递过来，又向白长褂先生吩咐了一声，便一切齐备。
　　末了，时萱淡淡道了个谢，说：“兰牌我尽快还你。”
　　戚老爷道：“不急，近两月我都没事。”
　　第二天清早，戚老爷将二人送出镇外，路上只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时萱说话。
　　白长褂先生跟在一边含笑问知音：“我看姑娘面相奇特，不知可有幸知姑娘芳名？”
　　知音对温和的人总是多几分好感，听他问自然便要答，却是想了想才笑道：“先生见笑，我有两个名字，在母亲家叫韩茹薇，在父亲家叫叶知音。”
　　白长褂先生倒也不惊讶，两人便一路闲聊。
　　走到镇口分别时，白长褂先生或者说谢先生道：“令堂恩深情切，霁轩多一句话，姑娘还是叫茹薇吧。”
　　知音至此才发现不觉中已经说了许多事，甚至原以为忘了的一些儿时小事也让自己想起来并兴致勃勃的告诉了他。
　　时萱冲她笑得狡猾，别了那二人便道：“谢先生可是难得的人才，认得他的人都不敢和他多话，韩姐姐当真不知不惧，聊得可畅快？”
　　知音呷然，一面庆幸没说出什么不方便的事，一面却对这个谢薰谢霁轩多出几分好奇来。
　　古雨楼在沛州每一镇每一城都有不只一份产业，且与绥远王交好，各关口看到兰牌都恭恭敬敬的放行，两人一路向北顺畅无阻。
　　时萱毫不避讳的告诉知音古雨楼内部各样的事，知音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待走到凤凰庄已觉得关于古雨楼再没什么需要惊讶了。
　　有一时，知音忍不住感慨燕无咎为何这样有钱，时萱道：“楼主十年前曾落魄的饭都没的吃，那时是楚公子给了他一笔钱。”
　　一句话顺利让知音缄口，而后直到进了凤凰庄，两人都没再提到楚玉。
　　凤凰庄是个中等大小的镇子，户数大约有好几百，且是很有些安定热闹的气氛。
　　知音进了庄子马上就要去见聂古。时萱却是带着她闲逛，而后在个小茶棚里坐了：“韩姐姐大概不知道楼主为什么选了这地方。凤凰庄原先没这名字，三十年前出了个百里凰才开始这么叫。韩姐姐总知道百里凰是谁吧？”
　　知音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坐着的一位老丈便转过头来道：“哟这姑娘，哪能不知道咱百里凰！三十年前要没她，咱这片地早叫溟国收去呐。百里姑娘长的那是，溟国的皇帝一眼就看上她，打下的地方不要也想要她！她却是，啧啧，再不肯到溟国去。可怜把那皇帝惹急了，唉，落得这样下场。”
　　那老丈说到后面摇头晃脑唏嘘不已。两人听着都诧异，却不好再接这话题，谁知另一边也有位半百的先生此时捋上了胡子：“我说姑娘，别听那老头子胡扯。百里姑娘是和灵帝隐居去了。灵帝为了她皇位都不要，两人好得很呐！”
　　知音原先听胡霄说百里凰后来不知所踪，也就觉着多几样说法没什么。
　　时萱却明显不这么想，拉她出了茶棚便道：“这里人真会编。泉城徐尚桐是百里凰的徒弟，他说百里凰叱咤一时倾倒无数豪杰但是得罪了天宁国一个魔教，最后让人家毒死了。跟哪个皇帝也没关系。”
　　“话说百里凰虽然是被毒死，却和两个皇帝都有关系。”
　　若有似无的香风突然伴着略带戏谑的清澈嗓音传来，知音不觉转身去看。
　　一位身着鹅黄绫裳的年轻公子手里晃着把折扇站在旁边烧饼摊前，正是一脸的兴奋：“二位姑娘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慕名来此瞻仰百里故居的吧。在下不才，却对百里旧事颇有兴致。前边正有家茶舍，若能与二位姑娘品茗交谈定是人生乐事。”
　　时萱轻笑道：“多谢公子抬爱，我们只是路经此地。说错什么还望公子别计较，这就告辞了。”言罢拉了知音便走。
　　知音转回头又看了看那位公子，只听他在身后大声道：“百里姑娘不仅与两国皇帝牵扯不清，与她翔鸾派七大护法也是暧昧。女子惟有艳名留得世间，矜持之道真正误人……”
　　这话隐有几分调戏的意思，知音听了颇觉着憋闷，时萱更是气得不轻，恨恨道：“哪来的无耻之徒，再叫我撞见可没这么走运！”
　　知音赶紧笑笑岔开话头：“你看这里茶铺倒是多，这一路就见了四家。”
　　时萱不屑道：“这里风气就这样，拿个百里凰什么都能编排，还就有那等浅薄人跑这来听故事。那些大茶铺都有专门说书人各讲各的百里凰。”
　　知音闻此倒来了兴致，笑道：“燕无咎叫我们来这大概也是想我们听听故事，不如就去前面坐坐听个笑话吧。”
　　笑话一听便听了半日，且是听到后来惹得知音很有些抑郁。
　　果真每家门面齐整的茶铺里都有人说百里凰，且是一家一个样。
　　除了两国皇帝，有说百里凰与表兄杨煜如何青梅竹马海誓山盟又身不由己，有说百里凰与萧凡怎样一见钟情相依相伴又劳燕分飞，有说百里凰与孙琇孔绛卿纠缠不清同生共死最后一同归隐。
　　时萱不时给她解释：杨煜后来做了将军，他侄子杨栾现在在绥远王身边也还是个人物；萧凡就是萧栖桐，翔鸾派七大护法之一，也便是眼下云容山庄的庄主；孙琇与孔绛卿也在七大护法之列，后来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绫裳公子的话，原先知音心里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百里凰，流传世间的好像真就是些艳事。三十年前的事实便找不到了么，还是说本就没什么人对实情感兴趣？
　　两人在这庄子里从午前直逛到夕阳西下，终于来到一个僻静处，看到路尽头一道青漆半褪的破门。
　　时萱大声拍门三下，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便来开了门。
　　男孩迟疑着打量她们，还没开口就听一同龄的女孩跑来甜甜的喊道：“时萱姐姐来啦！”又瞪那男孩，“真是苯，时萱姐姐都不认得，还不快向姐姐赔罪！”
　　时萱急忙笑道：“锁儿怎么这样见外，栓儿来得晚，你倒是护着他才对。”
　　那叫锁儿的女孩娇柔的像个花骨朵，扬笑迎了她们进屋还不忘说：“锁儿是在教他，哪能谁都像萱姐姐这样好脾气！”
　　知音虽然觉得这锁儿精滑的与年龄不衬，还是挑不出半点错，且是看着她就有些喜欢。那个栓儿认出时萱之后也变得机灵了许多。
　　锁儿说：“聂古关在暗室里面。姐姐吃杯茶再去看吧，得叫栓儿先去弄醒他。”
　　时萱好像对他们极温柔，听话马上就应了。一时锁儿栓儿各去厨房暗室，屋里只剩知音与她两个人。
　　知音想起岳苍梧寿筵上出现的那些孩子，便问她：“古雨楼怎么有这么些小孩？”
　　时萱嗤笑道：“都是楼主捡的孤儿。”
　　知音一时吃惊，燕无咎看着真不像这样救孤悯弱的善人。
　　时萱接着又一笑，却是露骨的嘲讽：“你以为什么？楼主向来不做折本生意，他救的孩子都得千倍万倍还他。也就是对胡令，对你，才不计较。”
　　这无端复发的敌意让知音又是一惊，并在惊讶中冒起个古怪念头：时萱一开始就与自己不善，难道是出于嫉妒？还是为着，燕无咎？
　　第二章 盘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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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古所在的暗室位于最里间的地下，仅靠一只粗黄的蜡烛照出些昏光。只见他直挺挺的瘫在墙边，手脚都缠了铁链，看起来极是萎靡不振。半睁的眼睛浑浊而没有丁点神采，也不知是不是瞎了。
　　平白叫他偷去梨花剑，知音对他自然不会有好感，但是见了这副模样还是禁不住心下恻然，颇为不忍。
　　时萱皱着眉问：“他怎么神志不清？”
　　锁儿急忙应道：“慕兰公子怕我们看不住，让每天喂一钱迷神草，再一会就好。”
　　栓儿狠狠踢了他一脚，聂古嘴角蓦地一抽。
　　锁儿笑道：“这才醒了。”又递了蜡烛给时萱，“锁儿栓儿不敢打扰姐姐办事，这就去准备饭菜给姐姐洗尘。”
　　两个孩子轻快的离开又小心的关上门，暗室里更暗下一层。
　　时萱半蹲下身让烛光照亮聂古的脸：“喂，韩茹薇来了。”
　　知音赶紧凑过去，看那双眼慢慢的再睁开一些，疲惫虚弱好像随时可能永远闭上，一时竟是有些紧张：“迷神草哪有这么大药力，你们究竟把他怎么了？”
　　时萱白她一眼：“我哪知道，我又没在这。”又端着蜡烛从头到脚看了他一圈，“定是用了重刑。慕兰信里说他死活都要当面告诉你，要不是用尽了手段，楼主哪能委屈你跑来。”
　　知音也顾不得她话里的刺，焦急道：“赶紧找人看看吧，他好像快不行了。”
　　时萱冷哼一声：“少在这瞎操心，有什么话赶紧问，楼主还让他活着就死不了。”
　　知音还想说什么，聂古突然扯出个奇怪的表情，发出个声不知是笑还是咳嗽。
　　聂古须发凌乱，一道伤疤横贯左颊，辨不清相貌也看不出年龄。此时缓过一些生气的眼睛略微动了动，目光盯上知音。
　　知音一时觉得冷，方才好像濒死的人这会又好像还能威胁到别人。
　　聂古的声音是意料中的干和哑：“剑在，施老太婆，处……”喉咙里又发出一串方才的怪声，接道，“我，眼光不赖，竟是，梨花剑。”
　　这样简单一句话，这样容易他便说了。知音还有些迟疑，直到看他嘴角一抖一抖的闭上眼睛，才反应过来就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出发去盘龙城。
　　盘龙城位于第三关内，是原先沛州侯府如今绥远王府所在地，也是眼下燕无咎停留的地方。
　　时萱到底是燕无咎的特使，看到栓儿这样的小孩都拿出来用就知道楼里肯定缺人，且是当即决定去找燕无咎。
　　知音也要跟去则是因为锁儿说：慕兰公子意思是待聂古无用便作掉，姐姐想放他得去和公子商量。
　　知音觉得聂古武功尽失又遭了许多罪，再杀他实在有些过分。慕兰也是为燕无咎做事，终究要听燕无咎的话。另外去盘龙城并不绕路，芃城也在那个方向。再就是，时萱也不清楚施老太婆是什么人，若能问问燕无咎自然是好的。
　　盘龙城果然气势不凡，城墙高大坚实，门楼上两排守卫穿着一色的青袍皂甲，威风凛凛严阵以待。知音原先去过的城池全比不得盘龙城的威严阔大与繁华。
　　这次时萱领着她直奔西城。
　　西城极边上有道毫不起眼的灰墙，沿墙绕一个弯，便能看见两扇敞开的酱色木门与门楣上二十二园的牌匾。
　　门边两个精壮汉子随意坐着，看见她们便招呼了下：“姑娘买花？”
　　知音惊讶，只跟着时萱进去。
　　里面先是个园子。靠左边有个石头垒的小池与一座四角攒心的亭，地上种满了兰花，花间只用卵石铺出两条弯曲的路，通向后面回廊环绕的几间房屋。
　　时萱说这些房子后面是一地兰花两口井，再后面又是几间房舍，再往后就没了。
　　知音一点没想到二十二园布局这样简单，门面亭子房屋建的这样朴素，好在屋里的陈设颇为华丽，算是与她印象中的燕无咎对上了号。
　　门厅里有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伏在案上描花样。
　　女子看见时萱便温柔笑了：“萱儿回来了，老爷昨天还说你们快到了。”又笑向知音道，“这位就是韩姑娘吧，真是个标致孩子。”
　　知音早就发现古雨楼的人都很漂亮，听她这样说差点红了脸。
　　时萱也有些不自在，只简单介绍道她是容姨，又含含糊糊说了声“容姨你忙吧”便匆匆拉了知音撞进旁边花厅。
　　花厅里一个白衣人正坐在桌边看什么东西，两下撞见都惊了一下。
　　时萱马上冷了脸：“你在这？”
　　玲珑丢下手上信笺，迎过来笑道：“巧了，我是昨天刚回来。”一双杏眼不动声色的在知音左腕上停了停，时萱的手正握在上面。
　　两人近二十天在一处，时萱有什么计较懒得和她解释或者一时不方便说话总是拉她走了再说，知音也一向配合。两人都不曾在意什么，这时顺着玲珑的目光才发现，原来这么个动作也能叫人有所思量。
　　知音心下一凉便要将手拉开。
　　时萱却逆反得厉害，玲珑越是不放心，知音越是要挣脱，她便越是抓得紧，甚至转向知音一笑：“韩姐姐这是怎么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可从没这么别扭过。”
　　知音苦笑，静了静才道：“你不是要见燕无咎么，这又不急了？”
　　玲珑眼波一晃，笑得仍旧单纯快乐：“楼主就在阑珊阁，你们快去吧。”
　　出花厅踏上外边回廊，时萱总算气哼哼的放开了知音的手。
　　知音揉了揉被她捏红的左腕，隐下心中百味繁杂，勉强道：“你姐姐也是为你好……”
　　“我最恨她真像姐姐一样管我，我可一点不记得有这么个姐姐！”时萱气的有些失控，走的极快，嚷嚷的极大声。
　　知音未曾想还有这层因缘，自是愣了愣，追着她在回廊间穿行却不知说什么好。
　　时萱与玲珑相貌上有些像，差只差在眼睛上。玲珑的眼睛大而圆，水灵灵的当真顾盼生辉；时萱的眼睛则没那般出彩，平常看着只是端正秀气，那份灵动却要她用自身的活泼机灵来弥补。
　　不过，若说她们没关系倒真要叫人惊讶。
　　阑珊阁是这几间房舍最边上一间屋子，正卧在回廊的末端。
　　时萱稳了稳气息敲了两下门，道：“时萱与韩茹薇求见。”
　　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一身淡青很有几分雅韵：“萱姑娘请进。”对知音却只看了一眼，好像还很不悦。
　　知音见了他也很不悦——这人形貌竟是比那位慕兰公子更像胡霄——不过这情绪自然记在燕无咎头上。
　　阑珊阁外面看着寻常，里边却很大，布置的繁复而不累赘，还用一面四折的楠木镶宝雕花屏挡了一下，叫人一眼看不周全。
　　燕无咎怡然斜靠在屏风前的长榻上，手持书卷看她们进来。
　　“如意去备茶，用新送来的裁青。”
　　少年闻言竟是幽怨的撇了撇嘴，又看了看知音才去了。
　　知音也看了看他，看他糟蹋自己的疏淡气质向燕无咎撒娇，而燕无咎全没有责备的意思，不觉更是不悦。
　　燕无咎坐起身子笑了笑，全然是嘲弄与自嘲的味道，而后端着架子问：“你来有什么事？”
　　知音知道他这德性，原本就是白他一眼罢了，此时却很有些气，语气更是硬了：“聂古偷盗还不至死罪，请你放了他。”
　　燕无咎冷笑：“聂古偷盗害死许多人，死都便宜他。”
　　知音一时竟是说不上话。聂古以前犯的事她全无了解，自然没的辩驳，
　　燕无咎还是冷笑，且是笑出几分得意来：“你要有什么事还是先把我巴结好了再说。”转而又向时萱道，“萱儿回来的正好，一粟楼递了帖子，明天你去非烟馆看他们怎么说。”
　　时萱好像有些惊讶，问：“穆公子来了？”
　　“不，是庞公子。”燕无咎九分狡猾中带出一分和蔼，“若是穆公子来了少不得叫玲珑丫头去看看。”
　　知音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弄懂。她早知道自己再斗不过燕无咎，燕无咎说一句话玩一下刀转一个念都能叫她无比挫败。这次也是这般，习惯却仍旧怨怅。
　　燕无咎这时倒是满意起来，捋了捋胡子面色和善了两分：“茹薇不妨多住几日，好好在盘龙城逛逛。不过这里不比梅城，不要惹事。”
　　知音一时又叫他惹出火来，却只是狠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如意去备的茶到她们离开也没有送来。
　　第二章 盘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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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园其实就一个园子，里里外外花开得极繁盛，人却只有十来个。
　　时萱说古雨楼正搂在城南，这里只是楼主的别院，除了楼中六使与极个别楼主指定的人，其他没人能进来。
　　另外，在铁狮口的花鸟市有间二十二阁专卖这里养的兰花。
　　燕无咎一副慢悠悠太平无事的样子，时萱却还是觉出些山雨欲来的味道。但是燕无咎不说，再大事她也不能过问。
　　知音到底觉得自己是外人，也无心在这里游玩，当天没到晚便决定明日起程去芃城。只是，走时要再说一下聂古的事，而那个施老太婆就不问燕无咎了。
　　园里有为知音专门准备的卧房，自然叫她有些感动，但是一想到如意，所有正面的感受就全然消散了。
　　如意大概也自知是个替身。只是燕无咎看起来那么强，怎么竟会要这样的安慰？
　　第二日一早时萱出去后燕无咎也不见了。知音想着救人一命功德无量只好留下来等他回来。
　　玲珑也是打早不知所踪，容姨倒是笑眯眯的在园子里浇花。
　　二十二园兰花太多，打一桶水只能浇一小块花地。知音看她一个人忙，便过去帮她来来回回的打水。
　　容姨高高的摞着袖子，手腕上团花茭链的银钏在阳光下几次晃了知音的眼。知音抬手揉眼睛容姨便呵呵的笑，大大方方而毫无恶意。
　　浇完花容姨从厨房拿来一盘梅花状的凉糕，两人便坐在亭子里吃着休息。
　　凉糕做的极精致，口感细腻而微有些甜，知音忍不住赞叹了两句。
　　容姨温柔笑了，说：“老爷原先就喜欢这种糕，但是从来不肯说好，还总说甜了，就这么越做越淡，难为茹薇不觉得无味。”
　　知音听这话有些意思，便追问道：“容姨很早就认得燕——楼主了吧，古雨楼好像是十年前开始的。”
　　容姨果然笑道：“我三十多年前就伺候老爷，那时他也才十来岁。”
　　燕无咎与胡霄是师兄弟，知音听这话不觉有些兴奋：“容姨认得胡霄么？”
　　容姨却摇了头：“不认得。”看知音惊讶又解释道，“老爷家在北溟，我也是溟国人。老爷二十二岁遭祸才来天运遇见胡令。你看那门上牌匾，就是做个纪念。”
　　燕无咎原来是溟国人。知音此时回想才发现他送给胡霄和自己的东西很多都是溟国的，只是原先再没想到还有这等渊源。
　　午后玲珑回来了。
　　知音正在回廊里看着兰花发呆，见了她只点头一笑。
　　玲珑居然含笑靠上旁边廊柱，陪着她一道看花。
　　知音其实不想理她。还在梅城的时候，玲珑就有一次莫名其妙的跑去找她，她还一直不明白，昨天才算懂了，玲珑是不放心让时萱和她在一处。
　　时萱脾气不好性格别扭，但是相处多了倒叫知音越来越讨厌不起来。玲珑却正相反。
　　玲珑定然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可能也是累了，竟然笑出几分无奈。
　　知音见她这样还是不忍，便笑道：“玲珑姑娘用过午饭了么？容姨中午还说你太忙，回来这两天只见着一次。”
　　玲珑勉强恢复几分精神：“这些天是忙些，慕兰他们都在外，这里事都要我经手。”又冲她笑了笑，道，“韩姑娘还住的惯吧？饭菜什么不合口就和容姨说，千万别客气。”
　　知音听她言语温和有意交好，不觉也放松了些：“多谢玲珑姑娘挂心，这里一切都好。只是我在这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很有些不过意，等燕——楼主回来说一声，这就准备走了。”
　　玲珑闻言却是愣了愣，幽深的眼眸直望着她，倒像是不想她走。
　　知音讶然回望，再想不出自己和她攀得上什么交情，终是问道：“玲珑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茹薇若能效劳必不敢推托。”
　　玲珑轻轻一笑，自嘲失落的极真切，叫知音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说错了话。
　　好在玲珑很快回过神来，神情恳切：“韩姑娘也是明白人，玲珑有心与姑娘开诚布公的说些事，只怕话不好听说来不妥。”
　　知音看出她认真，也想到两人可能的关联所在，心里一沉还是道：“姑娘但说无妨。”
　　玲珑目光幽幽投来，显出别于纯真的另一般风韵：“韩姑娘大概也知道，玲珑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担忧一直没法放开。韩姑娘相貌人品都极是好的，最难得性子平和，能容人。”
　　玲珑夸赞的好像颇真诚，知音不觉淡淡一笑垂了头。
　　“说起来有些远，七年前家里出事我们姐妹俩就被楼主捡了来。萱儿从小就任性，后来更是脾气古怪喜欢做些不可为的事。楼主其实很惯她，我也一向觉得只要不太出格就好了。”
　　“萱儿从来没什么朋友，能与韩姑娘处的好原是让人高兴的。只是，我怕她错了念头。楼主有意让她陪你去找剑，楼里的事都没怎么要她插手。楼主那边不好说，她那边更不能说，玲珑只能请求姑娘存个心，与她疏远些。她心思单纯，姑娘提防着就再不会错，玲珑也就感激不尽了。”
　　知音静静听她说。一句一句难为她说的清楚流利又这样漂亮，大概考虑了很久。
　　知音心里想，其实应该谢她这样坦诚，于是客气的笑道：“我是真的忽略了这一层，还要多谢玲珑姑娘提醒，茹薇往后一定在意。”
　　玲珑听这话喜悦的极真切，竟是握了知音手诚恳道：“如此多谢你。我一向敬重姑娘为人，你答应我便放心了。”
　　知音只好冲她笑了笑，却是再说不出话。
　　时萱进门时心情很好，远远看到她们站在回廊里便起落两下掠过去，大声笑道：“你们在这说什么私房话呢，叫我一人被楼主抓了当差！”
　　玲珑忙笑着追问：“你这是上哪当差了？说是一早就走了？”
　　时萱在围栏上坐下，眼睛转了转嘻笑道：“我去见一粟楼的人了。楼主可真偏心，庞公子来就找我，穆公子来就找你，我也很想见穆公子啊！”
　　玲珑听这话竟是红了脸。
　　知音虽然有些怏怏还是看出门道来，只是懒得开口。
　　时萱却不放过她：“韩姐姐还不知道穆公子吧，穆公子是一粟楼的楼主，也是世上第一的美男子，有机会可一定要见见。”
　　知音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想，美男子和自己有什么相干，不过也不想败了时萱的兴致，便含笑道：“这么说真是该见识见识。”
　　“其实庞公子也很有看头。他也是一粟楼的楼主，名粲字介华，装扮花哨举止轻浮却常有惊人言语，内里极是个善人。”
　　玲珑大概想转移一下对穆公子的注意，时萱却不肯：“对了姐姐，韩姐姐对一粟楼的事不怎么了解，你来给她说说吧。尤其是穆公子，再没人比你知道更多了！”
　　玲珑满面通红瞪了她一眼，激动地与寻常判若两人：“胡闹，你说我说还不一样！我一会还有事，不和你们闹了。”
　　时萱看着她颇为慌张的背影笑得极开心。
　　知音却没一点玩笑的兴致，只问道：“燕无咎去哪了？我今天就要走。”
　　时萱高高兴兴丢给她个白眼：“走就走呗，还等楼主送你？”
　　“我还想和他说说聂古的事。”知音说话间已经在犹豫，如果燕无咎今天不回来，她也真不想在这住了。
　　时萱满不在乎的轻嗤：“昨天楼主逗你玩的，人已经放了！我们刚走锁儿就给慕兰去了信，慕兰哪敢耽误你行善积德。”
　　知音听到这消息心里也算放下个事，却又听时萱道：“这一放倒是放出个麻烦来。我今天问楼主，施老太婆居然还有两个，现在又哪里去寻他！”
　　知音没想到时萱这样好心，赶紧道：“多谢你，这都帮我问了。两个也没关系，你快把她们告诉我，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时萱疑惑的看了看她而后摇头叹气掉头就走：“既然你这么急就去收东西吧。两个老太婆的事路上慢慢说。”
　　知音虽然已经从玲珑处知道这个安排，还是问道：“你要陪我去找梨花剑？”
　　时萱停下来恶狠狠的回头瞪她：“是啊是啊，我要陪你去芃城陪你去找剑。楼主刚才说眼下到处都乱，让我跟着你他能放心些。人和人就是不一样，韩姐姐的好命真是旁人妒嫉也妒嫉不来！”
　　知音默然。
　　时萱的凶狠越来越像是色厉内荏，玲珑的担忧再让人不是滋味也还有她的道理。只是，一月前，甚至一天前，自己都全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时候，竟要考虑是不是该与时萱疏远些。
　　第三章 若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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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芃城到底也在北方，出沛州穿溯州便能到达。
　　知音想起溯州心里居然也疙瘩了一下，上回时萱说走闵州不走溯州的原因她怎么也忘不掉。而凤凰庄的那些故事，更让她极想找个人问问梨花剑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楚玉自是最适合。
　　翩翩说，楚玉灭了上官一门。时萱说，一切都在楚玉计划中。而楚玉又是楚琴的哥哥。一个多月里，楚玉在知音心里占了个极其尴尬的位置：总是想起又总是不想去想。很有几分自欺欺人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但是马上，要见到楚琴，也要见到楚玉了。
　　知音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两个人谁让自己更紧张更焦虑一些。
　　时萱在路上又和她提到楚玉一次，那时是在为她介绍一粟楼。
　　一粟楼是这两年在西北的习州与大坛州极兴盛的一个帮派，打击贪官污吏并救济灾民。有歌谣说：一粟楼，粟一粒，百姓饱，贼官饥。
　　只是随着沛州夏昌德反心日著，一粟楼的麻烦也多起来。
　　古雨楼大概是要跟着绥远王，至少从燕无咎与北溟国时隐时现的关联看，古雨楼绝对不是天运王朝的忠臣良民。
　　一粟楼在和古雨楼拉关系，这前景就颇有些微妙了。
　　两个年轻女子谈时局，谈到后面将话题从事转到人身上大概没什么奇怪吧。加之时萱非常推崇一粟楼那位据说形貌世间第一的楼主穆钟廷穆公子。
　　然而，世间第一毕竟只是个概括的评价，时萱为了让知音更好的认同穆公子绝世的模样，便想列举一些人来比对。结果搜肠刮肚想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慕兰，一个就是楚玉。
　　慕兰是穆公子的堂弟，原名穆梓深，曾在岳苍梧五十寿诞上叫许多江湖豪杰看傻了眼。不过，时萱以为，他的相貌只得其堂兄十一，气质则连人家边都挨不上。
　　楚玉则是极难得的真能拿来和穆公子比一比。用时萱话说，两人皆是容貌已然超凡，品相更为绝伦。
　　只是，穆公子到底还是第一，不仅美的无法描摹，气韵更加没得说，大约有些像三月的风，温和，安宁，又疏淡自在，只叫人不自觉笑了，心都柔下来。
　　知音极配合的努力想象着这位佳公子，时萱却突然话锋一转，眼放精光美滋滋道：“穆公子大概是比楚公子好，可我还是最喜欢楚公子。楚公子从来叫人琢磨不透，真正有趣。”
　　这话言辞暧昧却表述的极自然，让听的人都不好意思多想。
　　知音看她开开心心的样子也十分高兴，笑意中却是记起别一个喜欢楚玉的女孩。这次去芃城也要看看雪儿才是。还有蓝佩云蓝姐姐。
　　路过十全镇两人又在停雪楼住了一夜。
　　戚老爷这次在楼里，收了兰牌回去便无话，第二天照旧将她们送到镇口。
　　知音这回稍微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位戚老爷从头至尾就是一个表情，不笑不皱眉，更不会惊讶或者激动。
　　时萱很赞同她这发现，说：“我前年认得他就这模样，看着都叫人紧张。不过这样私事，我们也不敢多话。他和谢先生都算是楼主朋友，在楼里地位也是有些特殊的。”
　　知音回想了一下时萱与其他古雨楼部下交谈的情形，确实再没这么谨慎庄重，再想起那位白长褂的谢先生，不觉问道：“那位谢先生什么来头，怎么还有字？”
　　姓名之外取个表字虽说是天运国传统，却颇有些过时，只有些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还自矜身份的保持着，再就是些崇古的学究追慕遗风。
　　那位一粟楼的庞公子是四世三公的名门养出来的逆子，一般人只道他叫庞介华，只古雨楼把人家底查了，才知道介华实是个字。
　　时萱听她问笑得颇得意：“哟，韩姐姐还记着他呢！可是还想找人家聊聊？”
　　知音也没什么要讳避：“谢先生很会说话而且毫不做作，和他聊天确是很有意思。”
　　时萱嗤笑道：“是啊，谢先生实在是个妙人，和谁说话都叫人家十二分欢喜，恨不能把族谱都背给他！”
　　知音听她这么说也便笑了笑，不好再追问什么。
　　“谢先生名薰字霁轩，来历倒是查不清楚。他是八年前到的十全镇，做了个教书先生，闲时也给人看相算卦，后来遇上戚老爷就做了停雪楼的账房。前年楼主觉得他有趣就收进了古雨楼，平时给戚老爷打个下手。几天前孙右使把他带去了溟国白虎城。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时萱别有深意冲她一笑，知音倒是想到了别的事上：“白虎城可是溟国都城？”
　　时萱夸张的表示惊讶：“韩姐姐居然知道这事，真是了不得！”
　　知音面上有些红。这次在容姨处得知时萱七月才满十六岁，她就极惭愧。自己像她这般大时真正是井底蛙，就是如今也比不上她的见识，只好任她嘲笑去了。
　　时萱见她不答话也便兴味索然：“韩姐姐这般开不起玩笑，这便生气了？”
　　知音忙笑道：“怎么会，我是在想自己确实没萱儿知道的多。萱儿可去过北溟？”
　　“楼主带我去过两次，都在九十月份。那时节白虎城到处冰天雪地，倒别是一番美景，看着也壮观。”
　　知音含笑听她介绍白虎城，心里却是很有些不安。
　　原是考虑着要与她疏远些，却仍旧是日渐走的近了。
　　时萱竟会顾虑到自己生气。知音不觉且感慨且欣慰，且是又听到玲珑忧虑道“怕她错了念头”。
　　平心而论，翩翩与亦灵不可承受的感情还没有全然淡去，知音自己也是惊弓之鸟，生怕再冒出个谁再让她回顾翩翩的眼神亦灵的叹息以及决断时无望的痛。
　　时萱倒是因为结识时彼此的厌恶才打破了她的小心警惕；又因为一开始就把对方想得极可憎而明白的敌对过，反而更容易坦率的相与；再又有了相与的缘分，渐渐有些了解，亲近之心简直是顺理成章的成长壮大。
　　知音骇然，又怕突然冷漠下来反叫她起了疑心，只得指望早日到芃城早日见到楚琴，早日灭掉这些长势怪异的枝节。
　　两人四月下旬从梅城出发，过濯州、青州、留州、闵州，到沛州极北的凤凰庄已是五月过半。再折回盘龙城，而后出沛州穿溯州，到达芃城更是将近月末，春还勉强揪得到个尾巴，日头是日见的高而暖了。
　　正是黄昏时候，时萱笑得极是单纯良善：“韩姐姐，你看我们是投宿在金靴堂呢还是找家客栈要两间房？”
　　知音立时红了脸，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当然去找客栈，你安的什么心！”
　　时萱盯着她细细看一回，大笑着跑向前去了。
　　知音羞赧中脑袋还在转，不觉又担忧起来：怎么去见楚琴呢？难道若无其事的笑着说：途径此地顺道看一看你，月余不见你还好吧？或者说：上次事故实在出人意料，岳阁主十分不过意，特让我来探望？
　　找个什么理由如何开口，知音一时半会再想不清楚。
　　原先她是怎么决定来的呢？是燕无咎与楚玉让时萱传了几句暧昧话，意思好像是楚琴再不会去找她了，再要见就来芃城吧。她当时心里着急就决定来了，路上虽然也担忧着倒是从没反悔过。
　　事到如今知音才幡然醒悟，自己与楚琴还隔着好几层窗户纸，完全是让两个局外看戏的高人骗来了。大概两人拖拉的太不利落，叫人看得不爽快这便想她来捅窗纸了。
　　想破这一关节知音自然有几分郁闷，不过倒也大胆而踊跃了一些。她温和而被动惯了，基本上别人对她好她也就对别人好，别人对她不好她就少去惹人家，却是绝少自己争取什么。
　　而这次，若是自己去向楚琴挑明，会不会也不错呢？
　　又会不会被拒绝，甚至被踹出来呢？
　　时萱仍旧极懂别人心思，且是好像体谅了些：“韩姐姐，我让人为你多加了层褥子，晚上你尽管辗转反侧不用担心吵到隔壁客人。”
　　知音很想摆个疏淡悠闲的姿态谢她费心，却又极不争气的闹了个大红脸，又叫时萱狂笑一顿，饭都不用吃了。
　　第四章 故人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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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清风习习，知音待在房里闷得慌，便去找时萱：“萱儿没来过芃城吧，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时萱转着眼睛笑不拢嘴：“韩姐姐不用客气，我也来过几次逛得差不多了。姐姐在这不是有许多故人么，不用顾着我，想去哪就去吧！”
　　知音只好笑笑独自出了怀乡客栈，想一想便决定先上叶家看看。
　　叶家没一个习武的人，几个家丁也就仗着些蛮力撑出个守卫的样子，知音出来进去实在便当得很。
　　叶老爷正在书房看书。叶家的书房极是出尘脱俗，除了一架史书就全是些佛经道藏。壁上端端正正挂了幅字，旧黄却干净，道是：清淡养生，宁静终年。
　　夫人如夫人此时和和睦睦坐在正房喝茶聊天，外边守着的几个丫环婆子都低头做着针线。
　　大哥文蕴与三哥文歆不知去了哪儿，一向神秘的二哥叶文致自然也不在家里。有一次，知音与姐姐知书下棋，知书说了句“若叫文致见了必要嗤笑”。但她再要问，便只得个“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大嫂夏和圆想必刚添了个娃娃，抱着个婴儿笑得眉慈目善。旁边陪着的丫头却是极眼熟，原是把青青放到长房来了。
　　知音见到青青自然有些激动，看情形她过得还算可以。夏和圆极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好女儿，温柔贤淑待谁都亲善。青青笑得似是满足，知音躲在外边看了会儿也便走了。
　　知书出嫁自己逃婚，家里就剩了两个女孩。知音悄悄潜到苏雪窗户外面，正看见雪儿与知月坐一块儿下棋。
　　两个孩子原先闹得厉害，这会儿看着倒和得来了。
　　雪儿长了大半年容貌又添了几分。知音这几个月虽然见了不少美人还是看的愣了愣，只是随即蹙了眉：雪儿本就生的娇弱些，此时更显出瘦了，静静的托着腮好像精神也有些不济。
　　蓝佩云曾来信说，苏雪怎样告白楚玉怎样拒绝。
　　若是对着旁人，知音大概也要叹一下楚玉处事不惊好风流，但对的是苏雪，她便忍不住有些心疼，有些埋怨楚玉怎就不能委婉些。
　　这边正感慨一寸相思一寸灰，那边不期然盈盈水眸转过来，隔窗望了望。
　　苏雪从来极有灵性。知音躲在窗外心里颇为忐忑，一时想走一时又想进去看看，却是终究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这些真心待自己却叫自己轻易抛弃的人。
　　出了叶家知音又绕到栀子胡同，想要去水云轩逛一逛。
　　水云轩是华悦坊三楼左边的一个套间，长大的花厅用帘子隔出三层来，旁边的耳房则是蓝佩云的卧房。耳房里有道略向外倾的窗台，正好供了知音落脚。
　　华悦坊此时正热闹，丝竹声嬉闹声没个停歇。水云轩里边却是一个人也无，壁上数盏烛灯徒然照出一室空落，只隐约看得到门外面守着两个丫环。
　　蓝佩云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她晚上有没有客。
　　知音略一思量还是跳进窗在耳房里坐了，待会若不方便及时离开便好。
　　蓝佩云一直和仙香楼那边书信往来，也就间接联系着风仰阁。知音来找她一是想看看她，再者也是探探消息，看岳苍梧可又叫人找自己了。
　　很快有人走近外边花厅。
　　门外丫环笑语传来：“楚公子不上芙蓉阁坐坐么？我们姑娘还有会儿才能回来。”
　　知音一时呆了呆，连楚玉怎样回答也听不清了，再回神一袭浅裳已飘到花厅坐下，一个女孩端了茶盘为他上茶。
　　楚玉还是印象中的温和清雅：“麻烦诗姑娘了。”
　　女孩含笑低头带出颊上红晕，微微屈膝一礼退出门去。
　　知音躲到耳房门边心里乱成一团，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懊恼竟在此时此地遇上他。
　　楚玉嘴角勾着笑，随手取过旁边案上的卧箜篌，指尖流淌的正是去年和着梨花舞的配乐。
　　知音心知被他发现，曲终便推开面前轻薄的雕花门，努力给出个淡定的笑：“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好，这样快就叫你发现了。”
　　楚玉笑意吟吟，还了手里竹丝的乐器到案上：“知音确是藏得好，只是我武功尽失，耳力反倒过人。我听到了你的心跳。”
　　知音干笑，拣了张不远不近的座椅，寻思他如此自曝底细是什么用意。
　　“我们也是一家人，彼此多些了解总不是坏事。”楚玉笑得极自然，还不知从哪抖出把素绢的折扇悠然摇了摇。
　　知音听这话面上又要发烫，却是及时想到面前这位是怎样的人物，不觉敛了目光望地上。
　　楚玉仍是笑，甚至笑意深了深：“知音可是有事问我？”
　　知音本不喜欢记人坏处，总以为绝多事情都有个缘由，说开了多少可以理解些。这时听他问，微一思量便道：“我有两件事想不明白：四年前上官家的事，还有这次翩翩——也就是上官婳儿的事。前一件可是你做的？后一件你是什么样的计算？”
　　两件事憋在心里久了，此时问出来不觉有些激动，却是舒了一口气。
　　楚玉好像早知道她要问这些，粲然一笑便道：“上官家的人确是我所杀。原本我只要找他家二公子上官温，后来出了些意外，我也确是失了控。眼下这事除了我的几个知交就是岳叔父与胡霄知道，对了，还有上官婳儿。岳叔父与我家交情深厚，不会害我。胡霄有燕无咎一力保着，倒也不会多事。至于上官婳儿，我对她并无恶意，只想她不要乱来。”
　　楚玉说到这里抬眼看她一笑，怡怡然抿了口茶：“至于后一件事，不妨明日再说。明日我在家中等你。知音想必还有别的话问我。”
　　话音刚落，外边嘈杂声起。转眼门开，蓝佩云与数个丫环走进屋来。
　　蓝佩云自是没料到知音在这，脚步滞了滞，开口似是激动也似是不可致信：“茹薇？”
　　知音急忙迎上去，笑语唤她“蓝姐姐”。
　　楚玉也礼节周到的含笑起身，温言：“蓝姑娘回来了。”
　　知音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方才见到自己时他竟动也不动，而且，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便毫不客气叫起自己知音来？这般不见外，倒是，叫人无话说。
　　蓝佩云褪去应酬的媚态便是一派华贵端庄，知音一向不肯信她已在烟花巷混迹十二年。
　　从九岁被仙香楼杜妈妈毒眼相中，她便不断学着怎样讨好人怎样诱惑人，怎样一眼抛去就叫人神魂颠倒，怎样若即若离让人抓耳挠腮，可是，那些娴熟的伎俩好像仍在身外，转身就能褪得干净。
　　知音见过许多青楼女子，最奇她便在此处，如何竟可以比那些待在花楼一两年的人浸染得还要浅？
　　这次见却又多出一奇：她到华悦坊近八个月，楚玉隔三差五便来看她，两人却仍旧如初见般客气，全没一点寻欢地亲密暧昧的样子。
　　知音突然起了个俗得不合时宜的疑惑，楚玉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两下执手寒暄过后，蓝佩云遣了众丫鬟，亲自为他们烹茶。烹的是学自翩翩的一道花茶。
　　纤纤十指在杯皿与花材间轻柔舞蹈，涂了胭脂红的指甲上好像随时有淡淡紫花飞起来，一时是朦胧的鸢尾，恍惚间又化作仙客来风信子，零落而招摇，叫人看得蹙眉却挪不开眼。
　　知音知她原先与翩翩友善，却不知她可是有心用这茶待自己，提醒自己有人巧舌如簧长袖善舞，却每每宁心静气为自己捧上一道茶，吹开袅袅水气便是醇香扑鼻。
　　楚玉一直都在笑，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神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
　　这次，不知胡霄寻了什么样的说法，岳苍梧没再找自己。
　　接手仙香楼的是原先常守在后门处的然儿。
　　那个形貌言谈都不突出的然儿，竟是二十年前活无常君一笑的独女君未然。泯然众人两载余，她却突然毛遂自荐，入主长袖斋。
　　知音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儿对她说的话好像翻来覆去只是句：我们姑娘正等着你。
　　蓝佩云大概手艺不到家，茶喝到嘴里滋味莫名。
　　楚玉轻轻抿了一下，笑道：“十数道花材融为一壶，怎样回味也不为过。楚玉浅陋，如此牛饮倒是糟蹋了她。”
　　知音含笑看他们一团客气，杯中茶水也是只喝了一口便不再去碰。
　　蓝佩云略带歉意的望楚玉，说自己学艺不精贻笑大方，而后又转向知音道：“这道茶我学了七八次，还是弄错了好几处。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花茶，只是看别人做的风雅才想尝试一下，却是没这天赋。虽说有些遗憾，也只好就此作罢。我是一日也离不了茶，总要找一款真正喜欢的才好，煮起来得心应手，喝起来也舒畅快意。”
　　絮叨了这样一席话，知音自然知她别有用意，不觉感动，笑应道：“姐姐说的是。姐姐自有风雅，既是不喜欢，正当作罢，关乎心意总是无可强求。”
　　“正是如此。”蓝佩云笑得温柔而殷切，“上次那罐裁青我一直仔细留着，就待你回来。”说完唤了小蝶，吩咐煮一壶裁青送来。
　　楚玉微笑颔首：“原来知音喜欢裁青。裁青平和清醇，浮在水中舒张卷曲随性自在，确是宜嗅宜观宜品的好茶。”
　　知音讪然笑笑，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觉出他说的诸般好处，能够理解到的只是胡霄曾用的那个词——投缘。
　　第四章 故人行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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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知音收拾停当正要出门，时萱笑嘻嘻跑来道：“韩姐姐这是要去见楚小姐么，看这发带都比平常多结了一根。”
　　知音对她的信口开河颇有些无语，有些想不通多一根还能往哪儿结，却是马上和善的笑道：“萱儿来的正好，我正要去见楚公子。萱儿不是对他很感兴趣么，随我一同去如何？”
　　话说到后面很显出几分鼓励的意思，虽然楚玉给了她一个去金靴堂敲门的理由，她却仍是有些胆怯。
　　时萱一眼看穿，拧拧眉头作了个怪相：“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没用，别想我陪你去！我的事比你急，昨天夜里就找过楚公子了。”
　　知音被她说的脸红，想想也确实应当羞愧，便别了她步出门去，然而刚走到楼梯口又觉出她话没说完，折回来问：“你找楚玉有什么急事？”
　　时萱已经毫不客气的坐到她桌边吃李子，听见她问只慢条斯理的剥皮。
　　那李子看着红得发紫好像熟透了，皮却粘得紧，好一会儿才剥下一半。知音看得有些气，转头要走才算听见了回话。
　　时萱貌似一心一意和那李子皮过不去，声音却有些闷：“楼主让我给楚公子送药。”
　　知音不觉愣了愣：“送什么药？”楚玉有病么，还是燕无咎要害他？
　　时萱彻底没了耐心，把整个李子丢到嘴里，咬啊咬酸得鼻子眉毛缩到一处，眼睛里闪闪的泪水直转。
　　知音这时再不催也不敢气她卖关子了，只静静阖上门等着。
　　时萱把核吐出来，抬眼看了看她，恍而换了一张促狭的笑脸：“哟，你还挺关心楚公子嘛！”
　　知音忍不住递给她个白眼，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那药没名字，是楼主找独手阎罗专门配的。做什么用是从不让我们知道，也绝不许我们问。不过，这三年楼主为这药下足了血本，若要害楚公子大可不必这样麻烦。”
　　时萱见她一脸的若有所思，又提醒道：“你最好别多事，楼主严厉起来绝没半点含糊。他说不能问真就不能问，且是一定有原因。”
　　知音也知道燕无咎轻重拿捏得准，点点头算是应了，只是暗自留了心，为何楚玉的事总是这般神秘？
　　来到楚家的小院外已是近了中午，知音有些踌躇这时候进去拜访是不是不大合适。家家户户好像都在准备午饭吧。
　　但是午饭过后是不是还要留一段时间小憩一下？
　　院门出人意料的开了，没让她继续想小憩过后还有没有洗漱与茶点。
　　楚玉笑吟吟的亲切招呼道：“怎么不进来？还想试探我的耳力么？”
　　知音笑了笑便随他跨进院门。
　　去年还只有一小块花地的院子里此时大半种了花，红的黄的开得正烂漫。花间的石桌上已经布好茶具，竟又是许多花材许多杯皿。
　　知音勉强笑道：“我其实完全不懂茶。”
　　楚玉也笑：“我也只懂一点。家里没有裁青，有的几样味道都差得远，我想试着配一款相近的。今日不热不凉，风也温和，正当附庸风雅。”
　　知音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随他坐下，看他浅浅含笑着备具、烫杯、置茶、闻香——一道道程序严谨而娴熟，各样材料各般置备，又一样样叠加——说不尽的赏心悦目，却是，看着焦急。
　　楚玉蓦的冲她一笑：“是了，方才省了焚香一道，妄念未除故而不得心静。”
　　知音赧然，自嘲道：“省了才对，我自心不定，焚香才是糟蹋了。”
　　楚玉手上不停，娓娓解释：“爹去了南边漳州，楚琴一早便与陈家表妹上东郊游玩，午后才回。眼下除了你我就是屋里面有几个下人，我们这么说话他们定然听不到，知音大可安心。”说罢取过一只白瓷胎的紫砂杯斟了半杯茶，粲然笑道，“尝尝看。”
　　知音接茶嗅了嗅，果然有着裁青的香气，只是略显厚重，再轻啜一口，味道也有八分相近：“确是很像，麻烦你废了这么大工夫。”
　　楚玉忽而笑开几分：“你是想说其实你不挑，如此这般其实颇浪费。”
　　知音微有些窘，又喝了口茶才点头道：“我当真不懂这些，看它们摆出来就知道浪费了，不过，你这样为我备茶，心意我是领的。”
　　一时间和风融融，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的有些诡异。
　　算来算去知道知音喜欢裁青又会留心准备的人绝不超过十个，她无需装样就把话说得极真挚，回过神来却叫自己都有些自我鄙薄：昨天那样随意的回答，今天这样一杯茶，就让那些耿耿于怀的事退到亲切感之后了么？
　　楚玉极应时的摸出扇子，摆出诚恳认真的谈话模样，不待她问便道：
　　“昨晚你问的事还没说完。三月底我让楚琴去见你确是存了私心，不过决不曾想伤害你们。年初爹去参加岳叔父的寿筵，上官婳儿找了他麻烦，万幸没能下毒手。我早两年就知道她在风仰阁，若是没这事倒也不想惹她。我有错在先，把楚琴送到她眼前只是试探一下，顺便缓一缓威胁。我一向钦佩她这样的女子，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一席话知音听得十二分仔细。昨晚就好像有什么不对，这时才发现症结：楚玉言语极堂皇，对自己杀了一百多号人的大事也能说得轻便自然，其余小节就更没什么不合情理了。
　　杀人偿命从来是官府的标榜，对江湖时常不适用，不过一门上下，老弱妇孺，这笔丧心病狂的账总是记下的。
　　知音很有些难过，说不清到底为着什么，想了想又问了句：“当初你为什么做这样事？杀第一个人总是有原因吧。”
　　楚玉眼中有光一闪而过，再扬笑分明掩了什么到背后：“是有原因，不过，如今已不足道。大概说出来你也要觉得荒唐。”知音执著的看他，听他静了静才无奈何道，“至少为那第一人，我从不曾后悔。”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楚玉抬眼冲她笑了笑，淡漠与苦涩坦率的昭示着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知音不觉吞了所有追问，甚至安慰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只是勉强回了个笑，而后低头喝茶。
　　楚玉也自斟了一杯茶，待要再说什么已有丫环来报午饭备好了。
　　收去一桌茶器摆上饭菜，再撤去碗筷碟盘还回茶水，正午的阳光晒得石桌石椅都暖暖的。
　　楚玉眯着眼睛仰头看了看，道：“我们去树下坐吧，待会恐怕要热。”
　　院门一侧的墙边长着两棵梧桐树，此时枝叶繁茂投下一块绿荫。树下是矮矮的草，知音应了个好便走去坐下。
　　楚玉站在一边看着她笑了笑，收了扇子到袖中，也就地坐了：“昨夜时姑娘来找我，说燕无咎让她陪你找一样东西。我想知道，你丢了什么？”
　　知音略一迟疑，道：“是梨花剑。就在去年离开这里回梅城的路上被聂古偷了，前段时间燕无咎抓到他关在沛州。我和萱儿刚从沛州来，聂古已经把剑给了一个施老太婆。”
　　楚玉安静的听，听完后点了点头：“聂古不识货，凌施却是认得这管剑，只怕有些麻烦。”
　　“燕无咎说施老太婆有两个。”
　　楚玉仍是微微颔首：“对，施老太婆有两个，不过只有凌施会做这样事。”
　　知音自然惊讶，刚要问为什么，便见他笑出点点促狭：“这些不妨明日细谈。楚琴回来了，我竟忘了告诉她你要来。”
　　墙外有轻盈的脚步渐走渐近，有年轻女子欢快的笑语随风传来，知音听得微有些发愣。
　　楚玉赶在院门推开之际补充道：“还有陈表妹。”
　　“什么叫还有陈表妹！表哥我在你心里就这般没地位？！”
　　撞进门来的先是个鹅黄裳的姑娘，看到两人刚从地上站起来竟是眉开眼笑，“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大小姐，能叫我们玉公子坐到地上去真是不简单！”
　　楚玉笑眯眯不答话，知音也没空理她，眼巴巴望着门口颇有几分忐忑。
　　楚琴踏进院门的时候带着轻快笑意，抬头看到她却是蓦地僵住，微微蹙眉久立在门边，目光却是再没有移开。
　　知音看不懂她情绪，一时极紧张，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唤道：“楚琴。”
　　楚琴仍是不挪步，却好像此刻醒了，略偏了头扬起一个笑，眼中大概是阳光晃过：“知音，你来了。”
　　有风正吹动院内的梧桐树，枝叶沙沙的厮磨，落到耳畔全化作轻柔的笑。
　　知音抢几步到楚琴面前，只觉周遭一片祥和的温情，不觉中已是满心欢喜。
　　鹅黄裳的陈表妹讷然转过头去看楚玉：“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不对？”
　　楚玉赞赏的瞥了她一眼，颇诚恳的叹了句：“太对了！”
　　第四章 故人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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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表妹名叫陈幼红，刚满十七岁，是楚家过世的夫人的表兄的女儿，一年大半时间都随着父亲陈讷行走各地经商。
　　陈家在芃城有一所买卖各方杂货的商铺，常年雇人经营，另外在西郊几十里外的桃花岭有一处院落，父女两个时常于三四月间回那里看桃花，也时常接了楚家的表亲同住。
　　陈幼红性格颇开朗，与知音通了姓名便呱呱呱的说了许多事，知音含笑听了，正不知自己的事能怎样说，便听她道：“知音姐去年逃婚逃的真正英明，宋家那小子早两年心就丢在了华悦坊，被人耍了就再找一个，最是没出息！”
　　知音笑容有些僵硬，却见身旁的楚琴此时略偏过头去，眉梢眼角深了一抹轻浅的笑，一时竟叫她看的出神。
　　楚琴也转过脸来看她，又贴近她耳畔轻笑道：“原来你这样英明。”
　　知音在她凑过来时便浮了层薄红在颊上，听她一句话更是红的发烫，于是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楚玉与陈幼红已经聊到了沛州的特产上面，知音隐约觉出些异样，却是来不及细想。
　　楚琴忽然牵上她的手，轻道了句“走吧”便拉着她向院外跑去。
　　知音自是有些惊诧，也很是欣喜，紧随在她身边却是恍而回头又看了一眼陈幼红。
　　若有似无的淡香好像这时候才被觉察，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惹得知音蹙上眉头。
　　陈幼红扬手挥了挥，伴着明朗的一串笑，就像风动铃兰花。
　　两人出了小院直跑到巷子外面才停下来，楚琴似是不经意的问：“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原先见过你这表妹。”在沛州凤凰庄，某个言语轻薄的“公子”。知音那时见多了古雨楼的美男子，硬是没觉得那双明媚的桃花眼、那精致柔和的唇鼻有什么不对。
　　楚琴觉出她略有不满，笑道：“幼红没有恶意，就是玩心重，有什么过节你别和她计较。”
　　知音听她劝立时笑容满面：“没什么可计较的，就是开个玩笑罢了。”转而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楚琴略想了想，答得极坦然：“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就是想和你出来走走。”
　　知音听这话笑得颇有些痴，喜滋滋的连个好也不会说了。
　　芃城曾做过晋安朝都城，天运建国初也曾在此建都，但是到如今，当年的天家威仪市井繁华早已化作尘土，街面上车马人流都是安安份份过日子的模样，几乎没什么人去看眼前三丈远之外的东西，也没什么人议论那些仿佛与己无关的城外事情。
　　暮春午后的风和日丽似乎将芃城带离了剑拔弩张的北国，街上庸庸碌碌却自得其乐的人群似乎也与绥远王与当朝皇帝没有任何关系。
　　知音从四月底离开梅城就好像一直在赶路，且是一路都在看暗潮涌动听山雨欲来，到这里却是忍不住融入这片安定祥和中，又有楚琴陪在身边，一时间这座城这条街安稳的好像千百年不会变。
　　楚琴确是毫无目的带着她在城里闲逛。知音也高兴与她这么穿街走巷的闲聊。只是，走进杨柳道上的扶柳亭休息时，知音终究忍不住提起四月的事。
　　她一直想知道整件事情楚琴知道多少，楚琴又是怎么看。
　　楚琴原本也是毫不知情，直到回了金靴堂楚玉才向她解释了几句。说是自己以前结了个仇，让她顺路试探一下，其间，为了保护她安全，就找了古雨楼的人在暗中跟着。
　　知音听得颇有些吃惊。楚玉的说法自是不错，却是省了太多关键处，而楚琴，知道这些竟像是够了，对自身那场有惊无险的遭遇好像也毫不在意。
　　“你怎么不问他怎样结的仇，还有，他不和你说一声就利用你做事，又擅自找人跟踪你，还害得你被人抓走……全都无所谓吗？”
　　知音越想越觉得楚玉颇过分，不自觉拧了眉，语气也有些严厉。
　　楚琴倒是惊讶于她的认真，却是陪着认真想了一会才道：“其实没这么严重。就算他之前告诉我，我也还是要去见你，他要我做什么我也不会不答应，至于他的仇，”楚琴轻轻一笑，神色却并不轻松，“他原先大概出过不少事，他不想说，我何必问。”
　　知音没想过她是这样想，听起来却觉得也有道理，忙笑道：“也对，是我想太多了。”
　　楚琴闻此轻勾嘴角，眉端也有些上挑：“我也不是全无所谓，他害我失约于你总要有所表示。”
　　“哎？”
　　“他说他会把你找来，如今你真的来了我倒要谢他。”
　　楚琴笑得极是单纯愉快，知音看了却颇有些不悦：“我又不是为他来，谢他做什么？”
　　“那是，为了我么？”
　　楚琴仍旧是一脸愉快单纯的笑，知音这时却好像看到一条红狐狸的尾巴摇了摇，不觉一愣，随即通红了脸别扭道：“不是！”
　　楚琴笑得更加欢快，伸手贴在她颊上，眉梢微一跳：“你在说谎。”
　　知音迅速推开她，慌慌张张的拼命找理由：“没有，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我眼下很忙，有东西丢了，正在找。我马上就走了……”
　　最后一句总算叫楚琴敛了笑，知音刚要松一口气，便听她问：“你要去哪？”
　　“去哪？”知音这才冷静下一半，这才发现终究提起了这么个本不想提及的话题。
　　至少明天还要留在这里，今天为什么不让相聚与分别隔离？
　　知音略有些伤感，还是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要去大坛州找人。”
　　“很快就走么？”楚琴神色平静，问得好像很随意。
　　“大概，后天走吧。”
　　当初如果直接从沛州穿习州，七八天就能到大坛，但是那时候时萱也要来找楚玉。如今时萱完了事，就只是陪自己留在这里，拖太久自然不好。
　　知音微垂了脑袋，她也是刚刚想到后天差不多就该走了。
　　楚琴突然说了句话，却是低低的不怎么听得清。
　　知音抬起头疑惑的看她：“你说什么？”
　　楚琴轻笑着走近一步，略偏过头贴近她耳边：“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怎样？”
　　知音再去找楚玉的时候情态已大异于前。楚玉一见她便笑道：“好嘛，你总算把楚琴拐走了。她武功稀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带着可是麻烦。”
　　知音但笑不语。
　　楚琴也毫不避讳的说过“我恐怕会给你添麻烦”，不过知音哪里会在意这样的麻烦，略矜持了一下便喜不自禁的应了。而后两人直逛到宵禁时分，知音也将梨花剑的事大致说了给她听。
　　楚琴那时才知道，上一年那场惊艳的舞原来真正是世间绝技，那道细长柔软看似寻常不过的白绦竟然就是传说中横扫武林的梨花剑。
　　知音刚从二位师父处得到梨花剑的时候也不信这是什么高明的武器，加上她那时年纪小武功浅微，甚至没办法将这软塌塌的东西使出剑的模样。但是慢慢的，当轻薄柔韧的软剑也能耍的得心应手，她才发现即使不开封这毫不起眼的白练也灵气十足，就好像真正认得自己。
　　楚玉说聂古不识货其实有些苛刻，知音敢把梨花剑带在身上就是以为不会有人认出来，只是终究轻了敌。
　　燕无咎说施老太婆有两个，一个是大坛州万花谷万花宫的前任宫主凌施，还有一个是南边漳州岩罄池的施丽春。
　　楚玉却说，只有凌施有可能买下这管剑。
　　“凌施从前认识百里凰，自然也认识梨花剑；施丽春三十年前却在南方乌涂国种花，而后也一直偏居南国，很少搭理江湖事。再者举世皆知梨花剑认主，凌施任性狂傲，有可能做些悖理的事，而施丽春颇有些清高，绝不会要不认自己的东西。”
　　知音一点不懂只能听他分析，听完后问道：“你认得她们？”
　　楚玉微笑：“不敢说认得，只在许多年前见过。我十五岁去各地游历，三年前刚回来，算是见过几个人。”
　　知音不觉点头：“各处走走确是能知道许多事。楚堂主倒是开明，十五岁就让你离开家了。”
　　楚玉这时摇着扇子笑出几分怪异：“准确说，我那时叫做离家出走。爹开明处就在，一直都没让人找我。”
　　知音哑然。离家出走七年，楚玉果真非常人。楚山阁也确是放心而有耐心，知音见他虽不多也足够看出他对这个儿子绝不会是不在意。
　　楚玉坐在一边和善的笑，给她充足的时间惊讶感慨，而后娓娓道：“我也有段时候没出芃城，这回和你们一同走走可好？我认得万花宫宫主凌殊，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第五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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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萱听知音说楚琴要和她们一起走，只淡淡道：“随你。”待到听说楚玉也要同行却是喜笑颜开，极坦率的蹦出两个词：“再好不过！求之不得！”
　　正是六月初一，两人清早结了房钱便在西城门外等着，不一会等来了一辆马车和车旁边两个骑马的人。
　　知音急忙迎过去，时萱也毫不慢，老远就扬起笑脸大声唤：“楚公子！”
　　楚玉不疾不徐温和含笑，走近了才客气的应了她。
　　知音只来得及与楚琴相视一笑，便看见陈幼红从车上跳下来，冲她道：“知音姐，实在太巧了，我和爹正要去岭州买几样物产，大家正好结伴！”
　　话音未落车帘又被揭开一半，露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精瘦和善的脸。
　　事情有些突然，知音刚刚拾回笑容就听得时萱道：“真巧，眼下路难行，人多些最好。这位就是荟萃堂陈老板吧，我们小辈日后还要陈老板多指教。”
　　陈讷眯着眼笑：“不敢不敢，老家伙上个月去沛州多得古雨楼照应，这次又能与时姑娘一路确是沾了光了。”又转向知音道，“这是叶家二姑娘吧，老家伙与叶成理其实有几分交情，老着 脸赚你一声世伯，姑娘不怪吧？”
　　知音急忙应道：“陈世伯，知音不懂事，有什么怠慢处还请世伯见谅！”
　　陈讷哈哈笑了几声：“老家伙不是来惹人厌，往后要走半个月的路，你们自在着就好，千万别拘着。”说罢含笑点了点头又缩回车子里面去了。
　　陈幼红这时窜到时萱面前，笑嘻嘻道：“时姑娘还记得我么？”
　　时萱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有些阴沉：“原来是你。陈姑娘好大雅兴，大街上扮作男人胡乱搭讪，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哎呀！”陈幼红眼睛晶亮，“我听说北疆男子多好男风，竟是真的么？”
　　时萱一时语塞，旁人听的多也有些惊愕。
　　只楚玉神色如常扬起折扇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温和笑道：“别闹了，还不快给时姑娘陪个不是，往后还要靠时姑娘照顾。”又向时萱道，“时姑娘，这位是我表妹陈幼红，有什么得罪处——”
　　“没有没有，只是个误会罢了！楚公子千万别客气。”
　　若不是亲眼见，知音再不信时萱能这样容易被人说动，且是马上云销雨霁还出一脸灿烂来。
　　陈幼红听话的笑着抱了抱拳：“上次幼红出言不逊，得罪时姑娘，还望时姑娘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
　　时萱目光从楚玉身上挪开便冷下一半，只道：“好说，陈姑娘客气。”
　　陈家的马车外相十分朴素，仔细看才能发现用料及制造都相当考究，车体结实却又轻便。
　　刚出城门，陈幼红便打发了车夫，自己坐在车厢前面扬着鞭子吆喝。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大马，在她兴致勃勃鞭打天空与大地的激情感染下，竟然一路健步如飞冲在最前面。
　　知音看得有些震惊，时萱冷哼着给她解释：“那是北溟国的架子马，跑得快力气也大。不过，别看她现在得意，这种马脾气坏，暴躁起来有她哭的。”
　　楚玉看了看时萱，笑而不语，越过她们追到前面去了。
　　时萱略一迟疑便开开心心的拍马跟上，丢下句：“我也去看看。”
　　知音正踌躇着要不要追上去，便看见楚琴心情很好的望着她笑，且是笑的十分舒畅。
　　知音心里欢喜面上却有些窘，慌慌张张的问：“我们，是不是也追过去？”
　　楚琴毫不在意道：“不用，茜儿跑不久，他们一会就要停下等我们。”
　　知音于是笑起来，半天才想到问：“茜儿是谁？”
　　“是幼红的马。”楚琴答得极是理所应当。
　　知音这回倒是反应快，干笑两声惊叹了一下陈幼红为马取名字的品味。
　　两人悠然走马闲聊，不觉说到楚家院子里的花上面。
　　知音对花没什么了解，只认得一些常见的品种。
　　楚琴却是从小喜欢看魏叔摆弄花草，这一年又自己种了不少，本当有许多话说。然而刚听知音感叹了句：“原来那么些花都是你种的呀！”她便轻笑着缄了口，不再继续这话题。
　　知音略沉默了一会，故作轻松的问：“这次怎么没见彩绣？”
　　去年住在楚家的时候，彩绣还是楚琴的丫鬟，活泼机灵心直口快，虽然对知音颇有些偏见，知音还是很想赞她一声好的。不过这回去了楚家两次，彩绣都不见踪影。
　　“知音还记得她，她上个月回家成亲去了。”楚琴话说的似是不在意，神色却沉静下几分。
　　知音稍有犹豫，却终究没法忽略她情绪，柔声追问：“怎么了？不是好事么？”
　　楚琴轻轻一笑：“自然是好事，只是有些突然。三月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一点消息，等我回去就说马上要嫁人了。”
　　知音赶紧安慰道：“她也是听家里面决定，你在外边一个多月，纳采请期这一串事情，不太讲究也能做完了。你也别太舍不得，她总要出嫁，这婚事她自己喜欢就好。”
　　楚琴静静听她说，听到后面便微蹙着眉笑了笑，听完才玩笑般道：“纳采请期这串事情你倒清楚。”
　　“我……”知音没来得及脸红就想到别的事上，讪然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在风仰阁，看迷雾谷的人来来去去，听姚歌说：“这就算纳采了”、“这是问名，知道也要个形式”、“纳吉……”……
　　从芃城到西北方的大坛州，要穿过留州与岭州。亦灵与迷雾谷狄绍延的婚事在六月十四，她们这行程，正像是去参加喜筵。巧的令人错愕。
　　楚琴这时候却没留意她这番走神。正如知音知道的心直口快，彩绣走之前是说了几句话的。
　　她说，小姐这次是去见她了吧，回来连罗管事都得罪了。小姐也不想想，她比你小了两岁多，她还耽误得起，你再糊涂下去可就真耽误了。她总要嫁人，到时候你还不是自己找个地方哭，再痴些还要想她嫁的好嫁的高兴呢。这话不该我说，只是我不说恐怕再没人给你说。堂主几个月也见不着几天，家里公子更是邪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幼红他们果真在前面停住了。此时已走了一个多时辰，狭窄的土路夹在满眼桃树之间，原是走进了芃城西郊的桃花岭。
　　陈幼红看到她俩便大声嚷道：“你俩真慢！难怪我爹说要半个月，照这样走半个月都到不了！”
　　知音笑了笑颇有些不过意，楚琴却是扬了扬眉梢满不在乎的问：“你们这是在等我们？”
　　时萱厌烦的哼了一声：“等你们倒有个准，是陈大小姐的马不走了，还不知要歇到什么时候！”
　　陈幼红应的理直气壮：“马也会累呀，茜儿凭什么累着自己哄我们高兴，大家互相体谅些不就好了嘛。”
　　知音见时萱在那气呼呼的翻眼睛，不觉环顾一周，问：“楚玉呢？”
　　“表哥在车里和我爹下棋。等他们下完差不多就该走了。”幼红拿着长鞭在手上绕着玩，忽然粲然笑向知音道：“知音姐，明年春天来我家看桃花吧。到时候两百里桃林树树开花，红的白的看着可美了！”
　　时萱不屑的冷哼，抢先道：“天下哪里没桃花，还要特意跑你家去看！这片桃花岭也不过了了，全是些寻常桃树，一棵稀罕的都不见！”
　　幼红笑吟吟的好像半点不介意这般挑衅：“时姑娘这就不懂了吧，珍稀的花木多是供骚人墨客吟咏，又有那些钱多无聊的人找来装门面，真正看还是寻常些好，热热闹闹不摆架子，正好图个氛围。”
　　高人对阵总要讲究个架势，时萱这时也端端庄庄给出个纯净的笑来：“话虽如此也要各样都有些才好雅俗共赏。陈姑娘大概没见过那些稀世珍品，虽然也有名不副实的，不过能被世人推崇大都别有美质。”
　　幼红眨眨眼，貌似恭敬道：“幼红真不知哪些算得稀世珍品，还望时姑娘赐教。”
　　“湄州清池县的重瓣墨桃，花色紫黑，形姿妖娆，最是桃中极品。”
　　“墨桃是百年前魏花仙倾尽心血所得，娇贵羸弱不能结子，其实逆了天道。”
　　“南青州乌陀山的云美人，粉花白沿，素雅雍容，又是灵山秀水所育，总是集诸美于一身了吧！”
　　“云美人长于险山峻崖，三国贵客千金以求，乌陀山那一片不知枉死多少寻花人。时姑娘大概不知道，云美人在当地称作桃花妖。几百年来那一带魅惑人的浪荡女子，不叫狐狸精却叫桃花妖呐，怨气之重可见一斑！”
　　幼红说到这里不觉显出几分得意，却是又叫一柄折扇敲了脑袋。
　　“你在这卖弄什么呢，邀请客人不是这般邀的。”
　　楚玉怡怡然跳下马车，笑向时萱道：“时姑娘别理她，她是想说自家桃花开得最好，希望姑娘能来看看。”又扫了眼楚琴与知音，补充道，“明年三月我们都会来小住，时姑娘若能赏光便完满了。”
　　时萱听他开口便笑得愉悦非常，急忙应道：“楚公子太客气，到时候楼主若没什么要事，时萱绝不敢推托。”
　　几人继续行路，仍是陈幼红一车当先。
　　知音这时倒有些疑惑，看了楚玉许多次都是欲言又止。她没能听明白，楚玉那个“我们”是不是把她也算进去了。
　　楚琴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知音想了想不知这话怎么开口，只笑道：“没什么。你这表妹真是厉害，我还没见过谁能说得过萱儿。”
　　这回换楚琴略微挑眉现出几分古怪来，换知音追问这是怎么了。
　　楚琴轻笑了不看她，只淡淡道：“没什么。这声‘萱儿’倒是叫得亲密。”
　　知音微一愣，忽然想到四月初的放灯节，时萱好像说了两句败兴话，又向两人的花灯砸了个香蜜果，当时气得她直想好好教训这个半点不讨喜的丫头。如今不满两月，却是真正时过境迁。
　　知音不觉看向时萱笑了笑，时萱正与楚玉聊得开心，竟也抽空回她一笑，一片和气之中隐约有什么被遗漏了。
　　第六章 西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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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一路向着西北方进发，热热闹闹的走的不快也不慢。
　　知音毕竟出门少，对各地风物都不了解，这次又不像北上那会儿只顾着埋头赶路，于是走到哪儿看到什么都觉着稀罕。
　　时萱与陈幼红都是见识广的，又从一开始便较上了劲儿，一听知音有什么疑问就要抢着答。遇上两个女孩答不上来或者说不完全的情况，楚玉便会笑吟吟的补充几句，惹得时萱满眼崇拜的看他，而幼红则会做个鬼脸嗤笑道：“你还说我卖弄！”
　　陈讷老爷子每每在他们讲到精彩处揭开车帘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偶尔随意说两句话，却好像能让一件件旧事奇事忽地活转过来。
　　知音听他们解释自是高兴，心里也很佩服，又总有楚琴轻笑着陪她一处听，陪她聊那些人与事，让她不至于觉得只有自己什么都不懂，也让她一次次发觉楚琴的想法虽然总与她不同却也别有道理。这一路竟是走的十二分快意。
　　留州、岭州与青州分界处高耸着郁郁葱葱的无柴山，这时节正是山木扶苏花香盈面。一行人六月初六到达山下，沿路村子里的人都在忙着给山神爷做寿。
　　时萱见知音惊奇，不待她问便道：“这无柴山每隔十年八年总要有山洪，他们是在祈求山神保佑今年能平安过去。”
　　知音点点头不觉有些同情：“竟然这样频繁。”
　　在她七岁大的时候，回雁山发过一次山洪，虽然没有亲眼见，当时传闻中的可怕景象还是吓的她几晚上都没睡好。
　　陈幼红笑着接过话头：“知音姐，这里算好的啦！南边无象国有座大山——当地人都管它叫大山——三五年就要发一次。那里人每年用活人祭山。女孩子十岁开始吃一种花，吃的异香遍体，到十五岁便去庙里抽签，抽中的就要在山顶上活活烧死，算是祭祀山神。”
　　众人听得都惊了惊，时萱抢先嚷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是你编的吧？！”
　　幼红满面惊讶的看她：“你连‘人牲’都没听说过啊？七八百年前祭祀脐山用的也是活人，而且人家是一年一个，咱们那时候一次就杀上百人，人家都是烧死，咱们车裂的坎死的活埋的什么样的都有，人家……”
　　“行了行了，就你聪明！”时萱面色有些发青，缓了缓才道，“我真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野蛮的事。”
　　幼红耸耸肩，不在意道：“这是人家习俗，再野蛮我们也说不上话。”
　　知音这时问：“她们为什么不逃走？南边那些小国都不大，疆界的管辖也没我们这边严格，如果生了女孩为什么不带她逃到别的地方去？”
　　幼红低头想了想，抽着嘴角笑的古怪：“人牲我是早就知道，这个却是真正吓我一跳。说了你们更不信，那里人有了女儿就希望她能祭山神，就是女孩自己抽中了签也是要感激神明的。她们好像一点不觉得那是去送死。”
　　“或者，他们觉得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因而不怕死。”
　　楚玉温和笑着补充了一句，却好像忽然带来一阵阴森的风，许久没人接话。
　　幼红夸张的吸了口气：“表哥，以后你别这样突然插话进来，会把人吓死的！”
　　楚玉歉然笑笑：“那，你们继续聊。”
　　知音不觉转过头看他，面色很有些凝重。楚玉向她点头一笑，却是绕到马车后面的门边去和陈讷说话了。
　　知音轻叹了气，好像有什么重要话要对他说，却又说不出。
　　楚琴伸手握在她拉着缰绳的手上，轻柔笑道：“别担心，他比原先好多了。”
　　知音微一愣，随即翻手握住她的手，半是认同半是安慰的点了点头。知音自然知道，对楚玉的担忧，楚琴再不会比自己少。
　　“表姐听我们说这么多难道一点想法没有？别总是和知音姐说私房话嘛！”幼红摆出生气模样，却有顽皮笑意在眼中不住跳动。
　　时萱这时候也要和她对着干，冷哼道：“你别打扰人家！”自然，效果其实一样。
　　知音刚听幼红开口就红了脸收回手。楚琴却是比她随性，略一思索便道：“没什么可想，我们无从了解他们的神明，的确说不上话。”
　　幼红挥了挥鞭子，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反正我是不信神！”
　　知音想了想这话，突然问她：“你是不是去过无象国？”
　　“哎呀！”幼红转过脸看她，惊叹道，“知音姐鼻子真灵！我身上气味这两年已经很淡了，去年见到的人都很少能发现。”
　　时萱闻言好奇一般打量起幼红来：“你身上也有那种香？”
　　幼红扬起下巴笑的得意，伸过一只手贴到她鼻子前面：“你闻闻看。”
　　时萱毫不给面子的狠狠拍开，转而诡秘的看向知音，笑道：“韩姐姐，上次我不小心把苋兰香弄到你荷包上你都没发现，你再想想看，你是鼻子灵呢，还是和她靠太近了？”
　　知音自是一愣，随即刚褪下的红晕又浮上面颊，不知是羞是恼：“我和她靠得多近你不是都看着！”
　　时萱这会儿倒是退让，笑道：“我就是有点想不通，韩姐姐不用这样紧张。”
　　幼红也嬉笑道：“这么说真是古怪，表姐你可要替我好好问问！”
　　“我来问么？”楚琴眉梢轻扬带起一个笑，目光落在知音面上，清淡柔和却又固执着叫人躲不开。
　　知音被她看的紧张，继而有些发晕，慌慌张张道：“你，你要问什么？”
　　楚琴一时笑得颇灿烂：“没有啊，我不是还没答应么？”
　　知音难得见她这样笑容，满满是无忧无虑的简单快乐，不觉更是迟钝下来，好一会儿才满面通红的怒道：“楚琴！你竟和她们一道耍我！”
　　“没有啊，”楚琴笑得极无辜，“我怎么会耍你，我只是略微有一点惊讶你居然不知道苋兰香是一种染料。”
　　幼红伸直脖子看了看她的手：“知音姐你从不用苋兰香染指甲么？”
　　时萱也毫不示弱：“韩姐姐真的出生在仙香楼？”
　　知音勉强笑笑，一个个回答道：“的确。”“没有。”“我真不知道。”
　　绕过无柴山便进了岭州。
　　知音对岭州早就结下一段莫名的情愫，这回终于能来此真切的走走看看，不觉颇有几分兴奋。然而，不用两日，过了三村一镇，知音便极不甘心的承认自己确是有些失望。
　　时萱在留州时便说：“别听人说得好，岭州许多地方我都去过，根本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幼红争辩道：“只是看看当然没什么不同，岭州的好处要真正住一段时间才能发现。”
　　知音极愿意相信幼红是对的。他们一路走走看看对当地风土人情只能浮光掠影的见识一下，真正骨子里的气韵哪能这样容易触碰到。况且，人在路上终究心思不定，换作居家或者回归感受自然不一般。
　　那么，若是出嫁呢？
　　云蒙山坐落在岭州中部偏东处，绵延数百里，几十座山峰此起彼伏参差耸立，一年中有大半时日掩蔽在或浓或淡的山雾中，直叫人看不够。
　　迷雾谷位于云蒙山南部几大峰之间，既有山峦与云雾作天然屏障，又在山中布了各样阵法，外人很难闯入。为了十四号的喜事，从五月底开始，狄谷主便安排了许多弟子守在山下，引导那些接了喜帖前来赴宴的人。
　　知音他们走进这一带正是初十，路上见到不少人，都是参加喜筵的。
　　幼红每遇见一次都要惊奇的议论一番，时萱则在一旁冷嘲热讽而又不无得意的给她介绍这一派那一派这一人那一人。
　　楚玉一直待在车里与陈讷下棋，偶尔挑开帘子看看便又缩了回去。
　　知音前两天隐约有些烦躁，这时却静下来，听人说话便陪着笑一笑，听到问也会答两句，只是，心思终究有些远。她知道这样没意思，却没办法不去想，隔着山隔着雾坐在那里等着出嫁的人是亦灵。
　　楚琴伴在她身旁自然觉出她情绪，然而问她不说便只能掩了担忧挑些愉快的话和她聊一聊。
　　旁边又过去一队人马，有位橙黄衣裳的女子盯着她们看了看，而后走远了。
　　楚玉这时从车上下来，自嘲的笑笑跨上马。
　　“你不躲了？”知音见他过来不觉有些蹙眉。和楚玉说话往往是件费脑子的事，而她现在一点麻烦东西都不愿去想。
　　楚玉极不自觉的笑了笑，开口甚至有几分赞叹：“躲过了。”
　　时萱凑过来惊疑道：“楚公子，刚才过去的是赤掌门的人啊，你不是和赤掌门交情很好么？”
　　楚玉笑吟吟点点头：“不错，所以有些麻烦。”随即转向知音，似是认真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我帮你想。”
　　知音正要勉强给个笑，旁边楚琴突然抢在她先挑起了眉，看向楚玉的目光颇深了几分威胁的味道。
　　知音微愣了愣，讶然望向楚琴，随即垂了头。
　　楚玉毫不介意，笑道：“也好，只怕你想不出个所以，终究还是要问知音。”
　　“我想知道，为何青梅竹马的玩伴注定叫人放不下？”
　　第六章 西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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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其实染过指甲，只是用的不是装在小盒子里面的苋兰香，而是从院子里采来的茜草花。
　　那时候她们不过十三四岁，亦灵有一段时间非常痴迷于用茜草花染指甲，染了自己的还不算，还要缠着知音将她的十指也染的或红或紫。
　　知音看她小心的将捣碎的花瓣敷在自己指甲上，心里也是欢喜而期待的，却总要摆出一副不屑模样，好像是给了她多大的恩惠。
　　这两月知音想清楚了许多，亦灵并不总是任性的暴躁的蛮横的，只是，当她温柔乖巧，便轮到自己摆架子耍性子了。知音原先再不信，两人不和睦，有一半责任真正要归在自己身上。
　　楚玉幽幽望她，嘴角虽然略微勾起，眼中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知音不曾见他这样严厉，再要深究，那严厉又好像深埋着的淡漠忧伤，不知缘何露出这样一点点，便叫她忍不住追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怎么了？”
　　楚玉并不惊讶，只笑了笑道：“没什么紧要的，只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知音一开始便怀疑他是有意提醒自己，听他这话却又觉得不对，好像他于此也是真正在意，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道：“大概因为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各个东西各样事情都能引出回忆来。胡霄说过，回忆能让人看到更多。不停的看到更多，就会发现自己原来做的不好。如果总是想这些，还怎么能放得下。”
　　楚玉浅浅含笑：“这样么。”
　　知音又想起什么来，补充道：“也不都是放不下，真正要放便放了，只是，需要些时间。其实，不一定要青梅竹马，人在一起久了都会这样，只要你……还没绝望，还有感情……”
　　知音说到后边颇有些犹豫，声音也低了，惴惴的看楚玉，看到的却仍是那张温和笑脸。
　　“表哥问得好怪，青梅竹马也要分情况吧，也不总会有什么放下放不下啊！”幼红这时候插进话来，说的好像是同一件事却又有些接不上。
　　楚玉转过头向她笑道：“不错，若是不曾收在心里就无需放下，所以不关青梅竹马的事，终究是他自己的责任。”
　　知音有些跟不上状况，话题似乎彻底偏了，再看楚玉却是笑得幽远，好像他原先问的就不是为何放不下，而是为何要将青梅竹马和放不下扯在一起。
　　知音刚认识楚玉那会儿就觉得他定有什么伤心事，后来知道更多有关无关的故事，也便更加确信他在三四年前有过什么大波折，此时又加上某个叫他耿耿于青梅竹马的人，乱成一团的线索不禁更繁杂而又鲜活起来了。
　　知音微蹙了眉打量楚玉，楚玉却是执意笑而不睬，叫她无奈何放弃追问，下意识的转向旁边许久无话的楚琴。
　　楚琴从“青梅竹马”这个词抛出来便沉默了，此时神色平静似是深思。
　　知音一时有些心虚，赔着笑问：“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楚琴看了看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想些莫名其妙的事罢了。”
　　知音更加不放心，继续追问：“什么叫莫名其妙的事呢，说说看吧。”
　　楚琴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很轻却又很分明：“我想，你大概有一个要好的‘故人’，有很多经历，有很多回忆。”
　　知音哑然。
　　近两天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楚琴也是聪慧敏锐的女子，对她异常的情绪不会不怀疑，对她若有所思的话语不会不在意。有些事她没有说，但也没有刻意掩饰，留了心的人能看出的远不只是端倪。
　　楚琴静静看着她，平静之上隐约露出些忐忑和忧伤，叫她禁不住愧疚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猜猜罢了，你别多想。”楚琴忽而轻柔一笑，颇有几分安慰的意思。
　　知音急忙也笑了笑，解释道：“你猜对一半。我们原先处的不好，有时候回想起来会觉得自己欠她什么。不过以后我和她不会再有交集，过些日子就会淡了吧。”
　　楚琴认真点了头，略一迟疑又含笑追问道：“你说会放下，是不是，因为我？”
　　知音没想到她这样问，自然微有些惊讶，惊讶掠过便是一阵慌张，慌张中下意识便要否认：“不是因为你……我和她原来就不好，就是有些不习惯……没什么放下放不下……我就是，答楚玉的问题……不是因为你……”
　　知音目光躲闪着窥探楚琴神色，几句不知所云的话出口才自觉了这份惊慌，以及这样违心否定的没意思，静了一会儿终于认命般呼出一口气，垂了头低声道：“也可以算是因为你，不过你和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知音再说不出口，一时憋得满面通红。
　　楚琴轻轻抬手触上她面颊，笑意深在眸中，也带出面上红云，也是不说话。
　　知音还没来得及鼓足勇气回望她眼睛，便突然灵台一亮匆匆推开她的手。她竟是这时才想到旁边有楚玉，楚玉旁边有时萱，离时萱不远还有个精力充沛坐在马车上东张西望的陈幼红。
　　楚琴也反应过来，对上楚玉玩味的笑眼面上红晕不觉深了一层，却是不躲不闪，开口甚至颇有些不满：“你看什么，不知道回避么？”
　　楚玉拊掌一笑，似是惋惜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妹妹，一点不好玩。”又晃了晃那把折扇，“不过你也为人家知音考虑考虑，人家可比不得你脸皮厚。”
　　知音听这话一时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又想发发狠把楚玉埋了，但终究只是顶着个大红脸一声不吭，任由他们各人各样的笑去。
　　离开云蒙山再走两日便到了方圆岭。方圆岭是岭州最大的一个镇，街市喧嚣，人口稠密，各地商贩云集。
　　“岭州物产多，又有不少稀奇东西别地方都没有，所以招来这么些生意人。”时萱已经习惯了每到一处都为知音解释几句，也习惯了幼红一听她说完便嚷嚷着补充些靠谱不靠谱的东西。
　　果然，幼红接过话头便笑道：“你们知道为什么都聚在这方圆岭么？说是一百多年前有个神仙驾了只龟落在这里，说这里财气十足只是妖孽众多，便让他那龟在此镇守，从此这里名声大振就吸引来许多人。方圆岭的集市是我见过最繁华的，真正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
　　楚玉也笑吟吟补充道：“方圆之内囊括五行八方，就是这么个意思。”
　　知音听这话不觉留了个心眼。她记得楚玉曾说过她学到的那一套梨花剑法叫“括囊”。一直都忘了问，梨花剑到底是什么东西，“括囊”究竟是什么意思。
　　“知音姐你们是要去大坛州吧，我和爹就到这了。我们七月底才离开，你们的事要是办的快就来住几天吧，这里确实有不少好玩东西。”
　　幼红兴高采烈的开始给她数那些好玩东西，知音却是愣了愣。在一起待了十几天，她几乎忘了幼红是和陈讷来岭州买物产的。
　　时萱好像也忘了这件事，打断她的话问了句：“你们就是来这啊？”
　　幼红扬起一个得意的笑，轻佻的执着马鞭的柄抬起时萱的下巴：“哦？你这是舍不得我了么？”
　　时萱再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个动作，惊愕中竟是叫她得了逞，回过神来气急败坏的拽过鞭子，一挥手扔到十丈外：“什么德行！捡去吧！”
　　幼红立马嚷开了：“喂，生什么气啊，看你不知轻重把我手都弄疼了。”又装模作样的揉了揉手腕，笑道：“明天你们出了方圆岭就见不着我了，你也不想想，知音姐只能偶尔逗弄一下，我表姐更不会陪你玩，某个表哥又不是个好人，你那时想我都想不来！”
　　时萱翻给她个白眼：“我真是太想你了！陈姑娘好走不送！”说罢扭过头不再理她。
　　幼红那番得意洋洋的话，楚琴只是无所谓，知音听着却有些郁闷，什么叫“偶尔逗弄一下”？而楚玉，摸出扇子在手里拍了拍，痛心疾首的笑道：“幼红，这话我可不能听了就算了。我手无寸铁良民一个，你有心讨好人家时姑娘也不用这样编排我吧。”
　　“哎呀呀，时姑娘听见了，这人一张嘴就足够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千万要离的远些。”幼红跳下车去捡马鞭，还不忘送个鬼脸给楚玉。
　　几人停在路边等着，陈讷这时候揭开车帘递了封信给知音，笑眯眯解释道：“老家伙明年才回芃城，麻烦知音姑娘把这信带给你爹。”
　　知音接信在手很是犹豫，又不好退回去，只为难道：“世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爹呢。”有可能，以后都不会见了。
　　楚琴这时忽然道：“知音，我想回芃城过落霜。”
　　知音看了看她，没能完全明白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深了什么用意，却仍是笑道：“好啊，应该不用这么长时间。世伯放心吧，我会在落霜前送到。”
　　“好，好，”陈讷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路长，万事小心，也没什么难处过不去。”
　　知音听这话古怪，只得陪着笑笑，将信放进包裹里。
　　再启程就只有四个人了，两三日便可到大坛，再两三日便到万花谷。其实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凌施，这些后事却只好去到那里再说。
　　第七章 万花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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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花宫位于西北边疆大坛州西北一隅的莽荡山中，不可谓不偏僻，加之行事低调，在江湖上其实没有多大名声。知音原先只听说那是个炼花作毒的小门派，另外宫里全是女人，且是从来不许男子踏入宫门。然而最末那点明显是谣传，莽荡山奇谲诡怪多岩洞峡谷，若非楚玉识路他们寻上十天半月怕也找不见万花谷。
　　楚玉进入大坛州便有些古怪，话少了，反应似乎也慢了，这时停在山洞口拨开密密的紫藤萝便转过脸来笑了笑，正有细碎铃声莫名响起。
　　时萱惊喜道：“楚公子好厉害！这里这样隐蔽换作我再找不到！”
　　知音松了一口气，楚琴却只是淡淡的问：“你很熟悉这里？”
　　楚玉含糊的应了句：“不算很熟悉。”转而笑道，“这几日风餐露宿总算能稍事休整了。”
　　知音听这话不觉看了看楚琴。她自己虽然没出过几次远门，却好像生就是安于奔波的命，白天再辛苦睡一觉便能恢复过来。楚琴却与她不同，原先有马有路有客栈还不明显，这两日在莽荡山里全赖脚走，那些疲倦劳累就再掩饰不住了。
　　楚琴倒是没被这句话打动，微蹙了眉不满楚玉的敷衍态度，却也没有追问。
　　不一会儿，四名青衣女子提着白纱灯笼从山洞深处走来，停在一丈远处问他们有何贵干。
　　楚玉解下腰间玉佩抛给为首问话的少女，温和笑道：“烦请通报贵宫主，楚玉携友来访。”
　　少女接过玉佩看了看，点头道：“稍候，容我禀报。”转身没入洞中。
　　旁一女子此时含笑道了声“请”便引着他们走进山洞。
　　洞里暗如黑夜，只有三点纱灯亮着幽幽的光，几人左转右绕走了一盏茶功夫终是见到一处空旷地。这旷地上种着各样的花，花间十数个白灯笼挂在竿架上，十数个忙碌的女子见到他们走来都抬头看了看。
　　知音正寻思万花谷莫非就是这洞中之谷，方才先行一步的少女又回来传话了。
　　少女一改原先的冷漠，笑道：“原来是玉公子大驾光临，款冬怠慢了。宫主正在漏香堂候着。”
　　这叫款冬的少女遣走了旁边三个女子，满目打量的走在楚玉身边，亲自为他照亮。楚玉却是做足了恭谨，半点不见平常的随性样。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几人终于踏出山洞，恍而置身于花与阳光中。
　　山洞外就是万花谷的大花田，茫茫一大片围抱在山石之间，享受着得天独厚的与世隔绝。阳光慷慨的铺洒下来，温柔而热情的亲吻着每一朵花与花田里每一个人，送上莫名的喜悦。
　　万花宫建在花田中央，形制颇古怪，大体上像个同心圆，圆心便是漏香堂，外面由回廊与房屋层层相间，一圈圈盘起来。最外围是宽宽的回廊，廊檐上随意的缠着些薄纱，纱间笼着新鲜的花瓣，花瓣中不时露出串串小巧的铜铃，风过处便是纱舞花飞铃动，十分的悦耳赏目。中间几道回廊也各有美处，其间来往的女子三五结伴皆是言笑晏晏。
　　知音看的惊叹，疑惑这里是否真为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再看楚琴时萱却都没有惊喜神色，甚至沉静的异于寻常。知音自是不解，随在款冬身后又不方便问，只得暗自留心提高警惕。
　　“到了，宫主就在里面，款冬不能送了。”款冬停在一面镂花的木墙前，笑吟吟的递给楚玉六枚龙眼大小的银珠，再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两眼才转身走开。
　　知音讶然看楚玉，听他解释说：“这道墙有六处机关，六颗圆珠放对位置便能打开。”
　　茶色的木墙看着极是厚重，整面镂着一幅错杂繁复的万花图，花心处每每是圆珠大小的镂洞，粗看怎么也有数百处。
　　时萱神色颇为不忿，忍了忍只问：“楚公子，她们这算什么意思？”
　　楚玉笑了笑，道：“玩笑罢了，时姑娘莫放在心上。宫主只想试探我是否记得当初，也让我自省为何多年不至。”言罢走到木墙左侧随手将一枚圆珠按入花心，接着缓步右移顺次揿入余下圆珠。
　　楚玉转过身冲她们微微一笑，便有轻轻一声机括响，蓦地香风扑面，镂花墙里层的实木墙缓缓撤入地下，四人面前只余一面梨花木镂空花的万花图。
　　漏香堂里两名少女左右拉开木画，直推得那已然化作装饰物的机关贴到两侧墙壁上去，又怡然挽起半卷的帘幔，终于让他们见到席地而坐正含笑望来的万花宫宫主。
　　万花宫宫主凌殊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有着别于年轻女子的成熟韵味和雍容气度，又有一种生活在众多少女之中而有意无意沾染上的活泼慧黠，叫人一时觉得她稳妥而值得信赖一时又要提防她附赠些无伤大雅的戏弄。
　　凌殊好像极是喜爱楚玉，目光与笑容极尽亲切温柔，听他介绍知音三人便友善的与三人闲话几句，听他道明来意询问凌施下落便唯恐言无不尽般数了凌施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甚至诚恳的建议道：“家母这时节八成在成贤山教那位德止宗的大小姐，要找她不妨去那里看看。”
　　成贤山德止宗是江湖第一的门派，掌门成舍为门人上千，十一位大弟子都是足以独挡一面的人物，独女成烟月也是传闻中武林第一美人。
　　知音不禁皱眉。
　　凌施买下梨花剑如果不只是任性猎奇，如果又牵扯上成烟月，追剑一事必然麻烦百倍。聂古偷盗并不为钱，但出手的赃物从不便宜。知音这时才觉原先想法太过简单，甚至不曾考虑找到凌施又要如何叫她归还。
　　或许原先只觉得凌施是个遥远到不真实的人物，所以不曾细想？
　　知音轻叹气回过神来，面前凌殊正笑得过于温柔：“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说了，三位姑娘可要先去休息？下面该请玉公子回答我的问题了。”
　　知音微一愣，心里却是生出些好奇来，看楚琴这时竟也打起精神没有告退的意思，时萱更有几分目光灼灼：“宫主不必客气，如果不需要我们回避，我们就等等楚公子吧！”
　　漏香堂里忽然多出十数个女子来，四散坐着彼此低声笑语，目光都在楚玉身上游离，也有打量知音几人的。
　　楚玉显是有些无奈，苦笑道：“宫主有什么话问便是了，楚玉再不敢糊弄。只是旧年傻事不提也罢，宫主多少给在下留几分薄面。”
　　凌殊笑意不减却是轻嗤一声：“玉公子何曾这般拘谨！楚玉，我先问你可有榕儿的消息？”
　　楚玉略一思索便道：“榕儿实是当今常春王莫榕，先前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还望宫主体谅。榕儿早已娶妻生子立志于国事，宫主不必牵挂。”
　　凌殊微一颔首敛了笑容，转而又扬笑问道：“金公子可好？”
　　此问一出四下安静，堂里女子都凝了神待他回答，知音楚琴与时萱不觉面面相觑。
　　楚玉勉强含笑道：“我也多年不见他。他们隐逸派修的便是自在自足，想来总是好的吧。”
　　一个蓝裳女子这时突然开口追问：“金公子真是隐逸派的吗？真的自困在无影山修道？”
　　楚玉扯扯嘴角仍是一派恭谨：“百英姑姑不信么？楚玉倒是确知他是隐逸派杨泓梧的长徒，也确是极少离开无影山。”
　　凌殊此时粲然一笑：“这倒遗憾，金公子那样人物——”她似是着意不说完，默然一会又向楚玉道，“往下这个问题不是要责怪你，却是非问不可：楚玉当年可知乔薇是我万花宫的人？”
　　楚玉自嘲的笑了笑，坦然道：“知道，只是忘了。”
　　凌殊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语带嘲讽却颇为真诚：“想也如此。不怪你。”沉默半晌终又回复满面笑容：“最后一问，楚玉你可还记得原先的约定？阔别五载该当何罪？！”
　　这问倒不用楚玉答了，堂内女子纷纷哄闹起来，般般惩罚数说不尽，一时竟是热闹非常。
　　时萱这时坐不住了，旁边一个笑吟吟的青衣少女便走近来带她们去客房休息。
　　时萱一路上都在对知音嘀咕：“这群女人不是真要为难楚公子吧？有几个好像很喜欢楚公子，到底会做什么呀？这里真的全是女人啊……”
　　知音微垂着头心不在焉的听她嚷嚷，全没有应上一句的心情，倒是旁边楚琴漠然说了句：“你这么想知道出来做什么，现在回去也不迟。”
　　时萱撇撇嘴却是噤了声，换作楚琴左一眼右一眼的看知音，最后终于拉住知音停在房间门外，拧了眉问：“你一路都在想什么？”
　　知音恍然抬头看了看楚琴，顺势挽上她手臂送她进屋坐下，赔笑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里挺不错。这两天累了吧，你赶紧睡会儿吧。”继而拉着时萱走进安排给自己的客房，重重心事中遗落了楚琴由薄嗔转为微怒的眼神。
　　第七章 万花宫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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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兀自在桌边坐下，闷闷的不说话。
　　方才为她们带路的少女这时捧了茶来，时萱殷勤的接过茶盘，又笑嘻嘻缠着她问了几句话才掩上门坐回知音对面。
　　时萱自己倒了杯茶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扫了知音一眼：“韩姐姐不是让我在这陪着发呆吧？”
　　知音抬眼看了看她，犹豫道：“我问你件事，你别笑。”
　　时萱朝天翻了个白眼，随即扯起嘴角给出个大大的假笑：“这倒不好办，我还就是喜欢笑你！”
　　知音暗自叹了口气，也取过一只青瓷杯添了半杯茶，目光停在杯沿上：“你原先说翩翩的表妹叫什么名字？”知音举杯轻啜茶水偷眼瞧了瞧时萱。
　　时萱却是真没笑她，略一迟疑便道：“紫衣灵鸟乔薇。”顿了顿又认真的补充说，“应该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乔薇。原本上官家很有声望，父子三人深得人心又都结交广泛，家里混几个杂人很正常，只是，我们倒低估了这万花宫。”
　　“低估？”知音没想到这一层，她根本就没对万花宫有过什么估量。
　　时萱点了点头，眼神严肃又带着几分兴奋：“从那个洞口到漏香堂整一路我都觉得奇怪，从楼里情报看万花宫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小帮派，甚至给人一种避世的错觉，但是要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好穿好住的养这么多女人不仅要一大笔钱还要有一批人负责采买和输送，这就已经不可小看了。还有，万花宫做的是花毒，你看这里养了多少花，如果不是要炼大量的毒就是要炼什么奇绝的毒，而实际上这里的毒叫什么名字供应到哪里连我们古雨楼都不知道。原本只道这些没什么紧要，现在看根本是被她们有意装出的假象骗了！”
　　时萱说到后面很有些激动，手里紧紧攥着青瓷杯。
　　知音极惊讶她这些话，心里虽然赞同她的分析却不能理解她的情绪，这时只笑着拍拍她的手劝道：“你冷静一点，别把人家茶杯捏碎了。万花宫好像也有百多年了，或许人家就是不想要什么名声不想惹什么麻烦呢，要说装假谁比得上你家楼主，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楼主隐姓埋名就是别有目的！装假才是麻烦，谁愿担这个麻烦绝对另有所图！”
　　时萱大概很不满意知音的话，气呼呼瞪她一眼，又勉强耐下性子解释道，“你想想那些花田里的女人，见到我们根本就不惊讶，要是这里真像看起来这么隔绝人世这点就说不通！还有那个乔薇，万花宫没有野心没有阴谋还设什么暗棋？！”时萱又说的激动了，狠狠的瞪知音，还狠狠的撂下句：“就是你该清醒些！”
　　知音被瞪的气闷，却是没话反驳，一来不想争执，二来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些事上时萱远比自己懂得多，然而她一时又无法从善如流的接受这些话。
　　她原本只是被一个似曾听闻的名字惊动，不小心想起一个下落不明的人，继而稍微设想如果翩翩能与心爱的女子在这里生活该有多好，接着便忍不住想要确认那个女子是不是叫作那个名字。
　　知音再没想到这么个私心的小问题会惹来时萱这么多话，且是每一句似乎都为了证实这个看似美丽的花谷不过是阴谋诡计表面的伪装。
　　知音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泄了气，退让道：“我也觉得你说的有理。好在这些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况且我们已经知道凌施的下落，也算不虚此行。”
　　知音对着时萱笑了笑，其中自我安慰与自嘲的情绪不知哪个更多些。
　　时萱却是微垂目光漏掉了这个笑，半晌才冷冷的摇头道：“韩姐姐，如果我是梨花剑听你这些话一定伤心死。”时萱自然不是梨花剑，也便无从伤心死，只是此刻神色却让人想到一个倔强的女孩伤心的样子。
　　知音无言以对，于是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楚琴醒的时候已是晚霞满天。六月的山谷本应鸟鸣虫唱生机盎然此间却是悄无声息，只有说不清的幽香阵阵袭来，似抚慰似调笑似低语，杂在一处又像喧闹的集市，叫人不得安心。
　　楚琴推开窗左右看了看，窗外是一道回廊，廊檐上是水墨淡彩的图画，一幅幅全是花。原来花太多花太香也会叫人厌烦。楚琴轻勾嘴角笑了笑，转身走到房间另一边将门打开。
　　门外是另一道回廊，廊柱上缠满紫藤花，廊侧设有长长的座椅，上面雕花的美人靠也裹得好像一个个花墩。地上洒有薄薄的土，于是也长出各色各样小小的花，娇俏的随处点缀着，只在回廊中央留出两人行的道，铺着水红色掐花的縠纱。
　　楚琴踏上回廊走了几步，停在旁边一道门前。不知道时萱是否还在知音房中，知音找她应是有什么事吧。
　　门不期然打开，知音猛然看见她也吃了一惊，随即笑起来：“怎么站在门外，进来坐吧。”
　　楚琴也笑了笑：“你要出去么？”
　　“也不是要出去，”知音摇摇头，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只是刚才一个人待着又没什么事做，觉得有点闷。”
　　楚琴接过茶喝了几口：“去外边坐会儿吧，外面有些风比屋里好些。”还了茶杯到桌上，又淡然问道，“时萱呢？”
　　“应该在隔壁房间，”知音暗自叹气，“本来想问她件事，结果我说错了话惹她不高兴了。”
　　楚琴轻轻挑起眉梢：“所以你就这么闷着？她不是总对你不高兴么，何必这样在意。”
　　知音笑了笑扯开话题：“我们去外边坐吧。”她觉得很难解释清为什么这次不一样，其实她自己也没弄明白，只觉得自己似乎让时萱失望了，可是时萱难道对她有过什么期望吗？她从来不了解时萱的想法，只好糊涂了。
　　楚琴随她走到廊上，看她故作轻松的拣了处座椅坐下，不觉拧眉追问：“你们说了些什么？”
　　知音自嘲的笑笑：“说起来有点莫名其妙，我们就聊了些万花宫的事。”停了停又加了句，“还有那把剑，应该是为这个吧。”
　　楚琴好像满意于这个说法，也在知音身边坐下。
　　知音不觉有些忐忑，乔薇翩翩什么的她根本不想和楚琴提，而隐下不说总有些欺瞒的味道。知音偷偷看了看楚琴，看得有些脸红，便又转回头端坐了深吸气。
　　楚琴默然望她，目光温柔又缠着些担忧，终又问道：“总觉得你心里有事，从那个漏香堂出来就不对劲，你在想什么呢？”
　　知音回望她不知怎么回答，一时只想说确实有事，有很多事，却终究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凌施不远了，该考虑一下怎么叫她还剑。”
　　知音没有凭证说梨花剑是自己的，那套剑法由于无人知情也证明不了什么，一时半会更没法找到传她梨花剑的两位师父，而她难道能为这样的事贸然给梨花剑歃血开封？其实真要开封她甚至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做。
　　这大概是眼前最实际的问题，知音成功的让自己真正为此烦恼起来，也让楚琴不疑有他。
　　楚琴沉默了一会，淡淡一笑，问：“知音很看重那把剑吗？”
　　知音不觉愣了愣，直觉得不想说看重：“没什么看不看重，找回来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只是既然是师父给我的总不能随便丢了。”仔细想想又补充道，“这剑有些来头，现在也不知凌施要拿它做什么，我总不能不管吧？”
　　知音看着楚琴好像等她肯定，楚琴却只笑而不语，半晌才道：“这也算是看重了。可惜我没法帮你，我哥倒可能知道些什么，你一个人傻想不如问问他。”
　　知音点点头：“我有很多事要问他。”顿了顿又犹豫的开口道，“楚琴不喜欢这样东奔西走吧，这样三餐不济居无定所实在辛苦你了。”话说到后面不觉认真起来，目光中也不无愧疚。
　　楚琴显是没料到她这样说，怔怔的回望她又恍而笑起，直笑得两颊绯红简直上不来气。
　　知音不知她在笑什么，想到自己大概说错了话，不觉也红了脸：“你笑什么呀？别笑了——喂——”
　　楚琴勉强忍着笑，瞥了知音一眼：“好吧好吧，我……”话没说完却又噗嗤笑出声，强撑着说：“我真的不是在笑你！”
　　知音哭笑不得的瞪她，佯怒的表情摆不上一会儿便也无奈的笑笑：“我倒真想知道什么事这么有趣。”
　　楚琴渐止了笑声，一副容光焕发的高兴模样：“没什么，我笑了就好。”说完略侧过身轻轻拥住知音，没让她看见喜悦中丝丝隐忧：“知音，我不敢说以后怎样，只是眼下我是心甘情愿陪你，这一路我也很开心，很喜欢。”
　　知音张开手臂回拥住她，闭上眼任由晚霞染红面颊，喃喃道：“嗯，那就好。”
　　无限好的夕阳给花与纱与廊柱添上暖色，又在背光处投下阴影留一派朦胧。无人注意的廊下有扇门轻轻开了一道缝又无声阖起，房里不知第几次转回身的时萱愤然靠在门上，声音低低：“这还让不让人出门！”
　　第七章 万花宫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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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早晨在花香中苏醒大概是件愉快的事，何况知音没有楚琴那般对花的敏锐，各种香味混在一处或是分离开来她也只能说出一种评判：香。
　　楚琴与时萱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似乎都还在睡。
　　知音想着不用急着赶路也便不去叫醒她们，只随着昨日那位青衣少女洗漱用饭。
　　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名叫香蒲，相貌不突出却长了双含笑的眼睛，无论何时转盼看来都带着融融笑意，只叫旁人也难沉了脸去。
　　知音昨天从漏香堂出来就再没见过楚玉，吃饭时忍不住问起来。
　　香蒲掩口而笑：“玉公子住在花田东边的草棚子里面，这时候应该还在那儿吧。”
　　知音自是不解：“草棚子？”
　　香蒲咯咯笑着点头：“说是原先玉公子和榕公子搭的，宫主从不让人过去。我刚来那会儿还奇怪呢，原来是这么个用处！”
　　知音不觉也笑，想了想又问：“你知道榕公子是谁吗？还有昨天提到的金公子，你见过没？”
　　“没有，我来得晚，这些都是听说的。”香蒲似是很乐意告诉她些传闻，“榕公子原本叫王榕，珏州茂青人，昨天才知道他其实是天运皇帝的十弟，常春王莫榕。这几年宫主没少叫人找他，自然毫无音讯，宫主有些生气呢！
　　“金公子叫做金约龄，是无影山隐逸派的人。百英姑姑她们都说他是世间最美的男子，更难得美得不显女气。宫主也说看见他像看见神仙一样！唉，我要是早生两年就能遇上他了。”
　　知音见她一脸惋惜忍不住笑出来：“她们想必有些夸张吧，世上美人多的是，谁也见不全怎么排第一第二呢？”知音想到时萱盛赞过的穆钟廷，好像也说是“世间第一”，那时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两边一撞就觉出这说法可笑来。
　　香蒲显然不这么想，笑眸中倒是显出几分神秘的光彩：“韩姑娘不信有不信的理，我信却也有我的道理，不过这就不足道了。”
　　香蒲一副喜滋滋的模样，知音再要追问她却笑而不答了。
　　清晨的花田潮湿而有些凉意，刚醒来的阳光好像还没恍过神，洒在谷里叫人跟着眼花。花田里已经有女子在劳作，见到有人经过便看一眼或者笑一笑。
　　知音独自往东边走，时不时笑笑不觉间开心起来，要去找楚玉问的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了。
　　楚玉仰面躺在最东边的花田深处，闭着眼好像在晒太阳。
　　知音心情很好的跑近前，目光所及处并没有什么草棚：“你怎么躺在这儿？”
　　楚玉笑着睁开眼，坐起身道：“等你啊，我猜你睡不好定会来得早。”
　　知音小心的坐下尽量不压到花：“不是睡不好只是我习惯早起。”
　　“这样，这倒不好办了，”楚玉笑眸一晃，“楚琴自小嗜睡，若非必要从不起早。”
　　知音面上一红，避开目光：“你这话逻辑不通，莫名其妙！”
　　楚玉哈哈一笑：“莫名其妙？这词用得好！”闭上眼重又躺倒在花间，“我们明天走吧，去成贤山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音看了看睡着了一样的楚玉，想了想问道：“凌施不是德止宗的人，我们这么跑去找她会不会不大好？”
　　楚玉睁眼一笑，“或者我们在这等？一年两年，她迟早要回来。”
　　找上门去可能是最简单的方法也可能最麻烦，不过总要去看看才能了解状况，知音点头应道：“我们还是尽快去吧。”
　　“还有一点最好留个心，”楚玉语气随意神色却颇认真，“也许她老人家已经把梨花剑传给徒弟了。”
　　“成舍为爱妻成痴，妻子死后便对女儿百般疼爱，为了女儿不惜做出些不顾身份不要脸面的事，近两年颇惹出些微词。德止宗十一位大弟子皆是独当一面的人物，有传言说他们并不和睦，又有传言说他们至少一半人对那位美若天仙的成烟月有所企图。”楚玉淡淡道来，说完看了知音一眼。
　　知音也看看他，看不出他有解释的意思，半知半解间只好追问：“这些和梨花剑有什么关系？”
　　楚玉一笑：“没什么，只觉得成烟月对于梨花剑、梨花剑对于成烟月好像都挺有用。”
　　知音在凤凰庄听故事的时候也听到了些百里凰的身世。
　　百里凰的父亲百里南铭是个抱着美人归的英雄，声名赫赫，友朋遍地；百里凰的母亲杨冰絮是五十年前璠城富贾杨嵩的女儿，慧质通七窍，艳名满璠都。这样两个人在僻远的边镇相守到老，却在一对女儿长到十五岁时将她们托付给至交，当时武林第一堡梧桐堡的堡主。
　　后来百里凰开封梨花剑最先替她摇旗擂鼓的是梧桐堡，最先给她大笔资财的是杨嵩，最先围聚她身边组成翔鸾派主心骨的是梧桐堡少主孙琇与表兄杨煜。
　　知音原先想过，做个名满天下的侠客只需武功高强惩恶扬善，而若要树起个泱泱正派真正在武林翻云覆雨却要具备多方条件。比起毫无根基的自己，成烟月能给梨花剑更好的开始，而梨花剑能带给成烟月的，正是让她摆脱美人小姐身份最有用的声威与功力。
　　知音沉默半晌无奈何叹气道：“有时我真觉得这剑我不要了才好。”
　　既让胡霄安心，又让楚琴高兴——楚琴虽然不曾明说什么，却能让人觉出她对梨花剑态度冷漠——另外，知音从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梨花剑发挥作用，真找回来，会不会反倒埋没它？
　　知音自嘲的笑笑：“其实我一直没弄懂为什么这么神奇的剑会是我的。”
　　楚玉这时坐起身，含笑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但好像又明白，总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梨花剑的主人，有些事大概不必急着想。”
　　知音听出他话中的劝慰与鼓励，静了静道：“还有一点，就算不关成烟月的事，我好像也没法证明梨花剑是我的。”
　　知音说的很认真，楚玉却是一副哑然失笑的样子：“说实话除非开封你确实很难证明，不过眼下最需要的恐怕不是证明。”
　　知音不大理解他这话，转而问道：“对了，你知道怎么开封吗？”
　　楚玉听这问好像更加吃惊，笑道：“你那两位师父想必深得无念游侠真传，不过难免有偷懒的嫌疑。”
　　知音两位师父都是古怪的人，儆善僧说话不少却每每让人听不懂，知音最记得的就是两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善哉善哉”、“阿弥陀佛，小施主自己领悟，善哉善哉”。决净道人则是能不开口便不开口，能少说一字便少说一字，以致知音再回想几乎想不出他说过些什么话。
　　知音正有些郁闷，楚玉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改日再说吧，今天我还有些事，做完了才好走。”
　　知音随他站起来正要追问，便有女孩子愉悦的喊声传来，声声唤作“玉公子”。
　　楚玉应了一声再向知音笑笑便循声而去，知音跟上他不解的问：“她们为什么要隔这么远喊？怎么不过来叫你？”
　　楚玉含笑瞥她一眼：“这一片已是我的私属地，女孩子但凡爱惜些名声怎么能随便进来？”
　　知音抽抽嘴角：“你怎么不在外边圈道围墙树块牌子？”
　　楚玉粲然一笑：“妨你就不必了，我可一直当你是自家人。”
　　知音一时语塞，一面脸红一面恶狠狠的想：最好让时萱拣个好时候撞进来，看你还怎么得意！
　　想到时萱知音突然觉出些不对，再细究却又好像并没有什么。
　　楚玉被一群女子围拥着往来时的山洞去了，知音独自在花田里逛了逛也便走回万花宫，穿过一道道回廊向自己住的客房去。
　　廊间的风吹得房门阖上又打开，知音心不在焉的进了屋才发现楚琴正站在房间里。
　　知音扬起笑走上前，道：“楚琴睡醒了？吃早点了么？”问话间又隐约想到有什么怪处，却仍是不清明。
　　楚琴神色复杂似乎还有些落寞，静静走近抱住了她。
　　知音一时愣住弄不清这是什么状况，只好红了脸回拥她，柔声问：“怎么了？”
　　楚琴蓦地面上发烫，沉默半晌才道：“我方才想……你突然走了，还有我哥他们。”
　　知音不觉笑笑：“怎么想这个，我们怎么会把你落在这儿？”话出口却是心下一惊，楚琴会不会想要留在这里呢？这次去成贤山也不像当时来万花宫，或许会出什么事，带着楚琴好不好？
　　半晌不得回答，知音忍不住问她：“楚琴不是很喜欢花么，那你喜不喜欢这里？”
　　楚琴轻轻摇头，碎发触在知音颊边稍微点上一点痒：“她们不是爱花人，别有所图罢了，平白辜负许多花……我不喜欢这种地方。”
　　知音不觉松了口气：“不喜欢就好，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去北边成贤山。”
　　楚琴笑了笑，轻声问：“我有没有耽误你的行程？”
　　知音赶紧道：“怎么会呢！其实是我不好，一直都在赶路，明天走会不会急了点？”
　　楚琴听这话低低的笑出声来，紧紧拥了她一下：“怎么会呢！”
　　知音玩笑道：“那你明天可得早起了——”话出口楚琴只是笑，知音却恍而僵了僵，她终于想到是什么不对了。
　　知音赶紧把楚琴推开一些，望着她的眼睛紧张的问：“你有没有看到萱儿？”
　　时萱也总是早起，甚至每每比知音早，近三个月来知音几乎习惯了醒来后便能看见或开心或气恼但总是神采奕奕的她。
　　楚琴显是一惊，敛了笑容摇了摇头。
　　知音转身冲出去，急急的敲打时萱的房门：“萱儿！萱儿你醒了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琴追上来见她想要破门而入，赶紧劝道：“你先别急，或许她一早出去了？”
　　知音焦急的摇头：“不会，早上香蒲也没见到她，一定出事了！”
　　对面房里香蒲与别一个青衣女子听到声响也过来询问，明白情况后香蒲诚恳道：“客房没有备用钥匙，韩姑娘尽管破门吧！”
　　知音感激的道了声“多谢”，正要一掌拍去门内突然传出时萱闷闷的声音：“别乱来！韩姐姐你叫她们都走开！”
　　知音惊了一下，急忙追问：“萱儿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时萱固执道：“你让她们走！”
　　香蒲与那个女子嬉笑着回房，不忘留下句：“原来是在闹别扭呀！”
　　知音无心搭理她们，迟疑的看了看楚琴。楚琴也看了看她，看着她一副想要开口又不知怎么说的模样，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开了。
　　知音顾不上许多，只急着向门里道：“萱儿快开门，她们都走了！”
　　微有一声锁闩响，知音“啪”的推开门。房里好像没什么异常，时萱正靠在门后的墙边站着，低低的垂着头。
　　第八章 盘桓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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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从没见过这样穿着里衣散着头发的时萱，不禁焦急的快步走近扶住她双肩问：“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时萱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泪水直转，脸上满是红斑。
　　知音大吃一惊，犹豫着问：“你，脸怎么了？”
　　时萱眼泪簌簌的往下掉，表情愤怒语气不善：“看不出来吗，当然是中毒了！”
　　知音皱起眉不知说什么好，略一沉默又追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萱抬手抹了抹泪，气鼓鼓的摇摇头。
　　知音何曾见过她这副委屈相，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愧疚心疼起来，连忙安慰道：“萱儿别担心，可能只是这里花的问题，我去找个人来看看，不会有事的。”
　　时萱气的脸色发白，激动的一把拽住她，泪水又在眼中打转：“我说我中毒了，你还要找人来害死我？！”
　　知音哑然看她，突然忍不住笑出来：“吓傻了吧！别怕，就算是这里人捣的鬼也不会真想害死你，你死在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有没有乱跑？”
　　时萱听她这话倒是冷静了些，转而又怒道：“我才没怕！这里什么地方还不让人走路吗？！”
　　知音这时明白真是她自己惹的祸，总算是放心了大半，不觉轻叹息柔声道：“你知道她们不简单还钻什么牛角尖？人家多半是看了楚玉的面子才让我们在这好吃好住，你这时候真和她们闹起来叫楚玉怎么做呢？”
　　时萱半垂下头揉揉眼睛，不服气似的撇了撇嘴却是没说话。
　　知音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你对燕无咎忠心，不过打探情报大可缓一缓。他让你陪我找剑，你好好的跟着我然后好好的回去才是正事。”
　　时萱沉默半晌才抬了红眼睛看她：“好了好了，我不会再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事，省得给你惹麻烦。”又嗤笑一声，“你今天倒比往常聪明。”
　　知音见她恢复了些精神自是欣慰，笑道：“不是我聪明，是你今天苯了。”
　　时萱板着脸不理她，兀自气恼的往梳妆镜前一坐，梳起头发来。
　　知音再看她不觉有些感慨。时萱或许见过些世面却大抵没受过多少挫折，平常得意练达而又自负惯了，常让人忘记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大概她也忘了自己毕竟涉世不深，何况人外有人。
　　知音突然有些想胡霄。胡霄每次送她离开家都会叫她小心珍重，她却从不曾真切体会这个词，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一路走得太平顺。
　　时萱到底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满面红斑的样子，终日待在房间里只肯见知音和一个由知音托香蒲找来的管药的女子。看着知音进进出出的为她端汤送药，时萱欲言又止了一整天，晚间睡前才别扭的说了声“谢谢”。
　　知音自然不用她谢，听了却仍是有些高兴，含笑替她吹了灯关上门回去自己房间。
　　楚琴正坐在桌边自弈，见她回来便倒了杯茶递过来，轻轻一笑却是不经意挑了眉梢：“怎么这么开心，时萱没事了吧？”
　　知音泯了口茶笑了笑：“蕙兰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总要歇上两三天才能消下去，我们要在这多留几日了。”
　　楚琴目光移回棋盘上：“知音困了么？”
　　知音觉出她有些闷闷的，略一迟疑便柔声道：“不困，时候还早，我们把这局下完吧。”
　　楚琴抬头对她一笑：“好，你来走白子。”
　　知音稍微看了看局面便发现白子已然落在下风，不觉笑道：“这可不公平！先前都是你下的，该由我来选才是。我要黑子。”
　　楚琴并不在意，耸耸肩递过黑子罐来。
　　知音接过黑子又去看棋局，看着看着没对棋路有什么盘算却生出个疑惑来：“楚琴，你自己和自己下棋怎么还能分出高低？”
　　楚琴理所当然道：“不是和自己下，这局一开始我就把白子让给你了，我只是按你可能走的路数替你走而已。”说罢抬眼一笑，“所以让你执白并非不公。”
　　知音大为惊讶，她和楚琴只是去年待在金靴堂时下过几盘棋，她也并不觉她棋技高超以致能够完全把握自己底细，更不觉自己会下的如此烂以致全然被牵制住，虽然她确实不曾在楚琴手上赢过。
　　“你觉得我就走成这样？”知音再看白子觉得很好笑，实际上她也笑了，笑得不以为然，“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们重来一局！”
　　楚琴看她不服气不觉也笑：“不是我小看你，你去年真的就是这种下法，而且我觉得你今年也不会有变化。”
　　知音无话回她，收拾了棋盘推过黑棋罐，催促道：“你先走，我怎么也要赢你一回。”
　　楚琴哑然失笑：“看来这次我得小心了。”
　　知音从未这样用心的下一盘棋，也从未在一盘棋上花费这许久的时间，然而下到更深露重她还是不得不认输了。
　　楚琴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竟是笑逐颜开：“我原本想让你，但看你这么认真倒不忍心让了。你这次的棋路确实和原先大不相同，不过我在想，会不会只是一时受了我的刺激？”
　　知音见她开心不觉也欢喜起来，却假意懊恼道：“我算是知道了，楚琴棋术高明远非我所能及，我再不和你下了，免得自取其辱！”
　　楚琴笑着收起棋子：“怎么会自取其辱，我比你下得好些是应该的。我也算师从上官温，他是那时最有名的棋师之一，我虽未能登堂入室到底也算专门学过围棋，而你，”楚琴停了停，意味深长的看向知音，“你去年下棋还都是见招拆招，今天倒主动些，但你还是习惯让我先走。我想你原先可能从没好好下过一盘棋，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知音听这话只能默认的笑笑。她在风仰阁很少下棋，后来到了叶家才不时与姐姐知书玩上两盘，但那对她而言也只是打发时间根本不较输赢。
　　知音不曾探究楚琴的棋技，也不曾留心楚琴第一次与她对弈就知她深浅也知她随意的态度。知音终究对棋没有深切体会——就像对花一样——如何指望她了悟楚琴独自一人下棋却思忖她的棋路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知音突然想到旁一些事，疑惑道：“上官温教过你围棋？”楚玉曾说，他去上官家原本只是为了上官温。
　　楚琴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笑道：“他很早就是哥哥的朋友，我七八岁时他来芃城玩，闲下来就教我下棋。到我十三四岁他又来找我哥，但那时我哥已经出外游历，他在我家小住几日，也是日日陪我练习。”
　　楚琴说到后面微微拧了眉，许是想起上官家那一门惨案。
　　知音小心试探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楚琴停了停又道，“四年前上官家被人灭了门，当时惹得一片哗然却是不了了之，想必是结了什么了不起的仇。”
　　知音暗叹楚琴果然不知就里，那了不得的仇人就是她哥哥楚玉。不过楚玉十二三岁便与上官温为友，却为何做出这种事来？
　　知音突然记起去年落霜节上三哥叶文歆的话。
　　文歆当时气恼于苏雪对楚玉的好感，莫名暴出句“他喜欢男人”。
　　知音没在意冒出个念头：这百多口人命该不会只是一场情杀吧？继而觉得这想法实在荒唐，赶紧笑着将它丢到一边：“时候不早了，楚琴回去休息吧。”
　　楚琴点点头：“你也早些睡。”说着便要回房去。
　　知音急忙起身取下壁上的小灯：“我送你，外面黑。”
　　楚琴停在门边一笑：“那我还要不要送你回来？”
　　知音微一愣，继而笑道：“自然不用，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我这儿，只怕你房里还没点灯呢。”
　　楚琴不再拒绝，笑意融融却是添了颊上一抹艳色。
　　不知是不是下棋太久累了眼睛，知音如是想，只不愿挪了目光离开她面颊。
　　知音点上楚琴桌上的灯，迟疑的站在那儿没有走的意思。楚琴也不催她，两人相对沉默在柔柔灯光旁，气氛有些古怪。
　　知音终究叹口气道：“楚琴，这两天我恐怕要陪萱儿多些……她还小，又是陪我来的，我总要好好照顾她……你，没事出去走走吧，这里还挺漂亮……一个人在屋里下棋总是挺闷的……”
　　话没说在点子上，知音自己也知道，然而，是不是也表达了她不想再看到她心情低落的等自己的意思呢？
　　你与她不同，我喜欢你……简单一句话，知音还是没有说。
　　想了这么久到今天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往后会怎么走，或许因为她行事从来就像下棋一样，总要等别人落子再应对。
　　眼下她将去成贤山寻剑，可能会与德止宗结怨，可能会开封梨花剑惹出未知的是非，也可能到后面放弃了，那样她也不知她要何去何从。
　　她与楚琴，此时各有思量谁也不说，或许最好。知音不禁又一次暗自叹息。
　　楚琴只是温柔的笑，轻轻道：“好，晚安。”
　　第八章 盘桓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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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萱歇了两天吃了两天药终于好了许多，脸上红斑基本褪去，只留有少两个浅而小的斑块，不细瞧甚至看不出来。
　　知音原本还想多待几日，时萱却迫不及待道：“我已经能见人了哪还有理由留在这儿？！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去习州等你！”
　　知音见她这么坚决只好退让道：“我去和楚琴楚玉说一声，明天我们就走。”
　　时萱撇撇嘴嗯了一声，神情好像在催她快去说。
　　知音无奈何笑笑便去找楚琴。
　　楚琴虽然答应了出去走动多半还是呆在屋里，不过听了知音的劝，她一日两日自己下棋竟也下得颇愉快，知音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楚琴知道明天要走好像松了一口气，笑着应了个好。
　　知音看出她对这里真正没什么好感也是松了口气，喝完一杯茶再与她闲话几句便去找香蒲问楚玉的消息。
　　香蒲道：“玉公子正在拂香阁与宫主和众姑姑品花，拂香阁是我宫中重地，韩姑娘恐怕不便前往，有什么事我去给楚公子传个话吧？”
　　知音对什么拂香阁根本提不起兴趣，也不想惹麻烦，便笑道：“如此多谢你，就告诉他我在花田东边等他。”
　　香蒲稍一踟蹰仍是答应着去了。
　　知音闲步穿过花田，想着明日就要离开不觉生出一些留恋来。
　　她从来不是个敏感的人，于是容易觉出各个地方的好。这里有这么多花，她不会像楚琴一般体会花的缺憾与喧杂，于是觉得不错。这里房间舒适食物精致，她不会像时萱那样感受潜埋的危险与安逸的虚伪，于是也觉得不错。
　　知音兀自笑笑，忽然想，原先以为自己喜欢而不懂取舍的生活真的是自己喜欢的吗？她真的想要逍遥自在的隐居吗？或者她真的想像百里凰一样叱咤武林吗？她时常在这两者间犹豫会不会只是因为这两者一退一进太纯粹，而纯粹的东西比较容易拿来作为理想呢？
　　也许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只是两者间一个适合自己的平衡点罢了。
　　知音站在花田中疑惑的抬起头。会是这样吗？或者只是花太香，熏晕了脑瓜？还有……楚琴呢？
　　楚玉看见知音坐在地上望着一株节节草出神，也便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带起一阵香风。
　　知音回过神来，道：“萱儿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走吧。”
　　楚玉体谅道：“时姑娘想必一刻也不愿多留。”又突然现出个夸张的遗憾表情：“我们再待两日便能见到凌彦了，她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知音配合着追问：“凌彦是谁？”
　　“她是凌殊的女儿，这里的少宫主，长着美丽的蓝发，叫人难忘！”楚玉答得十分流畅，末了还不忘赞叹一声。
　　知音这时真的好奇了：“凌殊的女儿？亲生女儿？”楚玉不算，她在这里住了这些天真没见过一个男人。
　　楚玉笑得开心：“自然是亲生。万花宫每届宫主都要有女儿，凌殊就是凌施的女儿。”
　　知音仍是疑惑，楚玉好心解释道：“这里的少宫主成年之后都要去别处游历，顺道成婚生女，十年八年之后再带着一个女儿回来接任宫主之位。”
　　知音自是惊讶于这样古怪的习俗，言语有些吃力：“她们，十年八年带个女儿回来？她们……都嫁些什么人啊？那要是没女儿呢？”
　　楚玉见她一脸惊骇不觉笑得灿烂：“她们应当是自己选吧，倒没什么一定。没有女儿的情况好像还不曾出现过。”
　　知音摇摇头表示难以理解，对别人的事她也不想多说什么。
　　楚玉懒散的躺下怡怡然晒太阳，静了静突然道：“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凌殊的父亲就是路靖桐。”
　　知音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的回望他，好一会儿才恍然醒悟：“凌殊的父亲是路靖桐，母亲是凌施？就是说凌施是路靖桐的妻子？就是我的，嗯，师祖母？”
　　楚玉愉快的点了点头：“没错。”
　　知音有些胆怯，勉强笑了笑：“那她如果不肯把剑还我，我是不是不能名正言顺的抢？”
　　楚玉赞赏道：“原来你也想过抢这一招，上次听你说什么证明，我以为你是想召集各门各派名正言顺的要回来，毕竟借着梨花剑的名，江湖门派怎么也能来上七八成。”
　　知音无奈何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我能怎么去要，入流的不入流的手段当然都会想一想。不过前提是梨花剑确实是我的，如果师父拿回去我就不能多话，如果是师祖母——哎，师祖母可不可以收回师父传给我的东西啊？”
　　楚玉看她一脸郁闷竟是笑出几分猖狂，待平静下来却是认真的望着她道：“其他东西我不清楚，不过梨花剑——你师父师祖原先也只是替你保管它而已，百里凰之后它第一个主人是你。”
　　知音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不觉又叹了口气，转而挪开目光投向一旁的节节草，许久才开口问：“楚玉，梨花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知音早就想要问，梨花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八九岁时无意间遇上那言行怪异的一僧一道，自己都记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话就叫他们记住并寻到了涵风园。那时她撇开高兴的母亲，仰着头去看胡霄，看胡霄点了头她才应了个好。点了头的胡霄到底不曾为这事高兴。
　　知音原先从不觉得梨花剑有多重要，那被叮咛嘱咐不可随意示人的剑法她也只当留一手绝活，直到去年听楚玉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她才逐渐对自己的剑好奇起来。后来被聂古偷去，再得知百里凰，又一路追到凤凰庄，梨花剑愈见得神奇，她甚至不得不想，自己得到它是得了什么样的机缘，又是否有什么样的使命？
　　知音真正想弄明白的是自己该怎么做，但这个要如何问别人？
　　楚玉好像早知道她会问梨花剑的事，听她开口便闭上眼悠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千年前有位铸剑大师名叫梵越，一日梵大师遇上一位神仙得到一块神铁，之后大哭七日斋戒三年，又耗费两年九个月又十天铸造了一柄剑，取名离殇。剑成之后梵大师叫来两个最得意的弟子，将剩下铁屑分给他们让他们各为离殇铸一个剑鞘，说完这些老人家就归天了。
　　“两个弟子不敢怠慢，恭敬的请出离殇一看却都愣住了，然后藏起离殇各自修行去。三十年后，两人都成为著名的冶煅大师，铸就奇兵无数，这才又回到梵大师旧处，为离殇铸造剑鞘。再十年，两人铸成一刀一锤，分别名作穹浑、大乘。”
　　楚玉说到这里停下来，知音不懂他意思，只好追问：“这与梨花剑有什么关系？”
　　楚玉并不答她：“我再说个故事。鸿蒙初辟之时天造地育了九样神器，其中三样吉器指向神，三样礼器指向人，三样凶器指向鬼。传说凶器出则天下大乱哀鸿遍野。这三样凶器分别唤作穹浑、大乘、离殇。”
　　“这就是刚才那三个名字的由来吗？”
　　“不，这两个故事说的是同样三件武器的来历。”楚玉终于睁开眼看向知音，“两个故事到后面是一致的：后人讳其名，更穹浑为玄鹄、大乘为苍狼、离殇为菱花。菱花久而成梨花。”
　　知音到这听懂了，却更有些发愣。虽然久已觉得神秘，梨花剑的来历到底还是让她吃惊了：“这种传言怎么能信？”
　　楚玉点点头：“信不信由你，信哪个也由你，我只是怎么听来怎么告诉你罢了。”
　　知音追问道：“你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楚玉自嘲的笑了笑：“我自然也都是听说的，我甚至说不清我是怎么听来的。”
　　知音疑惑的看了看他，想了想又问：“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楚玉这时回望她笑得颇无辜：“你问梨花剑到底是什么，我自然是说它的来历。”
　　知音脑子里实在被唬得有些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
　　楚玉这时倒是抚了抚额，似是想得认真：“或者我也想说点什么吧。好吧，我想说它再怎么神奇不过是把剑，它的身世传说只是附赠的筹码，知音想用便用，不用便不用。说到底你是它的主，别弄反了。”
　　知音讶然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是什么她却说不出。
　　楚玉是她了解梨花剑的引路人，也似乎总是带着些宿命的意味告诉她：它是你的，好像从来都在提醒她执掌梨花剑的责任。但是真要说他对梨花剑，对自己持有梨花剑是什么样的态度，他却从不曾明白的表示过。
　　楚玉这时笑着坐起身，好像明白她意思：“有时我确实会觉得自己应该帮助你走上梨花剑主该走的路，但我又私心希望你放弃这种不祥的东西。如果你能和楚琴一起去岩罄池，施丽春至少不会赶你走，比起这里那边才是真正的仙境。”
　　知音无奈何叹了口气：“你是故意的吧，我现在已经够乱了，怎么又把楚琴扯进来，施丽春什么的我更是听不懂。”
　　楚玉报以理解的笑容：“来日方长，施丽春什么的往后再说，我只是私心希望你想事情的时候能把楚琴想进去。”
　　知音转过头掩饰面上红晕，抱怨道：“你今天哪来这么多私心！”
　　楚玉哑然失笑：“我突然发现我也是个好人，私心都是为别人生的。”
　　知音瞥了瞥他抽出折扇怡然扇风的模样，忽然间很想问上官温的事、独手阎罗药的事、以及四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也只是想一想，知音相信他不会说，便在一句来日方才的自我安慰中隐下了某些模糊的不安。
　　第九章 卧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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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万花宫北行数日便入了习州。
　　习州卧在沛州西面，如沛州一般与北溟接壤，但因北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北溟出兵多是先夺沛州再谋习州，习州战略地位便差了一截去。除有三道关隘驻兵屯守，有传言说这边镇颇难寻见边镇的模样。
　　知音与楚琴是没听过这些传言的，看见几处城镇守备威严军容齐整便没怎么惊讶，楚玉却是每每捏着扇子玩味一会儿，时萱则更是不安的纠着眉。
　　几次这般，知音自然疑惑起来：“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楚玉笑了笑：“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说不对也没什么不对。”
　　时萱也只犹豫道：“等到卧龙城探探情况再说吧。”
　　卧龙城就像沛州的盘龙城，是州府所在地，也是习州最繁华的城池。天运近百城惟有这两个冠之以龙，大概是想让这两条龙威震北疆，守好国土。
　　卧龙城欠了盘龙城几分威严大气，但比起梅城芃城还是严整壮阔不可同日而语。四人行到城外便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迎过来，不等时萱介绍知音也猜到这是古雨楼接应来了。
　　时萱瞅瞅她神色，解释道：“德止宗这两年架子很大，不请自来的多不会搭理你。我们在这正好有间花舍与他们有来往，这种方便不用白不用！”
　　知音笑笑并不说什么。她早就想到时萱会和燕无咎通消息，但时萱不说她也懒得问，燕无咎行事本来就不是她能管。
　　女孩名叫倾心，笑靥中既有美人资质又不失孩童的天真，一走近便挽了时萱的手臂，十二分欢快的带着他们逛过几道街巷，来到闹市中一处围着青砖矮墙的院落前。
　　简朴的门上挂了块气派的牌匾，黑框金边红底衬着两个端秀的大字：花舍。知音一眼瞧见便笑出来，再看看时萱却是没说话。
　　守在门边的男子殷勤招呼道：“里边请，里边请。”
　　花舍的院子被一条条一人行的道隔成一块块，各块种着各样的花。院中央有两座圆顶的石亭，正对门的亭匾上写着“风和煦”、“花清雅”，亭外各垒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花盆，细看每一个都不一样。花清雅亭中正有三个人向花中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绕过石亭向里是座题着“嘉客妙友”的半壁楼，倾心介绍说这楼一层为茶舍，二三层为旅舍，里面已为他们备好了房间。
　　茶舍里飞窗大开，沿窗十数张茶桌半数有客，隔窗望去外面花圃石亭皆成景色。一位掌柜模样的老者看见他们便笑了笑，做了个请上楼的手势。
　　成贤山坐落在卧龙城北郊，除了最高峰成贤峰还有思贤进贤两座山峰。据说成贤山原本叫做望贤山，三十年前成舍为占此山头树起德止宗的名号才改了山名同他姓。
　　知音如今对三十年前这个时间段颇敏感，一听便想到百里凰。
　　楚玉笑道：“想到百里凰也没错，成舍为原本建起德止宗便是想与百里凰分庭抗礼，当时虽然传作笑话，却也是这份雄心让他有今日成就。只可惜……”
　　“可惜什么？”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再看已有个壮实的汉子在楚玉对面坐下。
　　倾心带他们上三楼休息的时候，时萱便出门去了，这时也不见踪影，楚琴待在楼上还不曾下来，只知音吃着茶点听楚玉讲些有关无关的话。
　　花舍的花主要卖给卧龙城的富商大户，嘉客妙友楼的客人主要是城里追慕风雅的富家子弟，而古雨楼三年前支了这么个点在这儿最关心的却是盘踞近郊的德止宗，后来又加上个立足卧龙城惠及全习州的一粟楼。
　　德止宗上千弟子心性不一，全都谨守门规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德止宗不是什么参佛修道的门派，进城逛逛茶舍也不是什么坏规矩的事。三年间来此喝茶的门人被识出来的便有百多个，有的甚至也成了数日一至的常客，与孟掌柜越娘子等人交情颇厚。
　　知音是绝不喜欢惹麻烦的，但是这时看着这个行动敏捷目光如炬而面有不快的人却是眼前一亮。这么快就碰上德止宗的人了吗？尽管她还不知道碰上又能怎么样。
　　楚玉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只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汉子嗤笑一声显然不以为然，鄙夷的瞟了楚玉一眼好像他是个在知情人面前信口开河的说书人。
　　隔一桌一个年轻男子这时笑着开口道：“佑祥，咱们该回去了，这位兄弟在和人家姑娘说话，你跟着胡闹什么！”
　　知音不觉看过去，看见那人正颇有风度的望着自己笑也便对他笑了笑。
　　那叫佑祥的汉子嘟囔着站起身，走开前还丢给楚玉一个狠眼色：“小子，少说些胡话，哄女人也要睁着眼睛！”
　　年轻人无奈的叹口气，又奉给知音一个满含歉意的笑容。
　　知音惊讶的看着他们突然冒过来又突然离开了。楚玉则埋着头趴在桌上双肩抖的厉害，许久才露出一张笑得通红的脸：“这里人怎么这样有趣！”
　　知音想想也笑了笑：“居然一来就碰上。不过看来这儿真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玉渐止了笑，打开扇子扇了扇：“也没什么，这里就是刚才那两人武功不俗，我也是有心试探的。”
　　知音抽了抽嘴角：“你还听得出武功高低啊？我都一直没在意。”
　　“心跳不同嘛，你也确实是没在意。”楚玉悠然放下折扇又自斟了杯茶，忽而笑着瞥着知音问，“你信吗？我好像说过不少奇怪的话，而且难以求证。”
　　知音稍一愣便应道：“奇怪是奇怪，信还是信的。”
　　“为什么？”楚玉含笑追问，问的极自然。
　　知音倒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好一会才说：“总觉得还是有道理，不像是你临时编的，况且，你骗我做什么？”
　　楚玉轻轻敲了敲茶杯壁，不知是叹了口气还是舒了口气：“我确实还不曾骗你，不过还是不要这么信我才好……最近，我常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好……”
　　知音盯着他等着，等半天不见他说下去，自己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拿了块枣酥慢慢吃，吃完才叹口气道：“等我觉得你不可信自然就不会信你了……”又匆忙转开话题笑道，“你刚才也太胡扯了，当年多少没过关的英雄都入了翔鸾派，成舍为已经很特殊了。”
　　楚玉合起折扇抚了抚，摇头叹息道：“天下美人何其多，过了这一关也过不了那一关。”又笑了笑解释道，“成舍为三年前丧妻便颓废起来，全然失了大家气度，围着女儿尽做些昏头昏脑的事。德止宗成就不易，如今声名有失还能兴盛多久？那个第一美人的娘，总是脱不了干系的吧？”
　　知音想了想也叹了口气，成舍为总算是宗师级别的人物，暮年丧偶而举措失当以致被小辈议论……
　　“你这话总有些牵强……他究竟做过些什么事？即便这次他真的为了女儿霸了我的剑，也算不得伤天害理——也不是多么伤天害理吧？”
　　楚玉扫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稍一沉默便道：“去年冬天成烟月在明镜湖畔遇见了未有改装的穆钟廷，惊为天人芳心暗许。成舍为得知后与穆钟廷几番交涉但都被婉拒。大概穆钟廷说了什么‘已有家室，不敢委屈小姐’之类的话，成舍为竟让人大肆宣扬穆妻四年无出其过当休，致使佳人羞愤自尽。这种事即使还不够伤天害理也足以让门人灰心外人侧目了吧？”
　　楚玉沉吟少刻又道：“穆妻是狭原关守将崔晟的千金，崔晟直属军士四万；穆钟廷又是一粟楼楼主，这两年声望极高；崔穆二人又都与习州众官将关系紧密，至今隐忍不发八成是顾及眼前局势，而成舍为实无异于自掘坟墓。”
　　知音这时也无话说，兀自唏嘘一阵作罢，不一会又问：“是不是习州戒备上有什么不同寻常？是不是沛州那边要出什么问题？”
　　楚玉略一点头：“确实有些古怪，具体怎样等时姑娘回来大概就能知道了。”
　　时萱回来的时候没从正门过，突然就与倾心说笑着从楼上下来了。倾心径自去孟掌柜身边做她的孝顺孙女，时萱则来到知音旁边，开口便是句：“我们来晚了！”然后是，“上楼去说。”
　　第九章 卧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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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舍为半月前带着女儿和八位大弟子以及两百个门人浩浩荡荡的往西南去了，前日已穿过大坛州进入亘州境内。
　　古雨楼有消息说，成舍为安排了四位高徒先行。那四人昨天到达黄羊镇包下了镇上唯一的客栈，又挨家挨户的租下三座院落，再买空了集市上的油盐米面，直唬得镇上百姓瞠目结舌人心惶惶。
　　时萱皱着眉抱怨道：“怎么不让我们在大坛遇上！如今成贤山就他三个大徒弟留守，凌施八成也跟着去了，这是追还是不追？！”
　　楚玉稍有些出神，默然不语。
　　楚琴坐在一边好像没有说话的打算，看看楚玉又看看知音。
　　知音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想了想问道：“那个黄羊镇是什么地方？”
　　时萱看了看楚玉，解释道：“那是无影山附近唯一的镇子。西三州大坛、亘州、庾州一个比一个荒凉，黄羊镇在亘州中部偏西，再往西就只有几个零散的村子，方圆几百里连个宗族大户都不见……成舍为到那种地方去，能找的只有无影山上的隐逸派。”
　　知音不觉愣了愣，心里却是明白了。
　　楚玉和胡霄都向她解释过，梨花剑六册剑谱而今下落明确的只有三：知音两位师父手上传自无念游侠路靖桐的“括囊”，南方云容山庄萧栖桐的“履霜”，还有无影山隐逸派杨泓梧的“含章”。
　　知音把自己知道的这些对时萱与楚琴大致说了说，说完又思索道：“只是，如果成烟月已经得到梨花剑，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听胡霄说二十年前萧栖桐就公告江湖谁有梨花剑他便会奉上剑谱。”
　　楚玉这时好像回过神来，打开折扇笑了笑：“成舍为如果想让女儿修习了剑法再公告世人也没什么不妥，毕竟，他知道萧栖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是，杨泓梧也不简单啊！”
　　时萱道：“楚公子，成舍为带了八大弟子两百个门人，我看他是要去抢呢！”
　　知音跟着点点头：“这架势怎么都有威逼的意思。隐逸派有多少人？”
　　知音对隐逸派了解有限，只知道那是个避世修道的门派，除了杨泓梧她还听说过的便是那位金公子金约龄。
　　时萱听她这么问又去看楚玉，犹豫道：“楼主不让我们管隐逸派的事，我只听过些零碎的消息……隐逸派，应该没多少人……”
　　知音听她这么说也去看楚玉，想的是楚玉认识金约龄总会知道些情况。
　　楚琴这时笑了笑，却仍旧不说话，略微偏过头同样看向楚玉，眼中很有几分说不清明的玩味。
　　楚玉却是谁都不看，合起折扇摇了摇头，微垂眼帘笑得很是勉强：“隐逸派只有师徒四人……不过无影山绝非浪得虚名，整片山脉实是杨泓梧布下的阵法，即便有奇人能破也少不得耽上一年半载。”
　　“这么厉害的阵法！”时萱吐吐舌，神色间很有几分兴奋。
　　知音惊讶的却是别一件事：“只有四个人？”成舍为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四个人，而看楚玉的意思好像还认为他不足以成功。
　　“这四个是什么人？”楚琴好像也对此颇感兴趣，问得比知音还快。
　　楚玉又将折扇打开，悠然扇了扇，却是明显不愿多说：“自是四个修道之人。”停了停又建议道，“成舍为定会无功而返，亘州也绝不是个好去处，我们不如在此等他些时日吧？”
　　知音正拿不定主意，听他这么说没多想便点了头，点了头却又不放心，再看楚玉竟又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觉更添一重担忧。
　　已是六月末，卧龙城晴朗干燥，阳光照在身上已经很有些热了。
　　花舍里的花半是开得烂漫半是含苞未放，却都卖得顺畅，每每午前午后便歇了生意：孟老板定的规矩，每天只出花二十盆。
　　知音在嘉客妙友楼里闲坐，看着越娘子又笑眯眯的将那 “客满”的牌子竖上，忍不住向时萱嘀咕：“燕无咎生意做的不错嘛，沛州就不说了，这里弄这么个古怪的花舍居然也有这样的人气！”
　　时萱自然是得意，却着意不屑道：“楼主才不管生意，楼主只管用人，这里就全是孟掌柜弄的。”
　　知音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坐着的孟掌柜，再回过头来笑道：“不过怎么叫做花舍，那个什么二十二园听着倒还有些意思。”
　　“别把这和二十二园扯一起，二十二园可是楼主歇脚的地方，除了盘龙城就是溟国白虎城还有一座。”时萱说的颇郑重，停了停却又笑道，“当然，外人看都是卖花的——不过花也不同，二十二园只有兰花。胡令是不是喜欢兰花？”
　　知音难得见她这样坦率的说出一串想法来，不禁有些欢喜，回答却又犹豫了：“胡霄……我没问过他，我是不觉得他喜欢……他倒是喜欢画兰花。”
　　涵风园里从不曾种一株兰，但是胡霄得空独自待着便会画几笔，寥寥几笔总是兰。
　　如今又要多出一撂兰图了吧。知音淡淡一想，赶紧转了话题笑问：“萱儿生辰近了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在二十二园的时候容姨说过，时萱七月初便满十六岁。
　　时萱显然有些惊讶，默然少刻却是不耐烦的蹙了眉：“我忘了，韩姐姐何必在意这种事！”说罢竟是面色不豫的起身出门去。
　　这回轮到知音惊讶了，惊讶却也只是一会儿，一会儿知音便想起时萱原先还说过不记得玲珑是她姐姐。那时她便有过疑惑，时萱可是出过什么事？
　　“她不肯告诉你，你就这样伤心吗？”楚琴突然坐到知音身边，一手托腮一手取了只茶杯自斟上茶。
　　知音吓了一跳：“楚琴？你刚才在哪？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楚琴轻轻一笑瞥她一眼：“我刚从楼上下来，听到你们说的最后两句话。我不是有心偷听，只是耳力所至。不过，有什么不能听吗？”
　　“当然没有！”知音赶紧赔笑，转而自嘲的嗤笑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太不敏锐了，你走过来都没发现。”
　　楚琴转了转桌上刚添的那杯茶，动作小心仔细好像舍不得洒出一滴来，神情却又极淡漠，淡漠了少刻才又是一笑：“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们在桥边放灯，时萱砸了个东西过来，我发现的时候那个香蜜果已经被你打到对岸去了。”
　　知音有些拿不准她提起这事的意思，不无忐忑的看着她不答话。
　　楚琴也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继而叹了口气，眸中却是透出笑意来：“方才我只是想说你并非不敏锐，不过现在我对此很是怀疑。”说着又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何的挑了挑眉梢，却是挑起颊上三分红嫣，“还要我说么，我自认不会黑白不辨的吃醋，也不会话里有话含沙射影！”
　　知音这时放心了，有意逗她道：“原来你这般明智呀，那刚刚是谁说什么‘她不肯……’”
　　楚琴大概很不想听她复述自己的话，当机立断竖起食指抵上她的唇，笑道：“我忘了。”
　　知音自是一惊，而后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别过脸去装模作样的喝茶。
　　楚琴这时也不说话，却是对着茶杯笑，笑得知音颇有些坐不住，直往外边看。
　　知音好一会儿才想出句话来：“对了楚琴，你是哪天生的？”
　　楚琴仍是笑，却又眉梢微扬显出些有别于方才的情绪来：“不用急着问，到时候再告诉你。”
　　知音听这回答不觉笑起来：“这有什么不能说吗？还非得等到那时候？”
　　楚琴又将茶杯转了转，坦然道：“没什么不能说，只是我觉得眼下还是不说的好。”又含笑瞥了知音一眼，“不过你若是再追问，我恐怕就说了。”
　　知音抽了抽嘴角，看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只得决定相信她的话：“那就算了，还是等你觉得好的时候再说吧。”
　　楚琴终于笑着喝下那杯被她盘弄许久的凉茶，放下茶杯便道：“我哥说城南有个明镜湖，千年前就被誉为天下第一湖，春秋两季游人极多，这时候却会清静些。今天时候还早，我们去看看吧？”
　　知音原本对山水名胜没多大兴趣，这时却好像被楚琴感染，对那明镜湖生出些好奇来，即刻应了便去向孟掌柜借来两匹马，兴致勃勃的与楚琴牵着马从后院出去，却是出了门才想起个人来，转头问道：“楚玉在楼上吗？”
　　楚琴摇摇头：“他在我下楼前出去了，说是要拜访旧友。”
　　知音不觉轻叹：“他认识的人真多。”
　　嘉客妙友楼里有个直接通向后院的楼梯，还有个通到花舍外的暗道，楚玉如果想悄悄的出去实在很方便，但若是这样他又何必让楚琴知道呢？
　　知音这时很有些抑郁的发现，听了楚玉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几日她总会对他多留个心，而他原先说过的事情，她更是忍不住的反反复复的想，其中想的最多的，便是关于楚琴的那句明显惹她追问的话。
　　楚琴怎么会与施丽春扯上关系？楚琴为什么要去岩罄池？楚琴如果认识施丽春为什么前些日子，当她为两个施老太婆犹豫的时候，她却什么也没说？楚玉又为什么告诉她这么个引子？
　　知音这几日一直想问问楚琴，又想问问楚玉，却是对两个人都不知怎么开口。知音小心的瞥了瞥楚琴的神色，明镜湖畔会不会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呢？
　　第十章 明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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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镜湖落在大片圆柏油松的树林里。
　　湖面大致成个卵石形状，映着阳光微风树影，入得人眼恰是一派波光细细，沉碧流金。
　　知音与楚琴沿湖慢慢的走。湖边没什么人，马匹也留在树林外，此间安静的叫人有些无措。不过，无措的只是知音。
　　知音几次偷眼看楚琴，看到眼里的都是平静愉快的清浅笑意，几次之后终是拧了眉暗自叹息，用一种颇为煞风景的沉闷语气小心道：“楚琴，楚玉前几天说你与施丽春有些瓜葛……好像，还要去漳州找她……”
　　知音吞吞吐吐之间疑惑起来，自己是要问她什么的呢？
　　好在楚琴没有等她问什么，笑了笑便道：“是，她是我母亲的旧识，原先来过芃城几次，最后一次是十年前吊唁我母亲。那时她说她再不会出岩磬池，并且希望我能去那里继承她所有的花。”
　　知音很有些惊讶，想了一会儿才问：“你去吗？”问出口又急急加上句，“为什么让你继承？”
　　继承花……
　　“或许，她与我比较熟。”楚琴挑眉一笑，“那时她还说我与花有缘……我是不知道有缘无缘，不过答应了她，总要去一趟。”
　　“那你什么时候去？”这话问出口知音仍觉得不真实，好像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十年前的事，她如今能想起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断。
　　楚琴却神色如常说得再自然不过：“那时约的就是这两天的春天。今年春天算是过了，明年倒可以去看看。”
　　知音不知再说些什么好，略偏过目光去看旁边柏树林。
　　林子颇有些深，透过疏密不匀的间隙看到的仍旧是疏密不匀的树木。大片的圆柏中不时掺有一两株油松，绿得苍劲，映得林间落下的阳光也有些凝重。
　　“这些树很有些年头，种下这样一大片倒像是什么仪式。”知音带开话题，看见林木间掩着一角砖红，便停了脚步指了指，“你看那是什么？”
　　楚琴随她望过去，远远的只能隐约看出一道轮廓：“大概是谢相祠，过去看看吧。”
　　“什么祠？”
　　楚琴见她满脸疑惑，笑了笑解释道：“是两百年前一位谢丞相的祠。听说那丞相名叫谢濂表字明镜，其实是文帝的太傅，退隐后在这湖边教书传道，在当时极有贤名。文帝登基后追诏他为相，又在这立了个‘谢相祠’。这湖如今叫明镜湖好像也是为了纪念他。”
　　“原来还有这么个典故，这祠堂倒是有些，有些怪……”知音犹豫着吐出这个怪字，皱上眉头打量眼前已能窥得全貌的谢相祠。
　　谢相祠果真异于寻常祠堂，建得像座矮塔，“塔身”是浑然一派砖红，光亮亮的琉璃顶也是诡异的砖红色，避着阳光般深深扎在肃穆的松柏间。
　　知音看得有些发怵，离着几步远便停下。
　　楚琴好奇的近前一推，两扇斑驳的红漆木门便吱呀呀的开了。
　　从外边看整个祠堂并不大，里边看起来却是既深且暗又空旷，内里还隐约可见一方高案。楚琴大概也有些诧异，站在门前停了停，停了停便要走进去。
　　“楚琴！”知音赶紧上前拉住她，“这谢相祠好像废了许久，里边定也没什么看的，我们还是去湖边走走吧！”
　　楚琴眼睛晶亮，笑着握住她的手：“都到门口了怎么能不进去看看。昨天我哥还说谢相祠建的极巧妙，值得认真赏玩，里面供着的造像更是举世无双的珍宝，我们既有缘一睹怎可错过。”
　　楚琴说着便要拉知音进去，知音急忙反手扯住她：“楚琴，这里无人看管任人进出，就算有珍宝也早被盗了，这祠堂看着实在不怎么样，我们还是走吧！”
　　“这祠堂的妙处就是不怕人偷。”楚琴兴致极高，话出口很有赞叹的意味。
　　知音一时不知怎样辩驳，杵在门前焦心不已。她这时倒宁愿方才留在湖边谈谈施丽春的性格相貌或者岩磬池的方位大小了，却悔不得，只好紧紧拉着楚琴不让步。谢相祠无端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感觉，还有强烈的不安与悲伤。
　　“怎么了？知音不想进去吗？”许是久不听她说话，楚琴转过身来轻轻问，小心的掩饰着失望。
　　知音极不愿扫她的兴，下意识答了声“没……”，却是眉头紧锁毫无说服力。
　　楚琴贴近一步抽出右手轻轻揉了揉她眉端，轻声道：“知音如果不喜欢这里就算了，不过我很想知道原因……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很少见你这么坚持。”
　　知音抬起眼睛看她，想了想才摇了摇头：“我说不好……我有点怕……”
　　楚琴哑然失笑，却是点了头：“那我们就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知音勉强笑了笑，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两位姑娘不进来看吗？”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知音惊骇中带着楚琴一退数步。
　　谢相祠里怡然走出一个男子，一个身着暗蓝长裳，手执灰斑羽扇的青年男子。
　　“谢先生！”知音不掩惊讶，眼前出现的人正是沛州十全镇停雪楼那位白长褂的谢薰谢霁轩。
　　两月前知音与时萱在停雪楼借得银两马匹以及兰牌，第二日出发还与这位谢先生聊了一路。后来再取道十全镇上芃城，谢先生应古雨楼的差事去了北溟，是以不曾再见。不过，他怎么会这么巧的出现在这里？
　　“姑娘是……”谢先生也是一脸诧异，看着知音表情疑惑。
　　知音略有尴尬的笑了笑：“我是韩茹薇。我们两月前在停雪楼见过，那时谢先生说我用韩茹薇这个名字比较好，我一直想要道谢呢。”
　　谢先生这时释然的笑了，儒雅间带三分随性：“原来姑娘是舍弟的朋友。在下谢芳，是霁轩的胞兄。”
　　谢芳字友兰，在云容山庄做事，这次随庄主来习州，正打算完事之后上沛州探望多年不见的双生兄弟。
　　这对兄弟相貌相同性格也相近，知音思忖了许久才觉出谢芳比谢薰少一些温和多一些洒脱，但再聊几句再看一看，又觉得多的少的其实都不明显。存着这么个打量的心思，知音硬是延后了好几句对话才反应过来一件重要事。
　　“云容山庄庄主来卧龙城了？”
　　谢芳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庄主还没到。前天我们在岭州听说德止宗的成掌门带着大批弟子到了黄羊镇，要与隐逸派交涉。隐逸派杨前辈是庄主的师兄，庄主许是放心不下，便只身赶去了。”
　　“只身赶去？！”知音确实不懂这些大人物的想法。隐逸派四个人如今多了一个外援。
　　谢芳看着她又迟疑了一下：“庄主说无影山清修之地，多带一个人便多糟塌一分，况且这次……事情机密……”
　　知音了然的点点头。
　　谢芳笑了笑：“韩姑娘倒像是个知情人，庄主这次只带了少爷和我两个人出门，还只让我们到卧龙城来等着。”
　　“萧公子也来了吗？”知音不觉笑问，想起岳苍梧寿筵时那位清奇任性的公子。旁边楚琴则垂下目光挑了挑眉梢。
　　谢芳略微偏头，含笑扬了扬下巴。
　　三人说话间已走出树林来到湖畔，知音沿湖一望，不远处的乱石上多了一个麻衣飘飘的垂钓人。
　　谢芳眨眼笑了笑向她们做了个轻声的手势，摇着羽扇便向萧宗忞走去。
　　楚琴有意无意落后两步，知音也慢了慢脚步挨到她身边，轻咳一声低声道：“前段时间梅城有些奇怪的传言，我不知道你听说没有……反正，你知道我不会喜欢他，萧公子也早就与人定亲了……”
　　楚琴扬眉一笑，知音又急忙补充道：“我其实是说，他很像个小孩子，很直率，容易叫人误会……”
　　知音这边还没界定完，谢芳已然走到萧宗忞身边说了两句话，然后就见萧公子随手将钓竿一丢，洒然跳下乱石，远远的微笑道：“茹薇，梅城不及道别我便知你我缘分未尽，果真如此！”
　　第十一章 不错园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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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宗忞见到知音颇喜悦，喜悦而相谈甚欢，继而知音稍一客气，他便毫不客气的应了，同她们一路走进嘉客妙友楼。
　　天色已晚，嘉客妙友楼宾客散去大半，孟掌柜噼噼啪啪的拨算盘，看见他们仍只是一笑，倒是倾心殷勤上前来询问要些什么。
　　饭菜上的颇快，萧宗忞执了碗筷便不再言语，谢芳歉然一笑也埋头吃饭，气氛一时有些古怪，知音楚琴也不好再说话，一顿饭吃得极安静。
　　饭后再坐片刻，便到了妙友楼打烊的时候，楼里虽不至于逐客，孟掌柜越娘子诸人已各自回房，只留两个伙计手脚麻利的清扫店面，间或朗声送客“您走好”“您再来”。
　　萧宗忞啜着祭红瓷杯里的茶没有告辞的意思，谢芳只得提醒道：“少爷，是不是该回去了？”却是话音刚落，便有晚风送了淡淡酒香入门入窗。众人迎风望去，一个浅裳人正从花间来，清雅如莲的面上吟吟含笑。
　　知音看得皱眉，这谪仙似的人物总又妖孽般诡异，直叫人难辨虚实不知所措。
　　楚琴也是蹙眉，许是为那身酒气，与那素面折扇不轻易示人的角落处此时翻开的一点桃花一个“金”字落款。
　　萧宗忞同样拧起眉头，似讶异，似不快：“楚玉？！”
　　楚玉却不及理会他三人，眸中一亮好像从惬然微醺中蓦地惊醒，大喜过望的奔来，攥了旁边谢芳的手嚷叫：“谢兄！是我！是我！”
　　知音不曾见他这样激动，再看谢芳一脸惊诧，便以为他也是认错了人，急忙道：“楚玉，这位谢先生是谢芳，谢友兰。”
　　楚玉仍只盯着谢芳笑：“谢友兰？友兰，哈，友兰！谢兄你这名取得可太拘礼！”
　　楚琴大概看不下去，纠着眉道：“哥，你醉了。”
　　楚玉这时转过头冲她一笑：“没醉，我只是高兴！”又看回谢芳道，“谢兄，今日得见吾兄，此生可以瞑目！”说完，哭了……
　　知音愣住了，楚琴也好不到哪里，萧宗忞坦率的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谢芳却终于有了反应，一抬手揽住楚玉也挡了众人视线，带着他便往楼上去，叹息间自言自语般低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你变的我都认不出了……”
　　待二人转到楼梯上再看不见，知音才回过神，犹豫着问楚琴：“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楚琴略一思忖，摇头道：“算了，他们应当确是认识。”
　　知音点点头，再看旁边一脸思索的萧宗忞不觉暗自叹气。这位萧公子原先在风仰阁便不记住处，一过半年，可能指望他有所改变？
　　“萧公子暂且留下来吧，我去找孟掌柜再收拾间客房。”
　　萧宗忞却很洒脱：“不用，我与茹薇秉烛夜谈。”
　　楚琴眉梢一跳，继而仓促的一笑。知音连忙道：“不不，今日累了，还是早些休息，来日方长大家慢慢聊！”
　　次日清早，知音穿衣洗漱完毕便照例下楼用早点，却是滞在楼梯口脚步有些缓。
　　茶舍此时尚未开张，只为少几个住在楼上而不在房里用饭的客人提供些吃食，零零落落只得六七人散坐在三四桌。柜台边鳖嘴铜壶正呼呼的烧着水，窗上淡青的纱帘追着晨风飘啊飘，别是显得旷荡安静。
　　知音照例和孟掌柜打招呼，笑意却颇勉强：楚玉与萧宗忞各自怡然坐着，两人间隔两桌。
　　萧宗忞认真的吃着糕饼小菜一时未觉，楚玉就着窗外花喝茶倒是即时转过头来笑了笑，笑中不无狡猾。
　　知音无奈何回了个笑，踌躇在柜台边不知往哪边走。
　　楚玉却是出人意料的端了茶盘走到萧宗忞对面，温和道：“萧公子，打扰了。”而后径自坐下。
　　萧宗忞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悦的拧了拧眉。
　　楚玉转开目光看知音，面上写着极真诚的两个字：“你看！”
　　萧宗忞这时也转过头来微笑道：“茹薇，早。”言罢又敛了容色用早点。
　　知音含笑坐到两人中间，心里颇惴惴。她不习惯萧宗忞这种吃饭的规矩，也突然不习惯楚玉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
　　伙计过来招呼了又走开，知音嘴里吃着东西，眼睛却偷瞟了楚玉数次。
　　楚玉悠然品茶，恍而抬眼笑道：“怎么，一夜不见知音这样想念我？”
　　萧宗忞显出厌恶神色，狠狠的吃下最后一角广林饼，招手叫人来收拾。
　　知音讪笑着无话说，又觉得桌上沉默的颇煎熬，想了想问了句：“怎么不见谢先生？”
　　此问一出，楚玉与萧宗忞同时接道：“他……”两人对看一眼又都闭了口，萧宗忞憎恶之色更重，楚玉摇摇扇子退让道：“萧公子请。”
　　萧宗忞拧着眉回答：“友兰去取行李，今后我们也住这儿。”又沉声向楚玉道，“我知道你做过些什么，我无意为难，你只离友兰远些。”
　　知音不知萧宗忞指的是什么，心下一惊，忙看向楚玉。
　　楚玉却是神色如常：“萧公子，你对在下恐怕有些误会，误会倒没什么，只是……”
　　楚玉拖长了声音惹人追问，再开口已喜笑颜开：“我与谢兄之间，岂容他人置喙！”又以茶代酒的稍一举杯，笑向窗外道：“谢兄，此话可对？”
　　少刻，谢芳领着一个驮行李的汉子步入门来，神色无奈，无奈又退让：“自是如此，不过楚玉，你明明知道少爷的意思，何必无事生非？”
　　楚玉得意洋洋眉眼弯弯：“我若连这点也改了，岂不有心叫你认不出？”
　　谢芳笑了笑不再答话，转向萧宗忞交待了几句便领着人上楼收拾。
　　茶舍渐渐来了客，虽不喧闹却也再不清静。
　　萧宗忞放下茶杯问知音：“今天我们上哪里玩？”
　　知音稍微愣了愣，继而笑了笑，笑后仍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转头问楚玉：“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
　　楚玉泯了口茶，答道：“这里有名的去处有四个：城外明镜湖与成贤山，城内不错园和普渡寺。普渡寺随时可以去看看，成贤山与不错园就有点麻烦。不过萧公子若是递拜贴，德止宗与一粟楼想必都会殷勤招待。”
　　萧宗忞皱了皱眉，知音赶紧道：“我们就去普渡寺吧？”
　　萧宗忞刚刚含笑尚未来得及应个好，时萱突然来到知音对面坐下，笑道：“今天咱们还是去不错园，不错园主请我们去小叙片刻吃顿便饭。”
　　知音颇有些惊讶，萧宗忞纠了眉问：“不错园主是谁？”
　　“是一粟楼的楼主穆钟廷。”时萱笑嘻嘻的又道，“韩姐姐不是早就说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见他吗？”
　　“哦？”楚玉意味深长的看知音。知音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尴尬的笑了笑。楚玉倒也没再为难，替她岔开话题，“真不巧，今天有位故友要来找我，还有劳时姑娘替我向穆兄问好。”
　　时萱明显有些失望：“楚公子不去吗？穆公子听说楚公子与我们一路可是很欣喜。”
　　楚玉笑得诚恳：“楚玉改日再去叨扰，穆公子定会体谅。”
　　时萱不好多劝，转向知音道：“昨天成舍为到达黄羊镇，已向无影山投书，请杨泓梧明日——也就是今天午时畅叙旧情。”
　　知音点点头，想的是等了这几日，正戏终于开场了。
　　楚玉听这话却是拧上了眉，面色略显阴沉：“隐逸派不问山外事，无影山阵法更是奇谲，成舍为怎么投的书？”
　　时萱这时也神色不忿：“成舍为派了八十个弟子去无影山下，分在八处先用火药惊动，再用劲弩投书。说是那硝烟味笼了黄羊镇两个时辰，无影山里被吓的慌不择路冲到山下来的獐鹿就有十数头。”
　　知音忍不住也皱眉，楚玉更是沉了脸，“哗”的打开扇子扇的颇焦躁。
　　萧宗忞突然问：“我爹到了没？”
　　时萱稍有犹豫，想了想还是回答说：“昨天中午萧庄主在隆吉镇休息了半刻，不出意外应该能在今天上午赶到。”
　　萧宗忞点了点头，看了看对面楚玉，跟着也纠上眉头，厌恶道：“楚玉你别在这装模作样，隐逸派师徒几个武功心智皆是登峰造极，要你操什么心？！”
　　楚玉盯着他看了会，扇子也不摇了，终是拾起个笑：“萧公子说的是，在下不过是庸人自扰。”
　　萧宗忞仍是很不悦，兀自灌了口茶。
　　时萱急忙笑向知音道：“韩姐姐去把楚小姐叫起来吧，待会一粟楼来接的人就要到了。”
　　楚玉也笑了笑：“你问她是要和你去看不错园与穆公子，还是和我留在这儿等仲孙大哥。”
　　第十一章 不错园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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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琴已然起身，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头，让了知音进屋便笑问：“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事？”
　　知音坐到她身边看镜子里彼此温和的脸，不觉喟叹道：“那位萧公子不知和你哥哥有什么过节，今天早上可真是不太平。”
　　楚琴一笑：“萧公子也要在这住下吗？”
　　知音惊讶：“哎，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看那位萧公子对这里满意得很，那掌柜的也巴不得揽到这位金贵客。”楚琴看着镜子里的知音，眉梢嘴角弯着几许说不清明的笑。
　　“有吗？”知音确实没在意，只觉得孟掌柜从来是一样的笑容，根本看不出情绪，此刻听她这么说便想了想，想了想便笑了：“要说为了云容山庄，萧公子那样子什么也不上心，可不见得知道什么。孟掌柜算盘打得可精明了，这点总不会看不出来吧？”
　　楚琴对着镜子沉默了少刻，转过脸来道：“你不要太小看他，我觉得他不简单。”顿了顿又笑道，“他住在这，他爹来了总不会跑别处去。云容山庄的庄主平常也不容易见，长得方还是长得圆倒也带挈我们长长见识。”
　　知音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到那位萧庄主也是要往这里来的，只是眼下去了无影山。
　　无影山今日午时便有一场会面，两卷梨花剑谱说不定就会有着落。若是杨泓梧与萧栖桐都承认了成烟月，再想要回梨花剑必然难上加难。而那两位，凭什么不承认呢？知音此时颇有些悔，当初若是追去无影山，大概不至于无能为力到这地步，真正听天由命。
　　知音笑得有些苦：“也不一定，萧庄主见过成舍为说不定就不用来了，来了也说不定要去成贤山让德止宗一尽地主之谊。”
　　听这话，楚琴执着梳子的手轻轻放下，问得似是淡然：“找回来，知音打算怎么办？找不回来，知音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知音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也答不上。
　　知音从来不曾坦率的承认，自己很看重梨花剑。但是如果丢掉的某样东西总被你放在心上，哪怕身边人不乐意也总要找出各种理由去找回它，甚至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放一放，什么事都可以等到找回它来再考虑，总不能还说不看重吧。这样的情绪知音不是没觉察，而仍旧自欺欺人的不愿承认或许正是由于这个“怎么办”。她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说能怎么办。
　　知音不想随意敷衍，老实的答了个“不知道”。
　　楚琴了然的笑了笑，垂下眼睛不再说话，面上神色似是怅惘。
　　知音忽而生出些不安，急急想要岔开话题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停了停只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唤了声：“楚琴……”
　　楚琴仍是笑笑，似是未觉此刻尴尬，抬了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问：“若是只有知音自己，或者只跟着时萱，这会儿该是追到无影山去了吧？”
　　知音一时无话，好一会儿才道：“这两天我确是有些担心，不过楚玉说过成舍为会无功而返，我还是信他。”转而又笑出几分开心，“所以，去不去也没什么差别。楚琴如果不想我胡思乱想，就陪我出去玩吧！”
　　楚琴看了看她，不再坚持追问什么，只摇头道：“今天不行，今天有位故人要来，我和我哥要留这等他。”
　　知音不懂劝说也不愿勉强，只好点头应了道别而去，只是出门后下楼前很是叹了叹气。
　　楼下，时萱与楚玉坐着闲聊。时萱神采奕奕，楚玉温文尔雅，落在眼里极是赏心悦目。旁边萧宗忞则闲闲把玩着桌上的茶壶，旁若无人，自成一派。一桌之上两种气象分的明明白白。
　　知音不觉又叹了口气，昨天果真是生了错觉，竟以为这位萧公子随和了几分。
　　一会儿，谢芳也从楼上下来，听了今日的安排面上便仿佛有什么模糊的情绪晃了晃。
　　楚玉笑道：“若论起不错园，三十年前也算不得景致，全凭当年席公子起了一座痴心小住，题上‘画堂春意凉’，挂起满壁花鸟，成就一段惊世佳话，方有今日盛名。谢兄，我记的不错吧？”
　　谢芳含笑不答，避过这问话道：“一粟楼穆楼主有君子风度侠士心肠，不错园如今可谓得其主。”
　　楚玉挥开折扇笑眼弯弯：“穆钟廷全大节失小节，风流怎比席公子？席公子品性气度谢兄不是不了解，今日说出这样话，可是违心得很呐！”
　　谢芳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没有答话的意思。
　　楚玉泯了口茶，面上三分得意两分促狭，轻咳一声像是又要说什么。萧宗忞拧着眉不悦的扫他一眼，时萱也讶然盯着他看了又看。
　　知音也觉出楚玉异状，似是对准了谢芳掐住那席公子不放。知音自是不知其中牵扯，只是温和的谢芳隐忍的模样叫她很是不忍，便插话道：“楚玉，要不你给那位仲孙大哥捎个信改天再会，你既知道不错园的典故，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吧。”
　　楚玉笑得愉悦，又硬是摆出一副痛心模样：“知音再劝一句我便与你们一道去，我实在后悔竟在今日有约。”
　　知音听这话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一笑低头喝茶。
　　楚玉接着又道：“说起典故，谢兄可是比我清楚……”
　　“砰”桌上瓷壶这时碎了，茶水四溅。
　　知音与时萱急忙避开。楚玉护着折扇，半只袖子沾了茶水。谢芳只顾拦着萧宗忞，襟上一片狼藉。萧宗忞愤然瞪着楚玉，半晌拂袖而去。
　　谢芳无奈何笑笑，道了声“失陪”，随着去了。楚玉打开折扇细细看一回，松了口气，拱拱手也起身回房。知音与时萱彼此看看，仍旧原处坐了，却是两下无话只等一粟楼的人来。
　　不错园建在城南，是一座围着青砖墙的宅院。东南角的大门，清风明月图的影壁，兰草夹径的狭长前院，环有青檀香樟的穿廊，虽无十分特色，却也无不精洁清雅，令人心悦神怡。
　　穆钟廷着一身粗麻布衣候在花厅里，见他们到了便含笑迎来。
　　知音第一次见到这位盛名在外的“美人”，心下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世上就有这样一种人，美得就像春天花开秋日果熟般自然，眼睛眉毛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却叫看见的人眼里喜欢心里欢喜，总也看不够那笑容。
　　知音见到穆钟廷，最强烈的感受不是美，而是愉悦。
　　时萱也比平常开心几分，介绍完知音等人便叙说起习州见闻，寻出许多疑问很是讨教一番。
　　穆钟廷举止言语温和文雅，且这温和文雅像是镌在他骨子里的性格，就如笑容是他面上换不下的表情。他引给你青山碧水间一泓清潭，你知他深，却信他真。
　　午间摆上一顿便饭，几道平常菜，一壶家酿酒，不谈世间纷扰事，只论今日相聚欢。
　　早上还萦在心头的种种忧虑，这时间好像都散了。知音颇有些醺然的听穆钟廷介绍习州蕈茨酒、翡琏香，听的整餐饭不知咸淡，不觉间撤了席，不觉间踏上后院青石路，穿过花边月洞门，进到一座布局奇特的别院中。
　　穆钟廷略停了停脚步，介绍道：“这里便是当年席公子藏画的痴心小住。”
　　知音随着看去：院子不大，围着半周半壁廊，廊间是茵茵兰草，这时节偶有几株开着花；院中卵石铺地，从门口直铺到院心八面开窗似亭非亭似阁非阁的独门小屋，又环着小屋一圈圈荡开接上兰花围廊。卵石拼做七尾锦鲤层层白浪，小屋门楣悬着四个清峻的字，却是“池心小住”。
　　第十一章 不错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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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萱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这时问：“穆公子，这可是以讹传讹传错了？‘池’与‘痴’念起来倒也相近。”
　　穆钟廷含笑解释：“时姑娘不知道，这里有个典故。席公子本是璠都人士，千里迢迢客居此处实是痴心作祟，因这痴心所系之人也在当年名重一时，以至传言甚广，这旧地便得了‘痴心’之名。”
　　时萱兴致勃勃，道：“席公子是几十年来最有名的画师，据说曾让灵帝在彤云殿等了两日，这样傲慢的人也有痴情的时候啊！”
　　穆钟廷轻轻推开木门，静谧的室吹进淡淡的风，似有幽幽墨香从陈旧的时空飘来。房里没有桌椅几案，代以万字型的木隔墙，间以两折或三折的实木屏风，杂而不乱，错落有致。墙上屏上处处是画，转身移步间兰花千姿万态却无不自在疏淡。
　　穆钟廷行于画间早已入画，声音也轻柔飘渺似从画中来：“这里每一张画都是席公子当年亲手悬挂，在下虽有心仔细珍藏，却不敢擅动乱了前人布置。”
　　时萱啧啧感叹：“席公子的画千金难换，不过在这里旧了黄了才是得其所。”
　　萧宗忞原本还有些怏怏，应对穆钟廷也疏离得很，这时候却激动起来，左看右看，看过再看，很是一种不知停在何处鉴赏哪一幅的模样。谢芳始终是沉默的，沉默而浅浅含笑的随在一旁。
　　此间氛围大好，拔脱凡俗，似可得心境美满。知音却是越看越迟疑了，这迟疑渐渐滞住她的脚步拉她回现实。知音渐看渐觉：这里的画意好熟悉……好像是，胡霄！
　　这想法惊得她醒，她忍不住问：“席公子怎么画的都是兰？”话音甫落却看到一幅红艳的梅……
　　穆钟廷见她看着那红梅发愣，温和一笑，解释道：“席公子以兰花闻名以兰花传世，早年自称兰山居士，晚年号作写兰山人，自是与兰花结缘。韩姑娘看到的这幅梅花是他兰花之外唯一的画作，据说是为了酬答挚友胡仕雪。”
　　“胡仕雪？”
　　“胡仕雪也是画中名流岭州雅士，与席公子比画而相识，论画而相知，可惜英年早逝。席公子唯一的徒弟即是他的儿子胡霄。”
　　“胡令？！”赶在知音前，时萱讶然出声，瞟了瞟知音却又没再说话。
　　知音笑了笑，正要转开眼睛去看别的画却瞥见谢芳意味不明的一笑——或者也没什么意味，只是时机巧到不巧。
　　除了席公子的画，壁上间或也有几幅旁人的画作，比如胡仕雪的梅、沽名客的山水、默言笑的仕女、唐龄的虫鸟，却可惜知音醒了，胡霄带着一堆眼前的今后的念想回到她心里，穆钟廷的介绍也再无法引起她对任一幅名画的兴趣。
　　穆公子很是个体贴的人，觉出她兴味阑珊便提议去后园看看。时萱与谢芳无可无不可，萧宗忞却颇是流连。知音正有些烦乱，干脆谢绝了诸人陪同，只由一个名做绿袖的丫环带路去后园。
　　后园亭台精巧花木扶苏，虽然没有池塘溪流，却也不失灵动。园中阳光明媚，香气宜人，知音闲闲漫步很觉惬意。
　　园西面有芭蕉假石。芭蕉肥绿，假石瘦漏，半遮半掩着一座竹木小楼。
　　绿袖道：“那是庞公子的住处。庞公子近日身体不适，这时候恐怕还睡着。韩姑娘就在园里走走，不要过去染了病气。”
　　知音自是应了，望了望那蕉叶便寻了花木间一条石凳坐下，笑道：“姑娘请便，我就在这坐会儿。”
　　绿袖点点头：“我家公子说了，再一会儿就和诸位客人过来。”
　　知音稍坐了坐，待她转过瓶门便起身往假石走去，绕过几株芭蕉便看见一个人倚着假石面向竹楼站着。
　　知音这时倒有些犹豫，停在芭蕉丛里不知是进是退。
　　那人并不回头，却开了口：“你知道这里有人？”
　　知音笑了笑：“你的衣裳太鲜艳，我透过石孔隐约看到一点颜色。”
　　那人也低低的笑了，略一抬手那身桃红带蓝紫的丝袍便飘了飘：“习惯了，你不说我都没觉察。”
　　知音仍站在原处，问：“你是庞介华庞公子？”
　　玲珑或者时萱曾经说过，庞公子庞介华喜好华服花衣。
　　那人许久不答，待叹出一口气来才沉沉道：“不是……或许今天还是，总之明天肯定不是了。”
　　知音不知怎样回应，顿了顿才问：“你，贵体有恙？”
　　“我不想见人。”庞介华这时转过脸来，面上一片青红黑白。
　　知音很是一惊，盯着他狰狞的面皮愣了愣。
　　“你也没看见我，你看见的是鬼哭。”
　　知音这才注意到他青黑的眼睛下面赫然绘着两滴血红的泪，恐怖的鬼相蓦地好像很悲伤。
　　知音皱起眉：“为什么叫鬼哭？”为什么画成这样？
　　庞介华没有答，揭下脸上的皮露出另一层面相——另一个狰狞的流着黑色泪的鬼面——继而走近两步，将手里面皮递给知音：
　　“你可有听见鬼哭？”这话问得很平淡，配着那张脸平淡得很阴森。
　　知音后退一步哑然无言，他便接着道：“你大概没听见……我听见了……你迟早也会听见。”
　　说完这话他便往竹楼里去，一步一步没入竹青色的小楼里。
　　知音站在原地有些呆了，直听到穆钟廷等人走来才转回假石另一边，回身之际看见竹楼上写着极俊逸的三个字，似是“默末楼”。
　　“默末楼是谁题的匾？”
　　回程的路原本走的很静默，各人好像都还没从这次不错园的探访中回过神来，却是萧宗忞忽然提了这么个问题。
　　时萱第一个接过话，点头道：“不错，其他的门匾都是那位席公子自己写的，看他画上的字就认得出来，只有那个‘默末楼’看着很不一样。”
　　一粟楼送他们回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听他们议论便咧嘴笑开了：“那是当年谢琰谢参军写的。我们公子吞吞吐吐都没说明白，当年席公子痴心什么的为的就是这位谢参军！”
　　“呀！”仍是时萱最先反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谢琰我倒听说过，是原先夏宏将军的军师，博古通今文武双全，难怪说是名重一时！”
　　时萱颇兴奋，再看旁边萧宗忞与谢芳竟都神色古怪，不觉问：“怎么了？我弄错了？”
　　萧宗忞瞥了瞥谢芳，谢芳摇头笑笑，道：“时姑娘见笑，先父正是谢琰。”
　　时萱惊得说不出话，抽抽嘴角干笑两声。那少年也睁大了眼睛瞅过来，一脸惊愕。
　　知音自见了庞介华就有些心不在焉，这时也讶然看向谢芳，随即又觉得如此颇不礼貌，赶紧笑了笑慌张的补充了两声“失敬失敬”。
　　谢芳听这话一时笑出来，忍了忍道：“韩姑娘太客气。”
　　知音有些脸红，不知怎样应答，幸而谢芳即刻转了话题，问：“韩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
　　知音张开那张薄薄的面皮，犹豫道：“这么个东西是……鬼哭……”
　　面皮软软的耷拉着显不出绘作的效果，谢芳接到手里看了看，颇为疑惑：“鬼哭？”
　　时萱与萧宗忞也转头来看，时萱问：“画的真丑，哪来的呀？”
　　知音顿了顿，道：“方才庞公子戴着这个站在后园，见到我就把它给了我。”
　　萧宗忞拿起面皮贴到脸上，顿时显出一副可怕可悲又可笑的怪样。
　　时萱皱皱眉：“庞公子这是什么嗜好，衣服不够摆弄又玩起面具来了？还是这种品味？！”
　　“不是不是！”旁边那个一粟楼的少年大概觉得该替庞公子说几句话，急急插进来道，“庞公子可是个好人！就是，就是上个月才开始戴这些玩艺。我们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萧宗忞摘下面皮还给知音，评论道：“质料不错，不闷。”
　　谢芳若有所思：“他说这叫鬼哭？”
　　知音点点头，想起庞介华说他能听见鬼哭：“庞公子说……”知音话到嘴边却莫名顿住，再开口已隐了初衷，“庞公子戴着这面皮，说我见到的不是他，是鬼哭。”
　　四下不再有人接话，金乌坠地之时，众人沉默的回到花舍。
　　楚玉正在花中小径上徜徉，见他们回来自是含笑相迎，却又停在几步开外，敲了敲扇柄，摇了摇头：“不错园风雅之地，你们怎么好像并不愉快？”
　　知音知道自己是不愉快的，从卷卷兰图间提到胡霄，到芭蕉假石旁得到庞介华的假面，原本因穆钟廷而暂且忘却的对于梨花剑的担忧重又回到心上，还带了更多一些疑虑。
　　知音却没想到时萱、萧宗忞与谢芳也都面色不豫。
　　时萱看见楚玉似乎释然一些，自嘲的笑道：“我怎么跟着回来了，我还有事呢。”说着转身走了。
　　萧宗忞瞪了楚玉一眼，冷着脸径自走进嘉客妙友楼，停也不停又向楼上去。
　　谢芳似是对萧宗忞的反应有些惊讶，缓了缓脚步向楚玉报以无奈何的一笑，紧接着快步跟上，也没有一句话。
　　楚玉摇头叹息，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我一天都没和你们在一起，哪里又得罪了萧公子？”
　　知音闷闷的直言：“你明知谢先生身份尴尬，还拿席公子与他玩笑，别说萧公子，我都觉得过分。”
　　楚玉抚抚折扇笑了笑，少刻又四处指点道：“你看这些花开的多好！”
　　知音随着看了看，疑惑着应了声：“不错。”
　　楚玉笑眼弯弯：“只可惜花开得再好，花中人也没有心思欣赏。”
　　知音决定不再理他，问：“楚琴可是在楼上？”
　　楚玉笑道：“对了，她在等你。”
　　“等我？”知音惊讶，转身便往楼里去，临到门口又停下来，“今天可是有什么事？”
　　楚玉停在原处，浅裳被傍晚的天色染黯，声音却似寻常：“何不问她？”
　　第十二章 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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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敲开房门的时候，楚琴正闲闲的坐在桌边下棋，见她到了，便随手挥乱了棋局。
　　知音含笑走近，问：“楚琴找我有什么事？”
　　楚琴笑而不应，低头收拾桌上棋子，静了静才问：“知音手里拿的什么？”
　　“是张面具。”知音把那张鬼哭面皮递给她看，解释道，“是一粟楼庞公子给的，叫做鬼哭。”
　　“鬼哭？”楚琴接过面皮细细打量，忽而笑了笑将它戴在知音脸上。
　　“哇呜——”知音怪叫一声，以手做爪抓到楚琴肩上。
　　楚琴笑着站起，转身就势将她抱住，看着她带着面具的脸渐敛了笑容。
　　知音本已不安这时更觉出异样，抬手就要揭掉面具却被止住。
　　楚琴伸手触在那颗血红的泪上，沿着轮廓画了一圈，开口别是温柔：“知音，庞公子给你这么个奇怪的面具是什么意思？”
　　知音摇摇头：“没什么意思，庞公子最近大概心情不好。”又急忙问道，“楚琴，今天可是出了事？来找你们的那个人一定是有事的吧？”
　　楚琴的手停在她颊上，隔着一层假面触感有些怪。
　　楚琴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掩饰此刻迟疑与思量：“是有事，不过没什么特别……都是以前就知道的事，只是提起来心里有些不舒服……”楚琴轻轻取下面具放到桌上，笑了笑，“知音不必担心……”
　　知音张开双臂紧搂着她：“可我没办法不担心，不管什么事让你难过……我想知道！”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些惊讶。相识以来彼此不曾有勉强，或者说，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柔愉快着，从来点到为止，不追问不反驳，不与对方表示出的意思相违逆……就像彼此心照不宣着，不太接近，不太亲密……
　　知音垂了头靠在她肩上：“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今天是我不好，我被那个面具扰得有些乱……你不想说就算了。”
　　楚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叹了口气，轻轻道：“我不想说……对不起……”
　　知音也叹气，然后抬起头看她：“那你等我做什么？”
　　楚琴回望，略带一点疑惑：“我，没在等你。”
　　知音神色僵了僵，楚琴赶紧又道：“不过你出去了一天，回来不该来找我吗？何况，”楚琴看了看桌上面具，“何况你不想把今天游玩的事和我说吗？”
　　知音听她这么说也去看那面具，看的有些皱眉：“今天中午还很好，穆公子言谈举止都叫人愉快，可是后来去看画……我不懂画，就先去了后园，见到了庞公子。庞公子戴着这个面具说了几句怪话……我不大懂，但又总觉得是该懂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能听见鬼哭，还说我迟早也会听见！”知音直直盯着楚琴，揽在她腰上的手这时也用了力，知音原本都未觉庞介华对她说的话这样可怕。
　　楚琴笑了笑，问：“知音怕鬼吗？”
　　知音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怕鬼哭？”
　　知音不知怎么答。
　　楚琴又笑了，笑意很淡很悠远：“知音怕的是人哭吧。”
　　知音再见到楚玉已是三更。
　　楼下伙计都散了，诺大一间茶舍就他一个人坐着喝茶。
　　茶舍里每一扇窗都大开，每一挂帘都在夜风中飞动。窗外花都隐入夜色里，窗内柜台边的鳖嘴铜壶早已歇了火。
　　知音走近了才发现，他喝的不是茶，是酒。
　　像是怕吵醒嘉客妙友楼的安眠，知音声音很有些低：“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喝酒？”
　　楚玉含笑指了指旁边茶壶：“难道，喝凉茶？”
　　楚玉没等她答，又反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到楼下来？”
　　知音在他对面坐下，老实说：“我睡不着。”
　　中午时候成舍为与隐逸派杨泓梧交涉，云容山庄萧栖桐也参与其间，究竟怎么个说法，时萱今夜就能得到消息。时萱不回来，知音哪里睡得着。
　　“你也在等萱儿？”
　　楚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睡不着，却不全为等她。”
　　知音问：“那还为什么？”
　　楚玉饮尽一杯酒，转眸一笑：“为你。”
　　知音愣了愣，渐渐纠上眉垂下目光，思忖道：“为楚琴还是为梨花剑？”
　　楚玉静静笑着为她添了半杯酒：“尝尝看，这是北溟的冰封，是燕无咎最喜欢的酒。”
　　知音接杯在手看了看，抿了一小口。
　　酒停在舌上有些辣，辣而微凉，无他。酒入喉咙辣也退了，凉凉的倒隐约有些甘。然后，还未品透那点甘，神思忽被拉回，原是舌已麻了。喉中蓦地滚过一阵刺痛，辨不清是火辣还是冰凉，直呛得人鼻子里难受，流泪也好流涕也好，直想把这酒喷出来。
　　知音捂着嘴咳嗽几声，赶紧推开酒杯：“燕无咎怎么会喜欢这种酒，酒气直往鼻子里冒！”
　　楚玉哈哈笑着摇了摇头：“我猜你也不会喝酒，真是浪费了！”
　　知音原本在梅城也尝过酒，但都是青梅酒黄梅酒，甘冽平和，这时倒也不想争辩，自斟了杯凉茶润了润喉，端看他道：“刚才我问的你还没回答。”
　　楚玉仍自饮酒：“楚琴不愿说的我也不愿说呀，梨花剑么，也全依你自己的想法。你其实很好，只是我自己仍旧是历事少不能明白。”
　　知音听不大懂却也无心多问，许久无话。
　　楚玉酒量甚佳，一杯杯冰封灌下去没有一点醉意，一双眼倒是愈发的清亮了，然而明眸带笑却是看得人愁。
　　夜愈加的深，知音忍不住劝：“你还是少喝些吧，喝一肚子酒不难受吗？”
　　楚玉竟是极听话，喝完杯中酒便住了，斜倚着窗摸出折扇来摇。
　　知音再劝：“这么晚了，风都有些凉，别扇了。”
　　楚玉笑笑又收起折扇，两下相对枯坐，各自焦扰。
　　知音叹叹气，再开口：“咱们聊点什么吧。”
　　楚玉点头：“好，要不就聊聊鬼哭。”
　　知音没有将鬼哭的面具专门拿给楚玉看，楚玉只在她进门时看到她手里那折成一团的东西，却已知道是鬼哭了。
　　知音惊讶。楚玉解释说，他旧年熟识庞介华，又看过一种使用这面具的地方戏，是以猜得到。在那戏里，这种特殊的面具只用于一种场景，道是“天将乱离，魔舞鬼哭”。
　　“介华那时还是个少年，满脸稚气，喜欢躲在戏班子里画这鬼面。他家是极鼎盛的世族大户，子弟管教严，却不知他怎么总能跑出来。”楚玉又打开扇子扇了扇，“他独爱这种鬼哭，画得极好。”又笑道，“你今天得这一张，可要好好收藏！”
　　知音已将面具丢在楚琴房里，听这话便笑了笑，笑了笑又思索道：“看来庞公子早就有这喜好，可是一粟楼的人说，他最近才戴起这种面具。”
　　楚玉点点头：“我原也听说他认识穆钟廷后性情大变，早年的爱好全改了。这次，怕是出了什么事，受了刺激。”
　　楚玉说完这话神色有些沉，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知音追问：“你想到什么？”
　　“沛州将有变，榕都已调兵。”楚玉摇摇扇子，“这些日子时姑娘见你挂念梨花剑便没告诉你，沛州绥远王已派了使者去北溟，一旦北溟事定，兵戈即起。”
　　“北溟怎么定？”知音不解。
　　绥远王若起北疆之兵，正给了北溟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甚至给其助邻平叛的堂皇说辞，如何能靠一介使臣平定？
　　楚玉又扬了笑：“北溟的事绥远王自会打算，燕无咎也正得用武之地，早则月余，迟则年尾，必有说法。”
　　“这么久！”榕都已在调兵遣将，月余甚或小半年之后，这边还能起兵么。
　　楚玉笑：“你倒像是与天运朝有仇，唯恐绥远王不叛。”
　　知音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惊讶。”顿了顿接道，“庞公子就是为这‘乱离世’戴这‘鬼哭’么？”
　　楚玉含笑呷了一口凉茶：“这我可不知道，也许也有别的事。比如——我今日才知穆钟廷结交了古雨楼，也是今日才想到穆钟廷的岳丈崔晟与成烟月的父亲成舍为皆是天运朝的忠臣良将，也都掌握着习州重要的守备力量。”
　　穆钟廷的妻子数月前投缳自尽，为的是成舍为大肆宣扬其无后之过，而成舍为做出这等事，为的是成烟月爱慕穆钟廷。
　　狭原关守将崔晟无辜丧女，虽隐忍却难再与成舍为和。
　　成舍为自种孽因惹人侧目，孽果早晚自食。
　　知音愣了愣，回想起白日里穆钟廷坦荡和煦的目光亲切温雅的笑容，不觉反驳道：“穆公子不会是这样不堪的人。”
　　楚玉怡然挥扇：“我只是猜，即便真是如此也不是不堪，只是立场。”又笑了笑补充说，“习州早些破，或者也能少死些人。新朝早些代旧朝，或许也少些战火兵乱，早些得数十年政教清明。”
　　这样话知音从来不知怎么应，只得转头看向窗外，看窗外夜色漆黑。
　　时萱回来的时候果然带回了消息：杨泓梧拒交梨花剑谱，成舍为盛怒放火烧山！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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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故事俗的让人不忍听。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嫁给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生下一个美丽的女儿。
　　男人原本只爱名声，也有人说他爱着另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总之他不遗余力营造他的帮派，妻子女儿好像可有可无。
　　女子温柔的照料他，执著的追随他，在他名冠天下之后又陪伴他许多年，直到某一年某一个秋天。
　　那一年秋天凉得早，死的人多，女子安静的离世，弥留之际身边只有年少的女儿——那个在她父亲的帮派成为江湖第一之后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的少女。
　　男人出人意料而又俗不可耐的发了狂。有不厚道的人猜测，他是爱他的妻子，还是爱他妻子的死？
　　总之男人发了狂，三十年拼得的声名与地位好像可有可无。
　　男人将无边的宠溺给与女儿，做出无尽无耻的事来。
　　男人好像是无所不能给的，甚至能逼死别人的妻，逼得别人暗中允下婚约，只为这别人是女儿相中的婿，这无所不能给，直到某一年某一个夏天。
　　这年夏天热得晚，六月份还只是温暖，男人带着大批门人火烧无影山，却被倾盆大雨误了事，如此两遭，无功而返。
　　然后……
　　流言漫天损于外，人心苍惶耗于内，不期月，声败势崩。不久前还是江湖第一的门派，人散大半，几年前已然丧心病狂的男人，病来如山。
　　然后，然后那个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的女儿衣不解带侍于男人病榻前，不分昼夜，温言劝解。
　　再然后，男人病势稍缓，原先的疯狂却不知是消散了还是沉重了……
　　天运历三五一年七月廿六日，成舍为解散德止宗，捐多年积蓄与狭原关，携女成烟月隐入市井。
　　第一章 金佛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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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的天，太阳高挂，热浪滚滚，花舍里的花享人十二分照料仍旧有些蔫。孟老板干脆停了买卖，两座小亭皆挂上竹帘摆上桌椅，分担嘉客妙友楼的生意。
　　这两日喝茶歇凉的人极多，极多的人聊的却是一样话题：德止宗。
　　德止宗十一位大弟子的去向；成贤山真金白银的数量；成舍为天纵英才孤高跋扈抑或金蝉脱壳明智旷达；成烟月聪颖美貌贤女子，无影山苍葱幽谧神仙地……诸如此类，难以尽论。
　　众人聊得开心聊得唏嘘聊得起争执，大抵都是兴奋的，合楼之内，只有两个人看起来郁郁寡欢： 一个是知音，一个是楚琴。
　　二十八日，古雨楼找到凌施住处，知音与时萱前去询问。
　　凌施满面淡然毫无隐瞒，直言从聂古手里买来梨花剑给了成烟月，而成烟月怎样处理这柄剑成烟月眼下去了哪里，她就不知道了。
　　知音直觉得信她，时萱也没想要使什么逼问的手段，再闲谈一会便客客气气的告别了。
　　凌施没有送她们，也没说什么“好走不送”，最后只望着杯里残茶，不知是自语还是对她们说：人生就像一场梦，梦都梦了，别醒多好。
　　知音听这话觉出些凄凉，颇有点留一留追问几句的意思。
　　时萱断然拉住她手臂将她带走，出了门便道：“她是个受了刺激的老太婆，头脑不清就要回去颐养天年了。你跟她当什么真，你没正事做啦！”
　　知音极后悔没在成烟月刚回来的时候追上成贤山，如今再要找她，除了漫天的消息没有一点消息。她竟是如此突然的遁入了传说，想听到处都在，要寻无影无踪。
　　追了这么远，等了这些日，梨花剑突然断了踪迹，知音如何不抑郁？何况，还有楚琴。
　　楚琴这段时间也总好像不开心，知音自然知道不是因为梨花剑，而究竟为了什么问她总也不肯说。每日里在一起却没有日益走近，一次次问不答，只能够渐次疏离，知音哪能不着急。
　　天光尚早，时萱不在，楚玉一边喝茶一边忍笑一边听邻桌人“说书唱戏”：
　　“……神仙！隐逸派老神仙白发白须，头戴赤金三界冠，脚蹬乌蚕步云履，披一件晶亮亮玄黄袍天佑地庇，系一条祥瑞瑞坎离绦水火不侵，那可真是……”
　　楚玉忍笑忍得辛苦，楚琴看看他，捡了茶盘里一枚小橘丢过去。
　　楚玉接了橘子低头剥皮，剥到一半咳嗽两声抬起一张笑意不太过分的脸，真诚问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萧宗忞白他一眼冷着脸看向窗外。谢芳笑一笑自添了一杯茶。楚琴挑挑眉仍不再搭理。知音手托腮有点无精打采，看看楚琴再转向楚玉：“你是不是与隐逸派的人很熟？”
　　楚玉低下头仍去打理那枚橘子：“也不是……”停了停又改道，“是，很熟，我在无影山待了两年多……不过以后再不会去。”
　　隐逸派有一卷梨花剑谱，然而剑都没了剑谱还有什么用？知音如是想，颇有些颓丧，“噢”了一声便无话。
　　一桌沉默，萧宗忞这时转回头来笑向知音道：“茹薇，我们今天去普渡寺可好？”
　　这是萧宗忞第三次提议去普渡寺，头一次本已说好，怎料德止宗解散的消息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跟着不断冒出来，众人皆打消了游玩的心思，第二次建议刚提出来，时萱赶来拉走了知音，那是得知了凌施的下落，这一次……
　　说完这话，萧宗忞自己也到处看了看，楼里楼外似乎都安安稳稳，没有半点出事的预兆。
　　知音不太想出门，勉强笑了笑，看看楚琴看看楚玉又看看谢芳。
　　楚琴谢芳都不置可否，只楚玉笑道：“在下是个好人，在此提醒萧公子今天不宜外出。”
　　“为什么？”萧宗忞语气颇为不耐。
　　楚玉手里尚有未吃完的橘子，忍了忍没去摸袖里扇子，只摇头喟叹道：“萧公子印堂呈红，鼻翼显青，是开窗破财出门遇险的征兆，唯收敛俯伏方能平安。”
　　知音楚琴听这话皆向萧宗忞面上看了看，比起方才果真有点黑。
　　谢芳但笑不语，萧宗忞拧眉欲争辩，楚玉赶紧又道：“况且我听时姑娘说，令尊昨日已到玉龙山，再有一时半刻大概就要来了。”
　　萧宗忞这下没得反驳，略坐了坐便起身回楼上去。
　　谢芳没有跟去，对上楚玉疑问的目光便笑了笑：“庄主平常对少爷管教极严，他是有些紧张。”
　　楚玉也笑：“人道萧栖桐平和豁达，到底还是看不开。”
　　谢芳不以为然：“情之所致，看得开也放不下。”
　　楚玉笑意转浓：“放不下说到底也不过是看不开。”
　　谢芳含笑饮茶，不再说什么。
　　楚玉不觉兴味索然，开口不无埋怨：“谢兄总是这般无趣。”
　　谢芳仍不应他，楚玉兀自笑笑转而看向知音：“知音今日也要在这坐上一天么？屋外风和日暖可是最宜出游。”
　　知音转头看窗外，窗外花与亭与院墙都笼着白亮亮的阳光，看一眼都要流汗。知音看看窗外又回过头来看楚玉，意思很明白。
　　“城里太热，”楚玉神色极诚恳，带着显见的怂恿，“城外可要凉快许多。”
　　知音满脸犹豫，犹豫着看看楚琴。
　　楚玉于是也转向楚琴：“城外有一处宝地，很有意思，你们可以去看看。”
　　楚琴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怎么说？”
　　“旧朝故地，可以凭吊，可以比兴，总之任由解释。”楚玉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明天或者后天大概要下雨，能出门的时候赶紧出去吧。”
　　楚玉所说的宝地是一座破败的寺庙，或者说是一片废墟，藏在城郊重重杂树野花后面，找起来颇不容易。
　　楚玉说，这里原有一座金佛寺，寺里供着两尊极灵验的菩萨，治病救灾，结亲送子，有求必应。这样的寺庙原本应当庙宇堂皇香火旺盛，然而它却没能佑护自己，污了废了，零落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前，本朝太祖莫巍废黜晋安愍帝自登大宝，建都沛州枬城，天子戍边。莫巍即位三年铲除大半旧将，战功显赫者多自危。当时习州与大坛同属莆州，由莫巍心腹爱将彭恕坐镇。彭恕听信谣言自立为王，惹得莫巍大怒，挥师讨伐。莫巍大军所向披靡，唯建阳城久攻不下，金佛寺便在建阳城中。破城之日，莫巍血洗建阳，烧毁金佛寺，拆建阳城而建卧龙。
　　三百多年来，建阳城旧地已荒芜成一片荆棘野草。荆棘野草中有一片石砾焦土，卧着金佛寺毁损黑黄的塔基柱础。
　　知音决定走出茶楼到这种地方来，并不是听进了楚玉的劝，而是瞧着楚琴的神色似乎可以说动，便立时坚定的应了，还合着楚玉劝楚琴。
　　知音带楚琴出来本是存着散心的意思，寻到这来才悔了。她原来真没想到，零落的金佛寺会零落到这种地步，踏在石砾焦土上缓步行走，似是可嗅见当年血腥硝火，站到塔基柱础间抬眼四望，入眼的除了碧空湛蓝只有蔓草苍苍。
　　知音皱起眉各处走走看看，绕了一圈回到楚琴身边，楚琴早在第一块断石前面便停了步。
　　楚琴面上只是平静，似是没被眼前景象感染，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见知音走来便笑了笑，伸手拉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知音不想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只道：“楚玉怎么让我们来这种地方，什么也没有。”
　　楚琴抬手揉了揉她眉头，声音轻柔而冷静：“你看了这么久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其实也不用说，你眼里看到些什么我大抵是知道的。”
　　第一章 金佛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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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城已倾，旧寺已毁，旧朝也早已在三百五十多年前由今朝代了。今朝风雨将至，而这风雨会是一场劫还是一轮终结尚不能断言。
　　残石断垣里能看到什么呢，大抵不过世事无常，兴亡无定，或者还有些神佛报应无报应。这一切摆在这，叫人真正看进眼里，大抵是让人认，认无可施为的春秋之数，认人力难回的家国之局，认飘零无可系的草芥之命。
　　知音根本说不出自己看到些什么，楚琴说知道她却是信的，信却也明白，楚琴并不与她一同看，一般感。
　　知音不曾认为楚琴的淡漠有什么不对，甚至有时候会生出些羡慕，羡慕却不无担忧。毕竟，知音自己是无法淡漠的，无法泰然，无法不为所动。
　　“楚琴……”知音不想问她知道什么，也不想说自己亦知道她会看到些什么。知音不想明朗了这些心照不宣的分别，于是无言应对。
　　楚琴轻轻一笑：“古雨楼在找成烟月，知音自己只准备等么？”
　　知音略一顿便道：“不知道，眼下只能等等看。”
　　这话题其实转得颇直接，直接到让人无措，又转的颇尖锐，尖锐到知音想了想再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反问：“除了等还能怎样？”
　　楚琴这时又不接这话了，却道出一句：“我想回芃城。”
　　知音看了看她点头应了声“哦”。
　　话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知音兀自转了头看风景。此间正是天高野阔，却亦是满目石砾荒草。
　　楚琴似乎知道她会这样反应，笑了笑也举目远望。
　　两人相对不相顾，各自静默。
　　许久，知音局促的笑了笑，张了张口似是要转开话题，却终究褪去笑容，丧气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音这几日心烦意乱，失落中也想过离开这里，但是去哪里做什么却未定。
　　楚琴静静看她，看她垂头蹙眉满面忧虑，看她一副失望无措的脆弱模样，不觉柔声劝道：“和我一起回去吧。”
　　知音眼睫颤了颤，眼睛仍是低垂，待叹出一口气来便挂了笑，嘴角微勾颇自嘲：“可是我不甘心啊！”
　　话音落得轻，却又仍是重，知音即刻反应过来，抬起眼睛看楚琴，解释道：“如果和楚琴回芃城，我怕我再也不会离开，可我还不想放弃梨花剑，我还想到处走走看看！”
　　知音不曾这般开诚布公，或者说，在道出这些话之前知音自己都不曾清楚的明了这般心思，话说出来竟是愣了愣，而后，脑中一片清明。放不下的，何止是梨花剑，想要做的，何止是走走看看。
　　知音默然少刻，近前一步拥住楚琴，轻轻问：“你不愿意陪我吗？”
　　四野风很轻，推动蔓草荆花轻轻摇，不出声响。
　　楚琴没有回答。
　　萧栖桐中午时候到了卧龙城，早有萧宗忞与谢芳候在城门口引他到嘉客妙友楼来。
　　萧栖桐年过六旬，须发斑白而精神矍铄，言语温和又不怒自威，很是一副正派宗师的模样。
　　萧栖桐奔波多日来到卧龙城，只坐在茶社喝了几口茶吃了几块茶点，再走马于城里城外逛了逛，竟就往南去了。于是待知音与楚琴吃过晚饭回来，萧栖桐早已不在。
　　萧宗忞与谢芳却仍是在的。谢芳见知音诧异便解释道：“少爷决意去过普渡寺再回去。”
　　知音似是明白的点点头，心里仍不免疑惑。
　　普渡寺离花舍不远，绕过两条街便到，知音也曾路过那里，从外边看里面也不大，若真要去游览或是上香实在花不了多少时间。
　　萧宗忞精神不大好，楚琴今日也累了，很快又只留知音与楚玉在楼下坐着。
　　外面雷声已起，风也带着微凉的湿意。
　　知音看了看面向窗外的楚玉，起身道：“你也早些休息，我先上去了。”
　　楚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萧庄主对你颇不满意。”
　　知音愣了愣，既是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话，也是想不出自己与那位萧庄主有什么瓜葛。
　　“他在无影山见到了你师父，认为你对梨花剑不上心，行事瞻前顾后也少几分担当。”楚玉停了停，含笑看知音反应。
　　话说的有些重，知音不觉蹙了眉，神色有些阴沉。
　　楚玉又道：“当初我说在这等其实有私心，是我自己不想去也不能去，倒是牵累了你。”
　　知音摇摇头：“不是这么说，是我决定不去。”
　　知音垂头想了想，又自嘲的笑了笑：“萧庄主说的很对，我只不知道他怎么知我这么多，便是我师父也好几年不见了。”
　　楚玉执起茶壶给她添了茶，示意她坐下：“萧庄主刚去了无影山，无影山隐逸派与燕无咎关系非浅，燕无咎不是不可能两边通消息。”
　　知音接茶坐下，兀自思忖。
　　楚玉又解释道：“萧庄主隐逸派都是明白人，燕无咎告诉他们只会是想帮你。”
　　知音看看他，不答话。
　　楚玉也沉默了少刻，而后轻叹了气，又笑道：“萧庄主这些话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明说的好。萧庄主拿你与百里凰比，虽未下定论却明显对你不放心，其实，我也觉得你不适合。”
　　知音微显吃惊，随即点头道：“在万花宫你就说过类似的话，你说希望我放弃梨花剑。原先若是你保存这剑，想必不会选我。”
　　楚玉笑而不应，问：“知音往后怎样打算？”
　　知音这时也不答，只道：“楚琴想回芃城，你要陪她回去吧？”
　　楚玉点头，又追问：“你呢？”
　　知音摩挲着手里茶杯，淡淡道：“我恐怕得再等等。”顿了顿又道，“不只是为梨花剑，习州沛州我都还想到处看看。”
　　楚玉抚着扇柄，眼睛直望过来：“知音可是决定了？”
　　知音却不看他，僵持少顷点了头。
　　楚玉打开折扇，目光落在素白扇面上，笑意深长：“知音这样决定便离梨花剑不远了，也罢，我只还有最后一劝，知音不妨与我们同回芃城，也回一趟家，往后天南海北也少些牵挂。”
　　对于叶家，知音自以为说不上牵挂，但每每想起也总要心下不安，这时候却好像能给出个离家的说法，多少解释一点，偿补一些。
　　“好，也正好把陈世伯的信带回去。”
　　曾经同行的陈讷还有一封信留在她这，让她转交父亲叶成理，当初她颇觉为难，如今区觉得这倒也是个契机。
　　知音想起那位相处不满三月的父亲，心里颇有些激动，激动中没能抓住楚玉话里即隐即现的话头：梨花剑何以不远？怎么又叫最后一劝？
　　第二章 回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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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知音别了楚玉上楼来，停在楼梯口想了想，到底绕到另一侧的拐角看了看楚琴的门。
　　门里透着蒙蒙的灯，知音略站了站，轻轻敲了敲：“楚琴，是我。”
　　楚琴已经洗浴完毕，正拿手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门便问：“怎么了？”
　　知音笑：“没事，只是和你说一声，过两天我们一起回去。”
　　楚琴扬了扬眉梢，也笑：“好……”
　　似是没有别的话，两人相对站在门边。
　　知音原先只是想告诉她这件事，这时却不愿道别离去，便问：“你这儿可还有茶？”
　　楚琴了然一笑，走到桌边触了触茶壶：“凉了。”便不给她倒，只道，“坐到这时候，你在楼下还没喝够么？”
　　知音阖上门走过来，自己取了茶杯执了茶壶倒水喝：“这么热的天，凉些刚好。”
　　楚琴由她喝茶，径自坐到梳妆台前打理头发。
　　知音便又放下茶杯跟过去，看她偏着头仔细擦干一缕一缕长发。
　　楚琴被她看的有些窘，放下手巾歪过头来看她：“这么晚了，你不用回房休息？”
　　知音笑着拿起手巾：“我替你擦干头发再回去。”
　　知音自己顾不上，楚琴却看得分明，她佯作自然的说这话，两颊早就红了。楚琴自己也脸红，回过头只当没听清，却不料面前铜镜里那人如花照影。
　　楚琴看镜子里的知音也看镜子里的自己，恍然间，那分羞怯甜蜜却是散了。
　　知音觉出她情绪变化，挨近了揽住她的肩，问：“怎么了？”
　　楚琴这时只笑，就势轻轻带了一下她脖颈，抬头印了一个吻在她唇上，对得不是很准。
　　知音面上更红了一层，慌忙直起身甚至退了半步，然而楚琴看着她笑，她便很快又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吻过来。
　　气息交错，不愿分彼我。
　　不知吻了几次，停下的时候知音才发现，楚琴早已泪流满面。
　　知音慌张的替她擦眼泪，心里揪成一团，更不知说什么才是，只喃喃唤她名字。
　　楚琴却又笑，笑得像是自嘲，也说不出话。
　　知音渐渐平静，平静却似更深沉的慌乱，知音终于开口劝她，说：“楚琴相信我，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愿意，我哪里也不去。”
　　楚琴听这话倒也冷静了些，停了停笑说：“我可不能拖累你，你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志向高远前途无量。”
　　知音面上僵了僵，撇撇嘴笑道：“你这话可是过分？”
　　楚琴也自觉有些不妥，连忙解释：“我是说你这样庸人自扰，我也喜欢。”
　　知音笑吟吟又吻了吻她面颊：“我虽然是庸人却也不是过于自扰，我只是有些事还没想明白，想多知道一些……我得快些想明白，明年好陪你去漳州。”
　　楚琴转眸看了看她，没有插话。
　　知音继续道：“楚玉说那个岩罄池是真正的仙境，我若陪你去施丽春也不会不允。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叫你去继承……我总觉得不简单。”知音直视着楚琴，问，“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楚琴半晌才转开目光：“你想多了，你到那里找我和到芃城其实一样。”
　　“那……”知音还要问什么，却被楚琴阻了：“这是以后的事，你以后再想，你现在可想好梨花剑怎么办？”
　　梨花剑一出，知音果真无话再问，只无奈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该回芃城就回芃城，总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
　　天未亮便开始下雨，起先淅淅沥沥，待到天明日出时候，却是阴云蔽日，狂风嘶啸，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茶社没有外客，难得显出冷清。几个伙计围一张桌子坐了，孟老板越娘子和他们一处说笑。孟掌柜仍坐在柜台前打他的算盘，发出噼噼剥剥的清响。
　　时萱这日没有出门，忧郁的看窗外，叹气着猛吃糕点。楚玉与谢芳对坐下棋，皆是眉尖紧蹙冥思不语。萧宗忞一人揽一壶茶坐在旁一桌，远看只是凭窗独坐，近看方知实对雨浇愁。惟知音与楚琴一起喝茶听雨，不时悄声私语相视而笑，颇为和美。
　　萧宗忞看雨看花看天阴，终是沉沉叹息，转过头来看知音。
　　谢芳停了手里棋，对楚玉道：“稍待。”便向萧宗忞走去。楚玉“哎”了一声扯住他袖角，笑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安心坐着便是。”
　　谢芳抽出衣袖，笑回：“此人与我有关，我怎可坐视。”
　　楚玉再牵他衣裾，却是唤了声知音。
　　知音转头来看，才发现萧宗忞神色有异，又看了看楚琴才隔了桌问：“萧公子怎么了？”
　　萧宗忞似是回过神来，却皱眉不答。
　　时萱突然嗤笑道：“韩姐姐怎么不问我？！”
　　知音赶紧问：“萱儿怎么了？”
　　时萱哼了一声向楼上去，只丢下句：“韩姐姐一会儿来我房里，我有话说。”
　　知音尚未来得及应，萧宗忞却听着点了头，也起身道：“茹薇一会儿来我房里，我有话说。”
　　知音讷讷应了声“哦”，待两人隐到楼上，便疑惑着回头看楚琴。
　　楚琴扑哧一笑，抬手拉了拉她辫梢：“知音一会儿来我房里，我有话说！”说完笑着也往楼上去。
　　知音这时只好去看楚玉。楚玉却只招呼谢芳：“来来来，谢兄坐，局中事多烦扰，总不脱名利情仇，你我只管盘里尘寰，棋下春秋。”
　　谢芳倒向知音笑了笑，笑了笑便坐下，径携楚玉凝神方寸中，脱身三界外。
　　知音看他二人一个浅裳飘逸，一个蓝衣沉静，衬着半阖半开的窗，对着纵横分明的棋，恍惚中实实在在的想，人生头等美事，不过心宽茶淡，闲坐敲棋。然恍惚终只在一念间，知音很快起身上楼而去。
　　时萱百无聊赖地拿着四个茶杯倒水玩，见知音来了便一把拉进来，随手锁上门。
　　知音见她情绪不稳颇为焦躁，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时萱恨恨得瞪她一眼：“楼主叫你去盘龙城，有大事让你做！”
　　知音稍稍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让我做？我又不是你们古雨楼的人——叫我做什么事？”
　　时萱一字字咬的清楚，发的沉重：“国，事，天，下，事！”
　　知音更加惊讶，然而看时萱气恼的模样又忍不住逗她：“弄错了吧，我貌不足以倾国倾城，武不能够刺王杀驾，再说你们楼人才济济，找我做什么？”
　　时萱听这话果然更是炸了毛，气呼呼嚷道：“楼主说你行！说就你行！谁让你是他养女，这样好事当然你做！”
　　知音听到这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却有一句话特别刺耳，不禁争辩道：“谁说我是他养女，我和燕无咎一点关系也没有。”看时萱嗤笑又急道，“你别笑，他养过我一天么？！”
　　时萱做了个极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养了你许多天你还不知道啊！从四月底你就都用着我们楼主的钱啦！”
　　四月底在闵州，她俩几乎丢了所有的钱物，往后一切花费好像确实都是从古雨楼来的。
　　知音原本不曾在意，这时突然提起不觉有些生气，僵硬道：“这些开销我会还你们，他要我做事却是办不到，养女什么的你最好再也别提。”
　　时萱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晌才故作冷静道：“不做最好。你今天的话我可要一字不漏告诉楼主，楼主也该看清楚他养了个什么东西！”
　　知音气得想笑：“你告诉他就是，我倒想知道他怎么好意思说我是他养的！”
　　知音本想掼门而出，结果手抖得开锁开了半天，待到最终脱出门外，竟是失了掼门的气势，只落荒而逃似的匆匆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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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宗忞的房间在嘉客妙友楼的三层，知音平常很少上去。
　　这时外边雨大，过廊两头的窗都掩了，雨打房檐的绵密声响反倒显得清晰。知音停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雨，待能够微笑如常才走到过廊尽头敲了敲萧宗忞的房门。
　　萧宗忞房里垒着许多盆兰花，香气重重叠叠馥郁袭人。
　　知音吃惊中呛了一下，咳嗽数声忍不住问：“萧公子很喜欢兰花么？怎么弄这么些放屋里？”
　　萧宗忞犯愁的看了看满地兰花：“不是我喜欢，而是友兰不喜欢。”
　　知音不知所谓，又听他补充道：“他也不是不喜欢……”
　　知音更不懂他意思，却见他思索的颇费力也说不出个解释，便转开话题问：“萧公子找我来是什么事？”
　　萧宗忞听这话倒是答得利落：“普渡寺我早已去过，前几次向你提只是想要带你去。”
　　“带我去？”知音更加吃惊，忐忑的瞥了他几眼，“带我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不直说呢？”
　　“所以总也去不成。”萧宗忞答得坦然，知音却弄不懂这是怎么“所以”出来的，又追问，“那为什么要带我去？”
　　“普渡寺有一张极像你的观音像，儆圆方丈说不妨带你去看看。”萧宗忞顿了顿又道，“儆圆方丈让我不要太刻意，你若不愿，或者无缘，也便算了。”
　　知音这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笑道：“这么说我倒是想去看看。”转而又问，“前几回都没能去成，萧公子不觉得或许正是我无缘吗？”
　　萧宗忞毫不在意：“有缘无缘不过是种说辞，我是不信。”这话出口不等知音反应，他便蓦地笑起来，“既然茹薇想去，不如就今天。”
　　知音和他说话便没再在意窗外雨声，这时却突然觉出雨砸屋顶实在砸得既狠且烈：“今天，恐怕不大适合出门吧？”
　　“楼下有伞，我们可以借来用。”
　　萧宗忞说的很随意，随意却又像是认真，知音这才相信他是认真想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知音勉强笑道：“好，我去和楚琴说一声，看她要不要同去。”
　　知音知道楚琴不会去，楚琴也没有做什么让她意外的决定，只瞥了瞥捱着道缝的窗：“你们真是好兴致，顶风冒雨，大有佛缘。”
　　知音只好赔笑：“今天去了也好，等天晴我们就可以回芃城了。”
　　“如果真的像，我也想去看看。”
　　知音忙劝阻：“肯定没什么看的，估计就是稍微有点相像。我长得也算周正，不奇怪。”
　　楚琴这时笑起来，有意仔细打量她：“这么说真是，眉毛眼睛，鼻子嘴，都端正漂亮，带一点笑的模样也有那么些和善相。”
　　知音脸红了红：“别乱说，小心菩萨怪罪。”
　　楚琴更笑得厉害：“这样就不像了，观音可没有这么害羞的。”
　　“楚琴！”知音不知怎么答话，只好装生气，却又自知装不像，急急转过身去不看她。
　　楚琴追上来搂住她，一面退让说“我不说了”一面笑个不停。
　　知音对画像其实没什么兴趣，她真想去看的是那位“儆圆方丈”。知音隐约记得，她师父儆善和尚有一个师兄就叫做儆圆。
　　楚琴见她沉默却以为她真的在意了，赶紧止住笑，紧了紧手臂：“知音是不是信佛？是我不好，我一时忘了你有个师父是佛门中人。”
　　“没，不是，”知音怕她误会，急忙解释，“我师父是和尚也不是和尚，他早就离开寺庙另拜了师父，也没对我说过什么佛什么菩萨。我也没什么信不信，只是习惯了不谈论这些。”
　　梅城拜佛烧香的风气较重，知音早先也参加过几次大慧寺的法事，也拜过三世佛，上过平安香，但却不曾求卜、指望过什么，确实说不好信不信。
　　“楚琴大概是不信吧？”
　　楚琴笑而不答，意思却是明白的不信的。
　　对萧宗忞与知音这种天气出门的决定，谢芳只略皱了一下眉，便起身接过萧宗忞手里的伞。
　　楚玉无奈何随他站起来：“谢兄，你何必跟着凑热闹？”
　　谢芳这回没答什么，萧宗忞不满的扫过来一眼，就往雨里去。
　　知音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终于也撑起伞走进雨中。
　　路上行人极少，偶尔见到一两个也都形色匆匆。路面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路边树木也被洗去热夏的颓丧气，绿得很明丽。
　　普渡寺不远，绕过两条街便到，这样的日子烧香的人少，少到从寺门进到大殿一个香客游人都不见。大殿上只有两个和尚带着几个小沙弥在用接来的雨水擦洗地面。
　　三人停在大殿里，几个小沙弥手里干着活眼睛却不时瞧过来，一个两个看的都是知音。
　　佛像肃穆，殿堂安静，知音心下疑惑却也不好说什么，等着等着突然想到萧宗忞说过的话，恍然了悟间，对那据说像自己的观音像不觉多出几分好奇来。
　　接引的和尚很快回到大殿，合掌敛目道：“方丈在省心堂等三位施主。”
　　省心堂就在一排僧房里，一眼望去没有任何特别处，走近了才能看见门框上写着省心二字。
　　接引的和尚进门去又退出来，再对着三人一合掌便离开了。
　　儆圆方丈是个八十岁上下的老和尚，眉毛长长的垂下来，眼皮皱皱的耷拉着，似是颇为行动不便，又像有些头脑不清。
　　知音看到他颇有些失望，她的儆善师父年纪再多不过四旬，和这位方丈怎么也不像师兄弟。也许是重名，也许是她记错了，知音瞅着老方丈半睁半闭的眼睛暗自叹了口气。
　　儆圆方丈认得萧宗忞与谢芳，彼此道了几句半禅不白的话做招呼，知音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坐在旁边颇有些懒慢，心里只想去看看那张观音像。
　　萧宗忞也记得这事，没坐多久便要带知音去观音殿。
　　儆圆方丈这时微微露了个笑，缓缓道：“不需去了，这位女施主与我佛无缘，无心参见观音大士。萧施主上次看到的画已取下来，这就送给女施主。”说着稍稍抬了抬手，便有个和尚取了几上一轴画递给知音。
　　知音不觉吃惊，看了看儆圆方丈又看了看萧宗忞，惴惴打开画轴。
　　水波明月，荷叶荷花，水月观音白衣飘飘淡淡看来，其实说不清是悲悯慈善，还是幽怨哀伤。
　　“罪过……”知音看得蹙眉，画上哪是观音，明明是她。
　　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这是？”
　　儆圆方丈合掌宣了声佛号，解释道：“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女施主可是有个师父，颠倒行事，叛我佛门？”
　　知音不敢点头称是，看着面前毫无表情的方丈，只道：“我有个师父，叫儆善。”
　　“阿弥陀佛，正是他拿来这张画，让老衲寻找女施主。”
　　“寻到女施主问几个问题，问问女施主丢掉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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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儆圆方丈原先果真是儆善和尚的师兄。后来，用儆圆方丈的话说，儆善错解佛典堕入心魔，离开寺庙不遵戒律，另拜了个俗人为师。
　　儆善七月中旬从无影山来卧龙城，没有去寻知音而是到普渡寺见了儆圆方丈，交给他一幅画像一只木匣，请他代为联络知音，代为问讯，看她究竟什么打算。
　　儆善说，小施主原本年纪小，不明世事，如今长大些，当有自己的想法。
　　儆善说，奇异之物多少有些不吉祥，小施主若有旁的想法也是自然。
　　儆善说，小施主聪颖良善，虽然性子里有一段痴，也总有拨云见日想明白的时候。如今怎样决断，抑或不决断，都无妨。
　　知音默然静听。梨花剑失而复得的太过突然，让她有些无措，连惊喜都淡了，最明显的情绪倒是不安：师父为什么这样为自己开脱？总是自己做的不好，让人以为梨花剑已是被弃了。
　　儆圆方丈似乎也有些感慨：“这么些年，他倒也长成个长者，慈心可悯。”转而问知音，“女施主已知晓缘故，老衲问一声何去何往，大抵算不得逾越。”
　　“我……”知音本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这时却不敢对着老方丈看似昏花的老眼确确实实的说出来，思想片刻，只道，“师父给我的东西，丢了是我的错，但绝不是我情愿的。师父为我找回来，我本没有不收回去的道理，但我现在不能明白的说我会怎样做，我，还是想把它寄放在方丈这里……”
　　知音停了停，面前老方丈稳坐如山，既叫人安心，又给人压力。
　　“我如今，还只想到处看看。我不懂的事情太多，没办法定下心去做什么。等我理清想法，做好打算，才能和方丈说清楚，让方丈，也让我师父放心，我也才能心安理得的把它拿回去。”
　　儆圆方丈面无表情，问：“女施主你可决定了？此世间事变化难测，大多都不是能放、能等的。”
　　知音岂不知时不我待，却也明白物换人非。孰重孰轻，心秤难量。知音苦笑道：“多谢方丈提点，我已决定了。”说到底，她不是不曾担心瞻前顾后如自己，终会折了梨花剑的盛名。
　　方丈半眯着眼细细觑看她，许久长眉舒展，点头露了笑：“儆善倒是有知人之智。”略转头对旁边和尚道，“去拿来。”
　　那和尚打开旁边桌上的木柜，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木匣，拿给方丈。
　　方丈并不接，抬抬眼示意知音拿去：“物归原主。”
　　知音犹豫着起身，近前一步便站住：“方丈，我，实在心不定。”
　　方丈沉沉一笑，显出几分和蔼的神色，口里道的却是：“女施主，出家人不问世事，老衲应下这件事已是过错，女施主再莫把这麻烦留在我佛门净地。”
　　知音不好再推托，接了木匣在手，一时思绪纷繁，感慨难当。
　　萧宗忞与谢芳一直静坐着看知音与方丈应对，听他们说些或明白或隐晦的话。萧宗忞显然不知缘由，蹙着眉一脸思索模样，谢芳却好像知道什么，这时含笑向儆圆方丈道：“大师对我佛本心的体悟又精进了。”
　　方丈合掌宣佛号：“阿弥陀佛，老衲发善愿，愿谢施主早日皈依我佛。”
　　谢芳笑而不答，看知音仍盯着手里木匣发愣，便道：“韩姑娘若有一日南下，务必去云容山庄小住，或许有所助益。”
　　知音转头看他，讷讷点了点头，又赶紧笑了笑。
　　知音来这一趟普渡寺，实在收获太大，搅得她刚刚下定的决心做好的决定，似乎又有些动摇。然而不管怎么说，梨花剑回到手中的感觉极好。
　　一别九个月，即使不曾时时烦恼，也不曾有一日忘怀。九个月前，她还不曾知晓，它是怎样的传奇，也不曾思想，除了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自己还会有什么打算。
　　梨花剑岂止是个麻烦，对知音而言，它还是个负担，一个担得十二分乐意，乐意到叫她惶恐的负担。
　　还有那幅画，让她忍不住看了又看。
　　儆圆方丈说，她儆善师父在黄羊镇边上的一个小村外遇见一位画像为生的白衣秀士，请他绘了这张像。知音半点不信。
　　莫说五官画得分毫不差，荒凉如黄羊镇，怎可能有人画像为生，再有，水月观音的图样虽不曾见，笔法画意却是旧识。个中缘故知音不愿细想，却又忍不住去猜。
　　回到嘉客妙友楼天还没有黑透，雨还在不停的下，楼里屋里空气都像是湿的，沁着丝丝清凉。孟掌柜歇了算盘账目，偎在柜台里看一本蓝皮子的小书。楚玉倚在窗边煮酒，酒香袭人。
　　知音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裳便去寻楚琴，出房门时踌躇少刻，还是带上了画像。
　　楚琴仔细看那画像，仔细得连一缕发丝一个裙褶都要端详许久。
　　知音伴在旁边心里发憷，一边笑着解释一边就要收：“这个画师画得真好，恐怕也是巧合，竟然这样像。”
　　楚琴却拿稳了画不放，头也不抬得笑了笑，也不答话。
　　楚琴不说话知音越发慌张，两手也紧紧握上画轴，很有几分要来抢的模样：“哎别看了，就算画得比我长得好，也该看够了！”
　　楚琴这时松了手，由她收回去，看她皱着眉苦着脸小心的卷画，便转身到桌边倒茶喝水，背对知音道：“何必这样在意，你拿来给我看不是问心无愧，开诚布公的意思么？”
　　知音停了停手上动作，又接着收好画像才踱过来坐在楚琴旁边：“是这个意思，但我本来是想藏好了不再看的。”
　　“过意不去？”楚琴淡淡笑了笑，很无所谓的也给她添了杯茶。
　　“楚琴！”知音拖着凳子靠过来，攥了楚琴的手在手里，垂头想了会儿才答，“是，过意不去。”
　　“那要怎么办？”楚琴反手握住她的手，静静看她。
　　知音抬起头认真回望，认真道：“没有什么怎么办，你知道。”
　　楚琴这时一笑，伸手捏了捏她鼻子，叫她摆不成严肃模样：“好吧我知道。这画我喜欢，你既然只想藏好了不如让我收着。”
　　知音点头答应，她本来就不会带着这幅画到处走。
　　她要回一趟芃城，但绝不会停留太久。
　　知音垂下眼睛轻轻靠在楚琴身上，楚琴轻轻一笑吻了吻她额角。屋外雨落在房檐打在窗板，滴滴答答。楼下不知做什么事，隐隐有阵阵笑声与喝彩传上来。茶是热的，水气袅袅，烛火晃动，柔光融融。
　　知音静了片刻，睁开眼好像有些痴了：“楚琴，为什么不和我一道走呢，十里不同俗，我们一起走南闯北一定很有意思，而且我很强，到哪里都不用怕，我能保护你……”
　　知音喃喃的说，楚琴安静的听，没有回应。
　　知音坐直了看她，眼里不无求请。楚琴仍只是不答应，许久才说：“我会等你。”
　　知音无奈何笑了笑，也似是清醒过来，紧紧搂了她一会儿，振作精神道：“有你这话也足够了，我会很快回来。”
　　楚琴也笑：“你这时候把这些话都说了，往后我送你再要说什么？”
　　第二日又下了一天雨，第三日也是雨，直到入夜才渐渐停，二更时分爬出一钩新月，洗涮了三日的天空显得格外清明。
　　八月初六是个出门大吉的日子，然而即便历牌上不这么说，嘉客妙友楼里住了月余的几位客也都决定要走了。
　　众人虽然都是往南，却不同路，萧宗忞谢芳取道大坛州，知音等人则要穿闵州留州去芃城。南门外，萧宗忞极洒脱的向知音点点头便策马上路，谢芳看了看楚玉也急急追去。知音楚琴与楚玉却停在原地等人。
　　时萱自从与知音争吵便再没有出现，知音嘴里不说，心里却很有些牵挂。
　　时萱说了些惹人气的话，知音当时极恼她，而后却想明白，她其实只是在泄愤：她也许真的很在意燕无咎，于是嫉妒自己也看不惯自己。
　　这次北行，知音渐渐觉出燕无咎冷面底下的关切，甚至有时候会想，这些年来，燕无咎除了嘴上刻薄，对自己从来都是好的。有时候也想，这些年来，除去为了胡霄，燕无咎是不是也会存些为自己的意思？
　　而自己，其实是一昧的任性了。
　　知音只对两个人无所顾忌的发过脾气，只对两个人存心有意的使过坏，一个是岳苍梧，一个是燕无咎。
　　知音不是真正特别抵触燕无咎养女的说法，只是时萱太直接，说辞太激烈，当然，知音这时停在城门外还是想，什么养女不养女，真是可笑。
　　时萱最后也没有来，来的是倾心。
　　小姑娘一改平常无忧无虑的模样，递来一块青玉兰牌，犹豫几番才在最后拉住知音的马辔，小声道：“萱儿姐姐前两日去了沛州，听说……听说被楼主关起来了。”
　　知音不觉惊讶，想了想却只安慰道：“不用担心，你们楼主很喜欢她。可能有点事，也可能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倾心轻轻应了一声，很快掩了眼里的担忧，勉强愉快的送知音三人离卧龙城而去。
　　第三章 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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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夏昌德不曾正式树反旗，朝廷也只在悄悄调兵，战火将起的消息还是如瘟疫般在民间迅速传开，习州、闵州、留州，到处是惶惶不安的百姓。芃城也再不能安稳自如，路上行人少了，闭门店铺多了，街上走的、做生意的也多是得过且过的样子，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安稳日子再过不久。
　　知音一路回来心里很有些闷，进到芃城却多少感觉亲切一些，亲切而又多些感慨。
　　洗马街上的泰泽勤酒楼还是干干净净熙熙攘攘的样子，却不知怎么总透着股清冷气。知音曾和三哥叶文歆、姐姐知书、妹妹知月以及苏雪来这里吃饭，还在这见了后来娶走知书的朱孝义。一年不满，远如隔世。
　　洗马街南边折进织花巷子就能到叶家。知音缓了缓脚步望了望巷口，还是随着楚琴楚玉往金靴堂去了。
　　将走出洗马街的时候，楚琴凑到知音耳边轻轻笑：“那时你连我名字也不知道就敢来拉我的手。”
　　知音明白她讲的是去年落霜节的事，也笑：“那时你还拿给我一串百年好合的霜花，说我月底成亲就该买那一种。”
　　初相识的旧事一时涌上心来，往事难追，回想却是温柔。
　　绕过金靴堂正门走进后边的小巷，楚家小院近在几步间。院墙里的梧桐树枝叶正茂，洒着金灿灿的阳光，随着微风招摇。
　　楚琴心情颇好，知音也稍觉开怀，楚玉摇摇折扇正待感叹，墙角一折，现出个小小身影。楚玉一愣，急唤了声“思思”，紧两步走过去。
　　靠墙站着的正是楚江楼的小女儿楚思，楚玉楚琴不满十岁的小堂妹。
　　小姑娘看见他三人也是惊了惊，而后一头扑进楚玉怀里，抽抽嗒嗒哭起来：“哥哥……呜呜……哥哥……我大哥跑了……二哥、二哥快给爹打死了！”
　　知音不知是什么事，也没见过她两个哥哥，这时只好看看楚琴，又看看楚玉。
　　楚琴皱着眉无话，也瞥向楚玉。
　　楚玉笑：“二叔怎这样不辨是非，老大犯事竟罚在老二身上。思思别哭，跟哥哥进去看看。”
　　楚思仰起脑袋有些犹豫，停了停才说：“大伯也在……”
　　楚玉笑意不变，刮了刮她鼻子：“原来爹也在，那正好。”说着牵了楚思便往巷深处另一个院落去，走两步又停下，好像突然想起楚琴与知音，回头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先回屋休息。”
　　楚琴房里摆设没有一点变动。楚琴不觉什么，知音倒又有些感慨，原来桌椅几案，花盆棋盘，哪样在哪里，自己都还记得。
　　送茶来的丫环是新来的，十分局促，放下茶盘便出去，又慌慌张张被门槛绊住，差点摔倒。
　　知音吃惊的看她跑开，笑：“她怎么这样怕你？你在家就这么吓人？”
　　楚琴也是惊讶，听她打趣便回道：“我自然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先彩绣怎样怕我！”
　　这话一出，玩笑的气氛便散了，两人都是愣了愣。
　　知音赶紧起身走近楚琴，伸臂环抱她，认真望她眼睛：“哎，不要再想彩绣了，她心不错，却也不对。你说你会等我，我信，我一定不负你，你也要信。我们好好在一起，没什么不好的。”
　　楚琴看她许久，终于扑哧一笑：“傻瓜！我没想她，你倒想这么多。”
　　楚琴轻轻推开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红丝帕叠成的小包裹。
　　包裹里有两只青绿翡翠的镯，祥云袅袅，枝缠叶绕。
　　知音自然认得这对镯，这是她原先与宋家宋瑞定亲的连理镯。她自己的阴错阳差给了楚琴，宋瑞的被她偷来，后来也丢给了楚琴。
　　知音方才说话存着安慰她的心思，自己并不觉什么，这时见她拿出这对镯子来，不觉脸红，脸红着笑，笑着说：“这镯子你竟然还留着，这可是我与别人的定亲信物。”
　　“是谁说‘我不嫁给宋瑞这就不是信物’？”楚琴并起一对镯给她看“祥云连理”的字样，“你要哪个？”
　　知音这时才注意到两只镯原来字不同，然而不同也没什么差别，她倒不会选。
　　楚琴也不等她多想，递了刻着“祥理”二字的镯子来：“这一只是初见面时你给我的，后来有缘再见也是它牵的线。你戴着它别再除下，也记着往后再别这么孟浪。”
　　知音接了镯子低头笑，笑着拉过楚琴的手给她戴上：“楚琴戴这只吧，这是定聘，怎好收回来！那一只才该叫我记着，那只给你原本是要断情，往后即便隔千山遇万难，绝不再起这念！”
　　“花言巧语！”楚琴也为她戴上镯，又笑嗔了句，“你今天怎么尽说些漂亮话，听着便不是好兆！”
　　“怎么不是好兆，我看挺好！”知音自然知道她也是开心，便有意缠着她道：“那，你既然觉着不好，你来说几句好话我听听？”
　　楚琴哪会上她的当，只笑，转身去几上摆棋，再不接这话题。
　　知音心知她不会说什么，也没太多失望，笑笑追过去听她讲棋，什么阴阳之变、周天之数、天动地安……不求懂，只在听。
　　晚饭时候楚玉进屋来，楚琴赶紧问他：“爹呢？”
　　楚玉怡然坐下，竟是十分兴奋：“他老人家带二叔出去了，估计要喝酒。”
　　楚琴看了看他，问：“是什么事？”
　　楚玉挥开扇子笑：“这叫天下将乱、妖孽频出！风弟那样个老实人竟携了位佳人跑了！阿岩替他瞒了五天，说陈表舅带回一出善本天宁剧，他风哥在桃花岭读书呢。今天下午才招了实话，风弟神仙眷侣早不知逍遥何处！”
　　楚琴听这消息颇为惊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真想不到，这事怎么看都像阿岩做的……那是谁家姑娘？阿岩总知道吧？”
　　“他不肯说，说出来恐怕还不会打这么惨，啧啧，”楚玉表情夸张，“我真没见过二叔发这么大脾气，你看我们回来时那么静，他把二婶吓昏了！”
　　知音坐一旁听他们说，心里盘算的是自己回家要怎么解释上次的逃婚，楚玉突然转头向她道：“还有件蹊跷事知音必定感兴趣，去年与你定亲的宋瑞宋公子上个月底也与人私奔了。”
　　知音一惊，随即了然，笑道：“这倒不蹊跷，宋公子早就有这打算。”
　　去年落霜节她与宋公子相会于风柳亭畔，宋瑞便明说他心有所属，有意私奔。后来在华悦坊见到白舒晴白姑娘，知音更愿他俩有情人成眷属，不拘私奔脱籍总能在一起。
　　楚玉含笑望她，默然少顷别是显得意味深长：“哦？知音早知道宋公子与蓝姑娘有情？”
　　知音这回愣了：“蓝姐姐？他去年交好的不是白姑娘么？”
　　楚玉摇摇扇子：“这本也没什么稀罕，宋公子的风流在花街柳巷其实颇有名声，只是，倒不曾有人信他。蓝姑娘心性你我都知道，仓促做出这样决定，岂不奇怪？”
　　蓝佩云与风仰阁有书信往来，知音还想这两天去见她，问问风仰阁的消息，也借她之便给胡霄去封信，这个变故实在出人意料。
　　宋瑞也是，知音本以为他能向自己坦白足见对白姑娘真心，不曾信他真会是见异思迁之人……
　　“真是奇怪……”知音不觉喃喃自语，很是叹了口气。
　　楚琴这时劝道：“我们六月初北上便不知此间事，到七月底，他们即便原先不认识，也不算太仓促。”顿了顿又补充，“也可能有其他缘故。”
　　知音点点头，心里虽然仍放不下，倒也无奈何。
　　楚玉吹了吹杯里浮着的茶叶，笑道：“这且不去想他，还有一件事……”
　　楚玉有意停下舌尖上话去喝茶，笑意弯在嘴角委实卖弄。
　　知音楚琴相视一笑，楚琴哄他一样刻意追问：“又还有哪个人的怪事？”知音也道：“赶紧说来听听吧？”
　　楚玉放了茶，看看她俩，突然笑出十二分无辜：“我告诉爹你们俩的事了，他老人家很沉得住气，只说晚上回来再问你们话。”
　　第四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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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还没考虑过要怎么和楚山阁说自己与楚琴的事，她只在岳苍梧五十寿诞上见过楚山阁，交谈不多，了解很少。楚琴却想过这件事，然而虽然想过，也不曾预料会来得这么快。
　　楚玉语重心长道：“爹不是那种顽固的人，我也真心觉得坦白要尽早。”
　　楚琴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不免独断。”
　　楚玉回复一张笑脸：“我知道你们不会介意，所以可以尽心为你们做一点打算。”
　　知音担忧的看了看他，转过头去看楚琴。
　　楚琴轻轻一笑轻轻揉了揉她面颊：“别担心，我爹的脾气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我来和他说。”
　　知音听她这么说神色愈发担忧，却仍不说什么，只勉强笑了笑。
　　晚饭过后楚玉换了身衣服出门去，知音留在楚琴房里，两人一边摆棋子一边等楚山阁回来。自从知道自己下不过楚琴，知音便放弃原本毫无章法的走棋方式，重新开始学习。
　　楚琴其实也不安，她也不知道楚山阁会问什么会说什么。楚山阁一直是个宽容的父亲，对儿女很少管教，也是个随性的父亲，时常离家，好像什么都能放下。然而，女儿带回一个女子，这样的事也可以听她说说就算了么？又要她说什么呢？
　　楚琴不曾以为喜欢知音只是和知音有关的事，然而喜欢知音的话，她连对着知音都不习惯坦白的说啊。
　　楚琴看知音坐在对面，手托腮，凝眉目，似在专心想棋，又好像心不在焉，看了许久终于说：“别玩了，收了吧。”
　　知音讷讷应了个“好”，眼睫动了动收起棋子来，显是心中有事，无声一叹，唇微微抿着。
　　楚琴抓住她的手让她放下棋，迫过来轻轻吻她，先吻在眉梢，然后是睫毛，到唇边便加重了力，吻得知音仰面向后倾。
　　知音腰抵着桌沿，闭上眼享受这刻沉迷。
　　知音喜欢楚琴的吻，喜欢楚琴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隐隐约约好像是种清香，她只能权且称之为清香——就像楚琴的性格一样，你说她淡，也不只是淡，要怎么形容呢？也许是远，悠远，她知音觉得她很悠远……
　　知音突然惊醒，惶然睁开眼看见面前近在咫尺的楚琴。
　　楚琴轻轻拍拍她面颊：“别这么担心……”
　　知音猛地抓住她的手，直直瞪着楚琴看，却不知说什么好，总不能问：你怎么这么远？她也不想再问，为什么不肯和她一起，北行南行，总之，在一起。
　　“楚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固执、很傻？竟然执意要离开你，要去别的地方，还不是什么好地方。”
　　知音越说声音越低，看楚琴的眼神却没有躲闪游移。
　　楚琴说：“真傻！”然后笑，“你有志向——或者说有什么放不下，为什么不去？也许本来没什么，难道要我拖着，让你放在心里时时遗憾？”
　　知音想不出辩驳的话，也想不出再怎么问才好，只好笑笑作罢。
　　这一日，知音与楚琴等到三更天楚山阁也没有回来。楚玉回来了，说：“爹也许要与二叔多喝几杯，你们先睡，本来也不是什么急事。”
　　第二日，知音与楚琴一天没出门，到夜里三更，仍然没有楚山阁回来的消息。楚玉中午出去，这时候也不见踪影。
　　第三日下午，楚山阁回来了，却没有进自家院门，直接去了楚江楼的小院。
　　思思见到楚江楼吓得跑到楚琴这边来。
　　楚琴把知音留在屋里，自己带着思思去隔壁，想的是看看情况，也会会父亲。然而隔壁院落静得好像一幅画，阳光洒在花架上，又追上廊透过窗……楚岩龇牙咧嘴趴着不敢说话，做针线的丫环悄悄指指东厢：“堂主在休息。”
　　楚琴怏怏回房，知音急追过来见她这副表情却是松了口气。
　　又入了夜，楚山阁终于让人传话来，让知音上金靴堂安园一叙。
　　楚琴蹙起眉梢，要与知音同往。
　　知音这时倒像是安心了，劝她道：“楚琴不用担心，我正该认识认识你父亲。你不去也好，我与楚堂主曾经见过，其实可以谈谈。”
　　楚琴仍要跟去，神色很是不放心。知音笑问：“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你父亲？你是怕他分开我们俩？还是担心会有谁出口伤人？”
　　楚琴愣了愣，佯嗔道：“你这样伶牙俐齿对付我，我还有什么话！”
　　知音赶紧拉拉她的手，笑道：“我错了，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只是想和楚堂主单独聊聊，他应该也正是这么想。”
　　楚山阁立在安园小池塘旁边的凉亭里，亭角点着白灯笼，亭梁挽着白帷幔。
　　知音进到金靴堂，寻了许久，问了魏叔，才终于找到这里来，远远看见这凉亭，看见楚山阁神色茫茫目光炯炯，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楚山阁说：“琴儿是我女儿，我对她的了解她恐怕想不到。今年春初，她种了一棵小苗——好像叫做七月梨，就在她房间后边的瓦缸里。种树与种花差别很大……后来她自请去榕都，我便确知，她心里有个人，不堪道破。”
　　知音静静站在旁边听，待他不说话，也仍然沉默。
　　楚山阁在外停了两日才回来，知音隐约知道他不会反对，即便不会赞同。
　　楚琴有事不肯告诉她，楚玉也明白的说他不愿说，知音虽然坚持着认为楚琴不愿自己知道自己便最好不知道，却又实在想来问，楚琴为什么总有顾虑？尽管她也知，楚山阁也很可能不回答。
　　楚山阁大概觉得她沉默得太久，看过来问：“我听鸿苍说，你与他女儿生在同一天？”
　　知音点点头：“我比亦灵早出生一个时辰。”
　　“玉儿说，你很快要北去？”
　　知音迟疑了一下又点了头：“我想去沛州看看……”
　　“看兵戈怎么起，战祸怎么生？”楚山阁语气颇严厉，神色仍是淡漠。
　　知音皱了皱眉，不想说是，也不想说不是，许久才答：“战乱恐怕不可免，我只想看看我能不能做什么。”
　　楚山阁沉默良久，而后轻轻一笑：“你与琴儿能说些什么话？你们志趣全然不同。”
　　知音也随他笑了笑：“虽然不同，我们却觉得彼此都好。”
　　楚山阁和蔼的摇了摇头：“你们不合适——倒不是因为那些世俗之见，你们不合适，因为你们要越走越远。今天都好，是你们还年轻，心性还不定。”
　　知音一怔，说她心性不定她认，说她与楚琴不合适她怎么信！
　　“楚堂主，你这样猜测我现在真不好否定，但是我相信我和楚琴决不会像你说的这样！我们越来越彼此了解，越来越融洽，决不会越走越远！”
　　知音言语坚定，忍不住有些激动。
　　楚山阁却仍只是淡淡一笑：“年纪小不要说重话。你们路还长，两年三年或许新鲜，往后没什么好处。”
　　知音稳了稳情绪，努力笑了笑却不再答话。
　　楚山阁道：“你如今气我不说好话，以后自有明白的时候。”
　　知音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只是我已经知道，我说什么都不能改变楚堂主的想法，楚堂主以后自有明白的时候。”
　　楚山阁含笑摇了摇头，看她的眼神却颇奇怪，好像怜惜，好像真心希望她是对的。
　　知音有点受不住，垂下眼睛看下边池塘。
　　天色暗，水色显得尤为深，却有个圆圆的月亮映在水面上，晃得银光满塘。森森树木围拥这一小池水，木叶沙沙，间或有一片两片落下，漾起一层层轻波，扰乱点点月光。
　　这样的景，应当与心上人同看，于是，逝水不断情怀，清夜无需遥想。
　　“有情相爱慕，无命共厮守。”楚山阁轻轻喟叹，“罢了，各人各造化，谁也不会听谁劝。”
　　知音恍然回头，看他转身离去，浓浓夜色里，纵然词锋犀利，掩不了白发苍苍。知音眼眶有些热，这时才注意，丛木掩映中有一方碑，刻着浅浅的字，顶头是“爱妻……”
　　第五章 归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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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音回到客房已经很晚，楚琴坐在桌边等她，手支着额头不住打瞌睡。
　　知音赶紧将她唤醒，安慰她什么事也没有，让她赶紧去睡。
　　楚琴睡眼惺忪的看她，应了一声却不动，好像有些迷糊。
　　知音笑了笑便扶她站起来，带她到床边坐下，吻了吻她眉梢，道“睡吧”，而后吹熄桌上的灯，轻轻带上门。
　　今夜月色好，淡淡的清辉让人想到露，想到霜。晚风有点凉，炎夏已过，渐渐便要入秋了。
　　知音在门口站了站，抬头看了看高挂的月亮，她有许多时不曾在这样深的夜里清醒，静谧无声间原来别有一种渺茫寂寥的冷。
　　知音摇头一笑，突然想起门里其实是自己住的房间，自己竟然把楚琴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一时间月亮不见了，寂寥不见了，耳朵里好像有种嗡嗡的吵……
　　知音转身推开一道门缝，停了停又关上，又觉得房檐底下也叫人呆不住，干脆走到小院前边的花地里。
　　五月底来的时候花大都是开的，这时候却大多谢了，然而花开花谢的事，虽然叫人感慨，又真能感慨些什么呢。知音摇摇头深呼出一口气，心思逐渐静下来，随意走走看看，很快便绕到后面，停在院后深墙边。
　　去年秋天就在这道墙外，楚玉和她说了梨花剑的事。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有什么开始变。
　　“你站在这里出神，不怕我误会？”
　　知音轻轻扬起嘴角，笑意却似无奈：“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梨花剑的事？其实我原先想陪胡霄去岭州隐居，和楚琴，差别不大。”
　　楚玉摇了摇扇子，笑容灿烂，蒙着淡淡月光又好像有些哀伤：“我是不是该后悔？”
　　知音撤去笑意轻轻一叹：“我很感激你。”
　　楚玉目光一黯迅速垂下眼睫，面上笑容却不变：“你猜，人和人为什么不同？是生来不同，还是长大了才不同？”
　　知音不答，楚玉继续问：“一个想法出现，怎么才能知道是自己的真心，还是一时被蒙蔽？”
　　知音仍旧不答，楚玉再问：“怎样可以决定一件事，事过不后悔？”
　　知音后退半步靠在墙上，眼睛看着楚玉手中的扇。
　　楚玉合起折扇握在手里：“我说过我再也不劝你什么，因为你已经决定了，我都知道你决定了，你又何必再踟蹰？”
　　知音转开眼睛，看一丛野草在夜风里摇：“贪心一点不是也正常么？”
　　楚玉笑：“也对。夏昌德的耐心恐怕快完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问题转得太快，知音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后天……还是明天吧。”
　　楚琴知道知音随时都会走，真听她说出来便也没怎么惊讶，神色平静，平静而有一点点没有掩饰好的失望。
　　知音赶紧扬起笑脸劝她：“我就回去几天，很快回来，说不定我爹生气一天也不留我呢。”
　　楚琴只道：“你这么久没回去应该多待几日。”
　　知音一心哄她高兴，着意不去想这次回来得再快，也很快便要远走。
　　午后直到晚饭，再到晚饭过后，有意思没意思的话说了不知几箩筐，知音才终于走出小院往叶家去。
　　叶家还是三个家丁值夜，一个守在门边，两个执了小灯笼各处逛。
　　知音没有敲门，径直潜到书房外向里面看。
　　书房还是满架史书，史书而外还是佛经道藏，壁上挂的字也还是那一幅，道是：清淡养生，宁静终年。
　　叶成理面向窗外站着，手执书卷背在身后。这姿势由他做出来别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太胖，腆着圆肚子，扬着双下巴，有点，滑稽。
　　知音却不觉滑稽，只觉他比去年，比春天老了许多。春天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显老，知音先叹自己不孝，然后便想，这两三个月是不是出了事？
　　知音推开门，动作没有刻意放轻，叶成理却没有发觉。
　　知音在门边停了停，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手里那一卷竟是兵书。知音稍一犹豫，而后喊了声“爹”。
　　叶成理这时反应过来，转过身看见她便眯上眼睛笑了，有惊喜，却并不很惊讶：“知音回来了？”
　　知音这时反倒尴尬，低下头应了一声，努力的想要怎样解释。
　　“你能想到回来看看，我也放心些，姑娘家在外面总要更辛苦。”叶成理好像并不需要她做什么解释，笑容和蔼，眼神关切。
　　知音有点惊讶，又有点想哭，抬头看他，勉强笑笑又唤了声：“爹……”
　　叶成理伸出肥厚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解释道：“我原本只拿你当个寻常女儿，想你安安稳稳的就好，却不知你自己有想法。你二哥上月回来了一趟，说在习州见过你，极夸你是个奇女子。”
　　知音知道自己有个二哥叫做叶文致，却不认得，也想不起在习州见过的哪个人可能是他，而这不曾谋面的二哥又怎么会知道自己？
　　知音这里疑惑，叶成理却不给她机会问，即刻叫来外面候着的老仆人于老爹，让告诉夫人如夫人少爷小姐，二小姐回来了，又让花厅摆上瓜果茶点，一家小聚。
　　叶成理吩咐完便走到书架正中，郑重的把手里兵书裹进一块黑底红绣的绸布里，然后将它端端正正的放好。
　　知音忍不住问：“爹，这书？”
　　叶成理一笑：“这是族里尊长的意思，是你二哥带来的。”
　　知音听得更觉迷糊，暗想叶氏也许是个大族，口里只猜道：“爹想要上战场？”
　　叶成理又一笑，这笑却更像自嘲：“髀肉生鬓发残，爹哪还会想这些事！兵者乱，族里意思是叫我反。”
　　知音大惊，四顾无旁人，赶紧又问：“那爹你反不反？”
　　叶成理笑着摇摇头，很慈祥也很无奈：“你毕竟年纪小，往后就知道这样事不用问，因为不由我。”
　　知音这次回来，家里人似乎都很欣喜。三哥叶文歆最是激动，很有点手舞足蹈的样子。原先与知音关系并不亲的妹妹叶知月也问这问那，缠着她说了许多话。唯有苏雪的丫环紫玉冷着脸站在苏雪身边，平白无故把雪儿可人的笑脸衬得叫人不敢看。
　　知音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再想可能是因为苏雪。紫玉曾希望知音能对她多照顾，知音自己也惭愧上回竟是悄悄的走了。
　　苏雪却是极开心，夜深了还挽着知音的手带到自己房里去，只说是：“知音姐姐的房间还没收拾好呢！”
　　知月也极自然的跟来，极随意的坐下，就手拿起桌上凉茶便喝。苏雪毫不客气的拍她一下，眼里满满的不悦：“说了多少次了，等张妈换了茶再喝，这一会儿就能渴死了！”
　　知月皱起眉头嘟囔：“这有什么关系，大惊小怪多少次了，还要讲究呐！”抱怨虽抱怨，杯子却放下了。
　　知音上回虽然看见她两个一处下棋，却也没想到两人熟稔成这样，不觉一边陪笑一边惊叹。
　　紫玉仍是没好气，端茶盘上来有意不小心洒了知音一袖。知音接了手巾心虚的擦，紫玉还赔不是的说：“真对不住二小姐，二小姐突然回来真吓了我们一跳，二小姐怎么不在外边和楚公子快活？”
　　这话说得太难听，屋里三人都愣了愣，苏雪即刻叱责她：“你胡说什么呀？！还有没有规矩！”
　　紫玉却是个有脾气的，只倔道：“没规矩是没规矩但我没胡说！我自己上于婶那领罪！”说完转身走了。
　　苏雪气得脸色苍白，两手也在发抖。知月赶紧过来拉她手臂，拍拍肩拍拍头：“喂喂喂！别生气，这样的丫头不要也罢，明天就叫她上街上讨饭去！”
　　知音这时明白了，紫玉真的是为苏雪气她，却不只是为了不辞而别那么简单的事。知音心里叹了气，却笑起来伸手拉了苏雪过来：“好雪儿别生气，她倒是真心为你好呢。”
　　“冥顽不灵！自以为是！”苏雪愤愤吐出两个词，脸色由白转红了，“她知道什么就来信口雌黄！这样的好心谁要得起！”
　　知月见她缓过神来，自坐下趴在桌上瞅她俩，又见知音许久不知怎么接话，便埋怨苏雪道：“二姐姐说的是实话，你倒拿话堵她！要怪怪你自己，惯出这么个刁奴来，还不矜持，闹得全城都知道你对楚玉有意思，多有脸面呀！”
　　苏雪脸上更红，却不理她，只转过头来对知音道：“知音姐姐别听这些小人说话，姐姐知道我没有迁怒的意思，我也相信姐姐和楚公子清白。”
　　知音听这话真不知该哭该笑，她和楚玉的清白，她还真是没考虑过。
　　“说谁小人呢？！”知月用力瞪苏雪，又偷眼看知音，“我可没说二姐姐怎么样，二姐姐的事当然还是二姐姐自己说才算准！”
　　苏雪气恼的回瞪她：“谁和你说话呀，自作多情！”
　　知音听得头晕，又觉着该说点什么撇清一下，又觉得两个小姑娘马上就要吵到别的话题去，撇清之举实在别扭，稍坐了坐还是赶紧回房去了。
　　知音并不想在家里待久，也不想这时候节外生枝说出楚琴的事来，一时竟是觉得只要苏雪没在意，旁人传些什么话也无关紧要。
　　第五章 归家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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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里，青青已经将桌椅床铺收拾齐整，站在门边稍显腼腆的看着知音，面上笑容极喜悦。
　　知音见到她也是开心，拉住她手问：“你不是去我大嫂那了，怎么叫你来帮我收拾？”
　　青青垂了头笑：“那是姑娘不在，姑娘回来我当然回来。”
　　青青面皮白净眸子清亮，阔别十个月变得比原先漂亮。知音想到她在叶家过得好，心里很是欢喜。去年是她把她从风仰阁里偷偷带出来，后来却顾不上，知音对她其实很是牵挂。
　　两人重逢正坐在一起说话，突然有人溜进门来，却是三公子叶文歆。
　　去年夏天初来叶家，知音便觉得这位三哥有些像亦鸿，于是也觉得他比旁人容易亲近，这时见到他也仍是亲切，忙起身迎过来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文歆却是一副做贼模样，看看门看看窗示意她小声，开口却又掩不住兴奋：“你会武功？”
　　知音不知他意思，含笑点点头，待他下文。
　　“太好了！”文歆激动的有点手足无措，“你教我吧！我想学！我要去宋伯父营里，我要建功立业做个将军！”
　　知音吃了一惊，迟疑的看他，看他开心的好像统军拜将意气扬扬，好像驰骋沙场克敌制胜，好像个黄口小儿突发奇想……知音犹豫着问他：“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文歆颇得意：“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有抱负！国难当头正是显忠义的时候！”
　　“那，爹怎么说？”知音这时想到宋督尉与自家父亲交情极厚，若非自己逃婚如今已是儿女亲家。叶成理或反或不反，她稍窥其中艰难。
　　文歆听这话神色萎顿了些，还有些忿然：“爹舒坦日子过了太久，什么宁静清淡，暮气太重！”
　　知音正要就势劝他，文歆话头一转，又笑：“不过被我说了这几天爹也开明多了，爹说实在在家呆不住，到宋伯父手下见见世面也好。宋伯父前些天出城上北郊去了，过两天我就去投他！你回来的刚好，正好教我几招！”
　　知音脑子里有些乱，想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知道打仗不是靠武功，千军万马里面武功再好也成不了什么事。”
　　“哎，多点保命的本事嘛！再说人家杀一个我杀俩，不就是战功吗！”文歆似乎真有好好想过，说的话知音真还觉得有理。
　　“可是一时半会你恐怕学不了什么。”知音无奈何的继续找理由，却是自己也觉得会被他驳回来。
　　“学一点是一点，多练点力气多会两个招式都是好的！”
　　文歆态度很坚决，眼神很热烈，知音突然想，也许这不是突发奇想，也许这是和自己一样深思熟虑后的真心期望。知音不觉一叹气，点了头。
　　“好妹妹！”文歆差点跳起来，抓住她双肩使劲晃了晃，“以后我有好处一定头一个想到你！我们明天一早开始练，我在院子西边那几棵竹子旁边等你！”
　　叶家院子不大，一个半圆不圆的小池占去一半，旁边树木花草石子道，人来人往，只有西边种了几竿竹，隔出一小块清幽地。
　　知音早早来到竹林边，文歆来得更早，眼睛放光的来回走着等她。
　　知音实在有些愁，她真不知道要怎么教他，仔细回想小时候胡霄教自己，三天两天真是什么也看不出。知音也没有杀过人……
　　文歆不知从哪找来一柄剑，既锈且重，扛得他稍微有点喘。
　　知音接过剑掂量了两下又还给他，硬着头皮让他先跟着自己练几个招式。
　　文歆殷勤点头，却是单手拿不起那剑，打着颤平举上举都做不出。
　　知音只好先叫他练臂力，就用那只剑来回的抡。
　　文歆应得快，练得勤，一会儿功夫汗如雨下全身脱力，丢下剑歇了许久。休息之后又要练，知音赶紧止住他，愧疚的坦白道：“我真不知道怎么教你，你这么蛮练别自己伤着。”
　　文歆泄气的坐在地上，挠挠后脑：“爹说我不行，我还真不行。”
　　知音怜悯之心大起，安慰他道：“打起战来要做的事很多，你不一定非得去杀人，做别的也能建功立业。”
　　文歆没什么反应，知音自己也不知怎么把劝慰的话说得更有说服力，她自己也没打过仗，她也正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只知她要去北边看看，了解些情况，再往后的事恐怕还得往后决定。
　　两人一站一坐，竹风萧萧很有些落寞。有脚步这时渐走渐近，拂开竹叶竹枝到他们面前来。
　　文歆站起身，垂着头小声叫了声：“爹……”
　　知音迎过去，扬起笑：“爹，这么早，有什么事啊？”
　　叶成理笑了笑拍拍知音的手，走到文歆身边停下，问：“你这么早把你妹妹叫到这里来，是什么打算？”
　　文歆低头不说话，知音想替他答，却被叶成理挥手止住。
　　叶成理又问：“你真正有心做出点成就来，爹也欣慰，你想怎么办，说吧。”
　　文歆这时扬起头：“我要去找宋伯父，我今天就去！”说完掉头就走。
　　“站住！”叶成理断喝一声，知音吓了一跳，文歆也应声站住。
　　知音担心父亲发脾气文歆要受罪，赶紧近前两步拉拉文歆的袖子，叫他别赌气转过身来。
　　叶成理却没有发脾气，竟是恢复平常三分浑沌七分慈爱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声“站住”不是出于他口。叶成理开口已是温和：“你不用去找，你宋伯父中午回城，下午就要过来。你便跟着去吧。”
　　文歆未料得是这样，呆呆站着讷讷应了声“是”。
　　知音看他一眼，随着父亲走出去，她刚才突然感觉，叶成理温和里带着隐隐颓丧，叫她不忍他独自离去。
　　叶成理在小池边停下，小池里漂了几片银杏叶，半黄不黄。
　　知音站在他身边，想了想问：“爹，芃城一向可有驻军？”
　　芃城位置北偏南，西偏东，傍山枕水很安稳。当年景帝迁都于此以为得山河之固，可以久存，不料未几年将相不和一路败到留州，成帝仓皇南逃誓不北归，失地期年而复，芃城却再非国都。
　　各州各城设督尉军事之职大多并无兵权，宋督尉去北郊却不可能无事。
　　叶成理默然少刻，道：“芃城平常无驻军，你宋伯父却是名将之后，少年时便统过兵打过仗。”
　　知音哑然，她曾上宋家偷那只连理镯，趁便瞅了宋督尉几眼，只觉他眉细眼小，既矮且瘦，职务是武官却更像个衙门里头的师爷。
　　叶成理好像知道她想什么，笑了笑：“你宋伯父房里有一根四十九斤重的金头铁棍，就这两年你宋伯父还能耍上一个时辰不带喘，这份体力武将里头就少人能及啊。”
　　“那怎么……”知音忍不住要问，问出口又赶紧止了，只疑惑着看父亲。
　　叶成理呵呵笑笑：“是他自己不肯进取。”又顿了顿，笑意很勉强，“说什么人醉我醒不可同流合污，真到这时候还不是又去请缨！”
　　知音看他无奈也不知怎么劝，便问：“爹，这次兵戈之祸是不可免了吧？”
　　叶成理叹：“或许已经打起来了。”
　　知音心惊，真要打起来，北去必然艰难，她要尽快走。
　　叶成理看了看她，还是笑了：“我曾说楚玉不好其实没有实据，只是这孩子太聪明从小异于常人，爹不放心，你要细细观察多多思量。”
　　知音看他认真的神色实在不愿骗他，又不愿细说，只道：“爹，我与楚玉其实没那么些麻烦……朋友而已。”又转开话题，问起昨晚便想知道的问题，“爹，我没见过二哥，昨天你怎么说二哥见过我？”
　　叶成理看向面前池塘：“这也是楚玉的关系，文致与他曾有同窗之谊，后来又沉砚断交，这次是听楚玉说你的事才知道你。”
　　知音点点头，并不想细问，却不料叶成理含笑指了指面前小池，好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那砚就沉在这池里。”
　　“文致与楚玉同年，两人十二三岁曾交好，后来有一次在这池边临帖，不知怎么说到结亲之事。文致也是孩子心性，便说以后我娶你妹妹你娶我妹妹。”
　　叶成理停了停，转过头来看了眼知音：“你再想不到楚玉说什么，文致后来告诉我，我便一直没忘。楚玉说，你两个兄弟都有些呆，没意思，两个妹妹面无福相，恐怕命苦，我妹妹也体弱无寿不是良配，我看你倒像个有为君子，不如我俩凑成一对，携手同心共展宏图！”
　　知音愣了愣，却不是叶成理以为的那样。
　　叶成理继续说：“文致那时生气，拿砚台砸他，楚玉习过武，稳稳接住放还桌上，文致便沉了那砚与他绝交了，说他凉薄无情，寡廉鲜耻。”
　　知音默默的听，听到最后不觉想，叶成理和她说这么件旧事恐怕不只是一时兴起，但自己与楚玉实在是没什么要劳神的，却是楚玉的妹妹，不是只有一个么？
　　第六章 兵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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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已是八月过半，白日里的天气仍旧闷热。阳光不是很好，抬头望一望，云多而厚。
　　知音心不在焉的看知月与苏雪玩闹，忍不住的想，文蕴与文歆并不呆，只是一个惯于知足而乐，一个想问题做事情比较直接；知书与知月也没有什么怪面相，知月就在自己面前，并不知愁，知书嫁到朱家去，听说过的很好，公婆疼爱，夫妻和美。楚琴，楚琴虽然体力稍欠，却也好像没什么妨碍。
　　知音翻来覆去的想，楚玉当年年少，可能并不真正知道什么，或者只是偏爱文致，随口说出这些话来，楚玉自己也曾说，不要信他……知音总也安心不下，想来想去想的烦了，下午时候终于出门往楚家去。
　　楚家小院里的梧桐树枝叶婆娑伸出院墙，知音在门外站了站，心里稍得平静。
　　门开的很突兀，楚玉含笑走出来：“你来得真巧，我正要去找你。”
　　知音不知是什么事，只觉得幸而自己来了，否则更不好与家里人解释。
　　楚玉递来一封信，杏花红的信笺，青螺黛的火漆，上面四个娟秀的字：茹薇亲启。
　　知音接信在手有些茫然，抬头看楚玉：“这是？”
　　“这是蓝姑娘留在诗姑娘那里的信。诗姑娘说，蓝姑娘的意思是，等你长大才可看。”楚玉笑得温柔，温柔看知音，看她眉头渐锁，疑虑转浓，又补充说，“不过我倒以为，一年两年，五年七年，知音或有一日能知亲疏，辨真伪，看与不看其实无异，又或者始终不得明白，铸成什么补不得的错事，实在有害无益。信如今已经给你，看不看，何时看，知音自己考虑。”
　　知音想不出蓝佩云有什么话要这么说，有什么事要卖这么大的关子，也分不清蓝佩云的意思，楚玉的意思，两般皆是为自己，却又哪一个更是。
　　知音垂头看手里的信，楚玉转身合上小院门：“知音，我要走了，往后或可再见，望你珍重。”
　　知音大吃一惊，赶紧问：“你要去哪？”
　　楚玉笑，却是径自往巷外走：“兵戈已起，我要去榕都护驾。”
　　“什么？！”这消息太突然，知音来不及多惊讶也顾不得细思量，只急忙追上他：“等一下，我有件事问你，你是不是说过楚琴体弱无寿不是良配？”
　　楚玉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她：“我对文致说过这话，你猜是什么意思？”
　　知音哪里猜得着：“我猜了一上午才来找你！”
　　楚玉恍而笑开，笑容灿烂掩过所有情绪：“那便不要想，这话本就不是对你说。”
　　楚玉话音落下便往前走，直走到小巷口才又回了头：“不用进去了，楚琴去了桃花岭陈表妹家，你出城的时候再去看她吧。”
　　知音回到叶家已是黄昏，落日的光穿过云层，映出金红满天。
　　宋督尉已来了有一会儿，正在书房与叶老爷谈话。文歆则在旁边耳房里候着，透过半开的窗，看得出他神色紧张。
　　家里的一切与出门时无二样，没有慌乱的迹象，没有战火的传言，知音不觉怀疑，楚玉的消息可能信。
　　知音闷闷的回房，青青满面忧虑递来一张字条：“方才姚姑娘来过，不知又有什么事来缠姑娘。”
　　知音听到这事并不担忧，只疑惑姚歌既是见到了青青，还留什么字条？
　　几个月不见，姚歌也让她生出些亲切的感觉，知音颇自嘲，看了她留的字，又忍不住叹息着笑。姚歌的字知音不认得，姚歌的风格却是不曾变，还是那般故弄玄虚、着意暧昧。字条上龙飞凤舞的写着：相思成灾，风流待叙。
　　知音放了放心上忧虑，含笑安慰青青：“没什么事，只是叫我去见见她。”
　　杨柳道上的风柳亭是芃城第一等风流地，景致天成，无关风月。
　　姚歌着一身暖暖的红，倚着亭柱站着，眼睛望着芃河。
　　芃河洒着落日的光，映着天上的霞，艳红摇曳，碎金荡漾。光灿灿浮于表，蕴沉沉敛在下，美不可言。
　　姚歌并不转回头来看她，只道：“我来带你回去。世人熙熙攘攘为名为利，你趟什么浑水？”
　　知音笑，抱起双臂靠在另一边的亭柱上：“我便不能为名为利？”
　　“名利也罢，需知活着才是本分。”
　　“你以为我是要送死？”
　　“只身涉险，徘徊两端，与送死何异？”
　　姚歌这时收回目光看知音，看她一时无话回，又嘻嘻笑着走过来，“茹薇，和我回去吧，你不知道我们多想你！阁主开始还撑着，这俩月为了找你不惜请古雨楼帮忙，欠了多大人情！你家胡令整日愁眉苦脸黯然神伤，还有亦鸿相思成病卧床不起！你看我！我也瘦了这么些！”
　　知音从头到脚打量她，看不出什么变化，停了停还是问：“亦鸿怎么了？别说是想我！”
　　“亦鸿啊！”姚歌笑不拢嘴，眼睛映着金红的光，“原来可是喜事！我们亦鸿六月份送亦灵去云蒙山，路见不平救了个小美人。这小美人回到家就让家人来道谢，顺便谈论婚事。谁料咱们大少爷早把人家忘了，还对人家名花有主的姐姐大美人一见钟情，惹出一堆荒唐事来！”
　　知音未曾料从小规规矩矩的亦鸿还能出这种事，忍不住也笑：“那是谁家姑娘，谁家，媳妇？”
　　“说起来真怪不得亦鸿，撞上的是赤掌门的姐妹花唐君妙和唐君仪！唐掌门没儿子，长女唐君妙是当的男儿养，那可真是文武双全胸怀韬略舌灿莲花！这唐君妙还是个大大的美人，几年前曾是江湖第一美女，如今怕有二十好几还鲜嫩嫩掐的出水来！更难得会笑，笑得你一眼看见就魂不守舍，死心塌地任她施为！”
　　姚歌绘声绘色的说，知音津津有味的听，不觉放下警惕，几乎忘了她本来目的。
　　姚歌蓦地靠近前来，神色转为深深的愤慨：“可你知道么，她嫁了个脑满肠肥的胖子！那人无才无貌无德无能，无家业无名声，和这位唐美人也没有感情！当年唐掌门招了这么个上门女婿，可是成就了好一段鲜花插牛粪的奇话！”
　　知音正觉叹息，姚歌目光炯炯，话头一转：“茹薇，真正有意思的就是有滋有味的过日子。你恐怕还未觉，世情有多淡，真正在乎你的人没几个，不要辜负了。”
　　知音极少听她说这样认真的话，很是愣了愣。
　　姚歌接着道：“阁主的意思不是一定要你回梅城，只希望你离开这些是非地，旁的，你想去哪，和谁一起，由你。”
　　岳苍梧竟是这样说，知音默默转开目光。
　　霞光这时暗了，河上划来一只乌蓬船，从落日边过，穿了焉知桥洞，醉柳得柳一亭亭的行。 船上执槁的女子向着蓬里人笑语，舱里还有一只猫，辨不出颜色，摇着尾巴慢慢踱步……这段河就这么入了画，叫人挪不开眼。
　　“言笑行止云雾里，谁羁尘纷扰清高。”姚歌轻轻吟出这一句，知音恍然醒了。
　　知音怎会忘了，她已然弃了清高的梦，岭州的山与雾，漳州的棋与花，留她不住。
　　她是个初涉世事的孩子，以为一生一定得做些事，以为此时不往便要错过；她是个俗不可耐的庸人，一个听起来好像宏伟的念，便激了她热血，静不了，放不下。
　　知音轻轻扬起一个笑，似是自嘲：“原来阁主这样关心我，我若执意不肯呢？”
　　姚歌看了看她，也只是笑：“那就保重。”
　　知音再回到家，宋督尉已然离去，带走了文歆。家里气氛有些沉重，青青说，隐约听到有人哭过。
　　知音早早的让青青去休息，自己则久久难入睡。她已决定明天走。
　　夜入三更，窗突然“啪”的开了，似是吹进一阵蛮横的风，卷起窗纱，揭开床帷。
　　知音未及起身，有人已到床前，却不成缱绻的梦。
　　“萱儿？”
　　知音抬手揉了揉眉角，心里轻轻的叹。
　　时萱板着一张清秀的脸，冷若冰霜，微带鄙夷，好像回到许多个月之前，不曾同行，不曾玩笑，不曾彼此商议，不曾齐心协力。
　　时萱不应她，冰冷的眸子终究生出气愤的情绪，一会儿工夫已全然是气呼呼的模样。
　　“我来接你，明早就走！”
　　时萱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知音赶紧追去拉住她：“萱儿！”
　　时萱负气的停下，眼睛着意不看她。知音却已放了心，笑了笑，道：“别生气了，这次算我不好累你受了委屈。”
　　“不敢！”时萱语气颇硬，声音也颇大，“你哪会有什么不好，是我自己自以为是不识时务！”
　　知音不想和她谈论上次卧龙城不欢而散的事，只不甘心两人一日日相处一点点磨合，却因为那种气头上的争执，重归陌路。这次燕无咎仍是让时萱来芃城，仍是让她二人一处，知音虽不知缘由，也至少觉得两人缘分未尽。
　　知音却也不懂哄她，只好赔笑着岔开话题：“来喝口茶吧，萱儿是什么时候到的？”说着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壶，稍一迟疑还是倒出一杯水来。
　　时萱皱着眉看她手里茶杯，没好气的退了两步：“昨晚看你合家团聚没敢打扰，今天也是形势所迫。搅人清梦，我这就走。”
　　时萱仍从窗户跳出去，知音没再挽留，看她没入夜色。天上圆月渐缺，如此便是真的要走了。
　　尾声 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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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桃花岭没有花，却有大大小小的桃，青青红红结在一棵棵桃树上，清香甜香夹杂，淡淡弥漫。
　　“知音姐此去何时回来？”
　　问这话的是陈幼红，浅黄的裳，石榴红的裙，提一只柳条编作的篮，装了青桃七八个。
　　知音只笑不答，神色似是神秘，心底其实茫然。几时回来，她哪里知道，或是一月两月，或是三月五月，或是再久些。
　　时萱瞅瞅她无关欢乐的笑脸，转回眸子嗤笑，嗤笑然后指了来时路对幼红道：“刚才我看见那边有几棵树长了好桃子，我们去摘来。”
　　幼红岂不知她意思，即刻随她走了，只有隐隐笑语落下，道是：“时姑娘这次来性情大变，想必……”
　　想必什么知音已是无心听。楚琴虽然不问，知音却觉得要给她一个回答，即便实在没什么可回答。知音靠过来揽住她的腰，开口很温柔：“楚琴，我要走了，你要保重。”
　　楚琴一笑轻轻回拥：“好，你自己小心。”
　　知音应了一声许久没再说话。第一次见的时候便发觉，楚琴偏瘦，然而这么件从来不曾多想的事，这一时叫她忧心难言。
　　知音搂她在臂弯，终究试探着问：“楚琴可是身体不大好？”
　　楚琴稍僵了僵，随即笑起来：“是，但是不妨事。”又认真望进她眼睛，安慰道：“知音，我知道你心里怎样想，但是是我，是我不想你为我留，也不想你不安着走。今日是我送你去，我会等你回，你只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
　　知音默默回望她听她说话，听得直想哭。楚琴如果说，别走，她又会留么？而楚琴让她安心的去，又只是在安慰她么？
　　知音勉强也笑：“……我去北边看看，很快回来……”
　　几日行程都很顺利，时萱在旁，每天都有新的消息。夏昌德兵分三路，同时攻打习州、闵州与溯州。闵州一路已攻下边城还岩，习州溯州则正在恶战。
　　知音情绪低落跟着时萱走，时萱也懒得理她，两人几日内除了交流战事竟没说上几句话。直走到无柴山，知音才终于忍不住，问出来：“我们怎么一路向西，要去习州？”
　　时萱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她的眼神很有些戏谑：“回神啦？还真是不明白状况，这哪是去习州，明明是去天宁！”
　　知音稍一惊，顾不得她打趣：“天宁？去那做什么？”
　　天宁国在天运之西，北溟之南，地域狭小，灾害频仍，常年偏安避祸。知音没有去过，也没有去的打算。
　　时萱见她讶异倒有几分得色：“去刺王杀驾！”
　　“如今北疆局势紧张，溟国守备森严，怕是不久便有大兵压境、乘虚而入之祸。我送你借道天宁去北溟，除掉老皇帝，让他几个皇子乱一乱，搅搅局。”
　　知音愕然，这计划怎么听怎么像是个玩笑：“这是什么意思？这样大事岂是儿戏？”
　　“不用紧张，你只是去帮帮手，楼主估计已经到了。”时萱说的却不像玩笑，倒像早已筹划过，准备好。
　　知音皱上眉努力想了想：“为什么让我去？我根本没决定要和你们一道去帮绥远王。”
　　时萱也认真起来：“不只是帮绥远王，一旦北溟发兵，绥远王决不会退，只会南进的更迅猛，引得溟国兵来，对朝廷也有害无益。再说，绥远王仁慈，爱民如子，溟国则如狼似虎，过处赶尽杀绝。所以为国为民那皇帝没有活的理。”
　　知音能够接受她前面的说法，却怎么也得不出最后的结论，因为两国对立皇帝便该死么？再说皇帝死了又能怎么样？
　　时萱好像知道她不以为然，解释道：“溟国与我们不同，按以往七百多年的成例，皇位更迭少说也要闹上一两年，那就解了燃眉之急。”顿了顿又道，“至于那皇帝，他是害楼主家破人亡的仇人，楼主杀他光明正大！”
　　知音看她如此义正词严一时也没别的话，只追问：“那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找我？”
　　时萱这一回没像在卧龙城那么激动，淡淡道：“楼主说，我们六使都担着古雨楼很大干系，有什么闪失损失很大。”
　　知音听这话气得好笑：“我死了他就没什么损失是吧！”
　　“你怎么会死，”时萱抬高了声音，却不像生气，“你有梨花剑，梨花剑的开封就是一次绝处逢生的机会，再说，楼主怎么会让你死。”
　　知音见她带出些伤感的意思，不想就此深谈，随意道：“看来他把握挺大。”
　　时萱摇摇头，更显忧心：“楼主说了，如果他不回来，我们从此都听楚公子调遣。”
　　知音看看她，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满腹杂乱的心思都被她搅得放到脑后，两人并辔走马，两下沉默。
　　时萱再开口已过了好一会儿，无柴山已落到身后，挡住来路，挡住往南往东的风物。
　　时萱声音有些闷，眉头锁了些厌烦，厌烦却仍是说道：“我讲一句无聊话，你忘了楚小姐吧。等你见识多了就知道，喜欢女人的女人还是不少的，你可以换个更好的。”
　　知音听这话不比听要去北溟刺驾平静多少，面上却着意笑了笑：“等你喜欢上什么人再和我谈这话……这话真叫人生气！”
　　时萱看了看她，又道：“楚公子不适合□人，因为他活得太通透，楚小姐也一样，还多一样：她年寿不长——我不是不说好话，你还记得上回我带给楚公子的药吧，我刚知道那是给她的，还是最后一瓶。人说独手阎罗起死人肉白骨，他都不肯再救，她还有什么指望？”
　　知音静静听她说，心越听越沉，全然不懂辩驳。
　　时萱仍不放过：“也许也还有神医，正好叫你碰上，可是你看她，根本什么也不愿和你说。再说，她自知命不久还执意要你走，你也不想想，这是安的什么心？她是怎么想的？她……”
　　“别说了。”知音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楚琴怎么想不是你来说。”
　　时萱愣了愣，气氛一时凝滞。
　　打破沉默的是知音，知音垂了目光道：“快走吧，我答应了很快回去。”说罢策马扬鞭向前。
　　时萱落在后面瞅了瞅她背影，也即刻打马追去。
　　八月渐过，时节已向着秋了，树木花草还繁茂，鸟雀虫鱼尚欢腾，却到底生机渐减，肃杀暗生。或许正是兵戈硝烟的时辰，正是惊心动魄的节气，正该担了累累果薄薄霜远行。
　　不曾去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不曾遇过的事情是什么样子，不曾丢弃在过往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前路渺茫，皆在不可知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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