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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变第一回（修）

　　混乱的宫廷，太监宫女惊慌杂乱的脚步声，包裹碰撞中隐隐的金属声，在炎热的午后，更是让人心烦气躁。
　　一个大臣一挥袖，愤愤地怒斥：“慌什么！都给我安静点。”
　　太监们手一抖，习惯性就要跪下，却硬生生停住了动作，紧紧地拽住自己的家当，继续往宫外走。宫女们抱着包裹，惶然无助地立着，泪水啪嗒啪嗒成串地滑出眼眶。
　　他，天尧，坐在那高高的皇位上，对眼前的一切都表示出嗤之以鼻的态度。现在叛军已经叩开了虎口关，正向天耀驻守的虎瑶关而去，百姓纷纷起义拥护叛军，这象征着白虎国至高权利的皇宫早已是危机重重，连这些自禀为白虎国忠臣的老家伙们都恨不得奔逃出去，更何况是那些平时就饱受欺压的奴才呢？
　　不过，这些声音，倒真是让人心烦。
　　他皱起眉，冷冷一哼，声音不大，却仿佛巨雷炸响在他们耳边。
　　宽广的大殿上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人都惶恐地僵立在原地。
　　他们怎么忘了，这殿上坐着的，可是杀人如麻的暴君天尧，即使是危机当前，想要除掉他们，他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
　　天尧显然很满意他们的表现，脸上略微放缓了些，但一想起那威胁着皇城，时刻准备破门而进的叛军，他的脸色又再次放沉，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深深的嵌进纯金造的椅面，那些叛军，还有那些愚蠢的百姓，总有一天，朕要将你们杀无赦！
　　虎瑶关是最重要的关卡，过了这关，便是平坦辽阔的大平原，那叛军便能毫无阻挡地挥师直入，到那时…便败局已定。
　　忽然，他的心头没来由的一阵刺痛，天尧手一紧，啪的一声脆响，扶手被应声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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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的沙漠，一个挺拔的身影像被砍倒的青松，不甘地趴倒，汗水爬满了他的额头，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后背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涌出。他狠狠地瞪着那布满血丝的眼，挣扎着握紧手中早已被鲜血染得看不清颜色的大刀，努力的想爬起来，却又无力地趴倒回去。
　　他抬眼，透过越来越朦胧的视线瞪向前方。
　　卑鄙…你好卑鄙…，颤抖着吐出微弱的气息，他的手指紧紧的插进黄土，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
　　“你是个…勇敢的战士。”敌方的将领沉默了，轻轻催动缰绳，带着大军跨过那个垂死的英雄：“可是…你却投效了他……”
　　看着敌方的大军浩浩荡荡的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空无一人的关口，他目眦尽裂，拳头却缓缓的松开了，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望向遥远的东方，那个人一定高高的坐在殿台上，傲然的迎接着叛军来袭。
　　他的目光逐渐失去了焦距。
　　“哥…危…险……快逃……”
　　寂静的沙漠，只余漫天的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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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耀！”天尧猛的站起来，殿堂上的群臣惊恐的伏在地面，磕头如捣蒜。
　　天尧怔怔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天耀…不可能的，那个在他的冷眼下却总能绽放笑容，亲热的叫他‘哥哥’的那个完胜将军怎么可能败在那群苟且之徒的手下？这一定只是幻觉…一定……
　　“报————”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慌乱的冲进宫殿，扑通一声跪下：“皇上…皇上……虎…虎瑶关被攻破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个巨大的石头横空落下，溅起无数惊涛骇浪，那些宫女太监恐惧的抓紧包裹，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逃，大臣们腿一软，几乎要瘫软在地。
　　富丽堂皇的宫殿，乱成了一锅粥。
　　“啪！”天尧狠狠一掌，拍碎了龙椅，这声巨响吓呆了所有人，大殿总算安静下来。
　　“继续说。”天尧盯着那个狼狈的士兵，沉声说：“朕要知道详细情况。”
　　那个士兵咽咽口水：“叛军挥师而入，李萧叛变，出卖……军情，扰乱军心。大半的士兵都投降叛军，天耀将军率领余众孤军奋战，三千精兵全军覆没，天耀将军恐怕也…凶多吉少……”
　　说完，那个士兵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惊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打着哆嗦的膝盖贴着冰凉的地面，更添几分刺骨的寒。面对这个暴君，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另人胆寒。
　　“哼…全军覆没…好一个全军覆没！”天尧冷冷一笑：“那你是什么？”
　　“什……”那个士兵忽然明白了什么，急急的叩头：“小人只是为了汇报军情才单枪匹马的入京的…”
　　“我说过什么？”天尧阴狠的勾起嘴角：“兵士定当与将同生共死。来人，拖下去。”
　　几个面无表情的亲兵应声走上前一把拖起那个士兵就走。
　　“皇上饶命啊！皇上——！”士兵凄惨的叫声一直回荡在宫殿上空，久久不绝。
　　那些心生退意的大臣惊恐的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动什么想法了。
　　“皇上…就这样放过李家吗？”一个大臣终于忍无可忍，硬着头皮用膝盖挪上前两步，深深叩首：“臣请求将李家满门抄斩。”
　　其他的大臣犹豫了一下，也伏在地面，齐声道：“臣请求将李家满门超斩。” 
　　天尧的脸顿时变得铁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威胁我么？”
　　“臣不敢。”
　　“那就闭嘴。”天尧弹弹皇袍上莫须有的灰尘，冷冷的扫一眼底下打着哆嗦，丑态毕露的众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朕的亲兵就守在宫门口，谁要敢踏出宫门半步…杀无赦！”
　　所有人都煞白了脸，瘫软在地上，绝望的看着那个暴君挥袖而去。
　　天尧冷冷的抿起唇，缓缓的绕过走廊，悄无声息的脚步让他可以轻松的听清所有的窃窃私语。
　　绕过长长的过道，他轻车熟路的走向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庭院，却看到那个号称宫中最伶俐的长宫女正靠在庭院门口打瞌睡，蓦的，一团火焰顿时在胸中燃烧起来，他悄悄的加重了脚步。 
　　“皇…皇上…！”懒懒打着呵欠的宫女看清眼前人，顿时睡意全消，惊慌失措的跪下：“奴婢…奴婢以为……”
　　“哼。”天尧厌恶的看了她一眼，手已经扣上她的脖子：“你以为我被叛军吓得不会管你们是不是？”
　　“不是…不……”那个宫女恐惧的摇头，脖颈上如同鹰钩的手指逐渐收紧，她努力的张嘴呼吸，像只愚蠢的垂死挣扎的鱼。
　　啪，殿堂里忽然传来的金属脆响像一盆水浇熄了天尧的怒焰，他的目光顿时柔和起来，松开手，不顾瘫软在地上的宫女，他拔腿就往那寝宫里走。




叛变第二回（修）

　　刚跨进门，他便看到那修长的身影靠坐在床边，不耐烦的扯着手上的锁链。
　　“骅，你醒了吗？”天尧加快脚步走到床边，心疼地握住那人被锁链勒得通红的手腕。
　　李骅不着痕迹的抽回手：“你怎么来了，叛军破关了吗？”
　　天尧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没事的，不用担心。”
　　“我的弟弟呢，他有没有事？”
　　天尧的目光隐隐一沉，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李萧…他很好。”
　　但他紧紧捏着的拳头却逃不过李骅锐利的目光。
　　“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但决不可伤他。”李骅一慌，抓起他的手，乞求地摇头，因激动而颤抖的指尖嵌入皮肉，留下浅浅的血痕。
　　“…我不会伤他。”天尧似乎没有看到那伤口一般，紧紧地盯着他，那眼中炙热的情感灼灼地刺痛了李骅的目光。
　　李骅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沉默下来。
　　“我该走了。”天尧看李骅似乎没有和他说下去的欲望，有些失望的站起身，抖抖华贵的长袍。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闪进宫殿。
　　“谁？”天尧警惕地抽出配剑，银亮的剑身反射的光芒若隐若现的照亮了那人的脸，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还有那微微下弯的嘴角。
　　“皇上，是我。”一如既往的平板音调。
　　“星夜？”天尧阴冷的眯起眼眸。
　　“两个小皇子闹着要见你。”
　　“哦？”天尧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他们又搞出什么？”
　　李骅看着那傲然的身影越来越远，目光中，似乎有什么在悄然变质。
　　如果说除了李骅外还有什么人能让天尧软下心肠，那就是他那对刚满3岁的双生小皇子，天恋和天骅。
　　两个小皇子嘻嘻哈哈地迈着小小的步子踉跄着扑过来抱住天尧的腿，抬起的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沾着几点泥。
　　“父皇~~”
　　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尧刚露出的笑容顿时凝固。
　　“星夜！”
　　“属下在。”
　　“朕命你立刻护送皇后与小皇子出宫。”
　　“…是！”星夜黑得不见底的眼眸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天尧俯下身，拍拍两个皇子小小的脑袋：“等等星夜会带你们到另一个地方去玩，你们要乖乖的，听母后的话，知道吗？”
　　“父皇呢？”天恋疑惑的抬头，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尧。
　　“父皇很忙，不能去了。”
　　“父皇不去，恋儿也不去。”天恋鼓起可爱的腮帮子，奶声奶气地说。
　　“父皇不去，骅儿也不要去了。”天骅也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你们不听父皇的话了吗？”天尧微微沉下脸，但声音还是尽量轻柔的说：“乖，父皇办完事就会去陪你们的。”
　　两个小皇子歪着头想了半天，才似懂非懂地点头。
　　“皇上，大皇子和太子不用护送吗？”星夜开口问。
　　“他们…”天尧沉下脸，冷冷地扫了一眼星夜：“随便派两个亲兵去保护，不用你插手。”
　　“是，属下明白。”
　　远处，忽然传出喊杀声，兵器刺耳的碰撞。
　　这么快！天尧心头一惊，甩袖就往大殿而去。
　　刚一进门，一眼便看到大殿上几道熟悉的身影。
　　“呵~，果然是你们。”天尧草草的扫一眼，心下便有了数，这怕是有上百人了，应该只是先头兵。他扬起下巴，傲然的跨进殿：“我的六哥，喔！还有十一弟。”
　　那讽刺的语气激得那领头的青年将领面色一青：“谁是你的六哥！你这个白发鬼！”
　　“别和这个家伙罗嗦了，杀了便是！”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将领俊脸也一阵发青：“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要来为我那惨死的洛家上下两百口人向你索命。”
　　“嗤，你是何人？”天尧鄙夷的看着他：“就你也配杀我？”
　　“你！我是洛然，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洛然愤怒的抽出剑。
　　“等等，”一直默立在一旁的曾经的十一皇子天离出声劝阻：“且将他留下，让他交出玉玺来再杀也不迟。”
　　还没等洛然答话，天尧已经嗤笑出声：“真是个懦夫，你以为我会交出玉玺吗？真是妄想！所幸你的母后没有看到你现在这种懦弱的样子。”
　　想到惨死暴君之手的母后，天离的瞳孔猛的收缩。
　　“你欺人太甚！”曾经是六皇子而如今却是遭流放的罪人之身的天烈怒发冲冠，拔出剑：“众将士听令！无论生死，擒得这狗皇帝的皆可称王拜相！”
　　所有人目光都一亮，有几个大胆的，刷地拔出配剑冲上去，称王拜相…意味着什么？在这世袭制的白虎国，就意味着直至后代万世都可享受着荣耀！
　　天尧不屑的勾起嘴角，刷刷剑影一闪，几个犹带着兴奋的人头轱辘轱辘滚落在地上，欣喜的笑容还停留在他们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险些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的人都停住了脚步，他们竟然忘了，眼前的人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身为大陆六大神将之一的嗜血白魔可不是他们随便动得起的人物。
　　场面顿时僵持起来。
　　三个青年将领不由面面相觑，这下可怎么办？
　　“哈哈哈！各位不用担心！我李萧自有办法。”随着张狂的大笑声，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萧！”洛然眼睛一亮。
　　天尧的阴冷狭长的眼闪过一抹复杂。
　　“李萧，有什么办法？”天离显然有些不信任眼前这个看起来肤浅又嚣张的家伙。
　　“就是这个…”李萧俊朗的脸因过度兴奋而扭曲，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纸包，用打火石小心翼翼的点燃。
　　淡淡的，宫殿中迅速弥漫起一种浓郁甜腻的香气。
　　天尧背手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冷笑，这种香宫里随处可见，只是一种助睡眠的迷香罢了，对早已习惯的他来说，一点效果都没有。
　　自小生长在宫中的天离和天烈皱起眉头：“这个只是兰香…对他怎么可能有效果。”
　　李萧兴奋的狂笑：“哈哈哈，你们不知道吧？有一个秘术，就是将兰香与蘼毒糅合在一起，可以让人失去所有的力量，变得比3岁小孩还不如！”
　　蘼毒？天尧嗤笑，他当然知道蘼毒是什么，那是一种沾血便会滋长在体内的菌类，可是…这里怎么可能有人会有能力会近得了他的身，让他见血呢？
　　可是，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感觉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干了似了，迅速消失，浑身也变得软绵绵的。
　　“怎…怎么可能！”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心慌，这是事情脱离他的掌控而生的一种恐惧。
　　
　　




叛变第三回(修）

　　李萧挑起嘴角，径直走到他的身旁，用刀架住了他的脖子。
　　“你！”天尧怒火顿时被点燃，急急抽剑，却发现他竟然连配剑都抽不出。
　　这真是峰回路转，所有人都楞住了。
　　“哎，哥哥下的手还真是重。”李萧无视那足以冻死人的眼神，捧起天尧的手，抚摸着上面的血痕，轻轻摇头。
　　轰的一声，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开，蘼毒是随血液传染的…难道！不…不会的！
　　天尧的脸顿时惨白。
　　李萧欣赏着暴君难得一见的失态，嘴角带着笑：“还有呢！哥哥他给了我…宫里所有的密道地图。”
　　轰，这道雷迎头砸下，天尧难以置信地抬眼：“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这样做的！”虽然李骅平时对他很冷淡，但他还是可以看到，在那冷漠的背后，逐渐柔软的心。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李萧的脸兴奋得扭曲，回头对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喝道：“还楞着干什么？去把我刚才抓到的两个小孽种带过来。”
　　两…个…什么？…天尧脑袋空白一片，似乎什么也不理解，他茫然的看着李萧。
　　“哈哈，对了，那个臭婆娘和那个傻瓜到死也不肯说出把那两个小孽种藏到哪里去了，他们死得可真惨啊！如果他们知道我有密道全地图的话，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星夜…怎么可能？”天尧这才反应过来。
　　“那个傻瓜，把自己的盔甲全脱给那两个小杂种了，我在暗处随便射几箭就废了他的手，哈哈，什么第一侍卫，还不是死在我手上？”
　　“你……！”天尧的眼珠顿时通红。
　　“父皇~！”带着哭腔的呼唤让天尧浑身一颤。
　　“恋儿！…骅儿！”那两个小小的浑身狼籍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父皇~！呜……”两个小小的皇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白嫩嫩的小脸哭得脏兮兮的，声音也哑了：“母后和星夜浑身都是血，好可怕，一动不动的……”
　　看着他们小兔子一样红肿肿的大眼睛，天尧第一次觉得鼻子发酸。
　　“放过他们…”痛苦的闭上眼，天尧的傲气荡然无存。
　　“你刚才说什么？”李萧一想到能将这家伙那高得吓人的自尊狠狠践踏，便不禁兴奋得浑身发抖。
　　“求…你……放过他们……”天尧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低声说，什么千古一帝，什么白发魔王，他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还有那个人…一想到那人的背叛，他的心便一阵抽痛，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没有一点诚意呢？”李萧狞笑伸手按住天尧的肩膀：“跪下！”
　　腿一软，一个踉跄，勉强站住，天尧眼珠逐渐变得赤红，咬紧牙关，用剑柄撑着几乎要软倒的身躯，摇摇欲坠。向来残暴而受人畏惧的他，何曾受过如此的屈辱。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兵士此时却不忍的别过头，虽然这人残暴不仁，但他毕竟曾经是他们心中最伟大的军神，带领他们打过多少的胜仗。况且如果只是杀了他，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忍，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但一想到这永远骄傲的将帅，这个自尊高于一切的君王如今要卑贱的被踩在脚底下，他们的心里便没来由的有种怜悯和心痛的感觉。
　　“怎么了？你不要儿子了吗？”李萧朝那些神色异样的同伴用眼神示意，天离看看那两个一脸天真的孩童，心下不忍，别过头去。洛然想想洛家上下惨死的百口人，不由心下一紧，咬牙抱起一个哭哭啼啼的皇子，将闪着寒光的剑横在那细嫩的脖颈上。
　　“骅儿……”天尧手一抖，一直坚定不移的意志出现一丝裂缝。
　　“父皇~父皇~”天骅仿佛没有看到那剑刃一般，努力的挣扎，奶声奶气的叫唤。
　　“别动，小鬼！”洛然手足无措的控制手的力度，没有什么特别原因的话，他可不想对一个小小孩童动手。
　　天离微微蹙眉，虽然这个暴君就算是被碎尸万段也罪有应得，但用一个小孩的性命来威胁，却让他有种胜之不武的烦闷。
　　“卑鄙！”天尧狠狠的瞪着李萧，那犀利锐利的眼神，在平日里足以让人肝胆俱裂，但在这个时候，却仿佛是临时前徒劳的虎威。
　　“你说什么？”李萧的脸顿时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反复变了几通，最后定格在阴沉的黑色，他的额角冒起鲜明的青筋，手一挥就要给天尧一个耳光。
　　“不要欺负父皇！”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来，因过度激愤而拔尖得变了调，刺耳得所有人都觉得心弦一颤，与此同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像一头惶恐的小兽，怒气冲冲地扑过来。
　　恋儿！！天尧瞪大了眼，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滚开！”李萧挥下的巴掌就势转了个方向，厌恶的一甩，天恋那小小的身子便像只掉了翅膀的蝴蝶，无力地被打飞出去。
　　“不要！！”天尧疯了一样的扑上去却被李萧牢牢的扣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不忍的别过头，脑中似乎已经浮现出那个小皇子一头撞在墙上，脑浆迸裂的样子。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黑影忽然出现，长臂一捞，那个吓得紧闭双眼的小皇子便被稳稳抱在怀里。
　　天恋感觉耳边的风声停了，不由疑惑的抬眼一看，圆滚滚的还泛着泪花的眼睛蓦的一亮，露出惊喜的笑容：“星夜大哥！”
　　天尧松了一口气，刚才绷得老紧的神经也松下来，腿几乎都软了，似乎行了成年礼后便不曾有这种紧张到恐惧的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竟出了一身冷汗。
　　星夜看看被控制住的天尧和天骅，再看看那些警惕起来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弯下身将小小的皇子放在地上。
　　脚刚碰地，天恋便就势扑上前抱住星夜的腿，小小的手指着天尧：“父皇~救救父皇~还有弟弟…”他圆滚滚的眼眸瞅着被洛然扣在怀中的弟弟。
　　拍拍天恋小小的脑袋，星夜波澜不惊的目光一扫，身形一纵，已到了李萧的身前，伸出左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李萧的脸恐怖的扭曲着，诡异得吓人。
　　“你还没那本事。”星夜淡淡的哼一声，右手一甩，啪的就是一个耳光。
　　“你……”李萧惊怒的看着他，话刚吐到嘴边，耳边啪的一声，又是一个耳光。
　　星夜脸色不变，按着相同的力度和速度，正手反手的狠狠打着耳光。
　　那些兵士都楞住了，犹豫的抽出剑，却瞄到李萧脖子上那只手，又不敢再轻举妄动。
　　天尧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肩头一松，立刻身形一闪，挣脱出来。
　　天离和天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没有动手，纵然多了个星夜，他们这里有上百精兵，再加上马上赶到的大军，料他们插翅也难飞。
　　
　　




结束就是新的开始（修）

　　哭得直抽噎的天骅楞楞的看了半晌，忽然破涕为笑，咯咯的咧嘴笑着拍起小手，洛然的剑终究是落不下，叹口气，将他随手往地上一放。罢了，罢了，反正这狗皇帝必死无疑，让他们一家团聚也好。
　　天恋欢喜地快步跑过去，拉起弟弟的手，跑到天尧身旁，扯住他的衣角。
　　空气忽然凝重起来，安静的殿堂只剩下那啪啪的声音。
　　打够了，星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肿得像猪头似的李萧，将他随手一丢，李萧顿时瘫软在地，楞楞地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天尧眯起眼，复杂地盯着跪着的星夜看了半晌，浅浅的叹口气，以往那种残暴之气似乎完全消失了，如今，他只是一个惨败的帝王，一个颓废的君主。
　　“免了吧，没想到…朕最后竟要与你死在一起。”
　　星夜默默的起身，低头退到一旁，刚才的运功，让手臂上的毒液迅速蔓延，如今恐怕已经入了心脉，回天乏术。
　　一道雪白的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是皇后，无视所有人惊讶的目光，她缓缓向天尧走去，纵然后背上鲜血斑驳，但依旧淡然出尘，不施脂粉的素脸晶莹雪白，宛如出水芙蓉，清丽柔婉。她的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周身仿佛泛着圣洁的白光，宛如一个飘飘下凡的仙女，不染尘世的烟火。
　　“臣妾见过皇上。”她浅浅的施礼，面上丝毫看不出痛楚，寒玉般清澈的眸子看着天尧，带着浓浓的情意。
　　“去吧。”天尧拍拍小皇子的脑袋，两个小家伙便蹦蹦跳跳的扑进皇后的怀里。
　　“请容臣妾先走一步了，皇上。”皇后依依不舍的看了天尧一眼，一边牵起一个皇子，莲步轻摇,缓缓的走向那大大敞着的落地窗。
　　看着皇后缓缓走到窗前，天尧的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婉若，等我…下辈子…”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闺名，也是最后一次。
　　前行的步子猛的一顿，皇后不敢相信的回头，晶莹的眸中缓缓染满了惊喜，她粲然一笑，宛如百花齐放：“恩，我等你。”
　　“皇儿，怕不怕？”她轻柔的低头询问。
　　“不怕！”两个小皇子挺起胸膛，扬起灿烂的笑容。
　　“乖孩子。”皇后温柔地抱起他们，坐在窗台上：“我们该走了。”
　　“父皇呢？”
　　“他还有些事，会迟一些来。”
　　小皇子们鼓起了腮帮子，朝天尧挥挥小拳头：“父皇，快点把事办完喔！”
　　皇后最后看了一眼天尧，点了点头，向后一仰，他们便宛如飘零的蝴蝶，缓缓的落下，消失在滚滚的江水之中。
　　那些看惯了生死的士兵们也不由觉得鼻子一酸，悄悄的将剑插回鞘。
　　天尧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软软地靠在墙上，无力地闭上眼，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直到真正面对死亡，他才明白，多大的江山，多少的财富，到这时候，都是过眼云烟，多可笑。
　　星夜深深地看了一眼天尧，缓缓地坐下来，长剑斜斜点地，保持着护驾的姿势，随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天尧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的目光缓缓的环视，仿佛有些失望。
　　呵…现在，还在期盼什么呢？他既然目的达成，又怎么会来呢？……
　　可是，却仍旧想问，难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谎言？回想过去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那般痴情，真是可笑的傻，皇室无真情，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参透，没想到还是败在了这个‘情’字上。
　　伸伸地吸口气，天尧运起全身的功力，凝聚在手腕，缓缓地，吃力地举起那把剑，然后，狠狠地，刺进了胸口。
　　“尧！”
　　“你来了？”心猛地一跳，天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意料之外的平静。
　　“我……”李骅楞楞的看着他，眼里翻滚着奇异的情绪。
　　“是不是你做的？”天尧淡淡的看着他，将剑越刺越深，流淌着的鲜血沿着剑锋流下，一滴一滴打在地面，漾起小小的血花，他的脸逐渐褪去了血色。
　　“是我…可是……！”李骅俊秀的脸恐惧得扭曲，张张嘴，却说不出连贯的话。
　　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天尧浑身一震，眸光缓缓的黯淡下来，是吗？果然是这样吗？这样痴痴地等待他来解释的自己，真的是傻透了。
　　“我这辈子……”天尧无力的捂住心口，宛如隔世的声音仿佛不是出自他的口中，微弱似乎要消失在风中，却一字不漏的听在李骅的耳里，“最后悔的，就是…爱上你！”
　　“不！”李骅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天尧靠在墙上屹立不倒的身躯：“你听我说…我…………”
　　他…说了什么？天尧的意识逐渐模糊，只看见李骅那仿佛失去了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东西般痛悔到绝望的表情，还有那一张一合的唇。
　　轰的，世界一片黑暗。
　　白虎尧顺十二年，一代暴君天尧薨。
　　###########
　　到处是黑漆漆的一片，深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点声音也没有。
　　天尧感觉全身轻飘飘的，似乎浮在半空中。
　　“难道这就是地狱？”他哑然失笑，回想过去，煮活人肉汤，，大兴凌迟，滥杀俘虏，动不动就灭九族，满门抄斩，最后落个国破家亡的下场，他的罪行，的确有资格下地狱了，不过…不知这是哪一层地狱，似乎并没有见到那些圣僧所说的拔舌，火炼的酷刑。
　　一声嗤笑忽然响在耳旁，声音不大，却如同巨雷一般，震得天尧蹭蹭蹭后退三步。
　　“什么人？”
　　“你的确有资格下地狱，虎尧帝。”天尧这回听清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点磁性，似乎还带点讽刺的味道。
　　“出来！”天尧顿时有种被侮辱的愤怒，沉声喝道。
　　一道身影缓缓的在眼前浮现，就像是慢慢上色的水墨画，从头到脚，一点一点的描绘出来，慢慢的呈现立体感。
　　乌发飞扬，拂过仿佛石雕玉砌般的俊美的轮廓，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身过分宽大，一尘不染的白袍，笔挺的身形，还有那寒冰般深邃的黑眸，浑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尊贵。
　　“是人还是鬼？”天尧有一刹那的愣神，不是因为那难得一见的外表，而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他又能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他。
　　“我是你的祖先，天逸。”那人嘴角带笑，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你干得真好，千年大业都毁于你手，果真是千古一帝！”
　　天尧选择性地忽略他后面的话：“少废话，你来干什么？”
　　“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我让你重生，但你要帮我找个人。”
　　“天下之大，让我如何去找？”
　　“我会寄生在你身上，遇到他的气息我就会提醒你。”
　　“可是…我不想重生呢？”
　　“呵~那你就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天尧心头一惊。 
　　天逸轻轻甩甩宽大的袍袖，周围忽然就亮起来，天尧这才看见竟有无数双手拽着他的袖子想要将他拖入那无底的深渊。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前生的造的孽，这些都是因你而死的亡魂，它们怨气太重，无法投胎，只能呆在这里，缠你生生世世。”天逸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天尧傻傻的瞪着眼睛，他认出来了，那些手背印着蓝色奴隶标记的，是他大煮活人汤时被活活烫死的奴隶；那些手腕戴着盔甲的，是被他残杀活埋的俘虏；那些手带镣铐的，是被他…活埋的囚犯；那些…有着各色指甲，芊芊玉指的，是被他赐死的宫女嫔妃；还有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是…………
　　“他们是…因你横征暴赋，过度享乐，而活活累死或饿死的老百姓。”天逸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天尧的脑海忽然闪过无数画面，耳畔充溢着不同的嘈杂的声音：奴隶们在滚烫的热水中惨叫挣扎，俘虏们跪着求饶却被残忍的虐杀，小小的幼童不知世事却充满怨恨的眼眸，宫女太监被凌迟时痛苦得扭曲的脸，百姓饿得皮包骨头横七竖八的躺在路上，还有………
　　那些惊恐的惨叫，绝望的呼喊，怨恨的目光，扭曲的脸………天尧恐惧的捂上耳朵，却阻止不了那些声音一点一点的渗透进脑海，成为最深刻的记忆。
　　“不…不要！停下！停下！”天尧面容因恐惧和悔恨而扭曲，浑身剧烈的颤抖，原来他…这些年…竟干下如此滔天大罪，是他，将千百年白虎大业毁于一旦！
　　天逸叹了一口气，手一挥，那些幻象忽然消失，周围又回复了黑暗。
　　“现在你愿意了吗？”
　　“我…可是，就算重生了，我还是我，仍旧会犯下大错。”天尧的脸惨白如纸。
　　“你错了，你的暴虐，是由于上辈子被恶魂同化纠缠，才存留下来的杀气，我有办法帮你克制。”
　　“真的吗？”天尧有些心动了：“你可以帮我克制？”
　　天逸缓缓的走上前，伸出手，手心上一团白气慢慢凝结成一条有着淡蓝色泪滴状为坠，雪白的龙纹勾勒成的项链。
　　如果是平时，天尧一定会对如此简单的造型嗤之以鼻。
　　但此刻，他却忽然觉得内心深处有种奇特的情感在与它共鸣。
　　小心的接过，戴在脖子上，一种清凉的感觉从坠子蔓延开来，说不出的舒适。
　　“同意了吗？”
　　“我觉得，这个交易，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这么显然不平等的交易，无论怎么说，都是你吃亏吧？”天尧把玩着那冰凉凉的坠子，淡淡开口。
　　“聪明，不愧是天朝后裔。”天逸的眼里闪过赞赏：“代价是，这重生的一世，你只能享有一半的寿命，并且……之后十世…为畜……。”
　　为畜…！天尧心里猛的一沉，后面十世竟要作为畜生来生存，这对于他来说，比魂飞魄散更来的恐惧。
　　“你不愿改变这一切，还我白虎国一盛世吗？”天逸有些焦急的开口。
　　“罢了，罢了，就按你所说的吧。”天尧无奈的微微摇头，为畜又如何，就当是为自己所做的付出点代价吧。到现在，他才真正感觉出这挂坠的功效，若是平时，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给你三条路，第一，从婴儿开始，保留记忆，完全重生。第二，从17岁那年，第一次封王那年开始，第三，就在这个时代，重新以另一个身份开始，创建新的白虎国。”天逸的周身泛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我选择，第二。”天尧微微一笑。
　　“为什么？你本就只有一半寿命，这样又少活了几年。”天逸一楞，不敢相信的开口。
　　天尧笑得眯起眼睛，明眸皓齿，雪肤朱唇，风华绝代。
　　“我只愿回到祸乱的开端，改变这一切。” 
　　
　　




那年17岁（修）

　　眼前还是那片黑暗，但仿佛有什么力量拉着他，一直往下，往下，坠入那无边无际的无底深渊。
　　无数的画面从眼前不断交替的呈现。
　　少年时的李骅，总是一袭白衣，英姿勃发，年少轻狂。
　　亲封的太子天莽嘻嘻哈哈的奔跑过去，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小小的天肄绝望的嘶声哭喊，大火染红了整片天空。
　　…………
　　父皇带着宠溺与哀伤的眼眸，努力伸手想最后摸摸他的样子。
　　天遥温柔的笑着，对他说，我不怪你。
　　兰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求他照顾天莽的样子，哀伤而凄迷。
　　天离整夜跪在柔妃坟前，那看着他掺杂着绝望与怨恨的眼神。
　　倔强的洛然昂着头，忍着泪，绝望的看着亲人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上。
　　天耀死不瞑目的倒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上，黄沙席卷了整片天空。
　　那些大臣奴才慌张无措的脸，还有那恐惧绝望的眼神。
　　那些百姓看着他，那怨毒而绝望的眼神。
　　李萧那得意到扭曲的脸，怨毒的眼神。
　　……
　　还有最后那，皇后绝美的笑容，和消失在大江中的身影。
　　……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目光，无数的脸交替着，充满了他的脑海。
　　“我不会忘记的。”他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改变这一切，他要凭他的一双手，硬生生扭转着历史的齿轮！
　　最后脑海中的是那无数双纠缠着他的手，带着绝望，带着愤怒，带着怨恨，带着哀伤，将他拉向无底的深渊。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这深渊，这恨意，到底有几丈深？他的意识逐渐沉沦……
　　砰！后背接触到实物，天尧猛的翻身坐起，头脑一阵眩晕，又重新躺倒回去。
　　睁开双眼，细细打量，美观却不过分华丽的雕栏，雕刻精美的大床，随风浮动的蓝色纱帐，还有空气中淡淡弥漫着的熏香。
　　记忆和眼前完全重合，他深深吸口气，真的回来了，如果没估计错，现在是白虎臻帝二十七年，他刚结束了三年的边疆征伐完胜归来，也就在这年，他起兵叛乱，第二年就弑父篡位，成为新一代的虎尧帝。
　　现在…祸乱还没开始，他紧紧握起拳头，朕可以改变。
　　“如果不想闹起混乱的话，最好以后把朕给改了，自称我。”耳边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是天逸。
　　天尧干咳一声，‘你还真的要粘着我？’
　　‘当然，’天逸的话语中带着笑意：‘我要找人。’
　　‘ 随便你。’天尧翻了个身，却发现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竟已过了寅时。
　　他无奈的翻身坐起，扯扯床边巨大的堇色铃铛。
　　门马上就被轻轻推开，早已候在门口的奴才弓着身子悄悄的走进来，将脸盆往架子上一放，便开始小心翼翼的伺候他穿衣。
　　懒懒的张开手，等待那些奴才麻利的给他穿上白底青纹丝绸紧身袍，披上淡蓝起花八团白锻排穗褂，套上蓝色龙纹豹皮靴。
　　最后由几个哆哆嗦嗦的小丫鬟悄悄走上来，给他轻轻的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取过一旁晶莹剔透样式华丽的彩兰紫金冠正要给他戴上，天尧不情愿地皱了皱眉头：“不用了。”
　　“啊？什么？”那几个丫鬟楞了楞，忽然脸色惨白，齐齐惶恐的跪下：“奴婢该死，王爷饶命。”
　　天尧看她们绝望到似乎见到世界末日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原来他这么可怕。
　　“退下吧。”他淡淡的挥手，顺手拿过一条花纹精致的蓝色丝绦系上。
　　她们却傻傻的瘫软在地上，不知动弹。
　　那几个一旁候着的奴才不忍的皱皱眉头，却见怪不怪的挂上谄媚的笑，一人拖起一个丫鬟就走：“王爷您放心，小的一定好好办了她们。”
　　“停，”天尧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们要怎么办她们？”
　　奴才们脚步顿了顿，其中一个长相精明的露出一脸疑惑：“按老规矩，把她们给……”边说边将手横在脖颈上，作出一个勒死的样子。
　　“谁说要将她们勒死？”天尧懒懒的开口。
　　“难道是…”奴才们眼中不满的情绪转瞬即逝，一脸恍然大悟的说：“难道是要把她们……”
　　“不！！”其中一个丫鬟面如死灰，疯了一样的挣扎着要撞向墙壁。其他丫鬟也顿时骚乱起来，争先恐后的冲向那柱子。却被那些奴才们牢牢的抓住了肩膀。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放了放了。”天尧心里忽然有点古怪，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似乎都让他有种反胃的冲动，不愿再这样不明不白的纠缠下去，只得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奴才这就去准备凌迟的道具……什么…放…放放…放了？？？”那些奴才一个个呆若木鸡，傻傻的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主子，似乎不认识他一般：“您…您说要将她们放了？”
　　丫鬟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暴虐无道的王爷，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说都放了！”天尧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狠狠的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怒吼：“你们听不懂吗？都给我滚！！”
　　他们被吓得脸色一白，立即如蒙大赦一般点头哈腰的迅速退了出去。
　　胸口一阵清凉，他的怒火奇迹的消失了，叹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铜镜，他嘟囔着：“这些狗奴才…真不识抬举。”
　　‘原来你从这时候就这么不得人心了？’天逸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你少说废话。’天尧一脚将那些散落在地面零碎的头饰踢到一旁。
　　‘呵呵，好了，第一步你要怎么做？’天逸忍住笑，一本正经的说。
　　‘ 去请安，’天尧理理衣服，甩甩袖子，恢复了以往的傲气，踏出门：‘要先查看敌人动静，方能各个击破。’
　　‘不是敌人，是你要改变的对象。’
　　‘你有意见吗？’天尧挑挑眉。
　　‘没有……’
　　‘这就对了。’天尧忽然觉得心情变得很好。
　　这天，美得不象话。
　　
　　




兰蝶曼舞（修）

　　刚跨出门，没走多久，便看到几个丫鬟跟着一个扎着妇人髻的胖妇人缓缓的迎面走来。
　　天尧凝神看去，发现那妇人手中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仍在襁褓中的婴儿，不由一楞，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在战场上出生的大儿子——天莽了。
　　‘哧，你还真行，这么早就作父亲了。’天逸的声音又在耳旁幽幽的响起。
　　撇撇嘴，天尧选择无视这个多话的祖先，晃悠悠的迈步走向那堆人。
　　却没料到那妇人一眼看见他，立马转身，战战兢兢的想溜，她身后那群丫鬟也缩起脖子，悄悄地跟上。
　　干什么？当他是洪水猛兽吗？天尧眉头一皱，提气飞奔出去，没几步就揪住了那个抖个不停的妇人。
　　“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还没等天尧发话，那妇人已经瘫软下去，只懂得哀嚎着求饶，那凄厉的声音听上去好象被砍了手脚似的，那婴儿从梦中被惊醒，陡然哇哇大哭。
　　那些丫鬟似乎是刚进府不久，虽听得外边谣传这天尧如何暴虐无道，但毕竟是还未亲眼见过，如今见这在府里颇有威信的刘姑姑大失形象的哭得死去活来，不由暗暗一惊，几个丫鬟也开始有些胆战心惊，另一些胆子大点的却捂嘴偷偷的笑起来。
　　“给我住嘴！”这真的是魔音灌耳，天尧顿时暴跳如雷，狠狠一脚将她踹翻，顺手夺过嗓子都哭哑了的婴儿。
　　“是…”刘姑姑被一吓，马上停止了哀嚎，一脸受虐待的小媳妇样，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你刚才乱叫什么？”天尧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冷冷的挑起眉。
　　这刘姑姑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主，小心的打量天尧半晌，看出他似乎并没有治罪的意思，不由老脸通红，讪笑着站起来，拍拍染上灰尘的裙子，再顺便对那些偷笑的丫鬟狠狠的瞪上两眼。
　　“老奴刚才失态了，请王爷恕罪。”
　　“你这是要去哪？”天尧盯着这刘姑姑看了半晌，待到她吓得额角冷汗直冒，这才淡淡的别开眼。
　　“老奴…老奴这要带小王爷去向王妃请安。”
　　天尧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怪异，不由低头一看，却发现那噪音发源地-天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的打量着他。
　　伸手戳戳天莽白嫩嫩的小脸，那小家伙却也不害怕，张开小嘴就要咬上去，天尧迅速的收回手指，看着天莽失望的吧咋着小嘴，他的眼里顿时多出了几抹兴趣。
　　“王爷…”刘姑姑小心翼翼的唤了声：“那个…王妃还在等着呢！”
　　“你不用去了。”天尧这才注意到这个刘姑姑和那些丫鬟都还傻傻站着，不由皱皱眉，不耐烦的开口。
　　“王爷啊！！！！”突如其来的鬼哭狼嚎，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定睛看去，那老女人又开始跪在地上嚎哭：“饶命啊！老奴伺候王妃好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
　　“你到底在乱叫什么？”天尧心头火起，一脚将她踹翻，吼道：“来人啊！”
　　那些看热闹的丫鬟顿时也慌了，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只得满脸煞白的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王爷。
　　一连串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精明干练的奴才已经出现在眼前。
　　“王爷有何吩咐？”
　　“把这老女人拖走，掌嘴二十，面壁思过三天。”
　　“掌嘴…二十？”带头的奴才傻愣愣的抬头：“是二十不是两百？”
　　“废话，两百她还能面壁吗？”天尧气得脸色发青：“还不快去，你也想受罚是不是？”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他们顿时噤了声，点头哈腰的拖着那继续高音‘歌唱’的刘姑姑。
　　“你们也退下吧。”天尧淡淡的看了一眼那些傻站着的丫鬟。
　　“是。”那些丫鬟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的转身就走。
　　胸口一阵清凉，天尧的怒火再一次消失无踪。
　　‘天逸。’
　　‘干嘛？’耳边似乎传来天逸强忍笑的声音。
　　‘这个项链…真是马后炮。’
　　‘……’
　　‘事后再静心，还有什么用？’
　　‘…………’
　　这天，仍旧美得不象话。
　　
　　莲蝶居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兰蝶静静的坐在梳妆镜前，楞楞的看着镜中那如花娇颜。
　　“王妃，今天紫儿给您梳个九曲盘叠式，一定好看。”
　　贴身丫鬟紫儿正要拿起一旁的梳子，却被兰蝶拦住了。
　　“紫儿，下去吧。”她轻轻摇头。
　　“可是…王妃您……”
　　“纵使梳了…又给谁看呢？”兰蝶黛眉微蹙，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镜中的女子，的确是沉鱼落雁之貌，然而那微蹙的蛾眉，黯然的美眸，那白玉似的赛雪欺霜的肌肤却染上淡淡的愁。
　　紫儿知道自己的话又触动了王妃的愁绪，不由眼神一黯，王爷啊王爷，为何您将这绝色的王妃丢弃在一旁，却对一个男子穷追不舍呢？她无奈的摇摇头，悄悄的退了出去。
　　没料到却迎头撞上一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怒的抬头一看，顿时一脸愕然。
　　“你…”天尧皱起眉头，正待开口，却被那震耳欲聋的女高音阻断了还未出口的话。
　　紫儿欣喜若狂的跳起来：“天啊！是王爷！王妃，快过来，是王爷来了！！”
　　“王爷…？”兰蝶手一抖，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却见门口那挺拔的身影，不由眼眶一热，狂喜顿时染上了那晶莹的眸。
　　“兰蝶，你这屋里的丫鬟怎么冒冒失失的？”天尧揉揉受苦的耳朵，再低头看看天莽，却发现他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反倒拍着小手，咯咯的笑。
　　得，这小家伙，耳朵的承受能力非同常人。
　　紫儿由于很少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王爷，也是不惧，听到这话，只是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请了个安，便退到一旁。
　　兰蝶莲步轻摇，款款的走到天尧的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王爷，用过早膳了吗？”
　　“哦，还没。”天尧楞楞的看着自己这位早早就去世的王妃，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堵的，将手舞足蹈不肯安分的天莽往王妃的怀里一塞借此掩饰自己那一刹那的失神。
　　“楞着干什么？还不去拿早膳！”还没等王妃开口，紫儿眼睛一亮，急急的催促一旁呆呆立着的粗使丫头。
　　“紫儿，不要胡来。”王妃徉怒着瞪了紫儿一眼，但那眉眼中含着的喜意，却是如何都掩饰不了的。
　　但才刚动了筷子，便有一个奴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王…王爷，皇…皇上召见您入宫面圣呢！”
　　兰蝶手一抖，眼眸又黯淡下来，勉强的扯起笑容：“王爷，您快去吧，去晚了，皇上要怪罪的。”
　　天尧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起身：“改日再来与你一同用膳。”
　　兰蝶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恭送王爷。”
　　天尧甩袖走出门。
　　‘你怎么不和你这美貌的王妃一起吃饭？我可不相信你会怕皇帝责怪。’天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难道认为父皇会单独找我吗？那么多兄弟都去了，我怎么能缺席？’天尧冷冷一笑，眼底冰冷一片，我来了，我的皇兄皇弟们！
　　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朵似乎在蠢蠢欲动。
　　
　　




赴宴途中(修）

　　此时，天尧已经懒懒散散的靠在软椅上，一颠一颠的轿子很有节奏的挑起人的睡意，他左手撑着下巴，半合着眼打了几个呵欠。
　　‘这一代皇帝有几个儿女？’对这种沉闷的空气感到厌烦的天逸挑起了话头。
　　‘多得都数不过来了，不过活着的没几个。’天尧微微眯着的眼眸射出几缕让人胆寒的精光，带着凌厉的杀气。那样的后宫，有多少有幸怀上龙种的女子在勾心斗角中惨死，然而在史书上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些编纂史书文献的官员，毕竟都是为有后台的妃子服务的呢。
　　天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活着的有哪些？’
　　‘这也是你调查的内容？’天尧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算是吧，毕竟他…以前也是皇子中的一员，转世到同样血脉身上的可能性更大。’
　　‘已逝的皇后芊后留下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大皇子天廉,三公主天雅和四皇子天傲,天傲在前年年底册封为太子;现今的皇后是梁后,是五皇子天怜和十公主天萱的生母,同时还有一个由柳贵人过继给她的八公主天梦;之后是已逝的丽妃留下一个皇子一个公主,九皇子天尧和七公主天岚,我从三岁起就被过继给已逝芊后的亲生妹妹梅妃,而天岚则由姚贵人抚养;现今最受宠的是杨妃,膝下有六皇子天烈,和十二皇子天耀,如今又再次怀孕;还有不受宠但家族势力庞大的兰妃,她是二皇子天鸣的生母;剩下的就是那些不受宠势力又不大的嫔妃的孩子,十一皇子天离,十三皇子天修,还有几个未满7周岁的小皇子小公主。’天尧整理了一下思绪，徐徐道来，说到自己时语气也波澜不惊。
　　‘这么说来，年龄比较长的皇子基本上都是四妃之子？’天逸倒听出了点玄机。
　　‘父皇自己有分寸，要让后宫势力达到基本平衡，不能让低层嫔妃的皇子有篡位的机会。’天尧沉默半晌，凉飕飕的开口，连天逸都不由悄悄缩了缩脖子。
　　‘有几个皇子像你这样封王出宫？’
　　‘一般说来满18岁的皇子要娶妃，然后便可以封王赐予府宅。如今，大哥天廉，二哥天鸣，六哥天烈还有我都已封王出宫，天傲是太子，封的府宅是东宫，不过他在大王爷天廉的府旁有一处住宅，经常到那居住。而五哥天怜从小就比常人虚弱，粱后放心不下，因此虽封王并赐予了府宅，但仍未娶妃，主要是住在宫中。’天尧抿嘴深思半晌，理清关系，这才开口道。
　　‘你今年满了18吗？’天逸疑惑。
　　‘我由于战功显赫，被封了个战南王。’天尧的脑中顿时浮现出那些大臣和皇子们微微不满的表情，不由讽刺的挑起嘴角。
　　‘你……’天逸兴趣来了就停不下嘴，又要开口问。
　　此时，轿子猛地一个急刹车，没有准备的天尧被惯性一甩，砰的撞上椅背，后脑勺一阵疼痛，天逸的话也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天尧皱起眉头，挑开轿帘，往外一看，心中顿时明了。
　　一匹矫健的骏马气势汹汹的打着响鼻，挑衅的看着睥睨那些跪在地上的轿夫，亮红色的鬃毛刹一看去仿佛阳光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前肢不安分的刨着地面。
　　‘见马如见人。’天尧眯起眼睛，心里已经明白是谁在闹事了。
　　轿夫齐刷刷的跪成一片，浑身战栗。
　　“参见焰髹（XIU）王。”
　　坐在马上的人似乎仍不满意，却挑不出毛病，只得不情愿的点点头：“都起来吧。”
　　“谢王爷。”轿夫忙不迭的起身，慌乱的将头埋得低低的，谁都知道焰髹王天烈与自家的主子战南王是死对头，因而那焰髹王对战南王府上的奴才怎么看都不顺眼，硬是鸡蛋里挑骨头，挑到了毛病，轻则仗责，重则…私下处决。
　　阳光透过云层投射出缕缕耀眼的光芒，道道光影跳跃在那修长的身影周围，映出一张带着怒气的俊脸。
　　凭着客观的来说，天烈算是一个美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再加上那修长却不失壮实的身材和晒得均匀的小麦色皮肤，甚至是那蓬松的乱发，似乎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充满了这个年龄特有的魅力，作为一个男人来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性感，他健美的身形和脸部俊美粗矿的轮廓让无数怀春女子纷纷拜倒。
　　但是在轿夫的眼里，天烈那满盈怒气而亮得吓人的黑眸，紧紧抿着的唇，衬上那火红色的长袍，宛如浴火重生的罗煞。
　　“许久未见，你还是老样子。”天尧打了个呵欠，缓缓走下轿子。
　　“你还是这副德行，真看不出你还会打战。”天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高高在上的骑在马上，睥睨着眼睛看着天尧。
　　“那是，真人不露相。”天尧斜着眼睛看他，一脸的鄙夷。
　　“你！你存心找茬？！”天烈登时火冒三丈，猛的挥起马鞭向天尧抽去。
　　“雕虫小技。”在天尧眼里，那马鞭仿佛慢动作重播一般，肉眼都可以看到它的轨迹，不由不屑的嗤笑几声，顺手一抓，轻松的将鞭子握在手中。
　　“你！”天烈使劲的将鞭子往回扯，却纹丝不动，不由又怒又尴尬，脸涨得通红。
　　两人僵持着，仿佛静止一般，冷冷地对峙着，凌厉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激起电光火石，浓浓的火药味蔓延开来，吓得那些轿夫扑通跪下，浑身颤抖不已。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不远处又隐隐约约传来轿夫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天尧将手一松，挑眉看去，一驾豪华的八人大轿摇摇晃晃的出现在眼帘。
　　天烈正努力的扯着鞭子，没来由的一松，让他身形猛的踉跄了一下，几乎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不由眼中冒出火花，狠狠地瞪着天尧。
　　“参见太子殿下。”天尧懒懒地行礼。
　　天烈在耀眼的阳光中不由眯起眼睛，透过那隐约的轿帘仔细一看，那微微昂着头靠在轿中的不是天傲还会是谁？微微慌了神，下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天傲斜倚着，神色带着倨傲，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许久未见，正攀谈着。”天尧同样不紧不慢地回答。
　　“让父皇等急了可不好。”天傲挑起下巴，睥睨着他们，仿佛看着一群小小的蝼蚁。
　　“是，马上就走。”天尧微微弯腰退后几步，给他让了一条道。
　　天烈也是个聪明人，一看着形势便知孰轻孰重，忙不迭的勒马转了个头，让开路。
　　天傲满意的哼了声，轿子便又一摇一晃的前进，缓缓的走近再走远，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拽什么？”天烈不满地撇撇嘴。
　　天尧斜了他一眼，再没有斗下去的兴致，重新上了轿，懒懒散散地一靠，打了个呵欠。
　　轿子一摇一晃地继续前进。
　　
　　




宴会（上）（修）

　　到了外宫门口，便有几个引路太监谄媚着笑着迎上来，恭敬地将天尧扶下轿子：“王爷，皇上在里面等着呢。”
　　“来了多少人？”
　　“大王爷，二王爷，太子，怜昕王爷还有十二皇子都来了，李左丞相的两位公子李骅与李萧也到场了。”（注：按白虎国的规矩，年满18岁的皇子可封王赐府，除了皇帝有特别封号的，其他王爷都按皇子时的排行代号称呼。）
　　李骅…？！天尧心中一动，淡淡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却不是以往的爱慕，脑中的回忆浮现出来，本来这李左丞相的公子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皇家宴会的，但功成归来的战南王却以自己的战功为凭证，逼皇帝在任何宴会上都必须叫上他们，虽最终如愿以偿，但堂堂王爷爱上男人这档子事也不再只是皇家内幕，街头巷尾无人不知，饭后常为人津津乐道。战南王这让人敬畏的军神形象上也添了墨黑墨黑的一笔，那一笔深得足以让所有白虎国祖先为之扼腕叹息。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不屑的哼声，扭头一看，却是天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了上来，正站在他的身旁。
　　天烈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甩给一个太监，斜着眼睛看他：“你满意了？”
　　天尧一楞，但随即反应过来，想来是在说让李家公子出席的这件事，不由苦笑，想来是那生死轮回的一瞬，将上辈子的缘分也改变了，红线已断，爱慕已逝。现在提起他来，心湖已不见熟悉的涟绮，只凭空生出几抹苦涩的惆怅。
　　见天尧没有像以往一般暴跳如雷，天烈不由一楞：“你今天真奇怪。”
　　“也许吧。”天尧没有看他，径直跟上引路太监慢悠悠的步伐。
　　天烈郁闷的挠挠后脑勺，满头黑线，他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雍华殿
　　一片的歌舞升平。
　　所有人似乎都在观赏那些舞姬柔软妖娆的身姿，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他们的目光都饶有意味在两个华服少年的身上转来转去，那两个年轻公子端坐在席上，犹自谈笑风声，但却愈发拘束起来，尤其当皇上那凌厉的眼神若有若无的投射过来的时候，他们的额头顿时浮上浅浅的一层细汗。
　　“萧儿，他们好象一直在看我们。”李骅俊美的脸上表情未变，但话语里却带着焦急和畏惧。
　　“不要怕，都是那家伙惹出来的。”李萧纵然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但犹带稚嫩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嚣张，低声咬牙切齿的回道：“等宴会人来齐了，正式开始之后就不会这样了吧？”
　　“你以为为什么我们可以坐在上位？还有我旁边的空位是留给谁的？”李骅摇头：“等等恐怕对我们的注视会更多。”
　　“那家伙！”李萧一张漂亮的脸因愤恨扭曲而显得狰狞，眼珠一转，他悄声在李骅的耳边说道：“要不这样，等一会他坐过来的时候，你就向皇上提出要更换位置，给他一个难堪？”
　　“不可。”提到那人，李骅乌黑的眸中闪过一抹厌恶，但还是忍下，轻轻摇头：“当众给皇子难堪，可是大不敬罪，如果触怒龙颜，可是要连累爹的。”
　　“不会的，皇上肯定正烦恼这事为皇家抹黑，如果这样做了，断了战南王的念头，皇上虽表面上会有所处分，但更多的是会感激我们将他拉回歧途。此举不但可以挽回你的名誉，还会让他大失面子。此一石三鸟之计，岂不妙哉？”李萧目光中透出几抹狡黠，想到那家伙因被拒绝而大失颜面的暴怒，他便得意得想仰天长笑几声。
　　“这样……”李骅云淡风轻的表情出现了松动：“似乎可行。”
　　“你就看着吧。”李萧得意的咧着嘴，一脸的志在必得。
　　他们却不知对面席上坐着的几个王爷将他们的表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
　　“李萧那小子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天傲将手中的折扇展开又合拢，漫不经心地开口：“九弟恐怕要遭殃了，是吧？五弟？”他还是那样斜倚在椅背上，傲气地微挑着下巴，似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坐在他一旁的年轻王爷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在众王爷鲜艳的华服中显得更是不食人间烟火般超然脱俗，他慵懒地半合着眼，柔和的眼眸带着笑意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闻言，他抬眼看看李家兄弟，浅浅的蹙起眉头，收起嘴角温和的弧度：“也许吧。”
　　他的声音异常的动听，带着淡淡柔和的磁性，宛如和煦的春风拂过耳旁，让人的心顿时平静下来。
　　“等着看好戏吧。”在天傲的眼里，只有眼前身受皇宠的怜昕王爷天怜才是那皇位的最大竞争者，他浅浅的勾起嘴角，将扇子刷的展开，在这无聊的宴会上，出点闹剧也是不错的调剂。 
　　天怜仿佛胧了一层薄雾般墨黑如玉的眼眸泛出淡淡的担忧，却迅速不着痕迹的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仿佛舒张的蝶翼般柔和的掩盖所有的情绪。
　　“战南王爷到！焰髹王爷到！”
　　就在此时，太监尖得刺耳的传报从殿门口传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谈话，带着各种不同情绪的复杂目光齐齐向门口集中。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道英气挺拔的身影，随后才是那重头戏主角天尧略显纤细的身形。 
　　所有人都一楞，一向唯我独尊的嗜血王爷天尧今日竟然跟在天烈的身后，难道是眼花了吗？
　　他们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再睁眼，天尧还是一脸淡漠的站在天烈的身后。
　　“咦？这怎么可能？”不知是谁情不自禁的惊呼了一声，顿时像大石头砸进湖中一般引起轩然大波，宴会顿时喧闹起来，一道道怀疑，畏惧，惊讶，疑惑的目光纷纷投射过去，寻根究底的在天尧和天烈的脸上打转转，但他们除了天烈脸上那满头的黑线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天烈一脸的怪异，刚才在门外，那个向来不知礼仪的天尧竟然和他说要依辈分进入宫殿，他当时真的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再看到天尧顺手将配剑交给门口的侍卫，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这…这…这哪里是那个还未得到皇上允许便私自带剑上下殿，残暴起来任意殴打亲哥哥的大魔头天尧啊？？今天他应该是…不，肯定是…绝对是！吃错药了！
　　天烈忍着想摸一摸天尧的额头看看是否烧坏了脑子的冲动，带着二丈摸不清头脑的不解和疑惑，对着几位哥哥的目光无奈的挠挠后脑勺，你们看我也没用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走快点。”天尧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难得想守点礼仪以方便日后行事，他们这是什么反应啊？一种暴郁之气从心底腾升，他忽然涌起想杀光所有人的冲动，伸吸一口气，蓝光一闪，一道清凉的气息从胸口窜入，迅速平息了那些杀念。
　　身为武者的天烈明显的感觉到身后一闪而逝的杀气，不由警惕绷紧全身的肌肉，紧张地加快了脚步，窜到了大王爷天廉的身旁，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直到察觉天廉疑惑的目光，这才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像逃兵，不由一阵羞愧，抬头看看天尧，不出意外的看到他一脸嘲讽的笑。天烈登时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恨得咬牙切齿，这家伙，根本不是吃错药，而是耍人玩来着。
　　天尧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又恢复了一脸的幸灾乐祸，再看看高高坐在主位上的皇上那一脸的复杂，心下顿时了然，扭头看去，李骅的身旁果然留着一个空位，至于是留给谁的，自然不必多说。
　　复杂的盯着李骅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天尧的脚下仿佛钉牢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脑中顿时浮现出李萧那狰狞的狂笑，宫廷的混乱慌张，皇后与自己那双皇子决然消失在大浪中的身影，星夜到死仍忠诚守护着的身影，对了…还有天耀，那个年轻的生命浑身染血的倒在茫茫沙漠之中。
　　天尧的目光一扫，看到了坐在另一边，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朝自己直挥手的小家伙，不由握紧拳头，天耀，这辈子，既然能改变结局，我绝不要，你再次因为我的任性而死！
　　稳定下情绪，天尧收回目光，再不看一眼端坐着的李骅，踏步径直朝天耀那边走去，一旁的太监呆若木鸡的立着，直到天耀狠狠的踩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急急拉开天耀身旁的椅子。
　　天尧缓缓坐下。
　　一时间，大殿上寂静无声，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李萧想象了许久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不由呆楞着眼，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苹果。
　　李骅疑惑的盯着天尧，目光中带着探究的神色，这是怎么回事？欲擒故纵吗？
　　
　　




宴会（中）(修）

　　“九哥！你坐我旁边耶？”天耀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而后眼睛闪闪发亮的扑上来抱住天尧的脖子，可爱的咧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感受着天耀乌黑的长发的耳边蹭来蹭去，天尧不禁痒得眯起眼睛，脸上少有的露出温和的笑，宛如深冬的寒冰蓦然解冻，化作百花齐放的暖春：“天耀，别乱动，很痒。”
　　天怜坐在一旁，没有像旁人那般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而是深深的凝视着他们，眼眸里带着温暖的笑意。
　　直到皇上警告似的干咳了两声，所有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又开始继续谈天，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天尧和李骅之间打转转，怎么回事？这是天尧的又一个计谋吗？
　　这同样也震醒了天耀，他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松手退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高高在上的皇帝终于开口了：“耀儿，你也快十三岁了，怎么还那么皮？”
　　那威严而沉稳的声音吓得天耀一个激灵，小嘴一瘪，委屈地眨巴着眼睛。
　　天耀也快十三岁了，天尧心里忽然一阵感慨，天耀属于那种迟发育的类型，三年前出征的时候，天耀来送行，似乎就是这种模样，这么久了竟也不变，看上去宛如八.九岁的孩童。但是只有他知道，在十六岁后，天耀的身形会迅速拔长，成为一代威武的将才。在20岁的时候，天耀就会比他高出一个头……
　　想到身高，天尧的脸色瞬息急变，按着皇帝的基因，那些王爷皇子们在20岁后还会继续拔高，而只有他和那个人，到了20岁身高似乎就停止生长，到了25岁，似乎哥哥们和他身高的差别，就像鸡与鹤一般，这也是为何他日后斩去对他有威胁的兄弟时，总喜欢砍头的缘故。
　　天耀咬着筷子，伸出手指戳戳天尧的脸颊：“九哥，你的脸色怎么变来变去的？真有意思。”
　　天尧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经有人在偷笑，不禁脸一红，迅速埋头扒饭，以掩饰那一瞬的尴尬，心里悄悄咬牙切齿，有的时候实在是对天耀那直来直去无所顾忌的个性无可奈何。
　　正埋头吃着白饭，忽然一双筷子夹着一块雪鱼肉从旁边伸过来，放进他的碗里。
　　天尧楞了楞，扭头看去，却是坐在身旁的天怜。
　　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天尧傻傻的看着他，脑中有无数的画面绞成了乱麻，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想只吃白饭吗？”天怜露出温和的笑容。
　　天尧露出复杂的神色，是他…真的是他……过了这么多年，竟然又见到他了……
　　这是天意吗？
　　仿佛看到上一世，他弱不惊风的身影坚定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漫天的雪染白了他的发，仿佛与大地溶为一体，最终使得第一次弑父失败的自己躲过了终生的流放之旅。
　　仍旧记得，他那温柔的眼眸中染上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却依旧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看着兄弟一个个死在他的面前。
　　又似乎回到了那个冬天，同样是场漫天的大雪，他抚着那三尺的白绫，仍旧温和而宽容的笑着，泪水却悄悄滑落，柔和的眼眸深处没有恨，只有浓浓的不舍。他说：‘我不怪你，不过你一定要幸福。’
　　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只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遥……”
　　天怜的眼眸中透出几分疑惑。
　　“九哥，你在叫谁？”天耀同样是疑惑。
　　天尧蓦然醒悟过来，现在他还没有被皇帝更名，他现在…叫天怜……，从他的出生，成长，直到死亡，的确是可以让上天都感到怜惜，然而父皇为他改名为天遥，也许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希望他能在生命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面对天耀的发问，天尧脑中飞快的转动起来，怎么办？如果被有心人听出，日后明白他对历史的知晓那可就麻烦了。灵光一闪，话语脱口而出：“我是说…要…要……更多的菜……是这样的。”
　　满头黑线，满桌沉寂了半晌，忽然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皇上和二王爷天鸣的嘴角都可疑的抽搐着。
　　天尧可以感觉到天逸那家伙笑得在他的脑海中直打滚的样子，不由咬牙切齿，‘是你…竟然给我说出这种话。’
　　天逸理所当然的回答：‘那是情势所逼，我看你也想不出什么？’
　　‘竟然随便控制我的意识，我找道士收了你！’天尧的眼底有熊熊的火焰燃烧起来。
　　‘…………’
　　胸口蓝光一闪，天尧的怒气又无奈地平息下来。
　　一旁恍然大悟的天耀早已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筷子的菜放在他的碗里。
　　“九哥，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
　　“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恩，还有这个。”天耀自顾自的将大把大把的菜疯狂扫荡，天尧面前顿时多出了一座高大的菜山。
　　“够了……天耀。”看着各色的菜汁染得白饭五颜六色，天尧顿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直到碗里满得再也装不下什么，天耀才不甘愿的停了筷子。
　　一旁的天怜体贴的舀了一碗汤，放在天尧的面前。
　　坐在天怜身边的太子天傲终于坐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三人组吗？似乎是以天尧为中心，从没看到天怜对谁这么上心过…难道他们想推崇战南王抢夺太子位？想到天怜背后的梁后和天耀背后的杨妃，他顿时急了，对坐在不远处的大王爷天廉努力地使眼色。
　　天廉在众皇子中与太子关系最为亲密，毕竟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况且母后临终时也将弟弟亲手托付给他关照，虽然这种情况出头让他的心中有几分胆怯，但看到弟弟脸上少见的焦急烦躁，天廉只得理理衣摆，硬着头皮开口：“你们三人的关系真是好得没话说。”向来古板木纳的俊脸浮上尴尬的红晕，剩下的台词却再也说不下去。
　　天傲满意的看了一眼天廉，虽然说得差强人意，但这句话，足够引起其他对太子位虎视耽耽的皇子的警惕，最后他们鹬蚌相争…我再来个渔翁得利，想到这里，天傲的脸上又放松下来，悠闲的展开折扇，懒懒的扇风。
　　天尧带着嘲讽的看了天廉一眼，眸光一闪，又看向天傲，这种小伎俩他看多了，怎会看不出来，想要渔翁得利么…？哼，那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席上的人都是自小在鱼龙混杂的宫里熬过来的，都是成精似的人儿，当然听出了天廉话语中的意思，不由神色一变。
　　
　　




宴会（下）(修）

　　一直坐在角落，默默无语的二王爷天鸣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幽潭般深邃的眼眸蓦的闪过一抹阴狠，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把握不住。
　　焰髹王天烈也是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一向是属于天怜派的，但如今听到似乎是天怜要和那个白发鬼结成一伙，不由皱起眉头，现在可怎么办？难道要和那个家伙合作不成？
　　天耀疑惑的咬住筷子，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
　　为什么大哥的话没有人回答？为什么这气氛好象变得很奇怪？
　　满脑子的乱麻纠结成一团，他挠挠后脑勺，十分好心的应和天廉道：“是啊，我们三人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大哥你和四哥的关系不也是很好吗？”
　　他无意中的一句，顿时引起轩然大波，或是幸灾乐祸，或是狐疑的目光顿时投向了面无表情的天廉和满头黑线的太子天傲。
　　天尧不用发话，倒也悠闲自在，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思，看不出来天耀那直来直去的个性也是蛮有好处的嘛！
　　天怜漫不经心的匙了一勺汤，脸上云淡风清的微笑始终未变，似乎这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怎么扯到他头上了？本想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太子却没料到竟引火上身。手中的折扇一停，他狐疑地盯着大口嚼饭的天耀瞅了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眉头一皱又迅速舒展开来，手中的扇子又开始慢悠悠的晃动：“我和大哥是同胞兄弟，关系好点也无可厚非。”
　　好一个说硬不硬说软也不软的大钉子！
　　所有人都听清了太子话语中蕴涵的意思：你们三个又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关系那么好就有点嫌疑了！
　　天耀好象也明白了一些，不由愤愤的鼓起腮帮子：“你在说什么啊？你的意思是我们关系这么好就不行了？”
　　太子没有回话，却微微颔首，眉间的得意不言而喻。
　　“可是二哥和十一哥关系也是很好的嘛！”天耀不满的顶回一句，顿时又一次引起轩然大波，这…这……个小家伙无意中的一句话又拔出了一个一直没引起大家过分关注的竞争对手——鸣党。
　　天尧无奈的揉揉额角，这个天耀…从来没发现他无意间煽风点火的本事可真是高！这下子，他可算是将场上的多数人得罪够了！那些原本想置身事外的家伙们都不幸的被牵扯进去，引火上身。
　　一直冷眼旁观的天鸣闻言沉下脸，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周身的温度急转而下，坐在他身旁的天烈顿时打了个哆嗦，向天廉那边移动了一些。
　　怯怯的坐在一旁的天离被这场面惊的煞白了脸，无措的看看二哥冷峻的侧脸，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不由抿了嘴，心中默念着母嫔反复叮嘱他的‘祸从口出’，干脆低了头，一声也不吭。
　　宴会上一时间沉寂下来，只有那坐在后台的乐师不知道这里的状况，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合家欢乐曲》，配上席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有说不出的讽刺。
　　对着兄弟们火辣辣的视线，天鸣沉着脸半晌，终于还是冷冷地开口了：“太子殿下，难道同胞兄弟每天晚上躲在书房里谈论到三更半夜，这就是所谓的好关系？”
　　私下密谈，其不轨之心可鉴。
　　天尧倒是楞了楞，原本以为按这形势发展下去，天鸣应该是针对那个引火上他身的天耀才对，怎么竟会直接将箭指向太子党？
　　太子显然也是这般认为，却没料到竟会又一次牵扯到自己身上。私下密谈…这种事情且不论如何被他知晓，如果让父皇起了疑心，那该如何是好？
　　喀嚓一声脆响，手中的折扇应声而断，在安静的宴会上说不出的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又集中过来。
　　天尧摇摇头，这下子就算宴会散了，这两党的矛盾也会加快的激化，最终一发不可收拾。现在以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的眼光来看，他们这些皇子的手法也太明显，太幼稚了。首先是天鸣，一直默默无闻的他这次发难，无疑是将他抬到太子党的面前，日后再想置身事外等候时机成熟就万分困难了。然后是太子，密谈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有作好保密工作，混进了二王爷的眼线，并且在听到发难后显得过分慌张，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现在看起来，以他对比这些皇子深不可测的心机与谋划，这辈子也许不用弑父也能轻松夺位。
　　不过……现在时机还未到，不能让夺位之风这么快的滋长，首先是要得到太子的信任，才能探到更多情报。
　　虽然天鸣似乎是有帮助他们这一方的倾向，但他却知道就算是重兵在手，日后天鸣这一党终究还是逃不过太子党的挑拨离间，引起皇帝的怀疑，最终天鸣被剥夺兵权和王位，半监禁在天台山上。
　　天尧缓缓的喝干了杯中酒，嘴角勾起笑容，对不起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二哥…你可真是‘见多识广’，连他们的‘密’谈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天尧在‘密’字上加重了发音，其中的意思顿时明白无疑。
　　天鸣的脸色顿时铁青。
　　而太子却面带喜色，马上应和道：“二哥，你倒是对我们的府宅上心得很？”
　　这话可够直白，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如今的形势是天鸣党不利。
　　一直沉寂在一旁的李家兄弟终究是坐不住了，他们的祖辈算起来与天鸣还沾点亲，况且他们的老父也私下表示了是支持二王爷党的，如今看己方受挫，他们怎能不出面？
　　李萧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的开口：“哎，如今的形势也艰难了，总要有点防心不是？”
　　李骅一直在打量着天尧，闻言，顿时收回目光，开口附和：“是啊，二王爷就是怕虎京城出什么乱子，这样时刻盯防着，可真是忠心可鉴呐！”
　　这一唱一和，顿时扭转了形势。
　　天鸣安放眼线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对皇位过于渴望，而想闹出点什么动乱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巧妙的将一些不利的因素转化为有利因素，所有人都在心里暗称了一句‘妙招！’
　　太子不悦的皱起眉头，这两个家伙来凑什么热闹？正待开口，耳边一声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声响横空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疑惑的看去，却是一直置身事外的天怜轻轻的放下筷子，白玉的筷身与桌面相触发出的清脆声响。
　　
　　




怜遥皇宠(修）

　　众人一时相视哑然，怜昕王爷天怜在众皇子间是出了名的与世无争，与天鸣党私下里拉帮结伙，静待时机不同，经过多年过来明里暗里的调查，他的的确确是从来没参与过这种纷争。但由于他的母后势力再加上皇上过分的恩宠，身边倒是集中了一大帮子人，日益成为太子的最大威胁。
　　可是今天怎么回事？难道这漫天的火药味也染上他的衣角了吗？
　　与太子党和天鸣党脸色由青变白，再由白变红的脸色不同。一心归附天怜党的皇子王爷们都脸带喜色，就连表情向来平静无波的皇帝也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意。
　　李家兄弟的脸色变了，不仅是身为天鸣党的他们感到了天怜党即将崛起的威胁，还因为他们感觉到天怜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在他们身上流转着。
　　天尧微微皱眉，盯着天怜看了半晌，难道历史改变了吗？原本在记忆中，天怜党始终静默着，从来不参与这种纷争，直到他弑父后，由于天遥（那时已改名）或明或暗的支持和示意，这一党的人除了个别脱离外大多都加入了尧党，成为他登基最强大的后盾。但如今……
　　面对或恐惧或期待或疑惑的目光，天怜垂着眼帘，嘴角吟着浅浅的笑，认真的用白玉夹子剔除一块鱼肉里的刺，仍旧云淡风清的样子，似乎刚才那声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难道刚才真是无意的？静默半晌，就在那些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即将蔓延全宴之时，一道异常动听的嗓音忽然响起。
　　“都是父皇的儿子，没什么好争的。”
　　天怜终于完成了剔刺的工作，顺手将雪白润滑的鱼肉夹到天尧的碗里，这才漫不经心的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宛如月光流转在石缝间，清泉流淌过山林，又如和煦的春风轻拂过耳旁，有种让人心迅速平静的魔力。
　　宴会上又一次安静下来，不知是悄然沉醉在那天籁般的嗓音中，还是对他的话有了深一层的感悟。
　　虎臻帝的眼里闪过一抹赞赏，微微颔首。
　　看到天怜都开口了，身为怜党自然不能沉寂下去。一直埋头大吃大喝的天烈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仰脖灌了几大口酒，连声附和：“对，对，就是这样。什么同胞兄弟的，麻烦死了，都是皇子有什么区别？”
　　这一下，将所有皇子先前的驳斥都巧妙的掩盖下去，战火迅速平息。
　　刚才还争论不休的王爷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李家兄弟脸色一变，也许别人没听出来，也许怜昕王爷并没有针对他们，但这句话，却若有若无的提醒着，这是皇家的宴会，这里的人本应同属一宗，而他们二人却是格格不入，本就不应插口。 
　　这个向来以温和柔雅著称的怜昕王爷，一直以来都没有与人结仇，应该没理由针对他们，那也许只是他们多心了。
　　他们对视一眼，目光交流中，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怜儿说得对。”高高在上的帝王将所有人的表现都纳入眼底，满意的点头，不怒而威的眼看向天怜时带着浓浓的慈爱和宠溺：“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喧闹争吵的。”
　　既然皇帝都发话了，那些不甘心的情绪也只好悄悄收起来。
　　皇帝的随身太监识相的退下，不一会儿，后台的乐师也停止了演奏。
　　整个大殿顿时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今天，一方面是尧儿的庆功宴。”虎臻帝显然不是很满意这样过于肃穆的气氛，皱皱眉，不过还是说道：“另一方面……”
　　天尧一楞，他可以从帝王投向他的目光中看出一点父爱的痕迹，心底发出几声讥讽的冷笑，现在再疼再宠我有什么用？如果威胁了你的位子，要杀要剐还不是从不留情？
　　“怜儿也该到出宫的年龄了，前儿个因为他的病而一直耽搁着，今儿个就趁着大家都在，把这事给办妥了。”
　　众位王爷明白，皇帝私下里是支持怜党的，将他放出宫，一方面是进一步提升他的民间威望，另一方面也是鼓励他多拉拢些大臣，通过联姻等各种手段壮大党派力量。
　　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太子都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天怜满足不了皇位继承者的身体素质要求，虎臻帝定会毫不犹豫的将太子这个称号交给这个他最宠爱的皇子。
　　而如今这样的命令代表着什么？所有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众王爷面面相觑，目光中都透出几分恐慌，但既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们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点头。
　　“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对于儿子们诚惶诚恐的态度，皇帝显然是十分满意的：“周苏，宣读圣旨。”
　　一直垂手站在皇帝的身后，身为唯一一个由虎臻帝赐名的大公公，他一向干的就是传达旨意的工作，此时自然是轻车熟路的捧起明黄色的卷轴，恭敬的展开。
　　“白虎昌盛,臻帝诏曰:念怜昕王爷品德端正，深受朕喜，今特更名天遥，赐婚周右丞相良广之女良欣，此女端庄贤淑，姿容上佳，此乃天赐良缘，下月初三，出宫完婚，钦此。” 
　　那公鸭般刺耳的嗓音像是指甲在铁器上划过，异常的刺耳，但众人都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怜，带着嫉妒和恐慌。右丞相如今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大权在握，与其联姻，可算是捞了大大的好处，日后的发展便有了强大的后盾。况且听闻那小姐的才貌双全，可是在白虎国十分有名的，得此良姻，怎能不让人又羡又妒。
　　天怜，不，应该称天遥垂下眼帘，静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谢父皇赐婚。”
　　虎臻帝暗暗松了一口气，挥挥手，周苏便恭敬的将圣旨递上。
　　天遥顺手接过，看也没看，便朝皇帝道：“父皇，遥儿身体不适，能否先行离席？”
　　皇帝点点头，表示恩准，并扭头朝周苏道：“宣太医伺候。”
　　天遥看了一眼天尧，随后旋身悄然离开。
　　天尧一口干尽杯中酒，蓦然开口：“父皇，我能否离席？”
　　说罢，未等到皇帝的恩准，他便起身，甩袖而去。
　　众皆哗然，且不论在皇帝前自称我，是大不敬罪，就论这擅自离开的举动，就足以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到处宣扬目无皇尊了。
　　皇帝面色微微一变，沉默的看着天尧傲然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雪芒相会

　　大步迈出殿门，天尧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不由不屑嗤笑一声，若有所思的盯着天遥远去的身影半晌，忽然拔开脚步追了上去。
　　真正接近了，心里才一惊，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看不出来天遥走路优雅飘忽，竟会这么快。天尧深深吸口气，提气蓦然加快速度，却无论如何也与他差上一段不小的距离。
　　皱紧眉头，天尧正准备毫无形象的拉大步伐跑着追上去，一抬头，却发现眼前早已没有了天遥的影子。
　　头一次这般狼狈，天尧抹去额头的汗珠，气喘如牛的弯下腰，软趴趴的蹲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夜风冷飕飕的袭来，带来刺骨的寒气。
　　一惊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进了雪芒林，外边是艳阳高照的正午，这边却宛如朝阳初露，只从密密的树缝中零星的洒下几点朦胧的阳光。
　　据说这片林子里住着白虎国的守护圣兽——白虎，白虎喜阴，于是皇室祖先花了巨资硬生生从北方极寒之地搬来这么一片雪芒树，以至于这片林子二秋二冬，春夏时此地秋风瑟瑟，秋冬时则漫天大雪。
　　如此神奇的景观自然成为所有人所向往的旅游胜地，但祖先惟恐惹怒圣兽，因此只允许皇家的直系血统进入，其余人只能望而却步。
　　抬头看看天，却只有终年青绿的雪芒枝叶交叉纵横，乌蒙蒙青绿绿的一片，有种阴森恐怖的气氛，一个人呆在这里，总有点似乎被世界抛弃了的感觉。
　　竟然跑到这地方来了？天尧干脆坐在地上，一脚将一个倒霉偷跑进来不幸被冻成骷髅的可怜虫的头盖骨踢飞，然后又是几脚，清理出一块干净的草地，仰面躺下，将手盘在脑后。
　　风继续鬼哭狼嚎，卷起几片叶子四下纷飞。
　　天尧皱起眉，忽然气吞丹田，狂吼几声：“五哥！！天遥！！快出来！”
　　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在林子的蔓延开，传得老远老远，倒是冲散了不少阴郁之气。
　　“咦？九弟？”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找我吗？”
　　楞楞的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澈温柔的眸，如往常般朦朦胧胧，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一时吓了一跳，天尧猛地坐起身，定睛一看。
　　却是一直在找寻的天遥坐在他身旁一块高高的大石头上，低头看他。墨黑如玉的长发在风中轻扬，雪银的发带柔软的垂在发间，几缕阳光温柔的洒在身上，衬得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袍仿佛泛出淡淡的光晕，似乎随时要乘风而去。
　　天尧呆呆的怔住，心底似乎有什么忽然猛地悸动，仿佛有几根轻细的线悄悄的缠绕上去，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
　　多年后，他回想起那个午后，恍然大悟，也许他们二人日后剪不断理还乱的缠绵纠葛就从那一刻开始悄然缠绕。
　　“怎么了？要上来吗？”天遥伸出左手，雾蒙蒙的眸流泻出几分柔和的笑意。
　　回过神来，天尧不禁脸一热，含含糊糊的点点头，毫不客气的一把握住天遥柔美的手，一提气便跳上去，坐在他的身旁。
　　低头细细打量那只手，手指纤长，指骨纤细柔美，洁白细腻的肌肤宛如上好羊脂白玉，指甲细润光洁，再看看手心，肌泽柔软，略显苍白，没有练武的人特有的茧。
　　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这美得惊人的手，只适合弹琴画画，而决不适合舞刀弄枪。
　　可是刚才那行云流水的绝顶轻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功力衰退了？
　　“你练过武？”天尧干脆直接问。
　　天遥楞了楞，轻笑着摇头：“你认为呢？”
　　“没练过。”天尧再细细观察了一下天遥的手，终于老老实实的摇头：“可是刚才那轻功怎么回事？”
　　“轻功？”天遥笑得眯起眼睛：“你刚才跟着我？”
　　“对。”天尧理直气壮。
　　“为什么？”天遥微微侧过头，反问。
　　“我…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天尧正待开口，忽然话锋一转。
　　“……”天遥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你忘了吗？”
　　“忘了什么？”天尧疑惑。
　　“没什么。”天遥微微一笑，但雾蒙蒙的眼眸中逐渐透出几分哀伤：“我只练过一点逃生的身法。”
　　“难怪了。”天尧怔怔的点头。
　　两人静默半晌。
　　奇怪了，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的情绪感染？天尧猛地甩甩头，叛逆的情绪又重新涌上来：“你见过良家小姐吗？”
　　“你说呢？”天遥若有所思的望着远方。
　　天遥这种慢吞吞的性子真让人急…，天尧眉头一皱，性子上来了，干脆的开口：“那你为什么接圣旨？”
　　“既是天命，又为何要去违抗？”天遥垂下眼帘。
　　“你要和我一起吗？”天尧心中一动，忽然开口。
　　“一起什么？”
　　“逆天！”天尧傲然的仰起下巴，眉宇间一抹杀意一闪而过。
　　“好象很有意思。”天遥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柔和的眼眸水雾蒙蒙。
　　天尧不满的盯住他，眼底闪过阴霾：“你好象不吃惊？”
　　“依你的性子，说出这话也不奇怪。”天遥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天尧的脸颊，却宛然醒悟一般，蓦的收回来，起身，理理依旧雪白的衣袍。
　　“你……”天尧还待开口，却见他已走得老远，只得继续坐在大石头上，烦躁的运气在指尖，游走在光滑的石面上。
　　‘哟，现在你要怎么办？’沉寂许久的天逸忽然又开口了。
　　‘什么？’ 
　　‘你不是要逆天吗？’
　　‘那又如何？’
　　‘你希望他成亲？’
　　‘不知道。’的确是不明白，脑中第一次有了乱成一团的感觉。
　　‘既然不希望就去干啊。’
　　‘干……’天尧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石面上刻下两个字。
　　“抢亲？”天尧嘴角挂起一抹笑，想不通就以后再想，先抢来再说。
　　
　　




斗架

　　寒风呼啸而过，刺骨的冷便由脊椎蓦的蔓延开来，冻得头皮发麻。
　　天尧抬头看看天空，不知不觉竟已过了未时。
　　远处隐隐有巡查侍卫喀嚓喀嚓整齐的脚步声，雪芒林的门限即将过了。
　　扯扯衣袍下摆，抖抖身上的尘土，天尧起身离开，虽说过了门限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惩罚，但他却不想再看到那些皇兄皇弟幸灾乐祸的样子。
　　看了就恶心。
　　心底不屑的哼笑着，他傲然挺立的身影在阳光下，在地面凝结成一片阴影。
　　“喂，你给我站住！”身后忽然传来李萧的叫声，因压抑怒气而微微抖颤。　　
　　天尧站住了，微微偏头看去，李家兄弟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
　　看到李萧，他乌黑的眸中不由染上了厌恶。
　　被那凌厉的眼神吓得心跳惊漏了一拍，李萧看看一旁的哥哥，壮起胆子叫嚣：“今天宴会上你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天尧微挑眉：“你说呢？你希望我坐哪？”
　　“我…你…”李萧没意料到他竟然会如此直接的反驳，不由膛目结舌，准备好的话梗在喉间，张张嘴却说不出来，漂亮的脸顿时憋得通红。
　　“萧儿，不得无礼。”李骅复杂地盯着天尧看了半晌，回头叱责一声，接着不卑不亢的行礼：“草民参见战南王，王爷金安。”　　　　　　　　　　
　　李萧疑惑的看了眼自己的哥哥，这才不甘愿的草草行了一礼。
　　天尧背手站着，微微点头：“起身吧。”
　　却没像过去那般心疼的将他扶起，李骅眸色微不可察的一黯，厉色一闪而过，顿时心生警惕，这个家伙，今天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招？
　　李萧皱皱鼻子，一脸的不满。
　　“你们为何还不回去？”天尧挑眉，淡淡的发问。
　　虽说他早已心知肚明，但为了今日就做出一个了断，就必须再装模作样地明知故问一番。　　　　“你！”李萧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还敢明知故问！如果不等你，你要再砍几个人？”
　　天尧厌恶的撇了他一眼，转头直视李骅，语气略显柔和：“我要你说。”
　　对着这曾经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少年郎，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如果说没有一点情，那肯定是假的，但再要爱上，恐怕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
　　李骅心中不满他对待李萧的态度，面色稍有不悦，却仍旧硬着头皮回答：“见王爷久久未回，骅心中焦虑，故逗留片刻，以等待王爷。”
　　睁眼说瞎话，天尧眉头一皱，心底冷笑几声，这官场皇宫啊，还真是个大染缸，当年风姿飒爽，纯情天真的翩翩少年郎竟成了精于世故的熟虾，也许是上辈子被那过于猛烈的爱情蒙蔽了双眼，竟一头热的认为李骅仍旧是那温室中的小小虾，恨不得将他关在金屋里不让他染上尘世的污浊。
　　李萧在一旁可就心里不舒服了，撇撇嘴，酸溜溜的冒出一句：“两样心。”
　　声音不大，却逃不过天尧的耳朵。
　　“你说什么？”天尧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这家伙日后会带来不少麻烦，干脆现在就找个机会斩了，以除后患？
　　李萧顿时头脑一热，俊脸因愤怒而扭曲，尖声吼叫起来：“我说你两样心！你凭什么这样看我？到我哥面前还不是像只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
　　天尧和李骅脸色齐齐一变，不过一个是暴怒一个是惊慌。
　　眼底有一团火焰刷的燃烧起来，天尧猛的拔出配剑，一股漫天的杀气顿时散发出来。
　　但还没等他动手，一道小小的黑影已经怒吼着从旁边直扑过来，浑身带着冲天的怒焰，像一只被触了逆鳞的小兽。
　　猝不及防的李萧猛然间被扑倒在地，后背一片火辣辣的刺痛，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个拳头逐渐放大，砰的狠狠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声痛呼还没来得及发出，那带着怒气的拳头又一次狠狠打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空气中回荡着拳头打在人身上响亮的砰啪声。
　　“不准你骂九哥！”
　　坐在李萧的身上，愤怒得小脸涨得通红的竟是天耀，他个子虽小，力气却不小，那小小的拳头带着几分凌厉的力道，竟也虎虎生风。
　　但李萧是何许人也？自小不爱读书的他，整天的钻磨武功，以成为举世闻名的大将军为目标，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回过神来，他蓦的一使劲，便推开了天耀，捂住青紫的脸怒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
　　两人又滚打成一团。
　　天耀是小孩子心性，斗胜心强，而李萧却是天生的心高气傲，怎么受得了这种屈辱，倔强劲儿上来了，十头牛也拉不回。
　　虽然李萧力气和个头都占了绝对优势，但天耀凭着那股机灵劲，又抓又咬，东钻西窜，倒也让他讨不到好处。
　　于是两人都使尽了全身的解数，你来我往，打得甚是激烈。
　　“萧儿！快住手！”李骅顿时慌了，天耀虽说年纪小，但却是皇帝十分疼爱的孩子，如果这事闹了出去，可是会给爹带来大麻烦的！
　　可打到兴头上的两人怎么听得进旁人的话，依旧打得热火朝天。于是他又将期盼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天尧。
　　天尧一开始倒是吃了一惊，但之后气也消了，干脆抱手在一旁看热闹。天耀这小子天性就是好斗，也许是由于和天烈是同胞兄弟，一样遗传了他们母妃火暴易怒的脾气。让他打打出出气也好，不过如果受了什么伤，他会要李萧吃不了兜着走。
　　嘴角染上一抹阴狠的笑，他没有注意到李骅投过来的目光。
　　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场上，疾步冲过去，一把抱起天耀稳稳放在地上，随后一脚将李萧踹开，迅速平息了战火。
　　天耀三步并作两步,兴冲冲的跑到天尧身旁,仰起青紫的小脸,露出可爱得意的笑:“九哥!我把他教训了一顿,以后他不敢再骂你啦!”
　　心底忽然泛起一种怪怪的感觉,似乎是感动,又似乎是其他什么情绪,伸手摸摸天耀青紫的眼眶:“痛不痛?”
　　天耀受宠若惊的瞪圆了眼睛,拨浪鼓似的摇头:“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
　　想到刚才的那道身影,天尧在过分灿烂的阳光中眯起眼,朝场上看去。
　　




峰回路转

　　那仿佛浑身火焰熊熊燃烧的身影威风凛凛的立着，一头乌黑却凌乱的长发在阳光下也泛出艳丽的红，刹一看去，宛如浴火重生的战神。
　　竟是天烈？！
　　天尧心底暗暗一惊，怎么会是他？遇到这种情况，照那家伙的个性来说，应该会袖手旁观，之后就借此劝导天耀和他拉开距离才对。
　　今天怎么……？
　　李萧被踹得翻滚了几圈，这才狼狈的伏在地面，努力地想爬起来，奈何手脚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总不听使唤，手忙脚乱的挣扎着，却一直没有成功。
　　力竭的他狠狠的喘着粗气，一想到那死对头天尧正幸灾乐祸的在一旁看着，便怒得涨红了脸，又羞又急，从没有过的屈辱感顿时漫上心头，在这一刻，他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费力的仰起头，刺眼的阳光晃得他头昏眼花，眼前一片金灿灿的光点，过了许久才勉强看清天烈那张满是愤怒的脸，不由心底一惊，要说他为何如此嚣张的叫嚣，不仅是因为他的个性使然，还因为他清楚的明白，在这皇宫大院里，没有几个人会伸出援手支持天尧，甚至还有几个皇子向来是明着表示对天尧的极度厌恶，而眼前的第六个皇子天烈便是其中的一员。
　　这是怎么回事？他呆呆的看着天烈，一头的雾水。
　　天烈斜飞的剑眉不悦的皱着，黑亮的星目在阳光下显得更是耀眼夺目，眼底似乎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烧。瞪着地上僵住的李萧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李骅，待看清他脸上焦急却故作镇定的表情时，顿时心里一片舒爽，嘴角也不由悄悄勾起来。
　　“来人啊！”他清了清嗓子，斜着眼睛看着呆若木鸡的李萧，郎声叫道：“把这家伙给我拖下去，关入大牢！”
　　几个躲在暗处紧张地张望这边动静的侍卫听到叫唤，面面相觑，最后只得暗叹一口气，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战战噤噤的走了上来，揪起李萧的衣领就要拉走。
　　“慢着。”李骅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静默半晌，这才迟疑地开口：“王爷，不知萧儿犯了什么错？”
　　几个侍卫悄悄地僵直了身子，又来了………
　　以往就常发生这样的事，暴怒的天尧总是叫来侍卫要拖走李萧，而后李骅总是会开口求情，这个暴躁王爷总会心软。这还没什么，重要的是李萧被放了之后总是胡搅蛮缠的说哪个侍卫揪疼了他，以至于最终落个悲惨结局的，总是那些尽忠职守的侍卫。
　　看来虽说今日多了两个主子在场，但看起来，他们还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今日会是谁遭殃呢？
　　他们对视良久，悄悄的松了松手指。
　　李萧感觉到这些侍卫的妥协，顿时又得意得扬起嘴角，狡黠的眼珠悄悄的转动着，带着些许算计的光芒。
　　“还有什么错？”天烈眼角瞄到天尧似乎要开口，马上插进话：“辱骂王爷，殴打皇子，你敢说无错？”
　　李骅的脸色一变，一向护短的他愤愤地开口：“但辱骂王爷，是由于王爷欺人太甚，殴打皇子…可不是萧儿先动的手。”
　　天烈气得剑眉一挑，就要开口，却被横空插进来的另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我欺人太甚的地方在哪里？”
　　天尧摸摸天耀肿得老高的脸颊，面色阴霾，冷冷的反问。
　　“我……”李骅似乎没想到天尧会反驳，不由微微怔住。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是天耀先动的手，所以那个家伙就没有错了？”天烈瞪圆了虎目，撂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吼：“天耀是龙子，身份有多尊贵？你们是什么？是贱民！竟然公然在皇宫中殴打皇子！成何体统？！天耀掉一根头发，就足以让你们这些贱民满门超斩！”
　　“对啊对啊。”天耀知道天烈是在帮自己出头，马上点头附和。
　　天烈一张口一连串的‘贱民’砸得李骅面色铁青，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紧紧地捏着拳头，勉强保持一贯儒雅的气质，沉淀了一下情绪，这才缓缓开口：“虽说如此，但……”
　　“一个男人还这么婆婆妈妈的！”天烈可受不了这种慢吞吞的性子，不耐烦的打断他，继续说道：“虽然李萧只比天耀大了两岁，但看看那身高，一看去就是大男人欺负小孩子，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更何况还打个不分胜负？这就是你们家的教育？丢不丢人啊？”
　　“对啊对啊。”天耀正待继续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鼓起腮帮子，幽怨的瞪着自己的六哥，长不高已经让他很难受了，这家伙还继续戳他痛处：“哥…别提我的身高……”
　　李骅涨红了脸，下意识的看向天尧，却见他一脸的无动于衷，不由心下一沉。
　　却不知此时的天尧恨不得一剑刺死这个李萧，以除后患。
　　天烈疑惑的看了一眼天尧，扭头对那些楞着的侍卫急道：“还楞着干什么？快拖下去！”
　　那些侍卫顿时满脸喜色，拖起人拔腿就走，盯着李萧的目光就像黄鼠狼看到了鸡，今天终于可以为那些含冤的兄弟们报仇出气了。想到这，他们的步子更是加快，而后更是跑起来，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静默的空气中，只有李萧惊慌的惨叫一路远去，在空中荡漾开来，说不出的凄厉。
　　李骅心头一凉，只得咬牙旋身便走，看来为今之计，只得请爹上奏皇帝开恩了。
　　今天难道真是中邪了？怎么诸事不顺？
　　他愤恨得简直要咬碎牙关，天尧！你这家伙！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天烈看着李骅碰了钉子，李萧吃了苦头，不由心头大快，恨不得找个地方狂笑几声。
　　天尧盯着李骅愤然远去的身影，不由怅然若失，这下子…和他是真的没希望了……
　　天耀腿一蹬，扑进天尧的怀里，将下巴搁在天尧的肩膀上，笑得眯起眼睛：“九哥，外面的传闻果然是骗人的！我就说你怎么会喜欢那样一个男人？”
　　“恩……”向来不愿与人有身体上过多接触的天尧下意识就要将这个牛皮糖推下去，却一眼扫到天耀手臂上青紫的伤痕，心底不由悄悄一软，顺手将他稳稳抱在怀里，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天烈看着天尧，目光略微柔和了一些：“喂！”
　　天尧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别搞错了，我今天可不是在帮你。”涨红了脸，他将目光别开。
　　“我知道。”天尧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心底释然，死鸭子嘴硬大概就是形容这家伙了吧？
　　“喂！什么叫你知道？”天烈忽然又不爽起来，“你要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吗？”
　　“你不是说你不是在帮我吗？既然如此，又哪来好心之说？”心情忽然大好，天尧难得开口逗逗他。
　　“我……你……”天烈的脸又涨红了，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天耀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六哥害羞了！”
　　“你这个小子！”脸红得几乎要发紫，天烈顺势转移了目标，恶狠狠地撂起袖子就要扑上去。
　　“不玩啦，不玩啦！”看着哥哥要恼羞成怒，天耀识相的转了话题：“九哥，我们是特地来找你的。”
　　“干什么？”看着这小家伙一脸神秘兮兮的一样，天尧顿时来了兴趣。
　　“你不想看看五哥的未来王妃吗？”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三个一起出宫吧！”
　　
　　




人就是蝼蚁

　　天耀鬼鬼祟祟的猫着腰,隐身于茂密的树丛之中,只从树的枝叶缝隙中露出滴溜溜直转的黑眼睛,紧张的窥探着那些太监宫女来来往往。
　　天烈大大咧咧的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不耐烦的打着呵欠：
　　“十一，你到底在搞什么？”
　　天尧面无表情的立在一旁，眉梢眼底却也透出几许的不耐，心里暗暗后悔刚才竟一时头热答应了他们的建议，还跟着跑到这里。
　　两个宫女慢悠悠的经过，看到他们，心里一惊，忙退后一步，理理裙摆，行了个礼，娇声道：“两位王爷金安。” 
　　“恩。”天尧眼皮也不抬，淡淡的应了声：“下去吧。”
　　“是。”她们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恭敬的再行了个礼，恋恋不舍的再悄悄瞄了一眼，这才俏脸羞红的莲步轻摇而去。
　　“那声音…”天烈摸着下巴，啧啧摇头：“我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天尧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讲话还是这么直白。
　　天耀努力地爬起来，抖抖身上的树叶灰土，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你们怎么就这样站着？”
　　“那你要怎么样？”天烈反问。
　　天耀仰起被尘土染得黑一道灰一道的小脸，很认真的道：“当然要等在这里，待几个太监落单后，再把他们打晕，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啊。”
　　“为什么？”天烈又问。
　　“戏里都是这么演的。”天耀挠挠后脑勺。
　　“你要我们穿太监的衣服？”天尧在一旁听着，心里终于肯定自己跟来的决定简直是大错特错。
　　“是啊！”天耀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个笨蛋！”天烈也听出不对劲了，猛的跳起来，对着天耀的额头就是一个暴栗：“你让我们去扮那些不男不女的妖怪？”
　　“什么嘛？”天耀委屈的瘪瘪嘴，摸摸被敲得红了一块的额头：“那你说要怎么办？穿宫女的？”
　　“这绝对不可能。”天尧天烈异口同声。
　　“那怎么办？”
　　“堂堂正正的出宫谁敢拦我们？”天烈一挑眉。
　　“那就没意思了啊。”天耀反驳。
　　“既然这样。”天尧不耐烦的打断：“就穿那些守门侍卫的吧。”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两三个把守东门的侍卫笔直的站立着，面无表情，宛如几尊雕像。
　　“那可不成。”天烈率先摇头：“暂且不论他们把守四门之一，都是父皇从众多御前侍卫中经过层层选拔而挑选出来的，他们的身手可不是一般的高强。就说这个门的重要，如果他们不见了，出了什么闪失，我们可担当不起。”
　　这可是夫子教给他们的大学问，他就背了这么几段，此时倒可以现学现卖。
　　天烈得意的摇头晃脑。
　　“不敢就直说。”天尧不屑的撇撇嘴，按照他的记忆来说，今夜会风平浪静。
　　“你！谁说我不敢？”天烈暴跳如雷，愤恨的撂起袖子：“你还没看过我的厉害。”
　　天尧看他一眼，刷的抽出配剑，身形一纵，便化作一道鬼魅的影，瞬间到了那些侍卫的面前，也没见他怎么动手，那些侍卫便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鄙夷的瞥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侍卫，天尧暗自摇头，无论是哪一辈子，这些侍卫都是外强中干，一点本事也没有。才会让上辈子刚满18岁的他单枪匹马的冲杀进来，一剑斩杀一名侍卫，宛如清除路边的蝼蚁般，毫不费力的直闯内殿，一剑刺穿了父皇的胸口。当那些接到他密令而埋伏在城外的大军冲进城的时候，他已经亲手斩杀了所有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皇子，将父皇的头颅高高的悬挂在城门上。
　　这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发生得悄无声息，那些宫女太监依旧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那边的异常情况。
　　天耀天烈直楞楞的看着，嘴巴和眼睛都张得老大，呆若木鸡。
　　半晌才反应过来，天耀兴高采烈的奔过去，大大的眼睛因崇拜而闪闪发亮。
　　天烈抽搐了一下嘴角，虽说这家伙在15岁的时候就成为众国的四大军神之一，但…也不用强到这般变态吧？
　　如果哪日他挥师进城…掀起叛乱…那么……他的心底忽然发毛。
　　应该不会吧！这怎么可能！这样的念头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向来神经粗到没边的天烈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大大咧咧的将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动物的直觉向来……敏锐。
　　“九哥，这些侍卫怎么办？”扯扯过大的衣服，天耀颇为满意的笑起来。
　　“杀了算了。”天尧显然不满意这衣服上隐约的汗味，皱起眉头。
　　“什么？”这些衣服对天烈来说还显得有些小，他用力扯扯，希望能扯得松一些，如果把他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健美身材给压瘪了怎么办？
　　“为什么？”天耀疑惑。
　　“你不是要刺激吗？这些侍卫醒来后肯定会禀告父皇，我们的行踪不就暴露了？”天尧顺手又抽出配剑，这些侍卫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刚才竟然被他用剑柄一个个的敲晕了。
　　“说的对。”天耀赞同的点点头，抽出腰间小小的匕首就要动手。
　　“等等！”天烈一把夺过天耀手中的小匕首，面朝着天尧，恶狠狠的瞪着他，咬牙切齿：“你自己暴虐就算了，可不要带坏天耀！”
　　“哧。”天尧还是那般不咸不淡的样子，冷冷的发出不屑的嗤笑声，在他眼里，杀上这么一两个蝼蚁根本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怎么可能带坏小孩？相反的，还能培养出天耀日后在战场上的勇猛，百利而无一害。
　　天耀鼓起腮帮子，不满的反驳：“哥，你太妇人之仁了，杀上这一两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人就像蝼蚁一样，以后上战场要杀更多的人呢！”
　　说罢转头对天尧一笑：“九哥，你说好的，今年我生日要把你我嘱咐过你的千人刀送我当礼物喔！”
　　“千人刀是什么？”郁闷的天烈终于忍不住的开口发问。
　　“杀过1000个敌人的刀。”天尧淡淡撇他一眼。
　　“我一定会把它每日挂在床前，天天看着。”天耀欢呼雀跃的抱住天尧的手臂，吊在上面晃来晃去。
　　“你…你们……”天烈张口结舌的看着他们拉拉扯扯的远去，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融着，似乎汇成一把大刀的形状。
　　显然，他们早已忘了将这些侍卫灭口的事儿。
　　纵然是天烈这般粗神经的人也终究是感到了几分不详的预感，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也许…是自小对天耀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可不能让天尧这种‘人就是蝼蚁’的谬论把天耀给教坏了。那些夫子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行！趁着现在还小，要即时纠正才是！
　　正想着，却发现两人的身影只剩下小小的黑点。
　　不由再次暴跳如雷！
　　“你们等等我！！” 
　　
　　




出宫（上）

　　在接近傍晚时分上街，对于三人来说，都是头一遭。
　　天耀年龄还不到赐府的要求，出宫的次数寥寥可数，而天尧天烈呢？虽说早已封王赐府，但以往这个时候，他们身为练家子，自然不会错过这种阴凉清爽的时辰，总是一头扎进浩瀚的武学海洋，钻磨着如何让招式更加熟练，在自家大院里打得虎虎生风，不到夜幕低沉决不会停下。
　　于是，面对这如此这般人声鼎沸的闹市，饶是镇定如天尧也瞪大了眼。
　　在向来炎热的白虎国，街上真正热闹的时候决不是正午，那时烈阳当头，无论站在街上的哪一个角落都宛如火灼烧在背脊，闲坐着的小摊贩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什么也不说，仰着头直灌凉茶。而路人也恨不得快快冲回家泡泡冷水，只有卖茶的小摊格外热闹。
　　在这样阴凉的傍晚，不甘寂寞的人们又一个个的走出来，逛逛大街，与悠闲的小贩杀杀价，聊聊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更是为街道增添了几分热闹。
　　到了夜幕，自然又是一片片陆续的散去，只有某些花红酒绿的场所喧闹着，彻夜不静。
　　纵然天尧在当帝王时，也曾多次摆上浩浩荡荡的车队，声势浩大的出巡，可那时的街道到处都是一片萧索，偶尔视野尽头出现那么一两个孤零零的小摊子，也总是被凶神恶煞的侍卫先冲上去一手掀翻。那些老百姓也不是现在这般祥和安乐，衣食无忧。在他的记忆里，那时的百姓们总是愁眉苦脸，穿着打着补丁的破衣服，颤抖着骨瘦如柴的身体，佝偻着伏在地面高呼万岁，还真以为他不知道吗？那些恐惧谄媚的笑容底下，都是一片对他的咒骂，那些呼着万岁的百姓们，每一个都恨不得他马上被碎尸万段。可是他却不在乎，反正这个江山都已经在他手里，任他们骂去吧，杀了这些蝼蚁还怕脏了他的手。
　　可总是有那么些不长眼的刺客，自认为为民除害，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不出三招，就被他斩在座下。那些不自量力家伙的头颅都被高高的悬挂在城门上，以显示他的天威无人可以侵犯。
　　想到这里，天尧不由冷冷地哼笑一声，那些班门弄斧的蠢货！还真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吗？
　　天耀在一旁被惊了惊，皱起小脸：“九哥，你怎么啦？笑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天烈在一旁不耐的咬牙，不满的斜睨着眼：“你这家伙，神飞哪去了？快走啦！”
　　“……没什么。”天尧看了眼天耀，淡淡的应了声，没有再去看天烈，径直往前走。
　　“你……！”天烈顿时怒上心头，忍不住一脚就朝天尧后背狠狠踹去。
　　却不料天尧后面似乎长了眼睛一般，不着痕迹的往旁边一闪。
　　一脚扑空，天烈登时一个踉跄，直直朝旁边一个摊位歪倒，哐当一声巨响，脑袋似乎撞上一堵冰凉的墙。
　　什么东西？他摸摸脑袋抬头，却正对上一张皱巴巴的菊花脸，登时吓得后退两步。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摊贩朝他笑，露出一口还算齐全的黄牙，操着古怪的口音：“公子，您买锅吗？这口锅硬着呢！什么火都烧不坏。”
　　打量打量他手上的大黑锅，天烈满脸黑线，这…少吹了吧？他一撞就烙上一个大印子，哪里坚硬了？
　　“公子，别犹豫了，这锅便宜着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得，还会俗语！天烈被那满口的臭气一熏，登时懵了，只懂得拼命点头，甩下一锭银子，随手抄起那锅，仓皇而逃。
　　心底咬牙切齿，狠狠瞪着天尧越走越远的身影，恨不得将这锅扣到他的头上。
　　暴跳如雷的怒吼：“你们等等我！”
　　天耀嘻嘻哈哈的笑，扯扯天尧的衣角：“九哥，我想吃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天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打着呵欠的小贩，抗着长长的木杆稻草，插着零零落落的糖串似的东西，偶尔吼上几声：
　　“卖冰糖葫芦咯！又甜又爽口的冰糖葫芦！”
　　眉头一皱，那种糖串看上去粘乎乎的，手工甚是低劣，说不定吃了还会闹肚子。
　　还没等他答话，赶上来的天烈已经气冲冲地开口了：“那有什么好吃的？”
　　“我就要吃！”天耀委屈的撅着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我就要吃嘛~！就要吃！”
　　“吃……”天烈无奈的摸摸身上，唯一的一锭银子刚才已经付出去了，现在身上一文都无，平时都是跟班小鱼掏钱付账，今日秘密出宫游玩竟忘了带上他了。
　　郁闷的看向天尧，平时父皇赏了那么多珠宝给他，他身上应该不少钱吧？
　　天尧摸摸身上，面无表情的低头朝天耀道：“走，不要吃坏肚子就好了。”
　　“好！”天耀笑得阳光灿烂的扑上去抱住天尧的手臂，几乎整个人都吊在上面像猴子一样晃来晃去。
　　“……”天尧看着他，如果有画师的话，倒可以将他这时候的样子画下来，收藏起来，待他日后成了大将军后每日顶着一张坚毅沉稳的脸时再把这画拿出来……真想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 
　　在天耀兴奋地连拖带拽下，他们几步便到了那小贩的面前。
　　天尧冷冷的看着那小贩：“一串。”
　　天烈眯着眼睛看他，倒是想知道他到底用什么付帐。
　　天耀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摊贩手上的糖葫芦，一手接过，迅速咬了一口，满足的嚼起来。
　　那摊贩被天尧冷冷的眼神吓得直哆嗦，战战噤噤的开口：
　　“那个…两文钱……”
　　天尧摸摸衣服，从兜中拿出一个蓝色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随手递上一块。
　　天烈倒是稀奇的打量他，原本按他的性子，应该是直接抽出配剑威胁小贩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有钱……
　　那钱……天烈忽然想起什么，头猛的凑过去，几乎要瞪成斗鸡眼。
　　“你这钱…难道是……？！”
　　“那个侍卫身上的。”天尧理所当然的回答。
　　“你…怎么……”还没等天烈吼出声，身旁便有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给我来一串糖葫芦。”
　　这轻柔的嗓音宛如黄鹂鸣翠，柔和悦耳。
　　接着，青葱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探过来，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根糖葫芦。 
　　
　　




出宫（下）

　　这种糖葫芦还真有人买？听起来似乎还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天尧扭头，狐疑的冷冷一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似弱柳扶风的美人，一席飘逸的浅蓝色长裙轻柔曳地，乌黑的长发被梳成端庄典雅的蝶翼式，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珠翠，更衬得青丝如墨肤白胜雪，纤长的睫羽低垂轻颤着，有种弱不惊风的柔美。
　　‘好一个小家碧玉的美人！’ 
　　天逸忽然在天尧耳边赞叹道。
　　天尧不屑的撇嘴，‘美人的确是美人，但似乎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而已。’
　　‘何以见得？’天逸倒来了兴致。
　　天尧省视的目光毫不顾忌的将那美人从头打量到脚，发丝微微凌乱，显然是由于走路的步伐过快而被风吹乱的，缺乏寻常闺中千金应具备的莲步轻移的步态；这长裙看似柔雅，那下摆却有一些褶皱，裙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泥印，缺乏小家碧玉应具备的一尘不染的仪容和细心惠质；那一双眼虽有着柔美的轮廓，但那眸却不含一点水雾，明亮若星辰，耀眼得连那长睫也掩饰不住眼底的光芒，缺乏弱女子应有的含羞带怯的神情，那目光，是不属于大家闺秀的肆无忌惮。
　　这…简直就像一个灵魂装错了皮囊！
　　‘为何要告诉你？’被天逸的连续追问搅得不耐烦的天尧收回目光，挑眉反驳。
　　‘…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天逸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耐不住好奇，继续追问。
　　被闹得烦了，天尧只得回答：‘从仪容和眼神上看，不难推测。’
　　天逸暂时安静下来，似乎是慢慢琢磨去了。
　　天烈肆无忌惮的盯着美人看着，却没有想去招惹她的意思，对这种美人，按他的话来说就是，看看就好了，要真娶回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有啥好？花瓶而已。
　　天耀倒是紧盯着那美人手中的糖葫芦，恩…？怎么感觉那串比他手中这串更好吃？
　　在三人不同神色的注视下，那美人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娇羞之态，反而毫不顾忌的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目光中有着□裸的欣赏和…暧昧……？
　　应该是暧昧吧？被她这么一看，三人顿时觉得周围似乎浮满了粉红色的桃心泡泡，有种让人背脊发麻的感觉。
　　轻启樱桃小口，却毫无形象的一口咬下糖葫芦，放肆的大嚼，那美人含含糊糊的开口：
　　“你们是谁？”
　　听出她言语中的放肆，天尧不禁眉头一皱，目光顿时凌厉。
　　天烈倒是沉不住气了，瞪圆了眼睛吓唬她：“我们的身份说出来会吓你一大跳！”
　　“你当我是吓大的？”美人也毫不示弱的怒瞪杏眸，柳眉高挑。
　　“别吵。”天尧皱眉及时打断了天烈即将出口的谩骂：“你是谁家的小姐？”
　　美人蹙眉，沉思半晌，方道：“似乎是周右丞相家的。”
　　什么叫似乎？天尧看她一眼，对她的评价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糊涂？！
　　‘周右丞相？不就是被赐婚的那个吗？’
　　天逸似乎是喃喃自语，却蓦然惊醒了天尧。
　　一惊之下，他不由脱口问道：“你是良欣？” 
　　“良欣？就是要嫁给五哥的那个？”天烈也反应过来：“就是她吗？”
　　“不…不！”那美人连连摇头：“我不是良欣，我是她妹妹，我叫良珧月。”
　　天尧顿时没了兴趣，拍拍天耀的小脑袋，拉起他转身就走。
　　“五哥…？”良珧月忽然瞪大了眼：“这么说你们是皇子咯？”
　　“你这丫头还蛮聪明的嘛！”天烈挺直腰杆，得意的看到一旁的小贩满脸煞白的伏在地面直哆嗦。
　　“那你们一定认识九皇子…哦！不是，现在他应该已经被封为战南王了！你们和战南王天尧很熟吗？”
　　天尧顿住脚步。
　　“当然认识……”天烈悄悄瞥了一眼天尧，笑得不怀好意：“你找他有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良珧月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
　　“和我说说。”天烈也配合着压低嗓音。
　　“NO，NO！”那丫头狡黠的笑着摇头：“佛曰：不可说。”
　　天尧皱眉，她刚才说什么？是哪一国的语言？ 还有佛是什么？看样子这丫头身上很多迷团，她找他到底是什么事？在记忆里似乎与她没什么纠葛吧？
　　天烈失望的拉下脸，不满的嘀咕：“什么佛来佛去的，真是个不识抬举的臭丫头，不说就不说，大爷我还不稀罕了呢！”
　　冷哼一声，天烈不屑的白了她一眼，随后便昂头挺胸的跟上前面的天尧。
　　三人边走边逛，浩浩荡荡的杀向了丞相府。
　　“喝！这府门可真壮观！”天烈倒抽一口气，只不过是一个丞相府，怎么那门竟比他那王爷府都大了一倍不止，看看上面的宝石翡翠镶嵌，还有那华美的雕工，啧啧，真不是一般的奢华！
　　天尧面色一沉，目光顿时凌厉起来，丞相的俸禄似乎还承受不起这般消耗，看来…这个右丞相搜刮的民脂民膏可真不少啊！
　　天耀倒是不懂欣赏，转转眼珠，率先朝门口立着的侍卫叫道：“良欣在不在？”
　　“哪里来的小…”守门侍卫刚不耐烦的开口，忽然瞄到三人身上的服饰，心里不由一惊，二品带刀御前侍卫？那可是皇帝亲自挑出的红人儿！今天怎么跑这来了？莫不是丞相平时受贿搜刮民脂被朝廷发觉了派人来查办？不过为何要找小姐啊？
　　想到这里，不由冷汗直冒，一时脑热也没有仔细想到按天耀这等年龄怎能加入御前侍卫，马上露出谄媚的笑：“不知各位官爷找小姐何事？”
　　官爷？三人互相看看身上装束，顿时心下了然。
　　天烈来了兴致，索性将错就错，这样就算闯了什么祸也不会怪到他们头上。
　　想及此，他大大咧咧的走上前，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少说废话！她在不在？”
　　“回…回官爷……”被一吓，那可怜的侍卫连话都说不清了：“小…小姐……”
　　“回官爷，大小姐出门与夫人到万国寺上香去了，还未回来。”另一个胆大点的侍卫马上接上话。
　　“那让我们进去看看。”天烈一心想看看丞相府内是何等美景，急急说道。
　　一个侍卫僵着脸，拦在他面前，一板一眼道：“官爷是否有搜查证？”
　　“没有，要那东西作什么？”
　　“那就不好意思了，丞相今日不在府内，小人不敢私自放人进入。”
　　“你……！”天烈怒得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进去？”
　　“是。”那侍卫面无表情地回道：“是，大人请改日再拜访。”
　　“你可知道我是谁？”天烈正待怒骂，却见一旁天尧面带嘲讽的看着他，再想想自己的作为，似乎有点失形象，不由面上一热，狠狠瞪了眼那不识相的侍卫，不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天尧倒是对这侍卫有了点兴趣，虽然古板了一点，但没想到这丞相府竟然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屠风，小人屠风。”那侍卫不卑不亢的回答。
　　“屠风，我记住了。”天尧满意的颔首：“不过…这丞相府，我还是会来拜访的。到那…大喜之日！”
　　他脸上诡异的表情，让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天啊，果真是变换莫测。 
　　
　　




偶遇

　　离开丞相府，几人随意逛了逛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去了。
　　天尧倒不急，一来他乃一府之主，他未到家，想来那些奴才们也不敢先上菜，不用担心饭菜凉了的问题；二来难得上街逛一次，如果就这样回去了似乎有些可惜，日后也说不准再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懒散的挪着步子，一遍一遍的在街上兜着圈子。
　　‘天都黑了，你不饿我还饿呢！’正闲逛着，耳边忽然响起天逸的抱怨。
　　天尧不由翻了翻白眼：‘我从没听过鬼魂还会饿的。’
　　‘什么？鬼魂？我是半仙！半仙！’天逸顿时气急败坏：‘你这小子，竟然污蔑你的祖宗。’
　　‘真想问问，你之前的风度跑哪里去了？’天尧抽搐着嘴角，感情第一次见面时这家伙一脸高贵神秘都是装出来的呢！
　　‘……’天逸干咳两声，脑中自动对这段话采取删除：‘虽说我不能吃饭，但看着解解馋也好。’
　　天尧不屑的撇撇嘴，正待回话，肩膀却被人轻轻的拍了一下。
　　不由心底一惊，他竟然没有发觉到有人已经来到了身后！纵然刚才是由于光顾着谈话而放松了警惕，但作为常年征战的将军，身体便会自发的探察周围动静。而这次竟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接近，如果刚才那不是手而是剑的话……他顿时心底毛骨悚然，冷汗悄悄的沾湿了后背的内杉。
　　“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的嗓音宛如清泉潺潺漫过山涧，带来一阵清新的舒爽，说不出的悦耳。
　　这声音…是天遥？！
　　天尧迅速平息了凌乱的呼吸，稳定一下情绪，这才转过身。
　　来人一袭白衣，俊逸柔雅，清浅的阳光柔和的洒在他的周身，泛出淡淡的光晕，宛如从画中飘然而出的仙人，出尘脱俗。
　　果然是天遥！
　　天尧僵硬的表情顿时柔和，冷厉的眼眸也染上一抹温暖：
　　“五哥，你怎么出宫了？”
　　天遥静静的凝视他半晌，宛如蒙着雾气朦朦胧胧的眼眸凝着温柔的笑意：“有一些事情要办。倒是你，老远便看见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怎么了？”
　　“自言自语……”耳边似乎响起天逸的窃笑声，天尧不由咬牙切齿：“没有，刚才有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正烦着呢！兴许是五哥看错了。”
　　耳边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吗？”天遥微微蹙眉，想了想，方才点点头：“刚才隔得远，也许是看错了。”
　　“五哥，你学的到底是什么身法，怎么接近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天尧抑不住好奇，终于开口问道。
　　天遥闻言顿时停住了脚步，偏头疑惑的看了天尧一眼，目光中纠结着复杂的情感。
　　“怎么了？”天尧盯住那朦胧得看不真切的眼眸，读出了几分惆怅与失望，顿时心下似乎有什么地方蓦的一疼，脑中顿时空白。
　　“没什么。”天遥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摇摇头：“我也不知这是什么身法，教我的人也从未说过。”
　　“是吗？”天尧狐疑的盯紧了天遥，敏锐的他迅速察觉到这身法背后似乎还有点什么…五哥到底在隐瞒什么？
　　不知为何，一想及天遥有什么瞒着他，顿时心头似乎有一团无名火熊熊燃烧而起。
　　天遥没有回答，默默的看着他，若有所思。
　　两人顿时僵持下来，一时间沉寂无声。
　　就在气氛逐渐凝重之时，一个似乎是管家装扮的人急匆匆的奔过来，停在他们面前，气喘吁吁的道：“王…王爷，该回府了，朝阳布庄和梦凉布庄，以及那些首饰店，还有乐师人选都集中在府上，就等王爷回去挑选了呢！”
　　天遥将目光投向管家，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随后转头深深凝视天尧半晌，露出习惯性的招牌微笑：“九弟，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天尧楞楞的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乌黑如墨的长发与雪银色的发带在空中飞舞着纠缠在一起，衣带翻飞，轻盈的跳跃浮动着，一袭白衣胜雪，纤长的身影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直欲飘飘成仙而去。
　　脑中顿时一片乱麻，理不清思绪。
　　天逸带着戏谑的笑声回响在耳畔：‘怎么在他面前和在其他兄弟面前你的表现截然不同？’
　　‘不同……？’天尧凝住了眼神，带着疑惑的反问。
　　‘刚才三个人逛的时候你还像个杀手一样，冷冰冰的好象谁都欠你几千万黄金似的。在他面前你就变成一个有点小脾气别扭小孩，你不觉得吗？’
　　‘也许，这就是原因吧……’天尧怔怔的盯着那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身影。
　　‘什么原因？’天逸嗅出了一点端倪，顿时来了兴趣。
　　天尧没有回答，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向遥远飘渺的天空，飞舞的长发拂过脸旁，掩盖了怅然的思绪。
　　也许这便是…在自己登基后，不顾所有人的不解，冒着尧党分解的风险，将一直默默守侯在他身后，支持他的天遥赐死的原因吧！一个帝王，是不能允许一个能影响他情绪的变数存在，纵然这个皇位，靠的就是那变数的一手支撑。
　　那么…现在重新回到了从前，他还会…选择将这个变数清除吗？也许这茫茫天地间，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自有定义……然而，那人，注定是他一生的劫。
　　‘喂！喂！’天逸不满的在他耳边直叫唤：‘天都黑了，你还不回去吗？’
　　‘恩，该回去了。’天尧抬头看看天空，繁星早已洒满每一个角落，皎洁的月光柔和的俯视着大地，不知不觉，竟已出来这么久了。
　　‘你不是要抢亲吗？’天逸又开口：‘如今已是月底了，下月初三，只剩短短五天不到，你想出好法子没有？’
　　天尧这才入梦初醒，现在想起来，天遥说出宫办事，就必定是筹备那婚宴了！既然已经决定好要抢亲，真要先想点法子才成。
　　现在离那婚宴只余四天加一个夜晚，这法子啊，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了。
　　
　　




策划

　　莲蝶居 
　　“王妃！王妃！”紫儿跌跌撞撞的冲进门，气喘吁吁的叫道。
　　“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兰蝶佯怒的瞪她一眼，继续用那象牙梳缓缓的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紫儿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王妃，以后紫儿会注意的啦！”
　　“好了，有什么事？”
　　“那个…紫儿去到处打探了一下情报，发现王爷这几天不止是王妃这里，那些后院的姬妾男宠那也都没去过。”
　　“咦？”兰蝶吃惊的停住手上的动作：“怎么会这样？那他这几天在干什么？”
　　“那可诡异了。”紫儿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王爷这几天只是偶尔惩罚了几个人，却都没有处死，一连几天府里都没死人，这可太诡异了！再加上王爷现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终日不出，府里的事情也不管，这样已经三天了。”
　　“有这等事？”兰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见到王妃的诧异，紫儿不由满足的笑眯了眼睛：“是啊，大家都说啊……王爷是发现自己过去杀虐过多，想要叛依佛门，现在正是躲在房里天天念经洗清罪恶呐！”
　　兰蝶不禁手一抖，象牙梳‘啪’的掉在地上，应声而断。
　　“什么？？他要当和尚么？”
　　看到王妃惊恐的表情，紫儿嘴角狡黠的笑容顿时凝固，老老实实的垂着手，小心翼翼的用余光瞄着王妃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
　　“紫儿不知，也许这…只是谣传……”
　　“紫儿……”兰蝶轻抚着胸口，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可是声音却仍旧带着抖颤：“看来我得去王爷那一趟。”
　　“是。”紫儿恭敬的应声。
　　瑶华轩
　　“王…王爷…，这是最近三日百官送礼的清单，您……”李管家抖颤着腿，硬着头皮在敲门。 
　　“我不是说过这种事不要来找我吗？”天尧怒气冲冲的抄起一个花瓶朝房门砸去，哗啦一地的碎片。
　　那声巨响可几乎吓破了管家的胆，他踉跄了一下，惊恐慌张的跪在地上直哆嗦：“王…王爷饶命…！”
　　“滚下去！”天尧一头扎进被子里，揪着自己的乱发。
　　“是…是……”李管家如获大赦，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这可都三天了，你还没想出好法子？’天逸蓦然出声。
　　‘直接抢就是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法子？’
　　‘什么？我提的三个条件一个也没有满足？’天逸戏谑的开口：‘怎么样？最后还是要求助于我吧！看来那几个条件的重要性我还是要给你解释一下。’
　　‘解释？’天尧狐疑的挑眉。
　　‘当然，山人自有妙计。’天逸得意洋洋：‘你把我说的三个条件再复述一遍。’
　　‘第一，要隐藏自己的外貌。’天尧摸着下巴。
　　‘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作为一个武人，动脑筋向来不是天尧的专长。
　　‘战南王正在追求一个男人，这个话题全国上下的人都知道了，你再闹出抢亲来，下一次也许就会传出战南王移情别恋，向不伦伸出毒手，之类之类的话题，你让皇家脸面放哪？再说了，你在民间声望已经够黑了，而你那五哥可是民间传成嫡仙似的神人儿，这样不搭配的一对，所有的舆论冲击自然都压在你身上，你的名声还会更臭。以后还想作皇帝？立马被起义！’
　　‘…有点道理。’天尧微微颔首：‘第二，尽量隐藏性别。’
　　‘这点有几大好处，第一，既然你隐藏了身份，你的五哥就不一定会配合你，如果你再是男性装扮，那就更加大了不配合的几率，谁会牺牲自己的颜面去迎合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啊？第二，看不出性别，就算查起来，范围也很广。’
　　‘你这是让我扮什么？不男不女的？’天尧眯起眼，周围的气温迅速降低。
　　‘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没人知道是你。’
　　‘……先略过这条，第三，尽量扭曲省美观。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啊，就算这门婚事吹了，那个皇帝还是会安排的，所以要让所有的国人认定，你五哥的省美观有问题，这样想把女儿嫁出去的豪门就会犹豫了，如果成功当了怜昕王妃，那就说明那女儿是奇丑无比。’
　　‘等等，如果真有奇丑无比的嫁去呢？’
　　‘你认为皇帝会同意那样的女子作自己最宠爱儿子的王妃吗？’
　　‘按你这三点，五哥如果配合的话，他的民间威望不是受损了吗？’
　　‘他又不想作皇帝，受损也没什么关系啊。’天逸打了个呵欠。 
　　‘……有道理。可是要让人看到脸，就不能隐藏相貌，不能隐藏相貌，就会看出性别……’
　　‘嘎嘎，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是什么？’天尧犹豫半晌，还是虚心求教。
　　‘你听着……’天逸嘀嘀咕咕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
　　‘不行！一个堂堂男人去扮女人！我的颜面何存？’天尧脸色变幻不定。
　　‘你在扮之前，首先是要扮演别人，又没人知道是你？’天逸强忍住笑，努力劝说。
　　‘……我又不会……’ 
　　‘安啦安啦。’天逸兴高采烈的道：‘到时候我来控制你的身体，装扮的话，我还会一点。’
　　‘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是我。’天尧犹豫半晌，恶狠狠的警告。
　　‘当然，我会…努力装扮的！’能够看到热闹，天逸自然是会全力以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王爷，在里面吗？”
　　是王妃？！正想着如何弄到胭脂水粉的天尧顿时有了精神。
　　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
　　“王……”兰蝶正待开口，却被天尧打断了。
　　“兰蝶，你那有胭脂水粉吧？”
　　“…当然，王爷你……？”
　　“马上送过来，越多越好。”
　　“这…干什么用？”
　　“别废话，叫你送就送。”
　　“啊…是！”满头雾水的兰蝶早已忘了自己过来的最初目的，忙不迭的点头往莲蝶居而去。
　　‘你这王妃什么也没问耶？她会不会泄露这事？’
　　‘不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去说。这是她的优点之一。’
　　‘…这王妃还真懂规矩。’
　　‘如果五哥不配合呢？’天尧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天逸忽然住了口。
　　‘……你没想过？’
　　‘啊…啊哈哈……这个嘛…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
　　‘………………’ 
　　
　　




挣扎踌躇

　　三日后
　　“王爷！王爷！您就开开门吧？今日午时怜昕王的婚宴，按理您是一定要出席的！”
　　“是啊，王爷，我们该进去给您装扮装扮了！”
　　“王爷……”
　　“……”
　　门外传来管家和下人们苦口婆心的呼唤。
　　天尧背靠着门，无奈的瞪着满屋子的胭脂头饰还有各色华丽柔媚的柔裙轻纱，不由额头微微冒出一层细薄的冷汗。
　　‘…我想，还是直接抢算了。’半晌，他满头黑线的自言自语，转过身想要打开房门。
　　‘不可啊！！’天逸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聋：‘您这已经是第二十一次动摇决心了！’
　　‘……’
　　‘你好歹日后也是一个皇帝！怎能多次出尔反尔？’天逸悲痛欲绝的低吼，字字凝血，句句带泪，不知情的人听上去，还以为是一个忠贞不二的臣子，正随时准备以死进谏。只有天尧知道，这个家伙只是唯恐看不到好戏。
　　不过那字字句句，却直刺他的心坎，对啊！他说出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握紧拳头，天尧无力的重新靠在门上，压低嗓音道：“本王有些不适，今日就不去了罢。”
　　门外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良久，还是管家先反应过来，急急问道：“王…王爷！是否要老奴去给您请太医？”
　　“不用了，本王休息一下就成了。”天尧如此说着，还真感觉头痛起来：“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本王允许，都不要过来了。”
　　“…是！”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那几个下人应声退下。
　　“呼——”天尧长舒了一口气，如今，自断了退路，已经别无选择了。
　　‘快，快，让我给你装扮一下。’天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天尧硬着头皮走到桌前，手轻抚过那上好的丝绸，冰凉凉的，似乎还有些透明。
　　那种款式的衣服……那种裙子……那种薄纱衣……
　　天尧额头滑下几道黑线，伸手摸到一种更为滑腻的触感，修长的手指轻捏起衣物的一角，提起一看，红艳艳的布料，异常贴身而简易的造型……
　　肚…肚兜？！
　　天尧登时头脑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摇摇晃晃的朝屋里那张大床走去。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还是下次……’
　　‘不可啊！！’天逸垂胸顿足，咬牙掷出了杀手锏：‘反正你的英明早已一塌糊涂，干什么还扭扭捏捏的？’
　　天尧脚下一顿：‘此话怎讲？’
　　‘你的王妃的确守口如瓶，但你却忽略了她身边的那个小喇叭紫儿，如今啊，你买女装买胭脂水粉这档子事，全府上下，喔！也许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天逸语气中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他们怎么说？’天尧藏在袖子中的拳头不由握紧，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我昨日无聊，化作气状到处闲逛，就听见啊…那些下人们流传最广的版本。’天逸压低嗓音，神秘兮兮的道：‘他们说，咱们战南王因为有断袖之癖，导致心理有些变态，所以扮女装。’
　　那些下人们惟恐被听见而刻意压低的嗓音被他学了个唯妙唯俏，加大了言语的可信度。
　　啪的一声巨响，天尧手下的桌子应声而碎，那些胭脂罐子滚得到处都是。
　　‘那…那些狗奴才！！’天尧咬牙切齿，脸色变换不定。
　　‘乖乖坐下让我帮你装扮吧！’天逸知道说动了他，不由喜笑颜开。
　　‘你…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人认出是我！’天尧硬着头皮坐到梳妆镜前，又觉得有些不放心，一脸严肃的叮嘱道。
　　‘安啦安啦！准备好了吗？’天逸乐呵呵的允诺。
　　天尧淡淡的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好了，转换……’
　　‘等等！’天尧忽然又睁开眼睛。
　　‘怎么了？’
　　‘你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是我！’
　　‘……’天逸抽动着嘴角：‘喂，你到底还转不转换啊？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看来没有回转余地了，天尧不甘愿的皱紧眉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蓦然，他的周身一阵白光连续闪烁不定，一层迷雾状的气体缓缓浮现在天尧身体周围，渐渐构成人的形状，然后迅速没入躯体之中。
　　随后，‘天尧’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看到，定会吓得毛骨悚然，那个暴虐冷漠的天尧，竟会眉眼含着戏谑的笑意，一向残酷得微微抿起，偶尔带点嘲讽弧度的嘴角，此时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樱花般柔美的唇微掀，露出雪白的贝齿。
　　“嗯…看不出这脸还蛮有潜力的。”‘天尧’摸摸柔嫩光滑的脸颊，满意的微微颔首，忽然又遗憾的摇头：“可惜啊，这次却是要看不清长相……真是糟蹋了这么一张漂亮的脸。”
　　立起身来，在镜前转了一个圈，想看看这身子的尺寸，这一看，却察觉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嗯…这个身材可怎么办呢？”‘天尧’摸着下巴考虑着，天尧今年是17岁，身形中带着少年特有的英气挺拔，虽说比同龄男性略微显得纤细一些，但要扮作女人……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无奈的挠挠后脑勺，‘天尧’目光转向桌上，忽然眼前一亮。
　　“嘿嘿嘿嘿……”一向淡然无波的眼底涌起了诡异的亮光，‘天尧’搓着手，脸上露出另人毛骨悚然的贼笑：“就决定是你了！”
　　隐藏在体内的天尧忽然脸色一变，额头滑下三条黑线，不是吧！那个………
　　
　　




夺取控制权

　　今日是怜昕王的大婚之日，新娘的轿子还未到，拥挤的人潮早已塞满了怜昕王府的大门口。
　　所有人都翘首而待，争先恐后的想看看这幸运的新娘子是怎样的美人儿，能与怜昕王那般嫡仙似的人儿共结连理。
　　怜昕王爷天遥，向来是出了名的温和仁慈，又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求亲的人本该是蜂拥不绝，然而他却偏生了那么一副绝世的姿容，让全国上下的待价闺女都只得望而却步，想来能配得上那张绝色容颜的该是怎样的美人儿？怕是搜遍全国也找不到几个，更别提同时还要求门当户对。
　　故而今日，自然是人满为患，那些观众都怀着或羡慕或嫉妒或好奇的心思，静静的等待着。
　　远远的，摇摇晃晃的花轿闯入了人们的视线，从遥远的视野尽头慢悠悠的晃过来。
　　“来了来了！！”眼尖的人马上发现了目标出现，不由惊喜的大叫：“新娘子来了！”
　　“来了？在哪？”“终于来了？”……人群嘈杂起来，喧哗起来，蜂拥着挤向那轿子。
　　抬轿的都是训练有素的轿夫，眼看着人群拥挤而来，步伐不乱，脸色不变，继续有节奏的抬着那轿子往目的地前进。
　　群众也安静下来，推挤着跟着轿子往回走，期盼的目光直楞楞的盯着随节奏一摆一晃的轿帘，希望能从那缝隙中看到新娘的姿容。
　　天，阴沉沉的，大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战南王府
　　天尧盯着镜中的人儿直发愣。
　　‘怎么样？包准你出去会迷倒一大片。’天逸兴高采烈：‘我原本也想不到你那张脸竟这么有潜力。’
　　天尧露出一抹嫌恶的表情，这眉勾得太高，胭脂拍得过红，眼影打得过重，嘴唇还脱离了世俗，用上了明晃晃的亮紫色。
　　的确是出乎意料的艳丽绝伦，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活脱脱是一代绝色妖姬。
　　但是……
　　天尧眉头紧紧皱起来：‘我是去抢亲，不是去求亲，况且不是说要扭曲世俗审美观吗？’
　　‘……’
　　‘这样子像个风尘女子，有损皇家脸面。’
　　‘…………那你想怎么样？’
　　‘哼！’天尧不屑的冷哼，随手抄起胭脂，在脸上涂涂抹抹，用手背狠狠擦掉嘴唇上过分艳丽的色彩，草草涂上红红的胭脂。
　　再看看镜子，那张妖姬的脸已经被乱七八糟的胭脂掩盖得毫无痕迹。
　　左看看右看看，又拿起扑粉，将脸刷得一层雪白。
　　‘好象还缺什么。’天尧左右看看，忽然眼睛一亮，抓起丢在桌上的毛笔，沾上墨，在脸颊细细的涂了几点大大的痣，下巴上也勾画了一点媒婆痣。想了想，又在眼眶下方画了一道浅浅的黑，看上去就像黑眼圈一样。
　　‘恩……’天尧想了想，拔下一根已经被天逸临时染黑的长发，掐下一小段，小心翼翼的粘在下巴那颗痣上。
　　‘啊啊啊！’天逸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你竟然把一代妖姬画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妓院老鸨？！’
　　‘我说过，这是抢亲。’天尧意犹未尽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显然十分满意，这种德行，连一向对外貌没有过多歧视的他都感觉有想反胃的冲动。
　　随手又抄起毛笔。
　　‘你又想干嘛？’天逸抖着声音问他。
　　‘再画一圈络塞胡子？’天尧虚空在脸上比画比画。
　　‘是去抢亲，又不是去吓人？？’天逸实在忍不住了，使出全力想要夺到天尧的身体控制权：‘不行！你再这么画下去，我先被你吓死了，还是我帮你改改？’
　　奈何天尧却没有放弃身体控制权的意思，咬牙切齿的挣扎：‘你滥用职权！这种事应该我自愿才对！’
　　‘偶尔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尧的身体上白光闪动，却始终没有构成人形。
　　‘咦？你的灵魂蛮顽强的嘛？’天逸诧异的停住了抢夺，放缓声音：‘我不帮你改妆了，你就让我借用一下吧？我帮你抢亲？’
　　话刚说完，他便趁着天尧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乘虚而入，白光逐渐浸透全身。
　　天尧反应过来，猛地运起真气，想驱赶走那个入侵者。
　　两人的力量纠杂在一块，打得难分难舍。
　　天尧的身躯受不住两股力量的纠缠扭打，刺痛得握紧拳头，蜷缩在地上直冒冷汗。 
　　半晌，几番挣扎后，两者的力量忽然就均衡稳定下来。
　　‘现在怎么回事？’天逸瞪大眼睛，试着挥手动脚。
　　天尧皱着眉头，也试着活动活动关节。
　　别扭的绕着屋子几个来回，两人终于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看来我控制的只有左手和右脚还有左眼。”天逸郁闷的耷拉着脑袋：“不过万幸的是说话权利却是共享的。”
　　天尧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同样也只是控制着半个身体，让他觉得四肢好象脱离了控制，一直瘫软下去。
　　“不行，午时快到了，我们得马上赶到抢亲会场才好。”天尧的左眼笑得露出几抹狡黠的光芒，天逸忽然又兴高采烈起来。
　　天尧冷冷的瞪着右眼，不说话。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一定会感到惊恐，那张脸上的两只眼睛，竟然一只怒瞪一只喜笑，一只瞪得浑圆一只却又弯成月牙儿，配上脸上的妆，看上去仿佛戴着面具的小丑，说不出的的怪异。
　　“不要用这表情嘛，我们一起配合配合？”天逸显然也从镜中看到了这种情况，马上配合着瞪着眼睛，以维持两边平衡：“我先出右脚，你再出左脚，听我口令如何？”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天尧只得微微点点头，凌厉的目光略微放得柔和些，右手直直伸向桌面，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面纱巾，里三层外三层，麻利的将脸盖得严严实实。
　　在战场上经常会手臂受伤，单手包扎绷带的本事可是练得轻车熟路，那麻利的单手捆扎法，看得天逸目瞪口呆，啧啧惊叹。
　　“好了，走吧。”天尧甩甩袖子，淡然点头。
　　“恩，先迈右脚，再迈左脚，好…右，左，右，左，右……就是这样，继续！”
　　天尧在奴才们疑惑诧异的目光中，摇摇晃晃的远去，别扭的手脚偶尔会纠结着，踉跄着，看上去似乎随时会摔倒，但摇摇曳曳，反而有种袅娜的步态，莲步轻移的飘忽，看上去弱不惊风。
　　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天尧迈着那‘优美’的步子，‘仪态端庄’的朝怜昕王府款款而去。
　　
　　




抢亲（上）

　　怜昕王府
　　还有一盏茶的工夫便到午时，宽大的正殿上早已站满了客人。连栽满花草的院子中也塞满了探头探脑的老百姓们。
　　训练有素的下人们恭敬的站在大门口，朝客人们打躬作揖。
　　在正殿上方，拦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帘，帘后整整齐齐的坐着几排人，正中间的赫然是当今圣上，而他身边的，自然是尊贵的皇子公主们。
　　连太子在东宫举办的册妃典礼都没有露面，只是送点礼物以示庆贺的虎臻帝如今竟冒险出席如此鱼龙混杂的婚宴，这足以见怜昕王爷所蒙受的皇宠。
　　挤在众兄弟中间，身着正规华丽的皇家礼服的天耀渐渐的感觉到了闷热，身上繁重的服饰似乎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悄悄的扯松了将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的领子，难耐的将袖子甩来甩去，希望能带来一点清凉的风。
　　“喂，别动！”眼看弟弟又开始没规矩，坐在他身旁的天烈顿时有些慌了，赶忙拉住天耀的手，顺手为他再拉紧领子：“父皇在旁边呢！” 
　　“哥……”天耀悄悄瞥了皇帝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不由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很热啊！”
　　“我也很热！”天烈顺手也想扯领子，却又及时顿住了手指，郁闷地翻翻白眼：“热就热吧，现在先忍忍。”
　　“哎……”天耀仰脸看看窗外火辣辣的太阳，不由撇撇嘴：“为什么偏偏挑午时？”
　　“这是吉时！”天烈撇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哦…”天耀鼓起腮帮子：“那九哥怎么还没到？”
　　“刚才奴才传话来了，那家伙身体不适，今天就不来了。”
　　“啊~！九哥耍诈！”天耀仰头倒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早知道我也这样说了…可是我又想看看五哥娶新娘，啊！好矛盾！”
　　楞楞的看着天耀懊恼的揉乱了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天烈疑惑的问：“为何你知道他是骗人的？”
　　“因为他是九哥啊！”天耀理所当然的回答。
　　“……”天烈目瞪口呆。
　　“哎呀！热死了！”天耀烦躁的在椅子上滚来滚去，很快的就惊动了皇帝。
　　“小十二，你在干什么？”虎臻帝的心情显然不错，脸上是难得的和颜悦色。
　　“父皇！太热了，我去外面冲冲凉水？”天耀眨巴着眼睛，露出期待的神色。
　　“恩……”皇帝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去吧，不过喜宴时必须出席！”
　　“是！谢谢父皇！”天耀喜出望外，朝皇帝打了个辑，一蹦一跳的跑出了门。
　　……
　　天遥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红娘给蒙着喜帕的新娘详细的讲解各种礼仪和步骤。艳红的新郎服给他略显苍白的脸染上几分血色，更显得绝美的五官宛如石雕玉砌一般，完美得似从画中翩然而出的仙人。那些旁观的女眷直勾勾的盯着他，痴迷得仿佛被勾走了魂魄。对那可以与这嫡仙似的少年郎共结连理的新娘，更是又羡又妒。
　　几个奴才悄悄走到天遥的身旁，恭敬的行了个礼：“王爷，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午时已到，可以随时拜堂。”
　　“知道了。”天遥点点头：“下去吧。”
　　“是。”奴才们恭敬的鞠躬，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天遥忽然叫住他们：“战南王来了吗？”
　　“战南王爷今天不来了。”
　　“……。”天遥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抚着缠绕着的发带：“为什么？”
　　“是因为……”其中一个奴才刚要开口解释，院子中却忽然想起一阵骚乱，打断了他。
　　“怎么回事？”正细细清点贺礼的管家注意到了院中不寻常的动静。
　　“似乎是有人将鞭炮扔到院中，惊到了那些百姓。”出去打探消息的奴才躬身禀告。
　　“谁敢这么大胆？到这里来闹事？”管家脸色一沉。
　　“小……小人不知！”奴才们脸色惨白如纸，万一惊扰了圣上，可是灭门的罪！
　　眼看着帘后的皇上也注意到了这阵骚乱，管家不由心里一惊，高声朝院中喝道：“是何人如此大胆！来王府作乱？”
　　话刚说完，一道艳红的身影便从那高高的墙上轻飘飘的滑落，凌厉的目光透过那层层纱巾射出来，管家心一抖，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心里便有几分恐惧。
　　“你…你是何人？来此…做…做甚？”
　　来人冷冷一笑，刻意拔尖的嗓音尖锐得刺耳：“抢亲！”
　　惊得瞪大眼睛的管家，细细打量了一番来人，虽说身形挺拔，但前凸后翘身形也算曼妙，心知是位女子，况且光看那绝顶的轻功和凌厉的气势，应该不是寻常人，不由心里一抖，小心翼翼的赔上笑脸：“姑…姑娘，您别说笑了……还是进来喝杯喜酒吧！”
　　来人冷哼一声，身形一纵，转瞬便进了屋。
　　便装为奴才的御前侍卫急忙冲上，围在纱帘前，牢牢护住虎臻帝。警惕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似乎来者不善的‘客人’。
　　却不想那个神秘女子却一眼也没看皇帝，径直走到天遥的身旁，不屑的斜眼看着屋内慌张无措的客人们。
　　“我不喝喜酒，我只要新郎。”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客人们都瞪圆了眼睛，院中的百姓也顾不得害怕了，目光齐齐的盯着屋内，好奇的竖起了耳朵。嘿嘿！有内幕！这下子有出去炫耀的话题资本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般…这般大胆放荡的女子？！管家气得浑身直哆嗦，狠狠的瞪着眼，张张嘴，那句‘你不知廉耻！’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在那鹰般锐利的目光中吞回肚子。
　　“你为何要和我抢？”站在一旁的新娘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忽然开口了，黄莺般细柔温婉的嗓音轻颤着，其中的弱不禁风足以引起所有男人的保护欲。
　　“哧！”来人不屑的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伸手挽住天遥的手臂：“我就是要抢，你能奈我何？”
　　“你……”新娘弱柳扶风般纤细的身子顿时一抖，似乎随时都要晕倒。
　　天遥一直静静的站立着，偏头认真的凝视着身旁和他差不多高度的‘女子’，雾气朦胧的眸中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微光荡漾中，却流转着隐隐的欣喜。 
　　
　　




抢亲（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帘后忽然就响起了一声带着嘲讽的冷笑：
　　“呵，想来是五弟的魅力太大，人家都抢亲抢到府上来了！”
　　接着，便是纸扇有规律的一展一收的声音，啪嗒啪嗒，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却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不悦。
　　“今日是五弟的大婚，你这般闯进来，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恐怕是不合礼数的罢？”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沉稳醇厚的男声，稍稍压低嗓音，更显出话语中的书卷气十足。
　　来人却也不怕，目光流转间，带着理直气壮的凌厉。
　　这眼神，狂妄暴虐，竟属于一个女儿家，当真让人咋舌。
　　“今日我已经闯进来了，就算不抢，恐怕也不会被轻饶吧？”
　　话虽是反问，却带着毫不客气的讽刺，明显是笃定了这事的可能性。
　　“你……”最早发难的帘后人显然料不到来人的咄咄逼人，不由哑口无言。
　　“好一个女中豪杰！”一个清脆的欢呼也从帘后响起，嗓音动听细柔，显然是位公主。
　　这是…七姐？！听到这声音，这语气，神秘来客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喂，我的小乖祖孙，这个女子是哪个公主？还真是豪气！”那个神秘蒙面人忽然不吭声了，但细细观察，会发现面纱下的薄唇正轻轻的一开一合，似乎在自言自语。
　　“你别乱叫！”皱皱眉，蒙面人似乎在自说自答：“她是我的同胞皇姐，七公主天岚。”
　　如果有人听到，一定会目瞪口呆，一个身体怎么能仿佛两个人一般对话呢？
　　然而，这具身体，却的确受两个灵魂的控制。一个是千年前的白虎国祖先天逸，另一个，正是当今的九皇子，东征西讨的战南王爷天尧！
　　前儿个的一番抢亲宣言，自然都出自天尧之口，这可苦了天逸，努力的瞪圆了左眼配合着右眼的凌厉目光，直瞪得眼角抽搐，眼眶酸疼。
　　“什么时候轮到我说话？”蒙面人，哦，应该是天逸，嘀嘀咕咕的嘟囔。
　　“慢慢等着。”天尧一撇眼，冷冷的道。
　　一句话梗得天逸哑口无言，直得气得直瞪眼睛。
　　就在天尧‘自言自语’之时，帘后又有人发话了。
　　“喂，来抢亲还蒙个面干什么？揭开给爷看看！”
　　这直冲冲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某个大脑缺根筋的笨蛋。
　　天尧冷眼看着，不屑的轻哧一声：“等着你们贴出皇榜到处追杀我吗？”
　　“你！”帘后那人暴跳如雷，挣扎着想要跳出来，却被身旁几人牢牢扣住了。
　　“你揭开便是，追杀你也没有什么用。”又一个帘后人不耐沉寂，优雅迷人的嗓音柔柔的响起：“只要……五弟不介意就好了。”
　　话说罢，那位公主眼波流转，掩口轻笑，戏谑的目光在天遥身上打转转。
　　“朕许诺，不放榜追捕。”帘后一道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连皇帝也有了一点好奇心想看看这个胆大到恐怖的女子是如何模样。 
　　“我……”这种脸摆出来太恐怖了，天尧开口刚想拒绝，却被天逸抢过了话：“揭就揭吧！各位别见怪才好。”
　　说罢，左手一扬，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在面纱上飞舞，很快便将那轻飘飘的布料解下。
　　面上一凉，天逸嘴角染上戏谑的笑意，眼影厚重的左眼狡黠的眯起，又悄悄的掐了右手一下，天尧吃痛闷哼一声，不甘不愿的将右眼也配合的眯起来。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那张脸着实恐怖，厚厚的白粉刷得脸色惨白，脸部表情变换间，似乎有粉末簌簌落下，偏偏脸颊处又涂成极其艳丽的红，眼影上钩，但那原本魅人的眸却硬生生被眼角几颗大痣破坏了美感，尖尖的下巴有着弧度优美的轮廓，然而那一颗长着毛的大黑痣却愈发显眼，俗不可耐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所有人都感觉胃里在翻江倒海，张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新娘子虽说是吃惊不小，但看起来心情却异常的好，微微扬着小巧的下巴，不屑的看着那个‘丑女人’。 
　　帘后的人似乎也都张口结舌，沉寂一片。 
　　静默半晌
　　“你……你这妖妇长这德行也敢来抢亲？？”管家颤抖着手指，怒得吹胡子瞪眼睛，原本看那姑娘的身材极是曼妙，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丑不堪言，如果早知如此，他早就亲自挥着扫把上阵，拼出老命维护美王爷的声誉了！
　　失算啊，失算！他垂胸顿足，后悔不迭。
　　天遥闻言轻蹙起眉头，抬眼看向脸色气得铁青的管家，一向柔和的目光蓦的凌厉，眉宇间显然透着不悦。
　　老管家注意到这目光，回头一看，不由呆若木鸡。
　　怜昕王爷的脸上无论何时总是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柔和的宛如春风拂面。他做了这管家许多年了，是天遥生母梁后娘家的人，常常随着老夫人进宫陪伴梁后，顺便也照料一下小皇子，如今赐了府又被派来做管家，可以说是自小看着王爷长大的人了，但从来也没见过王爷这般表情。记忆里，还是很小很小的孩子时，天遥就一直微微笑着，似乎对什么也不在意，就算是当年…那般…也没见笑容从他脸上褪去过。
　　为何现在，那个总是笑着的王爷，却学会了其他的表情，况且，还是为了这么一个丑得让人难以忍受的恶婆娘？
　　管家虽有千言万语要问，然而却还是识相的住了口，心虚的低下头，退到一旁。
　　但他之前说的那番话，却是收不回来了。原本呆住的众人，如同掀了浪般，争先恐后的叫嚣起来。
　　“这种恶心的女人竟也想来抢亲？！”
　　“疯了吧？”
　　……
　　句句咄咄逼人，字字不堪入耳。
　　帘后没有动静，似乎是在冷眼旁观，隔岸观火。
　　“我长成这样，碍着你们什么了？”天逸在天尧爆发之前抢先笑道：“只要王爷喜欢便成了，不是吗？”
　　一边说着，那纤长的手柔弱无骨的缠绕上天遥的手臂，牢牢的抱住，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上。
　　天遥深深的凝视着他，雾气索绕的眼眸似乎带着淡淡的疑惑，但嘴角却不自觉的微微翘起，勾起一道温柔的笑弧。
　　“你……王爷怎么会看上你？”新娘气得纤细的身子颤抖起来。
　　“这可说不准。”天尧也起了兴致，抢过天逸的话头：“五…唔…王爷眼里，我可不丑。”
　　不知为何，见到这种女人，他就心生厌恶，况且现在眼前这个女人还将成为怜昕王妃。心下不悦，一向不擅长油嘴滑舌的天尧也破天荒的开始用言语挑衅。
　　“遥儿，你说呢？”帘后的圣上终于开了金口，却是问天遥的意见：“你觉得她美吗？”
　　众人相视哑然，这皇帝难道没有看清这女子的长相么？竟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
　　奴才们都可以想象到这女子即将遭到的拒绝与尴尬。
　　天尧心底一惊，右手悄悄的捏紧了衣角，心底深处忽然一种没来由的紧张便迅速冒了出来，蔓延到全身。
　　全场忽然诡异的安静下来。
　　“这还用问么？自然……”帘后扇子一合，太子漫不经心的开口，却蓦然被打断了。
　　“回父皇。”天遥温柔的伸手环住身旁人的肩膀，低头认真的凝视着‘她’，微微弯起嘴角，柔和的嗓音如流水般静静的流淌，带着绕梁三日的余韵。
　　“我此生非他莫娶。” 
　　
　　




最深层的记忆

　　
　　寂静，沉默，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狐疑，诧异，不可思议……
　　各种复杂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直打转转。
　　‘啪’的一声，似乎是扇子骨被折断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殿上的沉寂，殿上顿时哗然，接连炸响了一片惊呼，喧哗，吼叫，嘈杂声直冲屋顶。
　　皇帝皱起眉头，威严的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但却足够有威吓力，众人心里一惊，陆续的闭紧了嘴。
　　显然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皇帝微微颔首，沉静的目光转向天遥。
　　“你为何要她？朕给你选的媳妇不好吗？”
　　新娘这才似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身形一颤，顿时摇摇欲坠。一旁同样是呆楞楞的红娘下意识伸手的扶紧了她。
　　天遥静静的看着帘后的皇帝，微微的笑着：“父皇，您心里明白的，我……”
　　那澄澈清朗的嗓音宛如清风拂过，静静流淌在殿上的每一个角落，如同飘渺尘空的天籁琼空，搅碎一地的微光荡漾。却也悄无痕迹的，勾起了曾经的记忆。
　　桌上的烛火跳跃着，艳丽的热量，就像那一晚被熏得嫣红的夜空。
　　“不要说！”
　　虎臻帝蓦的一掌打在椅子扶手上，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精美雕花的松木应声而断，巨大的声响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惊疑的目光投向那个难得失态的圣上。帘后一阵慌乱的动静，皇子公主们忙不迭的拥上去，端上茶水，恭敬而担忧的轻抚着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脊，皇帝忽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颓然的仰面靠在椅子上，似乎在那一瞬间，已过了十几个年华。
　　“罢了，罢了，朕允了。”
　　“谢父皇恩典。”天遥伸手牵着天尧的手，朝皇帝深深的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天尧傻傻的盯着天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遥儿，既然你不喜欢良欣，朕再帮你选一个罢？”帘后的皇帝已经平稳了情绪，恢复了惯有的威严。
　　客人们都疑惑的看向皇帝，刚才怜昕王爷不是都说此生非那人莫娶，这皇帝也允了，为何又说这般话？
　　天遥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父皇，这娶王妃，我是做不了主的。”
　　皇帝淡淡道：“…既然这样，朕再择吉日，选一个晚上的吉时，把这婚事办了罢？还是良欣，若何？”
　　众人相视哑然，果然皇家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对父子说什么哑谜？听得人二丈摸不清头脑。
　　然而那些皇子公主们，只有几个年长的，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其余大部分也是一脸的疑惑。 
　　“是，谢父皇。”天遥垂下眼帘，宛如羽扇般纤长的眼睫柔和的半遮着那雾蒙蒙的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转身朝皇帝行了个礼，缓缓的走出大殿。
　　天尧脸色显然不悦，刚踏出殿门，便抓紧了天遥的手，大步往前走，横冲直撞的穿过院中密集的人群。那些百姓一看到那张恐怖的脸，便退避三舍，倒是让出一条道来。
　　一口气走到外院，天尧才阴沉着脸放开手，径直走到那荷花池边，坐下。
　　鹰戾的目光直直瞪着天遥，一声不吭。
　　天遥莞尔一笑，走到天尧的身旁，蹲下，含着笑意的雾眸静静的凝视着他的眼。
　　“九弟，怎么了？”
　　天尧一怔，接着脸色急变。
　　“五…五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
　　“你一来，我就知道了。”天遥浅浅弯起嘴角，细碎的阳光轻巧的跳跃在他的发间。
　　“为什么？”天尧皱起眉头，正待追问，忽然又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话题。
　　“既然你已经被我抢了亲了，为何还要答应改日再成亲？难道你真想娶那良欣不成？”
　　一想到这里，天尧的心底似乎打翻了什么，酸涩的味道在胃里直翻腾。
　　“虽是我的王妃，但并不是我娶。”天遥微微笑着：“明白吗？”
　　“一点也不明白！”天尧瞪着眼，额角青筋直冒：“你刚才和父皇打什么哑谜？”
　　该死的！五哥竟然有事情瞒着他！
　　心底有火凶猛的窜上来，点燃了眸中的怒焰。
　　“你果真忘了么？”天遥雾蒙蒙的眼眸染上淡淡的哀伤。
　　“我……我……”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叫嚣起来，心底开始隐隐作痛。
　　难道是他忘记了什么吗？
　　一种无力感忽然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有一把利刃，硬生生的剖开最深层的记忆，温暖粘稠的液体涌出来，满嘴的苦涩。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忘记了什么？该死的！为什么他什么也想不起来？那种疼痛是什么？
　　血液仿佛从脑中逐渐被抽干，心脏似乎停滞下来，周身的脉络宛如被冰封住了一般，寒冷彻骨。耳际开始无意义的轰鸣，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所有的东西，似乎一刹那间全部消失，只剩下眼前那深潭一般看不真切的雾眸，还有那柔和的仿佛春风般脉脉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深深的烙在记忆的最深处，一直存在着。
　　似乎，比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天遥时，更早，更早的时候……
　　天尧直楞楞的瞪着眼，猛的想站起来，却脚底一滑。
　　哗啦！溅起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水花。
　　冰凉的水漫过脸，之前的慌乱忽然就奇异的被抹平了，天尧顿时冷静下来。
　　挣扎着坐起身，发现那清澈的池水仅到胸前，不由抹了一把脸，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扭头一看，天遥正站在他的面前，雾气索绕的眼眸凝着浅浅的笑意。
　　红袍青丝，温雅如玉，阳光静静的洒在他的身上，宛如搅乱一汪琼华碎玉，飘渺若仙。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拿件衣服。”
　　天尧看着天遥飘然远去的身影，不由微微翘起嘴角，虽然不知刚才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五哥的眼里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哀伤的痕迹了，这样就好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呢？天尧捧起一把水淅沥哗啦的洗脸，暗暗想着，一定要找个时间去查一查。
　　
　　




池畔遇耀

　　扑通!
　　不远处有小小的水花溅起,在平静的池面上打出一圈圈的涟绮。
　　有人？！
　　天尧心里一惊，努力的蜷身埋进水中，仅露出一对眼，警惕的眯起。
　　头上早已凌乱的长发不听话的散乱下来，有几缕白黑交杂的发丝调皮地在眼前垂着，随风晃来晃去。
　　白黑交杂？！天尧急急捏过一缕凑到眼前一看，顿时眼前一阵眩晕，原来这临时染黑的头发竟然遇水即变，刚才掉进水里的那一刻，那种染料就几乎掉了一半了，现在自己的头应该是惨不忍睹了罢？这个天逸，找个染料也拿什么冒牌货，这么容易就褪色！刚想怒骂几句，却发现那家伙一看时机不对，早已放弃了控制权，缩到某个角落去了。
　　努力转动眼珠看看周围，脸上厚重的粉末以及胭脂都已经洗得一干二净，但周身都飘起一层又红又白的油腻色泽，这池水…大概是要重新再整修了吧？
　　天尧紧紧的闭上嘴，这种水粉，也不知有没有毒的？如果不慎喝下一点，恐怕肚子不疼上三天三夜还算轻的。
　　扑通！
　　又一个什么东西掉进身旁的池子里，水花四溅。
　　到底是什么人啊？天尧登时火冒三丈，却不能起身，只得努力的转动眼珠左右看看。
　　一抹浅黄色闯入视线，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乐呵呵的往池中丢着石子。
　　在阳光下，那小孩的脸亮得耀眼，眯起眼也看不清长什么样。
　　天尧皱起眉头，这样顽皮的小鬼，要吓一吓才好。想及此，他舒展着蹲得酸麻的腿，轻松勾起池底的石子，运转全身的真气，集中在右脚上，蓦的踢出一脚。
　　那手掌大小的石子哗啦刺破水面，奇迹般的腾空而起，直直朝那小孩飞去。
　　砰的将小孩身后的墙打出一个很大的洞。
　　那小孩被吓了一跳，猛的跳起来，探究的目光直直朝池子看去，这才发现池面上竟凸出一个不明物体，好奇心顿起，歪头想了想，兴高采烈一蹦一跳的朝这里跑过来。
　　怎么过来了？天尧皱起眉头，偏头面向身后的荷花池，只给那小孩留一个乱发覆盖着的侧脸。
　　“你是谁？”那小孩蹲在池边，努力伸手，却够不到已经挪动到池中心的天尧，不由失望的噘起小嘴。
　　这么熟悉的声音？！天尧浑身一颤，怀着侥幸的转动眼睛，用余光瞄过去。
　　浓眉虎目，嘴角大大咧着，露出灿烂的笑容。 
　　天耀？！
　　额头滑下几道黑线，天尧忽然觉得，今天的运气，真是背到家了！偏偏遇到认识的人，况且这认识的人，又是他向来最疼爱的弟弟，想灭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还是置之不理，装傻充楞的好！
　　打定主意，天尧板着脸，收回目光，直楞楞的呆着。像个被摆放在池中的木偶人。
　　“你怎么不说话啊？”天耀不满的鼓起腮帮子，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几步跳到天尧正对的方向，探头看去，却发现被大片的荷叶挡住了视线，顿时失望的挠着后脑勺，想想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烈阳火辣辣的灼烤着地面，呆立在水中的天尧一方面有冰凉的池水做伴，一方面他练的本就是寒系的内功心法，倒是闲适的站着，周身冰凉，毫无炎热的感觉。
　　而岸上的天耀却是蹲不住了，他本就是好动的人，这样蹲在这里僵持着早就让他不耐烦了，再加上天气炎热，衣服偏偏又是厚重，顿时又热又急，浑身汗如雨下。
　　“你到底是什么啊？”立起来，在地面上烦躁的蹦来跳去，天耀还是压抑不住好奇心，继续问道。
　　天尧翻个白眼，不予理睬。
　　“唔…”天耀背着手在岸上踱来踱去，犹豫半晌，还是一脸肉痛的说：“如果你告诉我，我就把珍藏多年的点心都送给你？好不好？”
　　天尧嘴角一抽，天耀平日最喜欢干的，就是将喜欢吃的点心放在罐子里藏在床底下，一放一存就是几年之久，兴高采烈的捧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全都早已变得酸涩，发霉。尽管每次都要哭上几天，但还是不吸取教训，乐此不疲的在床下塞上一个又一个的玉罐子。
　　现在用这种发霉的糕点来作条件，谁有可能答应？
　　天耀苦恼的皱起眉头，在岸上直跺脚：“你难道是水妖吗？鲤鱼精？鲫鱼精？”
　　天尧抽搐着嘴角，还是没有反应。
　　敏锐的听觉却迅速捕捉到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在接近。
　　不是天遥！而是很多人……
　　天尧郁闷的垂下眼，决定死顶着，就是不开口，先撑一段再说。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又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应该是天遥没错了。
　　天尧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天遥前来的方向。
　　快点，再快点！
　　算了！给天耀看总比让其他人发现的好！虽说平日顽皮点，但在关键时候，天耀这小子还是会守口如瓶的！
　　想及此，哗啦一声，在水花四溅中，天尧直直的站起来。
　　天耀被这一变故吓傻了眼，下意识抬眼再一看天尧的脸，登时呆若木鸡。
　　尴尬的咧咧嘴角，天尧伸吸一口气，身形一纵，宛如一只飞鹰一般腾空而起，眨眼便消失在远处。
　　那身影刚出了视线，一帮子人便谈笑风声的从里屋走出来。
　　“十二弟，你刚才可错过了一场好戏！”太子天傲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漫不经心的招呼着。
　　“好戏……？”天耀还是呆楞楞的，下意识的反问。
　　“依我看来，这般不合礼数的女子，还是太惊世骇俗了。”天廉还是有条有理的附和，话语中依旧带着书卷气的斯文。
　　“没有这种女子，我们怎么看热闹呢？”天烈大大的咧开嘴，显然对今日的好戏很是满意。
　　“婚宴结束了吗？”天耀这才反应过来。
　　“婚宴嘛，根本就没开始。”难得出次门的十三皇子天修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因为有个姐姐来抢亲。”
　　“抢亲？？”天耀瞪大了眼，来了兴趣：“真的吗？”
　　“难道还骗你不成？”天烈伸手就搂过天耀的脖子，揉乱了他整整齐齐的长发。
　　努力挣扎着跳出来，天耀左右看看，忽然问道：“那父皇和皇姐们呢？”
　　“都在后院等着你们一同回宫。”天鸣一向阴沉严肃的脸也似乎带着一抹意犹未尽，一向烦闷的皇家生活，的确是需要一点调剂。
　　“那你们呢？”天耀天修齐齐不满的问道，天离胆怯的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嘛~？”几人相视一眼，露出些许神秘的笑。
　　天傲刷的展开扇子，悠闲的晃动：“自然是去有趣的地方。”
　　“什么有趣的地方？”天耀眨着眼，一脸的好奇。
　　“下午嘛，我们要去林外打猎，”天烈嘿嘿的笑：“然后晚上嘛，小家伙，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天廉的脸燥得通红，结结巴巴的开口：“这晚上…还是不要去了罢？这与礼不合，父皇怪罪下来…可……”
　　“慌什么？你总是这么古板。”天傲倨傲的扬起下巴，不满的看了这个哥哥一眼：“有什么事，有我给你顶着，怕什么？”
　　“莫不是家里的那位……？”一个似乎是官宦子弟的华服少年挤眉弄眼的开口：“所以不敢去啊？”
　　众人哄然而笑。
　　天廉涨红了脸，终究是没再开口。
　　“走吧。”天鸣深沉的眼看了一眼太子，淡淡道。
　　“对，走，走！”
　　几个皇子和几个陪同的华服青年嘻嘻哈哈的应和着，浩浩荡荡的结队远去。
　　只留下几个小鬼头呆楞着眼，羡慕的瞪着他们的背影。
　　
　　




有什么秘密？

　　天尧足下轻轻点地，眨眼间人又轻飘飘的飞出几米远，几个轻纵便落在天遥的面前。
　　天遥倒是没有显出惊吓的样子，依旧是柔和的微笑，递过衣服后，便顺手展开干毛巾仔细擦干天尧湿嗒嗒的长发。
　　向来不喜与人有过多碰触的天尧下意识的想偏头，顿了一下，最终却还是没有动，抿紧唇，自顾自的脱下湿透了的外衣，换上月白色的长衫。
　　扭头一看，却发现那雪白的毛巾上已经沾染上点点显眼的墨渍，在那一尘不染的面上，黑晃晃的犹为惹眼。再看看天遥，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一般，仍旧仔细的将头发一撮一撮擦干，认真的将凌乱的发丝抚顺，雾蒙蒙的眼眸中凝着淡淡的温柔。
　　“五哥。”天尧不自在的僵着脖子：“那毛巾都擦脏了，一会儿让它自然干就成。”
　　天遥微微蹙起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凝视手中的湿巾半晌，眸中染上点点疑惑。
　　天尧蓦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转身看向那朦胧不真切的雾眸：“五哥，你…？”
　　还没等他话说完，天遥神色微微一动，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目光悄然移开：“差不多了，待风自然吹干便成。”
　　五哥果然有事瞒着他？！天尧眉头一挑，怒焰蓦的从心底窜起：“五哥，你是不是有事……”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老管家气喘吁吁的冲过来，急急叫道：“王爷，新娘那边我们安抚不住了，她一直哭，怎么也劝不住，看来得您过去看看了。”
　　天遥淡淡看了一眼管家，微微弯起嘴角，含笑的目光转向一旁阴沉着脸的天尧。
　　管家似乎这才发现一旁瞪着眼，表情狰狞，似乎要将他生吞了的战南王爷，不由腿一软，踉跄退后两步，惨白了一张老脸：“奴才……见过战南王爷，王爷金安！”
　　这王爷可是出了名的暴虐，今日犯在他手里，想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什么安？！”天尧一脚踹翻那个哆哆嗦嗦的老东西，咬牙切齿的瞪他半晌，冷哼一声，愤然甩袖而去。
　　管家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呻吟着揉着腰。
　　天遥怔怔的凝视着天尧离去的背影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管家，你来得倒也及时。”
　　管家痛得龇牙咧嘴，老脸皱成一团，像个发了霉的包子：“王爷，您这样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终究是会知道的。”
　　天遥若有所思的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晴朗的天空，只剩下晃得耀眼的烈日，熊熊燃烧。
　　‘天逸，出来。’天尧阴沉着脸，冷冰冰的抛出一句。
　　沉默半晌，直到他额头上的青筋又冒出一条，表情愈见狰狞，马上就要爆发之际，天逸才懒洋洋的开口：‘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话语中的笃定简直让天尧气得要爆炸，恶狠狠的目光更加凌厉，路人惊恐的低下头，退避三舍。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既然天遥不想说，你硬要知道干什么？’天逸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你……！’心里明白这家伙肯定知道什么，天尧努力压抑着要爆发的怒气，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往前走：‘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不能说。’天逸理直气壮。
　　‘那我只问，我是不是忘过什么？’天尧放缓了语气。
　　‘……是。’天逸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
　　‘为何？’天尧在天逸要拒绝回答之前，急急补充一句：‘这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有权知晓。’
　　‘……’天逸沉默良久，才道：‘你的暴虐是由于上辈子被恶魂同化纠缠才存留下来的杀气，这你知道吧？’
　　‘那又如何？’天尧皱起眉。
　　‘而这同化需要的可是很久的时间。’天逸一字一句的认真回答：‘在同化完成前，你魂魄不全，灵智未开，而形成了正常的魂魄整体后，有了意识，自然不记得之前的事。’
　　‘灵智未开，难道是……指？’天尧一脸惊愕。
　　‘就是白痴啦！’天逸无奈的解释：‘你灵智未开，自然智力比动物还不如，呆呆傻傻，也不会思考啦！只剩下本能。’
　　‘岂有此理！’天尧眼前一黑，气得浑身颤抖，猛得一掌挥出，强大的气劲隔空将坚硬的石墙炸得粉碎：‘为何我从来就不知道？’
　　‘谁敢告诉你啊？’天逸语气中满是无奈：‘还不被你一掌拍得碎尸万段？’
　　‘你说得有理。’胸前清凉的感觉蔓延到四肢，平息了心中的怒气，天尧顿时冷静下来，淡淡瞄了一眼被吓得瘫软的路人小贩们。
　　‘是吧？其他的我可不能再告诉你了。’天逸这次真打算死咬着不说出口了。
　　‘也罢，我自己去查。’天尧看看周围，发现不知不觉竟已走到另一条街了，周遭有些熟悉的景物，让他迅速回想起来，这里似乎离那丞相府不远。
　　不过他现在可没兴致去那凑热闹，转个身，迈开脚步，准备找家酒楼吃顿饭，从早上起似乎就在忙活，也没吃上什么，现在倒真觉得有点饿了。
　　“咦？是你？暴…咳…战南王爷！”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惊呼，听这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天尧挑起眉，回头一看，竟是不久前才见到过的良……什么来着？
　　“有什么事？”他似乎和这丫头一点也不熟吧？天尧挑起眉，冷冷看她一眼。
　　“你忘了我吗？我是良姚月啊！”良姚月急急解释，手舞足蹈。
　　“那又如何？”天尧皱起眉，除了天耀外，他很难忍受聒噪的人，见她如此，顿时有些不耐烦。
　　良姚月狡黠的转着眼珠，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看起来你很疑惑，是不是想知道些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天尧冷下脸，凌厉的瞪视着她，这样善于揣测他人心思的丫头，如果威胁到他，真该早点除掉才是。
　　被那鹰般锐利的目光刺得头皮发麻，良姚月额际冷汗直冒，硬着头皮扯出一抹笑。
　　“我是想说，我可以和你来个交易。”
　　“交易？”天尧挑起眉。
　　“是的，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东西，而你，则也要和我说一些东西。”
　　天尧轻蔑的嗤笑：“就你？你能知道什么？”
　　“你可别小看我喔，虎-尧-帝！”良姚月一字一句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巨雷炸响在耳边，天尧脸色急急一变，伸手捏住她的手腕，狠狠的收紧：“你到底知道什么？”
　　“痛，轻点。”良姚月脸色痛得发白，看不出那似乎很纤细的手指竟然有这般力道，在她使尽吃奶的力气，拼命挣扎下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似乎要硬生生捏断自己的手腕：“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哼！”天尧蓦的松开她的手，狠狠的瞪视着她，凌厉的目光看得她直发毛：“你找个地方！我倒要听听你知道些什么？”
　　良姚月揉着乌青的手腕，沮丧的垂下头。
　　看来这次，是讨不到什么好了！ 
　　
　　




望月密谈（上）

　　望月酒楼
　　这家酒楼在白虎国中可以说是数一数二了，它之所以如此闻名，并非是因为美味而有特色的佳肴，而是那优质的服务水平。店内的装修精致高雅，雕栏纵横，微微凸浮的壁画细致的分布在各个角落，屋内燃着熏香，混合着四周的五彩花束飘逸的花香，调和出一种淡淡的芳香，飘渺烟云索绕，如身处仙境。
　　妖娆的歌舞姬柔媚的腰肢在座位包厢间穿梭，长袖轻扬，轻哼小曲；清秀干练的跑堂小二，热情周到，规规矩矩，充分诠释了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听的不要听的黄金规则；未必无比美味但一定赏心悦目的菜肴，在外观上精雕细酌，下足了工夫，让观者心旷神怡，满意颔首。
　　总体上营造出一种上流的品味需求，包厢更是精美绝伦，做足了保密工作，隔音效果可谓一冠。因此总是人满为患，一些上层阶级密谈选择的最佳地点。
　　身着华丽绸衣的掌柜挂着和善的笑容，热情的迎接着每一个客人。这店已经开了多年了，他也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掌柜，从一个小酒店发展成如此规模宏大，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然而，今日进来的这个配对，倒真是奇怪的很。
　　客观上来说，两人都可谓是一等一的俊男美女，当真是赏心悦目。
　　那个冷傲俊美的少年郎，一头飘逸的银发，却没有沧桑之感，那亮得耀眼的发色反倒有种莫名的疏离和狂傲的气势散发出来，让人不可小瞧。而站在他身旁的却是一个娇柔小巧的美人儿，一对水眸忽闪忽闪，流泻出一抹狡黠，与文静的外表不符，倒是显得骨灵精怪。
　　奇怪的是两人的神色，那个银发少年美得眩目的脸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周围的温度直刷刷的下降，傲然挑起的眉宇间透出几许不耐烦的神色，却有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奇特魅力。那女子小脸沮丧，一副哀怨的小媳妇神色，幽幽的水眸可怜兮兮的眨巴着，活象是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梨花带雨的，让人好生心疼。
　　掌柜眼珠转了转，脑中的资料立马展开搜索，银发的人可不多见，况且这般有个性的也只有……战南王爷天尧！
　　吓得一个大大的哆嗦，掌柜连滚带爬的跑到天尧的面前，努力堆起谄媚的笑容：
　　“两位……客官，小店还留有一个上等包厢，是否需要……？”
　　天尧淡淡瞄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那小美女缓缓开口了：“就带我们去那吧！”
　　“是！是……”掌柜不敢怠慢的应了声，拔起脚步，屁颠屁颠的在前面亲自带路，肥胖的身躯像个肉球一般滚上了楼，恭敬的打开包厢门。
　　“随便上点招牌菜。”天尧这才发话。
　　“是……”掌柜点头哈腰的关上门，朝堂上吼了声：“一等包厢，几道招牌菜，越快越好！”
　　吼毕，小心翼翼的擦擦额上的汗，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叫苦：怎会惹上这样一个煞星？这个王爷的坏脾气是人人皆知的，要是一个不满意，整个店都要泡汤，甚至自己的脑袋也不一定保得住！哎……这菜房怎么还不上菜？当真是急死人了！
　　一把抹掉额际汗珠，掌柜肉球一般的身躯又麻利的滚下楼去，急忙催菜去了。
　　包厢内
　　“哇，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地方！”良姚月兴奋的跳上松软的椅子，舒服的倚靠着，好奇的看来看去。
　　天尧倒是对那些精致的装饰视而不见，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这里的保密工作似乎是不错，你可以说了罢？”
　　“这么急？”良姚月瞪大了眼：“当然等上了菜，边吃边讲咯！”
　　“你……！”天尧脸色微微一变，但又迅速镇定下来，淡淡看她一眼：“那为何你会知道那些事，总可以告诉我吧？”
　　“说了你恐怕不信。”良姚月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其实我来自未来，恩……2050年。”
　　天尧神色微微一闪，倒是有些半信半疑，尽管他以前不信鬼神以及这种离奇的事，但经历了重生，想不信也难：
　　“2050？哪个皇帝做了这么久？”
　　“不是啦！我们那时候已经没有皇帝了。”良姚月摇摇头：“说了你也听不懂吧？”
　　“那白虎国的皇室难道后继无人？”
　　“咳……白虎国……不，不止是它，之后青龙国合并其余三国，称霸大陆了。”
　　轰隆一声雷响炸在头顶，天尧呆楞半晌，忽然暴喝一声，猛的一掌将木桌拍得粉碎。
　　“混帐！这怎么可能？”
　　良姚月被那巨响惊得脸色一白，蹭蹭后退两步，正巧听见包厢门外传来小二恭敬的叫唤：“客官，菜上来了。”
　　“进…进来吧！”
　　几个小二低着头恭敬的走进来，看到那一地的碎片，不由微微一怔，却也没敢多问什么，麻利的清理碎木，从外头搬了张桌子换上，按顺序将菜肴一一摆上，随后恭敬的退下，顺手关上了门。
　　天尧已经镇定下来，坐回椅子上，阴沉着脸，锐利的目光直直的瞅着几乎整个人贴到墙上去的良姚月。
　　“你继续说。”
　　良姚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用犹带恐惧的余光瞄着那个史上有名的暴君。
　　“说……说什么？”她嗫嚅着。
　　“既然你是未来来的，唔……说点青龙国后来的发展，还有后人对这事的评价？”天尧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雪白的象牙筷。
　　“那个……其实青龙国后来也衰落下去了，常年征战，形成了炎黄部落，文明也衰败下去，退回原始形态，之后……之后才慢慢形成新的文明。”良姚月胆战心惊的回答，时不时的抬眼看看。
　　“白虎国与玄武国是一个比较明确的男女平等的国家，而与朱雀国的女尊男卑以及青龙国的男尊女卑相比，后人还是比较偏向你们的。”
　　
　　




望月密谈（下）

　　“看来你很精通历史？”天尧不紧不慢的嚼着菜，微垂着眼，看不出喜怒。
　　“还…还好……”良姚月可没胆再放肆，小心翼翼的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直不敢抬头。
　　“历史上，对我，咳，还有各国现任君主的评价若何？”
　　天尧看似仍旧漫不经心，但那被捏得吱吱响的筷子却泄露出他心底些微的紧张。
　　“唔……虎尧帝暴虐好战，但办事雷厉风行，功绩不少，不失为一代明君；凤颜帝傲然聪慧，也是另人称颂的明君，在民间声望很高，然而腹背受敌，死在亲封的王爷手中，被篡位夺权，自焚在皇殿中；玄鸣帝天性风流，不管政事，整日流连于众姬妃之间，天下唯靠其嫡亲弟弟轩崇王一手撑起，可谓是荒淫之君，败国也理所当然；龙翱帝懦弱胆怯，年少登基，一直是权臣的傀儡，但没料到其心机着实深沉，一举收回权利，镇压大臣反叛，并且还统一了四国。”
　　良姚月倒是没想隐瞒，老老实实的全数说出没，随手捻起一块杏花糕放进嘴里，登时眼睛一亮。
　　“你连众国君的结局都说出来了。”天尧微微上挑的眼危险的眯起：“你就不怕泄露天机？”
　　“当然不怕。”良姚月已经开始毫无淑女形象的大口吞嚼桌上配送的糕点，一口一个，看那馋劲几乎要把舌头给一起吞掉：“超级好吃！怎么会…唔……太好吃了！这酒楼虽然菜不怎么样，但点心还真是绝了！”
　　“为什么？”看她那样子，天尧胃口顿消，手中的菜终是无力的扔在碗里，再不去理睬。 
　　“听那阎王说，我前世是政治的牺牲者，历史的弃儿，所以这辈子我就被允许来这里，大闹一番。”她灌了一口茶，笑呵呵的说道：“鉴于天神也认为两个明君不该如此就丢掉江山，叫我来此，一方面需查清真正败国的原因，另一方面要尽量改变历史的轨迹，两个都完成了我才能去投胎啊！”
　　“改变历史？”天尧在心底嗤笑一声，这倒是和他的本来目的不谋而合。
　　“对啊，我未穿越前，是历史研究者，专门研究上古时代的先文明，大概会知道一些事情。”良姚月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闪闪发亮：“不过呢……你要给我提供…咳，一些皇家内幕，以及…咳，你大哥天廉的全面资料。”
　　“大哥？”天尧微微皱眉，努力思索，才勉强找出那个总是维护太子的最忠实的傲党成员的信息。那家伙总是木衲古板，被那些腐朽的旧思想侵蚀已久，虽说知识很渊博，但过分的追求礼仪之道，以及研究毫无实用的诗词歌赋，向来就是太子忠实的跟班，也不常出头，长得倒也不赖，然而却不引人注目，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你要他的资料做什么？”
　　“咳，不瞒你说，自从有一次偶然瞥见他后，就对他一见钟情，而且……”小丫头双手捧心，面泛桃花，做出一副陶醉状：“他的诗自从被考古家发现后，就一直是我们那个时代最受欢迎的，我也有幸成为了他的诗粉之一~”
　　“……我知道了……”天尧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那种家伙也有爱慕者？不过不是天遥就好了。
　　“不过我要点定金。”
　　“你问吧。”良姚月乐得笑眯了眼，嘴角几乎咧到耳朵边。
　　“历史上关于我的过去是怎么记载的？”
　　“唔……”懊恼的揉揉额头，良姚月蹙眉努力思索：“啊！我记起来有学过一段，虎尧帝乃第九子，生性痴傻，三岁踉跄而行，四岁方能模糊言语，不能识人，帝不喜，置于侧宫偏僻之所，因得细心指导，状况有所好转，六岁时智商如同稚儿，七岁已如常童，但杀性方起，杀伤宫中数人，后被囚，流放至边疆杀虐之所，十三时归，而……”
　　话还未说完，便被天尧不耐烦的打断：“这什么半古半白的说辞？乱七八糟的，十三岁之后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就不劳你讲述了。”
　　“哦……”良姚月失望的垂下头，继续吃饭。
　　“那因得细心指导……”天尧细细回味刚才她的话，发觉出一点古怪：“你可知道是谁？在宫中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理睬一个白痴儿。”
　　或许是认为他说得有理，良姚月同样疑惑的蹙起眉头，是呀，这似乎与常理不合。
　　“让我想想……”
　　天尧微微眯起眼，暗暗叫了一声：‘喂，你知道吧？’
　　一阵沉寂，就在天尧不耐烦想要再叫一声的时候，天逸终于懒洋洋的开口装蒜了：
　　‘知道什么？’
　　‘不要明知故问。’
　　‘你既然已经找到这个丫头，就问她呗！找我做什么？’天逸戏谑的低笑。
　　‘你早就知道这丫头的来历？’天尧犀利的目光盯着手中的筷子，似乎要用目光将它烧出一个洞。
　　‘当然，我无所不知，只是我不想说。’天逸话语间含着得意。
　　‘那你既然早就知道会灭国，那又让我重生做什么？’天尧颇为不满的皱起眉：‘就算这国家振兴了，也是给花工夫给青龙做嫁衣。’
　　‘呵~你难道没听到后人评价么？’天逸醇厚的嗓音缓缓的在耳边低语道：‘一代明君…虎尧帝……’
　　‘不过一个名分而已。’天尧满不在乎的摇头：‘这我还不放在心上。’
　　话尾方落，对面的良姚月已经恍然大悟的叫起来：“是太子喔！”
　　“什么？”天尧怀疑自己刚才没听清，揉揉耳朵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太子？”
　　“那细心指导白痴儿的，是太子啊！”良姚月不满的翻了个白眼。
　　“胡说八道。”天尧嘲讽的勾起嘴角，那个家伙从小就是那副德行，不去带头戏耍白痴儿就不错了，还会指导？恐怕是关在房里，用鞭子棍棒来教导罢？
　　“我没有胡说啦！”良姚月愤愤的将头摇成拨浪鼓，用力摆摆手：“史书上是这样说的，当时住在东宫的太子深受皇帝的宠爱，一出生便被冠上头衔，但却偏偏与一个白痴儿甚为要好，每日细心指导，这还是我们史学上的一大奇闻呢！”
　　“一出生便被冠上头衔？”天尧狐疑的挑起眉：“你确定你真的懂历史？”
　　“怎么？”
　　“连我常年在外征战，都知道当今太子天傲是在前年年底才册封的。”
　　良姚月停住了筷子，怪异的目光盯着天尧看了半晌，才开口：
　　“谁说我说的是当今太子天傲？”
　　“那你说的是谁？”天尧满头雾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良姚月水灵灵的眼眸瞪得浑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什么？”天尧对这种绕来绕去，不到重点的说话方式有些不耐烦了：“你直接说是谁吧！”
　　良姚月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一脸理所当然的回答：
　　“前任太子，便是当今的怜昕王爷天遥啊！”
　　什么？？？？
　　
　　




探索真相

　　浑浑噩噩的站起身,似乎结过了帐,之后又与良遥月道了别。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在热闹的街道上，天边早已染上点点红霞。
　　夕阳为那青山勾勒出一道绚烂的金边，明晃晃的，竟然比正午时更灼烫人的眼球。
　　天尧难以忍受的微微眯起眼，左右看看，他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怜昕王府的大门前。
　　不知道五哥在不在里面……还是已经回宫了？他仰脸看看那红得耀眼的门牌，上面层层缠绕纠结着同样艳丽的红缎子，摇摇晃晃的灯笼被高高的系在木雕栏杆上，隐约的遮住那金黄色的大字————怜昕王府。
　　似乎被那若隐若现的字刺伤了眼，天尧只淡淡扫一眼便别开了目光。
　　这府，本不该出现在这，而这王爷，本该是太子！
　　这其中，似乎隐藏着重重的谜团，而他却想知道！想知道为何五哥总是心事重重；想知道今天婚宴上五哥与父皇似是而非的言语究竟何意；还想知道为何一个从小便被赐上东宫头衔，深受皇宠的太子，却成了刚出生便由于病弱而被送到冰山雪野疗养之地，四年前才被接回来的怜昕王爷？！他想知道的东西，很多很多，多到将他向来不习惯思考的脑袋充溢得满满的，乱成一团麻，理不清，也算不清楚。
　　到底是谁说了谎？是刚才引经据典，款款而谈的所谓未来人良姚月？还是在四年前摆大宴，大赦天下迎接从未见面的第五子的父皇以及配合的兄长？如果是良姚月说了谎，可是她却的确知道未来的事，并且有根有据。况且五哥身上的谜团又该如何解释？若是父皇欺瞒，那么他们的意图是什么？为何要这么做呢？
　　他只记得，在十三岁时的那个春天，是他与五哥的第一次见面，他站在船下，五哥被簇拥在华丽的船板上，那雾蒙蒙的目光，似乎是被这暖春捂得湿润的眼眸，若有若无的穿过人群，似乎飘向了他的方向。目光相对，那眼眸却不含喜怒，依旧朦胧朦胧的，似乎在认真的凝视着，却仿佛透过他看向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只那一眼，那一刻，他向来只有血肉纷飞的记忆里，第一次深刻的印上了那双眼，那个飘逸宛如嫡仙的人。
　　啪嗒，啪嗒，似乎是什么东西轻巧的打在额上，然后顺着脸颊滑到脖颈，淌过衣襟，最后悄无声息的落在地面上。
　　茫然的目光向上移，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
　　下雨了……
　　不断有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落在眼里。身旁急匆匆收摊的小贩和归家的路人，嘈杂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成为为这点点雨声配奏的背景。
　　周围刹然的寂静，静到脑海中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清凉的水滴很快便沾湿了一头雪亮的银发，渗透了雪白得纤尘不染的衣，也逐渐抚平那种莫名的悸动。
　　虽说对天遥的感情还未理清，但他绝不能允许，也不能接受天遥竟有事欺瞒他！他必须全部弄清楚！而不能像上辈子那般，让这真相，这秘密，还未被发掘便沉入地底，化作尘埃。
　　一直僵直的拳头蓦然舒展开，天尧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缝中透出几许阴鸷的目光。 
　　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迈进府，坚定的脚步仿佛踏向那谜团重重的真相。
　　一路走去，倒是看到不少丫鬟奴才一脸慌张的向他行礼。
　　天尧随手抓起一个奴才的衣领，冷冷的压低嗓音：“你们王爷的寝殿在哪？”
　　“战…战南王爷？？”
　　那奴才几乎吓破了胆，抖抖嗦嗦的开口：“在……花园尽头左拐第二个门……”
　　“滚吧。”松开手，天尧鄙夷的斜了他一眼，甩甩袖子，直直走向那奴才所指的方向。
　　这个屋，比想象中的简朴。
　　既没有华丽的装潢，也没有水晶翡翠做的珠帘。
　　屋门正对着碧绿的池，那清澈的水面清雅柔美的荷花半开半合，柔和的清香若有若无的充溢着空气，倒是如梦似幻，宛如置身于仙境。
　　屋内大得惊人，却显得很空旷，仅有一个木雕精致的书架，整齐的列着几排书；一张式样简单的书桌，摆着文房四宝，以及白玉镇纸下压着薄薄一叠白纸；两个半人高的柜子紧闭着，立于两旁；几扇描着山水的雪白屏风似乎有规律的分布着，遮掩着其后的一张平整的床，以及隐约见到角落横放着的琴架和熏香。
　　是了，即便是常年征战的他，也常常能听到关于当今怜昕王爷琴棋书画神乎其技的传闻，想来也是不假。
　　恐怕是由于病弱之体不适习武，只得往文发展了罢？
　　不过他知道，天遥的轻功却是一绝。
　　这屋子没有点灯，显得有些昏暗，在推开的门透进的光中，隐约只能看到这些模糊的摆设，不华丽，却整整齐齐的。
　　像那个人，纤尘不染。
　　抬脚踏入，迎面而来的便是淡淡的茶药香气。
　　草药的味道？天尧皱起眉，侧头一看，才发现角落还有着一张长桌，桌上镶嵌在墙中的柜子里密密麻麻的摆着各色的药罐瓷瓶，桌面上整整齐齐的铺着各色的草药。
　　看来那传闻中天遥的病弱，似乎比想象中更要严重一点。
　　心底有些隐隐作疼，天尧转眼看向那紧闭的柜子，若说这屋里能有什么秘密的话，恐怕也就是那里了。
　　刚抬脚，一道凌厉的剑气却陡然破空向他袭来。猛的一侧身，轻松的避过，心下却一惊，刚才他并没有分神，却没有留意到有人接近，想来若非是此人的功夫已经超越他不止一个层次，那便是这屋子有古怪。
　　他的武功虽不能称第一，然而却几乎无人能出其左右，即便是有，也不会超他太多。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屋子里有一种阵法，可以隐藏住人的气息的绝妙的隐藏阵法。
　　听闻天遥对兵法阵术颇为拿手，想来这绝妙的阵法便是他所设。
　　眨眼间，两人已悄无声息的过了数招。
　　天尧心下暗暗赞叹，此人虽已稍稍落了下风，但却仍旧能与他拼上百招不分上下，已是极为难得的武学高手了！
　　见那攻来的剑招招凌厉，却都不是狠招，既不打向要害，又无杀气暗含。天尧稍稍后退两步，用未出鞘的血曜硬生生架住那寒光四射的剑，抬眸看去。
　　飞扬的剑眉，挺拔的鼻梁，冷冰冰下弯的嘴角，还有那黑得不见底的眼。
　　星夜？！
　　天尧微微皱起眉，将剑收回：“你不去保护你主子，来这挡我干什么？”
　　“未得主子允许，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星夜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你……我是闲杂人等？”天尧紧紧盯着他。
　　星夜没有回答，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的眼淡淡的看着他，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我硬要看呢？”天尧危险的眯起眼。
　　“恕星夜无礼。”星夜不卑不亢的回答：“将拼死阻挡。”
　　“你！”天尧虽想将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家伙一掌劈死，却又想起他曾经忠心护他而死的样子，那蓄势待发的手终究还是松了下来，淡淡看他一眼：“日后我将与五哥一同来此！”
　　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星夜静静的立着，面无表情。
　　从阴影处悄然走出一道身影，俊逸出尘的五官在淡淡的微光下，烘衬出非凡的神采，宛如仙人飘然从画中而出。
　　“他终究还是来了。”
　　淡淡的叹息轻不可闻。
　　星夜深得不见底的目光看着他，面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他虽不明白主子为何要这么做，又是在掩饰什么，但身为属下，他只知道必须按吩咐办事。其余的，他不能问，也管不了。
　　
　　




雨中的交响曲（上）

　　刚出府门，天逸便迫不及待的在耳边追问道：
　　‘刚才那个不是你前生的侍卫吗？’
　　‘不错，星夜是未来的御前第一侍卫。’天尧微微颔首。
　　‘可是…他本是天遥的人吧？’
　　‘你看不就知道了？’天尧颇有些不耐烦了。
　　‘那后来怎么跑你那去了？’天逸好奇的继续追问。
　　碰巧一个挑着担子卖斗笠的小贩正准备收摊回家，天尧顺手买了一顶。
　　‘喂，怎么不回答？’
　　天尧抿紧唇，草草的拢了长发，默不吭声的将那略显过大的斗笠系在头上，任那青色的薄纱稍稍挡住眼前的视线。
　　‘难道那是你抢来的？’天逸见他是咬紧了牙不愿回答，眼珠一转，使出激将法。
　　‘你爱怎么说都可以。’天尧皱起眉。
　　‘……’天逸被那茂盛的好奇心磨得没办法，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乱说。’
　　‘你想乱说也找不到对象。’天尧懒懒的打了个呵欠。
　　‘那……’天逸急了：‘那我们也来交换消息。’
　　‘噢？如何交换？’天尧倒来了兴趣，眼底掠过一抹喜色。
　　‘唔……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吗？’天逸见挑对了诱饵，不由喜笑颜开：‘我给你一个提示，让你能更快查清。’
　　‘直接告诉我不是更好？’天尧不满的皱起眉。
　　‘哎呀呀，泄露天机的事我可不干。’
　　‘好吧。’天尧扶正了因尺寸不合而戴得歪歪的斗笠：‘星夜是交换来的。’
　　‘哎？’
　　‘就这样啊，你给我一个提示，我也同样给你一个提示。’天尧翻翻白眼。
　　‘你……太奸诈了！’气得声音抖颤，但天逸却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驳，只得妥协道：‘你再讲一个，我给你两个提示？唔，你是用什么交换的？’
　　天尧蓦然停住了脚步，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三尺白绫。’
　　‘什么？’天逸没有听明白，楞楞的问。
　　‘已经两个提示了。’
　　‘你！…好吧，我就告诉你，第一，你可以去查查十年前的东宫纵火案；第二，你去宫里，或你的府上，找一个你乳娘亲手做的绣着尧字的黄绸包，里面也有线索。’
　　‘你这样说我怎么明白？宫里那么大，找个包就像大海捞针。’
　　‘我可不管你。’天逸总算出了一口气，心满意足的回道。
　　‘那……再交换一个，我告诉你更详细一点，你就直接告诉我包在哪里？’
　　‘……这倒没什么问题…我问你……’
　　天逸的耳边的窃窃私语还没有说完，身后陡然响起几道带着轻浮的笑声。
　　“前面的小子，给大爷我停下。”
　　竟然有人敢来惹他？天尧倒是吃了一惊，手触到斗笠那垂下的长纱，才恍然大悟：是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战南王天尧。
　　“叫你呢！楞什么楞？”
　　整条大街除了他们外几乎没有一个人了，只有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因此这道叫声显得犹为响亮，莫名的刺耳。
　　天尧心生不悦，缓缓的转过身，待看到身后那三个华服公子以及身后的几个随行小厮后，眉头更是拧成一团。
　　他认得这些人，除了站在最左边那个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右丞相良广的长子良然，另外两人也都是当朝天遥党比较核心的权臣之子。
　　不过这下雨天，他们不像往常那样去花天酒地，跑这路上当落汤鸡干什么？
　　“有什么事？”天尧刻意压低嗓音，如果没有特别招惹他的话，他暂时还不想和这些当朝权臣作对，若是失去这些助力，恐怕他这一世又要去逼宫了。
　　“你这是上哪去啊？”当头的人叫图飞，是当朝图大将军的独生子。
　　“陪兄弟们玩玩吧？”最右边那人是刘尚书的第二个儿子刘芒。
　　看看两人轻浮的样子，天尧厌恶的皱起眉，看来这是存心找茬了，也曾听过这几人男女通吃，经常在街上调戏轻薄年轻貌美的路人，没想到今日竟然连他都找上了。
　　心底暗哼一声，这些家伙连他的脸都没见到，就这么笃定他是美人？
　　“你们别吵了，等等还要去迎春阁和他们相会，不要耽搁了。”良然似乎没有兴致，不耐烦的催促道。
　　“哟，你是去想和他们相会，还是想去看看你的怜昕王爷在不在啊？”图飞露出戏谑的笑。
　　“人家今日大婚，怎么会去那地方啊，你用脑袋想想就知道了。”刘芒也调侃的挤眉弄眼：“再说了，就怜昕王那样子去，不被吃就不错了，还买什么啊？”
　　污言秽语一出，便响应似的一片哄笑。
　　“你们……”天尧本想趁此离开的脚步顿时停住，这些人竟然对五哥出言不逊？！危险的眯起眼，他大踏步朝那些家伙直直走去。
　　“哟，还主动过来投怀送抱啦？”刘芒哈哈大笑。
　　“你们辱骂皇族，该诛九族。”天尧走到他们面前，凌厉的目光透过纱缝依旧让人胆战心惊。
　　“你当你是谁啊？还诛九族？”图飞一点都没有惧怕的样子，反倒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一般指着他直笑。
　　“别吵了，你们这些家伙……”良然浓眉拧成一团，清俊的脸不耐烦的板着。
　　“得，得，我的良大少爷。”刘芒耸耸肩，推了他一把：“你自己去怜昕王府找你的心上人去吧，别催了。”
　　“谁是他的心上人？”天尧狐疑的挑起眉。
　　“哈哈，这家伙自从前儿个看到怜昕王爷后，就茶不思，饭不想，直想和新娘换个位呢！”刘芒此话一出，又引起一片哄笑。
　　“什么？”竟是个对五哥虎视耽耽的？！天尧看着良然那瘦弱的身材皱起眉，哼，这种娘娘腔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天遥？
　　良然燥红了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怜昕王府走去。
　　“现在轮到你了，小美人。”图飞伸手就要扯那头上戴得歪歪扭扭的斗笠：“给哥看看吧，遮遮掩掩干什么？”
　　天尧连忙伸手护住斗笠，一旁却又有不识相的人眼睛一亮，揪住他脖子上隐隐露出的坠子。
　　“哟！这玉可真不错，一定值不少钱吧？”那个小厮打扮的家伙兴奋的笑，标准的财迷嘴脸。
　　“喂，那玉不能碰。”天尧有些急了，这玉可是用来镇他身上暴虐之气的，如果被扯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可是又不能动武，如果不小心伤了一个，以后登基可要增添不少的阻力。
　　手刚离开斗笠去保护细细的坠绳，守在一旁的刘芒立马眼明手快的一把扯下那碍眼的斗笠，哗啦一声，那薄薄的轻纱在水雾中缓缓飘落在地面上。
　　一头失去了束缚的雪银色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得像幽潭，凌厉的目光毫无保留的射出，其中的阴森愤怒，让人毛骨悚然。
　　只觉头上一凉，天尧在大雨中眯起了眼。
　　一片静默，半晌，一连串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
　　“我的娘啊！是战南王！！” 
　　那个还用垂涎的目光盯着那坠子的跟班小厮脸色蓦的惨白，瘫软在地，但僵硬的手指却来不及放开手中的坠绳，由着全身的重量往后倒去，恐惧的伏在地面。
　　啪，不算大的声音，在他们耳中却像巨雷般掩盖了所有的雨声。
　　那个小厮灰白着脸，恐惧绝望的目光盯着手中被扯断了的坠子，那冰凉的玉在他的眼里，已不再是价值连城的宝，而是引他走向地狱的催命符。
　　纵然害怕，但图飞毕竟是将门之后，颤抖着嘴唇，悄悄的后退，却还能镇定的说：“你…你不能杀我，我……我是将军的独生子，你……”
　　但他的话语顿住了，不，应该是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天尧低垂着眼，脸上似乎没有表情，但却更让人害怕。即便是对危险很迟钝的刘芒，也能清楚的察觉到，面前的人，已不再是愤怒的感觉，周身似乎泛出深沉的黑气，那种诡异的黑宛如被困在地底数十万光阴的亡魂，凄厉绝望的哀号着，纠缠在他的身上，仿佛随时都要扑过来。
　　在他们的眼里，这个白发白衣的战南王，已不再是人。而是魔，真正从地狱前来索命的恶鬼。
　　‘这下糟了。’天逸懊恼的哀叹：‘原先所有的暴虐沉积太久，一起爆发了。’
　　天尧缓缓的抬起眼，露出一双赤红的眸。
　　天上的乌云一团团集聚着，仿佛酝酿着大屠杀的序幕。
　　已走得挺远的良然，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腾生起不详的预感，缓缓的回头看去。
　　
　　




雨中的交响曲（下）

　　“鬼…鬼呀！”惨绝人寰的凄厉嘶叫划破了寂静街道那阴沉的天。
　　图飞踉跄的软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摸上腰间的大刀，抖颤着的手尽管使出全身吃奶的劲头，都拔不出这把传家的金刚宝刀。
　　他前天才过了二十三岁的寿辰，还正是青春大好年华，家里还有六个妻妾，五个男宠在等着他……还有立春楼的小红，芳香居的桃儿，那佳人坊的极品花魁梅瑶，他才刚拍卖下她呀！还没品尝呢！今天可不能栽在这里。
　　想到这，图飞左右看看，却发现其他人比他还难堪，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起来，甚至有两个小厮当场就失禁了，尿屎的味道纵然经过大雨的冲刷，仍然臭不可闻。
　　他紧紧的抱着那把大刀，仿佛一个落水的人搂着救命的浮木，扭头朝一个抖嗦着蜷在一旁装死的小厮吼道：“你在干什么？还不给我上？”
　　“少…少爷！我…我我站不起来啊！”那个小厮还算清秀的脸恐惧得皱成一团，抖颤的双手撑着地面，试了几次，还是起不了身。
　　天尧倒是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站在一旁，血色的眼眸冷冷的扫视着地上那些丑态毕露的人，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的窝在一旁，用讽刺的目光看着早已是它囊中之物的猎物，慵懒的等待那些猎物们垂死挣扎，然后一一猎杀。
　　重生似乎还不算久，但他却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般血的味道，俯在地面上因他而恐惧的人们，那绝望的表情，向来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只有在临死前才会露出的，对生命的渴求，然后由他来亲手掐灭，掐灭他们所有生的希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感觉到，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感觉，世界万物都由他来主宰，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帝王！
　　地底下蠢蠢欲动的亡魂在争先恐后的往上爬，那是受他身上死气的吸引，当然，其中还不免掺杂一些冤魂绝望而悲切的哀号，他们的手，形形色色的，抓着他的衣角，环上他的脚裸，带着深深的怨，深深的恨，一点一点，慢慢的爬上来。
　　一个小厮终于忍受不住这般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狠狠的喘着气，赤手空拳的扑上来，面容狰狞，眼中露出不顾一切的凶光，张手成爪，直直的扑向那个静静伫立的恶魔。
　　他要打破这种气氛，他要反抗！如果再不行动，他会被空气中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活活勒死，他要孤注一掷！
　　呵！那绝望中垂死挣扎的表情，那因恐惧而狰狞变形的五官，那孤注一掷的爆发，他有多久没看到过了？天尧仔细的思索，那些在豪华的大宴上，在滚烫的热水中挣扎的奴隶吗？同样扭曲的五官，同样因绝望而失了声拼命的张大嘴想哀号的表情，那不断抖颤挣扎的手脚被活生生的摁回水中，烫得浑身艳红艳红的，是他所喜欢的颜色啊。
　　银光一闪，那个有着飞蛾扑火勇气的小厮，随着那漂亮的表情崩碎，全身都彻底粉碎成一地的肉沫。
　　鲜血四溅，血肉横飞，天尧咧开嘴，任那温热的液体喷洒他一头一脸，赤红的瞳仁因兴奋而紧缩，艳丽的红从他的额头混杂着雨水缓缓流淌到嘴角，染红了衣襟。
　　杀！杀！他要杀！杀了这些胆敢反抗他的人！杀了那些胆敢起义协助叛军攻占皇城的百姓！杀！每一个忤逆他的人！每一个背叛他的人！每一个欺骗他的人！都该死！
　　刀光连闪，瘫软在地面的刘芒恐惧的眼神还未转变为绝望，便粉身碎骨。
　　一只眼珠滴溜溜的顺势滑到天尧的脚下。
　　随意的踏上一脚，狠狠踩碎，天尧脸上的笑容肆无忌惮的扩大，不可遏止的狂笑起来，鲜血肆意流淌在脸上，划出狰狞的沟壑，雪白的长发被粘腻的血染了一半的红，紧紧的沾在额际，却挡不住那赤红的眸中冲天的杀意。
　　“饶…饶了我……”张大了嘴，努力想发出惊呼的小厮张张嘴，却什么都梗在喉间，吐不出来，微弱的求饶在雨中消失殆尽。
　　求饶啊…天尧站在他的面前，眯起了眼睛。
　　另外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发现这个魔鬼似乎对求饶有反应，顿时也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哀声求饶。 
　　“我…我爹他什么都会给你的，只要你…只要你放了我……”图飞仰起脸，五官在雨中同样清晰的因绝望而扭曲：“求求你……我…我什么都听你的……饶了我吧……”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在雨中，似乎又看见了那些被绑成一团，满脸恐惧的俘虏，他们绝望的立在沙坑中，战场上英勇的锐气早已被那扑天盖地而来的黄沙磨得一干二净，他们卑微的伏在他的脚下，像狗一般乞求着。
　　不要求饶！他不需要求饶！天尧的眼睛诡异的瞪大，脸上的表情在雨中模糊不可见，但那阴森鬼气却愈发寒彻透骨，懦夫！懦夫才求饶！
　　这种卑微的蝼蚁还活在世上干什么？
　　他眯起那微微上挑的眼，赤红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斜睨着地上因恐惧而颤抖的几人，艳丽的鲜血在雨水的冲洗下逐渐流淌到地面，汇成一滩刺眼的红，绝美的五官在血红的发衬托下，更显出一种妖异的神采，有种惊心动魄的绮丽。 
　　那是一种在悬崖边沿肆意绽放的妖娆，魅惑绝艳的风情，带来的却只能是死亡。
　　“啊——！”凄厉的恐惧响彻云霄，远远呆立的良然终于反应过来，登时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惊恐的眼失去了焦距，怎么也对不上那漫天的血雨。
　　蓦的，天尧意犹未尽的目光毫无预兆的转过来，透过那层层的雨帘直直的投到他的身上，嗜血阴冷的视线有若实质紧紧的索绕着他，惊得他毛骨悚然。
　　踉跄着脚步，他抖颤的腿在冰冷的雨水中更显沉重，几乎挪不开脚步。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要跑，他一定要跑，他还没有见到那个人，他还没有吐露自己的心情，他怎么能死？！
　　尖锐的牙齿狠狠的咬破了下唇，良然拼命的拔开脚步，任一向整齐的发丝脱离了发冠的束缚，凌乱的披散着，在雨中湿湿的贴在颊上。踉跄着直直朝视线可及的怜昕王府直扑而去。
　　天尧却没有追下去的意思，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漫天的杀意也稍稍退却。
　　‘发泄够了吧？’天逸的声音在耳边无奈的响起。
　　天尧喉间满足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微微的眯起眼，神情像极了酒足饭饱的猫。
　　眸中艳丽的红也逐渐褪去，恢复了原有的色泽。
　　‘哎，跑了一个，如果他叫他父亲告到皇帝那去，你这辈子也别想做皇帝了，总不能再去逼宫吧？’天逸不满的抱怨：‘你的鬼气引来不少冤灵，还要我来解决，真麻烦！’
　　白光一闪，地面上伸出的无数鬼手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的缩回地面。
　　‘那个家伙叫良然吧？还是把他追回来一起解决。’天尧看看染红了不少的衣襟，微微皱起眉。
　　‘他现在都已经进了王府了，你难道想让那么多人包括你五哥都看看你这一身的德行？’天逸哀叹一声：‘该死的，想来天遥也许会帮你，你还是快找找那个玉吧，再发狂就不好了。’
　　怜昕王府 
　　良然踉跄着扑进门，倒把正查点礼品的管家吓了一跳：“哟，这不是良少爷吗？婚宴都过了，您来迟了罢？”
　　总算看到人了，良然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揉揉僵硬的脸，努力露出笑容：“王爷在不在？”
　　“王爷在……”
　　管家还未回答出声，一旁便插进一道柔和宛如春风般的嗓音。
　　“找我有事吗？”
　　是他？良然心猛的一跳，脸上也不由烫起来，但脑中蓦的又闪过那血腥的一幕。腿又抖颤了一下：“王…王爷！大事不好了！”
　　“什么？”天遥微微笑着，管家一看这事态似乎严重，识相的退了下去，并用眼神示意其他的奴才。
　　很快的，庭院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战…战南王爷！不…他是魔鬼，他…他杀了图飞和刘芒，他……”良然想起刚才那一幕，脸上陡然闪过恐惧。
　　天遥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快！带我去那看看！”




毁尸

　　此时街上的雨已经逐渐有减小的趋势，细密的雨丝像柔滑的丝线冰冰凉凉的顺风拂过脸庞。
　　天遥连伞也没有撑，跟在腿脚尚有些抖颤的良然身后，急急朝事发现场而去。
　　那块地方离怜昕王府并不远，刚走了不长的一段路，便远远看到那一地的狼籍。
　　碎肉零零散散的铺在地面上，断了的肠子在雨中湿淋淋的，几根大小不一的指头在地上随风滴溜溜滚动着，空气中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充溢着鼻腔。
　　这距离一看更惊人，良然恐惧的煞白了脸，感觉前进的脚步啪的似乎踩上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只被踩瘪的眼珠，终于忍不住瘫软在地，拼命呕吐起来。
　　天遥倒是没有过多的反应，淡淡的目光在那肉屑中流转，微微蹙起了眉。
　　“就是这里吗？”
　　“是啊。”良然草草擦擦嘴边的污渍，犹带惊恐的目光已经稍稍平复下来：“王爷，这战南王爷占着有点军功，便如此无法无天，该上报圣上好好处置才行。”
　　“还有别人知道吗？”
　　“刚才这路上就我们几人，我……”良然目光透出难以掩饰的狂热痴迷：“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您了。”
　　“是吗？”天遥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触到良然的后颈，温柔的抚摩着，在雨水中湿润而冰凉的指尖带起良然无意识的战栗。
　　“是……”良然脸颊泛出羞涩的红润，褪去了因恐惧而产生的最后一抹苍白。
　　话尾未落，他的声音便在胸前一凉后戛然而止。
　　脸色变了又变，良然不敢置信的目光呆楞的向上看去，直直盯着天遥雾蒙蒙的眼眸。
　　“为…为什么？”
　　倒涌而上的温热液体让喉间一甜，良然抖颤着唇，吐出破碎的言语。
　　“对不起。”天遥稍稍俯下上身，压低了嗓音。
　　纵然是在这临死的一刻，那天籁一般的嗓音仍旧让他心神一荡，良然挣扎着伸手紧紧揪住天遥的衣袖，僵硬的指节因使劲而泛白，鲜红的指尖深深的烙在那雪白的布料上，留下艳丽的印痕。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我？”
　　拼命瞪大眼睛，眼前却仍旧逐渐模糊，良然努力地喘着气，血腥味从喉间直窜上来，让他眼前一片黑。
　　天遥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静静的看着他，墨玉般温润的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深深的凝视着。
　　右手缓缓的将那匕首抽了出来，鲜血顺着寒冷的匕首线条流淌下来，滴答滴答的打在地上。
　　身形猛的一颤，良然哀伤绝望的目光仍未褪去，僵硬的指还紧紧的揪着衣袖的一角，却不甘的停住了最后的呼吸。
　　轻扯下那只手，天遥微微的弯起嘴角，但那笑意却达不到眼底。
　　“星夜，月夜。”
　　“属下在。”两道修长的身影转瞬便出现在身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却笑容满面。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天遥站起身，无意识的扫了地上一眼。
　　“是。属下明白。”月夜面对这样的场面，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低头看看那带血的匕首，天遥手一松，清脆的声响中，那把冒着寒光的血刃便轻巧的落在良然的身旁。柄上一个深深的‘怜’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清晰。
　　月夜放光的眼直盯着那把匕首，笑眯眯的摇头，显然很不舍。
　　星夜一脸平静无波的立着，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最后一点雨也在风中不甘愿的停息了，这雨中的交响曲直到此时才真正落幕。
　　战南王府
　　‘原来这还是有副作用的。’摸着脖子上乖乖垂着的坠子，天尧皱起眉。
　　‘当然了，这不是消化你的暴虐之气，而是暂时镇压，如果被拿掉，会积在一起爆发的。’天逸没好气的回道。
　　早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宽大红袍的天尧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床上看着那轻飘飘的床帘。
　　‘不知道五哥看到那些碎肉是怎样的反应。’
　　‘你倒是该担心一下那个良然怎么办，就算他不告上去，看那杀人手法，如果彻查总会查到你头上的。’天逸连连叹气，总觉得来人间一趟，原本潇洒风流的他逐渐像罗嗦的老妈子靠拢。
　　‘唔，会那样杀人的可不止是我。’天尧眯起眼：‘五哥身边还有一个近身暗卫也是习惯毁尸的。’ 
　　‘还有谁？’天逸显然对这种事格外的感兴趣。
　　‘月夜……’天尧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笑起来：‘那家伙可不能小看，整天顶着一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手法却着实狠辣，又很聪明。比起星夜，他倒是更中我的意。’
　　‘那怎么你前生身边却是星夜？’难得看到天尧笑，天逸更是好奇的追问。
　　天尧将蓬松的被子往脸上一盖，笑得浑身抖颤：‘可惜那么一个高手，却会在几年后死于一个很窝囊的死法。’
　　‘窝囊？’
　　‘在欢庆的时候，一直海量的他难得被灌醉了酒，自己踉跄踉跄的跑了几步，掉下悬崖了。’
　　‘然后呢？’
　　‘还能怎样，就尸骨不存了。’
　　‘啧啧，那倒可惜了。’天逸感叹了一声。
　　刚发泄完的天尧现在一身轻松，难得有个好心情和天逸好好聊一聊。
　　就在此时，门外却传来管家的声音：“王爷，您睡了吗？”
　　真烦！天尧犹带笑意的面色陡然一冷，手一挥，桌面上燃烧跳跃的烛火便扑哧一声化作缕缕青烟。
　　屋子里马上就暗下来，只剩下天尧那精光四射的眼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熠熠发亮。
　　“奇怪，这天还没黑呢，王爷这么早就睡了。”管家疑惑的咕哝着，看看犹带着一丝红霞的天边，一般王爷最早也会在天黑后睡下，然后天未亮便起来练功，今天可真够奇了。无奈的耸耸肩，他转头谄媚的笑道：“怜昕王爷，您看…这……”
　　“既然睡了，也没办法。”天遥微笑道：“本王改日再访。”
　　屋内的天尧在管家说那句怜昕王爷时便敏锐地竖起了耳朵，再听到天遥那如泉水流淌异常动听的声音，带着绕梁三日的余韵在门外响起，便迅速坐起身来。
　　“管家，本王还没睡。”
　　手一挥，那还未散去的青烟便又腾生出火苗。
　　“王爷，怜昕王来了。”
　　管家在门口小心翼翼。
　　“他进来，你可以走了。”
　　天尧伸手理理凌乱的衣袍和头发，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
　　
　　




灌酒

　　吱呀——细微的声响中，门被人轻轻推开。
　　天尧侧过身，手继续枕在脑后，怪异的目光直直盯着来人，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五哥，有什么事？”
　　天遥依旧一身雪白不染纤尘的长衫，似乎被刚才的大雨沾得半湿，小小的水滴缓缓蔓延而下，滴答滴答打在行走过的地面。
　　他转头看看天尧，雾眸淡淡的浮起一抹温柔，转身扣上门，然后到桌边坐下。
　　“没什么，就来看看你。”
　　“是吗？”狐疑的目光紧紧盯住他，天尧翻身坐起：“那个良然去找你了吧？”
　　天遥修长漂亮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轻轻敲打，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恍然：“原来…他就是良然。”
　　“你看到……了？”天尧斜瞅了一眼天遥的神色，心底有些发虚。
　　“恩。”天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你怎么看…”不知为何，在一向温和柔雅的五哥面前，九经沙场的天尧却莫名的有点紧张，心里直打鼓，嗫嚅着道。
　　“太莽撞了。”天遥轻轻摇头，嘴角却露出浅浅的笑，伸手招了招，示意天尧坐到他旁边。
　　天尧难得老实的磨蹭过去，乖乖坐在一旁：“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找我不止这个事吧？”
　　“是。”天遥那雾蒙蒙的眼眸让人看不透他心底的情绪。
　　“有什么事？”天尧警惕的眯起眼，试探的开口：“难道是过去的事？”
　　天遥的手一顿，转头凝视着他，良久，眉间蹙起一抹怅然。
　　“你果然知道了。”
　　“唔……不过我想你亲自告诉我。”其实他还有很多不明白，但天尧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故弄玄虚的似是而非，如果五哥能误解那就最好了。
　　微微疑惑的蹙起眉，天遥白皙修长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天尧的脉门。
　　天尧心底一惊，下意识就想反手扣住，却发现天遥只是将食中二指轻轻搭放着，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只得硬生生停住了手，狐疑的盯着天遥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半晌，天遥轻轻摇头：“不对，你还没想起来。”
　　这也能看出来？！天尧颇为懊恼的迅速收回手，挑起眉：“如何看出？”
　　嘴角微微弯起，天遥那淡淡的笑意蔓延到漆黑如墨的雾眸，白玉无暇的腮边露出小小的酒窝，使他看上去多了一分孩子气。
　　“这是秘密。”
　　“那…我不用记起，我可以问。”天尧眉梢间染起一抹得意。
　　天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悠远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最后一抹红霞像个顽固的孩子，死坳着迟迟不肯褪去。
　　“我该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为何？今日我们彻夜长谈可好？”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想法子把天遥留下来，总会知道一些东西。天尧一把拉起天遥的手，被那冰冷的触感惊得一楞，继而整只手都覆上去，十指交扣，想捂暖那异常冰凉的手指。
　　天遥怔怔的盯着那紧紧交握的手，动动手指，有些挣扎的意思，但终究还是停下了动作，雾蒙蒙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些，嘴角翘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喂，你把他留下干什么？难道是想灌醉他，然后……’天逸的声音聒噪的在耳旁响起。
　　天尧心底一怒，但继而又大喜，对了！用酒！
　　“五哥，我有几坛陈年的桂花酿，我们边喝边说如何？”天尧并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反而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更加紧紧握住，嘴里说着，径直在屋里左右翻找起来。
　　“酒？”天遥蹙起眉。
　　“五哥你有没有喝过？”天尧的算盘可打得精，一向都是药罐子的天遥必然是按照大夫的吩咐滴酒不沾，现在身体调养得比较好了，应该也不会那么快有人敢劝他喝酒，这酒量啊……自然是不可能好的了，一小杯下去，大概什么都讲出来了。
　　“有。”
　　出人意料的答案，天尧登时震惊的停下动作，回头：“什么时候？”
　　“祭祀的时候。”天遥微微一笑。
　　“哦…我倒忘了。”天尧弯腰继续翻找，的确，在每年的祭祀祖先的大典上，即便是五哥，也要喝上一点酒，不过那是宫里酿的浅酒，那种度数连年幼的皇子都灌不倒，与这陈年的桂花佳酿自然不是一个档次的了，就连自认为海量的他都只能勉强灌上一坛。
　　找到了！天尧露出一抹笑，从那柜子深处掏出一坛酒，将那红色的布塞子一拔，晃晃坛身，哗啦哗啦的酒声荡漾中飘出浓浓的酒香，充溢着房里的空气。
　　天遥偏头看看窗外，最后一点红霞已经被扯得零零落落，挣扎着蔓延在天边。再低头看看那紧紧缠绕的手指，悄悄的叹了一口气：“罢了，也该让他们见见的。”
　　“什么？”天尧没有听清。
　　“我酒量不大好。”
　　“没关系。”天尧淡淡的点头，这他早就知道了。
　　不由分说的将天遥扯到桌前，按他坐下，随即拿起一个仅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夜光杯，斟满酒。
　　“五哥，喝。”
　　天遥绝美的脸微微一僵，凝视着酒杯半晌，又回头看看那依旧握得紧紧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真要我喝？”
　　天尧用指尖将那酒杯推前一些，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小小的酒杯，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浅浅的抿了一口，随即便蹙起了眉。
　　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吧？天尧心里一喜，但表面仍然不动声色的为自己斟满一杯，仰脖一饮而尽，在天遥面前将空杯倒扣在桌面上：“五哥，这是战场上的战利品，就是该一饮而尽。”
　　天遥雾蒙蒙的眼眸似乎浮上一层氤氲的水汽，表情有些茫然，抬眸认真凝视天尧半晌，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将杯中酒喝干。
　　看那苍白的脸颊迅速浮上淡淡的红晕，天尧怎么也控制不住嘴角的上翘，无意识间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努力平复表情，再将两个杯子都斟满。
　　随后急急的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继续倒扣在桌面上，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坚定的道：“五哥，我已经喝干了，按礼节你也要一饮而尽。”
　　天遥湿润的眸凝视着他，秀丽的眉宇间已有几分醉意，微微摇摇头，乖乖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五哥。”天尧迅速的再次斟满酒，试探的问：“你怎么了？”
　　天遥以手抚着额头，湿润的眼眸无言的凝视着天尧：“有点头晕。”
　　“头晕？头晕好…唔，是正常的。”天尧淡淡的点头，抑制住眼角的喜悦，依旧摆出淡然的神色：“再来一杯？” 
　　
　　




你好，我是天魅

　　“不了。”天遥轻轻摇头，上等陶瓷般雪白细腻的肌肤泛起淡淡的嫣红，雾眸浮起一层薄薄的氤氲水汽，有种说不出的旖旎。
　　天尧看得浑身一热，口干舌燥，对上那双朦胧的眸，下意识的心里有些发虚，不自然的别开目光。
　　“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就会这样的。”
　　边说着，手自然的就伸出想去搀扶天遥：“去床上躺躺看，可能会舒服一点。”
　　极少这么柔声和谁说过话，天尧的语气和动作都颇有些僵硬，表情也不知该用什么，尝试露出稍微温和一点的笑意，一向绷紧的脸部肌肉却难以协调，微微扭曲着，说不出的怪异。
　　兴许是喝醉了，天遥只是稍稍蹙了蹙眉，认真的凝视着那伸出的手，没有反应。
　　“五哥？”天尧的手顿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所幸这种静默并没有维持太久，天遥忽然伸出了手将它轻轻的抓住，却没有起身，反而往回一扯，那力道不大，但天尧并没有反应过来，眨眼间似乎天地一晃，他便到了天遥的怀里。
　　咚，脸碰触到柔软的布料，鼻端充溢着那淡淡的清香，天尧下意识的吸口气，似乎有草药和茶的香气，混杂交融在一起，浅浅的，淡淡的，有种纤尘不染的柔雅。
　　刚想抬头，却感觉头上温柔的触摸，那是天遥纤白的手指，在他的长发上轻柔抚摸着，细细的梳理每一根凌乱的银发，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虔诚的信徒轻吻着神的信物。
　　有一种奇怪的热量从那温柔的指尖渗透到心底，随即铺天盖地的汹涌而出，迅速蔓延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血脉，胸前的蓝光同样不甘示弱的连闪着，一次比一次耀眼，却压不下那种莫名的悸动，这种感觉，在前世与李骅相处时也曾有过，然而这次来得更凶猛，更突兀，势不可挡的俘虏了所有的知觉。
　　“五哥……”近似呻吟的轻唤从他口里发出，天尧肯定，他的脸乃至全身，都滚烫得吓人，然而有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此时似乎被呼唤一般猛烈的撞击着记忆的闸门，一下，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眼前发黑。
　　“尧……”虽然轻不可闻，但天遥的确是在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在他的耳边轻唤着，温热的呼吸柔和的拂过耳际，轻轻的，却带起怪异的战栗。
　　“尧…你来了…是不是？”
　　“什么？”天尧狠狠的咬着舌间，那逐渐在口腔蔓延的铁锈味唤醒了他的意识，深深吸口气，体内的真气自动运转，一遍一遍的，那清凉的感觉又冒了上来，脑袋终于彻底清醒了，那叫嚣着的疼痛也缓缓淡去，逐渐消失。
　　真可笑，刚才那是什么感觉？五哥喝醉了酒，他又在那晕什么？难不成几个月没有碰酒，酒量会一落千丈到这地步？
　　天尧轻轻一推，毫不费力的就挣脱了那个怀抱，半扶半抱的将垂眸不语的天遥拉到床前，按他坐下。
　　“五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天遥半眯着雾眸，神情带着柔和的茫然。
　　“你刚才说…我来了是什么意思？”虽然刚才迷糊着，但关键的东西天尧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天遥微微蹙起眉，湿润的目光疑惑的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眸流露出无辜的神色。
　　“什…么？”
　　“……”天尧无话可说，这个线索看来是找不下去了，刚才真不该在那么关键的时刻站起来。
　　“也罢，五哥你今日就在这里睡了吧。”
　　放轻手头力道抓起天遥的手腕将他拉放在床上，尽管已经很注意了，床上的人儿却仍旧微微蹙起了眉。
　　连忙松开手，仔细一看，那柔腻的雪肤上斑驳的印着几道明显的指痕。天尧皱起眉，暗暗嘀咕几声，难得细心的转身从架上拿了毛巾，放在冰凉的水中浸湿，拧干，然后回到床前。
　　然后该怎么做？天尧凌厉的目光盯着那毛巾研究了半晌，以往他这种目光一出，没一会儿对面的人就吓得屁滚尿流直打哆嗦把什么都招了，然而手中这东西终究不是人，他百试百灵的终极杀人目光没有一点的作用，看了半天，他还是没弄明白这湿毛巾是怎么醒酒的。
　　该死！天尧挑起眉，想了想，还是先将这毛巾往那皓腕上一放，尽量轻柔的揉搓起来，听说冰凉的东西可以消去乌青，也不知有没有效。
　　那小心翼翼的手指还没按几下，床上似乎已经熟睡的人却轻轻一颤，反手一扣，倒是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天尧漂亮的眉一挑，冷眼眯起，下意识的没有挣扎，还配合的放松了力道。
　　这一次是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他已被压在天遥的身下。
　　被银色的发带松松束起的青丝柔和的披散着，有几缕轻柔的垂在天尧的脸颊上，与那银亮得宛如月光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黑得耀眼，白得醒目，让人目眩神迷。在这种季节所穿的长衫，那雪白的衣襟本就宽松柔软，这一不算小的折腾，便松开了领口，从仰躺的角度便可以稍稍看到天遥那漂亮细致的锁骨，纤细的下颚，视线再往上便是有着完美弧度的唇，在雪白的肌肤衬托下，愈显出艳丽的红。那双眼眸带着氤氲的迷离，宛如笼罩着朦胧的雾气，稍稍湿润的眼眶，浮着薄薄的水汽，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纵是天尧，也看得一楞，传闻中怜昕王爷有着世间少有的美貌，便是称为白虎国第一美男子也不为过，然而平时看惯了这张脸，再加上以往又是对除了李骅之外的人打不起什么兴趣，也从没这样仔细的看过天遥的长相，今日看来，果真是绝色，美得几乎让人窒息。
　　那纤细的手腕轻柔的将他的双手扣在头顶，这样的姿势倒是让他动弹不得，想稍稍挣扎一下，但余光瞄到那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腕，于是不敢用劲。老老实实的仰躺着，微眯起眼，肆无忌惮的目光从那绝美的脸游移到脖颈，然后再四处流转。
　　嘴角绽放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小小的酒窝缓缓浮现在细腻玉白的脸颊上，额前的发丝微微凌乱，一贯温和柔雅的天遥，此时看来却平添了几分孩子气。
　　“你…唔？”
　　温热湿软的唇轻柔的覆上，堵住了欲开口的问话，天尧怔然的瞪大了眼，只能看到那雾蒙蒙的眼眸中隐隐流泻出的柔情，像无法抵挡的旋涡一般，吸引着他所有的目光，似乎有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不禁沦陷进去。
　　不过那一吻仅仅是蜻蜓点水，那柔软湿滑的舌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勾勒着他的唇线，并没有深入的意思。唇上麻麻痒痒的，倒是天尧有些受不住了，催促似的微微启唇，灵活的舌迅速窜出卷住那迟疑流连的舌，毫不客气的吻住。
　　有着前世经验的天尧，显然并不是雏儿，高超的吻技让他迅速夺回了主导权，掠夺似的加深了纠缠。
　　天遥那雾眸中逐渐浮起淡淡的笑意，配合着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天遥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天尧才意犹未尽的舔舔唇，眯起眼，像极了用过了餐心满意足的猫，露出慵懒的微笑。
　　原来喝过酒后五哥会变得这么主动，天尧吧咋吧咋嘴，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到天遥忽然微微蹙起了眉，无力的合上了眼，静静的将头埋在天尧的颈窝，轻轻地喘着气。
　　此时，窗外的红霞在挣扎中逐渐消失，耀眼的星辰宛如镶嵌在夜幕中的璀璨宝石缓缓浮现出来，闪着淡淡的光。
　　“五哥，你怎么了？”感觉到压在身上的人浑身轻轻的颤抖，天尧这才发觉了不对劲。
　　刚要伸手扶住那颤抖着的肩膀，天遥却已经停止了动作，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皎洁的月光静静的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为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纱。
　　天遥忽然起身坐起来，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天尧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狐疑的眯起了眼。
　　流水一般的月光宛如搅碎了琼华碎玉，蓦然透进来，静静的照亮了天遥的脸。
　　天尧呆呆的楞住了。
　　眼眸中若有若无的雾气仿佛雨后如烟消云散，一点也看不见了，漆黑如墨的眼眸有着比星辰更耀眼的清亮，水波流转，泻出淡淡的魅惑，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同样的脸，同样的五官，却带着妖异的魔魅，有种诡异的绝艳。
　　他手一抬，轻轻一扯，那雪银色的发带缓缓飘落，丝绸般乌黑柔软的墨发瀑布般顺滑的披散下来，铺了一床，宛如海藻般的长发轻轻颤动着，月光流转在发丝之间，宛如小小的细浪翻转。
　　同样完美的声线，此刻听来，却微微泛着淡淡的低沉，褪去了平日的清澈悦耳，此刻，在深沉的夜色中，宛如夜晚一般，带着魅惑的磁性。
　　他轻笑，说：
　　“我是天魅，你好，我的小新娘。”
　　
　　




夜的妖精

　　“小…小新娘？”努力想镇定自若的天尧还是没形象的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嘘——”修长的手指挑逗似的磨蹭着天尧的唇，做出噤声的手势，天魅压低了身子，凑到他的耳边，如同夜色般迷人的嗓音带着勾人的魅惑：“今夜可是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敏感的耳垂忽然一阵湿热，天尧浑身一颤，深黑色的瞳仁危险的紧缩，警惕的眯起了眼，倒是镇定下来。
　　“你在说什么？”
　　“呵—你不是……？”天魅低笑着，舔吻着天尧细腻的脖颈：“良欣…吗？”
　　良欣？天尧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在宴会上恼羞成怒的新娘子，不由一怔，继而迅速反应过来，登时火冒三丈：“你瞎了眼吗？”
　　天魅自顾自轻轻啃咬着那锁骨的线条，挑逗的指尖顺着脸颊，脖颈，一直勾勒到胸前，不由顿住了。 
　　“哎？”停下了动作，天魅眯眼抬头，仔细端详着身下的人：“男的？”
　　“嗤！”恼怒皱着眉，天尧危险的眯起了眼：“别开玩笑了。”
　　“那么…你是良然？”天魅舔着下唇，因□而愈显艳丽的唇鲜艳得仿佛涂上了血。
　　“你！”脑子一热，天尧手一甩，使出三成的力道，狠狠的推开了身上的人。但天魅却已一个优美的弧度，一种可以称得上是诡异的跳跃，连续的几个空中后翻，那柔韧得可怕的身影向后弯成极大的弧，在有着浅淡月光的夜色中，宛如一个鬼魅的精灵，啪嗒，轻巧的落地。
　　天尧第二次呆若木鸡，从没有想过天遥的轻功竟到了这般高深到诡异的地步，以往不喜出风头的天遥从没有这般施展过，仅仅在行走间隐隐透出加速的作用，然而今日全力施展，竟连他都一时看花了眼。
　　那个在被月光在地面拉扯出细长的影子，优雅的伫立着的身形，只让他想到了一个词————
　　妖精！
　　那一头及膝的长发柔亮的直披下来，在银色的月光中，不羁的随风轻扬，染成一片雪亮的瀑布。清亮得宛如月光流转的黑眸盈满妖异的魅惑，隐隐漏出妖媚的紫光，鲜红的唇勾起诱惑的弧度，微启的唇间依稀可以看见柔软艳红的舌。
　　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是同样的浅笑，为何天遥看起来柔雅温和，清澈得宛如流淌的泉，让人如沐浴三月和煦的春风；而眼前的天魅，却是如此的…笑得如此的……□？！
　　这显然已经不是酒后的性格转换，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天尧陡然冷下脸，凌厉的眸盈满了杀意：“你到底是谁？”
　　“真是烈性的猫。”天魅低笑起来，磁性的声线引起空气的颤动，在撩人的夜色中，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性感味道：
　　“我说过，我是天魅。”
　　“五……天遥呢？”天尧及时换了个称呼，现在还是让他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
　　“现在是晚上呢，自然是睡下了。”天魅慵懒的勾了勾嘴角。
　　“你是哪里的妖孽？快从天遥的身体里滚出去！”天尧威胁的眯起了眼，叱喝道。
　　“妖孽？”天魅懒懒的往墙上一靠，眯起眼：“这可太让我伤心了。” 
　　“我可看不出你哪里伤心。”天尧怒极反笑。
　　“现在看起来，这里似乎不是新房？”天魅修长漂亮的手指勾起雪色的门帘，把玩着上面细密的流苏，晶莹的碎玉丁零当啷的相互碰撞着，在寂静的夜中显得犹为突兀：“怎么回事呢？”
　　“你的消息可真不灵通。”天尧懒懒的翘起一条腿，露出讽刺的笑：“婚宴早就取消了。”
　　现在想起来，也许正是由于晚上出来的是魅，所以五哥才会说王妃并非是他娶，还有他和父皇的对话，这样看来也能解释了…不过…这也就是说五哥和父皇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妖孽的存在吗？
　　想到这里，天尧蓦的坐起身：“天遥和当今圣上都知道有你的存在吗？”
　　“你说呢？”修长的手指一松，晶莹剔透的流苏一点一点从指缝中滑落，丁零当啷的清脆摇摆着，宛如在帘上掀起细碎的波浪。天魅无聊的打了个呵欠，伸手就要推门。
　　“你要去哪？”天尧皱起眉。
　　“既然今夜不是洞房花烛……”天魅又勾起一抹魅惑的弧度，挑逗似的轻舔下唇：“自然是去找找乐子。”
　　“你敢？！”天尧狠狠一掌拍上床柱，坚硬的青松木应声而裂，啪的碎了一地：“你敢用天遥的身体去那种地方？”
　　天魅慵懒的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出了门。
　　一阵无名火直窜上脑门，天尧猛的抽出血曜，寒冷的剑气汹涌而出，在清冷的夜里更显阴冷，不过那彻骨的寒气倒是让那滚烫的脑子稍稍冷静下来，不行！纵然想将那人一剑劈成两半，但那身体是五哥的！
　　皱起眉，将剑收回鞘，余光却瞥到一个淡淡的白色，静静的躺在地面上，在月光中泛着漂亮的银光，这不是…？
　　将它捡起，平放在掌心，仔细看看，的确，这时五哥从不离身的雪银色发带。
　　柔软的触感，清凉的布料，虽说并不是非常名贵和精致，甚至还稍稍发白，显然历史比较久远，但却被保存得很好，细致的花纹泛着浅浅的微光，顺滑的线条，显然经过精心的保养，有点…熟悉的感觉。
　　最近经常叫嚣着的眩晕又一次袭来，这一定与那段消失的记忆有关系！似乎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他，天尧悄悄的攒紧了手指，鬼使神差的将那条发带塞到枕头的下面。
　　随后，抓起一旁的佩剑，急急走出了门。
　　在战南王府门口，他见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纤长身影，似乎在和谁说话。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女人，一个冷艳，穿着艳红的长裙；一个长着可爱的娃娃脸，身着紫色的小短裙。都是少见的美人，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脸上一致的恭敬。
　　是这个叫天魅的暗卫吗？天尧挑起眉，悄无声息的走到天魅的身后。
　　“星光，今天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你们可以进的。”
　　天魅轻佻的托起其中一个美人的下巴，凑近她的耳边，亲昵的低语。
　　“为什么啊？天魅大人！”被称为星光的，是那个拥有娇小的身材，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得像个小小瓷娃娃似的美人，她不满地撅起水润的小嘴，咕哝着：“难得出去玩啊…”
　　“恩？”天魅微微挑眉，嘴角的笑意愈发魅惑。 
　　“啊…没有，星光会乖乖的，不会跟着。”星光顿时吓得惨白了一张小脸，连连摇头，眼眶里却浮起委屈的水雾。
　　“乖孩子。”天魅慵懒的微眯起眼，毫不留恋的收回手。
　　那两个美人恭敬的鞠了一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哧，真是讽刺，一个只能晚上出来的人，暗卫还用光来起名。”天尧不屑的发出冷哼。
　　“呵，天遥难道不是这样吗？”天魅毫不在意那冷得冻死人的目光，挑逗似的轻轻抚摩着天尧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在那肌肤上勾画着圈：“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想要。”
　　“少来。”天尧皱起眉，厌恶的拍掉那肆意横行的手指：“你到底想怎么样？”
　　低笑着，天魅懒懒的开口：“星夜，月夜，你们在吧？”
　　两道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
　　月夜依旧笑眯眯的，耸耸肩。
　　星夜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眸深邃得宛如幽潭。
　　“有没有兴趣，去迎春阁？”天魅丝毫没有避讳的径直发出邀请。
　　“天魅，不要用主子的身体去做什么奇怪的事呐。”月夜依旧挂着那招牌的笑容，语气却轻佻了许多。
　　“你们跟来不就知道了吗？”天魅舔舔唇，露出一抹妖媚的笑：“不然…我可不保证。”
　　这是……□裸的威胁！
　　闻言，天尧目光阴冷，浅浅的勾起嘴角，犀利的冷漠静静展露在嘴角的弧度上。
　　想要玩，那就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星夜和月夜依旧一个笑眯眯一个面无表情，似乎没有什么波动，但周遭的温度却迅速直线下降。
　　




迎春寻芳（上）

　　天魅满意的勾起一抹妖娆的笑意，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鬼魅的白影，凌乱宽松的长衫在风中飞扬，在月色下染成绚丽的暗紫色，远远看去，仿佛背上张开一对蝙蝠的翅膀，几个轻巧的飞纵，那纤长的身影在夜色中美得有些诡异，眨眼间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视野中。
　　天尧看得微微发怔，但马上便回过神来，全力运起轻功狂奔追去，一身火红的长袍的昏暗中依旧亮得耀眼，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月夜笑眯眯的耸耸肩，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星夜面无表情，目光中一片空洞的平静，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身形一闪，悄然消失在原地。
　　呼呼的冷风刮过，打更的老汉蓦的打了个哆嗦，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有几道影子一闪而过。
　　在天尧的意识里，轻功在那战火纷飞的沙场上只能算是个没有作用的鸡肋，受此观念的影响，在平时练功之中，都已锻炼力量和剑法的快准狠为主，只是勉强学了点基本的飞檐走壁，只能算是皮毛。
　　如今要赶上前方的身影，他拼尽了全力飞奔，主要靠的不是消耗内力的轻功身法，而是强韧的腿脚力量，因此无论怎么跳跃奔跑，也与天魅差了不小的距离，况且他满脸通红，青筋毕露，呼吸粗重，可以说是狼狈不堪。而前边的身影却一派轻松，轻巧的腾空飞纵，在空中像跳舞一般勾勒出优美的弧度，嘴角犹带着浅浅魅惑的笑，似讥似讽，看得天尧怒气勃发，火冒三丈。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总算出现了那被灯笼照得雪亮的大招牌——迎春阁！
　　呼——看到天魅的身影飘然落地，天尧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啪嗒狼狈的落在地上，脱力的身子登时一软，就要瘫在地面上，但他仍是咬牙站直了，却面色紫涨，气喘吁吁。
　　努力平缓着过于急促的呼吸，体内的真气早已自动运转起来，冰凉的气息逐渐缓和了肌肉的酸痛。恢复了几分力气，天尧这才有心思抬头看看，这一眼，又给他凭空添了几分挫败：星夜和月夜竟面色如常，表情波澜不惊，直直的伫立在那雕琢华丽的大门两边，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多年来没有感受过的不甘和好斗的因子涌上心头，天尧咬牙切齿的暗暗发誓，从明天开始，一定要苦练轻功身法。
　　这迎春阁不同于一般的画舫妓院，里边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貌美如花，随便叫出一个送茶的小丫头都至少是个清秀小美人，入了这阁的姑娘，也就等于被认可是个美人胚子，甚至一些大家豪门的千金小姐也会过来找这里的老鸨看看自己属于哪个档次。况且这些姑娘们都遵从本分，既不会没来由的大惊小怪，也深深的贯彻左耳进右耳出的原则，即便是撬开她们的小嘴，也绝不会走漏半点顾客的信息。
　　当然，如此美人如云的名牌妓院，自然门槛也高，看守的护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若非是家财万贯的大富豪，就得是官宦世家，如若不满要求，当然被拦在门外，凭着那一大堆的精英护卫，灼灼的目光下，永远不会漏什么小虾米乡巴佬混进。
　　如此一来，这妓院便逐渐成为上等豪门的享乐天堂，与另一家向来以姑娘的高素质闻名的琴美坊相互竞争，逐渐各霸一方，傲视烟花之地。
　　天尧是从没有踏入这种地方的，且不论前生除了李骅对别人都没有什么兴趣，即便有看得上眼的女子，直接抢来丢进后宫便是，何须来此乌烟瘴气之所。这次可倒是开了眼界了，这妓院与他听说的普通烟花场所大不一样，既没有穿着暴露涂脂抹粉的女人站在门口招客，也没有酒鬼撒泼，甚至是那精致的牌匾和大门也没有俗气的艳丽，而是优雅大方，乍一看去，如果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轿子等候在阴影处，恐怕会将这误认为是某家著名的诗人茶馆，亦或是豪门的大宅府邸。
　　天魅满意的勾起嘴角，妖媚的舔舔下唇，径直朝那有‘重兵’把守的大门走去。
　　天尧皱皱眉，颇有些不甘愿的跟在他的身后。
　　“停下，来人报上身份。”几个守门的侍卫发觉到他们几人，出言喝道。
　　天尧眉眼一抬，冷厉的目光直直射去，惊得他们几个哆嗦。
　　天魅挑逗的勾起嘴角，露出妖娆魅惑的笑意，勾魂摄魄的目光流转，几个侍卫顿时满面桃花，痴迷的紧紧盯着他的脸，就差没有流着口水扑上去抱着他的腿了。
　　月夜笑眯眯的拦在天魅的身前，隐隐挡住那些垂涎欲滴的目光，伸出手，露出一个暗金色的牌子。
　　那些侍卫登时面色一变，换上一脸的恭敬，悄悄退后，让出了大门。
　　天魅颇有些可惜的拨弄着垂落的墨发，率先走进了门，还不忘朝那些侍卫挑逗的勾起嘴角，看得那些久经情场的侍卫一个个像是纯情的小男生，痴迷的呆楞了眼，被电倒了一大片。
　　天尧冷冷的挑起眉，将那些目光一一瞪回，之后愤恨的朝天魅的背影咬牙切齿，这个妖孽，可真是会沾花惹草，这么下去，五哥的名声不是要一塌糊涂的吗？
　　星夜月夜紧随其后，纵然表情不变，但周遭的温度急转而下，冻得那些侍卫哆哆嗦嗦的打着寒噤。
　　有些见识比较广的守门侍卫直楞楞的盯着天尧那一头少见的银发，将眼睛揉了又揉。
　　没有看错吧？是那个魔王！那个以暴虐闻名于上层阶级的战南王爷！
　　踏进门，映目是一片的草丛树木，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这个不小的庭院。
　　几个清秀纤细的小厮和娇俏可人的丫头热情迎上来。
　　“大人，请问是要前往寻芳楼还是草窑院？”
　　“什么？”天尧微微皱眉。
　　“您是第一次来吧？”一个乖巧的丫头低眉顺眼的鞠了一躬，开口解释道：“寻芳楼都是一等一的美貌姑娘，分为大殿，包厢和阁楼。大殿是供各位大人喝酒的地方，比较热闹，可以欣赏姑娘们的歌舞表演；而包厢则比较清静，可以密谈或者聚会；阁楼分为内阁和外阁，可以选择姑娘共度良宵。”
　　另一个妆化得稍浓点的丫头一脸娇媚的插上话：“大人，前儿个新来了一批雏儿，各个都是美人胚子，还是处的，身体的柔韧和承受也是一等一的。摆什么姿势都没问题。内阁也有几个烈点的，可以给您提供调教用具，尽情享受。”
　　天尧倒是呆了呆，这丫头看上去也不过是十四五岁，声音娇软粘腻，竟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这么露骨的宣传。
　　一直站在一旁的几个小厮倒是沉不住气了。
　　一个犹带稚嫩，清秀柔弱的小厮恭敬的鞠了一躬，开口道：“草窑院都是些小倌儿，构造大致与寻芳楼一致，但前儿个刚进了一批玄武国的调教用具，并提供各种上等媚药，内阁中的一些比较烈的清倌儿已经已各种姿势固定在各自的房内，任君品尝。十二间内阁房如今只余两间，而二十间外阁房已经客满。大人要趁早……”
　　这一解释，天尧总算是完全弄懂了，这妓院不仅经营姑娘的，还有一些男宠的院，听说如今上层贵族比较嗜好男风，原来不假。内阁恐怕是那些还未破处的，又比较烈的美人，供客人调教的地方，甚至还有什么调教用具都这么完全。
　　余光一瞥，发现天魅妖媚地舔着下唇，眼里露出兴趣的亮光，不由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毛骨悚然，这家伙，不会真想去内阁享受调教的乐趣吧？
　　“呵——有意思，那些调教用具是新货？”
　　天魅低笑着，朝那个小厮勾起一抹魅惑的笑。
　　“是，都是新的。”那小厮见生意来了，顿时眼冒金光，急急点头。 
　　“我……”
　　“喂，小丫头，带我们去寻芳阁，一个上等包厢。”天尧脸色一变，急急打断了天魅还未说出口的话，朝那个乖巧的丫头催促道：“快！”
　　“是…是！”那几个丫头面露喜色，点头哈腰的应着：“跟我们来。”
　　狠狠的拽住天魅的袖子，天尧威胁地眯起眼睛，连拉带拽的拖着他跟上那个丫头的步子。
　　“呐，小家伙。”月夜依旧笑眯眯的，但眯缝的眼眸却透出几许兴趣的亮光：“调教过程中，那些清倌不慎死亡，会怎样？”
　　“死…死亡？”那个小厮傻呆呆的看着他，一般客人见到那样的美人，即便是调教得重了点，也很少会忍心下杀手。从没见过这样一开口问这问题的客人。
　　“一般大娘会处理的，与客人无关。”
　　“是吗？”月夜的笑容逐渐向诡异发展：“那我……”
　　‘啪！’的一声巨响，一个沉重的剑柄砸上了他的脑袋。
　　小厮吓傻了眼，只能看着月夜白皙的额角渐渐流淌出鲜红的血，逐渐蔓延到脸颊，接着滴答滴答的顺着下巴打在地面上。
　　那俊美的脸低垂着，衬着半边脸的鲜红，显得犹为诡异。
　　星夜将佩剑重新挂回腰间，平静无波的扫了一眼，径直穿过小院，进了寻芳阁。
　　“大…大人……？”小厮胆战心惊。
　　月夜捂着伤处，蓦然抬头，诡异的一笑。
　　吓得那些小厮蹭蹭蹭后退几步。
　　“调教清倌还是下次吧。”月夜拍拍那小厮瘦弱的肩膀，笑眯眯的点点头，也进去了。
　　楞楞的看了眼肩膀那个鲜红的掌印，小厮呆若木鸡。
　　今夜，怪人真多！ 
　　
　　




迎春寻芳(中)

　　“大人，请。”那个乖巧可人的丫头恭敬的鞠了一躬，伸手撂起门帘。
　　天尧皱起眉，冷冷的瞥了一眼到处乱放电的天魅，毫不客气的推开他，径直甩袖进了包厢。
　　这包厢倒是不小，装饰也颇为华丽，整洁干净的桌面，柔软舒适的坐毯，端正摆在一旁的托盘上放着清茶壶和几个杯子，墙上的书画卷轴同样是价值不菲，简简单单几样东西烘托出一种上层的幽雅高贵，难怪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高官豪门蜂拥着往这钻。
　　这种妓院哪有人喝茶？天尧不屑的挑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这才是挂羊头卖狗肉。
　　他找了一个最偏的位子坐下，懒懒的靠上坐垫。一抬眸，却发现带着一脸魅笑的天魅像只牛皮糖似的贴过来，挨着他坐下。
　　“你坐过来干什么？”天尧厌恶的撇嘴，悄悄挪向旁边。
　　天魅勾起一抹挑逗的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冰凉柔软的手臂蛇似的缠上来，牢牢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天尧眸色一沉，却没发脾气，仅是压低了嗓音怒道：“把手放开。”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天魅毫不在意地将唇贴在天尧的耳边，呵着暧昧的热气。
　　敏感的耳垂蓦然遭受湿热的袭击，酥麻宛如电流一般直窜脑门，天尧浑身一颤，倒吸了一口气，狠狠的一把推开了他。
　　“你知道了又待如何？”
　　“呵——我对你有兴趣……”天魅修长漂亮的手指挑逗似的爬上了天尧的腰际，探进袍角缓缓的划着圈子抚摸着。
　　天尧一把扣住那只不老实的手，正待发怒，却听门帘上的珠翠哗啦哗啦的碰撞着响成一片，抬眼一看，却是几个姿容秀丽，身着轻纱的美人儿缓缓的踱了进来。
　　许是见惯了那些满脸肥肉欲求不满的高官子弟，一下子看到这么几个极品美男子出现在眼前，那几个堆着谄媚的笑，眉目间带着愁容的美人儿皆是美眸一亮，欣喜的笑意染红了粉嫩雪白的脸颊。
　　一个一身粉红荷花长裙的‘病西施’，扶着细腰，一副弱柳扶风的美态，轻飘飘的坐到月夜的身旁，柔弱无骨的手臂紧紧环着那修长的手臂，一脸甜蜜的将脸挨了上去，媚眼如丝，声音柔嗲得可以掐出水来。
　　“大人~~您要酒吗？”
　　月夜正笑眯眯的用雪白的帕子细细擦拭额角的鲜血，闻言微微侧头，带着欣赏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大人~”粉蝶喜出望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美眸，含情脉脉。
　　“你的皮肤很细腻。”月夜修长的手指抚上那泛红的脸颊，轻柔的指尖细细的描摹着那柔美的轮廓：“肌理鲜明，经络分明，也没有什么瑕疵。”
　　原本来喜笑颜开的俏脸忽然有些僵住了，那目光虽说带着欣赏，但却像对着一个死物，一具尸体，莫明的让人毛骨悚然。
　　“大……大人……？”
　　“这柔韧程度也是不错。”月夜笑眯眯的端详着，啧啧称赞：“如果割下做张人皮面具的话，可以保存很久不腐烂，啧，真是上等货色。”
　　粉蝶猛的煞白了脸，寒毛直竖，颤抖着粉唇，良久，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大…大人，您……说笑了。”
　　“再上点酒。”月夜笑眯眯的松开手指，抿了一口酒：“要最烈的。”
　　感觉到那股压力一松，粉蝶丝毫不顾及原本柔弱可人的形象，连凌乱的裙摆都来不及理平，便踉跄的退了下去。
　　星夜面无表情的坐着，波澜不惊的目光淡淡的环视，带着若有若无的警惕。
　　一个蓝裙曳地的美人儿，带着浑身幽雅的淡香，踏着小小的碎步，来到他的身旁坐下，抿嘴轻笑：“大人，要喝点酒吗？”
　　星夜死寂的眼眸毫无情绪波动的扫过她的脸，下弯的嘴角抿得紧紧的。
　　“大人，您好特别。”那个美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小鸟依人的靠上去，白细的纤纤玉指带着挑逗，轻柔的在他健美的胸襟上轻抚着，为指下所触到的结实强韧而心如鹿撞，潮红满面。
　　星夜静静的倚靠着，面色平静无波，也没有迎合或者推拒的动作，在明亮的烛光下，宛如一座俊美的雕像。
　　蓝衣美人心中泛起挫败，但仍勾起柔媚的微笑，温顺的将粉颊贴上那修长结实的手臂，正待进一步动作，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在耳旁炸开，不由吃了一惊，抬眸一看，失声尖叫。
　　一个雪白的酒杯在星夜的后脑碎裂开来，几片尖利的插进那乌黑的长发，鲜血缓缓的涌出来，将几缕长发染成鲜艳的红色，那温热的液体流淌到颈后，滴答滴答打在椅背上。
　　被那震耳欲聋的尖叫一惊，星夜后知后觉的伸手触到后脑勺，拔下那插入的碎片，摊开手放到眼前，被鲜血染红的白瓷静静的躺在手心，潺潺的液体从指缝中流淌而下。
　　波澜不惊的目光淡淡的往后一扫，正对着月夜笑眯眯的脸。
　　月夜轻啜一口酒，朝星夜潇洒的耸耸肩：“手滑了一下。”
　　天尧狠狠的灌着酒，凌厉的目光吓退了意图接近的美人儿。
　　‘哎，那两个暗卫好象关系不太好。’一直没吭声的天逸忽然饶有兴趣的开口了。
　　天尧一口喝干杯中酒：‘不，我看恰恰相反。’
　　感觉到空气中各种香料脂粉的香气，天尧紧紧的皱起眉头，冷冷的看着那个毫无忌惮的妖精左拥右抱的被美人簇拥着。
　　就这种货色的姑娘，这天魅也看得上？啪嗒一声，手中的酒杯又被应声捏碎，天尧忍无可忍的别开目光，咬牙切齿的听到自己头脑中那根叫理智的弦开始绷断的声音：这些姑娘，就算是最美的一个，也不及五哥的一根头发丝，这天魅，真是不知耻！
　　哗啦一声，天尧狠狠的掀掉眼前的托盘，白瓷做的茶壶碎了一地，杯子滴溜溜的滚到角落。他一把抓起天魅的衣领，表情扭曲而狰狞：“你这个妖孽，不要顶着五哥的身子做这等败坏名誉的事！”
　　姑娘们花容失色的散开，缩到一旁，傻傻的看着，不知该说什么。
　　“五哥…？你……”天魅狐疑的挑眉，犹带魅惑的眸妖娆的微眯起。
　　就在这时，几声肆无忌惮的狂笑声隐隐传来，透过隔音效果极好的墙壁仍有震耳欲聋之感。
　　“来！美人，给六爷我倒杯酒！”
　　接着是一片哄笑声附和。
　　开始只觉得聒噪，天尧皱起眉，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眼熟。
　　这大嗓门，这种蔓延在心头不详的预感，难道……？！ 
　　
　　




迎春寻芳（下）

　　天尧心头一跳，瞪圆了眼，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趴到墙上，将耳朵凑了上去。
　　隔壁厢房的声音清晰起来，却也很嘈杂，显然是挤挤嚷嚷的塞了满满的人。
　　“哎呀！六爷，您真坏！”姑娘嗲嗲地娇嗔道：“该罚杯酒了！”
　　接着又是那震天的大笑声。
　　“六弟，别喝那么多……”
　　这个声音！天尧危险的眯起眼睛，这么文绉绉的语气，绝对是天廉没错！
　　这么说……就不是他的错觉了？
　　原来不知耻的不仅是他身旁这位，隔壁还有一窝！
　　天尧听着隔壁的污言秽语，气得咬牙切齿，按在墙上的十指深深的嵌进，狠狠的抓下一大块，仿佛这是那些败坏名声的家伙的血肉。
　　天魅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玩味的盯着天尧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打着呵欠向门口走去。
　　“你去干什么？”天尧狐疑的问道。 
　　“去和隔壁的同道们交流交流。”天魅露出一抹妖娆的浅笑。
　　天尧如被雷当头劈中，怔然瞪圆了眼，这个妖精，明知隔壁都是熟人，他真的想将五哥的名声完全败坏吗？！
　　“不准！”天尧瞪眼暴喝，仅存的理智瞬间崩塌，狠狠拍上那堵结实的墙，暴怒中用上了十分的力道。
　　轰！的一声震天巨响，他一个踉跄，额头却触到结实温热的墙，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天烈满脸的惊怒。
　　一边喝美酒，一边左拥右抱的天烈正心情畅快间，身后却忽然传来巨响，然后是散落的石块蓬蓬砸在后背的闷响，一阵刺痛在他惊疑间从后背蔓延到脑门，蓦的燃起熊熊怒火，尽管是微醺间，他仍后知后觉的暴跳如雷，怒发冲冠的回头一看，一个银发如瀑的脑袋搁上了他的背脊，接着，那个脑袋动了动，仰起脸。
　　轰隆！宛如一道响雷炸在头顶，天烈震惊得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苹果，不敢相信的揉眼再揉眼，原本醺醺然的脑袋登时醒了一半，眼前这张脸，不就是他那喜怒无常的九弟吗？！
　　“你……你怎么会在这！！”
　　天尧也是呆若木鸡，傻楞楞的看看天烈，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随后目光转到那堵支离破碎的墙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天魅站住了，在一旁怔然看了半晌，忽然扑哧一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连串的笑声勾魂摄魄，带着让人心驰神往的挑逗余韵，刹时惊醒了呆楞中的众人。
　　天尧一脸的懊恼，急急退后一步，下意识的挡住天魅的身影，勉强的扯出一抹笑：“六哥，真巧啊。”
　　这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天烈原本满脸羞惭，眼神闪躲，却发现眼前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的九弟竟堆起笑容，客气地和他打招呼，不由顿起狐疑，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了？肯定有鬼！
　　在这烟花之地，除了美人还能有什么？天烈恍然，看着天尧躲躲闪闪的似乎在遮掩身后的什么人，他的眼底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喂，九弟，看上了哪个美人需要这般躲闪，六哥又不会抢你的？”
　　几位皇子这才从稍稍的惊慌失措中反应过来，都用有色的目光怪异的盯着天尧，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身后的美人。 
　　奈何这墙仅仅是破了一个大洞，天尧昂然一站，几乎堵住了整个洞口，硬生生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迈之气，倒是怎么也看不见隔壁厢房的其他人。
　　天烈原本就是有些醉了，较之平时胆子也大了不少，眼珠一转，忽然指着门口惊诧的大叫一声：“五哥！你怎么来了？”
　　天尧急急扭头一看，这天魅真跑隔壁去了？？
　　还没看清，便促不及防的被一股大力推到一旁，天烈的头抓准时机探过来一瞄。
　　轰隆！看清天尧身后的人，仿佛又是一个巨雷炸响在头顶，轰得他眼前都是金星，张口结舌的呆楞着，颤抖着手指，天烈失声叫出来：“五…五哥！！怎么是你？！” 
　　天魅倒是没有一贯的魅惑，只是一脸怪异和狐疑的盯着天尧，听到这震耳欲聋的惊呼，不由抬眸一看，天烈那仿佛见了鬼似的震惊倒是让他觉得有趣，不禁又惟恐天下不乱的勾起一抹妖娆的弧度。
　　太子天傲坐在离天烈比较远的位子上，周围似乎有一层真空，将其余的人都隔开一段距离，更显得他高高在上的地位，散漫的翘着腿，手中不离身的折扇漫不经心的晃着，斜睥着眼，一脸的傲慢。听到天烈的惊呼，他手一停，眼皮一抖，抬眸看去，目光在天尧身后的天魅身上转了转，啪的收起扇子，淡淡地道：“哟，你今夜不在府里好好休息，怎么跑这来了？”
　　天魅慵懒的靠在墙上，一脸百无聊赖的笑意：“我的洞房花烛没了，总该来找找乐子吧？”
　　“五……五哥？”天烈终于迟钝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张口结舌的呆楞着，傻看着这仿佛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五哥。
　　看着眼前似乎是皇家的事，那些随行的官宦子弟都噤了声，一言不发的埋头喝酒，只有疑惑的目光在天魅身上若有若无的流转。
　　见此景，天尧疑惑的挑起眉，倚靠在墙上，双手收到宽大的袖子里盘在胸前，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
　　看样子，太子似乎是认识天魅的，而天廉天鸣好象也没有大惊小怪的样子，难道其中有什么内幕不成？
　　天鸣浅浅抿了一口酒，深沉的目光打量天魅半晌，忽然转向呈呆楞状一头雾水的天烈：“六弟，你不知道他吗？”
　　“二…二哥？可是…他是五哥啊……好象又不是，我都糊涂了。”天烈二丈摸不清头脑，疑惑的挠着后脑勺。
　　“也难怪你不知，他一向喜暗，只有偶尔夜晚才会出府，平日里都躲起来了。”天廉满脸通红的躲开一旁像蛇一般缠绕上来的玉臂，解释道：“我上次见他也是半年前，你不知也是正常的。”
　　“恩？”天尧眯起眼，平日躲起来？难道他们不知道天魅一直在天遥的身体里吗？
　　天烈傻楞楞的问道：“可是他说洞房花烛……？”
　　“他和五弟是双生子，按理自然可以共享一妻。”天鸣一脸理所当然的道：“他叫天魅，你也可以叫他五哥。” 
　　“双……双生子？”此言一出，惊呆了天尧和天烈，也惊呆了那些一直在竖耳偷听的官宦子弟。
　　也难怪他们惊讶，在这块大陆上，双生子是极其难见的，似乎是受过白虎神的诅咒，在白虎国出生的孪生子，就是最亲密的存在，不仅是由于血肉相连，更因为，两人都会有互补的缺陷，是的！缺陷！真正的诅咒所在，正是由于每对双生子都不同于常人，都有着难以想象的缺陷和病症，因此，白虎第二代皇帝首先发现了这一弊端，颁发了明文诏令，双生子在辈分上没有高低大小之分，可同居一府，共用头衔，可共享妻妾。
　　从没有人想过，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怜昕王爷竟还有个血肉最为接近的双生子，可是，为何一向不分离的两人，却从没同时出现呢？
　　也许是察觉到了众人狐疑的目光，天廉一板一眼的解释：“不过由于两人天生的缺陷，注定不能一同出入，天遥惧暗，而天魅惧光。”
　　一人惧暗，一人惧光？
　　众皆哗然。 
　　




真相初露（上）

　　天尧眯起眼，不着痕迹的用余光瞥了天魅一眼，暗暗思拊，看来这些人还不知道天魅一直在天遥的身体里，可是…双生子……这究竟是他们自己胡诌，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那按理应该是两个人才对？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理出头绪，天尧微微皱了皱眉头，看来思考这档子事还真不是他所擅长的。
　　啪擦，折扇合了又开，天傲还是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神情，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扇坠上的流苏，用一种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非常诚恳，但在其他人耳里听来仍旧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开口道：“五弟，难得碰了面，坐到哥这里来一起聚聚。”
　　天魅倒是没有在意那语气中的高傲，惟恐天下不乱的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踏着悄无声息的脚步，像只优雅的豹，带着露骨的挑逗和戏谑，朝隔壁厢房走去。
　　天尧微微挑眉，正待阻拦，却见天魅的身后探出两只手，一边一只，牢牢的扣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量，硬生生将天魅拖得向后退了一步。
　　月夜笑眯眯的微微松了松手指，天尧转眼看去，那副尊容倒是让他吓了一跳，白皙的额上潺潺流淌着鲜红的血，右眼角乌紫了一大块，白玉似的脸颊上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肿，俊美的面容看起来惨不忍睹，不过那脸上仍旧挂着招牌的微笑，看上去犹为恐怖。
　　“王爷，天色迟了。”话语间扯痛了脸上的伤口，月夜的笑容登时有些扭曲。
　　看看星夜，也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身上整齐的长袍被扯得破了好几处，清俊的脸高高肿起，但那眉宇间的平淡仍旧清晰可见，纵然是这般狼狈，他也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王爷，该回去歇息了。”刚一开口，嘴角的伤口登时裂开，刚止住的血又不住流了下来，星夜的额角隐隐冒出青筋。
　　喝！看来两人刚才倒是打了一架！天尧左右打量，啧啧有声，这两人功夫相当，内力同宗反脉，就算用起内力也吃力不讨好，这下子只用肉体力量倒是伤亡惨重，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顶级的武功高手，反倒像是街头混混打架。
　　天魅试着挣脱，肩膀上的那两只手似乎并没有用劲，但却诡异的粘上来，怎么也甩不开。他只得拨弄着乌黑柔亮的青丝，朝隔壁厢房的众人耸耸肩，也没有出声道别，径直拨开那两只手，转身走了出去。
　　星夜和月夜对视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天尧看看犹在发愣的天烈，再看看门口，终究还是甩袖而去。
　　只留下被搅了兴致的众人面面相觑，一片鸦雀无声。 
　　出了迎春阁大门，感受外边久违的清新夜晚，天尧禁不住深深的吸一口气。
　　蓦的，纤长柔软的手臂促不及防的缠上了他的脖颈，在夜色中冰凉的触感紧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天魅，”知道来者是谁，天尧倒是没有挣扎：“你瞒了我什么？”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边，天魅挑逗似的轻呵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你呢？…九弟？”
　　心底没来由的咯哒一声，天尧自嘲似的扯扯嘴角：“我也没想瞒你。”
　　“是吗？”天魅低笑着：“我们谈谈吧。”
　　一边说着，他已然松开手，后退了两步，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的飞扬，他的脸背着光，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本若有若无的暧昧忽然就烟消云散，天尧只感觉身上蓦的一松，气氛已然冷了下来。
　　天尧微微挑眉，心底隐隐有些古怪悸动。
　　“去哪谈？”
　　天魅看了他一眼，身形一纵，运起轻功跃上屋顶。
　　这个天魅，又在搞什么鬼？天尧心知他轻功的厉害，不敢怠慢，运起内息，迅速跟了上去。
　　月夜笑眯眯的抚摸着青肿的脸颊，倒没有跟上去。
　　星夜平静的目光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一言不发。
　　良久，两人转身，悄无声息的没入黑暗之中。
　　……
　　也不知飞奔了多久，前边的身影总算是停了下来，天尧悄悄松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轻巧的跳下，站在天魅的身旁，抬头一看，眼前的，不正是怜昕王府吗？
　　还没等他开口，天魅径直跳上了墙，身形一闪，进了府。
　　满头雾水的天尧皱皱眉头，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都没有说话，飞速的奔跑在长长的走廊上，来到了一个禁闭的房门前。 
　　这个房间倒是没有见过，天尧狐疑的打量半晌，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目是一片黑暗，他心头一惊，左右看看，长长的黑布牢牢的将各个窗口都围了起来，不漏进一点光线，月光徘徊在窗外，被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房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吱呀———天魅跟在他的身后，将门牢牢扣上，一时间眼前光亮一闪，便又是黑暗。
　　“听说你怕光，看来倒是不假。”天尧伸手点上灯，小小的火苗静静的照亮了桌面。
　　长夜漫漫，要谈什么倒是不急，天尧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天魅坐到桌前，昏暗的烛光隐隐照亮了他的脸，却显得那浅浅的笑诡异得吓人。
　　“你是九皇子？”
　　这一次开口，倒褪去了原本的轻佻，显得低哑些，阴森森的，让听者毛骨悚然。
　　“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天尧并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面，牢牢的盯着他。
　　“原来你还活着。”天魅笑容愈发扩大，看不出任何欣喜的感觉，只有诡异的妖娆。
　　“什么意思？”天尧话尾方落，眼前黑影一闪，人已被迎面的冲撞扑倒，咚的一声，后背撞上地面，钝钝的疼。
　　天魅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冰凉的贴上脸颊，痒痒的。纤长的手指牢牢的扣住了他的脖颈，狠狠的收紧。
　　天尧放在身旁的手轻轻颤了颤，终究是没有动，仅仅是蓄势待发绷紧了手指。
　　“你干什么？”
　　“呵，我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天魅露出诡异的笑，勾魂镊魄的眼在黑暗中流转着微光，熠熠发亮。
　　“为什么？”天尧镇静的发问。
　　“你这个纵火犯倒是逍遥快活。”天魅的笑容有些扭曲，狰狞的厉光从眸中射出。
　　“纵火犯？”心忽然砰砰的加快了跳动，天尧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紧的盯着他：“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呵—你那场火可放得好啊！”天魅满脸的嘲弄讽笑：“把我们害得好惨呐！”
　　“你们…？”脑海中蓦的闪过五哥的身影，天尧忽然心底泛起怪异的感觉，：“我不明白。”
　　“呵—”天魅的笑容愈发妖娆，却让见者毛骨悚然，他低下头，轻舔着天尧的唇角：“你想知道吗？”
　　“……”天尧戒备的眯起眼。
　　掠夺性的舔吻似乎是带着泄愤似的狠狠啃咬着，腥甜的气息在腔内蔓延，天魅舔舔天尧唇边的伤口，嘴唇被鲜血染得妖异的红艳。
　　“你可以去问问我哥，他会告诉你的。”
　　“你哥？”天尧只感觉唇上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微微皱起眉，脱口问出：“你们真是双生子吗？”
　　“双生子？呵——什么双生子？”天魅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刺得耳膜嗡嗡的痛
　　：“什么地位平等，什么辈分相同？他倒是饱受宠爱，而我呢？只是为他而生？”
　　“呵呵呵呵——”他忽然笑起来，癫狂的轻笑中带着愤怒和悲哀：“什么父皇？什么宠爱？呆在他的身边，我还要易容装成奴才，而那皇帝却对外宣称我自小在荒原冰天雪地中疗养，为什么？为什么啊？”
　　天尧没有插话，静静的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怪异感觉。
　　“什么疼爱？什么慈父？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天魅的话语转为凄厉：“那个老家伙竟然对我说，我的一切都是哥哥的，我要作为哥哥的暗卫领袖影时时保护他？”
　　“影……？”天尧蓦的一怔，他当然知道领袖影是什么样的角色，那是被挑选出的与被保护者有相似容貌，而在遭刺杀时，被作为替身代替死亡的一种暗卫。
　　作为双生子，两人的容貌自然是极为相似，作为影卫，当然是最适合的人选，然而却没有人真正能够牺牲自己的一个孩子去换取另一个孩子……而父皇却真正做到了…为什么？虎毒不食子，为什么他真能下狠心？
　　
　　




真相初露（下）

　　正思索间，天魅的唇已经往下游移，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的啃咬着，从脸颊到脖颈，蔓延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刚才的一番慌乱中衣襟已经揉散，腰间系带打的结也不牢固，天魅修长灵活的手指很轻易的由下方掀起的袍角探入，冰凉的触感一直滑到胸前，带起一阵奇异的颤栗。
　　天尧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以往对这种诱惑他尚能冷静对待，然而如今重生为少年，肉体还尚嫌青涩，况且正值血气盛旺的年华，只是这样，便引起□悸动的痉挛，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朦胧的欲望已然腾生。
　　努力平复着索乱急促的呼吸，天尧眸光一厉，一直垂放着的手猛的扣住天魅挑拨欲望的手。
　　“你想干什么？”
　　天魅勾起一抹惑人的浅笑，肆意的妖娆犀利的绽露在嘴角的弧度，此时的他，已然不是那个慵懒妩媚的妖精，而是一柄蓦然出鞘，锋芒毕露的利剑，瞬间流泻出冷冷的寒光。
　　“你说呢？”
　　天尧没有松开手，而是警惕地眯起眼，冷冷看他。
　　天魅低笑着，温顺的将脸伏在天尧的颈窝，轻轻呵气道：“用我所知道的秘密，换你的身体，不好吗？”
　　哧！天尧蓦的发出不屑的冷笑：“你以为我不会去查么？”
　　“你错了，”天魅笑得浑身颤抖，仿佛听到什么世间难闻的笑料，笑够了，他低声道：“这秘密早就被皇帝封锁了，真正知情人…只剩下我，皇帝，还有他三人而已。”
　　心底一惊，天尧不动声色地问道：“真正知情人？那宫中人都不知道实情吗？”
　　天魅忽然笑了，魅惑妖娆，却也冷冽。
　　“呵，这是自然，纵使有人知道个七八分，不是死于非命，便是忠心耿耿守口如瓶。你以为你能问出来吗？”
　　天尧怔然，父皇如此隐瞒，终究是为了什么？
　　天魅挑逗似的伸出艳红的舌舔咬着天尧敏感的耳垂，被禁锢的手也趁机挣脱出来，像条冰凉的蛇，灵活的游走。
　　天尧努力平息着逐渐燃烧，蔓延到四肢的熊熊欲火，心底暗暗叫糟，常年在外征战，很少接触床事的身体显然很难抵御这种挑逗，况且还要对着那张与五哥相同的脸，就怕还没套出秘密，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一发不可收拾了。
　　只能速战速决！
　　天尧咬紧牙关，压抑着欲望，勉强地摆出一副镇定的表情，身体一发力，已然腾空跃起。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翻身将天魅压在身下。
　　低头看着他，天尧喘着粗气：“我自有上百种折磨人的方法，自然不怕你不说。”
　　在战场上对待那些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情报的俘虏，军中自有审讯高手钻磨出的一整套刑罚，况且天尧对人体穴道也很熟悉，随便用点指力，便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然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
　　天魅轻舔下唇，水波荡漾的眼眸中涌起欲望的深黯色。
　　闻言，他轻轻一笑，带着说不出的戏谑：“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天尧微微皱起眉头。
　　“这身体可是天遥的。”天魅的手指灵巧的在天尧的胸前勾画着线条，挑逗似的拉扯着松垮的衣襟：“天似乎也快亮了，你也不在乎他能不能承受？”
　　天尧脸色一变，一直说是双生子，他甚至都忘了现在两个灵魂同居一体。
　　天魅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略一使劲，便再次调换了上下位置。
　　跨坐在天尧的身上，天魅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埋下上半身，低头伏在他的胸前，隔着单衣咬住了他一边胸口的小小突起，或轻或重的舔咬着，游移着的手指也迅速触到另一边，用指尖挑逗地揉掐着。 
　　天尧终于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酥麻的感觉直窜脑门，浑身也颤栗起来。
　　该死的！这身体怎么这么敏感？
　　终于意识到年轻身体的缺陷，天尧咬牙切齿，却禁不住弓起后颈，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这样下去不行！
　　他紧紧的咬着舌尖，企图保持一点清明，咸腥的味道蔓延在口腔，尖锐的刺痛勉强扯着他的理智，不至于迅速卷进欲望的旋涡。
　　“呵——不过我也要感谢你。”天魅的气息也逐渐急促起来，冰凉的身躯也逐渐泛起□的炙热，他的手指逐渐向下游移，轻巧的解开那早已凌乱的衣带。
　　“感谢？”天尧努力呼吸，温热的湿润在呼吸间充溢着腥甜的气息，新鲜的空气从口鼻中涌入，快得让他喘不上气。
　　“你那把火放得可真好。”天魅吃吃笑着，冰凉的指尖迅速探下，握住那已经苏醒的欲望。
　　天尧猛的仰起头，吞下一声惊喘，身体一颤。
　　“原来这便是你的大礼么？”天魅的声音又突然尖锐起来：“你那一把火，不仅焚毁了东宫，搅乱了原本喜庆的生辰，你甚至还——”
　　他手下蓦的一用劲，天尧吃痛闷哼一声，心里对天魅变换不定，喜怒无常的性格暗暗咒骂。
　　“呵呵——”天魅忽然轻笑着，声音也低柔下来：“你知道吗？哥哥是那么期待你的礼物，他坐着一直等，一直等，最后呢——？”
　　他的声音陡然又拔高成刺耳的尖利，指甲深深的嵌进天尧的胸前，仿佛要硬生生挖下他的心脏，鲜艳的液体渗进艳红的布料，染红了指尖。
　　“你一把大火将他永远送入了黑暗！”
　　天尧脑中蓦的一片空白，直楞楞的看着他。
　　他刚才在说什么？
　　永远送入黑暗？
　　天魅轻笑着，低下头，灼热的吻烙在那纤细的锁骨上，然后，狠狠的——咬下！
　　饶是天尧，也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他甚至可以听到血肉被撕扯的声音。
　　该死的！
　　这天魅是想活生生吃了他吗？
　　他禁不住伸手想要扯开他，但手还没触到那海藻般乌黑的长发，便浑身一颤。
　　天魅狠狠的掐住了他欲望的顶端！
　　惊喘一声，天尧的手指紧紧的抠住地面，深深的嵌入。
　　不行，他要冷静下来！眼前是五哥的身体，不能动手！不要动手！
　　天魅勾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染了鲜血的唇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妖娆：“你知道吗？哥哥真的很怕黑，只要一点黑暗他就受不了，他的宫室里，终日点满了自燃灯，墙上嵌着无数的夜光珠，无论何时，都如白昼。”
　　天尧看着他，一言不发，心底悄悄腾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当然，这些东西都很易燃，也易爆。”天魅轻笑出声：“平日里都对火把守得很严密的，可是，生辰宴上就不同了。大半的守卫都被调走，这个空档，也给了纵火的可乘之机！”
　　他的笑容忽然狰狞起来，在昏暗的烛火下犹为诡异而扭曲。
　　“是啊，这可是个可乘之机！那把火烧得可真大，一下子就爆炸开来并且迅速蔓延呢！有谁知道…那里面还有一个人？！”
　　“呵呵呵呵，哥哥的眼睛啊——”天魅忽然笑出声来，嗓音忽然就低沉下来，宛如深沉的夜：“从此就只有黑暗了。”
　　轰隆，宛如被雷劈中般，天尧僵住了，不可置信的目光直直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魅往后退了一点，俯下身隔着里裤轻吻住那勃发的欲望。
　　湿软温热的触感，天尧浑身一颤，汹涌的快感让背脊和头皮都麻痹了，但他仿佛不知道一般，楞楞的呆着，仿佛灵魂和肉体脱离开来，仅有那身体在□的快感中痉挛着。
　　良久，他嘶哑着声音开口：“这…这怎么可能？”
　　“呵——自从我们两人只剩下一个身体后——”天魅轻抚着那早已滚烫的大腿内侧，将合在一起的腿分开，妖媚的伸出舌头轻舔着敏感的前端：“我就一直能感觉到，哥哥在黑暗中的恐惧，呵——睁眼闭眼都是他最恐惧的黑暗。恐怕，活着也成一种折磨了罢？”
　　难耐的仰起头，天尧感受到决堤一样不可阻挡的欲望，一直蔓延，撩拨着理智的细弦，他喘着气，弓起后颈，手指插入那柔软的发，背脊颤栗着漫天的快感。
　　“唔…你！呼…可是…五哥…啊…五哥看得到我的！”
　　伴随着细碎的呻吟，天尧勉强将话说完。
　　“每个人都不过是一团灰影罢了。”天魅伸头舔着天尧的脸颊：“当然，如果深深凝视的话，倒可以模糊看到轮廓。”
　　天尧的手似乎是无意识地轻抚上天魅的后颈，温柔的磨蹭着，接着——狠狠一按！
　　天魅的眼底迅速掠过一抹难以置信，张张嘴，头终究是无力的垂下。
　　天尧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那柔顺的长发，转眼望向窗外，依旧是深沉的夜，不过…黎明也该到了吧？
　　这真相…还真是令他惊讶。
　　看来，他得和五哥好好谈谈了。 
　　
　　




梦寐火起

　　寂静的黑暗中,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彼此交融。
　　天尧盯着那一整片的黑布，一时间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能傻楞楞的看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皮逐渐沉重起来。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耳边蓦的一声叱喝，惊得天尧猛的惊醒过来。
　　扭头一看，却是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黑暗之中，朦胧的灯笼隐约照亮了他们身上衣服华丽的文饰，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们……”天尧想开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愕然的盯着他们。
　　心底腾生的是什么？是————
　　惊慌？！恐惧？！
　　冷汗逐渐浮上额角，天尧不由退了两步。
　　为什么？这两个人是谁？
　　他……有多久没有尝到恐惧的滋味了？
　　啪的一声脆响，眼前忽然就模糊起来，天旋地转。
　　腾升的火焰，漫天的烟雾，蓬蓬的嘈杂爆炸声，还有那染得艳红的苍穹。
　　天尧怔怔的看着，脑中一片空白。
　　那里面……那里面……
　　为什么他会这么惊恐？
　　心底有一块地方狠狠的被揪起，很疼，真的很疼！
　　他紧紧的皱起眉头，额角的刺痛几乎让他无法思考，他只能抱紧头，用力的喘息。
　　杀了他们……杀了……
　　什么？什么声音？
　　奇异的凶性从心底腾升而起，天尧的眼转瞬变得赤红。
　　杀……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了……
　　…撕碎他们！
　　天尧的脸因暴戾而扭曲狰狞，疯了一般的扑上去。
　　手一扬，用十指硬生生的撕裂那瘦弱的胸膛，漫天血雾……
　　“恶……恶魔！你不是人！你是恶魔！”是谁在耳边凄厉的尖叫？
　　天尧傻楞着目光，空洞的眼直直地看着，痴痴地看着……
　　看着那舞动着的火蛇汇聚成火龙，吞没了半片天空。
　　华丽雄伟的宫殿，轰然塌陷！
　　漫天的烟尘，扑面席卷而来的热浪。
　　天尧狠狠的喘着气，浑身抽搐，心脏急速的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蹦出来，他痛得满头是汗，紧紧的蜷缩起身子。
　　他挣扎着瞪大眼睛，朦胧的目光仿佛透过重重的墙，越过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直直的看过去，落进了深深的幽潭。
　　那是一双墨黑如玉的眼……很熟悉，很熟悉……好象在哪里看到过……
　　意识逐渐模糊，然而那双眼却愈发清晰起来，清晰得仿佛深深烙进脑海，刻进灵魂之中。
　　五哥……！
　　天尧猛的睁开眼，清晰映入眼帘的却是木制的栏杆交错纵横着。
　　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天尧还颇有些心悸，喘着气坐起身来，左右看看，还是那个黑漆漆的屋子，什么大火，什么身影，一切都没有，那…也许只是个梦。
　　可是却好真实，真实得可怕的梦境。
　　手一伸，却只触到柔软的布料，天尧一怔，不知何时，身上已然多了一条薄被。
　　但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五哥？”天尧一把拉开薄被，大步走到门前，拉开门。
　　灿烂的阳光猛的窜进来，让暂时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阵不适应的刺痛。
　　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捂住眼，天尧甩甩头，想避开那奇异的昏眩。
　　“啊……王爷，您睡得还好吗？”
　　管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殷勤的捧着盛满清水的木盆跑上来。
　　皱皱眉，天尧随意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驱除了剩余的朦胧睡意。
　　“五哥呢？”
　　管家恭敬的俯身，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主子一大早就去皇宫了，办什么事奴才也不知道。”
　　“去多久了？”
　　“唔…差不多有一柱香的时间了。”管家一抬眼，蓦的露出古怪的神色：“王…王爷，您的脖子…流了好多血啊，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天尧挑起眉，摸摸脖子，一片粘腻，他登时脸色一变，伸手夺过盆子，转身又进了屋，砰的关上了门。
　　就着隐约的阳光，他往镜中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此时的他，真是一身狼狈不堪。从下巴到敞露出的锁骨，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还有鲜明的牙印，衣领处更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衣带松散，外袍凌乱破碎，露出一大片的肩膀和大腿，稍嫌纤细的胸膛若隐若现。这样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天尧眸色一沉，一手将桌面上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拨落在地上，重重将水盆一放，开始认真的清洗身上的狼籍。
　　看管家的那副神色，也不知误会成什么了。
　　该死的！平日里他都睡得不沉，昨天究竟是怎么了，也许是那奇怪的梦在搞鬼！
　　他竟然连五哥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感觉到！
　　啧！天尧狠狠擦拭着血渍，好在穿的是红袍，也看不太明显，随手扯过一条黑布，松散的绑在脖子上，然后理理凌乱的衣袍，系上衣带。
　　左右看看，似乎没有什么破绽了，他这才微微颔首，推开门走出去。
　　管家诚惶诚恐的立在门边，低垂的头掩饰不住满脸怪异的神色，听到门吱呀的声响，眼皮一跳，悄悄抬眼一看，正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眸，不由吓得脸色一变，蹭蹭后退两步。
　　“祸从口出。”瞥他一眼，天尧冷冷地道。
　　“是…是，奴才明白。”管家连忙点头应声。
　　天尧弹弹袖子，径直走向马厮，牵出一匹棕色的马。
　　“王爷…您……”管家迟疑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翻身上马，天尧拉紧马缰，淡淡看他一眼：“不该问的不要问。”
　　管家连忙退后两步：“恭送王爷。”
　　撇他一眼，天尧驾马直直朝皇宫绝尘而去。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用轻功颇有点惊世骇俗了，况且他轻功身法也不拿手，与其被行家笑话，倒不如骑匹马来得快。
　　跨下这匹，天尧倒是熟悉，是前些日子从朱雀国运过来的，性子温顺，也不认生。如若是选了其他的，恐怕驯服还要花上几分力气。
　　皇宫并不远，风驰电掣间，已到了宫外大门前。
　　翻身下马，天尧将马缰甩给守门的侍卫，急急跨步朝宫里走去。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倒是没人敢上前阻拦询问。这煞星肯下马，已经是大大的面子了，他们可没有九条命，去惹怒这个喜怒无常的恐怖分子。
　　急急穿过大道，迎面便来了一个小太监。
　　“怜昕王爷在哪？”天尧扯住了他的衣领。
　　“在……”那个小太监抬头一看，登时吓楞了，满脸煞白的哆嗦道：“战…战南王爷？怜昕王爷…在…在御书房…皇…皇上召见。”
　　一把推开他，天尧径直跨过长长的走廊，朝里宫奔去。
　　刚路过御花园，一阵嬉闹声便隐隐传来。
　　哧，是哪些个嫔妃吧？
　　天尧为这异常的喧闹微微皱皱眉，却没有停住脚步。
　　直到————
　　“嘻————都安静！”尖锐的少年嗓音蓦的划破空气，嗡嗡作响。
　　天尧猛的僵住了，仿佛被雷劈中般，楞楞的定住，满眼的难以置信。
　　这声音……这声音……
　　在梦中…虽然有些不同……但的确是……
　　这尖锐清朗的嗓音与那凌厉的叱喝逐渐重合……
　　不会错的！是他！是梦里的那个声音！
　　天尧猛的冲向栏杆，眯起眼凝神望去。　
　　
　　




疯宫（上）

　　当今虎臻帝最喜收藏的便是花，作为四大国中的佼佼者，每年各附属的小国以及一些大国使臣都会按时送来各地最名贵最稀有的珍贵花种花苗，在位不过二十七年，这御花园已经整整扩建了十次，规模几乎翻了好几十倍，占着整个诺大皇宫的五分之一，当真让人咋舌不已。
　　各色的花种经过宗师的规划，整整齐齐的列着，四季都百花齐放，芳香扑鼻。
　　没有皇帝的通行令，除直系皇族以及皇后四妃外，皆不得进入。然而那些个皇子王爷除柔雅的怜昕王爷外，几乎都没有赏花的喜好，纵然有进入的资格，也极少踏足入内。于是，这庞大的御花园，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冷冷清清，艳丽多姿的各色花草，也只得孤芳自赏，任花开花落，自生自凋零。
　　但是，今日不知为何，却热闹非凡，嬉笑打闹的嘈杂声清晰的传过来。
　　凝神看了半晌，天尧不由皱起眉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些穿着花枝招展，但明显品级不够的嫔妃怎么跑里面去了？难道都有通行令牌不成？
　　况且刚才那个似少年又若稚童的声音，究竟是谁？
　　奈何重重的树木花丛将视野隔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群穿着各色花衣的女子身影在蹦跳玩闹着。
　　天尧顿觉有些恼怒，那些派来修整树木的花匠是干什么吃的？树叶怎么这么茂密？
　　手一撑栏杆，他的身形一纵，轻巧的跳出走廊，随后理理衣袍，微昂着头，不紧不慢的走到御花园的大门前。
　　守卫怎敢怠慢，连忙收敛了悠闲的神情，恭敬的行礼：“战南王爷金安。”
　　他们的心底却在悄悄郁闷，平日里这个王爷神龙不见尾的，只有几年一次的盛大宴会才能见一次，守门守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来过。今天这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
　　“恩。”天尧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余光朝里一瞥，在那群嫔妃中，好像的确有个少年的身影，穿着华丽的长衫，一手抱着球，一手指指点点的，也不知在干什么。
　　“今日御花园怎么这么多人？”
　　带头的守卫一楞，连忙解释道：“王爷您平日里没来，也许不知道。每年的今日，圣上都会特许让那些冷宫中的嫔妃娘娘到御花园来赏赏花，散散心。这是惯例了。”
　　“冷宫？”天尧一挑眉，手往里一指：“那个家伙呢？难道是嫔妃？”
　　那守卫战战噤噤地顺着那手指的方向往里一瞅，登时恍然大悟，连忙摇头：“不是的，他是冷宫的总管，是管理冷宫的。”
　　“管理冷宫？”天尧眯起眼：“是太监吗？”
　　“不是的，他是宫里的例外。王爷您也知道，冷宫中的娘娘有的太寂寞，被逼得疯了，接着一个传一个，大部分都是神经有点错乱的嫔妃，这…这一般太监，是管不了的。”一个年轻的守卫忍不住插上话来：“况且那人……”
　　“小风！”守卫队长瞪眼低喝，那个守卫登时噤了声，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这还有什么秘密不成？天尧一挑眉，眼睛直直盯着里边那身影，愈看愈觉得与梦中有惊人的相似，虽说身高拔高不少，声音也不同了，但那语调，那神态，总有熟悉的感觉。
　　“继续说！”
　　那个叫小风的守卫缩了缩脖子，只得继续说道：“那个人啊…他也是疯子……大概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管。”
　　“哦？疯子？”天尧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怎么疯的？”
　　“那个…具体是不知道，不过资历蛮久的，好像九年前的冷宫日他就是总管了，应该超过九年吧？”
　　九年？
　　天尧的心里一咯哒，狐疑的感觉愈深了。
　　随手推开那些守卫，他大步迈进大门，直直朝那个少年走去。
　　守卫们面面相觑，却没有阻挡。
　　走近了，这群奇怪的嫔妃闯入视线。天尧皱起眉，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怪里怪气，有的胭脂涂着厚厚的一层，有的却扑着满脸的白粉，当然，也有素面朝天的。年龄层次倒是差别颇大，有些看上去已过中年，眼角已过早的浮起了皱纹，然而有些却似乎和他一般大小，眨着大大的眼睛嬉闹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真不知这些过分年轻的嫔妃，又为何早早得在这大好年华便被打入冷宫，不过这后宫的事，倒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但这样看起来，除了一些将花戴了满头，或是对着水池痴痴发楞的嫔妃有些不正常外，似乎除了穿着打扮怪异，并非像那个守卫说的那般大部分神经错乱。
　　天尧暗暗摇头，想来是夸大了些。不过这并不是他注意的重点，他微微眯起眼，探询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所谓总管。
　　虽说是总管，却的确是个少年样子，略嫌纤细的骨骼，瘦弱的身架，皮肤苍白，衬得那黑幽幽的眼异常的大，俊俏的五官，倒是说不出的漂亮精致，穿着打扮也整洁干净，柔软的长发泛着不健康的浅红色，在头上扎着一条白色的发带，在跳跃间飞舞，显然绑法巧妙。
　　一点也不像是疯子！天尧狐疑皱起眉，暂且下了这个论断。
　　他悄无声息的立在树后，细细的观察，忽然发觉除了那梦中的熟悉感外，那五官，似乎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那年轻的总管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手中晃着银色的绣球，里边的铃铛丁零当啷的作响，引来那些嫔妃嬉笑的抢夺。
　　天尧一楞，忽然发觉了不对劲，那个家伙…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天真无邪得过分了，那瞳仁乌黑得有些涣散，不像是个正常人，还有那少年清朗的嗓音，却有着小孩般稚嫩的音调，难道是弱智儿吗？
　　正恍惚间，丁零当啷的脆响触碰上他的脚，低头一看，却是那个比巴掌略大些的绣球。
　　弯身捡起来，天尧抬头一看，几个嬉笑着的嫔妃蹦跳着跑过来，浓重的香料味道薰得他只想反胃。
　　一个穿着紫色长裙，浓妆艳抹的嫔妃兴高采烈的抢在前头，冲到天尧的面前，夺过绣球，下意识的抬头一看。
　　“啊——————”尖锐刺耳的尖叫震得天尧耳膜发麻。
　　“皇上————！您来啦！臣妾好想您啊！”那个已经接近中年的嫔妃忽然露出欣喜若狂的笑，紧紧的揪住了他的衣袖。
　　绣球丁零当啷的滚落在地，却无人去理睬。
　　那些玩闹的嫔妃目光忽然就集中过来，灼热得吓人。
　　




疯宫（下）

　　怎…怎么回事？！天尧一时间傻楞了眼，看着那些原本貌似正常的嫔妃们全都换上了狂热的痴态，蜂拥着，争先恐后的冲过来。
　　尖锐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各种胭脂水粉的味道迅速聚集过来，充溢着鼻腔。
　　无数纤细的手指或抠或抓或揪，漫天的袭过来。
　　当然，除了欣喜若狂的嫔妃外，还有一些积怨很深的年轻嫔妃，活像要撕开他的血肉似的，锐利的指甲狠狠的抓上他露出的脸和手。
　　虽然…虽然他身为直系，和父皇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然而这些嫔妃，不会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了罢？
　　天尧此时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手一挥，最近的几个嫔妃仰头倒下去。
　　可是倒下的迅速爬起，其余的仍旧狂热的簇拥上来，天尧只得连连退后。
　　真是疯子！原来那守卫说的没错！冷宫真的把这些嫔妃都逼疯了！
　　那总管呢？干什么去了？
　　天尧目光一扫，却发现那个少年直直地盯着他，黑而涣散的瞳仁掠过惊恐，畏惧，狠戾，怨怒，最终，凝聚成令人恐惧的痴狂，那是要活生生吃他肉饮他血的眼神，那是多少恨多少怨才能凝聚起来的怨毒。
　　饶是天尧，对上那双仿佛从死地复活的幽灵，充满怨恨的眼神，也不由心中一抖。
　　这…这家伙也疯了！
　　后退的背靠上粗壮的树，天尧双拳握紧，浑身的真气猛的迸发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银色的气环。
　　这一圈，仿佛无形的墙，猛的扩散开，将那些嫔妃震得老远。
　　趁着这一瞬的空档，天尧手脚并用，轻功全力施展，迅速的爬上了身后高高的大树。
　　坐上树枝，天尧的心还在砰砰跳得飞快，喘着气，心底下了一个结论：原来疯子，比千军万马更可怕！因为她们完全不可理喻！
　　看到那些嫔妃围着树，似乎要爬上来，他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忙不迭踩着树枝，运起最快的轻功，轻巧的跃上去，直到树冠。
　　茂密的树冠间树叶密密麻麻，看不清周围，天尧跳上一根粗壮的枝条，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手随意拨开密密的枝叶，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恩？天尧皱皱眉，扭头一看，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树叶中若隐若现，手上的力道一松，天尧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拨开那些烦人的枝叶一看，登时一楞。
　　月夜悠闲地靠在粗壮的枝干上，一手枕在脑后，笑眯眯道：“王爷，真巧。”
　　“月夜？你怎么在这？”天尧挑眉，狐疑地眯起眼。
　　月夜笑眯眯的摇头，目光往下一扫：“王爷，您可得当心着点。”
　　“什么？”天尧错愕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嫔妃大部分自顾自的玩球去了，却有几个顽固的，麻利的将裙摆一掀，爬上了树。余光瞥见那个少年，仍旧死死的盯着这边，那怨恨痴狂到可怕的目光仿佛射穿了层层树叶，直直的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他真是个疯子…天尧皱起眉，那种疯狂到及至的目光，已然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
　　不过，他对他，为何恨到这地步？是只针对他，还是疯病发作而已？
　　周围树叶沙沙作响，天尧扭头一看，月夜竟已没了影子，疑惑探询的目光向下看去，那道修长雪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疯少年的身旁。
　　饶是天尧，也惊诧的咋舌不已，这月夜的轻功，还真是绝了。
　　少年总管扭头一看，登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连蹦带跳的扑到月夜的身旁，手指紧紧揪住月夜的袖子。
　　天尧眉一挑，这个疯子，似乎与月夜认识？而且那恐怖的眼神也不见了，难道那怨恨真的只针对他么？
　　正思索间，那个疯少年忽然张口发出一声尖啸，仿佛是召集令一般，那些嫔妃都停下动作，爬上树的也跳了下来，乖乖的集中到他的周围。
　　咦？这倒是怪事！天尧眯起眼，如传闻中，疯子只听疯子的话，那能命令疯子的，自然不是一般的疯子。
　　这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戾气，刚才盯着他的时候犹为明显，现在纵然是恢复了童稚的笑容，但眉间怨恨的黑气还若隐若现，没有完全褪去。
　　月夜笑眯眯的为那少年理顺长发，似乎是无意间朝天尧这边扫了一眼。
　　天尧马上会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勉强扯出感激的弧度，他迅速跳下树，逃命似的飞奔向门口，急急窜了出去。
　　身后响起那个疯子头领愤怒癫狂的尖啸，拔尖拔得变了调的嘶吼似乎穿破了耳膜，直直刺痛了脑海深处。
　　天尧生平里头一次，如此狼狈的逃窜。
　　那些守卫也听到了里边的动静，偷偷地探头探脑。看到天尧狼狈的身影，不由缩回脖子，垂下头。
　　“你…以前她们都是这样吗？”天尧微微喘气，理理凌乱的袍子。
　　“唔……很少的……”那个叫小风的守卫嘴角可疑的抽动着，强忍着笑解释：“在五年前，还是四皇子的太子殿下和大皇子殿下也引起风波的，前年六皇子殿下也进去过，出来时还把我们骂了一顿，之后就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进去了。不过今天倒是奇怪，以往那个总管都会阻止的，不会一起发疯，可是今天怎么……？”
　　“啧，”天尧目光一扫，陡然凌厉起来：“你们看见了什么？”
　　“我……”小风挠挠后脑勺，满头雾水地正待开口，却被守卫队长急急打断了：“今天我们照常守着，没有任何异常，也没人进去过。”
　　“那你们继续守着吧。”天尧微微点头，将身上袍子的褶皱一一抚平，微微挑起下巴，转身离去。
　　刚过了走廊，没走多远，一道修长的黑影突然闯入了视线。
　　星夜直直地立在树下，密密的枝叶投下的阴影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天尧加快了脚步，走到星夜的身前。
　　“五哥呢？”
　　星夜淡淡地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天尧却也难得地没有生气，星夜这脾气，他又不是不了解。
　　皱起眉头，天尧眼尖地发现他的眼角有一块显眼的乌肿，再仔细回想，月夜的脸颊上似乎也有一道青紫。
　　他顿时恍然：“星夜，我刚才似乎看到月夜了。”
　　星夜低垂的睫毛微不可查地一颤，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看着天尧。
　　天尧嘴角悄悄一勾：“刚才…在御花园里。”
　　“主子在皇龙殿，皇上召见。”
　　随着星夜那惯用的淡然嗓音响起，耳畔清风拂过，还没等天尧反应过来，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啧，星夜的轻功也够好的。天尧危险地眯起眼，就知道那个善变的皇帝不可能真的在御书房召见五哥，没想到还真被碰对了。 
　　皇龙殿吗？想来父皇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要和五哥密谈了。
　　
　　




败露

　　皇龙殿上
　　虎臻帝面色阴沉，端坐在黄金躺椅上，一言不发。
　　怜昕王爷天遥，静静地立在殿上，微垂着眼帘，同样是一言不发。
　　凝重的气氛中，有种尴尬的沉寂在酝酿，隐隐有着暴风雨欲来的前兆。
　　向来面对天遥时眼中只有宠腻的虎臻帝头一次露出不悦的目光，眉宇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怒，皱着眉，冷冷地看着直立在他面前，他向来最疼爱的第五子。
　　良久，他终于压抑不住冲天的怒气，狠狠地将一把寒光乍泻的匕首甩到地上，顺着光结的地面直滑到天遥的脚前。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沉的声音里隐隐含着压抑的怒火，如非担心一时忍不住出手伤了爱儿，他早就怒吼出声，几欲发狂了。
　　天遥俯身拾起匕首，隐隐的血腥味仍旧清晰可闻，他面色平静，嘴角犹带一丝浅笑，直直地凝视着皇帝：“如父皇所见。”
　　“你！”虎臻帝怒极攻心，捂着隐隐刺痛的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挤出仿佛是呻吟般的叹息：“痴儿啊，痴儿，你以为这真瞒得了父皇？”
　　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年，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威严八方，雷厉风行的虎臻帝天臻，他只是一个悲伤的老人，满眼痛楚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垂胸顿足，恨铁不成钢啊！他一心一意只愿让此子继承大统，奈何万般心血总归空，此子竟如此这般，活生生是自毁前程啊！叫他怎能不痛彻心扉？！
　　天遥曲膝跪下，抬头凝视着皇帝，雾蒙蒙的眼眸看不出情绪的波动起伏：“儿臣甘愿受罚。”
　　“你可知此事干系重大？”虎臻帝叹了一口气，语气和缓：“昨夜死的三家公子，皆是一心归附你的当朝权臣，况且昨日婚宴未成，又痛失爱子，即便是右丞相良广也恐会临阵倒戈啊！一旦核心权臣脱离，整个遥党势力便将崩溃，你当真明白？”
　　天遥垂眸不语，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直直披散下来，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如今在事发现场发现了你的贴身匕首血刃，纵使我命人迅速封锁消息，然而那三家势力早已渗透到各个角落，安能不知？只恐不出半日，便会差人前来问罪啊！”一贯威严稳重的虎臻帝难得地苦口婆心，为了让爱儿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甚至连‘朕’的自称都不用了：“自小到大，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性子，不喜杀戮，不喜喧哗，如非有天大的苦衷，你怎会伤人性命？即便是杀了人，又怎会出辣手碎尸？”
　　天遥微微弯起嘴角，雾眸染上复杂的情绪，三分无奈七分坚定，聪慧如他，又怎会不明白父皇的语中之意，只不过同虎臻帝一般，他也有…他想要保护的人。想及此，他嘴角笑意更浓，开口道：“碎尸自不必儿臣亲自动手。”
　　虎臻帝脸色一变，他倒是忘了，天遥手下暗卫中自有人擅长如此手段，他幽黑深邃的狭长丹凤眼不悦的眯起，浓眉紧紧拧着，思索良久，干脆开门见山：“兴许是有人怨恨于你，故窃来御赐匕首，栽赃嫁祸。唔…如要说怨恨，寻常百姓自是不可能，普通大臣亦是不可能，只剩下……各皇子的幕僚臣下，但如果这般解释，又不知是哪个皇子……”
　　跪在殿上的天遥顿时微微僵住，虎臻帝的意思不言而喻，显然是要从众多皇子中为他挑出一个合适的替罪羔羊，想来如此这般，一贯常年征战暴虐心狠的天尧自是首当其冲，即便挑出其余皇子，也非他本意。他躬身一揖，脸上只余认真肃穆：“父皇无须怀疑，此事乃儿臣一人所为。”
　　虎臻帝震惊的站起，继而勃然大怒，他一片良苦用心，爱子竟如此不识抬举，一再推拒，脸色急变，他咬牙怒喝：“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好！很好！那就如你所愿！从今日起，你住进紫芒殿，闭门思过三年，抄写经书三万遍，如敢在期限内擅自外出，我…我将你府上众多奴仆，一概诛九族！”
　　他怒极而笑，嘴角掀起的弧度没有一丝笑意，愈发显得狰狞扭曲，双眼赤红，喘着粗气，可见着实气得不轻。
　　“是，儿臣遵旨。”天遥垂眸叩首。
　　“下去吧。”虎臻帝仿佛浑身脱力了一般，瘫坐在椅上，仰头靠着，疲倦地合着眼。
　　“是。”天遥雾眸掠过一丝担忧，但仍旧应声退了下去。
　　“痴…儿啊！”虎臻帝以手抚额，长长叹息。知子莫若父，他又岂能不知爱子一心护着的是何人，只可惜这禁忌的情，无法为世人所接受，只恐日后的路，不好走啊！对这个儿子，他当真是爱惨了，兴许有一分是对他母后的亏欠，然而更多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痴吧？这孩子…和他当年，真是一模一样。如今他已打破重重难关，打破世俗偏见，将出身低微的心上人纳为后，坐拥江山美人，可却不知，爱子那份更为禁忌的恋情，是否能顺利走下去。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那三个当朝权臣，闭门三年，这个惩罚，当真是过轻了，只恐难堵众口啊！
　　想到这里，他的额角便隐隐作疼，处理完这事后，看来要将天尧那个臭小子好好惩戒，征战几年，虽说战功累累，但也…忒会惹麻烦了，还要他来擦屁股，当真是可恶之至！
　　皇龙殿外，等待的天尧忽然后背一凉，后脑勺一阵发麻。
　　迎面看到天遥远远走来，不由微微勾起嘴角，迎了上去。
　　“五哥。”
　　天遥一怔，露出温柔的浅笑：“你怎么来了？”
　　天尧开门见山，脱口问道：“父皇找你谈些什么？”
　　“没有，一些小事。”天遥下意识的避开那狐疑的目光，笑道：“今日起要去紫芒殿闭关三年了。”
　　“为什么？”天尧皱起眉头，他自然知道紫芒殿是什么地方，就在冷宫的旁边，比起其他的殿可是小了好几倍，简朴幽雅，倒是一个寂静之所。
　　“为父皇抄写经书。”天遥不着痕迹地换了种说法。
　　“那你现在……”天尧似懂非懂。
　　“回府收拾要带去的衣物。”天遥雾蒙蒙的眼眸中只余温柔与宠腻。
　　“你…我帮你抄点吧…”天尧看着那朦胧的眸，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句‘你眼睛不方便，抄起来麻烦’给吞下了肚，含糊道，不过想来五哥平日里实在形如常人，想来那种高难度的盲写默背，应该也难不住他。
　　“比较多。”
　　“多少？”
　　“三万遍。”
　　“……”
　　两人身后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老长，几乎融为一体，仿佛两人命运的邂逅纠葛，丝丝点点，剪不断理还乱，牵扯缠绵，直到天荒地老。
　　
　　




再入疯宫

　　收拾行李本该是很容易轻松的事，然而加上老管家在一旁含着泪唠唠叨叨，倒是折腾了半天，进宫时，已然是傍晚了。
　　冷宫外
　　“五哥，你先去紫芒殿。”天尧的目光盯着那冷宫的巨大牌匾，顿住了脚步：“我一会就来。” 
　　天遥倒没有多问，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几个抱着包裹的奴才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看来，是要再去会会那个疯总管了。”天尧掀唇冷冷一笑，随后身形一纵，迅速窜入冷宫的大门。
　　冷宫内的走廊曲曲折折，幽深阴暗，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即便周围的窗户中有隐隐灯光漏出，却仿佛被黑暗实质地隔绝，在过道上依旧伸手不见五指，隐隐有阴风阵阵，愈发让人觉得背脊发凉，也难怪那些嫔妃一个个的被逼疯，也不知当初是谁设计的这种构造，加深了人心底对孤独的恐惧感，最终神经错乱。
　　隐隐约约的歌声从深处飘过来，若有若无，轻柔婉转，在这阴森的环境下，仿佛女鬼的吟阿，渐渐的，哀伤的语气逐渐转为凄厉，尖锐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随即，四周都响起了哀伤凄厉的尖嚎，歌声曲调时断时续，仿佛女人要断气时的呻吟喘息。
　　而后，又再次转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天尧攀上一堵墙，探头看向窗内，一个年轻的嫔妃微笑着，在镜前梳理那一头垂地的黑发，一遍一遍的梳，桌面上跳跃的烛火投影在墙上，构成狰狞的鬼影，天尧心头一抖，几乎有种恐惧从心底直窜上来。
　　稳定了一下情绪，天尧扯下一块布遮住下半边脸，随后曲起手指，在窗上叩叩地敲打。
　　“嘻—嘻嘻——”那个女人忽然没来由地低声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长长的头发海藻一般抖动着，掀起一层小小的波浪，而后她的声音逐渐放大，凄厉得让人耳膜嗡嗡刺痛：“呵呵呵呵——哈哈哈——”
　　干…干什么？天尧没来由的一阵腿软。
　　却发觉四周的寂静忽然又掀起了骚动的浪潮，凄厉的尖嚎又响起来，隐隐还有哀婉的琴声合音，在走廊四壁上回响着，嗡嗡耳鸣。
　　一群疯女人，天尧手一抖，一阵没来由的惊慌失措，加快了脚步，直直朝走廊尽头直冲而去，愈往深，那些歌声也愈微弱，最终消失于彻头彻尾的黑暗之中。
　　似乎来到了新的区域，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浓重的黑暗似乎连呼吸声也吞没了，死一般的寂静，天尧眸光一转，选定了一个窗户，攀了上去。
　　往里一看，一个似乎已过中年的嫔妃手拿着艳红的胭脂，往脸上涂涂抹抹，不时对着镜子傻傻吃笑，自言自语，喃喃有声。
　　摸摸脸上扎得牢靠的布料，天尧继续叩着窗户。
　　这回倒是很快地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她露出一抹柔媚的微笑，脸上的水粉簌簌地往下落，她迈着小小的步子，缓缓来到窗前。
　　“那个…”天尧正待开口，却被那女子一阵娇笑声打断了。
　　她咯咯地笑着，伸手扶在窗上，纤细的手指尖得吓人：“小弟弟，你看姐姐美吗？”
　　姐姐…恶…呕…饶是自认为定力超常的天尧也一阵反胃，嘴角抽搐，这个女人，作他母妃还嫌老，竟然自称姐姐。
　　不过对一个疯子，是不能用常理来看待的，天尧镇定下来，冷冷瞥了她一眼，决定无视她的问话。
　　“你们冷宫总管住在哪？”
　　“冷宫？”那个嫔妃一阵错愕，既而尖声大笑：“你在说什么啊？姐姐住的是紫瑶殿，你问我冷宫，我怎么知道呢？”
　　一直笑着笑着，那个女人忽然就流出了眼泪，露出一抹哀怨的神情，哽咽起来：“皇上已经好久没来看翠儿了，这里好冷，好寂寞——兰妃！一定是你！你这个贱女人——”她的神情忽然癫狂扭曲，凄厉尖叫：“贱女人！一定是你害了我！是你——！”
　　天尧脸色一变，兰妃？那个以温柔宽容著称的四妃之一？
　　不过，后宫本就是黑暗勾心斗角的地方，即便是如此也不足为奇，天尧皱起眉头，手一松，重新落回走廊，这种事，他也不想去管。
　　抱着最后再试试的想法，天尧又一次攀上了墙。
　　这次倒是比较正常，温柔浅笑的女子认真的描摹着一副字画，清丽的脸上隐隐有岁月的痕迹，但素面朝天，看着很舒服。
　　还没等他叩窗，那个女子便如有所悟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走上来打开了窗。
　　“有事吗？”
　　这个似乎很正常，天尧有一瞬的错愕，随即问道：“你们冷宫的总管在哪？”
　　“总管？”那个女子蹙起细眉，思索了半晌：“是夜总管吗？”
　　“夜总管？”天尧一怔，但这冷宫也只有一个总管，应该就是他了：“是。” 
　　“我想想。”那个女子手抚着额，想了半天，扭头问道：“小言，你知道总管在哪吗？”
　　小言？天尧一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雪白的一堵墙。
　　“哦！总管住在走廊尽头。”那个女子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不过他现在不在。”
　　“他在哪？”
　　“应该是在后花园，走廊尽头往左拐，再走一段便是。”那女子忽又转头：“小年，你说是不是？”
　　小年？天尧又一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依旧是一堵雪白的墙。
　　“小言小年是什么？”他一时脱口问道。
　　“嘻嘻，我的两个丫鬟很漂亮吧？”那女子笑着点头：“她们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一直在我身旁服侍着呢！我们就像三姐妹一样，咦？小弟弟……人呢？”
　　还没待她说完，窗上已是空无一人。
　　“小言，小年。”那女子笑得温柔，坐回桌前：“来，我们继续练字啊，你们现在识了那么多字，开心吗？”
　　她纤细的素手轻握着毛笔，认真地一笔一画描摹，啪嗒，啪嗒，悄悄地，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打在宣纸上，糊了一大片的水渍。
　　走廊外
　　天尧急急奔走，按着那女子的指引找到了后花园。
　　虽说是后花园，其实也只不过摆了几盆花，四周杂草丛生，一派荒凉。花园中间摆着石桌石椅，隐隐有潺潺流水声传来，随风而来的还有细微的低语声。
　　天尧目光一凝，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棵大树，探头看去。
　　果真是一条小小的溪流，清澈见底的流水哗啦的流淌，飞溅出几点水花。
　　他找寻的那个疯少年静静地坐在岸边，光裸的脚不安分的抖动，劈啪劈啪拍打着水面。
　　而他的身后，还坐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温柔地为他梳理着泛红的长发。
　　那人是————月夜？！
　　天尧眉头一皱，静静看着。
　　月夜修长的手指灵巧的梳理着，随后细心系上薄薄的发带。
　　“王爷，躲躲藏藏可不是好习惯。”月夜笑眯眯的开口，却没有回头。
　　“啧！”天尧皱着眉，缓缓从树后走出来，凌厉的目光中隐隐搀杂着懊恼。
　　那个疯少年扭头一看，登时瞪圆了眼，俊秀的脸逐渐扭曲，怨毒的目光直直射过来。
　　“杀…杀了你！”凄厉尖啸一声，那少年满脸癫狂，挣扎着要扑上来。
　　月夜笑眯眯的按住了他的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落在了他的身后，接着，便是凌厉的拳风陡然袭来。
　　月夜笑眯眯的俯下身，贴近少年的耳边：“站在这别动。”
　　低下的头，险险避过从背后袭来的拳头，随后他身形一动，人已然落在几丈外。
　　星夜面无表情地手一抖，凌厉的剑出现在手上。
　　月夜笑眯眯的伸手，修长的指间夹着几把寒光四射的小刀。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迅速在空中撕打，不分上下，惨烈得天昏地暗。
　　天尧冷冷地看着那个浑身颤抖的少年。
　　疯少年狰狞着脸，死死地瞪着他，脸上扭曲得吓人。 
　　
　　




三年的经书热

　　“你是谁？”天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疯少年面容扭曲狰狞，涣散的瞳仁逐渐泛出艳红的血丝，仿佛眼里要喷出火来。
　　他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抖颤着薄薄的唇，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尧皱起眉，怎么了？这个疯子怎么一点动作也没有了？本来不是想要扑过来的吗？
　　目光扫到不远处在溪上打得水花四溅的两道身影，他登时恍然大悟，这小子蛮听月夜的话嘛，不过…这样可没意思了！
　　好，让他逗逗看。
　　想及此，天尧挑起眉，微微掀起嘴角，露出阴森森的白牙，略略抬高下巴，作出一副鄙夷不屑外加嘲讽的表情：“来啊，你不是想过来吗？”
　　对这种表情，他平日里也常用，倒是轻车熟路。
　　疯少年简单的大脑仅仅接受到挑衅的信息，迅速冲散了所有的理智，他凄厉地尖啸一声，脚一瞪，已然扑过来，快得肉眼难以把握。
　　喝！这速度倒是挺快！
　　天尧连忙微微张手，放松全身力道，任由那个来势汹汹的身影狠狠地将他扑倒在地。
　　后脑勺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尧痛得闷哼一声，该死的！刚才应该保护一下后脑才对！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天尧的目光灼灼，盯在疯少年的脸上，那贪婪而诡异的目光，仿佛一只恶狼盯上一只小小的羔羊，当然，对天尧来说，眼前的家伙，十有八九，便是那探索真相的宝贵钥匙。
　　“你是谁？”他不紧不慢的发问，言语中有着不容分说的命令。
　　疯少年张手成爪，正要扼住天尧的咽喉，但听到这句话，不由微微怔住，怨毒的眼底掠过一抹茫然，他呆呆地重复着：“我…是谁？”
　　一边喃喃地重复着，他的目光愈发疯狂，忽然，他咧开嘴，露出诡异的微笑，纤细的手指牢牢地扣住了天尧的脖颈，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天尧的脸上，那眼底的怨毒清晰可见。
　　“我是恶鬼，对，我是恶鬼！我从地狱里来…找你报仇的！呵—哈哈哈！你这个恶魔！死吧！我要杀了你！！”
　　恶…魔……？
　　“恶……恶魔！你不是人！你是恶魔！”梦中凄厉的嚎叫仿佛回响在耳畔。
　　脑中登时一片轰鸣，似乎有什么画面翻滚着要突破闸门，汹涌而出。
　　天尧怔然地瞪大了眼，喃喃地吐出陌生的名字：“夜…雾…霖…”
　　疯少年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颤，既而僵住了，疑惑地重复：“夜雾霖…夜雾霖……？是谁？到底是谁？”
　　“是你。”天尧眯起眼，拂开脖子上早已松开的手，起身站起来，抖抖身上凌乱的袍子。
　　他其实什么也不明白，真相依旧懵懂，但不知为何，他却清晰的知晓，眼前的少年，是曾经官僚大世家夜家的雾字辈后人，夜雾霖，十年前的太子伴读之一…但是，好象还有一个……在梦中，被他活生生的撕裂了胸膛。
　　伸手抬起夜雾霖精致的下颚，天尧细细打量他的脸，熟悉的感觉愈加明显。
　　还没等天尧看清，一旁便伸出了一条长臂，牢牢地扣住了夜雾霖的腰将他抱起来。
　　抬头一看，却是笑眯眯的月夜。
　　“王爷，你可别乱逗他。”月夜满脸青紫，身上雪白的长袍也被划得一道一道的，渗出鲜红的血，但他依旧挂着那百年不变的一零一招牌笑容，眉宇间飞扬着放荡不羁的潇洒。
　　“你们是什么关系？”天尧狐疑地眯起眼，几乎是质问道。
　　月夜轻松地将不知何时开始呼呼大睡的夜雾霖抗在肩上，闻言，笑眯眯地回头：“他可是我的宝贝儿子。”
　　父子…？！ 
　　天尧膛目结舌，既而迅速反应过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嘟囔道：“哧！相差八岁的父子，以为我会相信么？”
　　月夜笑眯眯地将他的乖‘儿子’放回冷宫的寝室中，随后径直进了走廊。
　　天尧迅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出了冷宫，来到了紫芒殿。
　　推门入内，天尧不由张口结舌。
　　经书三万遍…？原本以为是普通的经书，没想到竟是流萧那个老古董读书人写的那部《流家经典学术经》，这个老头子花了半辈子呕心呖血而出的精品著作，一出世便荣登榜首，作为白虎国最长的著作而闻名。
　　的确是长，全书分为六十卷，每卷有手腕那么厚，光是堆着这一部，就可以占据整个大书架的一半空间，当真让人咋舌。
　　父皇竟然要五哥抄这部，还要三万遍？即便是加上两个暗卫还有他的帮忙，恐怕几十年都不够？
　　再一看，天遥已经端坐在桌前，埋头抄起来，右手握着毛笔，左手在凹凸的卷面上轻抚过，运笔如飞，刷刷刷，一页页的白纸迅速填满了黑字。 
　　他怎么能落后呢？天尧一把抽过一卷，也照样坐下来。
　　不过看着那满满复杂的字，他倒是咬起了笔杆，前生也不喜读书，只不过做了皇帝为了应付奏折和文章，倒是拼了几年，但这卷上比较复杂的字还是认不出。
　　不管了！照样摹便是了！
　　他挑起眉，同样开始运笔如飞。
　　不过这皇帝倒是暗地里默许这种作弊的行为，不然为何将那著作备分了几十部，堆满了墙角。
　　这一抄，便是天昏地暗，从早到晚，再到早上，一转眼，已然是抄了一天半了。
　　连吃饭也不停笔，这才抄了一遍！天尧将笔一摔，倒是得意地望向一旁的月夜。
　　“哎，我抄完一遍了，你怎么样？”
　　月夜笑眯眯的没有停下手上动作：“恩，快四遍了。”
　　“四…四遍？？”
　　天尧定睛一看，月夜修长的指间夹着四根毛笔，还能写出不同的字，刷刷刷，并排的四列狂草迅速呈现。
　　他张口结舌，竟然能把惯用的飞刀技巧运用到这上面，这…还是人吗？
　　迅速转头一看，擅长双手剑的星夜左右手都握着毛笔，同样是运笔如飞。
　　倒是他落后了！ 
　　天尧皱紧眉头，忽然心生一计，忽然抱起大堆的原著拔腿就走。
　　径直冲向了军营，对着那些悠闲自在无事可做的兵士们宣布：“你们从今天起开始抄写经书，唔，按照上缴遍数每年底颁布前三名，第一名晋升为右副将，第二名晋升为千夫长，第三名晋升为百夫长，从今日开始。”
　　众兵士皆哗然，这是什么？明目张胆地滥用职权！
　　不过谁也没敢吭声，毕竟升官要紧，以往大字不识，只会画画光饼，就连能完整写出名字都算高等知识分子的兵营，那群五大三粗的超级文盲，只得认命地咬起了笔杆，不会认字？那有什么关系？依样画葫芦，临摹总会了吧？
　　城中的毛笔白纸登时脱销，流萧这本经典著作同样卖得火暴，倒是一时间皇城纸贵。
　　不知是军营里谁传出了消息，整个皇城乃至全国上下，掀起了抄书热，没有工作的乞丐和流浪汉，在家闲着的妇人，闲暇时都抄起了经书，反正他们知道，只要把这经书运到军营，准能卖个高价！
　　成车成车地手抄本运出军营，‘秘密’送往紫芒殿。
　　皇帝知道此事，啼笑皆非，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抄去了。
　　这一晃一抄，便是三年的光阴。
　　
　　




三年记事

　　当然，这三年的流逝，并不意味着风平浪静，相反的，这一段时间，可算是波澜起伏。
　　这段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但要掀起举国震惊的内乱战争，倒是绰绰有余。
　　此次内战的原由，大街小巷流传着各种希奇古怪的版本。
　　当然，这事的真相，倒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
　　虎臻帝同样是束手无策。
　　为什么？
　　因为掀起战争的，便是痛失独子的图大将军。
　　他的手下兵士，各个头系白绸，上书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偿命债’
　　咳，虽说那几个大字实在是污染众目，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能画出几个饼就不错了，更何况还描摹出三个有形状的字。
　　虎臻帝这回可头疼了，当时那起命案，死的三位权臣之子，其中刘尚书与右丞相良广都是文臣，政治嗅觉相当敏锐，也比较通时务，在经过皇帝的软硬皆施，威逼利诱，并且做出其后代永享世袭高官的允诺后，‘勉为其难’‘敢怒不敢言’地接受了妥协，其实那肃穆的老脸下，早就笑开了花，他们儿子那么多，死一个能换来世袭的资格，值！当真是值了！
　　而武官可就说不准了，图大将军是个四肢强壮头脑简单的标准榜样，嗓门大，性子冲，一听皇帝的安排，立马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他那可是独子！成亲那么多年了，妻妾也成群，每日拜拜神明，求求送子鹤，这可是每日的必做功课，辛辛苦苦地，才造出了这么一个心血结晶，怎能不捧在手里，疼上天啊？也难怪娇宠出那么一个横行霸道，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
　　熊掌一挥，一掌下去，硬是将宣读圣旨的太监拍得脑浆迸裂。
　　接到浑身是血的随行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禀报后，皇帝的脸面也挂不住了，龙颜大怒，径直一道圣旨丢下去，宣布图大将军触怒龙颜，削去兵权，贬为庶民。
　　当然，图大将军这么多年的征战，与兵士们朝夕相处，倒是私养了一群亲兵，再加上军队中也有亲信，这规模倒是大，公然举起‘偿命债’的旗帜，掀起了举国震惊的大型内战。
　　天尧本身是不想管这档子事的，埋头抄写经文和运输经文就已经够戗了，这等闲事，还是让那皇帝老儿自己解决去吧。
　　哪知随手翻看那让他出征的圣旨，他却忽然脸色大变，什么？是冲着五哥来的？
　　图大将军……图…图飞！
　　这一联系，可把他惊得够戗，五哥竟然替他顶罪，这么大的事竟也没和他商量！
　　再听闻到图大将军百般挑衅的言语，他这怒火，终于旺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不过是杀个败家子嘛，这老家伙还该感到荣幸，竟然敢造出这么大的势，况且还想让五哥偿命债！也不看他配嘛？那老匹夫！真该好好教训一下！
　　大怒之下，他将笔一摔，亲自领兵镇压。
　　在大军混战时，他拍马上阵，在千军万马中横行无阻，不出三回合便生擒了图将军及其两个副将。
　　这下，敌军士气低落，军心涣散，不出三月，死伤惨重，其余皆降。
　　虎臻帝念着图大将军图髯性子耿直，又痛失爱子，饶其大罪，贬为庶民，没收家产，赐一方小小田地草屋，让其自力更生。
　　当然，这没收家产只是个形式，向来耿直的老将军那点财产少得可怜，干脆秘密送还，埋在那几亩田地之下。
　　一脸颓然的图髯含恨而归，正待蓄积私下残余势力为其子讨还命债，再掀波澜之时，却忽然接到了几十年未有一子的正妻有孕的消息，老来得子，可谓是天降喜事，他每日笑得合不拢嘴，老脸皱成了一朵大菊花，忙前忙后，只等着抱个白胖胖的儿子，什么叛乱，什么偿命债，早就抛脑后去了，至于他是否如愿以偿，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几个核心权臣的退出，终于致使天遥党逐渐分崩离析，对于这种情况，天遥仅仅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但虎臻帝可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明里暗里拉拢了一些小官大官，企图重新振兴遥党势力。然而天遥却是不愿，派星夜将密函送至生母梁后处，这个向来爱子如命的国母心知爱子本就不愿卷入政治，自然不舍得去勉强他，况且她一向尊重儿子的意见，毫不犹豫的按那密函上执行。虎臻帝坚定的决心也抵不过心上人的泪水，在梁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心理折磨下，他终于放弃了，将那蓄积得不小的势力转手推向尧党，算是做个顺水人情。
　　这次的大事，收益最大的自然是天尧，平息叛乱后，朝中大臣自发形成了一个新的党派，尧党，再加上皇帝那个顺水人情，注入了新鲜血液活力，自然茁壮成长，隐隐有争锋之势。
　　三年来，可以说是朝中势力变迁的一个巨大转折点。
　　三年后，在紫芒殿前
　　“一千……”
　　“两千……”
　　“三千……”
　　……
　　“三万……”
　　这些抄本早就被细心的奴才们已千为单位，分为几十堆。
　　天尧数得心花怒放，这都是成果啊，其中也有不少他劳动的结晶。
　　“好了，都送到皇龙殿去吧。”天尧掀起嘴角，流露出一抹恶作剧的微笑，父皇啊，父皇，这足以用几百辆大车装的经文，应该可以淹没你那寝宫了吧，
　　“是。”太监们鱼贯而来，费力地抗起那成山的经文，朝皇龙殿而去。
　　那一大群成千上万的太监，浩浩荡荡的，倒是壮观。
　　天尧的目光转向天遥乌黑的长发上，松垮垮系着的雪银发带，一时间恍惚，这发带他研究了半天，仅仅是看到边沿有一点焦黑的灼痕，其余倒是没什么特别，研究不出什么结果，再看到五哥微微蹙眉，派人四下寻找的焦急，倒是让他心虚又心疼，最终还是乖乖送了回来。
　　“哥————！”天耀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唧喳乱跳，活像一只调皮的小猴子。
　　眨眼间，天耀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闪闪亮亮的眼珠紧紧盯着他们，嘴角大大咧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这三年虽说长高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偏生顶着一张欺骗世人的娃娃脸，丝毫看不出已然是16岁的大男孩了。
　　“哎，五哥，我给你摆了庆祝宴，快一起去吧。”
　　“庆祝宴？”天尧倒是挑起眉，狐疑地眯起眼：“有几个人？”
　　“唔…有大哥，二哥，三姐…四哥……”天耀歪着小脑袋，掰着手指认真数着：“皇兄皇姐还有父皇，恩…还有十三弟，都请啦……可是都派人传话，有的说头疼，有的肚子疼要嘛就是有急事，最后只来了一个十三弟耶！”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不过不怕啦，再加上你们两个还有我们的暗卫哥哥，可以凑满一桌喔！”
　　暗卫……天尧这才记起他似乎也有一个暗卫，长得像只熊似的，皮厚又粗壮，似乎是叫土盾。不过由于他的武功高强，刺客也伤不了他，所以他倒是好几年没见过那家伙了。
　　“等等，你宴会上有什么好吃的。”天尧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当然！有重头戏，我珍藏那么久的糕点，可是奉献出来了。”天耀得意地挺着胸膛，昂着小脑袋。
　　糕点…那些藏罐子里的？
　　天尧忽然满头黑线。
　　“十二弟。”天遥微微一笑，柔和的嗓音宛如春风拂面：“五哥要回府收拾一下，今日恐怕不能去了。”
　　“啊……”天耀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星夜，月夜，你们随他去代我好好赴宴。”
　　“是。”星夜面无表情，月夜笑眯眯地，齐声应道。
　　“土盾。”天尧低声道。
　　轰隆，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你代我好好赴宴。”天尧冷冷地命令，暗卫啊暗卫，也该是时候让你为主子我奉献奉献了，最多是上吐下泻，拉上几天而已，只是小意思……
　　“是。”
　　天耀乐滋滋地带着那三人徐徐远去。
　　愿老天保佑不知道那玉罐糕点的威力的十三弟，还有暗卫们……




历练的开端

　　虎臻帝一身黄色金龙袍，头戴白虎帝王束冠，头顶上那嚣张跋扈的虎头张着大大的嘴，尖锐的牙齿下挂着一排密密的流苏，隐隐遮住他的表情，愈发显得威严。
　　虽说的确有威镊众臣的作用，不过这等同于传国玉玺的头冠，还真是……重啊！
　　下朝后，他挥退众太监，身后只跟着自小随他到大的太监副总管周苏，缓缓地走回寝宫。
　　周苏也是个伶俐的主儿，擅长察言观色，眼珠一转，马上就注意到了皇帝浓眉微拧，微不可查的轻扭着脖子，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小跑上去，轻车熟路地为皇帝揉捏那金贵的后颈，为他舒缓一下酸痛。
　　虎臻帝微微舒展了眉，舒适得眯起那狭长的丹凤眼，顺手脱下那沉重的‘传家宝’，捧在手中，一脚跨进了皇龙殿。
　　抬头一看，他不由露出愕然的神色。
　　“这怎么回事？”
　　周苏活动活动酸痛发麻的手指，疑惑地探头一看，不由惊讶得张大了嘴。
　　原本宽敞明亮的皇龙殿，不知何时堆满了一卷一卷的白纸，当然，虽说是白纸，有的是上等御用品，纸质柔滑，纸面泛着淡淡的柔光；有的却是一些二三流的下品货色，虽说是白，却多有掺杂着低劣的黑点，很是碍眼；有的甚至还不算是白纸，纸质发黄，都不知存了多久了，隐隐有发霉的味道充溢在空气中。
　　真正让他如被雷劈中，胆战心惊的是，由于殿内堆得比较满，甚至连那张松软华丽的御用床都堆上了一些发黄的低劣白纸，这…这种弄脏了的床，怎么能让尊贵的圣上睡呢？！
　　虎臻帝冷冷地看着，一贯沉稳威严的脸看不出喜怒，却愈发令人心悸。
　　周苏抖颤着嘴唇，急忙叫来几个宫女换床新的被褥，接着一把揪起一个守门小太监的衣领，公鸭嗓子气急败坏的低吼着：“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个东西，都没长脑子么？”
　　“这……”那小太监估计也没见过多大的世面，面上犹带青涩的慌张无措，被这一吼，登时吓得脸色发青，浑身打抖，半晌，才勉强嗫懦道：“奴…奴才该死，这些都是从紫芒殿送来的，说是要给万岁爷查看的，是九爷的命令，这…奴才也不敢阻拦……” 
　　虎臻帝眯起眼，缓缓地踩过那些掉落在地面的纸卷，啧啧摇头，三万遍，果然是很多。
　　“皇…皇上……”周苏训斥完了，才想起这边还有个正主，又恢复了谄媚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该如何处理？”
　　虎臻帝俯身捡起一卷，放在手中随意翻看着，闻言，眼皮也没抬，不紧不慢地道：“你把那些不入流的低劣纸品都送到军营去，一人一本，让他们自己看看，陶冶下情操。”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士们，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画个饼都画不圆，更别提写字了，恐怕都是在带动下，临时抄摹的，按葫芦画圆，倒像那么一回事。现在都送回去，算是给他们保留一下人生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的写作结晶。
　　周苏从小就跟在皇帝的身边，自然是一点就透，哪能揣摩不到皇帝的心思，当下连连点头。
　　“然后呢…哟！这手狂草倒是写得不错。嗨！还是两种类型的狂草！”虎臻帝忽然眼睛一亮，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神色：“是那两个暗卫吧，倒是文武双全，写的字倒也不错。我看，也别浪费了，就分发给那些文臣们，让他们好好收起来。”
　　“是。皇上英明。”
　　“还有那些，字写得歪七扭八，糟蹋御用纸的，应该就是尧儿和魅儿那两个不求上进的家伙。”虎臻帝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把那些打包一下，都送怜昕王府去。也许啊，只有那个痴儿才会把它们当宝。”
　　“是，皇上英明。”
　　“至于遥儿写的，端的是一手绝品好字，分发给各个皇子公主们，让他们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虎臻帝啧啧称赞：“如果有剩下的，就给皇后送去，她肯定期盼着呢！对了，先给朕留一本放书库去。”
　　“是，皇上英明。”周苏恭敬地起身，连忙出殿找小太监来搬运了。
　　“周苏。”
　　又听闻皇上在身后叫唤，周苏连忙转身又跑回来，恭敬地跪下：“奴才在。”
　　“现在啊，朕的皇子也都长大了，也该开始历练了。”
　　“历…历练？”周苏瞪圆了眼，半晌没反应过来：“皇…皇上……这……”
　　“地点呢，就选白虎冰原吧。”虎臻帝摸摸下巴，思拊着：“白虎冰原在白虎国的边境，与朱雀国接壤，离皇城却不远，如果纵马来回最快不过10天工夫，想来比较合适，况且也许还能遇到几个朱雀的豪爽女子，给朕添个皇孙，那倒是更妙了。”
　　“皇…皇上！皇子们还小……”周苏战战噤噤，每一任的皇帝都需要在恰当时候安排一次皇子历练，在虎臻帝青年时期，他也曾作为贴身太监跟随历练，那可真是折磨啊！皇子们也不知会不会熬得住？
　　“小什么？”虎臻帝皱皱眉，不悦地瞪他一眼：“现在小十一都满了十八了，还小？难道你想等朕老朽后再开办吗？”
　　“奴…奴才不敢！”周苏连忙磕头。
　　“恩，规矩呢，朕想你也是清楚的，就这样宣布吧。”虎臻帝面色放缓：“朕的皇子们可比当年那一届出色多了，况且这届的暗卫也都武功高强。”
　　“是…是。”周苏连连点头，心里却直打鼓，到白虎冰原，表面上不过几天工夫，但如果一群人徒步走起来，也许几个月都到不了…不过有暗卫，也许没那么糟（每个皇子都能挑选一个一等暗卫或两个二等暗卫，太子则可挑选两个一等暗卫。）
　　“对了，朕要颁布一些规则。”虎臻帝皱起眉，思索了半晌，方道：“唔…除非遇到太大的危险，一般的小事，不可麻烦暗卫出手，另外，此次历练，暗卫具有独立意识，可以单方面拒绝皇子的指派。周苏，你就这样和暗卫教官头领说，让他转达给暗卫们。”
　　“什…么？可以拒绝接受命令？”周苏大惊失色：“不…不可啊，皇上！”
　　“哼，那些皇子将暗卫当作牛马，任意使唤，这可和当初的条例大大相违。暗卫是为主子提供方便的，不是当作下等奴才蹂躏的。”皇帝冷哼一声，道：“况且这次，倒是可以考验皇子们对手下的亲和力，作为一个优秀的皇子，体贴下属是必要的功课。”说罢，他话锋一转：“况且暗卫各个武功高强，不怕之后的报复。周苏啊，周苏，你不觉得此计甚妙？”
　　“皇上英明！”
　　“历练随身只能带一个最简易的小帐篷，其他什么都不能带，钱财和衣服都不可以，唔……另外，可以带一些平时用的药。”虎臻帝显然是考虑到天遥的体质。
　　“是，皇上英明。”周苏嘴里发苦，却再不敢发出什么反驳，这皇上，决定了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当然，这次可不只是那些皇子，平日里那些纨绔子弟整天游荡，这怎么象话，朝上百官之子，年满18的也必须参加。”
　　“…皇上…英明。”周苏张口结舌。
　　“没有远嫁的公主如若年满18岁也要参加。其余皆可自愿。这是朕的圣旨，宣读吧。”
　　“是……”
　　周苏恭敬地叩首，随后急急离去。
　　接着，他那公鸭般刺耳的嗓音回响着，带来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白虎昌盛,臻帝诏曰：本届皇族历练将在两天后开始，凡年满18岁，无论皇子，留在皇城内的公主，以及朝上百官之子，皆需参加，两天后辰时城外集中。目的地，是白虎冰原。历练规则如下：所有参加者，除简易帐篷以及日用药物外，其余皆不可带，本着自力更生的原则，随身侍侯的奴才不可跟随出行，万事自己动手为优。半途放弃历练者，罚三年俸禄，闭门思过一年，抄写经书三百遍。切莫负朕所望。钦此。” 
　　




历练动员

　　这道圣旨迅速被送往御摹官处，赶抄出几十份，随后由几十个大太监急忙送往各个府邸。
　　意料之中的，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向心高气傲的各个皇子公主，以及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虽说从先辈口中得知了历练的艰辛，但终究没有亲身体验过，总抱着半信半疑的心理，再加上平日横行惯了，也不认为有什么能难得了他们，也就都没往心里去。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历练的难度，而是历练结束后皇帝的重视。
　　各个党派都私底下秘密的行动起来，拉帮结派，勾搭压迫，一方面要威逼利诱其他党派放弃历练，一方面要积极拉拢己方以及中立人士以便于历练时相互帮助，为己党多争点风头与民望。
　　他们在乎的，仅仅是最终结束历练时，己党的人数是否占据优势，仅此而已。
　　于是，各党的中坚力量纷纷私下出门，到各府‘沟通’去了。
　　皇城并不大，但却明显的分为两块，以一条虎心河为界限，这个巨大的六边形以四六的大小比例划分开。
　　在虎心河的左下方，比较小的一块，属于平民住宅，密密麻麻的挤着狭小矮陋的破房子，他们并不种田，平日里唯一的工作便是利用全国乃至各国运过来的材料，制造出精美或实用的器具以及食物，以供那些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使用，当然，也有专门制造比较便宜低劣的东西，挑一担子养些家禽，到虎心河右侧摆个摊，以供出来游逛的下人们挑选购买。
　　河的右侧，是朝上百官以及各个王爷们的府邸，当然，有些比较富裕的官，一人独占多所宅院也是常见的。平日里，主要是下人出门购买点日常用品，并不热闹。直到左区小贩的加入，才拥挤起来，人来人往，喧哗叫骂。于是，随着人流量的增加，数家高档酒楼妓院以及低档的路边茶馆酒家拔地而起，整个城市才终究形成了完整的构造。
　　而今日，右区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路上的人仍旧是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叫卖的叫卖，讨价还价的笑骂声依旧激烈嘈杂。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每个人的面色都有些怪异，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在拥挤的街道上打转转。
　　几辆小小的四人轿，被蒙的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流中，迅速进入各个府邸。
　　左丞相周府
　　两辆小小的轿子悄然停在院中。
　　年迈的周丞相蹒跚着步子，急忙迎上来，跪下叩首。
　　“太子殿下千岁，臣恭迎东宫金安，廉清王爷金安！”
　　啪嗒啪嗒轻摇扇子的声音缓缓的停息了，接着啪擦一收，一把白玉的扇柄从轿中探出，掀开华丽的布帘。
　　奴才们会意，连忙屁颠屁颠的冲上去，趴在轿前，任由两个轿中的大人踩着他们的脊背缓缓走下轿。
　　天傲倨傲地挑着下巴，斜瞥了一眼地下依旧趴着的奴才，刷地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挥动。
　　跟在他身后的天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将那些奴才们挥退。
　　老丞相连忙堆起一脸愉悦谄媚地笑容，点头哈腰地道：“太子殿下，王爷，进屋谈谈吗？老朽准备了前儿个刚送来的天山雪茶。”
　　“不用了。”天傲没有看他，而是随意把玩着扇坠上的流苏，淡淡地拒绝：“你该知道我们这次来有什么事吧？”
　　“臣…臣也有耳闻，殿下…您……？”丞相恭敬地弯着腰，连头都不敢抬。
　　“这次历练，可是个机会。”天傲睥睨着他，不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高傲：“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人。”
　　天傲的话语中似乎总是带着命令的口吻，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放在眼里，天下万物惟有他高高在上，他下巴倨傲微挑，睥睨着目光，如果说得好听点，可以是有着上位者的傲然气质，说得难听点，也就是有着与生具来的傲慢，那种惟我独尊的高傲，很显然，是由无数的权势财物堆砌起来的。
　　“是…是，微臣明白。”
　　老丞相连连应声，老实地垂着头，连眼皮也不敢颤一下。
　　……
　　当然，在皇城的各个府邸，这种场面比比皆是。
　　李府
　　“骅儿，萧儿，这次的历练，可要不遗余力。”
　　“爹！那种皇族的玩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去！”
　　“萧儿！向来就是你最任性！这次练练也好，记住，二王爷那…要好好……”
　　“知道啦知道啦，全心拥护是吧？”
　　“你小子！怎么用这种语气和爹说话？”
　　“哧！爹，你真罗嗦。”
　　……
　　洛府
　　“过来，过来，我的小洛然。”
　　“爹……？”
　　“你听说了吗，这次历练……”
　　“可是…爹……我今年才16……”
　　“十六又怎么啦！也是个男子汉了嘛！蒙混一下总能过去的！难道…你认为过不了历练吗？”
　　“什么？爹，你可别小瞧我，好！我一定参加！” 
　　
　　……
　　而此时，战南王爷天尧正在寝室中，心情愉悦地——沐浴。
　　草草地揉搓着长发，用清水细细冲洗。
　　听说这种皂角会使头发由发根开始改变，达到使头发乌黑的效果，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当然，这种据说是奇效的皂角他从前世用到现在，也用了上千种，也没见任何疗效。
　　看看身上，常年的暴晒征战，使身上的肤色有些不均匀，脖子以上呈现健康的浅小麦色，而常年被盔甲覆盖的身上却白得剔透，幸好脖子够长，还有一点过渡地带，对比不会显得过分惹眼鲜明，泛着自然的柔光。
　　历练啊……前生还没有经历过，因为本来今年，就该是尧帝二年，别说历练发起者早就被他悬头在城墙上，那些参加历练的百官子弟皇子王爷，也都杀散了七八，没人告知他有这种祖传的规矩。
　　正思索间，门忽然被砰的蛮力强行推开，一道身影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
　　凌乱的黑发，怒气腾腾的黑眸，健美修长的身形————天烈？！
　　天烈抬头一看，登时愕然片刻，猛的以比原先快上十倍的速度扑了出去，用力地甩上了门。
　　“有病啊！大白天洗澡！”
　　接着，门外传来他愤怒的咆哮，以及气冲冲远去的脚步声。
　　啧！天尧眼都没抬一下，懒懒地打个呵欠，继续揉搓着那一头银得耀眼的长发。
　　不过说起来，那小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启程

　　战南王府的管家，一向是个苦差，不仅每日要繁琐地不断叮嘱外出的奴才不要惹事。还要亲自带着那些脑子不开窍的笨奴才上街采购新鲜的果蔬。
　　“哎，哪有管家像我这般苦命的哎。”隐隐嗅到自己一身的鱼腥味，他的老脸不由皱成一团。
　　“你给我过来！”陡然，身后传来一声叱喝，他不由吓得一哆嗦。
　　茫然地回头一看，满是皱纹的老脸顿时堆起讨好的笑容：“焰髹王爷，您早。”
　　“废话少说。”天烈骑在马上，松垮垮地抓着缰绳，脸上满是怒气：“你们主子呢？”
　　“王…王爷在院中习武……”管家擦擦额角的冷汗，吞吞吐吐地解释。
　　“还习武！”天烈登时怒火中烧，吼道：“今日是历练！辰时城门外集合！”
　　“历……历练？”管家傻愣愣地瞪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天烈一甩缰绳，那匹火红色的高头大马长嘶一声，矫健地飞跃而起，从管家的头顶一跃而过，径直气势汹汹地朝城门冲去。
　　战南王府
　　天尧皱着眉，仔细地擦拭着佩剑，心中暗暗思索着刚才舞的那套剑法似乎还有一些缺陷。正琢磨着，便听管家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王爷！王爷！不…不好了！”
　　“历…历练！历练在今日辰时城门外开始！你……”
　　管家气喘如牛，涨红了老脸，几乎要瘫软在地，破碎的声音嘶声叫着。
　　可还没等他说完，耳畔风声一荡，他定睛一看，眼前哪还有王爷的踪影？
　　天尧运起轻功，全力狂奔，雪白的练功服还来不及脱，在街边小贩的眼里，几乎就是一道雪色的残影，他们傻愣着眼把眼睛揉了又揉，心底暗暗纳闷，这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
　　一口气飞奔了大半个皇城，天尧这才到了城门口。
　　此时已是辰末，城门外早就挤满了人，当然，参加历练的不在少数，然而更多的却是看热闹的。
　　但平民老百姓被重重侍卫阻挡在外围，只能远远地跪着，窃窃私语地议论。 
　　天尧拨开侍卫的阻隔，径直走了进去。
　　今日参加历练的，显然已有几百人之多，想来是那些党派为了壮大声威，把侄子外甥甚至于几乎从没见过的远房亲戚也唤了来，以至于人数严重超标。
　　穿着华丽的纨绔子弟一窝一窝的凑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对周遭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哄然大笑。
　　真吵！天尧紧紧地皱起眉头，悄无声息地来到那笑得最大声的家伙身旁。
　　那家伙满脸的肥肉，饱满的脸颊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明显是营养过剩的模样，偏生他还没有自知之明，将那张猪脸凑近志同道合的纨绔子弟们，挤眉弄眼地说着街头巷尾比较流传的荤段子，引来阵阵哄笑。
　　蓦然，他的肩头似乎被人拍了拍，力道不重，却能轻易的读出其中的不满，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却并不回头。
　　那只手轻轻扣上了他的肩头，然后————陡然加重，原本不足轻重的手指仿佛化作铁钳，指尖紧紧地插进他柔软的肥肉中，咬住了他的骨头。
　　“啊————”他原本咧得大大的嘴骤然张大，发出凄厉的嘶叫，仿佛被送上屠场的猪。
　　耳边仿佛听到肩膀骨头咔嚓碎裂的声音，他直抽着气，痛得表情扭曲。
　　费力地转过头，往后一看，登时两条肥腿一抖，几乎瘫软在地：“战…站南王爷……？”
　　“太吵了。”
　　刚才那直窜云霄的嚎叫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谈笑中的纨绔子弟们疑惑的将目光集中过来，原来嘈杂的空气忽然鸦雀无声，寂静得仿佛可以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因此，天尧不算大的声音异常的清晰。
　　“是…是！”
　　“滚。”
　　“我这就滚，这就滚！”那胖子连连点头，待肩膀上手指一松，便扭动着球一般圆滚滚的身子，连滚带爬的离开。
　　“尧儿！”忽然响起的怒喝惊醒了众人，抬头一看，不由都脸色一变，齐齐跪下：“皇上！微臣参见皇上！” 
　　一身黄袍的虎臻帝高高坐在御用车驾上，面色不悦：“身为皇族后人，容人之量必不可缺，你生性喜怒无常，心胸狭窄，如此视生命为蝼蚁，视人为草芥，安能为百姓造福？只恐日后如登高位，将为百姓之患啊……”
　　将为百姓之患……天尧瞳孔紧缩，脸色一变，脑海中又浮现出百姓们饿得瘦骨嶙峋，咬牙切齿死不瞑目的瞪着他，仿佛要生食其肉活饮其血。
　　“本次历练，朕加一条规则。”虎臻帝冷冷盯着他：“如历练中杀伤百姓，惊扰良民者，一律革去头衔，贬为庶民，抄没家产，游街示众。”
　　众人张口结舌，这惩罚，也太严厉了吧？
　　一贯无恶不作的纨绔流氓，脸色一变，心中暗暗打鼓，已萌生退心。
　　“好了，你们，去送行吧。”虎臻帝忽然转头看向身后，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的人，众嫔妃轻纱蒙面，百官官服在身，恭敬地垂着头。
　　闻言，他们谢恩起身，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母…妃……”天尧怔然地盯着那个朝他迎面走来的女子，喃喃地开口。
　　她依旧是美丽的，岁月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身着华丽的长裙，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显得贵气逼人，柔情似水的眼眸中隐隐泻出凌厉的微光。
　　“尧儿，”她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一笑，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用轻柔的帕子为他擦拭额角的汗珠：“瞧你，怎么满头是汗。”
　　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有这么和他说过话。天尧心底忽然涌起奇异的浪潮，嘴角也不由弯出微不可查的弧度，自小到大，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每次不过是不冷不热地与他聊聊家常，说说客套话，仿佛面对的是个陌生人。但今日，为何……
　　他悸动的心忽然僵住了。
　　她今日这般反常，难道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博一个爱子情深的称赞吗？
　　梅妃露出温柔得仿佛慈母一般的笑容，眸底却冰冷得仿佛千年的雪山，她紧紧握住天尧的手，微笑的开口：“知道吗，母妃娘家的孩子们也来了。”
　　心猛地一颤，缓缓往下沉。
　　“母妃知道你从小就很懂事，”梅妃浅浅微笑：“这次历练多照顾他们一点，母妃以后可都要仰仗你了。”
　　天尧嘴角的笑意蓦然凝固了，他缓缓地抽回收，嘲弄似的点点头，不冷不热的开口：“谢母妃关心。”
　　“只要你乖乖的，”梅妃也不在意，继续笑道：“母妃娘家是绝对拥护你的，听明白了吗？”
　　这女人！是想让他当傀儡吗？好大的野心！
　　天尧冷冷地退后一步，黑得不见底的眼眸寒光乍泄。
　　前来送行的百官嫔妃一一离去，场面顿时又空旷起来。
　　身着盔甲的侍卫们神气地昂着头，锐利的目光盯着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
　　今日，他们可是代表着圣上来监督历练的出行，这些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他们早就看不惯了，正好可以出出恶气。
　　“喂！你！说你呢！那么大包裹是干什么的？放下！”
　　“嘿！你这家伙！快从马上下来！历练不能骑马知道吗？”
　　“噢！三公主殿下，虽说您这轿子很华丽，但是您还是要下来。”
　　“啊！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快把藏在怀里的财宝拿出来！快！”
　　……
　　天烈僵着脸，不情愿地与爱马分离，狠狠地瞪了那个侍卫一眼。
　　
　　




这一夜

　　“喂，走慢点！”李萧揉揉腿又揉揉腰，趾高气昂地叱喝。
　　天尧绷着脸，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皱紧眉头。
　　又来了，这已经是第十二次了。
　　在城门口时，为公平起见，以抽签择组，分为5组，各走一条路线，每组人数不定，由队长掌握该路线地图，以便队员听从队长总指挥。
　　而他，很不幸地成为这组人最少，但却最麻烦的小组的一员。这组里，有参加者中年龄最小仅仅14岁的周左丞相千金周婉若，有脾气暴躁的焰髹王天烈，有充满‘男子气概’的粗鲁郡主阑弥希，以及三朵温室里的小花朵洛然，李骅，还有李萧。
　　而更不幸的，是这朵最麻烦最挑剔最无耻的小花李萧，偏偏就是掌握全队路线的队长。
　　半天的路程，原本至少可以走到离皇城最近的一个小镇，然而这般走走停停，太阳逐渐由东边缓缓升到头顶，但却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你！”天烈火冒三丈，二三步冲到李萧的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喂！你这小子，以为是队长了不起吗？你再罗嗦，我先宰了你，再回去抄写经书！这历练！我不参加了还不行吗？”
　　天烈本身嗓门就大，这下子怒火膨胀，运起真气狂吼，则更是震耳欲聋，受伤害最深的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李萧，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漂亮的脸疼得几乎扭曲，想来耳膜一定是嗡嗡的乱响，大概有一阵子要耳鸣了。
　　李骅眉头一皱，伸手将捂着耳朵呜呜哽咽的李萧拉到身后，柔声劝慰。
　　阑弥希打了个哈哈，连忙上前来打圆场：“哎呦，天烈你小子，别和人家小孩子计较，这历练嘛，主要还是享乐不是？前边有个林子，去里面乘乘凉，休息一下再走不迟。”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处有一片小小的清幽的树林，看上去很是阴凉。
　　天烈的面色略微缓和，跟着阑弥希朝那林子走去。
　　一身白裙的周婉若一直都紧紧地跟着队伍，既不抱怨也不牢骚，小小年纪，如此柔婉乖顺，倒是少见。
　　天尧抿着唇，悄悄地扯出一抹笑意，他的皇后，原来从小就是这么一个闷葫芦。
　　李萧也不敢再吭声，揉着耳朵乖乖地牵着李骅的手，往林子走去。
　　这林子倒是幽静，在茂密的树叶中传来清脆的鸟鸣，林子深处，隐隐有水声潺潺。
　　水？众人眼睛都一亮，急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小溪哗啦啦地溅起小小的波浪，几尾小鱼悠闲地游来游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岸上有人正用垂涎欲滴的眼神盯着它们。
　　天烈咧嘴一笑，麻利地脱下外袍，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迅速不见了人影。
　　洛然挑眉一笑，不甘示弱地扯开精致的长衫，光着膀子跳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阑弥希爽朗一笑，掰下一根枝条，几步走到溪边，眯着眼睛准备戳上几尾鱼。
　　周婉若提着裙子，走到溪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到水中，拨弄几下，终究没敢下去。回头看看林子，美眸一亮，径直猫着腰捡枯枝去了。
　　李萧嚣张地坐在大石头上，眼睛一瞪，叱喝道：“喂！天尧！你怎么不去抓鱼？”
　　嗤！天尧撇嘴不屑地笑，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你傻了吗？”李萧晃着腿，继续吆喝。
　　天尧眉头一皱，怒极反笑：“你可不要后悔。”
　　他撂起袖子，走到溪边，深吸一口气，运起脉络中运行的真气，集中于掌，随后…砰的一掌打向水中。
　　砰！哗啦！随着震天的巨响，两人高的大浪哗啦立起来，溅起漫天的水花，无数的鱼扑腾着掉下来，落在岸边，徒劳地甩头摇尾，晶莹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亮光，鱼鳞闪闪发亮，一时间几乎晃花了眼。
　　李萧傻愣愣地盯着那恐怖的水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忽见那浪花转了个方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从石头上跳下来，巨大的水浪哗啦当头罩下，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砰的将他打得滚下石头，飞出老远。
　　“咳，咳！”溪水不断地涌进口鼻，他伏在地面呛得满脸通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猛地抹了把眼前的水，李萧怒得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你…你！你不想历练了吗？” 
　　天尧冷冷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水中忽然冒出两个湿淋淋的脑袋，扑，喷出一口水。
　　“咳！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天烈抹着满脸的水。
　　洛然急急地喘着气，费力地爬上岸。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组中，唯一会点厨艺的，竟然是一向粗鲁的郡主阑弥希。她咧嘴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轻车熟路地削去鳞片，破开鱼肚。
　　饱食一顿后，继续上路。
　　也许是早上受的教训，李萧下午倒是收敛了很多，绷着一张脸，将装着帐篷的行李甩给天尧——的暗卫土盾。
　　皮粗肉厚，力大无穷的土盾倒是不在意多这么一点重量，憨厚地笑笑，理所当然地将所有人的行李都一手包揽过来，身为暗卫，跟着武功高强的战南王爷天尧，大概也只能在这种事上为主子服务了。
　　夜幕低沉
　　天尧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直发呆，不知道五哥现在怎么了，今夜还是趁着大家都熟睡的时候，偷偷去五哥那组吧？想来才一天，不会离得很远。
　　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还是先睡一觉比较妥当。
　　另一个帐篷
　　天烈翻来覆去的，就是难以进入梦乡，一闭上眼，就是那个银发的家伙晃来晃去。
　　一想起他，就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尤其是上次闯进他的寝室，看到他沐浴……
　　天烈烦躁地翻了个身，终于还是睡不着。
　　啊啊啊！该死的！他郁闷地将原本就凌乱的长发揉成稻草窝，他这是中了什么魔吗？
　　那家伙…就睡在隔壁的帐篷里……
　　天烈涨红了脸，迟疑半晌，终究还是套上鞋，蹑手蹑脚地窜进隔壁的帐篷。
　　天尧合着眼仰躺着，气息平稳，似乎已是熟睡。
　　摸索着蹭到他的身旁，天烈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乱跳的心几乎要跃出来。
　　小心翼翼地推推天尧，熟睡的人没有丝毫的反应。
　　屏住呼吸，天烈悄悄地将头凑过去，天尧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
　　该死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捏紧拳头，他暗暗骂着自己，目光落在天尧紧抿着的唇上，不由浑身燥热。
　　深吸一口气，他鼓足勇气，快速的探头在那唇上轻啄了一下。
　　亲…亲到了！天烈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心底奇异的情绪澎湃汹涌。
　　“……”天尧微微启唇。
　　什么？天烈悄悄凑上耳朵。
　　“五…五哥……”
　　他嘴角的笑容顿时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看着天尧似乎是喃喃的梦呓。
　　傻傻地愣了半晌，涨红的脸登时一片死灰，他踉跄地退后两步，悄然转身离去。
　　却没注意到，原本熟睡的人，轻轻地颤动着纤长的眼睫。
　　密密的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跳了出来。
　　“哥！”头上蒙着的黑布一掀，露出天耀的小脑袋，他蹦蹦跳跳地冲进天烈的帐篷：“哥！我来啦！”
　　“…哥？你怎么哭了？”
　　“罗…罗嗦！”天烈胡乱地用袖子擦拭满脸的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中，无声地嚎啕大哭。
　　他的初恋，仅仅这一夜而已。
　　
　　




武食镇（已补）

　　后半夜 
　　天边扁扁的月亮斜挂着，懒懒散散地泛着暗光，仿佛喝醉了的美人,露出迷离的慵懒。
　　银色的月光在黑云蒙纱中细碎地露出轻柔的微光，宛如雪化做潺潺流水融入一池的琼华乍泻。
　　天尧悄无声息地窜出了帐篷。
　　此时大家都已熟睡，正是离开的好机会。
　　一般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他就不会拖拖拉拉，这组里，既有他向来不喜的李萧，也有与他有所纠葛的李骅，甚至还有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未来皇后，现在再加上一个天烈，纵然是淡漠如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况且……他微微眯起眼，抬头看向皎洁的月，按上世的记忆来看，过不了几夜，便是月夜失足落崖的时候，如今既然知道了历史走向，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哥的左膀右臂死得那样窝囊。
　　身后的草丛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他眉头一皱，停住了脚步。
　　“十二弟？”
　　呼的风声一过，冰凉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然后后背上一阵不安分的摇晃。
　　“九哥，有好玩的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天耀寻到了安稳的位置，便乖乖地伏在天尧的背上，乌黑的眼眸闪亮亮的，悬空的脚得意地晃来晃去。
　　“我要去下一个城镇。”天尧拨开被风吹得遮在眼前的乱发，并没有将天耀给扯下去。
　　“咱们把哥也带上吧？”天耀将细长的双腿也牢牢缠上去，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般粘在天尧的身上。
　　“他很能吃。”天尧斩钉截铁。
　　天耀的脸忽然就苦恼地皱成了一团，滴溜溜的黑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个不停，他那向来只塞满了食物的脑袋第一次出现了一把大大的秤，一头坐着他那个号啕大哭的可怜哥哥，另一头盛满了他见也没见过的美食，两边势均力敌，一时间左右摇摆不定。
　　正陷于历练中遇到的第一个难题的天耀，丝毫没有注意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哥……不行！九哥，我们还是把哥给带上吧？”天耀鼓起腮帮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乌黑的眼珠一闪，忽然间呆若木鸡。
　　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城镇，上头巨大的招牌在阳光中直晃眼——‘武食镇’。
　　好……好香！
　　他的目光像被粘在那个‘食’字上边，仿佛嗅到了里边隐约飘来的甜香。
　　天耀伸长了脖子，小小的脑袋努力往前探，乌溜溜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镇子。
　　“糖葫芦！糖葫芦！九哥！快看！那边卖的糖葫芦好大好大！”
　　“哇！糖人！那是糖人！”
　　天耀不安分地在天尧的背上跳来跳去，活像只发现了果山的小猴子。
　　天耀扑腾跳下地，还没跑几步，忽然定住了。
　　“蛐…蛐蛐！！”他的眼睛都鼓起来了，再也挪不动脚步。
　　天尧微微眯眼，这种季节怎么会有那种虫子？恐怕没有花大价钱驯养是绝对不可能的罢？
　　他狐疑地转头看去，在街的一角，围了一大圈的路人，中间一个壮实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根细长的鞭子，对着盆中吆喝着。
　　身旁一个大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闯关者，可得蛐蛐之王，黑将军。
　　大概由于这个季节很少见这种摊子，路人指指点点，竟也喝彩连连，始终没有退去。
　　但是，最让天尧注意的，却是那汉子腰间的花纹，那种熟悉的纹路——宫廷侍卫？！
　　他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堂堂侍卫会摆这种摊，那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历练的一个环节，也许，正是冲着他们来的，尤其是贪吃贪玩的天耀。
　　扭头一看，天耀咧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灿烂若天边的星辰。
　　看他这样子，显然对这闯关很有兴趣。
　　那大汉的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注意到天耀的表情，不由眼睛一亮，哈哈笑着开口：“小孩，要不要试试看？”
　　天耀一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样子，试探的目光滴溜溜地在面色不悦的天尧脸上打转，却一直没有挪动脚步。
　　这历练恐怕不简单。
　　天尧也有些迟疑，虽说他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却也怜惜天耀从小就没见过这种好玩的场面，再看他那蓄势待发，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忍去阻止。也许这是天耀最后一次出宫游玩，这次历练结束后，他就要开始练武，之后驻守边疆荒土，直到……战死沙场。想到上一世，天尧的目光顿时一凝。
　　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他这犹豫，不过是电光火石的几秒，周遭的情况却又发生了变化。
　　围观的众人目光集中在天耀的身上，发现他不过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岁，甚至还更小一些，稚嫩的脸蛋，满脸人畜无害的可爱笑容，头上却偏偏扎着初冠髻（年满16岁行初冠礼）的小孩，不由大失所望，起哄声此起彼伏。
　　“靠，你那发髻上的带子是从你哥那借的吧？”
　　“喂！小孩靠边站去！”
　　“哈哈，矮冬瓜，回你娘那吃奶去吧！”
　　“小孩，过来过来，这里有糖，别惹事。”
　　……
　　戏谑的言语，不屑的口吻，鄙夷的目光，仿佛翻滚着的热浪直扑而来，天耀的小脸登时涨得通红。
　　“我…我要挑战！”天耀鼓起腮帮子，气得直跳脚。
　　天尧冷厉的目光一扫，迅速捕捉到一个悄悄躲藏在人群中，大声起哄的青年的身影，那人一身精干的蓝色紧身背心，露出肌肉纠结的手臂，充满爆发力的胸肌被衣服勒得紧紧的，几乎要挤爆那薄薄的布料，这样的身材，在这以武术为尊的镇子，也是少见的，显然，他是个修炼外功的高手。
　　当然，天尧绝对不会漏看那腰带上熟悉的花纹————浅蓝色的线条简单的勾勒出老虎矫健奔跑的身影。
　　这又是一个宫廷侍卫？！
　　那汉子露出得逞的微笑，伸出大手拍拍天耀的肩膀：“小孩，不错，有勇气。”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掌心厚实，黑黝黝的指间有厚厚的茧，显然常年使用某种武器。
　　那汉子大大咧咧地一手揽过天耀的肩膀，朝众人挥挥手：“现在呢！闲人都给我闪开，待他闯关结果出来，你们才能进来。”
　　说着，他拉着天耀，伸手捡起自家的‘黑将军’，一头钻进了一旁早已铺好的巨大黑布里，之后，就没了动静。
　　天尧微微挑起眉，他倒是不认为父皇派来的侍卫会对天耀有什么不利，即便是输了，仅仅只是去铁匠铺干上一个月，再差的情况呢，也不过是被送回去，抄抄经书。
　　然而，他真正在思索的，是这古怪的历练内容，比力气？比胃量？这是在考验什么？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透过逐渐疏散的人群，忽然他瞳孔一缩。
　　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袍，俊美的脸挂着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微笑，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弯着，透出淡淡的银光。
　　一袭没有杂色的黑袍，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黑如深潭的眸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扣在腰间，指尖隐隐有蓄势待发的力量。
　　月夜星夜？他们怎么会在这？
　　天尧面色一变，足下轻点，身形飞纵，化做一道诡异的残影，悄无声息地窜进附近的小巷。
　　在离他不远处，一个华丽肥胖的身影缓缓走过。
　　那个肥得像球的胖子怀里揣得鼓囊囊的，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警惕地左右张望，走路的速度倒是挺快。
　　月夜笑眯眯地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
　　“干…干什么？”那个一看就知道营养过剩的胖子面上肥肉慌张地一抖，转身想走，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挡住他逃跑的路线。
　　完…完了！这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心底暗暗哀号，今日刚完成了一笔大生意，银两身上揣了许多，可他没有想过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会有偷盗抢劫的事，也就没舍得出那么几两请个保镖护卫什么的，他贴身的两个跟班恰巧都去点查货物了，恨啊！恨啊！为了节省那么一点钱……他全府只请了两个奴才！平日里这条路都走好好的，今日竟出事了。
　　不过————他小小的眼珠一转，忽然扯着嗓门大吼起来：“来人啊！抢劫啦！抢劫啦！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背脊上一阵透心的凉。
　　尖锐冰凉的刀尖轻轻搁在他的身后。
　　“兄弟，借点钱。”带着笑意的嗓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公告

　　某舞自己要申冤一下！上一章武食镇绝对不是伪更，相反的，它是某舞认真努力了一个下午的结晶，昨天更新的时候，就发现晋江有点抽筋，怎么点都出现英文的错误提示，但在下午4点开始，有所好转，某舞便花了两个半小时认真的更新了一章，各位亲可以看看，在字数那里还提示2100字，并且内容提要照旧是每章前几行的内容，今日上来一看，才发现整章都不见了！！
　　某舞那个气愤啊！某舞向来不存稿，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打的，也没有备份，今天如果要再打出昨天的水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希望晋江能尽快给我一个交代！
　　某舞今天两点多就冲到公司来，原本是满怀希望地想爆发一下，更新两章让各位亲看过瘾些，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某舞现在很难相信晋江了，没准什么时候又吞了，况且少了一章，就算接下去各位亲恐怕也看不明白，某舞想再重新把武食镇打一遍，恐怕也没有了那种感觉，所以某舞只好先将正文暂停了。
　　当然，某舞会直接将武食镇后面的先打出来，然后存在电脑里，等晋江什么时候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一口气都发上来，会补齐的，各位亲不用担心。
　　从今日起，晋江停更——————当然是不可能的，说了一天一章某舞就不会改变，今天恐怕来不及，从明天起，提前进入番外篇，开始更新番外。
　　只希望晋江能原原本本地把某舞上一章还回来……郁闷ING




番外卷第一节初遇

　　清晨
　　柔软的阳光静静地拂过微波荡漾的湖面，折射出彩色的光痕，宛如琼华乍泻，搅碎一池碎玉涟漪。
　　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轻柔的微风带起树梢的沙沙声伴奏，透出一种与肃穆沉寂的皇宫迥然不同的清幽祥和。
　　端坐在席上，手捧卷轴，监督各个皇子练习书法的夫子一时间看出了神，目光透过窗子，掠过树梢，射向那些在树枝上蹦蹦跳跳地各色鸟禽，脑中思绪万千。
　　当然，座下正值好动年龄的皇子们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也不知是谁开了头，角落轻巧地飞出一个小小的纸团，却没扔中目标，掉落在中间的空地上，咕噜噜地打着转。早已不甘寂寞的皇子们都来了性子，伸手就往宣纸上扯下一块，写上一点俏皮话，用指尖撮成一团，四处乱扔，一时间，堂上漫天的纸雨乍泄，仿佛破开苍穹的鹅毛大雪，隐隐还夹杂着窃窃地低笑声。
　　但是，这欢乐的氛围并没有感染到殿堂的一个安静的角落，那里，静静地摆着一张木桌，桌面桌脚细密地雕刻着精致的纹理，衬上那淡雅的式样，隐隐有巧夺天工之感，桌旁坐着一人，雪白的长衫，袖口绣着细密的虎纹，雪银色的腰带上掺杂着明黄的勾勒，远远看去，仿佛一条金龙盘旋缠绕，乌黑的长发瀑布般直直披散着，松垮垮地系着月白色的发带，衬得肌肤更是如凝脂白玉，隐隐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仿佛没有听到殿上愈发肆意的喧哗，目不转睛地认真比照着模本，一笔一画的描摹。
　　忽然，细微声响触上了桌面，一个小小的纸团咕噜噜地从桌角滚到他的眼前。
　　他一怔，抬眼一看，不远处的座位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正对他吐着舌头做鬼脸。
　　天烈……？
　　乌黑清澈的眼眸浮起柔和的笑意，他微微弯起嘴角，轻轻地展开那揉得小小的纸团。
　　一行嚣张肆意的狂草映入眼帘‘五哥，今夜要不要一起去疯宫冒险？’
　　今夜………
　　他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这两个字上，眸底的光芒缓缓黯淡下来。
　　纤长玉白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柔软的纸面，忽然一收，紧紧地将那团纸攒在掌心，白皙的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随即，他努力地扯扯嘴角，露出歉意的微笑，朝天烈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了，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的夜晚，永远只属于那个宫殿，那个嵌满夜明珠，终日灯火辉煌的精致牢笼……
　　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人肆意张狂的笑容，那眉宇间勇于反抗命运的不羁，正是他所缺少的。
　　想到这里，他微微蹙眉，目光看向一旁空无一人的座位，眸底浮起一抹担忧。
　　天魅……又跑到哪去了？
　　宫中那片林荫小道中，忽然传出一声大大的呵欠。
　　天魅懒懒地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趴在粗大地枝干上俯视着寂静无人的小道。
　　今天这里怎么这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想捉弄也没有对象。
　　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跟着哥哥去皇家学堂玩玩，还能悄悄捉弄一下夫子。
　　嗯？那是什么？
　　游移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草丛中蠕动，不由来了兴趣。
　　嘿！抓到一个逃学的小家伙！
　　他手一撑树干，身形一纵，轻巧地跳了下去，正落在那小孩面前。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歪扎着，身上白色的小衫脏兮兮的，沾着黑灰色的泥土污渍，袖口还沾着柔软的草屑。
　　看着身形，也就四五岁大吧？在这宫里不肯能有这么小的太监，那只能是皇子了……
　　天魅左右看看，这倒奇怪了，怎么也没个奶妈子跟着？
　　“喂！小孩！”他伸手戳戳那个小脑袋。
　　那小家伙正努力地扒拉着草，感觉有人戳他，不由傻愣愣地抬起头来。
　　天魅微微一怔。
　　那白嫩嫩的脸颊沾染着灰土，显得很是狼狈，但却衬得那乌黑的眼睛异常的大，满脸傻呵呵的笑。
　　这小孩……怎么笑得像白痴一样？
　　天魅伸手在他脸上揉来捏去，嘿，手感还真不错！
　　那小家伙傻愣愣地看着他，焦距涣散的眼宛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无瑕。
　　那小脑袋中大概只有一个念头————这哥哥，真奇怪。
　　天魅的确是奇怪，浑身都被黑布紧紧的包围着，没有□出一寸，头上戴着大大的遮阳斗笠，但从下而上，隐约可见的脸却仿佛美得不似真人，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喂！叫我五哥！”天魅玩够了，饶有兴趣的盯着这小孩看。
　　这小孩倒是很瘦，怎么看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前些天，那看到那还只会爬的十二弟天耀，倒是肥嘟嘟的，气恼时鼓起腮帮子更是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上几下。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张张口，含糊不清的吐音：“五……哥……”
　　那生涩的发音让天魅疑惑的挑挑眉，这小孩，真的有四岁了吗？怎么说话都不通顺？
　　“你叫什么？”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倒是让小家伙瞪着圆圆的眼睛不知所措，呆了半晌，就在天魅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忽然低头在身上摸索摸索，良久，小小的手中揪着一个玉牌子递上，抬头附送一个灿烂的傻笑。
　　“尧……”天魅细细的端详着那玉牌，伸手翻过来看看：“你是九皇子……？”他狐疑地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真的有五岁了吗？”
　　那小家伙歪着脑袋，眼睛忽闪忽闪。
　　清晨的阳光逐渐强烈起来，天魅脸色微微一变，拉拉脸上的斗笠，糟了，马上要到早上了。
　　刚起身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心底还想再逗逗这小鬼，回头看向那依旧趴在地面的小家伙，笑道：“喂！你叫天尧是吧？今天傍晚在这林子里等我，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好…吃的。”天尧小脑袋中注意到了这个词，不由傻呵呵地流着哈巴子点头。
　　啧，这小鬼。天魅扯扯斗笠，迅速往寝宫跑去。
　　皇家学堂的上课时间向来是一整天，从早晨阳光初泻一直到夕阳西下，午休时也是在学堂中，由奶妈子送来食盒，就地而餐。
　　“好，今天就上到这里了。”夫子合上书卷，朝众皇子点点头：“十岁以上的皇子背诵并默写今日所教，七岁到十岁之间的皇子临摹书篇三遍。七岁以下的皇子将今日所教的字一一认清，好，可以散了。”
　　随着这一声响起，正襟危坐的各皇子都欢呼雀跃，催促身旁的伴读急急收拾桌面的书卷，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去。
　　天怜静静地站起来，跟在人群的最后朝门外走着，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两个伴读。
　　目光透过人群看到天烈的身影，天烈转头朝他咧嘴笑着，刚想挥手，却被一旁的杨妃急急按下，扯着他就往外走。
　　天怜的目光迅速黯淡下来，母后的势力才刚崛起，后宫迅速分为两派，那些妃子们看他的目光只有两种，算计谄媚或者是……厌恶嫉妒。
　　皇子们都还小，并不懂这些阿谀我诈，只是看到父皇对天怜异常的宠爱，不由心生不满，再加上平日里天怜从没出席过他们夜晚召开的聚会，似乎与他们格格不入，因此看到他，都是退避三舍，视而不见。
　　扭头看见天傲又挥着扇子蛮横地与天鸣对峙，他们的周围围了一群的人，但他知道，只要他一接近，那些皇子们都会敬畏或不甘地朝他行礼，随后迅速散去。
　　他缓缓地上了座驾，柔和的眼眸中隐隐流泻出一抹哀伤寂寥。
　　太监们恭敬地随侍在一旁，紧紧地围绕在那尊贵的座驾旁。
　　一摇一晃的视线逐渐模糊又清晰，夕阳的光辉在地面铺上红艳似血的阴影，忽然，一抹小小的身影闯入了视线。
　　天怜抬眼看去，在树林的阴影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的蜷缩着。 
　　
　　




番外卷第二节怨恨初始

　　天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草地，乌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忽然，周围草丛发出一阵簌簌的响声，似乎有人走了过来，然后，感觉头被人戳了戳。
　　傻楞楞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眯眯的脸，白皙细腻的皮肤，圆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浮现深深的酒窝，刹一看去，仿佛是母妃殿中摆放的那排精致的陶瓷娃娃。
　　“娃…娃……”天尧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伸出小手想揪住‘陶瓷娃娃’披散着的长发。
　　‘陶瓷娃娃’笑眯眯的往后一躲，随后顺手一捞，抓住了他的后领，轻松将他提了起来。
　　“星夜，接着！”
　　小小的身体被凌空抛起，耳边呼呼的风声一停，天尧咚的落入一个怀抱。
　　抬头一看，一个男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深得宛如幽潭的眼平静无波。
　　傻傻地瞪着他看了半晌，天尧下意识地揪住了星夜胸前的衣领，转头一看。
　　身旁，不知何时停了一个华丽的车驾，密密麻麻的站了一大群的太监，目光缓缓地往上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抱着他的手蓦的一松，他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到地面，小小的脑袋磕在石上肿了大大的一个包。
　　天尧并没有感觉到痛楚，小小的手撑着地面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车驾上的人。
　　鲜血潺潺地从额头的伤处缓缓涌出，顺着脏兮兮的脸颊蔓延到下巴，滴答滴答的打在地面上。
　　众太监心都是一抖，寒气从背脊蔓延上来，这小孩满头的血，却似乎没知觉似的满脸傻笑，愈发让人毛骨悚然。
　　天怜眉头一蹙，淡淡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星夜，缓缓地走下车驾。
　　“你…还好吗？”
　　天尧傻呵呵地点点头，目光顺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往上移，一时间，傍晚的阳光亮得明晃晃的，几乎刺伤了眼球。
　　他忽然大大地咧开嘴角，小小的身体猛地扑入天怜的怀中。
　　“五…哥！”
　　听着那口齿不清的叫唤，天怜微微怔住，心底忽然涌起暖暖的浪潮。
　　“你是谁？”
　　天怜摸摸他的小脑袋，轻柔地为他理顺凌乱的黑发。
　　“啊…咬……”天尧傻愣愣地歪着脑袋，努力地在空荡荡的脑海中找寻自己的名字。
　　“禀告太子，他是九皇子天尧。”一旁的太监轻声地回答。
　　“五…哥……”天尧在身上摸摸索索了半天，抬起小脑袋，乐呵呵的流出了哈巴子：“好……吃…的。”
　　很少有人如此亲热的叫他五哥，即便是与他最为要好的天烈也从来没有这般亲密的举动。
　　天怜心底忽然有什么地方忽然变得软软的，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欣喜。
　　“饿了吗？”天怜努力地将他抱起来。
　　虽说天尧比起同龄人来轻了不少，但依天怜仅仅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身材，以及常年病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力量，一时间竟难以将他抱起，两人一起踉踉跄跄的退了两步。
　　领头太监连忙冲上去，将天尧抱起来放在车驾上，一边躬身道：“太子千金之躯，这种事让老奴来做就成了。”
　　天怜点点头，上了车驾，坐在天尧的旁边。
　　“去和梅妃说一声，九弟在我那用晚膳。”
　　“是，奴才这就去。”一个太监作了个揖，急急跑了出去。
　　东宫内，天魅正心满意足的享受着甜腻的糕点。
　　“那小傻子不会真的去等我吧。”灌了一口茶，他盯着手中的点心愣了神。
　　“就算等了也是他傻。”天魅晃悠着腿，高高地坐在椅子上，咬了一口点心。
　　目光扫到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边，天魅一向喜恶作剧的心底却隐隐泛出几分不忍，那家伙已经是个傻子了，再这样耍他，是不是太可怜了。
　　呵！可怜？！每天只能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的他，才可怜呢！
　　这样想着，他忽然就没了胃口，怔怔地将两只手交叉着掰来掰去，心底犹豫不决。
　　可是，那傻子不会真的等一个晚上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不由扫兴地跳下椅子，暗暗咕哝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算了，反正吃饱了没事干，去看看也好。
　　天魅这样说服着自己，拔腿就往门外跑去。
　　刚冲到走廊，隐隐看到前方熟悉的车驾摇摇晃晃的接近，昏暗的夕阳下，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天怜的身旁，天魅的脸色蓦然一变，脚步一顿，咬牙切齿的呆立了半晌，忽然猛地转身冲回了自己的寝宫。
　　砰的一声，他狠狠地甩上门。
　　那震天的巨响将服侍的宫女太监们吓得慌了神儿。
　　天魅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冒，直直冲到桌前，猛地将桌一掀，桌面上的瓷盘哗啦碎了一地，精致的糕点滴溜溜的在地毯上滚动，他还觉得不解气，愤恨地踹翻了椅子。
　　宫女太监们吓得面色惨白，一时间都僵立着，手足无措。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天魅使劲举起椅子，狠狠甩在地上，怒气勃发地瞪着那些奴才，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们都给我滚！！”
　　“是……”奴才们仿佛得了特赦令，欣喜若狂的应声，飞快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一时间，这终日被黑布蒙罩着的殿堂空荡荡的，静得只剩下他的喘气声。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天魅仿佛脱了浑身的力气，软软地往后仰躺在床上，怔怔地瞪着床帘：“呵……都走吧，都走吧，剩下我一个人最好……什么傻子……什么白痴…原来精明得很呢！算我看错了…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父皇…母后…那些狗奴才…还有那个小白痴……为什么……为什么啊？”
　　天魅紧紧地揪着被褥，抑制不住的泪水汹涌夺眶而出。
　　也许，他永远都得一个人留在这彻头彻尾的黑暗中……直至毁灭……
　　毁灭……他忽然咧开嘴，眼里流露出疯狂的光芒。
　　“毁灭，那就毁灭吧！”他低低的呢喃着，眼中的光彩忽然亮得吓人，黑暗中缓缓流淌着的声线，仿佛地狱的魔鬼发出浅浅的呻吟。
　　轰隆！银色的闪电蓦的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天魅浑身一颤，目光忽然清醒过来，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他将头埋入枕头中。
　　“刚才我怎么会这么想，这太疯狂了。”
　　悄悄的，一颗小小的种子静静的埋入心田，在所有人包括天魅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的滋长，萌芽，直至噩梦的毁灭。
　　
　　




番外卷第三节救赎

　　又是一个绚丽的清晨
　　柔和的阳光仿佛带着浅浅的花草香气一点一点地渗进窗子的细缝，染亮了寝宫的一角。
　　天怜悄无声息地走下床，推开窗户。
　　芳香的清风迎面扑来，拂过他的脸颊，柔顺的黑发随风掀起。
　　纤长的眼睫轻轻的颤动，宛如深黑的蝴蝶静静地张开它的翅膀，掩住眼底若有所思的愁绪，清澈的黑眸，挺直的鼻梁，粉嫩的唇微微上翘，仿佛永远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纤细的下颚，略显病态苍白的肌肤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柔滑细腻，披散着的青丝宛如黑色的瀑布。
　　仅仅一个九岁的孩童，犹带稚嫩的眉宇间却早已染上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愁绪，漆黑如墨的眸深处，隐隐有寂寞的黑雾弥漫。
　　寂寞……？身为东宫太子，是不能有这种情绪的！
　　天怜浑身一颤，几乎是逃避一般狠狠的将窗户砰的关上，宫殿里仍旧是亮堂堂的，绚丽的夜明珠每日每夜的绽放着它的光芒，将所有的黑暗永远的隔绝在门外。
　　床上细微的声响将他从深深的思绪中唤醒，他一怔，扭头一看，被褥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蠕动。
　　“醒了吗？”天怜轻轻的掀开被子，却见天尧的小脑袋深深地钻进柔软的枕头中，巴咋巴咋的发出奇怪的声响。
　　天怜连忙伸手将他抱起来，却见天尧睁着圆圆的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五…哥。”小手一伸，紧紧的揪住他的衣领，就要往他怀里钻。
　　那满脸的口水将天怜小小的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扯下一条雪白的毛巾，略显笨拙生疏却轻柔地擦拭那一脸的狼藉。
　　扣扣两声敲门声，接着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在门口问：“太子殿下，您起了吗？”
　　“进来吧。”天怜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长响，门被轻轻地推开，几个太监宫女恭敬地捧着脸盆毛巾衣物鱼贯而入。
　　领头的老太监抬头一看，惊得脸色骤变，急急的跑上前。
　　“太…太子殿下，这种事就交给老奴吧！您千金之体，怎能干这种粗活。”
　　天怜点点头，将毛巾丢给他，费力地将天尧抱起来，放在地上。
　　“太子殿下…皇上，皇上找您呐！”
　　“父皇？”天怜微微一怔，眸中闪出一抹疑惑。
　　“是…是啊，皇上宣您在皇龙殿觐见。”
　　几个宫女急急的走过来，恭敬地为他梳洗，伺候他穿上衣服。
　　天怜揉揉天尧的小脑袋，略微有些不舍的捏捏他的脸，最终还是跟着那太监走了。
　　天尧茫然无措的睁着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脸颊被冰凉的手指掐了又捏，他怔怔地回头一看，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娃…娃…”
　　冷不丁头发又被那小手揪住了，月夜黑亮的眼睛一眨，又笑成弯弯的月牙，纤长的手指拿起镜前的木梳，笑眯眯地开口：“小家伙，别乱动。”
　　车驾晃悠晃悠的前进，很快的来到皇龙殿的门口。
　　老太监急急点头哈腰的朝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一声，将天怜迎了进去。
　　虎臻帝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长椅上，眉头微微皱着，显得很是威严。
　　伸手将周围的宫女太监通通挥退，皇帝朝天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这封上呈是你写的？”他伸手拿起桌面上明黄色的折子，冷冷地问。
　　天怜抬眼看看，咬紧唇，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年幼无知，无法担当东宫重任，这…就是你的本意？”皇帝面色不悦。
　　“是。”揪着袍角的手指逐渐泛着青白，天怜鼓起勇气点点头。
　　“简直是废话！”皇帝暴怒地狠狠一拍桌子，砰的巨响在宫殿上回荡。他的声音冷静威严，铿锵有力，有着无法抗拒的命令口吻：“好，朕就明说了吧！你这头衔，无论如何朕是不会废除的。”
　　天怜愕然地抬头。
　　“廉儿迂腐古板，胆小木纳，缺乏征伐之胆；鸣儿深沉内敛，喜怒无常，缺乏容人之量；傲儿心高气傲，蛮横专制，缺乏亲民之心；烈儿暴躁易怒，冲动直爽，缺乏治国之才；难道你认为，他们比你更适合这个位子吗？”
　　天怜咬着唇，一时间难以反驳。
　　“听说……你昨天将尧儿接到宫中，有这事吗？”虎臻帝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是”
　　虎臻帝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和缓下来：“你需要心底有杆秤，不该接近的皇子，该接近的皇子，都要心底有数。记住，在皇宫里，讲那无谓的情谊，是可笑的。”
　　天怜似懂非懂的点头，心缓缓的沉了下去。
　　浑浑噩噩的出了宫殿，坐上车驾，他依旧若有所思的盯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父皇的话犹然回响在耳边，一字一句深深的戳在他心底，痛得几乎麻木，温热的液体翻滚蔓延出来，眼眶忽然酸涩起来，似乎有什么情绪想要汹涌而出。
　　有谁……可以救赎他呢？
　　人们只知道黑暗的痛苦和恐惧，孰不知，终日浸染于绚烂的阳光下，那华丽耀眼的牢笼仿佛无形的屏障，剥夺了他每个夜晚的自由，天真烂漫的童真时代，惊险刺激的夜间冒险，其他皇子们能享受的，他只能静静地呆在自己这个终日亮如白昼的宫殿里远远的羡慕。
　　难道，他只能在华丽的东宫金冠下，在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中，在苍白的光芒下，独自忍受着永远的寂寞，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静静地等待时光的流逝，直到肉身一点一点的腐朽，灵魂一分一毫的崩溃，难道，这……就是他的结局吗？
　　耳边传来太监尖锐的叱喝，他怔怔地转过头。
　　沙堆中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满脸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眼底，刺眼的阳光似乎瞬间黯淡下来。
　　“…五…哥。”天尧傻呵呵的扒拉着黑灰色的土泥堆，仰头看见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天怜深深地凝视着那微微涣散的瞳仁，有着无暇的深黑色，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透明。
　　你…会是我的救赎吗？
　　“五…哥…”天尧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似乎要去触碰天怜雪白的衣角，却被一旁的太监急急的拦住了。
　　“九皇子，您自重…太子爷他……”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傻愣愣地张大了嘴，一脸的惊愕。
　　因为他看见，那一尘不染，高贵淡雅的太子爷竟轻轻的跳下车驾，站在了沙堆边，任由那黑灰色的沙泥染上那雪白的衣袍。
　　天怜轻轻的抚摸着天尧的脸颊，声音飘渺脆弱的几乎消散在清风之中。
　　“你…再唤我一声好吗？”
　　“五哥……”天尧露出满脸稚嫩的笑容，口齿不清的叫着。
　　话音未落，天怜已紧紧的抱住了他，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天尧的颈窝，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闸门，汹涌而出。
　　你…会是我的救赎吗？
　　他又一次，轻轻的，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呢喃着。 
　　
　　




番外卷第四节胖娃娃

　　一白一黑两道残影飕飕掠过车驾，双双挡在天怜的身后，隔住太监们的视线。
　　月夜笑咪咪的把玩着掌心的飞刀，银色锐利的刀刃看得那些太监一个个毛骨悚然。
　　星夜一脸淡漠，手静静垂放在腰间的剑柄上，蓄势待发。
　　老太监吓得一个哆嗦，虽说他们年龄并不大，但那金牌暗卫的头衔可不是假的，他丝毫没有怀疑，他们可以在瞬间解决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奴才们。
　　悄悄地看了一眼太子爷的背影，见多识广的老太监怎能不明白这些，他暗暗地叹口气，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
　　朝那几个愣神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他们抬着车驾悄悄退到不远的树下，静静地等待。
　　这种皇家的事，可不是他们这些奴才可以参与的。
　　小孩的个性，总是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纵然是天怜也不例外。
　　刚才还在自怨自哀，现在却已然满眼新奇的蹲在一旁，看着天尧认真的糊着泥巴。
　　这种黑灰色的泥灰是白虎国的特产，平日里需要浇上水，让它保持湿淋淋的，具有柔韧的粘性，待揉合成满意的形状后，放置阳光下暴晒半个时辰，直到黑灰褪去，变为深沉的瓷红色，完成后的作品会像瓷器一般，变得光滑易碎。虽说是特产，但却也少见，市面上的价格不菲，一般是豪门贵族请来大师，做上几件，作为炫耀的资本。但在皇宫之中，却是只供给皇子们玩耍，如果让那些贵族看见了，肯定要直叹暴殄天物。
　　不过懂事一点的皇子，都有一点洁癖，对这种东西，倒是没有兴趣，平日里也只见几个还小的皇子在这咿呀咿呀的糊泥。
　　这退后几步，一眼看去，才发现天尧的身旁还有一个粉嘟嘟的天耀。
　　高大健壮的奶妈子战战噤噤的守候在旁边，手中捧着雪白的毛巾。
　　正看着，冷不丁一团泥打到眼前，天怜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天尧一脸傻呵呵的笑容扑到他的眼前，脏兮兮的小手捧着灰泥：“…五…哥…泥…”
　　看他努力地从嘴中吐出含糊的字眼，天怜一怔，看着那一团黑灰色的泥土，不由有些迟疑。
　　“泥…泥……”天尧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固执地将小手伸到天怜的面前。
　　天怜看看白皙纤细的手指，再看看天尧一脸的希翼，终究还是伸出手，将那泥灰握在手中。
　　“泥……”天尧开心的笑起来，扑腾扑腾爬到天怜的旁边，圆溜溜的黑眼珠直直盯着那团泥。
　　天怜手足无措的动动手指，满眼兴奇的看着那团泥在手中不断的变换形状，不由也来了兴趣，灵巧的手指认真地揉捏着那团泥球，缓缓捏成一个胖胖的人形。
　　看了一眼在一旁歪着小脑袋的天尧，天怜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半成品，努力地想描摹出脸的形状。
　　天尧好奇地瞪着眼，看着那小小的泥灰仿佛变魔术一样缓缓变成一个咧嘴大笑的小胖娃娃。
　　天怜擦擦额头的汗，有些不满意地蹙起眉，但又随即莞尔一笑，虽说这个肚子圆球一样，肥嘟嘟的小娃娃，五官歪歪扭扭，头也格外的大，但是那一脸的天真无邪，倒是和天尧有几分神似。
　　看它一脸的憋态可掬，天怜越看越觉得像，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天尧瞪着黑眼睛，抓过娃娃，扑腾扑腾爬到一旁，倒是有规有矩地将它摆放在阳光下。
　　天怜跑过去，坐在他的旁边，反正他已经满手满身都是泥污，也不怕再脏点。
　　两人一眨不眨地盯着，黑灰色的泥娃娃在阳光下逐渐泛出润红的光泽。
　　天尧忽然转头，傻傻地盯着天怜看了半晌，忽然低头在身上胡乱摸索一通，小手揪出一根脏兮兮的发带。
　　“五哥，红…红……”他挠着小脑袋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咯咯的笑起来：“红…红线……”
　　天怜愣了愣，虽说被黑灰色的泥土染得脏兮兮的，但依稀还能看见那光润的雪银色。
　　“胖胖……”天尧小手胡乱挥舞一通，指着那已然泛红的胖娃娃。
　　这是要他给那娃娃系上，天怜恍然大悟，伸手接过那发带，又转头看看那憋态可掬的胖娃娃，心下有些不舍，这可是天尧第一次拿出来的东西，迟疑了半晌，他终究还是将这发带握在手中，伸手扯下头上扎着的浅蓝色发带，认真地系在那娃娃胖嘟嘟的脖子上。
　　一个小太监扑腾扑腾地跑过来，恭敬地弯着腰，捧着雪白的毛巾，为三个皇子认真地将手擦干净，随即，一个宫女躬身递上一个托盘，上边摆放着几盘小小的点心。
　　天怜哑然失笑，天耀连说话都不会，还能吃这点心？
　　扭头一看，天耀眼睛发亮的伸出小小的手，努力地捧起一个小糕点，张开只长了两颗小白牙的小嘴，啊呜啊呜地努力啃咬，忙了半天，连屑都没咬下来，干脆巴咋巴咋地舔得那小小的糕点湿哒哒的都是哈巴子。
　　啃得不亦乐乎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天耀，还有从来就不喜甜食的天怜，于是乎，那几盘点心，都顺理成章地进了天尧的肚子。
　　天耀瞪着眼地看天尧啊呜啊呜地将那些点心风卷残云，不由鼓起了肥嘟嘟的腮帮子，咿呀咿呀的抗议。还没等他的抗议引起众人足够的重视，一个小小的石子啪的打在他的小手上，粉嫩嫩的肌肤迅速乌青了一大块，天耀巴眨巴眨眼睛呆愣了半晌，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啼哭。
　　一旁懒懒打呵欠的奶妈子登时吓得清醒过来，急急跑过来，心疼而惶恐的抱起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皇子，低声的哄着。
　　不远处茂密的树丛中，天魅啧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竟然打歪了。”
　　仰躺着，隐隐看见阳光逐渐灿烂得晃花了眼球，包得严严实实的皮肤依旧感觉到炙热的疼痛，他翻身坐起，扯扯头上的斗笠，转头远远地瞪了天尧一眼，不甘愿地跳下树，朝东宫直奔而去。
　　吃饱喝足，天尧仰着小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树梢上翻腾乱飞的小鸟，傻呵呵地咧开了嘴，眼睛熠熠发亮。
　　“飞…”他小小的手虚空抓了几把，失望地瞪着眼，傻愣愣地看着，忽然，他回过头，扑到天怜的怀里，抓着他的衣领：“五…哥…飞……”
　　天怜捏捏他柔软的脸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会。”
　　“五…哥，学……”天尧一脸的希翼，小小的手指着和星夜打得不亦乐乎的月夜，努力吐出竟然清晰的字眼：“娃娃…飞……”
　　天怜微微怔住，皇宫中有专门教导皇子功夫的武师，但一来，他天生病弱，并不适合学武，二来，教导文辞的夫子对太子比较严格，功课繁忙也没有机会去学习，再加上父皇母后的不支持，他甚至从没有见过那个武师。
　　伸手轻轻地理顺天尧凌乱的黑发，天怜若有所思的蹙起眉，忽然，嘴角绽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好，如果你喜欢的话，五哥去学。”
　　清风柔和地拂过脸颊，温暖的阳光沾染着甜甜的香气，轻柔地抚摸着仰躺着的胖娃娃，那肥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大大咧着，瓷红色的皮肤泛着玉一般温润的色泽，也许是错觉，它脸上的笑意，仿佛愈发灿烂起来。
　　月夜星夜远远地看着，眼底悄悄地浮起一抹柔和。
　　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远远的树下，那华丽的东宫车驾旁，两个小男孩直直地看着这边，露出怨毒嫉妒的目光。 
　　
　　




番外卷第五节治疗

　　夜里,梁御医梁誉的府上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贵客到来之时,他正按照平日里的习惯,腰上系着围兜,手捧装满各色草药的药盆,认真地眯着昏花的老眼,对着昏暗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将零散的药草分类摆放。
　　直到守门的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挪着步子走进来,禀告说门外停了一辆小小的轿子。
　　他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狐疑地走到门口,才一眼,老脸上的不满神情立马变成了恭敬愉悦的微笑。
　　“太…太子爷?您怎么来了?夜里风凉,您可要担心。”
　　门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天怜苍白纤秀的小脸,乌黑清澈的眼眸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更加清幽。 
　　梁誉登时老脸煞白,连滚带爬的扑到轿边,慌乱地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将轿上挂着的灯笼点上,昏暗的灯光一亮,天怜轻轻地喘出一口气,朝梁誉露出浅浅的微笑。
　　“太子爷,您这体质特殊,为什么不点灯呢?”
　　看着轿内漆黑的空气,梁誉几乎吓得心脏都停滞了,幸亏由东宫到御医所不过短短的一段路程,不然这体质特殊的小太子恐怕就不只是呼吸困难的问题了,从这时常病弱的太子爷出生开始,梁誉就常常为他开药,大概也能算是看着天怜长大的,此时见他不乘坐虎臻帝为他特意定做的里边嵌满夜明珠的车轿,甚至轿内还不点一掌灯,在疼惜之下,不由恼怒起来,语气里早已忘了带了恭敬的口吻,那急冲冲的质问就像是个长辈教训不懂事的晚辈。
　　天怜轻轻摇摇头,食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拨开帘子,悄无声息地下了轿。
　　梁誉纳闷地点点头,探头一看,天魅正倒卧在轿中呼呼大睡。
　　后脖颈一凉,梁誉下意识地摸摸刚长出些许的白胡子,这个小祖宗倒是耐不住无聊,每个晚上都会在皇宫四处晃荡,似乎是要把白天少玩的部分给补回来。他这小小的御医所门槛几乎要被他踏烂了,以至于每到晚上人心惶惶,总担心这小子乱搞恶作剧，他这胡子啊,都被烧了几回了,这才春风吹又生了几根。不过,御医所的众人倒是对这个很少被人知晓的皇子有几分怜悯,倒是从没有去告状过,即便是珍贵的药草被糟蹋了,也就暗暗抱怨几声,想法子给隐瞒过去。
　　不过看到这小子,倒是让他心底恍然,接着又有一种遗憾从心底腾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天魅一眼,转身拿过灯笼将天怜领进了府,心底暗暗叹息。
　　一进屋,梁誉手忙脚乱的将屋子里所有的灯全部点上,再从柜子中翻出珍藏许久的御赐夜明珠摆放在桌上。
　　一时间,略显凌乱的小屋顿时亮若白昼。
　　“梁爷爷,”天怜进了门,迟疑地停住脚步,低头摆弄着手指半晌,终于开口问道:“你知道天尧吗?”
　　一句梁爷爷登时让梁誉老脸笑成一朵花,不过听了他后面一句,不由脸色凝重起来：“你说的是那个九皇子?”
　　“可以治的吗?”天怜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他的症结我也研究过,就是没有头绪。”梁誉脸色有些沮丧,轻轻摇摇头:“当初圣上发现他的异常时,就送到我这看过几次,依我的看法,可以用补脑养血的配方先帮助他智力的增长,不过,圣上当时没有回话,我也不敢私自开药。”
　　“你还记得那配方吗?”
　　“记得,记得。”梁誉蹒跚着步子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通,摸索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这方子,可是他研究了几个晚上的结果,即便皇上不满意,他也没舍得扔掉。
　　天怜接过配方,只一瞅,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说什么,径直将这方子揣到怀中,仰头叮嘱:“梁爷爷,不要告诉父皇我来过这,好吗?”
　　“好。”梁誉轻轻叹口气,点了点头。
　　伸手将那盏精致的铜灯,放在天怜的手中,一脸的严肃:“这点灯光天魅那孩子承受的住,你可不要再把身体这样糟蹋了。” 
　　天怜点点头,转身上了轿,小太监们一声不吭,静静地抬起轿子,一摇一晃的走远了。
　　天怜轻轻地将铜灯挂在门帘上方,昏暗的灯光忽闪忽闪地照亮了天魅熟睡的脸,他原本舒展的眉间微不可查地微微一皱,天怜心突的一跳,伸手掐掉了跳动的火苗,轿中又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天怜仰头靠在坐椅上,轻轻地喘着气,手触到怀里柔软的纸,他心底明白,父皇为何会拒绝治疗九弟,不过……他的脑海中闪过天尧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由心头一紧,一定会治好的。
　　不知从何时起,宫里的人们都发现,太子殿下的生活复杂了许多。
　　原本是寝宫-御医所-学堂三点一线,现如今皇子学堂中,很少看到天怜的身影,反倒是皇家武师所常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不练武,每天在武师那磨了半天时间,依旧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寻常刀剑拿起来都觉得吃力,那他学什么呢?
　　直到每天早上,奴才们看到一向不喜运动,喜欢清净的太子爷,竟跟着两个暗卫,绑着沙包吃力的在皇宫不停的绕圈子,不由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眼珠都要瞪出来,不过,这答案倒也呼之欲出了,他们的太子爷啊,竟然在练轻功!
　　外功熟练后,便逐渐兼习轻功身法,身体孱弱的天怜在轻功锻炼上,倒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天赋,不过几个月,他已能迅捷地在树间飞跃。
　　当然,宫里的人们倒是受苦了,天魅那小子也不知坏了哪个神经,不甘示弱地也开始在每个夜晚绑着沙包四处奔跑,重重的脚步声不知惊醒多少美梦,不知道天魅存在的倒只是郁闷,而知道是天魅这小子的也没有去告状,只能苦往肚子里吞,好在几个月也习惯了,纵然门外砰砰直响,宫中人也能雷打不动,呼噜声震天。
　　这事啊,终究是闹大了,惊动了正忙政事忙得焦头烂额的皇帝,龙颜大惊,一道急诏将天怜叫进了皇龙殿,几个夫子也跟着被叫进去,不过大半天,天怜便微笑着走出门,而皇帝也笑得畅快,颁下一道令,变相纵容这种行为。
　　这还不算,太子爷闲余时便将那众所周知的白痴儿带在身边,每日早晚两副药,还手把手的教那白痴儿天尧写字,有宫女私下谈天时透漏,他们尊贵的太子爷竟屈尊亲自为天尧洗净手脸,甚至还一口一口地给那小皇子喂饭。
　　这太子爷,真是着了魔了,所有人心底都暗暗的纳闷。
　　
　　




番外卷第六节东宫失火（上）

　　啪嗒
　　一个小小的石子蹦跳着从树梢上掉落，砸在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天魅满脸晦气地翻了个身，揉揉惺忪的睡眼，目光悄悄地飘向不远处的平地。
　　这一看，他瞳孔顿时一缩，身子蓦的翻身坐起。
　　又是那两个臭小子！
　　两个男孩骄傲地挺着并不强壮的胸膛，有几分相似的脸泛着傲慢的神色，黑黑的眼睛斜睨着，华丽的袖子撂得高高的，露出白皙的手臂，鄙夷的目光中参杂着明显的厌恶。
　　“你这个傻子，给我让开！”
　　被大力一推，满脸疑惑的天尧蹭蹭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乌黑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缓缓流露出几分茫然。
　　“夜雾……霖？你们……”
　　“不要叫我的名字啦！”其中一个男孩瞪圆了眼，不悦地叱喝：“你还不给我让开！”
　　天魅紧紧地蹙起眉，当初见到这个小白痴一脸傻笑的时候他的确是很愤怒，可是这小家伙每次见到他就挥着小手露出哈巴子的笑容，大大的眼睛亮闪闪的，纯洁清澈得不像个七岁的孩童，一口一个五哥的叫唤，倒是让他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不过……
　　他撇撇嘴，不发火不代表就对这白痴有所好感，当初的事他还记着呢，可没那么容易释怀。
　　两年了，这个小家伙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久前喊自己的名字都还磕磕巴巴的，如今基本上已可以自如的对话了。
　　相反的，天遥的身体却一直不见好转，渐渐瘦弱下去，让皇帝心急如焚，寻遍名医也不见起色，于是，天尧独自一人的时间越来越多，平日里他总是能看见那呆傻的小家伙愣愣地坐在沙堆旁边，看看天，看看地，时不时把那个笑得灿烂的胖娃娃掏出来把玩两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接着，那对趾高气昂的夜家兄弟便频繁地出现，作为太子的伴读，这种时候便空闲下来，总想找点事干，自然的，原本就对天尧眼红的两人总是想方设法地找他的茬。
　　不过，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些。
　　天魅挑了挑眉，重新闭上了眼，夜家的势力是越来越大的，纵然天尧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白痴皇子，但他终究是个皇族，也轮不到他们呵斥指使。
　　然而…这种事并不是他愿意去插手管的。
　　伸手扯下一把树叶捏在手心，缓缓地揉碎，天魅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此时，不远处的硝烟已然停息。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天尧怔然皱起小脸，揉揉青紫的肩膀，默默地爬起来，扯起衣服上干净的一角细细地将脸上的泥灰擦拭干净，拉高衣领，遮住脖子，抬头看看隐隐昏暗的天空，忽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拍拍身上的灰，一步一踉跄地朝远远的东宫跑去。
　　天魅从鼻子里轻轻发出一声哼，翻了两下身，却再无睡意，撇撇嘴，他挥去眼前小小的飞虫，敏捷地跳下树，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今日是太子的十二岁的寿宴， 
　　皇宫各处早已张灯结彩的挂满了红艳艳的布帘与灯笼，宫女太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急急地捧着瓷具菜肴以及各色物件来来往往，恨不得把一年中所有的精力都在这一天绽放，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寿宴之后那厚厚的奖赏之上。
　　两个小小的太监笨拙地抱着厚重的鞭炮亦步亦趋地跟随在队伍的最后边，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
　　“呼…呼……这鞭炮好重，为什么要放这么多？”
　　“嘘，听说啊，皇宫中有邪气，这些鞭炮是用来驱邪的呢！说不定太子殿下的病就是……”
　　两人嘀嘀咕咕地窃窃私语并不能逃过天尧的耳朵。
　　他疑惑地歪着头，乌黑的眼眸咕噜咕噜转了几圈，缓缓地渗出耀眼的光芒。
　　东宫
　　侍候在榻边的侍女擦擦额头的汗珠，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半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
　　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快得让人咂舌，但天怜却惘若未知般看着手中的书本，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将那薄薄的书页翻来覆去。
　　良久，他终于抿唇抬头，问道：“九弟还没来吗？”
　　这是一个时辰内第十五次发问了，侍女心底暗暗叹口气，认真地朝门外看了几眼，轻轻摇摇头，恭敬地回道：“九主子还未到。”
　　“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了。”侍女心底隐隐一突，硬着头皮回答，以往不到酉时，那个小小的皇子便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怎么今日酉时过了大半，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天怜的眸色一黯，浮起失望的神色，捧着书却再也看不下去，无意识地揉着书页半晌，将翻得烂烂的书本甩到一旁，翻身就要下床。
　　“太…太子殿下！您现在的身子，万万不可吹风啊。”侍女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伸手扶住天怜的肩膀。
　　“为什么…他今天还不来呢？”天怜怔然看着外边的昏暗的天空，眉宇间愁郁地蹙起。
　　“也许……”侍女正待回答，门外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然后是吱呀一声，半敞的门被推开了，天怜抬头看去，眼中忽然绽出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老太监被屋中的光芒刺得微微眯缝起眼睛，抖动着沟壑纵横的嘴唇，良久才发出公鸭般刺耳的声音：“小菊，皇上给太子殿下的贺礼放置在西联殿东门，你快带上几个人去给取了来。”
　　侍女惊喜地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应是，随后向天怜请了个安，带了几个小宫女小太监急急出去了。
　　天怜伸手轻扯下雪银色的发带，乌黑的长发柔软的垂下，隐隐遮住半边的脸颊，在灿烂的光芒下，他雪玉般的脸颊几近透明。
　　门外，昏暗的天空染上血一般刺目的红，阴沉沉地，仿佛地狱中的魔王即将在这鲜血中浴火重生。
　　
　　




番外卷第六节东宫失火（中）

　　今夜，皇宫中灯火通明，鲜红明黄的褂子布条严严实实地将每座宫殿的一角围拢，群宴殿向来是作为招待外宾的重要场所，如今甚至连即便是他国皇帝亲来也不轻易开放的宣明阁也大大敞开了门，露出了高贵典雅的造型与价值连城的装饰，金碧辉煌，美伦美涣，倒是让进出的奴才们大饱眼福。
　　近身宫女小菊看着小宫女小太监们气喘吁吁地抱着数不清的寿礼排成长长的队，顿时喜笑颜开。
　　太子向来是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他们这些奴才总能分一杯羹，即便是大部分要被锁入东宫仓库，照例她也能挑选一个不触犯忌讳的寿礼作为彩头。
　　这些小东西一个个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她才仅仅当了这近身宫女两三年，家中便一改原本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窘迫，如今，早已良宅数十，田地百亩，进出车轿成队，家丁女仆数十，就连府里最下贱的奴仆也绸缎加身。
　　现在啊，她只需从这一大堆的宝物中挑选出最满意的嫁妆，嫁一个豪门高官的公子哥儿，便能牵契脱离皇宫苦海，安心作她的贵夫人去了。
　　她摩拳擦掌地盯着那几乎塞满了金库的宝物，眼前金灿灿地只剩下未来锦绣的前程。
　　但与这喜庆格格不入的，却正是那终日光芒乍泻的东宫大殿。
　　空洞洞的白芒，宽敞得可怕的大殿，几近凝固的空气仿佛四处充溢着啃嗜的小兽，一点一点地撕扯着灵魂，腐蚀着内脏，心上仿佛破了一个大口子，温热的液体倒涌上来，喉间翻滚着带着苦腥味的疼痛。
　　雪白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不染纤尘的衣襟，天怜痛苦地蹙起眉头，乌黑的眸却怔然直视着床帘上颤抖的明黄流苏，宛如深幽的潭，焦距一点一点地扩散开，一点一点的模糊。
　　他真的要死了吗？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听到空灵的钟声遥远的，当啷当啷地回响。 
　　那是死神的呼唤，他知道的，自从几年前他悄悄地将自己平日所服药草中最重要的一剂玄明草放入天尧的药罐，他就知道了，那地狱而来的手爪已然离他越来越近。
　　他轻轻地喘口气，眼前的昏眩翻滚着袭过来，心上的缺口在时间中，仿佛暴露在空气中的果实，一点一点地，腐朽，变黄。
　　咚，咚，咚！缓慢的，沉重的钟声越来越近，那在空气中逐渐荡漾开的声响仿佛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意识一点一点地脱离脑海，眼前白茫茫的，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他还没来呢？天怜努力地从仿佛被搅乱的血液中抽取空气。
　　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因为他还要等……他还想…见见他啊……
　　为什么…他还没来呢…？
　　……
　　月夜星夜静静地立在床边，目光怔然一撞，又蓦然收回来，身形一闪，化做一黑一白两道残影窜了出去。
　　……
　　天尧摸摸怀里鼓囔囔的烟火鞭炮，稚嫩的小脸在黑暗中绽出灿烂的笑，五哥的病一定是被什么邪物缠身了，只要这鞭炮一放，吓走了妖物，五哥就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了。
　　他低下头，在怀里东掏西掏，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
　　哧的一声轻响，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冒着细细的青烟，映红了天尧黑得发亮的眼睛，他顺手从怀中摸出一串鞭炮。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耳边蓦的一声叱喝，惊得天尧手一抖，小小的火光在草丛中一闪即没。
　　扭头一看，却是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黑暗之中，朦胧的灯笼隐约照亮了他们身上衣服华丽的文饰，也隐约映出了两人脸上骄傲的轮廓。
　　“你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夜雾霖嫌恶地挑起眉，露出一脸的狐疑。
　　“没…我…”天尧瑟缩了一下，悄悄退后两步。
　　夜雾蛮翻翻眼皮，伸手将天尧推翻在地上，毫不客气的一脚踩上他的胸口。
　　“和他罗嗦什么？”
　　‘喀擦’一声脆响，天尧怔然地低头，瓷红色的碎片从衣襟中滑落，伸手一掏，静静躺在掌心的，是胖娃娃支离破碎的脸。
　　“哎呀……”夜雾蛮撇撇嘴，抬起脚，退后两步，不屑的目光斜睨着傻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的天尧。
　　啪嗒…透明的水珠落在瓷红色的碎片上。
　　胖娃娃笑得咧开的嘴，扭曲破裂开，流露出湿漉漉地狰狞。
　　啪嗒…啪嗒…透明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几乎是连成了串，静静地顺着破碎的胖脸滑落下来。
　　那一天的阳光，那一天的五哥，仿佛记忆深处的画面同样破碎了一般，忽然就模糊扭曲起来，只有那真挚的笑容，灿烂得好比午后温暖的清风。
　　天尧稚嫩的脸逐渐开始扭曲，狰狞成可怕的形状，清澈的瞳仁逐渐泛出诡异的红色，额头青筋根根浮起，仿佛恶魔的犄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天的欢乐，那一天的笑容，为什么要打碎？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梦，他的记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急促地喘着气，浑身轻轻地颤抖起来，白嫩的手指逐渐缠绕着骇人的红丝，锐利的指甲缓缓从指尖伸长出来，额角爆炸一般腾起的刺痛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尖长的手指紧紧地揪起那沾染着碎片的浅蓝色发带，缓缓地揪紧，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鲜红的血一点一点的流出来，血腥的气味刺激着他脑海中最深层的欲望。
　　杀了他们……杀了……
　　是谁…？是什么声音……？
　　奇异的凶性从心底腾升而起，天尧的眼转瞬变得赤红。
　　杀……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了……
　　…撕碎他们！
　　天尧的脸因暴戾而扭曲狰狞，他染满鲜血的手在地面上一撑，诡异的残影扑向了脸上犹带不屑的夜雾蛮。
　　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那瘦弱的胸膛，手一扬，生生地撕裂出漫天的血雾。
　　随后，他的目光一转，凌厉阴冷地宛如地狱中复活的魔王，利剑一般直欲穿透夜雾霖的胸膛。
　　轰隆，身后一声爆炸的巨响，染红了漆黑的苍穹。
　　
　　




番外卷第七节东宫失火（下）

　　漆黑如墨的夜空,腾起漫天的红烟,冲天的火焰伴随着蓬蓬的爆炸声幻化为张牙舞爪的巨龙,狰狞地吐着火舌,嘶嘶作响。
　　天尧艳红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染满鲜血的指尖怔然僵在半空中。
　　翻滚着的热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刺得后背火辣辣的刺痛,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皮肤,激起浑身诡异地战栗。
　　里面……那里面……
　　五……哥,是五哥在里面!
　　他猛地转身,妖艳的红瞳惊恐地收缩又放大,他浑身颤抖着,心底蓦然涌起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
　　正恍神间,一道长长的锁链,陡然腾空袭来,牢牢地捆住了他小小的手。
　　“九皇子,得罪了,你必须同我们走一趟。”
　　几双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冰凉的锁链从他的手指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他那红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瞳仁死死地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痴迷得忘记了反抗,缓缓地,那空洞的眼中静静地流淌出两行鲜红的血泪。他尖锐的指尖深深地抠进自己的手臂,撕扯着细嫩的皮肉。
　　火啊……不要再燃烧……
　　求求你……不要……五哥…他还在里面啊……
　　“恶……恶魔！你不是人！你是恶魔！”
　　在夜雾霖凄厉地尖叫声,天尧努力地抱住头,无声地嘶吼。
　　五哥!!!
　　……
　　“快!快!冲进去,抢救太子!” 
　　侍卫们乱成一团,刚冲进火海没几步,又被冲天的热浪击回,侍卫长急得满头是汗,操起嗓子只知道狂吼。
　　天魅眯起了眼,火光照亮了他脸上蒙得严实的黑布,也隐约映红了那闪烁着诡异光芒地眼眸。
　　如果……哥哥死了呢?
　　他的心头一跳,几乎被这疯狂的想法击昏了头脑,他的目光顿时隐隐亮得吓人。
　　如果……他死了……如果世上没有他的话……
　　这东宫……这头衔……还有父皇的疼宠……
　　如果……没有他的话……
　　他的手指抽搐着,颤抖的指尖泛出苍白的疯狂。
　　为什么……只有他,要活在这黑暗中?
　　为什么……大家,都只围着哥哥转?
　　有谁想过……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小小的黑暗角落……有多寂寞?
　　他的手指僵直,缓缓地抓住了脸上的黑布。
　　为什么……他要每日遮遮掩掩,作为影子卑微地活着?
　　为什么???
　　他的手一抖,将黑布牢牢地捏在手心,然后,他压抑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嘶哑着嗓音开口:“你们不用进去了……我……在这里!”
　　……
　　放下心的侍卫,脑袋中只考虑到待圣上赶到后可以有所交代,而喜笑颜开。没有人注意到,两道身影化做诡异的残影,消失在火海之中。
　　呛人的烟雾,灰蒙蒙的尘土,还有时不时爆炸的夜明珠,那瞬间绽放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一脚跨过燃烧着的门槛,月夜怔然地立住了。
　　天怜静静地坐在桌前,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直披而下,衬得那张在火光中波澜不惊的浅笑苍白得透明。
　　他的手指执拗地捏着那雪银色的发带,晶莹的指尖轻柔地抚摩着柔滑的银色雕纹,诡异地镇定。
　　“主子!”月夜迅速脱下身上的湿衣,三步并作两步直窜到天怜的面前。
　　“如果,我现在在这里,化为灰烬就好了……”天怜蓦然露出柔和的浅笑:“月夜,你认为呢?”
　　如果他死了的话,就没有人会发现,他身体衰弱的真正秘密……
　　如果……他的身躯在这里化为灰烬……天魅一定可以恢复笑容,代替他,在这世界上,活得好好的……
　　如果……
　　月夜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漆黑如墨的夜空,腾起漫天的红烟,冲天的火焰伴随着蓬蓬的爆炸声幻化为张牙舞爪的巨龙,狰狞地吐着火舌,嘶嘶作响。
　　天尧艳红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染满鲜血的指尖怔然僵在半空中。
　　翻滚着的热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刺得后背火辣辣的刺痛,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皮肤,激起浑身诡异地战栗。
　　里面……那里面……
　　五……哥,是五哥在里面!
　　他猛地转身,妖艳的红瞳惊恐地收缩又放大,他浑身颤抖着,心底蓦然涌起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
　　正恍神间,一道长长的锁链,陡然腾空袭来,牢牢地捆住了他小小的手。
　　“九皇子,得罪了,你必须同我们走一趟。”
　　几双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冰凉的锁链从他的手指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他那红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瞳仁死死地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痴迷得忘记了反抗,缓缓地,那空洞的眼中静静地流淌出两行鲜红的血泪。他尖锐的指尖深深地抠进自己的手臂,撕扯着细嫩的皮肉。
　　火啊……不要再燃烧……
　　求求你……不要……五哥…他还在里面啊……
　　“恶……恶魔！你不是人！你是恶魔！”
　　在夜雾霖凄厉地尖叫声,天尧努力地抱住头,无声地嘶吼。
　　五哥!!!
　　……
　　“快!快!冲进去,抢救太子!” 
　　侍卫们乱成一团,刚冲进火海没几步,又被冲天的热浪击回,侍卫长急得满头是汗,操起嗓子只知道狂吼。
　　天魅眯起了眼,火光照亮了他脸上蒙得严实的黑布,也隐约映红了那闪烁着诡异光芒地眼眸。
　　如果……哥哥死了呢?
　　他的心头一跳,几乎被这疯狂的想法击昏了头脑,他的目光顿时隐隐亮得吓人。
　　如果……他死了……如果世上没有他的话……
　　这东宫……这头衔……还有父皇的疼宠……
　　如果……没有他的话……
　　他的手指抽搐着,颤抖的指尖泛出苍白的疯狂。
　　为什么……只有他,要活在这黑暗中?
　　为什么……大家,都只围着哥哥转?
　　有谁想过……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小小的黑暗角落……有多寂寞?
　　他的手指僵直,缓缓地抓住了脸上的黑布。
　　为什么……他要每日遮遮掩掩,作为影子卑微地活着?
　　为什么???
　　他的手一抖,将黑布牢牢地捏在手心,然后,他压抑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嘶哑着嗓音开口:“你们不用进去了……我……在这里!”
　　……
　　放下心的侍卫,脑袋中只考虑到待圣上赶到后可以有所交代,而喜笑颜开。没有人注意到,两道身影化做诡异的残影,消失在火海之中。
　　呛人的烟雾,灰蒙蒙的尘土,还有时不时爆炸的夜明珠,那瞬间绽放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一脚跨过燃烧着的门槛,月夜怔然地立住了。
　　天怜静静地坐在桌前,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直披而下,衬得那张在火光中波澜不惊的浅笑苍白得透明。
　　他的手指执拗地捏着那雪银色的发带,晶莹的指尖轻柔地抚摩着柔滑的银色雕纹,诡异地镇定。
　　“主子!”月夜迅速脱下身上的湿衣,三步并作两步直窜到天怜的面前。
　　“如果,我现在在这里,化为灰烬就好了……”天怜蓦然露出柔和的浅笑:“月夜,你认为呢?”
　　如果他死了的话,就没有人会发现,他身体衰弱的真正秘密……
　　如果……他的身躯在这里化为灰烬……天魅一定可以恢复笑容,代替他,在这世界上,活得好好的……
　　如果……
　　月夜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我死了……是不是会更好一点呢?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你会更幸福一点?
　　他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中,他茫然地看着天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尘封的记忆。
　　就在他怔然的这一刹那,头顶上燃烧着的火块呼啸而下,天怜的笑容就在他的眼前,淹没在漫天的火星之中。
　　……
　　一声震天的巨响,东宫轰然崩塌。
　　天魅心头一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是啊……这样就好了……
　　再也没有人,会夺走属于他的桂冠。
　　再也没有人……会每日记挂着他…在他耳边念念叨叨…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噩梦时守在他的身旁……
　　他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独一无二……他再也不用……作为谁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寂寞呢?
　　以后……他就只有一个人了……
　　=======
　　臻帝召曰:此子嗜杀暴虐,深为养教之不足,现流放边疆蛮荒之地。
　　丝毫不理会圣旨上宣读的内容,天尧失魂落魄地盯着东宫的残骸,血泪静静地在脸上纵横交错,仅仅七岁,一夜白头。
　　======
　　六年后,
　　他带着满身的战功回到了这个阳光之下,来到了似曾相识的树林。
　　他的目光,空洞而茫然,直到……一袭白衣静静来到眼前。
　　“你……没事吧?”
　　心底似乎有什么尘封的地方蓦然被唤醒,天尧怔然抬头,目光顺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往上移，一时间，傍晚的阳光亮得明晃晃的，几乎刺伤了眼球。
　　“你……是谁?”
　　“我是李骅。”
　　
　　




归来公告

　　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本本勒。。。某舞那个激动啊。。。今天去装了无线网卡，以后可以按时更新了。。。一天一章或三天两章是基本上可以实现的，你们也知道嘛，除了消失的一年外，某舞是很勤奋的！
　　差不多从七月五号开始正式更新，这几天让某舞回顾下之前的章节，也让亲们回顾下。。。在七月五号前如果提示有更新。。。应该是某舞在修改前面的章节了。。。呼呼～




秘密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胖子一个哆嗦，冷汗湿透了后背，他哭丧着脸，尝试着偷偷往前挪几寸，却不料那刀尖像是嵌在肉里一样，粘在背上，紧紧跟上。
　　星夜面无表情地挡在他的面前，伸出手。
　　胖子脸上的肥肉一抖，心疼得皱成了包子摺，小小的眼珠努力地露出楚楚可怜的目光。
　　星夜波澜不惊的目光往他鼓囊囊的怀中一扫，手一动不动地平摊在他面前。
　　胖子脸色变了数变，咬咬牙，将手探入怀中，抓出一把银锭子，颤抖着捧到星夜的面前。
　　星夜不紧不慢地伸手接过，放入包裹。
　　胖子扭曲着脸扯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瞅瞅他：“大…大侠……小的可以走了吗？”
　　月夜缓缓收回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走回星夜的身旁。
　　背上的寒气一消，胖子几乎要瘫软在地，脚下一踉跄，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掂量掂量手中包裹的分量，星夜月夜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化作两道影子窜了出去。
　　他们的身后，墙上缓缓地浮现出诡异的黑影，蛇一般紧紧贴在墙上游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三道影子两前一后，窜进了巷子深处一间小小的客栈二楼。
　　八公主天梦忐忑不安地坐在桌边，看到两人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一亮。
　　天遥静静地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似乎已经坐了很久时间，面前的茶都不再冒热气。
　　星夜跳进窗，无声地落在他的身旁，将装满银两的包裹放在桌上。
　　月夜随意地倚坐在窗沿上，腿懒洋洋地搭着，风吹动他一身的白衣，他笑眯眯地把玩着小小的刀子。
　　天尧平贴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屋的窗下，将脸靠上冰冷的墙。
　　要进去吗？
　　他微微眯起眼，屋里除了天遥和双暗卫外，还有一道呼吸。
　　是谁？
　　是敌…还是友？
　　他讽刺地从鼻子里哼出自嘲的嗤笑，什么时候起，他也会顾忌这么多？
　　忽然，头顶上的窗户传来凄厉的嚎叫，似乎是少年人的嗓音，却因极度的惊恐而拉扯得变了调，刺耳的尖利，仿佛坏了的铁片强制在地面上刻划的声音，直窜入脑门，让人毛骨悚然。
　　天尧下意识地微微弓起身，脚一蹬，作势就要往上窜。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是嚎叫响起的一瞬间，一片雪白化作残影从天尧仰起的目光中拂过，窜进了窗户，微微的清风，仅仅掀起了帘子的一角。
　　“杀了你！杀了你！”
　　床上吱呀吱呀不安份的响动停住了，可是那仿佛从地狱中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嚎叫还在继续。
　　月夜…？
　　天尧眯起眼，屏住了呼吸，悄悄地贴在墙上。
　　所幸这里是客栈的后门，正处寂静的巷子，鲜有人经过，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不要！不要过来！”
　　嚎叫越来越凄厉高亢，几乎要刺破耳膜。床隐隐又传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霖，不要怕了。”
　　这是月夜的声音，永远带着隐隐的笑意，清朗温和。一听就能让人联想到他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
　　“娘…救我！娘…不要走！”
　　少年的声音低下来，嚎叫逐渐变成无力的呜咽。
　　夜雾霖？
　　这下天尧可听出他的声音了，他挑起眉，月夜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真的是父子么？那可真是大笑话了！
　　他悄无声息地爬上去，探头从窗沿向里看。
　　果然是夜雾霖，凌乱的衣物，凌乱的床，凌乱的长发，凌乱的目光,满脸凌乱的泪。 
　　月夜坐在床边，将他抱在怀中，笑眯眯地为他理顺长发。
　　“做什么梦了？”
　　夜雾霖揉揉红通通的眼睛，温顺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
　　“好可怕的梦，火焰中，有一个魔鬼，好可怕，好可怕，哥哥死了，娘…也死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月夜的手一顿，笑容却波澜不惊。
　　“可是好真实，我好怕…我好想哥哥，好想娘喔！”夜雾霖瘪着嘴，泪水成串的淌出眼眶，滴答滴答落在月夜雪白的衣衫上，水晕浅浅地荡漾开来。
　　天尧皱皱眉，梦？可惜，这不是一个梦，夜雾霖啊夜雾霖，你再怎么逃避现实也没用，恐怕你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很快就能见到了。”月夜笑眯眯地抱他躺回床上，为他盖上被子。
　　“真的吗？舅舅，什么时候？”
　　舅舅？天尧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月夜是夜家的人？似乎…月夜的身世背景他完全都不知道。看来…他暂时还不能直接去见天遥…这些事，还是隐藏在暗处才能探查清楚。
　　啪嗒啪嗒，隐隐有脚步声从下方传来。
　　一个伙计装扮的青年哼着小曲，提着木桶一摇三晃地从客栈后门走出。
　　喘着气，他将桶往地上一放，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今天还真是热啊！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看天。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那云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纤长的手指已像铁钳一般紧紧扣住了他的喉颈。
　　他努力地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脖子上的手明明纤细优美，却像铁钩子一般紧紧地嵌进他的皮肤，扼住了他的呼吸。
　　天尧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地收紧手指，这个人，会防碍他的计划。
　　杀了他。
　　不过是个蝼蚁而已。
　　一个碍事的人。
　　蓦然，一阵清凉从胸口溢出，迅速地蔓延到头脑，压下了勃发的杀意。
　　不行。
　　不可以杀他。
　　他的手一顿。
　　那伙计痛苦地用手试图掰开那铁钳一般的手指，挣扎中，一脚踢翻了一旁的木桶。
　　咣！一声巨响。
　　风声一荡，木桶旁已立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月夜之死（上）

　　天尧冷冷地盯着月夜笑得弯弯的眉眼：“你们倒是来得很快。”
　　“过奖过奖。”月夜笑眯眯地应道。
　　你装蒜倒是擅长，天尧哼哼冷笑几声：“有些事，它总会浮出水面的。”
　　话毕，他犀利的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星夜，停留在月夜身上，讽刺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进了客栈后门。
　　静默良久。
　　月夜轻轻地笑起来。
　　“看来，要落潮了。”他拢起袖子，眯眼看向晴朗的天空。
　　星夜转头看他，波澜不惊的黑眸中，隐隐翻滚出复杂的情绪。
　　
　　天尧轻巧地跃进窗户，稳稳地坐在天遥对面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茶。
　　他并不擅长下棋，但也能看出眼前的残局形势，黑棋占着优势，却自守一方；白棋平平稳稳，没有激化斗争。两方势力和谐共处，先进攻者，非完胜，便是完败。
　　“五哥，你执白子？”
　　天遥的手一顿，雾一般的黑眸染起温暖的笑意：“不，我执黑。”
　　“为何黑子有优势却不进攻，只偏居一方。”
　　“这只是一方残局，正轮到白子，黑子方可有所行动。”
　　现在不是讨论棋局的时候。天尧啪的放下茶杯：“五哥，你知道吗？”
　　“嗯？”天遥抬头，露出温和的笑容：“知道什么？”
　　“月夜和夜家的关系。”
　　天遥微微一怔。
　　“月夜是夜雾霖的舅舅，这事，你知道吗？”
　　天尧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五哥，你若是知道，又怎么会将他留在身边？
　　“我知道。”
　　天尧愣住了：“你知道还把他留在身边？这不是养虎为患么？”
　　“不，他不会成为虎。”天遥轻笑，摇头，叹息宛如温柔的清风。
　　“为什么？”
　　“他与夜家早已脱离了关系。”
　　“……夜月？”
　　夜月，月夜，他早该想到的，夜家月字辈的唯一香火，赐予独名月。天尧摸摸下巴，夜家向来人丁稀少，到月字辈时，本家只剩下夜月和夜月嫣两个，新科状元展霖入赘到夜家，成为夜月嫣的夫婿。而夜月，在十七岁那年，被逐出家门，虽说夜家没有任何的解释，但在大街小巷却传遍了这件大新闻，据说是与姐夫展霖争夺夜家的传世宝物，失手重伤了展霖，引起了夜家老爷的愤怒，家法伺候后却依旧不能改正错误，被逐出家门，剥夺了夜姓。
　　当时听到这条消息，天尧并没有特别留意，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宝物，能让堂堂夜家第一继承人为了它宁愿与家里断绝关系。
　　“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能有这样的魔力？”
　　“呵，那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物…至少，在月夜的心里，是最宝贵的。”
　　“现在月夜还心心念着那个宝物吗？”
　　“这，可得问问他自己了。”天遥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露出淡淡的笑意。
　　窗外
　　星夜淡淡地开口：“你真的想得到那个宝物吗？”
　　月夜微微一怔，噗哧笑开来，笑得眉眼弯弯：“既然是宝物，自然人人都想得到。”
　　“你知道我说的意思。”星夜面无表情。
　　静默良久
　　月夜眯起眼看看他，又转头看天。
　　星夜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一眨不眨。
　　“也许吧…”
　　风轻柔地带起月夜乌黑的长发，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那向来带着隐隐笑意的嗓音显出疲惫的轻叹。
　　“那宝物，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可惜，它并不属于我。”
　　天，蔚蓝得像无暇的宝石，清澈得眩目。
　　就像那天…一样。
　　‘姐姐…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姐…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不要离开我……’
　　苦苦的哀求，换来的还是姐姐艳丽的凤冠霞披。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你死了…姐姐就会只爱我…只看我一个人了…’
　　姐姐狠狠的那一刀，捅在肩上，深深烙在了记忆里。
　　‘爹，求求你，我爱她，真的爱她，求求你把她给我，好不好？’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不仅跪了，膝盖下枕着钢钉，从门口一路淌血到内厅。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流了几天几夜，直到再也哭不出一滴泪。
　　‘孽障！孽障！你给我滚！以后你与我夜家再无瓜葛！’
　　爹不顾娘的苦苦哀求，狠心将他仗责三百，赶出夜府大门。
　　娘因此一病不起，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爱，是香醇的美酒，但若掺上血亲，将会成为致命的毒药。
　　尤其是爱上相差十余岁的姐姐，更是为世俗所难容。
　　……
　　晃眼的阳光刺得月夜眯起了眼，露出了笑容。
　　主子啊主子，不伦的爱恋注定无果。你不愿了断，那就让我，为你断了这份情吧…
　　也许…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月夜其实并不想杀展霖吧。”天尧摸摸下巴：“不然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月夜想要将他碎尸万段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并非不想杀，而是不能杀。”天遥若有所思：“因为那宝物已经认了主，他是被宝物的反噬所伤。”
　　“反噬？”天尧不屑地挑眉：“即便是反噬，我就不信月夜会一下子失去力量束手就擒。如果他真下狠手，和展霖两败俱伤，我想，等他伤养好了，宝物成为他的，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月夜一怔。
　　“他为什么会被赶出夜府，还不是因为他还有放不下的东西，他不够狠。他顶不住压力，他企图得到爹娘的支持。他不能独当一面。所以，他败了。”天尧阴冷地眯起眼：“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有一样宝物是我所追求的，我不会顾忌它的反噬，我会先将它的原主除去，让它没有可以依靠的主人，然后，我会带着它，离开所有的阻力。让人彻彻底底的属于我一个人。”
　　天遥怔怔地凝视着他：“如果…你得到这个宝物，是要和世俗，和亲人，和天作对呢？”
　　“如果它是我想要的，我愿为它逆天而行。”
　　月夜蓦然一颤，愣愣地垂下眼帘。
　　逆天而行…好一个逆天而行……
　　“他…和我不同。”
　　月夜展颜一笑，轻轻摇头：“可是…既然是天命，又如何能逆？”
　　
　　




月夜之死（中）

　　吱呀————门忽然被人推开。
　　“五哥哥，这回多亏你的两个暗卫了。”
　　走进来的是天梦，她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堆的东西，费力地用脚把门顶开。
　　几乎是踉跄地扑到桌边，她一股脑地将手中的东西全部堆了上去，甩甩手，松了一口气。
　　擦擦细汗，抬头，不由一愣：“九弟？你怎么来了？你们那一组也到这里来了吗？”
　　天尧扯扯嘴角：“没有。”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脱离队伍不好喔！”天梦顺手搬了把椅子坐下。
　　天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哦～我知道了！”天梦忽然恍然大悟，露出促狭的笑容：“你一定是知道今天晚上是七姐的寿辰庆典，所以来凑热闹的吧？”
　　“七姐的寿辰？”天尧的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那你怎么今天跑来。”
　　天尧摇摇头。
　　“今天晚上要在武食镇后面的山上举办一个寿辰庆典，你算是凑巧赶上了。”
　　“为什么在山上？”
　　“你还不知道七姐的脾性吗？她就喜欢这样的。”
　　天尧的目光沉下来，即便是历史改变了，看来有些事还是遵循它原有的轨道。
　　前一世，月夜的那场意外，便是在今年今夜，七公主天岚的寿辰庆典上发生的。他还记得，那时候，身为当朝天子的他，还为月夜的失足扼腕叹息了一下。如今，历史已经走上另一条轨道，虎臻帝尚且在位，前一世没有经历的历练也正在进行。可是庆典却照常举行，而且和前一世一样，都是山上。
　　莫非命运真是由天注定？
　　“九弟！九弟！”
　　天尧回过神来，眼前是天梦瞪得圆圆的眼睛。
　　“想什么呢？我叫那么多声都没听见。”
　　“哼！在历练过程中，办什么庆典！”天尧挑挑眉。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一年才一次的事啊，只不过是七姐不巧刚好碰到这段时候罢了。”天梦鼓起眼睛，反驳道。
　　“八妹，你是有什么事来找我们的吗？”天遥微微一笑。
　　“哦哦！被九弟一打岔，你不问我还真忘了呢！”天梦急急站起来：“那座山比较远也比较高，如果要在顶上办庆典的话，现在就得出发了，我是上来带你走的。”
　　“在山顶上办？哼！还真会找乐子。”天尧不满地挑高了眉。
　　“走吧走吧！别抱怨了！”天梦嘿嘿地笑笑：“这些东西都是贺礼，先放在这边吧。我们得快点走了。”
　　轻轻甩开天梦揪住他袖子的手，天尧跟着他们走到门口，不轻意地回头看向窗外。
　　月夜……
　　没有人注意到，天遥的雾眸浮上淡淡的笑意。
　　月夜，那残局，你会怎么走？
　　
　　月夜倚靠在窗沿，笑眯眯地捏起一枚棋子。
　　只有两条路吗？
　　生门…还是死角……
　　嗒，他轻轻地将棋子放下。
　　＝＝＝＝＝＝＝＝
　　这是武食镇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可是奇特的是，那山顶上却不见积雪，而是终年的清翠。
　　“七妹，要不，咱们就在半山腰把庆典办了吧？”
　　天廉气喘吁吁地抹抹额头上的汗珠，他一年的运动量都没有今天的大，早就腿脚发软，气息不均了。
　　“大哥…”天岚委屈地含着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天廉迅速败下阵来：“好好好，继续爬继续爬。”
　　天傲青着脸，啪嗒啪嗒地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天尧不屑地扬着下巴，和天遥并肩轻松地走在最前头。
　　哼！就这么点路就开始叫苦叫累，一群娇生惯养的家伙。
　　这一组有九个人，天遥，天岚，天梦，天傲，天廉，天鸣，天离，夜雾霖和良姚月。
　　大部分的皇子公主都集中在了这一组，剩下的两个也都是和他‘认识’的。
　　倒还真是巧得可以。
　　“五哥，月夜呢？”目光扫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两个暗卫的影子，天尧不由奇怪。
　　“他和星夜带着夜总管先到前面探路去了。”天遥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天尧狐疑地眯起眼，将头凑过去：“五哥，怎么我感觉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天遥温柔地伸手理理天尧被风吹乱的长发。
　　“比如说…月夜的事？”
　　“哪一件？”天遥吟着浅浅的笑反问。
　　“还有很多件吗？”天尧听出了端倪。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一切。”天尧斩钉截铁。
　　红霞逐渐浮现出来，一层一层，像是火焰燃烧在天边。
　　天遥雾气索绕的黑眸染起淡淡的笑意，宠溺地凝视着他：“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五哥，为什么当初你会对一个白痴儿那般的好？”天尧怔怔地看着他的眼，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
　　天遥朦胧的黑眸掠过一抹惊讶。
　　“到了到了！”天梦清脆的欢呼忽然炸响在耳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天尧心中一怒，冷冷的目光扫过去，众人噤声。
　　也许，是因为寂寞吧……
　　“五哥，你刚才说什么？”
　　天遥温柔地凝视着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 
　　枯燥的历练中难得有一次狂欢的机会，尽管上山的时候都是怨声载道，但篝火燃烧起来的时候，大家火光跳跃的脸上都是笑意满满。
　　天尧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口又一口的酒，灼灼的目光牢牢地盯着不远处和星夜并肩坐在黑暗角落的月夜。
　　看着月夜一杯又一杯的喝酒，面色却丝毫不变，笑眯眯地像是在喝茶一般。
　　月夜，你知道吗？
　　天尧冷冷地眯起眼睛，今夜…你就会死。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月夜偏头看过来，笑眯眯地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舅舅。”夜雾霖扯了扯月夜的袖子，指指天上：“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圆。”
　　月夜仰起脸，眯起眼露出笑容：“是啊。以后就看不到这么圆的月亮了。”
　　星夜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冷冷看着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夜之死（下）

　　夜深人静
　　爬了这么高的山，又一直闹到深夜。大家几乎是一沾枕就陷入了梦乡。
　　天尧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今夜子正时分便是月夜的死期，沉睡的人们，只有他知道死神的接近。
　　隐隐地，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接近。
　　杀气？
　　天尧警惕地眯起眼。
　　来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浑身阴冷得仿佛地狱中爬出的死神，满满的杀机。
　　静默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 
　　三道寒光在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杀气消失了？
　　天尧若有所思地挑挑眉，锐利地飞刀嗒嗒嗒紧紧贴着他的耳侧深深嵌进，将柔软的枕头与床板牢牢穿在了一起。
　　月夜呵呵地低笑着:“你怎么不躲？”
　　“既然你不想杀我，我为何要躲？”天尧一掌拍在床沿上，三把飞刀嗖的震出来，被月夜接回手中。
　　“有的时候，杀人，是不需要杀气的。”月夜笑眯眯地把玩着小小的飞刀。
　　“我可不想听一个酒鬼讲什么大道理。”天尧懒洋洋地翻身坐起，嫌恶地挑起眉。明明一身的酒气，但那双眼却清清亮亮，完全不像个醉酒的人。
　　月夜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手一翻，飞刀消失在掌心。
　　看着他转身走向帐篷门口，天尧挑挑眉，抓起床边的衣服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兴许真的是醉了，月夜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紧紧跟随的影子。他的脚步停留在一个小小的帐篷前，站了片刻，伸出的手缓缓地又收回来，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舅舅……”帐篷中隐隐传出夜雾霖的低泣，轻声的呜咽逐渐变成嚎啕大哭。
　　是做梦了吧？天尧扯扯嘴角，都说疯子的第六感最敏锐，看来也不全是谬论。
　　不过月夜究竟是想干什么？
　　天尧狐疑地看着月夜径直地走向了悬崖。
　　他一个纵身，落在了月夜的面前，挡住了他前行的方向。
　　“站住！”
　　月夜停下了脚步，笑眯眯地看着他。
　　“前面就是悬崖。”
　　“我知道。”
　　“哼！不要和我说你是去看风景。”
　　月夜耸耸肩，身形一晃，化作诡异的残影窜向了悬崖。
　　天尧震怒地运起全身功力，紧随而上。
　　“论轻功，我是不如你。”天尧冷冷地眯起眼，悬崖边上的风将他一头银发吹得四散开来：“但，如果我不让你死，你以为你能死得了吗？”
　　“时辰快到了。”月夜抬头看看圆圆的月亮。
　　“时辰？”天尧挑挑眉。
　　“十三年。”月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命是借来的，借了十三年。”
　　“向谁借的？”
　　月夜指指天空。
　　“天？”天尧狐疑地眯起眼：“什么意思？不要给我打哑谜。”
　　“早在十三年前，我就该死了。”月夜不在意的笑着，仿佛谈的是家常而不是生死：“就在，我把手放下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也就到尽头了。”
　　“十三年前的那场火？”天尧的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脱口而出。
　　“你知道？”月夜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表示自己的诧异。
　　“略有听闻。”天尧狭长的眼探究地盯着月夜，不放过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
　　可是看来看去，除了一脸吊儿郎当的笑眯眯的表情，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你的勇气。”月夜看向深不可测的悬崖，声音飘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所以，我想得到的东西，即便消失了，它也不属于我。为了你心底最珍爱的那个宝物，你真的愿意，逆天而行吗？”
　　“哼！区区一个天算得了什么？”天尧阴冷地眯起眼：“只有我想要的，没有我得不到的，既然是最珍爱的，即便是天上人间地下的万物都和我作对，我也不会放手。更何况，只是远远的天上呢？”
　　月夜怔怔地凝视着他，半晌，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得越来越欢，直到捧腹大笑。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懂了，他懂了，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采摘到那不伦的禁果。
　　他一直不知道，杀了天尧，是福还是祸。
　　现在明白了，是祸。是主子的祸。所幸的是，那句逆天而行，让他在最后将飞刀偏转了方向。
　　一直以为杀由心生的天尧，又怎么会知道，杀气只是一种掩饰，而褪去了杀气的杀意，才是最避不开的威胁。
　　恶意的杀意和善意的杀意，明明结果是相同的，却又有什么不同呢？
　　就像十三年前……
　　“月夜，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对主子动了杀意。”
　　十三年前……
　　他瞬间的杀意，刹那的恍神，主子就在他的眼前，淹没在漫天的火星之中。
　　‘如果,我现在在这里,化为灰烬就好了……’
　　主子这样说着的时候，他心中竟也浮起那样的念头。
　　如果死了，主子就不会像他这般痛苦了。
　　主子如果死了…会不会更幸福一点呢？
　　他伸出的手，在那一刻，因为这个想法，缓缓地缩了回来。
　　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原谅那个对主子动了杀意的月夜。
　　可是那时候，他的心里，还有牵挂。
　　他生不如死，却舍不得死。
　　爱，是刻骨铭心，痛，却舍不得放手。
　　姐姐在痛失爱子之后，每日每日的哭泣，不到三年便郁郁而终。
　　她临终前，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求他保霖儿十年的平平安安。
　　于是他这条命，依旧借着，抱着姐姐的托付，又借了十年。
　　今夜，应该是解脱了，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有不舍？
　　月夜轻轻抚上跳动的心，你，还在渴求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天尧怔怔地看着他：“那场火…是你放的？”
　　“你还不算笨。”月夜偏头看他，笑眯眯地耸耸肩：“你还真以为你们那点小火能烧起来？”
　　蓦然，一道剑气夹杂着冷风直直朝月夜刺来。
　　月夜身形一闪，手中已出现隐隐的寒光。
　　星夜面无表情地站在悬崖边上，长剑直直地指着他。
　　“今天我不想和你动手。”月夜笑眯眯地伸出手，飞刀在指间反射着银亮的光芒。
　　厚厚的云缓缓地遮住了皎洁的月光，悬崖陷入了一片的黑暗。
　　两道隐约可见的身影在空中碰撞再落地，溅出点点的刀光剑影。
　　天尧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僵住，原来，这，就是真相么？
　　可是，明明眼前是害了他和五哥的人，他，却没有恨。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缓缓的消失在悬崖边，银亮的微光落入那无底的深渊。
　　他依旧立着，没有动作。
　　星夜，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月夜…你，终究还是得到了宝物…不是吗？
　　
　　




爆发

　　所以，当第二天早晨看到星夜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天遥帐篷门口时，他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月夜他……”天尧的目光顿在星夜缠着绷带的手指上，剩下的话哽在喉间。
　　星夜死气沉沉地看着他，话语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月夜醉酒不慎落崖。”
　　星夜还是星夜，还是那个永远没有表情的男人，可是他好像变了，那波澜不惊的黑眸依旧深不可测，却不是以前那样满满的可以让人感受到他的情感深埋在内心，而是空洞的，像个失去了生命的傀儡。
　　他其实已经死了，和月夜一起死在悬崖的下面，如今回来的，是他没有心的躯体，带着暗卫不可逃避的责任和忠诚。
　　天尧抿抿唇，怜悯，他的心里竟也会有这样的情感。曾经的他，面对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儿女，失去了伴侣的百姓，尚且能没有丝毫感觉地挥手行刑，如今却对一个暗卫产生恻隐之心。
　　原来他也变了么？
　　天尧挑开门帘，走进了帐篷。
　　天遥独自坐在床前，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阳光温柔地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暖风轻轻地带起披散着的长发，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在阳光的沐浴中就要渐渐透明消失。
　　“五哥！”
　　天遥一怔，抬起朦胧看不真切的眼眸，蓦然露出笑容。
　　“尧……”
　　天尧的心猛地一颤。
　　天遥蹙眉抚住额头，露出些许大梦初醒的茫然。
　　“九弟。”
　　“你刚才叫我，尧。”天尧抚上他的脸颊，注视着他：“我喜欢听你那样叫我的名字。” 
　　天遥静静地凝视着他，看不出焦距的黑眸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尘封的回忆。
　　“月夜死了。”天尧看着他：“那把火是他放的。”
　　天遥一颤，目光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仿佛伸展的羽翼，轻柔地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在眼下投出一弯影，那一瞬间，他仿佛脆弱得一碰就会粉身碎骨。
　　“五哥，你知道吧？”天尧轻轻拥住他，将唇凑到他的耳边。
　　心底，有什么东西滋生出来，纠缠着他的理智。
　　他要逼出他所有的情绪，他不要看他带着沉重的面具每天每天独自的活在过去。
　　也许是昨夜吹了太久太久的晚风，也许是今早的阳光太刺眼晃目，疯狂的想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埋下了种子，忽然没有预兆地藤蔓纵深。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那是他的声音，冷冷的，轻描淡写的，依旧是往常的不可一世。
　　他不想要这样的对五哥说话，可是他的话语仿佛没有了大脑的控制，一点一点地从喉中吐出来，挤出牙缝。
　　“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里吧？”他的目光炙热，语气却阴冷得可怕：“所以我看不到你的悲伤，看不到你的愤怒，从来都只是温柔。为什么？就因为我没有回忆吗？所以你不再把我当成以前的我，所以你一直一直透过我看着过去的我。你的眼里，没有我，有的只是那个每日粘着你，全心全意依赖你的弱智儿，不是吗？”
　　“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你总是把自己一个人锁在面具的后面，把所有的真相锁在心里。你瞒我瞒得那么久，也够了吧？就连你的眼睛，就连那场火，你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不要总有一天，那是你敷衍我的手段，我要现在，我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天遥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他怔怔地看着天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眼里没有我，你的心里没有我，你回忆里的那个我，也不是我！我到底算什么？”
　　滴答，滴答。
　　眼泪？天尧扯了扯嘴角，他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呢？
　　可是，为什么有东西不断不断地夺眶而出，滑过脸颊，流到下巴，落在床沿，晕染开点点的水渍。
　　“我算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没有空间能容纳我了？”
　　僵冷的语调却掩盖不了逐渐呜咽的嗓音，天尧的声音缓缓沉下去，就像他的心。
　　天遥反手紧紧拥住了他，翻身将他压倒在床上，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湿湿的脸颊，脸上显出心疼的表情。
　　“尧…你难道还不懂吗？”
　　“我不懂。”天尧直直看着他，眯起了眼，眼眶内的水汽凝结成珠颤抖着滑落脸侧，渗入凌乱的银发。
　　“尧…你真傻……”天遥轻轻温柔地吻着天尧眼角的泪珠，喃喃着：“我的心的确没有了空间，因为它满满装着的都是你。”
　　天尧心一抖。
　　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天尧纤细的下颚，往下触到凌乱的衣襟。
　　“吻我。”天尧注视着他，微微勾起嘴角。
　　微微一笑，天遥低头吻住了他，羽毛一般轻柔的吻，仿佛虔诚的信徒在亲吻着不可亵渎的圣物。
　　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撩开衣襟。
　　冰凉的触感一直滑到胸前，带起一阵奇异的颤栗。
　　“遥…”天尧气息粗重起来，这种欲望脱离掌握的感觉在平日里，他是绝对不容许的，但如果是五哥…
　　在任何事情上，他都不容许被驾驱，除了他最爱的人。
　　想想，他重生以来都没有碰过男宠姬妾，这正值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体，随意一撩拨，便欲望升腾，更何况亲吻自己的，是天遥。
　　天尧扯住天遥的衣襟，凑过头去索吻，顺势解开衣服上繁复的衣结，脱下天遥纤尘不染的白衣。
　　天遥眯起氤氲的雾眸，偏头吻住他。温柔的指尖扯开纠缠着的衣带，轻轻覆上天尧腿间的欲望。
　　奇异的热量从那冰凉的指尖渗透进皮肤，汹涌成勃发的热浪。
　　天尧难耐地仰起头，鼻间触到天遥柔软乌黑的长发，索绕着淡淡的纤尘不染的柔雅香气。
　　
　　




迷情（已补）

　　“遥……”逐渐苏醒的欲望急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天尧的手指紧紧揪住天遥的青丝的末端，忍耐使得他的指节隐隐泛白。
　　他轻轻挺动着腰，强忍着想要反压倒天遥的冲动，只有你…遥…只有你……
　　天遥轻轻地笑，亲吻着他汗湿的脸颊。
　　天尧气息微微粗重，僵硬的手指缓缓地松开，无力地垂下，抓住铺在床上的柔软毛皮。
　　温柔的吻从脸颊，顺着脖颈修长柔顺的曲线往下，一直来到□的胸前。温热的舌尖轻轻舔弑着其中一边小小的突起，冰凉的手撩开衣服，露出白皙的胸膛，没有一丝赘肉，看上去却也不显得瘦弱，流线型的肌肉仿佛水流柔和地流淌，既不显得结实，却又有种力量的美感。与脖颈以上浅浅的小麦色略有不同，呈现出一种如玉般白皙的色泽。帐篷顶上开的小口窗有浅浅的阳光洒进，仿佛披上一层金色的轻纱。
　　从不知道那里是那么的敏感，天尧微微一颤，欲望染红了漆黑的眸。
　　静静贴在胸前的坠子嗡嗡地颤抖起来，似乎是感应到他激动的情绪，泛出淡淡的蓝光。
　　冰凉的感觉侵入肺腑，却浇不熄从下腹腾生的热浪。
　　天遥雾一般朦胧的黑眸泛起淡淡的笑意，冰凉的手顺着腰线下滑，两只手合拢握住天尧腿间苏醒的欲望。
　　火热的地方被冰凉滑腻的手包围着，一种奇异的感觉猛地窜上脊背，腰间一软，天尧的手缓缓抬起来，滞在空中，又攥着拳头放下。
　　天遥冰凉柔顺的青丝随着头的运动披散在天尧的胸前，轻轻蹭着胸膛，麻麻的，痒痒的，却又不知是哪里的感觉。
　　“嗯……”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天尧闭上眼，微微仰起头：“遥…动一动……”
　　即便是在床上，即便是被压在身下，他那惯用的命令语气还是没有改变。天遥轻轻笑起来，温柔的手指轻轻蹭过欲望的前端，握住那灼热部位的手轻轻上下滑动，轻轻的吻也缓缓下移到腰间。
　　感觉那冰凉的手仿佛被他的欲望暖得微微热起来，下半身越来越热的欲望与上半身的冰凉的对比，天尧难耐地皱起眉，微微弓起身。
　　天遥的唇继续往下，张口含住了他的勃发的欲望。
　　“啊……”天尧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快感一直窜上：“嗯……遥……”
　　这种方式，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可是，吻着欲望着的是天遥的唇，天遥温柔的舌尖轻轻蹭过欲望的前端，一想到他的欲望被天遥含在口中，快感几乎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欲海中翻滚的理智逐渐昏沉，思维仿佛被朦朦胧胧的雾气给笼罩住了，只剩下延伸的快感。
　　遥……
　　脑海中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又看到记忆里漫天的大雪，纤细的身影坚定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纷飞的雪花染白了他的青丝，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挺直弱不禁风的身躯，一动不动。
　　那时候的他，被锁在黑暗的后殿，缠着沉重铁链的手紧紧地抓着寒冷刺骨的铁栏杆，空洞的眼怔怔地看着，也许从那一刻，那身影，已经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海，烙进了他的心底。
　　冷眼看着五哥随身的侍女在一旁哭哑了嗓子，看着那些侍卫通红了眼，看着那个被他们称作父皇的男人从温暖的宫殿走到寒冷的殿门口，眼中流露出挣扎和焦急。
　　为什么？向来被他看不起的病弱的身体，却有着这样的能量？为了他吗…？
　　他呆呆地看着，眼睛一眨都不眨，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他被人守护着，那样温柔的心，那样温柔的笑容，在守护着他。眼里淌出的液体，滴答滴答地打在冰冷的锁链上，那不是泪，他是不会哭的。
　　遥…遥……遥……
　　他痛苦的时候，他绝望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念起这个名字，一遍一遍的念，仿佛感受到那温柔的守护。
　　明明早已沦陷，他却退缩，他却逃避。那三尺的白绫比纷飞的雪花还要白，还要冷。
　　“我不怪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怪他？为什么…他的心却反而绞痛得难以忍受。
　　他好傻，好傻。
　　他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他。
　　再多的财富，再大的权势又如何？得到了一切，没有他，又有什么意义？
　　天尧睁开眼，看着帐篷顶，嘴角扬起一抹笑。
　　失去了一切又何妨？只要能拥有他，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仰起头，达到了欲望的巅峰。
　　遥……
　　他感觉着天遥温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探入他的体内，温柔地扩张着内壁。
　　遥……
　　天遥的欲望缓缓融入他的体内，灼热的让他的心滚烫滚烫。
　　他得到了吗？他拥有他了吗？
　　天尧捧着天遥的脸颊，吻住了他的唇。
　　温热的肌肤紧紧地贴合着，在欲望中颤抖着仿佛融为了一体。
　　“我爱你，遥。”
　　他早就想像这样紧紧地拥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早在那个雪天……
　　也许他就想这样做了……
　　谢谢，他第一次如此地庆幸自己重新地回到了过去。
　　他不再是只能对着那冰冷的墓碑空洞地发呆。
　　这怀中的身体，是温热的，是柔软的。他拥有了，他真正想要的。
　　
　　




迷雾林前

　　上一章被晋江吞了…现在用一句话简介下上章内容，以便亲们可以继续往下看……
　　天尧与天遥激情完毕，整理行装继续上路。囧
　　……
　　“九哥！”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声传来，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冰凉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天尧挑挑眉，没有停下脚步，任由那细长的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般趴在他的身上。
　　“九哥九哥…”小脑袋在天尧的背上蹭来蹭去，柔柔软软的长发狼狈的凌乱，脸埋在衣服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历练……”
　　“十二皇子，您不是想耍赖吧？”蓦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耀瞪圆眼，愤愤地鼓起腮帮子：“不算不算，你们才耍赖。”
　　“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好好的，您可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呐。”紧追着天耀的原来是那个乔装成蛐蛐摊贩的宫廷侍卫，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憨憨地挠着后脑勺，一只手捏着一张白纸。
　　“这可是说好了，您吃不完三碗面就得随我们回去。”
　　“呜呜…那么辣的面。”天耀猛地抬起头，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红润的嘴唇艳红艳红，肿得像香肠一样。
　　“九哥…你看…我就吃了一碗嘴巴就张不开了…”
　　天耀吃力地张张嘴，委屈得眼泪汪汪。
　　天尧目光一冷。
　　大汉一个哆嗦，堆起苦笑：“十二皇子，兵不厌诈。”
　　天耀可怜兮兮地看看天尧，发现天尧在听到兵不厌诈的时候目光微微一缓，不由瘪了嘴，从天尧背上爬下来。
　　“和他回去。”那个望子成才的皇帝想必不会阻止天耀参加历练，按他看来，自己的儿子越经过磨练才能越有能力，年龄可不是逃避的借口。这样想来，也只有天耀那个不甘寂寞，爱子如命的母妃了。
　　天耀将脚底在地上磨来磨去就是不挪动脚步，可怜兮兮的目光瞟着天尧。
　　“十二皇子殿下。”那大汉憨憨地笑着：“其实您不愿意回去，让小的帮您送个信儿就好了，不用这么为难。”
　　天耀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杨妃娘娘准备做一个大扫除，她本想让您回去认领一下自己的东西，不然她就都扔了。”大汉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似乎是不轻意地嘀咕：“尤其是那些藏在床底下的奇怪的瓷罐子。”
　　“啊啊啊—我回去—我回去—我回去啦！”
　　……
　　众人默然。
　　噗哧，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燃起一片的哄笑。
　　笑脸对着笑脸，无形间，在哈哈的笑声中，拉近了心里的距离。
　　“下一站是哪？”
　　天梦展开地图，确定了一下方位，忽然俏脸一僵。
　　“宁渊镇……”
　　众人犹带笑意的脸猛地一青。
　　“八姐…您说的宁渊镇…不会是那个灾荒严重，饥民暴动，叛党猖獗的那个……？”天离吓得脸色惨白。
　　“除了那个…还有哪个…”天廉努力露出镇定的表情，但却掩饰不住话语里颤抖的音调。
　　天梦平复了一下呼吸，收起地图，指指前方：“穿过那片树林就是宁渊镇了，别小看那片小小的树林，它是传说中的迷雾林，进去容易，出来可就困难了。所以想退缩的，在这里就可以止步了，不然进了树林，进了那个镇子，想回头可就迟了。”
　　想回头可就迟了。
　　看着愈来愈近的迷雾林，那股阴森的寒气已经能感觉得到，诡异的风仿佛实质般推阻着他们前进的步伐，隐隐有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从里面传来。
　　胆子最小的天离腿下一软，几乎就要落荒而逃。
　　天鸣冷静地看着眼前的树林，一只手拽住了天离的衣领。
　　天傲啪嗒啪嗒地扇着扇子，倨傲地扬起下巴看着树林里惊飞的群鸟，他堂堂一个太子，这时候退缩，岂不落人笑柄？
　　天岚左右看看，拽住了天遥的衣角，小小的脸煞白煞白。
　　良姚月挽着天廉的手臂，甜蜜地将脸贴在他的臂弯，丝毫没有想退出的打算。
　　“迷雾林？”天尧不屑地挑挑眉，不过就是一个雾多一点的林子罢了，危言耸听。
　　“没有人要退出吗？”天梦难得地郑重其事。
　　没有人吭声，天离看看天鸣冷冷的脸，缩了缩脖子，要出口的话又吞回肚子。
　　他们不是一般的官宦子弟，他们是皇族，他们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几个家族的利益，他们的退缩，得到的不仅仅是惩罚，还会失去帝王的宠爱。所以，即便是娇弱的公主，胆小的皇子，他们也没有退怯。 
　　“既然这样，那就出发吧。”天梦背起包裹，摸摸腰上的小匕首，一边说着，一边却悄悄地退了几步，躲在天尧的身后。
　　“走。”天傲挑眉示意了一下天廉，啪的收起扇子。
　　天廉脸上微微一变，却硬着头皮点点头，走在了第一个。
　　天傲悠闲地扇着扇子跟在后面，天鸣松开手，冷冷地看了一眼天离，走进了树林。天离咬着唇，欲哭无泪地拖着步子紧随其后。
　　走在最后的是天尧，天遥，天梦，天岚四个人。
　　
　　作者再言：瓦嘎嘎幸好这次我存了下稿，不然不是又被吞了。




宁渊镇

　　明明还不到秋天，这片林子里却落叶满地，铺成枯黄的地毯。
　　众人都不轻意地缩了缩脖子，放轻了脚步，寂静的林子里，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干瘪的落叶被啪嗒踩碎的声响。
　　天离缩着脖子紧跟在天鸣的身后，瑟瑟发抖，忽然他的脚下感觉到了不一样的触感，下意识的一低头。
　　“啊————！死人！是死人！”
　　他凄厉地尖叫起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砰的绷断，他两眼翻白，似乎就要昏倒在地。
　　他那一声惨叫，冲破了寂静僵紧的气氛，众人心猛地一抖，像是一窝受惊的小鸟，惊恐地回头看去。
　　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右手臂伸得老长，一动不动。刚才天离踩到的就是他的手。
　　天尧该是队伍里最镇定自若的人之一，他不屑地看了一眼胆小如鼠的天离，径直走过去，在中年男人的旁边蹲下，探手触到他的颈侧。
　　“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再看看脸色煞白的众人，淡淡地道：“饿死的，不过看他的尸身还能保持得这么完整，该是刚死没多久。”
　　“…保持得完整…怎么知道刚死没多久？”天廉抖了抖，哑着嗓子开口：“毕竟这林子里比较寒冷，尸身说不定能保持更长时间。”
　　“我不是说这个。”天尧冷冷打断他，抬头看看被森森的树枝遮盖的天空：“迷雾林，大概是有一种秃鹫，专门食死肉死骨，如果他死得久了，必定是要被啃干净的。”
　　他指指一旁不被人注意的一片草丛：“那里的土壤颜色与其他地方的不一样，大概是鲜血干涸在上面，渗透进土壤，变成暗紫色。”
　　众人战战兢兢半信半疑地将目光投过去，的确，那一块土壤的颜色与众不同，刹一眼看去犹是显眼，细细看，一团散乱的发黄干枯头发勾在草丛中。
　　死得久了，必定是要被啃干净的……
　　呕……呕……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吐成了一片。
　　天离不停地呕着酸水，到后面，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却还是继续地干呕。
　　“我不要再在这个林子里了……”他抹着嘴，疯狂的摇头，往后退了几步，疯了一样地转身就跑。
　　众人还没来得及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中。
　　天岚拽着天遥衣角的手紧了一紧，天遥微微一笑，温柔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她抬头看看他，脸色微微和缓了一些。
　　“五哥，十一弟他就这样跑回去，不会有事吧？这里是迷雾林，这么浓的雾，也许会迷路的。”
　　“哼！他不是还有个暗卫吗？”天尧走过来，站在天遥的身边，似是不轻意地撇开天岚的手，转眼看看她：“再怎么说，这些路线都是父皇定的，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那可不一定。”天梦搓搓手臂，走过来拉起天岚的手：“那路线是白虎祖先传下来的，那时候宁渊镇说不准还没暴动呢。”
　　“那怎么办……”天岚吓得眼泪汪汪。
　　“既然进来了。”天遥习惯性地用手指细细地理顺天尧的长发，微微笑着：“只能往前走了，不是吗？”
　　脸色铁青的众人继续上路，不过这时，他们再不敢将目光到处乱逛了，说不准又要看到什么不愿去回想的东西。即便是踩到什么奇异的触感，他们也只是心一抖，加快了脚步，若无其事地走过。
　　树林倒是不大，当天边微微泛红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出口。
　　天梦作为队长，自然是要先交代一些东西。
　　她摸摸干瘪的背包，食粮已经不多了，那些粗劣的糕点，刚开始的时候，每个皇子公主都觉得难以下咽，因此只不甘愿地带了一点点。然而饿了的时候一个个都觉得这是从来没吃过的美味，心里暗暗后悔怎么不多带些。
　　“出了树林就是宁渊镇了，看镇子里的那些人，大概是想逃离这个城镇，到武食镇去，没想到被雾气所迷，在林子里走不出去，活活饿死在里面。这样看来，这个镇子里的历练，绝对是不容小看的。不能用享受和旅游的心态再看待这次历练。” 
　　尽管是梁后的养女，但天梦却比十公主天萱更继承了梁后的精明干练。
　　天尧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
　　天梦环视了一下众人：“你们的暗卫都在身边吧？”
　　每个人的身后都缓缓浮现出一道黑影。
　　“很好。”她点点头：“那我们出发吧。进城！”
　　郑重其事的气氛，让平时最爱插嘴的天岚都没有开口，他们知道，这个门一进去，想回头，可就难了。
　　他们抬起头，看向那大大的招牌，上书三个疯飞的大字，‘宁渊镇’
　　朱红的大字，在逐渐昏暗的夜色中愈显得阴森狰狞。
　　仿佛地狱的恶鬼张开锋利的獠牙，朝他们桀桀怪笑。
　　走到大门前，天廉平缓了一下呼吸，伸手一推，纹丝不动。
　　“锁了？”他一怔。
　　“怎么会？”绷紧的心猛地一松，众人下意识地松口气，另一方面却又满头雾水。
　　天遥看着高高的城墙，星夜会意，一个纵身飞向城墙，脚尖在平滑的墙上轻点，身影化作一道夜色中的残影，消失在城墙上。
　　似乎只是一眨眼，他又出现在大家面前。
　　“主子，灾民在城门口示威静坐，为了防止大肆出城，锁起了城门。”
　　
　　




进城

　　“哼！一群庶民而已，胆敢向为官者示威？当真是大逆不道！”天傲啪的收拢扇子，面露不悦。
　　天尧冷冷看他一眼，再看看朱红色的城门，讽刺地挑挑眉。
　　“城门锁了，我们也总得进去。现在该怎么办？”天梦抬头看看逐渐昏暗的天空，愁闷地蹙起眉：“这个城镇在晚上会遍布雾气，非常的冷，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家客栈留宿。”
　　“为今只有一计。”天鸣环视一圈众人，淡淡地开口：“虽然这城墙很高，不过轻功比较好的，过去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众人的目光看看数米高的城墙，默然无语。
　　天尧冷冷地勾勾嘴角，转头看了一眼天遥，两人目光相遇，会意地点点头。
　　天遥脚轻点地，一尘不染的白衣在风中轻轻拂动，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般轻盈地腾空而起，一个优雅的旋身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墙上。
　　天尧一蹬地，化作一道残影扑向城墙，化手为爪，手指深深插入墙面，在墙上借力一蹬，刷刷刷，仿佛一只灵活的黑猫，飞窜上城墙，坐在天遥的身旁。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尘。
　　天鸣一愣，紧接着一个标准的雄鹰展翅势扑向了城墙，一掌拍在墙上，借力又往上冲了半米，一道黑影紧随在后，有力的手掌托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城墙上。天鸣微微喘着气，看了自己的暗卫一眼，再转眼看向下边呆若木鸡的众人。
　　天梦感激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转头看向蠢蠢欲动的众人：“这不是很容易就上去了么？还犹豫什么？你们不上，我可要上了！”
　　她的暗卫缓缓出现在她的身旁，俯下身抱起她。
　　天梦环住暗卫的脖子，狡黠的目光朝众人一转，再看看自己的暗卫：“莲，走吧。”
　　莲点点头，轻巧地腾空而起，窜向了城墙。
　　紧随其后的，被两个暗卫牢牢搀着的天傲。
　　然后是天廉，天岚。
　　最后剩下城墙下的，是没有暗卫的良姚月。
　　她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看空荡荡的周围，再抬头看看城墙上的众人，嘴角抽搐。
　　虎臻帝…你不会是只想让你自己的儿女通过历练吧？这招……太阴了。
　　天廉脸上微微显出不忍，看了一眼自己的暗卫：“无念，你去把她带上来。”
　　无念摇摇头：“主子，无念的职责只是保护你的安全以及帮助你通过历练，并没有义务帮助其他人。”
　　“可是她只不过是一个女子，总不能让她一直在迷雾林边呆着吧？”
　　无念默然不语，转身消失。
　　“历练的时候，暗卫是可以不听从主子命令的。”看着无念的背影，天尧靠坐在城墙上，偏头看他，适时的冷嘲热讽：“看来你平时的行为不够让他满意啊。”
　　“大哥，你不用担心，你瞧。”天梦的手指向城墙下方：“锦衣卫牵着引路鸟来接她了。”
　　天廉原本被天尧的话躁得满脸通红，此时听到天梦的话转头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看到良姚月哀怨地瞅了他一眼，一步一回头地跟着锦衣卫进了迷雾林。
　　天尧挑挑眉，历练途中，没有交情，没有感情，即便是有时需要联手，也不代表在危机的时候会互相帮助。在这种角逐胜利者的历练中，对他们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天廉啊天廉，连无念都懂的道理，你却没有明白，你难道没瞧见连平日里最容易心软的天岚都在冷眼旁观吗？
　　他的目光嘲讽地扫过天岚面无表情的脸，天鸣冷笑着的表情，天梦懒懒散散伸着懒腰的背影，天傲倨傲地扬着下巴晃动扇子的动作，又转到天廉满脸怅然若失的神情。
　　天尧打了个呵欠，歪头靠在一旁天遥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
　　“良姚月退出历练了。”
　　天遥温柔地帮他梳理着被风吹乱的银发，闻言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目光看向林子的方向，在他的眼里，那里只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天快黑了，那家伙又该出来了。”天尧将头伏在天遥的颈窝，微微眯起眼。
　　“嗯。”
　　“我不想看到他。”
　　天遥微微一怔，雾蒙蒙的目光转回来看向天尧。
　　天尧张张口正要说什么。 
　　蓦然，天梦欣喜地叫声打断了他们对话：“好了，那些灾民散去了，我们可以下城楼了。”
　　原本懒懒散散坐着的众人全都来了精神，一个个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
　　天尧不悦地看她一眼，也坐起身来。
　　几人陆陆续续下了城墙，城门口的守卫兵只是闲闲地挑眼看了他们几眼，没有理会。
　　一连片简陋的民居，破破烂烂的道路，光秃秃的树木，连花草都失去了踪迹。捧着破碗的灾民坐倒在路边痛苦地呻吟，脏兮兮的小孩失去了玩耍的力气，病怏怏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尽管在书籍中曾有读到过灾荒的景象，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们心猛地一沉，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国度，不过相隔一片小小的树林而已，却如此天差地别。
　　这是父皇统治的领域，这是他们的臣民……
　　进城的那一点点兴奋被那无处不在的哭泣和呻吟搅得一干二净。
　　连向来不愿理会庶民的天傲，都皱起了眉头，摸摸瘪瘪的包裹，别开了目光。
　　“我…我们找个地方先住着吧。”天梦的声音都微微抖，似乎一眨眼眼泪就会簌簌落。下。
　　众人将目光看向自己眼前的地面，刻意不去注意那近在耳边的求救声。腰间的包裹仿佛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沉到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勒在心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吗？为什么会有灾荒？
　　父皇…那些躺着坐着的，不是您的子民吗？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顾？为什么任由他们绝望地等死？为什么…让那些还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孩尝到饥饿的滋味？
　　这就是统治吗？这就是治国之道吗？国家的繁荣，难道指的不是国内的每一寸土地吗？
　　他们在觥筹交错，玩耍嬉闹的时候，他们的子民在干什么？哭泣，求救，疾病，痛苦，死亡，聆听着地狱死神的脚步声吗？
　　身上名贵的玉石，华丽的衣饰与周遭的格格不入，灾民衣物上破裂的布块，仿佛一张张嘲笑的大咧着的嘴，又仿佛利刃在他们的心上捅了一刀又一刀。
　　
　　




不愿为帝

　　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旁边冲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天傲，然后推开他拔腿就跑。
　　看看他一身的脏污，天傲嫌恶地皱起眉，啪嗒晃晃扇子。
　　扇子摆动带来轻轻的风，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扇子柄上光秃秃的，原本系在上面的玉佩流苏不翼而飞。摸摸腰间，空空如也。
　　“怎么了？”注意到他一瞬间惶然失措的表情，天廉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天傲木然地啪的合起扇子，给他看光溜溜的扇子柄。
　　“刚才那个孩子是小偷。”天廉忽然想起曾经在一些游侠传记中读到的一些情节，穷困灾荒的地方会有小孩假装不轻意地撞上然后趁机偷窃，然而他们居住的都城一直都是繁华富裕，百姓安居乐业，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三哥你还站着干什么？怎么不去追？”天梦也凑过来。
　　天傲的表情微微一僵，别过头，倨傲地哼了一声：“我堂堂太子，怎么能和一个肮脏的贱民一般见识。”
　　“那个不是母后留给你的吗？”天廉不由急了。
　　“母后……”天傲摸摸扇柄，脸上浮现犹豫不决的神情。
　　“如果已故的芊后看到自己最喜爱的玉饰被一个脏孩子在手上抓着，去换几个馒头的话，她会怎么想呢？”天尧在旁边露出嘲讽的笑容，冷冷地开口。
　　天傲一怔，倨傲的脸上露出一抹懊恼自责，手中的扇子若有若无地摆动几下，啪地合上，他抬起头，看看之前那个孩子身影消失的巷子，拔腿就追。
　　两道黑影紧随其后。
　　“我们要去帮忙吗？”天梦耸耸肩，露出狡黠的笑容。
　　“就算不帮忙，我也想看看三哥难得的失态。”天岚吐吐舌头，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目光一瞬的交流，众人对视欣然一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天傲一手抓着扇子，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被风吹散，华贵的金虎冠微微歪了，斜斜地挂在头上，整洁的衣角也染上道路上的尘土，微微呈现灰色。
　　母后……
　　他小时候很好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大哥到处乱跑，每次摔得浑身是土才舍得回去。母后就会用温柔的手指轻轻为他拍去身上的尘土，用柔软的毛巾轻轻为他擦拭脏兮兮的脸颊。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好像自从母后逝去后，他就再也没有试过这样在风中奔跑的感觉，周围的景物迅速地后退后退，迎面的风夹杂着浑浊的空气袭面而来。
　　母后希望他成为一个有君王风度的人，希望他成为一个不比任何人差的男子汉，希望他更稳重，希望他更坚强，希望他快点长大。
　　所以他不再笑，不再闹，也不再到处乱跑。他开始读书，开始习武，开始远离要好的兄弟姐妹，开始被人疏远，也开始疏远别人。
　　等到觉察自己改变的时候，他已经再也笑不出天真灿烂，再也记不起肆意奔跑的感觉。
　　皇宫是个大染缸，没有真正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人。
　　只有曾经的那个弱智儿。
　　那么纯洁灿烂的笑容，那么傻傻呆呆的天真，他仇视，他嫌恶，他鄙夷，他甚至嫉妒。然而他不否认这点无瑕的纯粹曾经触动了他的心，他喜欢看那个傻子呆呆地看着脏脏的手无措的表情，他喜欢听那个白痴瞪着圆圆的眼睛眼泪簌簌落下的声音。
　　可是，现在连最后一点干净也不存在了。
　　天傲皱皱眉，他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些东西，原本以为这些早已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再也没有翻出的一天。
　　毕竟是个身高腿长的青年，很快的，他的视线中就出现了那个脏孩子努力奔跑的背影。
　　隐隐看到那指缝中露出的明黄色流苏，天傲目光一沉，冷冷地挑起嘴角。
　　贱民，竟敢将母后的玉饰抓在那脏手里，被我捉到了，我要跺了你的手脚。
　　那孩子左顾右盼，转身进了巷子深处一扇小小的门。
　　天傲紧追上去，脚步顿在门前。
　　这是一扇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门。
　　原本也许是朱红色，也许是黑色，斑斑驳驳地颜色，还有几个过路人的信笔涂鸦，门边墙缝里密密的青苔，门上仿佛有一层厚厚粘粘的不明物质，还有几个黑色的脚印烙在上面。
　　天傲退后一步，嫌恶地皱起眉，这种东西平日里他连看都不愿看，现在竟然还要用手把推开。
　　低头看看雪白名贵的洛纸扇面，用象牙香木精雕的扇柄扇页。看看修长白皙，保养良好的手指。再看看雪白的狐皮云头靴上精雕细作的精美花纹。
　　犹豫了一下，他嫌恶地抬脚，用鞋底往门上一推，门吱呀一声呻吟，缓缓开了。
　　破烂，肮脏。
　　灰尘满地，蛛网遍布，木材凌乱地堆在角落，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桌子，缺了角的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一个空空的，破了一个洞的米缸放在屋子正中央。
　　不知是什么潮湿发霉的气味迷茫在浑浊的空气中。 
　　天傲捂住口鼻，左右看看，没有人影。
　　身后的门吱呀被人推开了一点，他回头一看，却是天尧站在身后。
　　“你来干什么？”心情不好的人语气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天尧斜眼看看他，伸手指指墙上一个被木材挡住一半的洞口。
　　不规则的方形，而且没有门，看上去好像是用锤子随意砸出的大洞。
　　天傲哼了一声，倨傲地扬扬下巴：“不用你提醒，我早就看到了。”
　　很差的性格。天尧不悦地撇撇嘴，为什么他刚才会一时间心血来潮跟着他过来。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管这档子闲事的，现在是不是太闲了。
　　天傲抬脚走向那个大洞，地面上厚厚的灰尘，仿佛踩在地毯上，每走一步就能感觉到灰尘轻飘飘地浮起来。
　　“娘，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脚步缓缓顿住。
　　“…咳…乖孩子…娘恐怕……”
　　“不会的！娘，你瞧，我有这个，我们可以吃上馒头啦！”
　　“咳…这么名贵的…咳东西，你从哪儿来的……你去偷了？”
　　“娘……”
　　“孩子…娘…咳…娘没别的奢求…就希望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咳…一个好人…”
　　天傲微微怔住。
　　‘傲儿…答应母后…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周围的人，给白虎的国民…带来幸福带来快乐的人……不过……’
　　“娘！我会的。”里面隐隐传出孩子哭泣抽噎的声音：“这个…这个是一个好心人给我的。”
　　哼！睁眼说瞎话，天傲面上一沉。
　　“咳…真的吗……？”
　　“他看我们过的太苦，所以可怜我们，就把这个施舍给我了。”
　　天傲转眼看看周围，的确是穷到家徒四壁的那种。
　　“咳…这样…咳…的好心人现在真的太少了…咳……你一定要…咳…记住这份恩德…长大以后做一个和他一样的好人…咳……”
　　天傲心头一紧，再也挪不动脚步。
　　像我一样的人么？他扯扯嘴角，这有什么好的？这么虚伪，这么高傲，这么无情，这么冷血。这不过是你儿子的谎言罢了，愚蠢的女人。
　　“娘…我会有出息的，你一定要养好身体，我要你看着我变成一个好人，变成一个很厉害很厉害被大家崇拜的人。”
　　“咳…傻孩子…娘只要…你开心就好…虽然娘希望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过…咳…不要把什么事都独自担着…那样…会很累的……”
　　不过……
　　母后…您最后没有说完的话…是这些吗？
　　天傲缓缓走到洞前，默默地看着那床榻上的依偎着的母子。
　　那女人苍老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慈祥温柔的笑容，让她一瞬间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母后…你以前也是这样子注视着我…宠溺着我…
　　而我那时的笑容，也是像这个孩子一样，灿烂耀眼吗？
　　怔怔地看着那脏兮兮的手上捧着的玉佩，天傲抚摸着扇柄，静默半晌，迈步走了进去。
　　那孩子听到身后的声响，转头一看，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
　　孩子的母亲疑惑地抬头看看来人，一身华丽的衣物，满脸高贵不可侵犯的傲气，仿佛一个天生的贵族出现在贫民窟，与周遭的环境是那么的不和谐。
　　“你是……？”
　　天傲转眼看看孩子惊慌失措却强作镇静的神情，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伸出手，那孩子缩了缩脖子，紧紧闭上了眼。
　　他将扇子放在那孩子的手上：“给你。”
　　男孩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东西，这样的扇子，远远一看就感觉是异常名贵的，为什么他会给他？他呆呆的抬头看看那个俊美高傲的男人。
　　天傲看着那雪白的扇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紧紧揪住了衣角。他别开目光，看着那个女人：“如果你儿子可以到京城做大官，你会高兴吗？”
　　那女人怔了怔，转头看他的儿子，露出宠溺的笑容：“我家这笨小子…咳…做官这种事是想也不敢想的啊…他平日里散漫惯了…咳……也做不来这么古板的工作……”
　　“你是笨蛋吗？”天傲挑高眉，冷冷地问：“如果他做了官，你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咳…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讲究一个虚名干什么……？”女人干枯的手指温柔地摸摸儿子圆圆的脑袋：“只要孩子开心就好了…咳……他过得好…咳咳…我比什么都高兴。”
　　天傲冷冷地看着她半晌。
　　她温柔慈爱的笑容和记忆中的母后隐隐重合。
　　‘傲儿…做你想做的吧，做母亲的，最希望的还是自己的孩子快快乐乐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湿了，退后两步，他转身离开。
　　是啊…为什么他会给自己背上这么一个大的包袱呢？明明很累，明明很烦，明明不想，却强逼着自己去追求。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样丑陋的他，是母后所希望的吗？
　　傲儿…做你想做的吧……
　　他早该知道的，母后知他生性散漫自由，又怎么会愿意看他被束缚在这个冰冷的高位。
　　他推开门，走出去，看到站在门口的天尧。
　　“哼，你怎么还在这里？”
　　天尧打了个呵欠，冷冷撇他一眼，指指路的尽头：“我可不想回去了再跟着一起过来。”
　　天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的尽头隐隐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手指一动，忽然想起手中已经没有了扇子，又尴尬地收回来。
　　“哼！真不可爱的家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天尧闲闲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
　　“虽然这样，我还是要稍微感谢你。”天傲倨傲地挑挑下巴，斜眼看他：“其实我刚才没有发现那个小门。”
　　“我知道。”天尧冷冷地蹦出一句，嘴角却悄悄划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你……”天傲撇眼看看他半晌，忽然噗哧一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几乎捧着肚子喘不过气来。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他以为他已经忘了怎么笑了。
　　抬起头，眯眼看看湛蓝的天空，眼里有透明的液体缓缓滑落，透过朦胧的视线，他仿佛又看到了母后温柔的目光。
　　母后……我不会再勉强自己了…好累…真的好累…我放弃…可以吗？
　　
　　




难熬的一夜（上）

　　“三哥！”天梦远远地就开始招手，清脆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寂静的小巷。
　　天傲下意识地收起笑容，露出惯用的倨傲表情，冷冷地看着他们几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三弟，追到那个孩子了吗？”天廉目光扫到天傲空空的手，不由一怔：“你的扇子……？”
　　天傲的手指下意识地弯了弯，又缓缓松开。
　　“哼，丢了。”他皱皱眉，别开目光。
　　“丢了？”天廉脸色一变：“那不是……”他的目光扫到天傲不悦的脸，把剩下的话又吞了回去。
　　御赐之物吗？天傲扯扯嘴角，那又如何，他最不能丢的东西，在二十年前已经失去了，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
　　天鸣似是察觉到什么，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得意的阴冷。
　　天遥雾一般看不真切的黑眸淡淡地看了一眼天傲的方向，又偏头看看天鸣，微笑的嘴角隐隐流露出一抹怜悯。
　　天岚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左顾右盼，忽然呆住了，纤细的手指指着天傲的身后，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偷！”天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失声叫出。
　　是那个孩子，脏兮兮的脸颊被洗干净了，露出还算乖巧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长得倒也不难看。他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站在天傲的身后，听到天梦的叫声，他手脚一僵，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集中过来，他尴尬地躁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抱紧了怀中的东西，抬起惊慌的眼，张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傲挑挑眉：“有事？”
　　天梦呆呆地看着天傲，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我…那个…你们是外乡来的吧？”男孩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开口：“现在…现在这里的客栈都没开业了…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可以来我家住……”
　　天傲皱皱眉，斜眼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民居，目光中流露出嫌恶的意思。
　　男孩涨红了脸，似是受到了侮辱一般，泪水浮上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而是继续说道：“我…我家客房在前院…这只是后门…虽说很久没有打扫…不过条件比客栈好得多了。”
　　大概他家原本是一方小富豪，由于灾荒欠了大量的债，所以才沦落到回家都不敢从前门进的吧？众人微微恍然。
　　“你…你们不嫌弃的话，就进去吧…”男孩看看虚掩着的脏兮兮的门，再转头看看他们高贵整洁的衣物，不由涨红了脸，走过去推开门：“我家还有一个下人王婆，她会帮你们备好的，我现在去换点衣物食物回来………”
　　他抱紧了怀里的包裹，看了一眼天傲，转身就要走。
　　“你。”天傲挑挑下巴：“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闵宝…你可以…叫我小宝……”他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天傲，清澈的眼里毫不掩饰崇拜和尊敬的神色。
　　看着小宝乐颠颠远去的背影，众人如有所悟的目光都集中到天傲的身上。
　　“三哥…我们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天梦狐疑地盯着他：“你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吗？怎么那孩子看你好像在看救世主。”
　　众人应和地点头。
　　天傲撇了他们一眼，手指一动，才记起手中已经没有了扇子，又不自然地僵住，缓缓放下。
　　天尧冷冷地看着那群无聊的人，走过去拉起天遥，率先走进了那扇小门。
　　天傲斜眼看看那些好奇的目光，扬起下巴，倨傲地哼了一声，转身跟着天尧的身后进了门。
　　“真是神秘。”天岚眨巴眨巴着眼睛，可爱的脸上露出探寻的笑容。
　　“算了，三弟也有自己的秘密，还是别问了。”天廉看他们似乎想一追到底的样子，不由出来打圆场。
　　“我们下回问问那个小孩吧？”天梦摸摸下巴，嘿嘿的笑。
　　天鸣点点头，依旧是冷淡的表情，不知为何却有种阴谋的味道。
　　看着他们三人自顾自地说着话走进小门，天廉站在空荡荡的小巷，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他…还是这么一个没有威信的大哥。 
　　王婆虽说年近七十，但腰不酸，背不驼，老眼也不昏花。从十七岁被卖入闵宅，到现今已经整整五十年了，即便是闵宅如今已经破落，她也没有离开，于是她成为这所已经破败的旧宅中唯一的下人。
　　不用照顾夫人的时候，她就会自己去镇里几户还算有存粮的富豪家去接点儿活干，换点粗粮回来。
　　这么忠诚的老仆人，自然受到闵家夫人与少爷的信任和喜爱。于是接待这几个不一般客人的任务，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哎哟哟…各位少爷小姐，请跟老奴进去吧？”她搓搓粗糙的手指，在身上擦了又擦。
　　第一次进入这个肮脏的地方，爱干净的天梦天岚都紧紧地捂住了口鼻，柳眉紧蹙。
　　天廉用袖子遮住半边脸，被灰尘呛得轻轻咳嗽。
　　天遥微微蹙起眉，浑浊的空气窒住了他的呼吸，肺里好像火燎一样隐隐的灼热。
　　天尧转头看到天遥不适的神情，不由眉头一皱，拉着他加快了脚步。
　　闵宝说的倒不是夸大，从那个不规则的入口进入，原来床榻旁还有一个隐秘的门，推开，别有洞天。
　　天遥缓缓合上眼，只一瞬，再睁开已是另一种神情。
　　迷雾环绕的黑眸忽然暗沉下来，凝结成最深邃的夜色。微微眯起眼，薄唇微微上挑，绝美的脸流露出一抹魅惑的妖娆。
　　他低头看看紧紧交握的手，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有三间客房，你们有……”王婆一个个地点过去：“一，二，三……”
　　“七个人。”天梦摸摸下巴：“有两间住两个，一间住三个。反正我和天岚两个住一间，其他你们自己分吧。”
　　她一把拉上天岚，对王婆露出亲切的笑容：“王婆，你帮我们把床收拾下吧。”
　　“好…好……”王婆乐呵呵地点头，将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跟着她们走进了其中一间客房。
　　“我们住这间。”天傲看了一眼天廉，挑挑下巴指指面前的一间。
　　于是，站在院中的，只剩下表情冷淡的天鸣，面现不悦的天尧，笑容诡异的‘天遥’。
　　呼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只雪白的鸽子停在不远的树枝上，歪头用尖嘴理理羽毛。
　　天鸣内敛的神情微微一动，转头看着他们：“我还有事，会晚些回来。”
　　“哦？”微微低哑磁性的反问，让天尧心头一动，转头看天遥，漆黑的夜色下，他的表情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夜色？天尧脸色微微一变，松开手，退了两步。
　　天鸣无暇理会他们的反应，转身走出了门。那白鸽歪着头，扇着翅膀呼啦啦飞走了。
　　“反应这么大么？”天魅低声地笑起来，没有回头，直直地看着天鸣离开的背影，黑暗中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天尧的心头一颤，冷冷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两位少爷，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进去歇息吧。”王婆缓缓走出来。
　　天魅偏头看看天尧，嘲讽地扯起嘴角，深不可测的黑眸在夜色中阴沉沉的，却没有一丝笑意。
　　“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他耸耸肩，露出一抹妖娆的微笑，走进了房间。
　　天尧看着他的背影，静默半晌，也抬脚走了进去。
　　的确不算是太差的环境，还算柔软的被子，蓬蓬松松地铺在整洁的床榻上，宽大的床可以勉强睡下三四个人。不过空气中弥漫的几乎清晰可见的灰尘，墙角密布的蛛网，让他皱了皱眉，当然，更碍眼的是床上大字形躺着的一个人。
　　天尧走到床边，手一挥，掌风卷起被子滚住床上的家伙往里一掀，空出一块地方。
　　天魅腾身而起，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便坐在床沿，翘着腿，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让开。”天尧挑挑眉。
　　天魅呵呵轻笑出声，磁性的嗓音仿佛最深沉的那抹夜色。
　　“难得见上一面，不干点什么吗？”
　　天尧眯起眼看他半晌，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压倒在床上。
　　“你说要干什么？”
　　天魅微微启唇，露出艳红的舌尖，魅惑的黑眸凝视着他：“你说呢？”
　　天尧瞳孔一缩，喉结紧了紧，忽然闭上眼，一把推开他，翻身躺在他的身旁。
　　天遥的眉眼，天遥的唇，天遥的身体。
　　他用手盖住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异常冰凉的指尖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
　　天魅呵呵轻笑着，也不介意，啧啧地露出遗憾的表情，将手枕在脑后，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今夜异样的寂静，似乎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满天的繁星无声地在夜空中闪烁着。
　　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声，也显得这么刺耳。
　　天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眶隐隐的酸疼，但却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虽然躺在身旁的天魅呼吸平缓，没有一点其他的动静。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身旁的人，也同样地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各自沉默。
　　
　　




答疑

　　看了一下亲们的疑问，总结起来就是三点，1，天遥天魅为何会合到一个身体里，如今这个身体是谁的，究竟是天魅一个扮演两个，还是真的有两个灵魂。（对于这个问题，后面的会慢慢浮出水面的，所以说真相还没完全解开…）2，天魅是怎么想天尧的。（这个…各位亲自己揣摩吧…＝ ＝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3，天尧的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似乎并没有什么作为。（对于这一点，某舞真的汗颜一下，的确是某舞的问题了，自从这一篇小说最初始被设置为耽美爱情，它就注定以感情为基本走向，某舞向来是不爱写权谋不爱写君王整治的…也许让一些亲失望了，某舞只能从一点点的细节来讲述暴君的变化，例如天尧的性格隐隐有些改变了，发怒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块玉已经很久没有发挥过作用了，他就不会像前一世那样白发如魔，嗜血癫狂，残忍杀尽俘虏。；例如他通过历练看到了灾民的惨象，以后成为‘他穷兵黩武，暴虐无道，致使民不聊生’的暴君的可能性减小；例如天傲自动退出，尧党的壮大，兄弟关系的改善，他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弑父夺位，滥杀兄长，毫不留情’。再例如，他不再爱李骅，与天遥相知相爱，也就不会将挚爱囚禁。于是，没有上述四点，又怎么会‘没能阻止儿子在眼前惨死。’又怎么会‘众叛亲离’？此篇是以感情为主线，以改造为细节的小说，事实上他已经改变了上一世的许许多多，不过由于我们跟着文的走向一直往下看，所以并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改变。这本书写完的后记中我还会提到这一点的。
　　另外…天尧和天遥的读音…嗯…的确是一样的都是YAO，某舞向来喜欢用拼音打字…不过叫混应该是不会…皇子公主间都以兄弟姐妹相称，不直呼名字，而其他人也不敢这样直呼…只有皇上皇后可以叫尧儿，遥儿…既然白虎国设定为华夏文明前衰落的古文明，那么读音应该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吧…就这样想吧…
　　至于李骅在天尧临死前说的，应该就是我其实心里也有你之类的话，可惜某舞实在对他没有好感，这一世不准备给他什么戏分了。上一世结局多添了这点内容，只是为了写出真情的付出其实还是会有回报的。
　　7月28日：1：皇后和那两个小皇子看来挺受欢迎的，皇后不是已经出现过了么…在51章。作为一个帝王，为了爱而毁了江山是不可能的，所以天尧一定会有子嗣，这是一种义务，所以皇后还是会存在滴。
　　2：虐李骅…这个，虽然某舞不想再给他什么戏分，但是既然亲们都希望虐虐他的话，某舞就尽量吧。。
　　3：这篇文不会是坑，放心吧。
　　4：天逸的目的只是找一个人，他之所以帮主角其实有点原因，后面会揭示的。
　　
　　




难熬的一夜（下）

　　静静的夜，静静的月光，静静的呼吸声。
　　天尧定定地看着顶壁，仿佛心跳声也在凝固的空气中缓缓停止。
　　不知何时起，耳边有嗡嗡的细微声响轻轻摇摆着空气，他皱皱眉。
　　什么声音？
　　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动的空气仿佛引起耳膜的共鸣，在脑中嗡嗡乱成一片。
　　是什么虫子吗？
　　脖子上痒痒的，好像有什么柔软的触角缓缓爬动。
　　天尧猛地偏头，凌厉的目光扫到小小的影子在漆黑的空气中缓缓飞来飞去。
　　啪！
　　一掌拍在墙上，清晰地听到墙壁上有粉末簌簌落下的声音。
　　天尧冷冷勾起嘴角，收回手，张开一看，微微一怔，空无一物。
　　噗哧，身旁有人轻轻笑出声来。
　　“笑什么？”天尧脸上不轻意地一热，不悦地沉下脸。
　　“你不是武功高强吗？连只小小的蚊子都对付不了。”
　　“蚊子？”
　　“日伏夜出的小家伙。”天魅低低的声音仿佛融入夜色中，带着调侃的意思：“也是，你们夜晚都呆在房间里，很少外出，况且皇宫里到处都燃着灭蚊灯，也难怪你们这些家伙不知道蚊子是什么了。晚上的树林里，草木间，都是这种小东西，被它盯上了，肯定要被咬出一个包。”
　　“哼，这种我知道。”天尧翻了个身，冷冷地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寻找着蚊子的踪迹：“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虫子没遇过。”
　　天魅勾勾嘴角：“哦？”平缓的音调最后微微上扬，摆明了是不大相信。
　　天尧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挥手，握拳，缓缓张开，一只小虫伸直了细腿，扁扁地躺在手心。
　　“虼蚤。”
　　“嗯？”天魅一怔。
　　“你的背难道不会隐隐发痒，有些小东西在这种地方可不安分。”
　　天魅脸色微微一变，翻了个身，手往后一探，一摸，迅速翻身坐起。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说了吗？”天尧懒懒地打着呵欠：“虼蚤。”
　　天魅站在床边，看着在空气中跳动的小黑点：“这种虫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哪里脏哪里湿，哪里就有它。”天尧伸手啪的捏死几只，往枕边一放。
　　伸手捏死几只小虫，天魅低低的笑起来：“你把它们放那干什么？”
　　“缺少食物的时候，这种东西可以炒来吃的。”天尧随意挥挥手，又抓住几只肆虐的虼蚤。
　　就在此时，远远隐隐传来什么骚乱，还有凄厉的女子尖叫声。
　　“啊—————这是什么？是什么？虫子——好多虫子！”
　　如此震耳欲聋的女声，除了天岚还能有谁发得出，即便隔了两堵墙，这声音也是这么的惊心动魄。
　　隔壁似乎是被吵醒了，隔着墙隐隐听到抱怨和翻身的声音。
　　“这是什么？”似乎是天傲。
　　天尧正在数枕边的虫尸数量，听到声音，微微皱皱眉，这墙的隔音效果不大好。
　　砰，隔壁有人摔下床的声音。
　　天魅兴灾乐祸地耸耸肩，伸出脚将椅子勾过来，翘着腿闲闲地坐下。
　　“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
　　天尧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翻身坐起。
　　“四弟！对不起…你没事吧？”天廉忙不迭道歉的声音。
　　“你胆敢踢我下床！”
　　“四弟…我扶你上来…”
　　“让我上去被虫咬吗？”
　　“这……”
　　隔壁的房门被吱呀推开，一个气冲冲的脚步声。
　　紧随其后的是天廉焦急爬下床跟上去的脚步声。
　　寂静的夜被搅乱了。
　　蚊子似乎也多了起来，嗡嗡嗡嗡地绕着他们的头得意地跳舞。
　　虼蚤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仿佛源源不断，即便一掌能拍死十几个，但完全没有减少的趋势。
　　枕边的虫尸已经数不清了，天尧面无表情地翻身下床，伸手掀起柔软的被褥，床板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卵，一个挨着一个，看不清数不尽，不少卵都隐隐冒出黑色的小点，看来是要出壳了。
　　静默了半晌，他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裹，转身出门。
　　天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跟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留下一屋子的同类相残。
　　门外不大的庭院已经支起了一个帐篷。
　　看那可以容纳四五个人的帐篷大小，再看看帐篷角上系着的明黄色流苏，天傲的帐篷。
　　左右看看，似乎已没有其他的空间来容纳一个小帐篷。
　　天尧皱皱眉，掀开帘布走了进去。
　　天傲，天廉，天岚，天梦，两两分堆坐着，低声的说话。
　　听到门口细微的声响，他们都抬起头，看到天尧，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释然的笑。
　　“九弟，想不到你也受不了那虫子了。”天梦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哎？五弟，你也出来了？”天廉的目光看向天尧的身后。
　　天尧撇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天魅，径直走过去，坐在天梦的旁边。
　　天魅也没有在意，跟在他身后，在他身旁坐下。
　　原本可以容纳四个人的帐篷，进了六个人，难免有些拥挤，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虽不至于一个挨着一个，但也不好伸展手脚。
　　有脚步声缓缓传来，然后是不远处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还有谁？”天梦左右看看，点了点人数：“少了一个，二哥。”
　　正说到这里，帘布被人掀开，天鸣走了进来。
　　“怎么都在这里？”
　　天梦往旁边挪了挪，在她和天尧中间空出一个空位。
　　“房间里有很多虫。”
　　“虫？”天鸣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却也没有回房，而是走过去坐下。
　　加入了天鸣这么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帐篷，几乎一个挨着一个，感觉到各自的体温，近到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天傲不悦地皱皱眉，手指习惯性地一动，不过再想想那房间里密密麻麻的小东西，倒也没有起身回房。
　　虽然是同父的兄弟姐妹，但是这样近距离地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
　　尴尬的静默。
　　天尧撇了一眼天魅，见他保持着微微的笑，一声不吭，一时间倒也看不出和天遥的区别。
　　倒挺会演。他心底暗暗哼了一声。
　　天梦抬头，目光从远到近一扫。一脸不悦的天傲，拿着一本书在默背的天廉，微微笑着的‘天遥’，看不出喜怒的天尧，再到右边坐着的面无表情的天鸣，和左边坐着的心有余悸的天岚。
　　“这个…难得这样坐在一起，我们来谈点什么吧？”天梦硬着头皮开口。
　　几道没有含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还是没人开口。
　　依旧是沉默，天梦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谈什么？”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天廉放下手中的书，开口应和她。
　　大哥，还是你最好。天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嗯…我们也都很少出宫，如果要说宫外见闻的话，倒也没什么好说的，要不就说说小时候在宫里遇到的有趣的事吧？”
　　“有趣的事？”天廉看看左右，发现几人都似乎没兴趣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缓解气氛：“啊…对了，我五六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四弟的时候，他还是个没长牙的娃娃，特别的爱笑，软绵绵的，肥嘟嘟的，你戳戳他的脸，他就会咯咯的笑起来，喝奶的时候也不老实，有人在旁边看着，他就咧嘴巴咋巴咋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怎么也不肯乖乖的被奶娘抱着。”
　　开头还只是扯开话题，说到后来，天廉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可爱的天傲，不由笑得眯起眼，话也多了起来。天傲坐在一旁，脸色逐渐泛出隐隐的铁青，手指吧嗒吧嗒地发出声响。
　　“他刚长牙的时候，看到什么都想啃，我的那几本书每天都是湿哒哒的。”
　　噗哧，不知是谁忍不住笑出的声音，沉默着的每个人嘴角都有可疑的抽动。
　　“大哥。”天傲的脸黑得像锅底。
　　天廉听到这个称呼，忽然又乐呵呵的眯起眼：“他第一个会叫的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是哥哥。一开始就叫得很准，别的小孩都是口齿不清的蝈蝈蝈蝈，就他字正腔圆的就是哥哥，我一走近，他就张开手直唤哥哥抱抱。那时候啊，他吃得肥嘟嘟的，我都抱不动了，摔倒了他也不哭，老是笑。”
　　“住口。”天傲冷冷蹦出两个字，斜眼看着他。
　　天廉一偏头，这才发现天傲脸色不对，不由嘿嘿赔笑着噤了声。
　　“看不出来。”天鸣淡淡的开口：“我都没见识过，太遗憾了。”
　　“哼。”天傲挑挑下巴，不屑地道：“我倒见识过你小时候被三姐欺负得呜呜呜哭的样子。”
　　天鸣脸色一变。
　　天梦扶住额头，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很好的气氛，怎么又冒出火花了。
　　“呵…”天魅低低的笑起来：“九弟小时候也是可爱的紧啊。”
　　此时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语气已经与平日里的天遥迥然不同。
　　天岚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天尧，见他没有什么不悦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开口：“嗯，九弟小时候好可爱喔，我给他头上系丝带，让他穿我的衣服，他都不会反抗，咧着嘴一直呵呵的笑。”
　　“那是弱……”天梦忽然反应过来，将剩下的话全数吞回肚子里。
　　天尧冷冷勾起嘴角。
　　渐渐的，天蒙蒙的有些泛红。
　　几人也是累了，不知不觉间，互相倚靠着沉沉睡去。
　　天尧懒懒地合上眼，却感觉身旁天魅缓缓靠近。
　　“干什么？”
　　他抬抬眼皮。
　　天魅停住了动作，低低地笑着：“这么讨厌我？”
　　天尧没有吭声。
　　“因为我不是哥哥？”
　　天尧继续沉默。
　　“呵…”天魅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无声的轻笑还是叹息：“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是宁愿选择他。”
　　纤长的手蓦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天尧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闭上你的嘴。”
　　“你在自欺欺人吗？”天魅呵呵低笑，目光在黑暗中却冷得刺骨：“你选择他，你会后悔的。”




存在

　　“后悔？”天尧皱皱眉，忽然展颜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下最大的笑话。
　　“你笑什么？”天魅一怔。
　　“你一定没有尝过爱的滋味。”天尧松开手，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笑话，怎么可能…”天魅低声地笑着，低哑的嗓音有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哼，”天尧转头看他，挑了挑眉：“爱一个人，再谈后悔不是很可笑吗？”
　　“如果，你爱的人根本不存在呢？”天魅缓缓收起笑容，比夜色更深黯的黑眸深深地注视他：“你也不会后悔吗？”
　　天尧微微一怔，继而冷冷眯起眼：“你在开玩笑。”
　　天魅缓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嘲弄地耸耸肩：“什么爱？你到底爱的是谁？你真的清楚吗？”
　　他后退一步，魅惑的黑眸饶有意味地撇了一眼天尧，转身走了出去。
　　天尧定定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
　　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
　　他忽然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的刺痛让他冷静下来。
　　就因为这家伙的几句话，他就中计了吗？
　　他冷冷地伸手拭去嘴角的血渍，拔腿跟了出去。
　　“你还是想知道吧？”天魅背对着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披散着，银白色的发带轻盈地在风中跳跃着。
　　天尧怔怔地看着他，只看背面的话，完全区分不出天遥与天魅。
　　恍惚间，他几乎要叫出遥的名字，深沉的夜色映入他的眼底，心一颤，他紧紧抿起薄薄的嘴唇，冷冷的目光藏起所有的情绪。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魅缓缓转过身来，妖娆的微笑在隐隐的月光下诡异地扭曲。
　　“他是不存在的。”
　　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下沉。
　　天尧嘴角勾起冷冷的弧度：“鬼话连篇。”
　　天魅缓缓走近他，清浅的茶香随着风若有若无地充溢在空气中。天尧瞳孔一缩，这种气息，他明明很熟悉很熟悉，可是为什么，此时却异常的陌生。鬼使神差地，他退后一步。
　　天魅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抚摸着他银色的长发。
　　明明是同样的手指，同样的动作，为什么遥能让他冰冷的心缓缓浮起温暖的涟漪，而天魅却让他的心越来越冷？
　　天尧缓缓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天魅的手腕。
　　“他是我，我是他，为什么我不可以？”天魅探头过去，轻轻舔吻着天尧的脸颊。
　　“你不是他。”天尧别开头，冷冷地开口。
　　天魅动作一顿，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是我。”
　　天尧看着他，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跳没有因为你而改变。”
　　手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平平稳稳。
　　天魅怔怔地收起了笑容，眸色缓缓暗沉。
　　“只有他，能打乱我的心跳。”天尧松开手，直直看着他。
　　天魅缓缓收回手。
　　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变质。
　　“总是这样。”他忽然轻轻笑起来，眼中却冷冷的，没有一点笑意：“我想要的东西，总是属于他。即使，他只是我想象中的存在。”
　　心咯噔一下，越来越冷。
　　天尧嘲讽地勾勾嘴角：“荒谬。”
　　“你在自欺欺人。”天魅伸出纤长的食指按在天尧的心口上，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你以为你可以瞒过自己的心吗？”
　　指尖冰凉的温度仿佛透过薄薄的衣物渗进心脏，似乎要捅穿心口。
　　“闭嘴。”天尧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想听你的鬼话。”
　　他挥手拨开天魅的手，退后一步，转身就要离开。
　　“要我挑明吗？”天魅站在他的身后，呵呵地低笑。那笑声很冷，彻骨的冷，冻住了心跳，也冻住了他的脚步。
　　天尧的脚步停住了，仿佛有千万斤的重量，沉重得他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心裹上厚厚的冰层，冷得麻木，越来越重，向下，向下，一直往下沉。
　　“哥哥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以为，他真的能在那么大的火灾中存活下来吗？”
　　即便他不想听，但那一字一句还是刺入他的耳膜。
　　“他已经死了，就在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天尧手脚逐渐冰凉刺骨，他呆呆地回头看着天魅，茫然的目光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所见到的天遥，他根本就不存在。他只不过是我所幻想出来的另一个我。”
　　不可能的，不可能……天尧的心痉挛着，颤抖的指甲嵌入皮肉，淌出鲜红的血。
　　“我太寂寞了。”天魅深黑的眼眸缥缈地看向远方，长发在风中浮动，鬼魅的妖娆：“明明他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了，为什么，我却高兴不起来呢？我每日每日的在东宫的废墟中徘徊，直到国师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说，只要我希望，他可以让我不再寂寞孤独。只要我相信他还存在着，与我一起存在在同一个躯体里，他就会出现。于是，他真的存在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天尧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张开嘴，像濒临死亡的鱼，努力的呼吸。
　　“他只是我所幻想出来的存在，他看不到光芒，因为我怕光。”天魅上扬着嘴角，诡异的声调在夜色中让人毛骨悚然：“他的温柔，他的记忆，他的性格，只是我所幻想的。他不存在，你爱的是我，只是我。如果我不再寂寞，我不再希望他存在，他便会……消失。”
　　不可能的，不可能……心脏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天尧紧紧揪住了衣襟。
　　心好痛，好痛，好像被什么狠狠捅穿又被残忍的撕裂。
　　消失？
　　不可能的……
　　不存在？
　　可笑，这太可笑了。
　　他明明记得的，天遥温柔的眼神，温柔的笑容，温柔的嗓音。
　　那个一直默默守护着他，包容着他的天遥。
　　那个强撑着病体跪在雪地里为他求情的天遥。
　　那个捧着三尺白绫却微笑着说我不怪你的天遥。
　　那个环住他，凝视着他，说此生非他不娶的天遥。
　　那个喝醉了酒，轻轻吻着他，说着呢喃梦语的天遥。
　　那个独自坐在窗前，若有所思的目光满是寂寞的天遥。
　　那个在帐篷中与他翻滚纠缠，用身体许下一辈子的天遥。
　　那个任他倚靠依赖着，用温柔的手指为他梳理乱发的天遥。 
　　他肌肤的温热，深深烙在了他的回忆里。
　　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他还记得天遥温柔冰凉的指尖那细腻的触感。
　　他还记得天遥那雾蒙蒙的眼眸中那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还记得天遥轻轻地吻着他的泪珠心疼地蹙起眉的样子。
　　他还记得天遥柔顺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胸前，麻麻痒痒的感觉。
　　他还记得天遥的火热的欲望与他融合的那一瞬间心底满满的幸福。
　　天遥的每一句话，天遥的每一个表情，天遥的每一个笑容。
　　都被他放在心底，深深烙在记忆中，那么的真实，历历在目。
　　…‘我此生非他莫娶。’
　　…‘你果真忘了么？’
　　…‘尧…你来了…是不是？’
　　…‘如果…你得到这个宝物，是要和世俗，和亲人，和天作对呢？’
　　…‘尧…你真傻……’
　　…‘我的心的确没有了空间，因为它满满装着的都是你。’
　　这些…是假的吗？
　　天尧揪住衣襟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胸前的玉石泛出冰冷的光芒。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你胡说。”他嘶哑着声音开口。
　　天魅低声地笑，缓缓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如果他不存在的话，一切都是我的了……”他偏头轻轻吻着天尧的脸颊，喃喃地开口：“包括你。”
　　天尧狠狠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他：“他是存在的。”
　　“你不是说我没有尝过爱的滋味吗？”天魅也不在意，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深黑的眼眸直直注视着他：“你为什么就不愿意让我尝试一下爱一个人的感觉呢？”
　　天尧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快要亮了呢。”天魅仰头看看逐渐发白的夜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
　　天尧的呼吸逐渐开始疼痛，黎明就要到来了，遥，我终于又可以见到你了。
　　他们一动不动的站着，静默着。
　　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泻出。
　　天魅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尧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
　　天魅缓缓睁开了眼睛，浅淡的阳光冰冷地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深黑的眸。
　　他缓缓露出妖娆魅惑的微笑，慢慢地开口：“天尧，你输了。”
　　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破碎了。
　　天尧呆呆地抚上胸口，摸到一手的碎玉。
　　
　　




天机不可泄

　　遥……
　　眼前的一切都泛出淡淡的红色，逐渐的鲜艳。
　　为什么…你不再出现了？
　　心口剧烈的疼痛，仿佛心脏已经被搅得粉碎。
　　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你……
　　天尧喃喃开口，却只有无声的气息，发不出声音。
　　即便失去了一切，只要能得到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我已经永远的失去了你。
　　他张开嘴，艰难地发出嘶哑的低喃，仿佛混杂着鲜血的嚎哭从喉间溢出。
　　不可能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噩梦…是噩梦……
　　天尧紧紧揪住头发拉扯，尖锐的指尖几乎嵌入头皮，淌出的鲜血将银发染出点点的红。
　　剧烈的疼痛，为什么唤不醒他。
　　为什么他还在这里？还在这个噩梦中……
　　遥…遥……你在哪？
　　喉间一甜，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漆黑的眼眸仿佛也渗出鲜血，变成了鲜艳的红。
　　周围的景物逐渐的扭曲，扭曲，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咧开的大嘴在嘲笑。
　　冲天的火焰，漫天的红，是了，遥已经死了。
　　在那个寂静的东宫中，在熊熊的大火中成了灰烬。
　　一道白光缓缓闪烁着，从天尧的心口溢出，拢罩在他的身上。
　　‘我不过离开几日，怎么你的负面情绪会强大到连定心坠都承受不了？’天逸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却没有被天尧听在耳里。
　　他缓缓地向天魅走去。
　　天魅怔怔地看着他，直到那鲜红的眼眸停在离自己不过一拳的距离，天尧冰冷的呼吸清晰可闻。
　　“呵…你是想杀了我吗？”天魅低低的笑起来，在天尧扬起手的那一瞬间，他轻轻叹道：“尧……”
　　天尧浑浊的脑中轰然嗡鸣，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要杀了我吗？尧……”
　　这个声音，他熟悉到仿佛每次呼吸都在回忆。
　　天尧呆呆地看着天魅，鲜红的眼眸仿佛要淌出血来。
　　遥……
　　他在干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是遥。
　　是他的遥。
　　天尧眼眸中的红缓缓淡下来，手也无力地垂下来。
　　“遥……？”
　　天逸松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就是爱么？只要一声呼唤，就轻易地让天尧摆脱了负面情绪的控制。
　　天魅怔怔地看着天尧，看着他脸上缓缓露出的温柔。
　　他的手缓缓抚上胸口，这种感觉是什么？每一下心跳都在疼痛着，很难受。为什么？是因为天尧只对哥哥露出的这份温柔吗？
　　天魅残忍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妖娆的微笑：“他已经不存在了。”
　　天尧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手指轻轻勾勒着那熟悉的眉眼，那绝美的轮廓。
　　遥……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为什么，不是你？
　　“即便他是不存在的。”天尧嘶哑着声音开口：“即便他只是一个幻想。”
　　天魅微微一怔。
　　“我也想看到他。”天尧直直地看着他，又仿佛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只要能看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即便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在乎。”
　　“为什么，我不行？”天魅退后一步，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为什么？”
　　天尧的手落空，顿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来。
　　“因为你不是他。”
　　天魅的脸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让他出来吧。”天尧看着他，沙哑的声音疲惫得褪去了最后一抹锋利。
　　“你认为可能吗？”天魅低低的笑起来。
　　“既然只要你希望他存在，他就会出现。那么我相信他一定存在你心里的某个角落，你一定可以让他再次出现……”
　　“我不希望他存在。”天魅嘴角勾出残忍的弧度，打断了他的话。
　　天尧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
　　天魅哑着声音低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笑够了，他擦擦眼角的泪珠，喘着气说：“你以为我是白痴吗？他存在我能得到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所得到的一切。”天魅伸手捏住天尧的下巴，将脸贴近他，两人近到彼此呼吸交融：“包括你。”
　　天尧怔怔地看着他。
　　“你好好想想吧。”天魅松开手指，露出魅惑的微笑：“现在阳光大了，我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了。”
　　他退后一步，转身进了帐篷。
　　天尧看着那熟悉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地垂下眼帘。
　　只要这样……遥就会出现了吗？
　　只要……
　　‘你是白痴吗？！’天逸焦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怎么能如他的意？’
　　天尧呆了一呆，哑然失笑，如他的意又如何？
　　只要能够再见到遥，他无论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这样说可不像你。你应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改变心意才对。’
　　天尧轻轻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是遥，我不能伤害他。’
　　‘这才叫英雄难过美人关么？情这东西，太厉害了。’天逸叹气：‘你这样子，我都忍不住想告诉你……’
　　‘什么？’天尧心一颤，问道：‘你是要告诉我什么?'
　　天逸静默了许久，才开口：‘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我只能算是一个鬼仙，要遵守世间的规矩，是不能泄漏天机的。’
　　天尧目光一黯。
　　‘哎呀，可是你这样脆弱的样子，和平时可相差太大了，我又不忍心看，怎么办呢！’天逸连连叹息，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我只能说…如果你也认为他不存在，他就…真的消失了……’
　　天上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天逸的声音抖了抖。
　　‘…天机不可泄漏天机不可泄漏。’天逸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哎，两个小家伙，原谅你们胆小的祖先吧，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天尧仿佛地重复着刚才天逸所说的那句话，脸上缓缓溢出狂喜。
　　“这么说，遥他是存在的？并不是幻想出来的？”
　　他的目光忽然顿在了地上的某个地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雪银色的发带，灰尘沾染了发带的一角，却愈发显得它柔和的亮光在阳光下纤尘不染。
　　他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到怀中。
　　遥……
　　你现在在哪里……
　　如果你存在的话……
　　为何不出来见我？
　　……
　　…………
　　这里常年的寒冬，外边火热的骄阳透进来也是冰冰冷冷的。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盘腿坐着，透过冰层看着外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被冻在冰层上的一个圆球忽然开始不安份地震动起来，厚厚的冰出现小小的裂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老人掐指算了算，不由脸色一变。
　　“这下遭了！”
　　他一挥手，招来一个拂尘，急急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冰块旁。
　　“哎……天魅那小子…太不懂事了…还差一个月就可以……哎…”
　　摸摸厚厚的冰层，他的老脸为难地皱在一起：“说不定当初不要骗天魅那小子还不会有这个结果…现在可怎么办？老朽可怎么对皇上交代啊！”
　　那银色的球振动得越来越剧烈，冰层咔嚓擦的掉下冰屑。
　　老人一挥拂尘，一道白光拢罩在那个圆物上，嗡嗡的声音缓缓平息下来。
　　“我设的阵法也只能挡上一阵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静静浮在半空中的一个古朴的铃铛轻轻震动起来，发出细微动听的声响。
　　“殿下…你在外面还有什么牵挂吗？”他微微一怔。
　　那铃铛轻轻晃动着。
　　“可是…您现在再也出不去了…天魅已经不希望您存在了呀，他心扉已闭，老朽也无能为力。”老人无奈地叹气。
　　铃铛缓缓停了下来，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老人唉声叹气，烦恼地揪扯着白发，走了出去。
　　冷淡的阳光毫无感情地透过冰层洒进来，隐隐照亮了冰块的最外层。
　　那是纤尘不染的白衣一角。
　　
　　




出城

　　“帐篷里还是有好多虫子。”天岚瘪着小嘴，眼泪汪汪。
　　天傲看看满手臂的红疙瘩，不悦地挑挑眉：“哼！”
　　天廉强忍住想去抓挠的冲动，满脸的郁闷。
　　天鸣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将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脖子上一连串的红点。
　　天梦摸摸下巴上的疙瘩，转头看天魅，不由一愣：“五哥…你为什么戴着一顶大斗笠？”
　　天尧低头摸着手中细软的发带，一路上都若有所思的样子，听到天梦的声音，才抬起头冷冷地撇了天魅一眼。
　　天魅扯扯斗笠垂下的黑色厚纱，饶有意味地看看天尧，呵呵低笑：“阳光太大了。”
　　磁性的低音透过厚纱含含糊糊的，倒是没被天梦听出什么破绽。
　　她抬头看看天上柔和的阳光，露出疑惑的表情。
　　“八妹，接下来是哪个城镇？”天岚扭头问道。
　　“好像是……”天梦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
　　“等等—！你们等等—”
　　众人回头一看，小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中还抱着一个包裹。
　　“呼呼…你们…呼呼…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小宝大口地喘着气，将包裹递给天傲：“这个…呼呼…这个是一些杂粮…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带在路上吃。”
　　天傲微微一怔，继而皱眉：“不需要。”
　　小宝愣住了，尴尬地涨红了脸，递出去的包裹收也不是递也不是，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天梦歪头看看天傲，又转回来对小宝露出亲切的微笑：“这个…小宝…你们家里招待我们住了一晚，怎么好意思再向你拿东西呢？”
　　“不要这么说。”小宝用力摇头：“到下一个城镇还很远…你们路上也许需要……”他怯怯地看了一眼天傲，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虽然…这些只是一点杂粮……我们没有什么更好的食物给你们带上…对不起……”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包裹上：“你们…不要嫌弃……对不起……”
　　天傲皱皱眉，伸手抬起他的脸，摸到一手湿，不由嫌恶地皱起眉：“脏死了，哭什么？”
　　小宝缩缩脖子，连忙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天傲。
　　“这种东西。”天傲指指那个被浸湿一角的包裹，嫌恶地挑挑眉：“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小宝咬紧唇，抓着包裹的手紧了紧。
　　看到他似乎又要哭的样子，天傲眉头皱得更紧：“我们不缺这些东西。”
　　小宝黯然地垂下眼帘，点点头。
　　天傲转身离开。
　　小宝没有再追上来。
　　“四哥，你还是这样，明明就是好心，偏偏要端出你那架子。”天梦撇眼看看他：“你怎么不挑明了和他说，他家里还需要这些粮食，灾民还需要这些粮食？你那样说，会让人误解的。”
　　天傲哼了一声，手指动了动，又缓缓收回去：“我干嘛和一个贱民解释这么多？”
　　“可别小看他们的力量，那小子现在这样子，说不准以后会一鸣惊人。”天鸣在旁边凉凉地插上一句。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互相针对，天岚连忙茬开话题：“八妹，接下来我们要往哪边走？”
　　天梦展开地图，摸摸下巴：“嗯……接下来好像就没有什么城镇了，一直要翻过七座大山，过三条大河，然后就是农田，平原，之后就是最后一个城镇，冰原镇。”
　　“什么！接下来我们要有几个月都呆在郊外风吹雨打？”天岚尖叫一声。
　　众人看看地图上那段没有城镇的长长距离，不由默然。
　　“站住！任何人都不许出城！”
　　长枪架起，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路。
　　抬头一看，原来是四个看守城门的侍卫。
　　天傲嫌恶地看他们一眼：“你们好大的胆子。”
　　侍卫怔了怔，看了一眼眼前这群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
　　可是这种灾荒城镇会有什么大人物，想来必是那些靠倒卖粮米发家的商贾家里的少爷小姐。
　　哼！不过是一群不顾灾民安危，趁灾荒大肆敛财的家伙们，来他们面前充什么阔。
　　侍卫们露出不屑的表情。
　　“没有城主的通行令牌，谁也不许过去。”
　　“这个…”天廉看看天梦：“你有没有令牌……？”
　　天梦转头看看天鸣：“二哥……”
　　天鸣淡淡看她一眼：“没有。”
　　天梦看看天傲。 
　　天傲挑挑眉：“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天岚瘪着嘴：“难道我们还得在这里呆着？”
　　天魅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低着头默然无语的天尧，扯扯帽沿，呵呵低笑。
　　天尧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这么关心我吗？”
　　“荒谬。”
　　天魅目光一黯，脸上却依旧是妖娆的微笑：“那我可伤心了。”
　　“你会吗？”天尧冷冷哼着，却没收到他的反驳，不由微微一怔，偏头看了他一眼。
　　天魅扯扯帽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要不要试试，我伤心的话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天尧目光一冷：“你这话什么意思？”
　　天魅勾起魅惑的微笑：“你说呢？”
　　盯着他看了半晌，天尧冷哼一声，抬脚走到了他的前面，不再理睬他。
　　天魅比天尧高了一点，天尧方才又低着头，以致于侍卫刚才并没有发现天尧的存在。
　　看到那显眼的银发，其中一个侍卫忽然一愣，失声叫出：“战南王！”
　　“老大，你说什么呢？”另一个侍卫二丈摸不清头脑。
　　那侍卫没有理睬他，而是连忙跑到天尧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王爷，你还记得我吗？我曾经是你帐下的一个兵，跟着你打过几场仗。”
　　天尧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你们要出城是吗？刚才是小的无礼，各位大人不要怪罪。”那个侍卫看了看那几个富家子弟，不由缩了缩脖子，和战南王站在一起的，还会是普通人吗？不过没听说这么多大人一起来这个灾荒城镇啊。
　　“老大…那他们……”
　　“什么他们！都给我让开！这几个可是大人物！”
　　“这个…城主命令……”
　　“城主大还是王爷大！想死吗？”
　　“哦……”
　　看另外三个侍卫满头雾水地退开，他堆起谄媚的笑，退后一步：“各位爷慢走。”
　　“哼！算你识相。”天傲皱皱眉，伸手弹弹衣角莫须有的灰尘，走出城门。
　　几人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唯有天鸣脸上隐隐现出阴霾，流露出隐隐阴冷的目光。
　　
　　




山路难行

　　“这座山…？”天岚仰头看着几乎没有平地的山，不由呆了一呆。
　　“这座山看起来很陡，我们如果从右边山侧上山，距离会远点，不过比较好爬，危险也小一些。”天梦看着地图，再抬头看看眼前的高山。
　　“既是如此，我们还是快点上山吧。”天廉看看陡峭的山壁，弯下腰将松垮的裤脚绑起来。
　　“嗯，这座山每隔一段有一块平地可以扎篷。”天梦指着山上明显的褶皱道：“山上有野兽和毒蛇，晚上比较危险，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山腰那个足够我们几人扎篷的大平地，到时候也可以生火煮食，好好修整。”
　　那地方可是半山腰…除非从现在开始脚步不停，才有可能在天黑之前赶到。
　　众人默然半晌，只得点点头。
　　……
　　这座山远看并不算太高，不过真正爬起来才发现挑战的难度。
　　“呼呼…休息一下吧…我们都走了一个早上了，看那半山腰还是没有个影，恐怕天黑之前是难以到达了。”天廉喘着粗气停下脚步，身上整洁的衣服已被路边横出的树枝划得破了一个个的小口子，脸上也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看上去很是狼狈。
　　天梦抬头看看前方没有尽头的山路，焦急地擦擦额头的汗，翻出地图来看了又看。
　　“怎么会这样？按地图上所绘，应该这时候可以远远看到一棵最高的青松才对。”
　　天傲挑挑眉，强忍着不去擦拭额头的汗，任由被烈阳晒得滚烫的汗珠一滴一滴滑落脸颊，啪嗒啪嗒打在地上：“哼！这么快就喊累，真没用。”
　　天鸣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前进。
　　天尧脸不红气不喘，清清爽爽一滴汗也没有，斜眼看了一眼累得不成样子的几人，嘲讽地勾起嘴角，果然是没吃过苦的娇贵身子。感觉阳光火辣辣地炙在身上，他眯起眼抬头看看越来越灿烂的天，皱起了眉，这么大的太阳…
　　忽然想起某个惧光的家伙。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走在他身旁的天魅。
　　这家伙…好像要被烤熟了……
　　明明天魅的脸被斗笠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不知为何就是能感觉到这家伙已经热得快崩溃了。
　　天尧看着天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他的身旁，不知为何，就是能感觉到天魅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强烈的阳光下发出滋滋烧焦的声响，明明他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却让人觉得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蓦然，天魅脚下一踉跄，天尧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哼…天尧别开目光，这家伙生死和他又有何干？
　　滋滋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了，仿佛皮肤一寸一寸地被炙伤，他明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却仿佛在阳光下逐渐融化成灰烬。
　　“喂。”天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撑不住就放弃。”
　　天魅呵呵低笑，一如既往的魅惑，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关心我吗？”
　　“哼，”天尧皱皱眉，冷冷地看他一眼：“荒谬。”
　　天魅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反驳，而是沉默下来，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这家伙倒是看不出要有股倔劲儿，天尧挑挑眉。
　　滴答，滴答……
　　“这时候还逞强。”
　　天魅无声地笑，妖娆的眼神从密密的黑纱中漏出来：“你是在关心我吗？”
　　滴答，滴答……
　　明明声音都发不出了，为什么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天尧皱皱眉，目光一扫，忽然脸色一变。
　　鲜红的血接二连三地从天魅的指尖一点一点淌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干燥的地面上，被剧烈的阳光晒成点点的血痕。
　　“你哪里受伤了？”天尧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朝他伸出手。
　　“你是在关心我吗？”天魅轻轻顿了一下，忽然轻轻笑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嘶哑着嗓子开口。
　　天尧皱皱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正待搀住他，谁料眼前的人忽然身体一晃，瘫软地倒下。
　　“你……”天尧一把扯住他，将他软软垂下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此时凑近一看，才发现天魅□在外的皮肤已经被晒得裂开，逐渐结痂的伤口中淌出凝固的鲜血。
　　晒伤得这么严重，真是逞强。天尧不悦地皱皱眉，半抱半扶地搀着他站起来。
　　“既然你要继续走，那就别晕。”
　　天魅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闭着眼忍受着阳光的炙热，闻言，无声地露出魅惑的微笑：“你是在关心我吗？”
　　天尧挑挑眉，搀紧了他：“你到现在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天魅将头埋入天尧的颈窝，轻轻的呼吸，身上的痛楚仿佛在缓缓消失。
　　这一刻，你关心的是我，看着的人是我，抱着的人也是我。
　　而不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你现在关心的是我，只是我…
　　不是哥哥。
　　……
　　天渐渐地暗下去，陡峭的山路渐渐变得隐隐约约，只能模糊地看到树木的影子。
　　天梦擦擦额头的汗珠，无力地喘着气，腿脚已经开始踉跄难行。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欢呼出声：“到平地了，我们今天可以休息了。”
　　众人疲惫的神经猛地一颤，都精神起来，抬头看去，不远处真的有一块颇大的平地，还有丛丛的密林。
　　“虽然没有到半山腰，但在天黑之前总算可以找个地方安身了。”
　　天梦几乎要感动得涕泪横流，以为要一直爬到明天早上，没想到竟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能找个地方扎帐篷，然后好好睡一觉。
　　天傲扯扯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不悦的神色微微缓和。
　　天岚脚下一软，松了一口气，几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不能这么就松懈下来。”天梦摸摸瘪瘪的包裹：“我们要先扎帐篷，然后分工。”
　　这次历练带出来的帐篷倒是优质，方便易携而且还容易拆装。
　　天尧松开搀着天魅的手，挑挑眉看他：“休息够了吧？”
　　天魅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双手枕在脑后，倚靠在树干上：“要干什么？”
　　天尧冷冷撇他一眼，一脚将装帐篷的包裹踢到他的面前，随后自己找了块地方，麻力地扎上自己的帐篷。
　　“嗯…这林子比较大，野兽也多，夜色里比较容易迷路，我们还是两个两个一组分工协作。”天梦摸摸下巴道：“我和七姐一组，去拾捡柴火；大哥和四哥一组，到林子里去找水源，顺便找点可以食用的果子蔬菜回来；二哥和……五哥就呆在这里看守营地，生生火什么的；九弟倒是不用担心，这里武功属你最强，就麻烦你去林子里打点野食回来。”
　　“等等。”天魅摘下斗笠，站起身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露出魅惑的微笑，在隐约的夜色中，有种撩人的妖娆，把众人看得微微一愣。
　　“我和九弟一起走。”
　　“这个……”天梦犹豫地看看天尧，见到天尧挑挑眉却没有出言反对，只得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五哥和九弟一组，二哥独自留守营地。”
　　天鸣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似乎没有情绪的黑眸隐隐有阴霾索绕。
　　
　　




野心

　　倚靠着树干独自坐着，天鸣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比划。
　　真是安静。
　　风拂动树梢的沙沙声也如此的清晰。
　　他们都走远了吧？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反正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却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寂寞呢。
　　寂寞？
　　手中的树枝咔嚓断裂。
　　笑话，他怎么能有这种情绪。
　　什么兄弟之情，什么父子之亲，全都是假的，面对自身的利益时，还不是各自飞。
　　只有权力才是真正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天鸣看着自己的手心，露出冷冷的笑。
　　‘鸣儿，母妃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记住，在这个皇宫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权力是真的，是可以把握的东西。’
　　母妃，你几十年的苦苦等待，你所受的委屈，我一定会向他们全部讨回来，只要…我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的黑眸冷得像冰。
　　童年，是一个被母妃的泪水洒满的名词。
　　那眼泪，不是流出来的，而是挤出来的，层层包裹着对生活的怨气，直戳戳地落在地上，砸痛了他的眼睛，砸碎了他的最后一点天真。
　　‘鸣儿，我的鸣儿。你看那些妃嫔，明明对母妃恨之入骨，却要阿谀奉承，多可笑，多虚伪，这些热情都是假的，只要母妃的势力一弱，最先捅刀子的一定是她们。’
　　‘鸣儿，你一定要记住，皇宫无情，决定一切的就是利益和权力，只有你得到权力，只有你能让别人有求于你，你才能在这黑暗的地方存活下来。’
　　天鸣把手伸向腰间，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白玉。
　　母妃，我会得到一切的，我会成为人上人。
　　寂寞，寂寞算什么，只要我拥有了权力，只要我成为皇帝，一切都会有的，不是吗？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冷冷的目光看向密林。
　　原本以为你不过是一介武夫，没想到如今在朝中的势力竟逐渐壮大，还有五弟在旁相助，哼，倒是我小瞧了你。
　　这样，便不能怪我了。
　　天鸣深不见底的黑眸掠过一抹阴狠。
　　……
　　“这林子看起来很大，猎物倒是少得可怜。”天魅掂量掂量手中的几只不幸被捕的野兔野鸡。
　　天尧脚下一蹬，身影已经急扑过去，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残影，朝一只藏在草丛中的野兔袭去，一把捏碎了它的脖子，然后随手丢给天魅。
　　看着连挣扎都来不及挣扎就成了兔尸的小家伙，天魅随手将它耳朵一系，和之前的猎物拴在一起，啧啧感叹：“这样可不新鲜了。”
　　天尧冷冷撇他一眼：“那你试试。”
　　天魅将手中气绝身亡的几个小家伙往地上一扔，以一种诡异的弧度腾空而起，在阴冷的月光下，仿佛林里狂舞的鬼魅。
　　悄无声息地落回天尧面前的时候，他的手中已经捧着一个大大的鸟窝。
　　几只还没长出羽毛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唤，几个圆溜溜的蛋乖乖地蹲在窝中。
　　“不过是没有行动能力的雏鸟。”天尧不屑地哼了一声。
　　天魅嘴角勾起魅惑的微笑，纤长的手指缓缓展开，两只成鸟探出头左右张望，乌溜溜的小眼睛转来转去，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如果我这样松开手，它就会飞走，完全不会犹豫。”天魅缓缓松开手指，鸟扑腾腾拍打着翅膀飞起来，他勾起一抹妖娆的微笑，目光牢牢凝视着天尧，张开手指拢住扑腾的小家伙：“可是，不该放手的东西，我决不会松手。”
　　天尧怔怔地看着天魅清亮的黑眸，在昏暗的月光下，那漆黑的瞳仁泛出诡异的金色，在夜色里仿佛诱惑的妖精。
　　天尧皱起眉，别开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猎物，扔到大大的鸟窝中。
　　天魅将扑腾的鸟翅膀系在一起，丢在已经装得满满的鸟窝中。
　　“我们已经进到林子深处了。”天尧看看越来越浓的雾气，挑挑眉：“再进去就很难出来了。”
　　林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暗，阴沉的月光漏过密密的树枝，在地上落下模糊斑驳的树影，仿佛张牙舞爪的狰狞妖魅。
　　往回走的道路也越来越昏暗，只有原先留下作为记号的银石在冷冷的月光下泛出微弱的光芒。
　　天魅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天尧也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三岔路，同样的树影，同样的宽度，同样的昏暗，甚至连路边的小草似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银石在每条路的路口都规规矩矩地摆放着。
　　天尧挑挑眉，转头看了一眼天魅。
　　天魅呵呵低笑：“啊呀，我们看来是回不去了。”
　　天上，乌黑的云朵缓缓凑着挤在一团，隐隐有雷光闪烁。
　　空气中压抑着沉重的昏暗潮湿。
　　这是暴风雨欲来的前兆。
　　……
　　“怎么？五弟和九弟还没回来么？”天廉捧着满满一包裹的各色水果，看到火堆前坐着的几人，微微一怔。
　　天傲挑挑眉，露出疑惑的神色。
　　“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天梦往噼啪响的火堆中添着枯枝：“也许是走得太远了，回来迟了吧？”
　　“他们都有带着用来做记号的银石，况且有我们生起的火，应该不会迷路才对。”天岚拿过一个果子，从水袋中倒出水洗了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况且九弟的武功那么厉害，也不会被什么野兽难倒的。”
　　天鸣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扑腾的火焰，艳丽的颜色映入他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中，泛出诡异的红光。
　　轰，天边有沉闷的响声。
　　天廉抬头看看天，擦擦额头上的汗：“咦？这么快就变天了?这山里的天气真难琢磨。”
　　“遭了，快下雨了，这样他们便看不到我们燃起的烟了。”天梦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喃喃道：“不过…银石在多昏暗的地方都会发光，应该不会有事吧。”
　　天鸣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在火光中勾勒出阴狠的狰狞。
　　天傲将他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冷冷地挑挑眉，手指一动，忽然脸色一变。
　　难道……
　　“我去找他们回来。”天傲站起身，似是不轻意地撇了一眼天鸣。
　　“可是…可是快下雨了。”天廉看看天上逐渐浓密的乌云，露出犹豫的神色。
　　“哼，没用的家伙。”天傲不屑地哼了一声，鄙夷地挑挑下巴：“你就这点胆量，我去就可以了。”
　　他再不看一眼天廉，拔腿冲进了昏暗的密林。
　　“四弟！”天廉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天梦忙扯住了他的衣角，摇摇头：“大哥，如果你进去再迷路了，我们就不好找了。”
　　“可是……”天廉抬头看向密林，此时天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密的树影中，恐怕进去也是找不到了。
　　他抬头看看隐隐泛出雷光的天空，叹了一口气，还是停住了脚步。
　　
　　




鬼仙（上）

　　“这几条路都走走看。”天尧看看漆黑的天空，走到其中一个路口，弯腰放下一块银石。
　　天魅看看窝中扑腾腾挣扎的小鸟，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冷冷的月光被厚重的云朵遮得严严实实，寂静的小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走在树叶铺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咔嚓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天尧啪的燃起火折子，隐隐约约的火光映亮了眼前的道路。
　　听着身后几乎悄不可闻的脚步声，他怔了怔，垂下了眼帘。好熟悉的脚步声，遥走路的时候，也是这般轻轻的，不紧不慢的，让人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着急的东西，所以他的消失，也是这般没有任何预兆的，忽然的就从他的世界消失。
　　遥……
　　你在哪里……
　　天尧缓缓闭上眼，感觉着空气中那隐隐约约的淡雅茶香。
　　遥……
　　细微的异响，他猛地睁开眼。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伸手扯住了天魅的手臂，随着惯性与他一起翻滚下了斜坡。
　　天魅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在漆黑的夜色中，难以察觉。
　　嘎巴。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脚腕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天尧皱皱眉，翻身坐起，伸手抓起自己的右脚。
　　扭伤还在其次，一根坚硬的树枝长刺深深插入脚腕，汹涌地淌出鲜红的血。
　　他咬牙拔出长刺，皮肉带着鲜血翻出伤口，轻车熟路地抓住脚腕咔嚓接上骨，然后从衣服上扯下长长的一块布条，将右脚的伤口包扎起来。
　　天魅呆呆地看着他半晌，难得地皱起眉头，露出复杂的神色。
　　“你是白痴吗？”
　　天尧低头包扎伤口，一声不吭。
　　天魅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勾起了嘴角。
　　“你现在这样怕是回不去了，我们找个山洞休息一下。”
　　天尧撇他一眼，再看看包扎得厚厚一层的右脚。
　　虽然想说这只脚并不碍事，但是看到天魅脸上熟悉的笑容，他心头一软，点点头。
　　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一般，那样纯粹的笑容，有点欣喜，甚至带点受宠若惊。
　　在那一夜，第一次灌醉遥的时候，也曾看见过，一贯温和柔雅的遥，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露出这种孩子气的神情。
　　他们的运气倒是挺好，走了不远便看到一个不大的山洞，刚进去，天空轰隆一声，倾盆大雨。
　　天尧扶着洞壁走到一个角落坐下来，看着洞外哗啦啦的雷雨，皱了皱眉。
　　天魅将手中的鸟窝往地上一放，掏出火折子。
　　用枯枝杂草做成的鸟窝，很轻易就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小小的山洞温暖起来，艳红的火光舔弑着空气，映亮了每一个角落。
　　目光一扫，山洞的角落还有一堆小小的枯枝，天魅呵呵低笑：“还真是好运气，看来这个山洞曾经有猎人住过。”
　　天尧疲倦地半合上眼，打了个呵欠，温暖的火光烘热了他的衣服，一股困意隐隐约约席卷而来。
　　已经是深夜了吧？平时这个时候早已进入了梦乡，今日又走了这么长的路，耗费了不少的体力，疲倦是自然的。趁着下雨时睡一觉，待雨停后，便可出发了。
　　他揉揉眼，头随意靠在暖暖的洞壁上，闭上了眼。
　　火焰扑腾扑腾地燃烧着，映得他一头的银发变成隐隐的红。
　　天魅看看天尧，再看看手中逐渐烤熟的兔子，勾了勾嘴角：“美味看来你是吃不上了。”
　　“谁说的？”天尧忽然睁开了眼睛。
　　天魅露出一抹妖娆的笑意：“这么一个晚上，睡觉太浪费了。”
　　天尧忽然噗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抱着肚子指着天魅喘不过气来：“你…你…噗哈哈…一个小鬼还对我说这话…哈哈…”
　　“你……”天魅一怔，继而面色一变：“你是谁？”
　　天尧抓抓后脑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是你祖先。”
　　“祖先？”天魅呵呵低笑：“是哪来的山魅鬼怪吧？”
　　“真是个刻薄的小子。”天尧耸耸肩，将头枕在脑后躺下来，懒洋洋地翘着腿：“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想干什么？”天魅看出这家伙没有恶意，于是也不着急。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我从前的一个悲剧。”天尧直直看着洞顶。
　　天魅怔住了。
　　“很久以前，嗯…有几百年吧…有一个很蛮横的皇子，他叫天逸，如果你看过史书也许会知道他，他只不过因为恰巧遇上了青龙国的进犯，而成为了巩固白虎大业的千古一帝。他曾是一个很霸道，很专横，很自私的皇子。”‘天尧’眯起眼，视线凝固在洞顶，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没有暗卫，只有伴读。于是挑选一个好的伴读，成为至关重要的大事。当时的朝廷，秦大将军权霸一方，他只有一子，名念。传闻中，这个秦念文武双全，又异常的聪明，理所当然的成为那一届伴读的出类拔萃者。当时秦大将军与天逸的母妃是远亲，天逸自然而然的认为这个伴读，只能是属于他的。没想到，这个秦念有着一股傲气，不理睬秦大将军为他指定的人选，而偏偏看中了当朝的太子。而那个平日里什么都让着天逸的太子哥哥，第一次对他的请求摇头拒绝。被宠坏了的天逸看着他们两人每天的成双入对，形影不离，觉得受到了耻辱。碰巧有一天…天逸偶然…从窗缝…看到了他们正在行那苟且之事。”
　　‘天尧’闭上眼，几百年了，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才知道，男子之间也能有这种情爱。
　　也是那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对一个人如此的怦然心动。
　　看那平日里冷冷的表情在欲望中染上令人窒息的妩媚，听着那清冷的嗓音轻轻喘息呻吟着。
　　“然后，他爱上了秦念。”
　　那份不该存在的感情从心底滋蔓，无法控制的欲念占领了他的内心。
　　
　　




鬼仙（下）

　　“这种欲念一旦扎根，就很难拔除。天逸开始嫉妒，嫉妒自己的哥哥，嫉妒他们之前不容他人插足的感情。他想拥有秦念，想占有秦念，他觉得自己都快想疯了。他不能忍受秦念对他的漠视，不能忍受秦念脸上的嫌恶。”‘天尧’的声音缓缓沉下去，轻声问道：“你认为，他会怎么做呢？”
　　“杀了太子，取而代之。”天魅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天尧’摇摇头，哑然失笑：“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下了手，可不止是杀人之罪。况且二十多年的兄弟情谊，即便是再爱秦念，可是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杀手。”
　　天魅蓦然心一紧，他不自然地别开目光：“那么抓住秦念，迫他屈从。”
　　‘天尧’摇摇头：“没有得到秦念的心，那又有何用？”
　　“只要分开了他们，得到秦念的心，不过是时间问题。”天魅呵呵低笑。
　　“真是个傻办法，不过…当初的天逸，却也是这样想的。他认为，只要设法分开他们，总有一天，秦念就会是他的。你知道吗？以前的皇宫里，有一块禁地，叫怨魂湖。”‘天尧’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洞顶，嘴角咧起诡异的弧度：“那块湖在后宫的附近，太多被逼疯逼死的妃嫔死在里面，再加上处于魂聚之地，冤魂久久不散，满满的都是怨气。如果要抓秦念，一来秦念武功高强，二来秦念性格倔强，一定不肯屈服，被逼急了也许会闹出人命。所以，要分开他们，只能另想办法。当时有一个关于怨魂湖的说法，只要将相爱的两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们的爱情便会受到长期被锁于湖底的怨魂的诅咒，永远不得善终。” 
　　“呵…这种鬼话，也有人会信？”
　　“很可笑是吧？不止是天逸信了，连一贯冷静的秦念，他也信了。”‘天尧’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沉：“天逸趁着秦念沐浴之时，派人偷走了那块冰玉石。秦念很快就发现了，然后一直追到了怨魂湖边。天逸狠狠心，一甩手便将那条坠子扔入了湖中。谁知秦念似乎连犹豫都没有，便转身跳入湖中，要从那深不见底的怨魂湖中捞出那小小的玉石，然后…他再也没有浮上来。”
　　“你为何不去阻拦？”
　　“秦大将军曾经是水军统帅，秦念从小就有很好的水性，天逸那时认为，这一块湖，难不倒他。”‘天尧’用手盖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其实当时他还有一个念头，如果…得不到秦念的话…那就毁了他吧…如果秦念永远消失的话…他还是那个任性的天逸…没有牵挂…没有思念…也没有那样丑陋的嫉妒。所以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秦念的身影消失在忽然波澜起伏的湖面中。
　　天魅讽刺地勾起嘴角，没有说话。
　　“天逸后悔了，他很后悔很后悔，可是…一切却再也不能挽回。”有冰凉的液体溢出眼眶，从指缝中漏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即便秦念不属于他，即便秦念连一个笑容都没给过他，天逸还是希望能每天每天的看到他，看到他开心，看到他的笑。失去了秦念的世界，变得很陌生，很寂寞，好像失去了什么，心里空空的。看着太子每日每日地派人找寻秦念的下落，看着太子渐渐绝望的目光，天逸很想告诉他，可是却始终不敢开口。后来…不知为何太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来到了怨魂湖边，每日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秦念有一天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永远忘不了，那每日一动不动地坐在湖边的身影，乌黑的长发在冷风中浮起来，苍白的脸颊，无神的眼眸，柔雅绝美的脸仿佛透明了一般，随时要在阳光下消失了似的。明明还是和以往一样温和地微笑着，但是却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空洞得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他就知道了，他的哥哥，快要崩溃了，快被漫无边际的等待和苦苦的思念给逼疯了。 
　　“终于有一天，他呆呆地看着哥哥走入了湖中，然后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再然后，他成了皇后唯一的亲生骨肉，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太子的头衔，然后没有悬念地登基做了皇帝。
　　呵…千古一帝。
　　这个秘密，永远永远地被他封存在心底。
　　之后做了鬼仙，苦苦地修炼了几百年，却无法得以升仙。
　　因为他还有牵挂，他还有愧疚，他的一次任性，不仅使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爱的人，也失去了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真是个悲惨的故事。”天魅打了个呵欠。
　　“是啊，很悲惨。”‘天尧’笑起来，转头看他：“如果你和天逸一样的傻，那么你的故事，会更悲惨。”
　　天魅露出诡异的笑容，目光却冷得像冰：“你以为这样说个故事，我就会放手了吗？”
　　“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天尧’耸耸肩：“我只是奉劝你而已。”
　　“我不是天逸，而我要牢牢抓住的，也不是秦念。”天魅看着自己的手心，露出妖娆的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成功呢？”
　　“你的确不是天逸，但是……”‘天尧’顿了顿：“但是有我在，你是不可能分得开他们的。”
　　天魅呵呵低笑起来：“那倒是有趣了，不过我想得到的东西，我不会放手。”
　　“你的兔子可以吃了吧？”‘天尧’拿过火堆上已经被烤得滋滋熟的兔子咬了一大口，然后惬意地闭上眼。
　　我一个鬼仙可不敢妄露天机，当年那个太子的名字，如果你这小子知道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这一世的名字和当年是一样的。
　　‘天尧’眯起眼，其实在第一次的宴会上，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天怜……过了这么几百年，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想我好不容易让你们被怨魂纠缠在湖底的灵魂得以转世，然后捞出被扔入湖中的冰玉石，交给了被怨魂纠缠失去本性变得暴虐无道的秦念，不，这一世，他叫天尧。
　　‘天尧’缩缩脖子，如果让那家伙知道自己间接地害他成了败国的暴君，不知道会怎么发火呢。
　　不过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也该原谅我了吧……‘天尧’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只要这一世让他们两人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就可以没有这最后一点牵挂，摆脱鬼的身份，得以飞仙了，哈哈哈————
　　




心思

　　…如果你和天逸一样的傻，那么你的故事，会更悲惨。…
　　天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噼里啪啦的火光映在上面，隐隐地泛红。
　　“悲惨？呵呵…悲惨？”他呵呵低笑起来，一脸的嘲讽。
　　他的出生就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结局悲惨又有何妨？
　　一直作为影子生存着，躲在黑暗里独自沉默，如果这一次放了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是双生子，凭什么要他做影子…凭什么要他放手？
　　为什么不是哥哥……为什么不是哥哥放手…
　　为什么…偏偏是他……？
　　天魅的手指缓缓收紧，仿佛捏碎手心中的最后一点犹豫。
　　明明是双生子…他和哥哥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所有人选择的都是哥哥…不是他？
　　既然他什么也得不到…那又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个世上？
　　既然没有人爱他…那么他自己去追求…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他放手？
　　天魅转过头，垂下了眼帘，艳红的火光勾勒出他侧面绝美的轮廓，纤细的下颚，凌乱的长发散乱着，在火光中染上点点的红，隐隐遮住妖异的黑眸，挺直的鼻梁，优美的唇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如果天尧此时睁开眼，一定会怔然。
　　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轮廓，可是此时看起来，却和天遥完全不一样，仿佛一个影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逐渐地褪去最后一点与天遥相同的神情。
　　他是天魅，即便有相同的脸，他也不是天遥，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喜好，他不是影子，他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
　　“我不会放手的。”天魅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妖娆的微笑，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堕入深渊的恶魔绽出诡异的绝美。
　　天尧闭着眼睛斜靠在洞壁上，呼吸轻缓，似乎已经熟睡。
　　忽闪的火光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轮廓，冷峻的表情在沉睡时放松下来，平日里总是紧紧抿着的薄唇微启，额前被映出淡红的银发微微凌乱地散着，褪去了最后一点冷厉的神色，这样纯净安静的睡脸，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像个天真的孩童。
　　天魅的脸上隐隐露出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和宠溺，他伸手捏起一缕银发，低头轻轻的吻。
　　清亮的黑眸水波流转，泻出魅惑的深情。
　　你是我的……
　　你必须属于我…
　　昏暗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映在洞壁上，折射出妖异的黑影。
　　宛如一个夜的妖精，只对那唯一的人流露出自己的一点柔情。
　　
　　轰隆，被乌云掩盖的夜空有一道闪电划过。
　　天尧不悦地皱起眉，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外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雨还在不停的下。
　　几乎要熄灭的火光顽强地挣扎着扑腾扑腾，照亮了小小的山洞。
　　天尧坐起身，偏头一看，顿时一愣。
　　天魅睡在他的身旁，头歪着倚在洞壁上，额前乌黑的长发略微凌乱，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似乎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眉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与平时不同的脆弱。
　　怔怔地看着他，天尧伸出手，在指尖即将触到天魅眉间的时候又缓缓停住。
　　他是天魅……不是遥…
　　天尧皱起眉，收回手，别开目光。
　　遥……
　　心里空空的，寂寞的火光忽闪忽闪地映入他的眼中。
　　遥……
　　你在哪里……
　　他伸手摸出怀里的银色发带，指尖温柔地抚过上面细致的花纹。
　　你是存在的……你一定是存在的…
　　可是为什么…你却不来找我？
　　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可恶…明知道他是存在的，为何我却找不到他？”
　　天尧无力地合上眼，手紧紧地抓着那条发带，缓缓贴在心口。
　　遥…你感觉到我的思念了吗？
　　为什么…你还不回来？
　　天空乌黑厚重的云朵隐隐发出雷光，蓦然轰隆一声巨响。
　　火光似是也被震动了一般，忽然扑腾扑腾地晃动。
　　
　　－－－－－－＝破坏气氛的分隔线＝－－－－－－
　　洞外沙沙的声音，似是有人在走近。
　　天尧挑挑眉，将发带收入怀中。
　　一道湿哒哒的修长身影出现在洞口，乌黑的长发虽然系着，不过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一缕一缕狼狈地贴在脸颊上，华丽整洁的衣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不停地淌着水。
　　天尧微微一怔，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四哥？ 
　　“哼，这么大的雨。”天傲的眼睛被雨水冲得几乎睁不开，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摸索着走进来，一向倨傲俊美的脸不悦地铁青着。
　　“嗯？”感觉到洞中微弱的火光，天傲一怔，抬头一看，嘴角不禁勾起来：“哼！你们倒是享受。”
　　“你走的应该不是这条路吧？”天尧看看他的身后，挑挑眉，只有他一个人？
　　天傲淡淡地哼了一声，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脱下湿哒哒的衣服。
　　“我吃饱了出来散散步。”
　　“散步？”天尧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天傲解开发带，随意用手指理理纠结的长发，冰凉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吭声，伸手拿过几根枯枝将衣服架起来放到火堆旁烘着。 
　　天尧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扯下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脱下丢过去。
　　天傲一怔，歪头看了他一眼，冷傲的神情微微一缓，在温暖的火光中隐隐有一丝柔和。
　　“你还真是变了。”
　　“你不也是？”天尧挑挑眉。
　　天傲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倨傲地挑挑下巴：“我和你可不一样。”他抓起天尧的外袍往身上一披，怔了怔，伸手将那衣服展开一看，忍俊不禁：“九弟，这衣服太小了。”
　　天尧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去，那件他穿着还略显宽松的外袍，在天傲的身上一比，显得很短窄。
　　天傲挑挑下巴：“你太矮了。”
　　天尧的脸色顿时铁青。
　　“哼！荒谬。”
　　天傲抖抖那件外袍，鄙夷地挑挑眉：“你的身高在普通人里还算正常的，可那些是贱民。你看看我们皇族除了那个小十二，还有不满十八的皇子，还有几个比你矮？”
　　天尧的脸黑得像锅底。
　　天傲倨傲地挑挑下巴，正想再说什么，手中一轻，那件外袍已经回到了天尧的手中。
　　冰凉的风拂过，天傲冻得缩了缩，不悦地挑起眉：“衣服拿来。”
　　“哼！”天尧皱起眉，冷冷地看他一眼，自顾自把衣服穿上。
　　“哼！不识抬举。”天傲脸色一变：“你那衣服给我穿是你的荣幸。”
　　天尧充耳不闻，将头往洞壁上一靠，自顾自地闭上眼。
　　“喂！不许睡！” 
　　火光噼里啪啦地乱响，烧暖了空气。 
　　
　　




犹豫

　　天空黑漆漆的，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只知道那哗啦啦的雨声一直没有停歇过。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天魅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天傲挑挑下巴，扯扯披在身上的外袍，没有说话。
　　天尧撇了天傲一眼：“你的衣服已经干了。”
　　天傲看了一眼火堆上的衣服，再看看只着里衣的天尧，挑挑眉：“那又如何？”
　　天尧冷着脸朝他伸出手：“我的衣服。”
　　“哼！我穿你的衣服，那是你的荣幸。”天傲倨傲地扬起下巴：“以后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天尧不屑地撇撇嘴，伸手一把夺回自己的衣服。
　　“你…哼！”天傲脸色一黑，手指一动，不悦地挑挑眉，伸手解下晾在枯枝上的衣服，缓缓穿上。
　　
　　洞外轰隆一声巨雷炸响，倾盆的大雨却缓缓停息了下来。
　　密集的雨声逐渐变缓变轻，最后几不可闻。
　　没有了雨声的喧哗，一切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连洞外逐渐接近的细微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看来不用回去了。”天魅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天傲挑眉看了天魅一眼：“五弟，你今夜和平日好像有点不同。”可是具体是哪里不大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天尧冷冷地撇了天魅一眼，没有插话。 
　　“哪里不一样？”天魅呵呵低笑起来，微微抬起头，一直在阴影里的脸被火光隐隐照亮，魅惑的黑瞳，妖娆的微笑，披散的乌黑长发，像个永远活在黑暗的鬼魅，属于夜的妖精。
　　“哟，是你。”天傲一怔，继而挑挑下巴，不紧不慢地道：“什么时候来的？”
　　“宁渊镇那晚。”天魅撇了天尧一眼，果然见他脸上微微一僵。
　　“快看！前面有火光！”这么高亢的尖叫不用看也知道来自天岚，天尧挑挑眉，这么多脚步声，倒是人都来齐了。
　　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们的头上顶着折叠的帐篷，浑身零星的水珠。
　　天傲一眼撇到天廉，挑挑眉，继而扫到天鸣的身影，怔了怔，不屑地拧起眉，倨傲地扬起下巴。
　　天鸣眸色一沉，脸上依旧冷冷的，看不出情绪。
　　天廉看到天傲平安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表情也放松下来，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四弟，你没事就好。刚才……刚才是我太胆小了，让你一个人进来，如果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傲看看天廉被水冲得一道一道的衣服，嫌恶地挑挑眉，习惯性地动动手指：“把衣服弄干。”
　　“嗯。”天廉好脾气地笑了笑，走到火堆旁坐下。
　　“我们见雨稍微小了一点，就来找你们了，听说这附近有野兽出没，还容易迷路。大家一起比较安全点。”天梦拧拧衣角的水，左右打量这个山洞：“这个山洞太小了，衣服已经干了的出去走一走，不要走太远。”
　　天岚瘪瘪嘴，心疼地看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服：“这衣服以后不能穿了。”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天梦拉过天岚找了个角落坐下。
　　天尧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放下手中的枯枝，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朝洞口走去。
　　天魅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在他身后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天尧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天傲收回目光，挑眉看了看天鸣，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一晃，天鸣脸色顿时一变。
　　“你……”
　　天傲露出一脸的傲慢，不咸不淡地嘲讽：“以为天衣无缝吗？”
　　天鸣冷冷地眯起眼，满脸的阴霾：“我不懂你的意思。”
　　天傲扬起下巴斜眼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点厌恶和不屑，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山洞。
　　天鸣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众人，转身跟了出去。
　　天傲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像个高傲的贵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光是背影就有一种没人能超越的尊贵感，这是只有一出生就有无人能比的尊贵地位，并且真正被所有人恭敬地捧着长大的皇子才能拥有的心高气傲，平日里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不轻意带着一种倨傲和不屑，仿佛一切他都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就是一个被从小宠上了天的家伙而已，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可以得到这个太子的头衔。天鸣满脸冰冷地跟在后面。
　　“方才那么大的雨，父皇派来的护送侍卫不会进树林。”天傲忽然开口了。 
　　“那又如何？”天鸣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林里多野兽，你让他们迷路，就不担心他们遇到危险？”天傲转过身，挑挑眉。
　　“他们迷路和我有何干系？”天鸣脸色一沉，不悦地皱起眉。
　　“那么，你本该好好守着帐篷，为何又会到树林？”天傲的手指缓缓地松开，露出手心中那块无暇的白玉：“还是说，这个东西不是你的？”
　　“你想怎么样？”天鸣阴冷地眯起眼。
　　“你还不配让我威胁。”天傲不屑地轻哼一声，动了动手指。
　　“不配？”天鸣冷冷地看着他：“那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可笑，闲事？”天傲倨傲地挑挑下巴：“我只是看不惯你连他们的危险都不顾。”
　　“你以为你很高尚吗？”天鸣冷冷地勾起嘴角：“你和我还不是一样？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利益……”
　　“荒谬。”天傲不屑地斜眼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卑微的蝼蚁：“你哪有资格和我比？”他几步走到天鸣的面前，将那块白玉摔到天鸣的面前：“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天鸣伸手地抓住白玉，紧紧捏在手心：“你以为我会信吗？”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天傲不悦地扬起下巴，斜眼睥睨着他：“以后别再让我发现。”他看都不愿再看天鸣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弟弟……？”天鸣缓缓松开手，怔怔地看着手心里静静躺着的白玉。
　　即便在昏暗的林子里，白玉依旧泛着微弱的淡光，在黑暗中独自寂寞着，仿佛母妃哀伤的目光。
　　‘鸣儿，你一定要记住，皇宫无情，决定一切的就是利益和权力，只有你得到权力，只有你能让别人有求于你，你才能在这黑暗的地方存活下来。’
　　母妃……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为什么…我努力地追寻权力，却感觉失去的越来越多……？
　　




命非天定

　　雨后轻轻的凉风拂动着密集的树叶，零星的水珠从树梢上簌簌落下，仿佛在这漆黑的山道下起朦胧的细雨。
　　天尧停下脚步，伸手拍去衣服上的点点水珠。
　　天魅也停下脚步，懒懒地抱着手臂，眼里满是妖娆的笑意。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天尧挑挑眉，露出不悦的神色。
　　天魅呵呵低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贴在天尧的身后，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跟到天涯海角啊。”
　　“荒谬。”耳边温热的呼吸让天尧眉头一皱，转身退后几步，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吗？”
　　“这么紧张干什么？”天魅眸色隐隐一黯，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倒想看看你舍得伤我吗？”
　　天尧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为什么不出手？”注意到天尧的犹豫，天魅的目光瞬间冷得像冰，他退后一步，忽然低笑起来，继而变成狂肆地大笑：“因为哥哥，因为你相信哥哥还会回来吗？可笑，你每日的自欺欺人，不觉得可悲吗？”
　　天尧挑起眉，冷冷地看他：“可悲的人是你。”
　　“我可悲？”天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零星的水珠在乌黑的长发上轻轻抖动着，簌簌落下来，落在眼角，落在脸颊上，在寂静的黑夜中，仿佛满脸寂寞的泪：“我有什么可悲的？笑话，我一出生就是太子，如今也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有世人梦寐以求的权势，我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我有什么可悲？”
　　“现在的一切是你想要的吗？”天尧皱起眉，定定地看着他：“把自己的存在放在遥的阴影下，自怨自艾，自顾自地和遥争夺着，和遥对比着。你是你，你是天魅，你和遥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你老是龟缩在自己的黑暗里，自顾自地和遥争夺着，和遥对比着。这样活着，你不觉得可悲吗？”
　　“这是我能选择的吗？”天魅依旧笑着，轻声地反问：“嗯？这是我能选择的吗？一出生我就注定属于黑暗，你以为这是我的错吗？一出生我就被那个被我称为父皇的家伙作为哥哥的影子养大，你以为这是我所选择的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声嘶力竭，仿佛所有的怨恨一下爆发：“一出生我就注定活在哥哥的阴影里，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这是我的错吗？这是我的错吗？你说啊！为什么错的人都是我！为什么你们选择的都是哥哥！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我能选择吗？你说啊！”
　　“命不是天定的，是你自己选择的。”
　　天魅微微一怔。
　　“你只不过是惧光而已。”天尧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其他的，你为什么不去争取，只因为有这样一个不算好的开头，你就独自龟缩在黑暗里，你错过了多少？是父皇不宠爱你吗？是大家不在乎你吗？还是你只顾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让他们渐渐疏远。”
　　‘魅，惧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将自己放在黑暗里，自己封闭着自己。’
　　天魅闭上眼，呵呵低笑，原来当年哥哥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可是争取有什么用呢？
　　父皇的寿宴他每一回都去了，可是他却靠近不了灯火亮堂的正殿，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宾主尽欢。在他们举杯庆贺的时候，有谁会想到他，有谁会注意到他独自一人站在远远的角落，在黑暗中寂寞着。
　　甚至连他的存在，都鲜有人知。
　　他该争取些什么？
　　他又能得到些什么？
　　这一切会有什么改变？
　　“你说是就是了。”天魅耸耸肩，勾起了嘴角。
　　“哼，执迷不悟。”天尧皱皱眉，这家伙喜怒无常，情绪变化无常，根本不可理喻。他今天大概是吃错药了，竟然和这个家伙说了这么一大通废话。要是这家伙能理解的话，就不是这样一副德行了。
　　“是，我是执迷不悟。”天魅毫不在意天尧口气的恶劣，向前走了一步：“我不会争取，我不懂争取，我只会缩在黑暗里，那又如何？你愿意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吗？”
　　天尧微微一怔。
　　天魅呵呵低笑起来，那妖娆的笑意却没有渗入眼眸：“你光会冷眼旁观，为什么你不拉我一把呢？”
　　他伸手抚上天尧的银发，纤长的手指触在柔顺的长发上，有少见的温柔。
　　天尧心一颤，一瞬的茫然，他猛地退后一步，躲开天魅的手指：“有用吗？你自己不愿意改变自己，别人插手有用吗？”
　　天魅冷冷地勾起嘴角，缓缓收回手。
　　天尧不再看他，退后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走。
　　天魅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手。”天尧皱起眉。
　　“我放手，你就走了，不是吗？”
　　“我想走的话，你以为你能挡得住吗？”天尧挑起眉。
　　“即便是这样。”天魅走近一步，几乎贴在他的身上，抓着他肩膀的手顺势紧紧拥住他：“我也不想放手。”
　　天尧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不想放开你。”天魅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轻声地喃喃：“如果有你陪着我，我愿意改变的，我会去争取，我会去改变……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也不可以吗？”
　　天尧缓缓闭上眼，僵直的手指也缓缓松开：“放手。”
　　天魅眼眸一黯，却没有放手：“为什么，我不可以？”
　　“放手。”
　　“哥哥已经消失了，你为何还是不能接受我？”天魅轻轻笑起来：“我和他差这么多吗？如果你喜欢哥哥那样的，我愿意改，我愿意学，把我当成哥哥也没关系……我只要你关心我，只要你陪着我，成为我的救赎……可以吗？”
　　天尧转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遥是遥，你是你，你学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是啊，我不是遥，所以你永远不会多看我一眼，所以你永远不会接受我。”天魅轻轻笑起来：“我让哥哥消失了，你恨我吗？”
　　天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魅的手指缓缓地松开。
　　“是啊，我连让你恨的资格都没有，有爱才有恨，你根本不在乎我，又怎么会恨我？” 
　　
　　




两队相逢

　　“这湿湿的地真难走。”
　　不远处隐隐传来的抱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而且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在接近。
　　天尧挑挑眉，怎么，这座山不是人烟稀少么？怎么来人好像不止一两个。
　　“这么晚来这里，一定不是打柴这么简单吧？”天魅脸上隐隐有不悦的阴霾，却习惯性地耸耸肩，露出不在意的笑容。
　　天尧撇了他一眼，挑挑眉，又转头看向逐渐出现人影的路口，眼底露出警惕的冷厉。
　　“你不上去吗？”天魅抱手站在一旁， 指指身旁枝叶密集的大树。
　　“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天尧冷冷地看着路口：“何况只不过是些小喽啰，还需要遮遮掩掩？”
　　天魅呵呵低笑起来，却没再多说什么。 
　　“咦？前面好像有人，我去问问路。”那接近的人声越来越清晰，人影在黑暗中却只能隐约可见。
　　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天尧挑挑眉。
　　咔嚓，细微的声响，前方燃起了小小的火光。
　　天尧看着那被扑哧的火光照亮的脸，不由微微一怔，露出意外的神色。
　　“嘿！问一下，你们知道……”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呆了呆，继而失声叫出来：“怎么是你…？”他将火光往天魅的方向一晃：“还有…五哥？”
　　“哟，是六弟？”天魅微微挑挑眉，算是表示惊讶。
　　来人正是天烈，他抓抓蓬松凌乱的长发，微微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剑眉一挑，忽然转头朝后面吼道：“你们可以过来了！是…九弟和五哥！”
　　一席白衣缓缓在黑暗中出现，温文尔雅的气质，俊秀清雅的浅笑。
　　天尧心忽然一窒，定睛一看，目光忽然黯淡下来。
　　是李骅……
　　“尧…好久不见。”李骅看着天尧，笑着点点头。
　　其实李骅和天遥长得并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严格说起来，李骅的五官只能说是俊秀，和天遥的绝美相差甚远，可是那一尘不染的白衣，那浅淡的笑容，却仿佛可以看到一点天遥的影子。
　　“你是谁？”天魅呵呵低笑着，却露出满脸的嫌恶：“和尧这么熟么？”在‘尧’这个称呼上他刻意地加重了读音。
　　李骅一怔，露出一点惶然的神色，不知所措地看看天魅又转头看天尧。
　　“我们这个队伍也只剩下我，李骅，还有阑弥希。”天烈并没有察觉天魅话语里的不悦，伸手一把拉过李骅和阑弥希，忽然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那个白痴李萧，把地图弄丢了，害得我们找不到路。”
　　找不到路也能碰巧遇上我们，原来真有傻人有傻福这一说法。
　　天尧挑挑眉，上下打量他们三人。
　　看来他们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皮肤晒得更健康，人也稍微瘦了一点，还有天烈破破烂烂的上衣，似乎没看出什么旅途艰难的痕迹。
　　天尧的目光停留在李骅的身上，心里却一点涟漪都不再有。想想前一世的痴情，前一世的纠葛，真正好像一场复杂的梦，梦醒了，发现所有感情都被尘封在回忆里，和过去一起化为灰烬。
　　到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自己会一头热地爱恋着他，那时候，仿佛是第一眼就深深烙在他的心里，莫名的，让他紧紧揪住，不愿放手。原来…真的有一见钟情这样的事么？
　　“喂！有没有吃的？”天烈抓抓头发。
　　天尧撇了他一眼，转身朝之前山洞的方向走去。
　　天魅耸耸肩，不轻意地瞥了一眼李骅，跟上了天尧的脚步。
　　“喂！你这是对兄长的态度吗？”天烈顿时火冒三丈。
　　“息怒，息怒。”阑弥希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转头看李骅：“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李骅看着天尧的背影，露出一点复杂的神色。听到近在耳边的叫唤才回过神来，轻轻点点头。
　　
　　回到山洞，众人都已经到齐了，他们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都是一怔。
　　“六哥？？”看清来人，天岚欣喜地尖叫。
　　刚踏进洞就受到刺耳的尖叫声的洗礼，天烈惊了一惊，环视这个小小的山洞：“你们这一组还真热闹。”
　　“有你来会更热闹。”天傲不咸不淡地挑挑下巴，动动手指。
　　“四哥，你的扇子呢？丢了吗？”天烈目光一扫，看到天傲的手，不由疑惑。
　　天傲淡淡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在前面的山路上捡了一把。”天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黑色扇柄的折扇丢给天傲：“可能是哪个路人掉的，我本来想到下一个城镇拿去典当掉。现在给你用吧。”
　　天傲拿起扇子，只扫了一眼，顿时拧起眉，露出嫌恶的神色：“做工粗糙，扇柄也不够光滑，上面题的诗更是俗不可耐。”他刷地展开扇子，啪嗒啪嗒晃了晃：“哼！不过有总比没有强，想不到我竟然有一天要用这种破烂。”
　　“在这里呆着也是浪费时间。”天梦看看外面的天色：“虽然天还很黑，不过没有下雨，我想举着火把应该是可以看清路的。”她细细挑选出一根满意的枯枝，在前端缠上厚厚炎草，朝众人点点头。
　　“好好，不过出发前先让我填饱肚子。”天烈一眼便看到在火堆旁架着的已经烤好的几只野物，不由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抓起一只烤兔子：“这是谁烤的？”
　　众人忽然露出复杂的神色，一瞬的沉默后，天岚露出满脸的怪异：“五哥……”
　　“啊？五哥？哈哈哈，太好了，五哥的手艺很好呢，我上次吃过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再尝尝。”天烈美滋滋地一口咬下，嚼了嚼，他的脸上顿时露出怪异的神色，猛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呸呸呸：“好难吃，这怎么可能是五哥烤的？”
　　天魅的脸色顿时一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狰狞的微笑：“这个是我烤的。”
　　“五……”天烈一怔，抬头看天魅，静默半晌，忽然露出欲哭不能的表情：“是你啊…五哥…”
　　天梦扯扯嘴角，将手中已经燃烧的火把一个个交给众人。
　　天廉举着火把经过呆立的天烈身边时，露出怜悯的神色，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们也是刚知道。”
　　天傲不屑地撇了他一眼，手中扇子啪地合拢又刷地展开，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走出山洞。
　　天魅看着他们的背影，再转眼看看空无一人的山洞，走过去弯腰拿起孤零零被架在火堆旁的烤兔子。
　　低头咬了一口，默默地嚼了几下，忽然恨恨地将它往地上一摔。
　　他用脚踩上去，加重了力道，踩碎了烤兔的骨头。
　　“哼。”他勾起一抹妖娆的微笑，在未熄的火光中映出诡异：“我会比他差？笑话。”
　　




游水

　　翻过七座大山，过三条大河，在这些自负的皇子公主心里，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可是一座一座山爬过，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了历练的可怕。
　　首先是天岚受不了风吹雨打，发了高烧，被抬着退出了比赛。
　　然后是一向比男性更强悍的郡主阑弥希在丛林里捕猎的时候，被猛虎咬伤了大腿，也狼狈地被抬了回去。
　　接着就连性格坚毅的队长天梦也在烈日下一头栽倒，滚下了山坡，满身伤痕地退出了比赛。
　　于是，待翻过七座大山，到达第一条河边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众人浑身狼藉，长发凌乱，面容消瘦。
　　短短的三个月，他们的人数已经由十个人缩减为七个人，况且仅有的三个女性全部退出比赛，余下的都是清一色不通厨艺的大男人。
　　天烈怔怔地盯着清澈的水里窜来窜去的小鱼，吞咽着口水。已经吃了几个月的果子了，他现在一想起那些酸涩甜腻的味道就想吐。可是又没有人会烤鱼…就算抓了也不能吃……
　　天傲刷地展开扇子，依旧是满脸的倨傲，俊脸明显地消瘦了，却更显出一种冷峻的高傲。
　　天廉擦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看天上的烈阳，有一种眩晕的冲动。
　　天鸣还是一贯的冰冷，他微微皱起眉，消瘦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更衬出那深邃的眼眸仿佛深井一般深不见底，隐隐流露出满脸的阴冷犀利。
　　李骅脸色煞白，紧紧咬着唇，似乎随时都要倒下的弱不禁风，一尘不染的白衣被风沙染上了隐隐的灰渍，满身的狼狈。
　　按他的体质能坚持到这里已经算是不错了。天尧撇了他一眼，挑挑眉。
　　天魅全身被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情绪的目光隐隐漏出来，扫了一眼天尧和李骅，呵呵低笑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立在他们的中间。
　　李骅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尧，却见他似乎没有在意，不由眼神一黯，温和地朝天魅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点。
　　
　　土盾扛着几根捆得结结实实的木头缓缓走到天尧的身旁，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
　　“我们现在坐这个过河么？”天廉看看之前在山上备好的木筏，转头问众人。
　　“哼！”天傲淡淡地哼了一声，刷地展开扇子：“要坐你坐，我才不坐这种东西。”
　　“那……”天廉挠挠后脑勺，怔怔地问：“那你要怎么过去？”
　　天傲撇了一眼其他几个兄弟，挑了挑下巴：“你们该不是不通水□？”
　　“这怎么可能。”天烈哈哈大笑起来，伸手一把就将身上破烂的衣服扯下来，露出一身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浅麦色的健康肤色在阳光下仿佛微光流转在修长的身躯上，充满爆发的力量：“娘们儿才坐船呢！”他将手中的衣服往木筏上一摔，挑衅地咧嘴一笑：“是男人就要游过去，敢不敢比？”
　　“哼，不知天高地厚。”天傲啪的将扇子一合，露出满脸的不屑，慢斯条例地开始脱衣服。
　　“六弟……四弟……”天廉手足无措，擦擦额头的汗，转头看了一眼清澈的河水，畏缩地咽咽口水。
　　天鸣皱起眉头，冷冷地看了他们半晌，忽然低下头，解开自己的腰带。
　　天尧挑起眉，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扔在木筏上。
　　“你们……”天廉张口结舌。
　　“大哥，难道你不会水性？”天烈兴致昂然地将鞋子脱下扔在木筏上，光着脚走过去大大咧咧地拍拍天廉的肩膀。
　　“我……”天廉露出犹豫的神色。
　　“算了。”天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理解地点点头：“不会也没关系，你和五哥还有李骅一起坐木筏吧。”
　　“哼。”天傲满脸的倨傲，不悦地看了一眼天廉：“没用的家伙。”
　　天廉顿时露出尴尬的躁红，急急摆手：“我游，我会游……”
　　他转头看了天傲一眼，伸手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天傲淡淡地挑起眉，伸手系起乌黑的长发，朝几人挑挑下巴，便一头扎进了水里。
　　天烈顿时扬起眉，毫不示弱地紧跟着他跳入水中。天尧不屑地勾起嘴角，几乎与他同时扑通入水。
　　天鸣低头看看水的深度，冷冷地眯起眼，直到慢一拍的天廉扑通跳进水后，他才退后几步，悄无声息地跃入。
　　天魅看着阳光流转在水面，隐隐映出几道矫捷的身影，不由眯起眼，手指紧紧揪住遮盖在脸上的黑布一角，狠狠的收紧手指，又缓缓地放开。 
　　讨厌的阳光，讨厌的风，讨厌的河流，讨厌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的让他反胃。
　　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曾属于过他。
　　李骅弯下腰将散乱的衣物折好，堆放在木筏的一角，然后抬头看向天魅，露出温和的微笑：“那我们就坐这个过去吧。”
　　天魅转眼看他，目光露出残忍的嫌恶，他轻声地笑起来：“不要露出那么表情，会让我觉得恶心。”
　　李骅呆了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天魅露起满脸的嘲弄，不再理睬他，而是径直弯腰将木筏推入水中。
　　“你……”看着天魅，李骅忽然没来由的感觉到恐惧，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上来。”天魅露出妖娆的微笑，深黑的瞳孔却流露出诡异的狰狞。
　　李骅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
　　天魅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轻意地动了动，他微微勾起嘴角。
　　这么怕我吗？
　　可惜，你这种人，还不配让我动手。
　　
　　晴朗无云的天空忽然微不可查地黯了一瞬，温热的风忽然有一瞬间变得异常的冰冷。
　　天尧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同，他挑起眉，从水中抬起头来，冰凉的水将他的银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不断往下淌着水珠。
　　‘咦？’最近都没有动静的天逸忽然出声了。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瞬间抽离身体的感觉，之后便没有任何的动静。
　　天尧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
　　天逸这么紧张的离开……是要去哪里？又是因为什么…？
　　




冰原镇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待他们到距冰原镇不过半天路程的平原时，已经是又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也许是由于冰凉的水的滋润，再加上路程也不艰难，这一个月的奔波下来，众人的状态反倒是好了不少。
　　“好了，大概能在天黑前到最后一个城镇冰原镇。”天廉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脸上不由露出轻松的笑容。
　　“哈哈哈终于要熬到头了。”天烈兴高采烈地将破烂的衣服往肩上一甩。
　　天尧转头看向身旁，一把扯住了天魅的手臂。
　　这家伙…好像快不行了……
　　天魅垂着脑袋，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浑身滚烫得几乎要蒸发，即便靠得这么近，也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他怎么了吗？”李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却没有靠近天魅，看来是被他吓怕了。
　　天尧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惧光。”
　　“原来世上真有这种怪疾。”李骅一怔，露出惊异的神色。 
　　天尧微微皱起眉头：“只不过是和常人略有不同罢了，算不得怪疾。”
　　李骅呆了呆，好脾气地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尧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李骅的眼神微微黯了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感觉你…好像不再……”
　　“不是。”天尧自嘲地扯扯嘴角，不是你做错了，错的人是我，明明知道不可能还强求你留在我身边，最后得到那样的下场也是自找的。
　　李骅张张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没感觉了而已。”
　　是啊，只是没感觉了。也许在上一世临死的那一刻他还心里有着恨，有着怨，有着报复的怒意。但是生命结束了，好像很多都结束了，包括那段执迷不悟的感情。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也该感谢他，如果没有这次重生，他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过去的真相，与遥永远的错过。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当初仿佛第一眼就爱上李骅，也是因为尽管记忆失去了，但对遥的感情还深深地烙在心底，然后在李骅的身上找个寄托吧。这样说起来，他似乎也没有怪李骅的资格。毕竟一开始就错的人，是他。
　　天尧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检讨自己，也许重生带给他的改变，真的存在。
　　“你……”李骅咬咬唇，露出一点犹豫的神色。
　　“没感觉就不要说了。”天魅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天尧的肩膀，将整个人的依偎上去，转头朝李骅露出诡异的微笑。
　　李骅顿时毛骨悚然，他脸色惨白，努力地扯开笑容：“是…是啊。”
　　看着李骅急急退开几步远的样子，天尧倒是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李骅虽说懦弱了一些，但他如此慌张无措，倒是少见。
　　“他怎么这么怕你？”
　　“嗤。”天魅努力地扯开嘴角：“胆小鬼。”
　　
　　也许是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半天的路程似乎并不长远，一路谈笑着，仿佛转眼间便到。
　　“哼，我也该换一套衣服了。”天傲刷地展开扇子，嫌恶地看看身上的狼藉：“这种东西我竟然穿了几个月。”
　　“可是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天廉苦着脸，擦擦额头的汗。
　　“这样才有趣啊！”天烈咧嘴笑，依旧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在历练还没宣布结束之前，我们都要呆在这个镇子里等着，自力更生，这才是挑战！”
　　天鸣冷冷地勾起嘴角，显然是同意这个看法。
　　“不过现在总得先找个客栈暂住吧…在还没有得到银两之前。”天廉挠挠后脑勺：“有什么可以典当的。”
　　“帐篷其实可以典当了。”李骅举起手中的包裹。
　　“要住这么多人，似乎不够……”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天傲不紧不慢地晃着扇子，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不由挑起眉：“看什么？”
　　“这个……”天烈嘿嘿笑：“四哥…我们都知道，你身上随便一样东西都比我们全身的家当还值钱…以后我们会还的。”
　　众人点头。
　　天傲脸色一变：“你！”他的目光扫到奄奄一息的天魅，又看到众人期待的神色和满身的狼藉，不由紧紧抓住扇柄，挑挑下巴：“哼！这种东西，给你们就是。”
　　他啪的合拢扇子，丢到天廉的怀中。挑挑眉，又扯下头上的发带。
　　“反正都是些破烂。”他理理披散的长发，露出不屑的表情。
　　“四弟…谢谢。”天廉露出感动的表情，将那条式样华丽的发带和扇子紧紧抓在手里。
　　“等等。”天傲挑挑眉，低头解下腰带丢给他：“哼，这个太紧了，扔了吧。”
　　“四哥…虽然你嘴上挺坏的，原来是豆腐心。”天烈也露出感动的表情。
　　“哼！把你的嘴给我缝上。”
　　天鸣在一旁隐隐露出满脸的阴霾，忽然眉头一扬，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递给天廉：“给你。”
　　他回头看了天傲一眼，阴冷地勾起嘴角。
　　
　　这两个人从小斗到大，还没斗够。天尧挑挑眉，露出嘲讽的表情。
　　‘喂！好不容易来了最后一个城镇，我们去逛逛吧。’
　　消失了许久的天逸忽然的不甘寂寞让天尧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干什么？’
　　‘去逛逛吧！这个地方可是朱雀国和白虎国的交界镇，你就不想看看那些被女尊男卑的思想熏陶过的女子？不想看看朱雀的特产？’
　　‘你想干什么？’
　　‘你别问了，去逛吧，去逛吧……’
　　‘哼……’
　　
　　冰原镇，茶馆。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我叫你呢！”
　　“你在看什么？”
　　“他不会是傻的吧…一点反应都没有。”
　　高雅华丽的茶馆今日异常的喧哗，几个高挑的女子聚集在二楼的一个靠近窗台的一个角落，她们浑身鲜艳的短袍在淡色的茶馆更是显眼。
　　“喂…老板。”一个文人低头喝了一口茶，露出好奇的神色，招手叫来老板：“她们是什么人…？”
　　“唉…客官您有所不知，朱雀国今年的历练目的地是冰原镇，如今那几个便是提早到了的小组。”茶馆老板苦着脸。
　　“咦？你怎么这么清楚。”
　　“朱雀的国君重视历练是有名了的，几乎每年都来一批，我们这附近的都知道，也不敢去管，这些参加历练的一定是朱雀的富家皇族，搞不好…是要送命的啊，只能迁就着她们，等她们玩够了，自然会回去。”
　　“难怪朱雀这么国富兵强，你看另外三国都没有历练的消息。”
　　“嘘…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板紧张地左右张望一下，又看向了那个喧哗的角落，露出满脸的愁容。
　　希望她们不会太过分才好…那还是个孩子啊。
　　
　　“哼！你这家伙真不识抬举。”为首的女子浑身的艳红，和她的目光一样耀眼得不可逼视，见眼前这个家伙还是趴在窗台上直直地看着外面，对她们的喧哗连头都没抬一下，却也没露出什么怒容，挑挑眉：“这样吧，如果要我原谅你，就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看看。”
　　她早就对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很好奇了。明明只是一个小孩，那墨黑的眼眸却如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一般让人怎么也看不透，这种淡雅的气质，根本不可能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能拥有的。不过更让她好奇的是脸上那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露出的左脸却有一块斑驳的烧痕，与周围雪白的肌肤对比得鲜明。
　　用面具难道不是为了遮挡脸上的疤痕吗？为何反而将疤痕露出来…还是说，那半边脸烧伤得更严重？
　　“对啊，摘下来！要不…你给我们唱个小曲儿也行。你该不是哑的吧？”另一个女子哈哈笑起来，她浑身的雪银色，却满脸不衬的任性骄横，一看就是从小被宠坏了的。
　　“对不起。”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的动听，带着淡淡温柔的笑意，宛如和煦的春风拂过耳旁，让人的心顿时平静下来。那些女子都不由露出一瞬间呆滞的表情，喧哗忽然就静止了，只剩下那仿佛泉水潺潺流过一般好听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的某一处，嘴角温和的弧度忽然隐隐泛起温柔：“我只为一个人而唱。”
　　清风拂起他乌黑的长发，仿佛纠缠的思念。




雾烨

　　“哼！不识好歹！”那个身着雪银色短袍的刁蛮女子不由挑起眉，啪的一掌拍在桌面上：“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那个为首的红衣女子慵懒地笑着，却没有阻止的打算，显然是要袖手旁观了。
　　“四…”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身着华丽蓝衣的少女露出犹豫的神色，张了张口，却还是将即将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忐忑不安地垂下头。
　　少年终于转头看她，却没有露出如她们所期望的恐惧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笑容，温和地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那个刁蛮女子不由露出满脸的得意，挺挺胸，扯扯衣服下摆，就要开口自报家门：“哼！你可听好了，我可是堂堂……”
　　“哎，四妹，且慢。”红衣女子一把扯住那个口无遮拦的妹妹，挑挑眉对少年笑道：“听说你们白虎之人都很懂礼仪，你不先自报家门，怕是不合礼数吧？”
　　少年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目光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又投向了窗外。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是在等谁吗？”红衣女子却也不在意，凑过去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莫非你等待的人就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忽然凝住了，茫茫人海中一头银色的长发忽然地闯入她的视线。
　　“战南王？”她惊异地一挑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哪里？”被扯到一旁的刁蛮女子也好奇地凑过来，一眼便看到那显眼的发色，不由惊叫出声：“战南王天尧？”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尧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一眼便看到那嚣张的一身红衣，不由一怔。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天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不就是几个朱雀的女人嘛？少见多怪。”
　　“凤夕颜。”天尧挑挑眉。
　　“什么？她就是凤夕颜？”天烈呆了呆，凤是朱雀皇族姓氏，夕是直系皇族血亲，而凤夕颜便是前年刚册封的朱雀国太女，未来的朱雀国之皇。在成为太女之前，这个凤夕颜早已闻名大陆，身为六大神将中唯一的女将，曾以绝妙的鞭法率先冲入敌营，单枪匹马在千人大军中拧下将领头颅，从此一举成名。她带领朱雀大军连战连捷，只在进军侵扰白虎边境时被天尧所带领的白虎大军所截，破了百战百胜的神话。从此凤夕颜不屈不挠，连连进犯白虎，败而再战，直到战南王天尧被召回京，她等待了半月，也悻然回国。
　　“哼，不过就是一介武夫。”天傲撇过去一眼，动动手指。
　　“听说朱雀国君注重历练，看来所言不假，她们几个应该就是提早到的小组了。”天廉摸摸下巴，仔细打量那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我曾跟随使臣去朱雀交流史典，似乎见过她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是朱雀太女凤夕颜，朱雀四公主凤夕雁，还有左丞相独女沐菲。”
　　“哈哈哈来得正好，我倒想去会会她们，走！我们去看看所谓的朱雀皇族。”天烈兴高采烈地挽起袖子，拔腿就往茶馆走去。
　　“喂……”天廉不由一愣，正想开口叫住他，却发现天傲和天鸣也拔腿跟了上去，接着是天尧，然后是在逐渐昏暗的阳光中恢复些精力的天魅，最后连慢斯条例的李骅都和他擦身而过，跟着他们朝茶馆走去。
　　“我们得先去当了东西…找客栈啊……”天廉苦着脸：“我这个大哥的话怎么都没人听？”
　　
　　“他们过来了。”一身红衣的凤夕颜懒懒地笑着，狭长的眼眸隐隐露出冷厉的犀利。
　　凤夕雁目光扫到几人鹤立鸡群的身高，不由脸色一变：“哼！我最讨厌白虎国的男人，明明是男人还长得那么高，一点男人样都没有。”
　　沐菲在旁边默默地点点头，目光扫到几人俊美的容颜，不由羞红了脸低下头。
　　“哟。你们说什么呢？”一个妖娆的女子身着七彩紧身长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高挑的身材，束起的长发随着步子轻轻甩动：“有美人也不叫我一声。”
　　“三姐，你不是在那边调戏那个小美人吗？”凤夕雁斜眼撇着她：“怎么，又玩腻了？”
　　“啧，都不会挣扎，真没意思，和我们朱雀的男人一个样。”来人耸耸肩，露出满脸索然无味的无奈：“我来参加历练，还不是为了看看白虎国的男人是什么货色，原来也就这样。”
　　“喏，那些才是真正的白虎男人。”凤夕颜微微眯起眼，挑起下巴指指已经来到茶馆门口的几人。
　　
　　“几位…是要上雅座还是楼下茶座？”注意到几人，茶馆老板连忙迎上来。
　　“我们要找人。”天烈指指楼上：“就是那几个女人。”
　　老板不由脸色一白，虽然眼前的几人看起来气质不凡，应该是有背景的人物，可是那几个女人更不是好惹的啊…他犹豫了一下，好心地提醒：“客官…那几个女子可不是普通人……”
　　“是啊，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天廉苦着脸。
　　“哼！”天傲不悦地拧起眉，倨傲地挑起下巴：“要走你走。”
　　正在此时，楼上忽然传来女子的笑声，带着淡淡慵懒的磁性：“既然来了，何不上来一聚，还是说…你怕了？”
　　凤夕颜？天尧目光一冷，腾空跃起，在栏杆上一撑，悄无声息地落在二楼。
　　“啧啧…这么有个性的美人，我凤夕遥活了二十几年都没见过。”彩衣女子不由眼睛一亮，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 
　　“三妹，他可不是你能动的人。”凤夕颜勾起嘴角，手往腰间一摸，一道火红的鞭影夹着风声蓦然朝天尧袭去，空气被划破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天尧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把抓住，紧紧扯住，目光不由一冷。
　　鞭上的弯钩深深嵌入他的手心，鲜血淌出来，顺着鞭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还是一样的慢。”他挑挑眉，露出嘲讽的笑意。
　　“哦？那么为何你以往都能准确地抓住平滑无钩的一段，而如今却偏差了？”凤夕颜一抖鞭子，刷地将鞭子收回，火红的鞭影仿佛有灵性一般乖巧地缠回腰间：“还不承认我的鞭法已经快到你都把握不住了？恩？”
　　“哼。”天尧张开手，看看手心的伤口，挑了挑眉。
　　他抬起眼，目光忽然与一道视线对上，雾蒙蒙的黑眸温柔得深不可测，淡淡的笑意熟悉得让他心猛然一疼。 
　　遥……
　　天尧的目光一顿，目光黯淡下来，那只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戴着银色的面具，露出半边鲜艳的烧痕。
　　明明被烧伤了脸，但那个少年的目光却美得让人心跳一顿，让人一瞬间几乎忽略了他脸上所有的瑕疵，觉得他绝美得不染尘埃。
　　“看什么？”
　　天尧转头一看，天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旁，伸手捧起他的手。
　　“他吗？”天魅抬眼看着那个少年，忽然一怔，继而露出魅惑的微笑，目光却瞬间冷得像冰，他低下头轻轻吻着天尧手心的伤口，鲜血染上他的唇，妖娆的诡异。
　　少年浅浅地蹙起眉头，收起嘴角温和的弧度。
　　天尧挑挑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少年。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却熟悉得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在记忆。
　　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缓缓地从楼梯走上来，仿佛没有看到几人一般，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到少年的身旁：“殿…少爷，老奴已经定好了客房。”
　　看着那个少年站起身，天尧不由脱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凤夕颜不由露出惊愕的表情，这个残忍无情的战南王会允许别人用那么香艳的方式为他处理伤口已经很让她惊讶了，如今竟然还主动向一个小孩搭讪……
　　天魅诡异地勾起嘴角，明明是慵懒的微笑，漆黑的眼眸却冷冷的。
　　老者忽然开口了，抢在少年回答之前：“雾烨，我家少爷叫雾烨。”
　　“雾烨……”天尧看着那个少年，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二选一

　　“雾烨…”少年垂下眼帘，淡淡地勾起嘴角：“是啊，雾烨。”
　　老者看了一眼天魅，又扯扯斗笠，垂下头低声道：“走吧，少爷。”
　　“等等。”沉默地看着雾烨的背影半晌，天尧忽然开口了：“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雾烨微微一怔，回头看向天尧，朦胧的雾眸似乎泛起复杂的神色，却让人看不真切。
　　天魅妖娆地微笑着，但目光却暗沉着，有几分不悦，还有微不可查的惊慌。
　　老者的脸被斗笠垂下的灰纱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
　　
　　此时，天烈几人才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来。
　　天傲目光一扫，看到二楼僵持的几人，不由挑挑眉，动了动手指。
　　即便是迟钝如天烈，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他挠挠后脑勺，露出一脸的纳闷：“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己看不会啊？”凤夕雁一眼瞄到天烈健美修长的身形便火冒三丈，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我如果看得出来还会问你啊？”天烈撇了她一眼，一个女人竟然只比他矮上一点，哼，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你个混蛋！你自己蠢还语气这么差？”
　　“白痴女人！你敢说我蠢？”
　　“就说你蠢怎样？明明一个男人长这么高干什么？永远都嫁不出去！”
　　“谁要嫁？我还要说你呢！一个女人一点规矩都没有，粗声粗气，你才嫁不出去！”
　　“你敢这么说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谁稀罕！我不仅骂你，我还要揍你呢！”
　　两人的怒火一触即发，唇枪舌战，口沫横飞，从正规的大陆通用语到后面满口都是各自国家的方言，却也奇迹的不影响交流。
　　
　　雾烨缓缓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不算大的声音却被那一角的喧闹遮得严严实实，传到天尧的耳朵时，只剩下零星的只言片语，根本听不清。
　　天尧挑挑眉，撇了一眼那边的吵闹，满脸的不悦。又转头看向雾烨，却发现已不见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速度这么快？
　　他心里微微一惊，转头看向窗外，才一下功夫，想来应该不会走远。
　　明明那个少年并没有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可是为何就是这么的熟悉，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渴望涌起来，他要更了解雾烨，他要弄明白这种感觉为何而来。
　　蓦然，一只手紧紧地扯住了他的手臂，天尧转头一看，不由皱起眉，是天魅。
　　“不要追。”天魅看着他。
　　“为什么？”
　　“不过见了一面，你为何如此在意他？”天魅露出满脸的复杂。
　　“哼！我只是感觉他很熟悉，这你也要管么？”天尧顿时不悦地挑起眉。
　　“不止是我会不高兴。”天魅难得地收起笑容，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中有隐隐的诡异：“还有哥哥，哥哥也会伤心的。”
　　“那个雾烨，和遥很相似…”天尧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尤其是那目光和神情，和遥一模一样。 
　　天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也隐隐露出残忍的诡异。
　　
　　“我已经典当了东西，在客栈定了几个房间，大家可以休息一下了。”天廉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辛苦了。”李骅温和地点头。
　　天烈狠狠地瞪了凤夕雁一眼，喘了一口气：“知道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凤夕遥忽然咯咯地笑起来，满脸的妖娆放荡：“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如何？我请客。”
　　凤夕颜慵懒地眯起狭长的眼，若有所思地看看天尧：“战南王，你该不会拒绝吧？”
　　天尧挑起眉，冷冷地开口：“不是我掏腰包，我为何要拒绝。”
　　“爽快！”凤夕颜不紧不慢地拍拍手表示一下赞赏之意，转头朝茶馆老板吩咐道：“好酒好菜上来，再来几坛好酒，要快。”
　　天尧转头看向窗外，茫茫人海中，已经不见了雾烨的身影。
　　
　　“少爷。”老者麻力地摆放好行李，回头一看，雾烨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出神，不由叹了一口气：“不要想太多。”
　　“也许……”雾烨怔然地看着窗外茫茫的人海，露出淡淡的笑容：“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少爷，别这么说。”老者苦着一张皱巴巴的脸：“这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
　　雾烨轻轻抚摸着脸上冰凉的面具，蹙起眉。
　　“少爷，只有五个晚上的时间，你可不能心软。”老者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关头，不该顾忌那些兄弟情谊了，如果天魅不死，你便永远不可能复活。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战南王爷想想啊。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希望是你活着。”
　　“你先下去吧。”雾烨轻轻垂下眼帘，纤长的眼睫缓缓遮住雾一般朦胧的黑眸，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是。”老者应声退了下去。
　　“尧……”雾烨无声地叹息：“如果你帮我选择…你会如何做……？”
　　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天魅低头轻轻吻着天尧的手心，那满脸魅惑的妖娆。
　　也许……
　　他的目光缓缓黯淡下来。
　　轻轻的风缓缓推开窗户，拂起他乌黑的长发，一下一下轻轻打在脸上银色的面具上。




误伤

　　夜深人静。
　　似乎是白天的喧闹让大家都累了，还没夜深时众人便各自回房。
　　
　　天尧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怔怔地看着床顶上的流苏，却怎么也没有睡意。
　　就算闭上眼，脑海里也满满的都是那个少年雾一般朦胧的黑眸。
　　也许是今天喝多了吧，他冰凉的手指按上微微发热的脸颊，微微合上眼。
　　为什么…那明明只是一个小孩，为何会和遥这么像……
　　‘不过见了一面，你为何如此在意他？’
　　是啊，天魅问的也对，为什么只不过见了一面，他会这么在意呢？
　　为什么……
　　天尧烦躁地翻了个身。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隔壁的房间。
　　天魅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闭着眼睛。
　　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没有风，只有桌上小小的油灯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燃烧。
　　天魅仿佛在沉睡着，呼吸平稳。
　　整个人几乎融入黑暗的阴影中。
　　依旧是安静的，安静得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但是周围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仿佛是在昏沉的黑暗中加入了什么，明明是依旧的昏暗，却仿佛渗入柔和的光亮。
　　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走过来，站在他的床边。
　　乌黑的长发，银色的面具，颊上仿佛在燃烧的灼痕。
　　是雾烨。
　　他怔怔地看着熟睡的天魅，迟迟没有动弹。
　　天魅闭着眼睛，睡得很熟，纤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有规律地颤动着。
　　这样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的邪气，睡脸流露出一点天真的脆弱，像个孩子。
　　‘你们是双生子，生命原本就是一体的，你要活，他就得死。’
　　雾烨垂下眼帘，手指缓缓探出抚上天魅的脸颊。
　　‘只有五个晚上而已，如果你不杀了他，你就必须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爷，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战南王爷想想啊。如果他知道了，一定希望你活着。’
　　纤长的手指缓缓滑到天魅的颈侧，指间隐隐泛出森冷的银光。
　　‘为什么一切都是你的！为什么！哥哥…你就不能让给我一点吗？’
　　‘哥哥！为什么我白天不能出去！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哥哥…如果我想要什么，你一定会给我的，是不是？’
　　‘哥哥，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对吧？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啊。’
　　‘哥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很想要很想要的东西，你一定会让给我的对不对？’
　　‘讨厌！我讨厌这一切！我也讨厌你！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滚开！带着你的光明给我滚得远远的！你不会理解我！你根本不会理解我！’
　　雾烨缓缓地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忽然轻轻地笑了。
　　他在干什么。
　　眼前的人是他的弟弟。
　　这生命是属于天魅的，不是他的。
　　他已经死了。
　　还是他自己亲手，放的火。
　　如果让尧知道…一切都是他做的，是他自己放了火却连累天尧被放逐到边境之地…
　　雾烨的目光缓缓黯淡下来。
　　他的手一松，小小的剑刃锵踉落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动手？”静默中，床上原本在熟睡的人忽然开口了，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你知道了。”雾烨微微一笑，笑意却没有渗入眼眸。
　　“哼！我们一个属暗一个属光，本来就是不相容的，可是却作为双生子，必定是不能共同存在。”天魅翻身坐起，拨拨自己的长发，露出妖娆的微笑：“你为什么不动手？因为我是你的弟弟？”
　　雾烨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凝视着他。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这样！”天魅忽然生气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犹豫，我会杀了你，再假装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以为你很高尚吗？这是愚蠢！”
　　雾烨忽然轻轻笑起来。天魅喜怒无常的个性，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你笑什么！我最讨厌你一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总是一笑而过！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啊？”天魅渐渐冷静下来，又挂上了那招牌的魅惑微笑，在昏暗的光线中诡异的狰狞：“所以你根本就比不上我。你明知道那味药是父皇特地给你寻来的，根本不足够分量给天尧那小子治疗，你还擅自将这味药取出加入他的药包里。你以为你这样很高尚吗？你以为真的瞒过所有人了吗？”
　　“为何你会知道？”
　　“我们可是双生子，你的身体忽然就越来越差，我怎么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天魅耸耸肩，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我那时候就想，你这种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哥哥？所以我恨你，恨你明明有这么光辉的前程却可以完全不在乎！为什么你就这么坦荡神圣？为什么我就做不出这样的蠢事？所以我恨你！我最恨的就是你！所以你当初自己放火烧了东宫，我很高兴，高兴你的愚蠢终于让我摆脱影子的身份了。”
　　天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垂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揪住被子的一角，留下深深的印痕和血痕。
　　“现在你回来干什么？你要告诉天尧吗？你要告诉他，你是为了不让父皇发现他的命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所以才宁可自己毁了自己，也不愿让他受到处罚吗？你要告诉他，你是多么的高尚，对吧？”他缓缓止住笑，抬头看着雾烨：“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动手杀了我啊？杀了你的亲弟弟，只为了你自己幸福啊，这不是很值吗？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雾烨看着他，忽然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温柔宠溺：“因为这是我自己造成的结局，是我的错。况且对你，我下不了手。”
　　“那么，哥哥，你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既然你们没可能，那就把他让给我吧。我只要他。”
　　
　　天尧烦躁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终于翻身坐起，算了，出去吹吹风。
　　吱呀的推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很是扎耳。
　　天尧忽然挑起眉，隔壁的房门上静静地趴着一个黑衣人。
　　真是嚣张的贼。
　　天尧翻手冲着那黑衣人的肩头随手就是一掌。
　　却没想到那个黑衣人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觉，毫无反抗的被他一掌实实地打中。
　　不会武功？天尧微微有些惊愕，尽管收回了几分力道，但那黑衣人还是被打得闷哼一声，和被撞翻的房门一起飞进了客房。
　　天尧一脚跨进屋，一眼扫到地面上微微的银光，忽然目光一冷。
　　不是贼…是刺客？
　　看那黑衣人好像还被人扶着，不过那人似乎比较矮小，倒被挡得严严实实。
　　还有同伙？今夜烦躁的火气一起涌上心头。
　　他毫不客气地右手一掌打在黑衣人的肩上将他打飞了出去，然后左手一掌狠狠地袭向那个一直被挡着的家伙。
　　一抹银色在眼前一闪而过。
　　天尧忽然一怔，凌厉的掌风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砰地打在那人的肩上。
　　天魅揪着被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紧，又缓缓松开来，露出自嘲的微笑。
　　那雪白的身影被一掌打飞出去，砰的后背撞上了墙。
　　银色的面具被掌风掀飞，锵踉落在地上。
　　雾烨轻轻地咳嗽起来，没有吐血，但是脸色却更惨白了，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样子。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天尧。
　　雾一般朦胧的眼眸蓦然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然后又缓缓黯淡下去，最后浮起浅浅的温柔宠溺。
　　天尧僵立着，心忽然疼得痉挛起来，仿佛被瞬间绞成了碎片。
　　雾烨另一半的脸不是想象中的丑陋，相反，面具所遮挡的半边脸很美，美得仿佛不像真人。
　　很熟悉，很熟悉，熟悉得他每天每天都在想念。
　　“遥……”
　　那样的包容，那样的温柔，那样明明痛彻心腑却依旧要微笑着的目光。
　　仿佛又是回到了那个雪天，遥捧着那三尺的白绫，也是这样宠溺包容地微笑着。
　　他说，我不怪你。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轻轻地微笑着，他却可以看到那目光后面的哀伤和不舍。
　　天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攥紧了，用力得指节都微微泛白。
　　啪嗒，鲜血缓缓地从指缝中溢出来，落在地上，一点一滴鲜艳的红。 
　　他又伤了他？
　　明明一切都改变了…为什么…他竟然还出手伤了他！
　　
　　




得不到的救赎

　　敞着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漏进一抹黑影，宛如没有生命的影子一般，只凭着理所当然的本能，静悄悄地立在雾烨的身前。
　　昏暗的微光隐隐照亮了他的脸，却无法渗进他黑得仿佛没有焦距的眼眸。
　　是星夜。
　　他毫无情绪波动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天尧一眼，便转向雾烨，行了个礼。
　　“主子，属下来迟。”
　　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语调。
　　
　　雾烨轻轻咳着，纤长的手指缓缓触上那静静躺在地面的银色面具，指尖还没碰到面具冰凉的表面，那一抹银色却渐渐地变得透明。
　　他缓缓收回手指，怔怔地看着那银色的面具缓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垂下眼帘，忽然轻轻弯起嘴角，依旧是温和的弧度，却看不出一点笑意。
　　一切…都结束了。
　　
　　天尧怔怔地看着雾烨，痉挛的指尖深深嵌入手心，想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连星夜都能看出雾烨的身份，而他…却不可以？
　　为什么…他每日每夜的思念着，当那人真正站在他的面前，他却认不出？
　　为什么？
　　因为…他失去了那一段过去吗？
　　颤抖的指尖缓缓揪住自己银色的长发，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头，他的瞳仁缓缓变红。
　　因为他忘记了十年前的一切，所以他还不够了解遥……？
　　可是有爱就够了…不是吗？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雾烨，鲜红的眼眸缓缓露出茫然的神色，面容却逐渐狰狞地扭曲。
　　
　　天魅把玩着自己一缕披散的长发，偏头看着天尧，绝美的脸上渐渐露出妖娆的微笑，他伸手抓住天尧垂在身侧的手腕：“你……”
　　“遥…”天尧没有看他，鲜红的眼眸依旧紧紧地盯着雾烨，沙哑着嗓子开口。
　　天魅的手指微微一僵，却抓得更紧了一些，他转头看着雾烨，目光中缓缓露出期待的神色，几乎是带着乞求的…期待。
　　
　　“遥…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天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是不是？”
　　
　　昏暗的光线被轻轻的夜风吹得微微颤抖了一下，一瞬间的黑暗。
　　雾烨的表情被隐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天尧的身上溢出，在空中汇成一道修长的人影。
　　
　　风忽然停息，光线缓缓地亮起来。
　　那个角落，却再不见雾烨的身影。
　　
　　天尧怔怔地看着敞开的窗户，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
　　“遥……”
　　鲜红的眼眸缓缓黯下来，他喃喃地念着，忽然拔腿朝窗口冲去。
　　
　　天魅抬头看着他，扣在他手腕的手指缓缓收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要去。”
　　他脸上妖娆的笑意消失了，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满脸的诡异。
　　
　　天尧默默地看着他。
　　他伸手按住天魅的手：“对不起。”
　　只有遥…他要的只有遥……
　　就算没有了一切也不要紧，只要有遥…就可以。
　　他轻轻扯开天魅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
　　
　　“你是在乎我的。”天魅轻轻开口。
　　“没有。”
　　“有！”天魅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几乎是吼出声来：“你是在乎我的！你为什么不选择我？我有什么不如他的？你告诉我啊！”
　　“我只要他。”天尧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他。”
　　“他就要消失了。”天魅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缓缓露出诡异的微笑：“你有一点在乎我吧？一点点…有没有？”
　　天尧的手指顿住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 
　　‘可是，不该放手的东西，我决不会松手。’
　　‘我倒想看看你舍得伤我吗？’
　　‘我有什么可悲的？笑话，我一出生就是太子，如今也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有世人梦寐以求的权势，我可以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我有什么可悲？’
　　‘这是我能选择的吗？…一出生我就注定活在哥哥的阴影里，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为什么你们选择的都是他？为什么…只有我…注定永远呆在黑暗里，独自存在着？’
　　‘我不会争取，我不懂争取，我只会缩在黑暗里，那又如何？你愿意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吗？’
　　‘我放手，你就走了，不是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
　　……
　　天尧的眼神缓缓黯下来，他沉着嗓子开口：“一点都没有。我一点都不在乎。”
　　天魅怔怔地看着他。
　　“我从来不在乎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静默半晌，昏暗的光线缓缓黯淡下来。
　　“是吗……”天魅忽然露出魅惑的微笑，慢慢地松开手指：“你会后悔的。”
　　天尧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后悔没有选择我。”
　　天尧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停留。
　　轻风砰的关上窗户，昏暗的烛光晃了晃，熄灭在黑暗中。
　　
　　天魅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紧闭的窗户，直到那最后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淹没在黑暗中。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忽然笑起来。
　　‘魅，惧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将自己放在黑暗里，自己封闭着自己。’
　　哥哥…
　　只有你才是这样。
　　只有光明…才有人追逐。
　　所以我才讨厌你啊，讨厌享受着一切，却说出这句话的你。
　　黑暗…是注定孤独的。
　　我连追逐自己救赎的资格…都没有。
　　
　　都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他们所追寻的只有哥哥…从来没有我。
　　
　　为什么…他明明抓得紧紧的，却总是把握不住自己想要的？
　　天魅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地面的某一处。
　　银色的发带在黑暗中依旧有淡淡的微光。
　　在光明中呆久了的东西，无论到哪，都比黑暗更耀眼。
　　他伸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光滑的表面。
　　仿佛触碰着他所渴望却难以接近的光明。
　　
　　‘当时有一个关于怨魂湖的说法，只要将相爱的两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们的爱情便会受到长期被锁于湖底的怨魂的诅咒，永远不得善终。’
　　
　　他的手指顿住了，挑起眉，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发带。
　　忽然，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美得妖娆，目光却缓缓冷下去，露出诡异的狰狞。
　　手上缓缓攥紧了，将那柔软的布料紧紧抓在手心，用力地收紧，仿佛在绞碎那让他嫉妒的幸福。
　　得不到的，就毁灭。
　　‘如果你和天逸一样的傻，那么你的故事，会更悲惨。’ 
　　天魅忽然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悲惨…？反正我已注定不得善终，那么…再搏一回又如何？
　　他将冰凉的发带盖在眼睛上，那淡淡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珠。
　　周围的黑暗仿佛忽然浓郁了，冷得让他的心跳都几乎停止。
　　他却依旧在笑。
　　就算他要在黑暗中毁灭…他也不要独自一个人。
　　他一定会得到的，属于他的救赎。
　　就算他所需要的人依旧没有回到他的身边。
　　…他也要他们的爱情来给他陪葬。
　　
　　




黄泉路

　　深夜
　　清浅的月光透过薄薄的黑云漏出淡淡的皎洁，安静的街道在隐隐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天尧。’
　　天尧缓缓停下脚步，眯起眼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眼前的空气忽然轻轻颤抖起来，振荡出透明的波纹，然后缓缓清晰。
　　仿佛慢慢上色的水墨画，从头到脚，一点一点的浮现出来，逐渐呈现出立体感。
　　乌发飞扬，依旧是那石雕玉砌的俊美轮廓，依旧是那过分宽大的雪色长袍，还有那仿佛深渊般空灵清透的黑眸，甚至那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尊贵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是那个国破家亡的君王，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怔怔地看着那一抹唯一的白色。
　　好像除了第一次见面，便再没有看过天逸这般严肃淡漠的表情。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他的眉宇间，是一种空灵的淡漠，那是看透了无数轮回，看破了众生百态的超脱。
　　“遥在哪里？”天尧看着他，看似平静的目光隐隐波澜起伏。渐渐看惯了天逸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子，听惯了他罗罗嗦嗦碎碎念的声音，有时候还真希望天逸能稍微正经一些，安静一些。可是，当天逸这样冷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一如初见。他的心却缓缓沉下去，然后渐渐浮起不详的预感。
　　‘天尧。’天逸看着他，轻轻翘起嘴角：‘他的气息被鬼差察觉，如今已被带向轮回，我只能让你见他最后一面。’明明是和平日里一样的笑容，却少了那股轻浮的调侃，平静的眉间是掩不了的疲倦，死沉的目光平淡如水，泛起隐隐的沧桑。
　　天尧心猛地跳了一下，却意外的没有爆发，他微微地挑起眉，淡淡的目光几乎是茫然地看着天逸，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又仿佛没有听懂。原本紧绷的心跳却渐渐安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上面，越来越沉，沉得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
　　天逸沉默地看着他，缓缓举起手，雪白的宽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开来，空气中绽出淡淡的蓝光，眼前的街道忽然开始扭曲变形，仿佛虚无的空间渐渐重合，天尧默默地看着，直到陌生的景色出现在视线中。
　　这是一条从来没有见过的路，青色的路面，两边是密集的黑树，似乎有黯淡的光线，却奇异地看不清地面，有影子在上面虚无地走过，再定睛看时，却又什么人都没有。
　　天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迅速平息下来。
　　一道白光缓缓环绕上他的身体，带着他窜进了路口。
　　
　　冰凉的路面，冷清的街道。
　　这样阴寒的触感从每一寸皮肤涌进心脏，几乎穿透了灵魂，每走一步，仿佛记忆中就有一个角落被渐渐挖掘，然后在空气中腐朽消失，明明该是痛彻心腑的感觉，在这样阴冷的空气中，却钝化为隐隐的刺痛。
　　路的尽头，黑洞洞的一片，仿佛一只空洞的眼珠冷冷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游魂。
　　这里，是黄泉路。
　　尽头，是奈何窟。
　　所有阳寿已尽的游魂被鬼差带往此处，灵魂随着远离的红尘往事被渐渐洗涤，每走一步，便抹去一分的记忆，对凡尘的留恋越深，这条路便越长；记忆中的感情越深刻，痛苦也就越大。待路走到尽头，也就凡缘殆尽，带着纯净的灵魂进入奈何窟，继续漫长的轮回。
　　
　　眼前的路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
　　那只黑漆漆的眼珠静静地浮在路的尽头，居高临下地看着。
　　明明看上去很近，却仿佛怎么也无法更接近一步。
　　这样的痛苦，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雾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撕裂的疼痛在不断地重复中逐渐麻木。
　　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这般麻木地疼痛着。
　　但是，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一个人。
　　一直等，一直等，这样的执着一直挥之不去，于是眼前的路就更长，疼痛就更深一分。
　　他轻轻露出微笑，即便是他忘了所有的情绪，但嘴角这样温存的弧度，却仿佛深深烙印在灵魂里，勾起，纯粹是本能。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鬼差面面相觑，脸上原先不耐烦的神色渐渐褪去，变成怔然的惊愕，静默良久，渐渐变成怅然和惋惜，还有一点点的……感动。
　　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属于这个黑暗的地方，即便是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但那种淡淡的温润，依旧是让人挪不开眼的绝代风华。
　　这路…也许是到不了尽头了。
　　
　　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然缓缓地浮现在他们的面前，乌黑的长发在微风中依旧不起涟漪地披散着，他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黑瞳中有着沧桑的平静。
　　“站住。”
　　其中一个鬼差上前一步拦在雾烨的身前，冷冰冰地看着来人：“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只要一炷香的时间。”来人忽然翘起嘴角，那笑容明明吊儿郎当，却看不出轻浮的味道，显出几分慵懒的疲惫。
　　“耽误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另一个鬼差警惕地摸上腰间。
　　“那就…没办法了。”来人耸耸肩，摊开的双手蓦然晃出两道蓝光，牢牢拦在鬼差和雾烨之间。
　　“天逸！你想干什么？”即便是戴着死板的鬼面具，但依旧可以感觉到两个鬼差忽然爆发的滔天怒火。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天逸瞅了一眼鬼差的身后，耸耸肩，无奈地摊开双手：“就一炷香而已，我们来聊一聊。”
　　“你走的是仙道，我们走的是官道，有什么可说？”其中一个鬼差怒道：“你只管修你的仙，不要打扰我们办事！”
　　“哎？你当了鬼差都一百多年了，怎么还是当初那么个暴燥脾气？”天逸毫不在意地笑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另一个鬼差还算比较冷静，但也能听出话语里压抑的怒气：“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哎，不要这么冷淡嘛，当初第一次看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还是单纯鲜嫩的两个小魂，现在都变得这么强了，我们这么久没见，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天逸笑着，湛蓝的光芒却从指尖溢出来，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过去，缓缓加厚了那蓝色的屏障。
　　鬼差摸摸脸上的鬼面具，对视一眼，都心有灵犀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无奈。 
　　他们只是鬼差，以勾魂为主，功力自然不及常年修仙的天逸，况且他们的鬼龄也不过一百来岁。论道行，纵然是加在一起，也敌不过这五百多年的鬼仙。
　　时辰一到，掌管黄泉路的鬼仙离莫自然会发觉这边的动静，想来到时候天逸也只能让道。
　　
　　天尧站在雾烨的面前，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跳一下比一下跳得更重，更疼痛。浑身忽然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牙齿上下轻轻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对不起…”话语在颤抖的呼吸中渐渐沉淀，明明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化作叹息一般从喉间挤出的，只有这句话。
　　也许这句话已经埋了好久好久，久到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于是便尘封在记忆的雪地中，再也翻不出来。
　　记忆里，那站在铁栏杆的后面怔怔看着雪地的少年，明明被枷锁困着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将自己的心思埋在灵魂的最深处，对着那个一夜之间烙进他的记忆的哥哥，挑高了眉，不屑地嗤笑。
　　多管闲事。
　　那个静静躺着的少年，却无力地勾起嘴角，依旧笑得温润如水。
　　也许那一刻，这一种愧疚便在心底逐渐萌芽。
　　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仿佛滋生的藤蔓，蔓延开来，将心跳缚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对不起…
　　越是感觉着这种愧疚折磨着自己的心脏，看着这样污浊的自己被惩罚着，那种毁灭的绝望快感让他乐此不疲。
　　惩罚着自己，却伤害了他。
　　上一世，他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墓碑，感受着灵魂仿佛被撕裂的疼痛，目光逐渐空洞。
　　对不起…
　　这句话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它深深扎根着，又滋生出伤害的藤蔓。
　　跨越了一世的轮回，背离了宿命的终局，他的重生，却没能挽回他真正想要的。
　　
　　雾烨看着他，温润的目光中平静得没有一点涟漪。
　　
　　那么遥远的温存，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毫无情绪的目光，几乎戳痛了天尧的心脏。
　　天尧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游魂空洞的表情，颤抖的心跳忽然平静下来，嘴角扯起苦涩的笑意：“你忘了我…是吗？”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轻轻的，缓缓的，有掩藏不住的隐隐颤抖，柔软得仿佛在轻轻哭泣。
　　雾烨依旧微微笑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但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却再没有宠溺。




沟壑

　　‘既是天命，又为何要去违抗？’
　　‘如果…你得到这个宝物，是要和世俗，和亲人，和天作对呢？’
　　在静默的相视中，天尧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当初你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那么…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为什么…你却总是将真相独自埋在心底，将自己的难处掩藏在情绪中，从来不让我发觉？
　　上一世是这样…
　　这一世…也是这样…
　　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你…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你…一点也不…
　　天尧努力地压抑着逐渐急促的呼吸，从喉间缓缓挤出一个轻轻的叹息：“遥…你是在惩罚我吗？”
　　雾烨目光中似乎泛起什么情绪，却又缓缓消失，眼眸中依旧一片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看到你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我。”天尧的手缓缓抬起，还没触到雾烨的脸颊，却仿佛被那目光中的疏离给灼伤了一般，手指轻轻一颤，僵在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脸上冰冰凉凉的，冷风仿佛刺骨地扎着皮肤，那种冷，几乎凝固了心跳。
　　天尧怔怔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一手的湿。
　　他哭了吗？
　　他轻轻扯扯嘴角，忽然很想笑，眼泪却不停地滑落出来。
　　原来他的眼泪这么多，几乎没有停息地夺眶而出，仿佛积蓄了几辈子的委屈都随着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
　　原来他也会哭…
　　叛军挥师而下，攻破皇城的时候，他没哭。
　　他的皇后和皇子在他面前投入滔滔江水之中，他没哭。
　　被曾经的至爱背叛，即便是等到那最后那一刻，他也…没有哭。
　　即便是当初独自站在天遥的墓前，心被扑天盖地的愧疚搅得粉碎的时候，他依旧哭不出。
　　原来，是因为他还不够痛。
　　眼前的人，还活在他的记忆中，每一个笑容，每一道目光，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的鲜明。
　　明明记忆中纠缠的肉体温度还没消退，明明那纤长的手指为他梳理长发时的温柔还烙印在脑海里，明明那雾气朦胧的黑眸曾经只看着他，目光里是满满的宠溺。
　　可是此时，那目光中，再没有熟悉的笑意，那人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却仿佛和他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沟壑，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遥不可及。
　　原来这种疏离，真的能痛彻心腑。
　　“对不起……”
　　对不起，原来被遗忘，这么的痛苦。
　　遥…你独自藏着过去的记忆，看着我对你形同陌路，看着我伤害你，看着我爱上其他人，你一定比我现在…还要痛苦吧？
　　“对不起…”
　　那时候…你是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我视而不见地与你擦身而过，却明目张胆地爱着另一个人？
　　那时候…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接过那三尺白绫…看着我那样残忍的决绝？
　　为什么…你这么痛…却不怨…不恨…依旧在微笑？
　　天尧无力地闭上眼，除了对不起…他其实再没有资格对遥说些什么…
　　伤遥最深的人，一直都是他…
　　也许…遥心里早已经放弃了他…所以他才会离开…所以他才会遗忘。
　　是啊…他这种人…都是自作自受……又有什么资格，去挽回？
　　
　　冰凉的手指缓缓触上他的脸颊，天尧的心猛地一颤，蓦然睁开眼。
　　雾烨的手轻轻一颤，空洞的表情逐渐浮起几分茫然，眉一蹙，似乎要收回手，却被天尧一把抓住。
　　那路的尽头，死寂的眼珠冷冷地看着他们，仿佛在嘲讽。
　　“遥…”天尧的嘴角不可抑制地露出淡淡的暖意，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熄灭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痛苦，他紧紧抓着那冰凉的手，仿佛溺水者在茫茫大海中抱住了那唯一的浮木：“还有机会吗？让我挽回一切。”
　　一直在和鬼差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的天逸忽然微微一怔，呆呆地回头看着天尧。
　　“你知道吗？其实我已经重生过，为了弥补曾经的罪孽。”天尧看着雾烨，努力地扯起嘴角：“很荒谬吧？不过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曾是那样一个暴虐无道的君王，我犯下了滔天大错，致使兵临城下，然后…我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然后，我回到了过去，为了弥补，为了改变国破家亡的结局。”
　　雾烨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润。
　　“如果要得到你，就必须与天作对。那么，我愿意逆天而行。”天尧勾起嘴角，却没有笑意：“哪怕…失去一切。”
　　“喂！你小子！”天逸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你可别忘了你的使命！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
　　“负了天下又如何？”天尧的声音盖过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只知道，这一世，是我负他，那么，就让我用一辈子来补偿。”他扬起嘴角，斩钉截铁：“况且，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他。”
　　这小子…天逸看着他，习惯性地想扯起调侃的笑意，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
　　还是一样霸道任性的臭小子，不过…能用勇气这么说的人，也只有他了。
　　
　　“遥，就算我下辈子是牲畜，你也不会嫌弃我吧？”天尧忽然想起什么，挑挑眉。
　　雾烨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啊，你已经忘记我了。”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天尧的表情还是微微一黯，勾起嘴角：“哼，只要我记得你就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绷紧。
　　“就算是黄泉路，我也要陪你一起走！”
　　凌厉的指风瞬间划破了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天逸脸色不由一变：“喂！不要！”话音还没落，他忽然露出满脸的惊愕。
　　
　　天尧那带着凌厉真气的五指，并没有刺穿自己的喉咙。
　　他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几缕乌黑的长发悄无声息地断裂，簌簌地落在地面上。
　　好像他的心跳，猛地痉挛了一下，此时却随着那发丝一样缓缓落下来，稳稳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遥……”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像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手指僵了僵，终于缓缓落下来，轻轻抚上雾烨柔顺的长发。
　　雾烨紧紧抱着他，冰凉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着，脸上却渐渐溢出淡淡的微笑。
　　“不要伤害自己。”见面后，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依旧是那样绝美的声线，轻轻的，柔柔的，仿佛任何情绪由他说出来，都变成一种淡淡的优雅。
　　天尧反手紧紧抱住他，明明触到的肌肤冰凉得刺骨，但抱在怀里，却让他的心变得暖暖的，仿佛全身都暖起来。
　　第一次见到遥这么失态的时候，当遥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凉的手一直在轻轻颤抖着。
　　无形的沟壑忽然就消失了。
　　天尧忽然低声笑起来，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他抱着雾烨的手臂用力收紧，仿佛永远也不准备放开。
　　遥原来也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是为了他，是为了他啊！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很好，仿佛在这一瞬，他才真正抓住了自己所想要的，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温柔，是真切的，真真切切地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最后的祝福

　　两个鬼差也微微怔住，追人一直追到黄泉路的他们一百多年来见过不少，但不是想着法子把想要的人拖回人间而是想自杀跟着走的，还真没几个，而走上了黄泉路的魂魄会扑上去阻止的，这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连黄泉路都不能抹灭这段感情，还是两男的，真是少见。”一个鬼差对另一个鬼差悄声说着。
　　“按理说若是有如此真情，不该落入这样生离死别的下场。”
　　“可惜了。也不知造了什么孽。”
　　“时辰快到了，离莫大人也该来了，到时候再不情愿也得分开。”
　　……
　　天逸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偏头看向那两个鬼差，目光一转，又停留在天尧的身上。
　　
　　‘只要将相爱的两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们的爱情便会受到长期被锁于湖底的怨魂的诅咒，永远不得善终。’
　　‘如果…得不到秦念的话…那就毁了他吧…如果秦念永远消失的话…他还是那个任性的天逸…没有牵挂…没有思念…也没有那样丑陋的嫉妒…’
　　
　　天逸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就像那一日，看着秦念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冤魂湖，他的脚仿佛扎了根一般，怎么也挪不动。
　　如果不是他…如果他没有爱上秦念…如果他没有听信那句传言…如果他没有将冰玉石掷入冤魂湖…如果他没有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秦念沉下去…如果…
　　没有如果。
　　痛楚的感觉翻滚上来，后悔和自责几乎击溃了他最后的冷静，他的身体晃了晃，蓝光从他的身体里汹涌地冒出来，心底满满的愧疚涌上来。
　　造孽的从来就不是他们啊…是我…是我的自私造成了他们生离死别。
　　天逸缓缓闭上眼，结了个鬼印，蓝光缓缓淡下去，被他收回体内。
　　几百年了…这件事一直一直都烙印在他的心里，他忘却了人间，忘却了红尘，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冤魂湖边，那道静静坐着等待的背影。
　　他们本该很幸福…
　　他们本该形影不离，本该情投意合，本该一直过下去…一直…
　　一次嫉妒的任性，仅仅一夜之间，就摧毁了那可以相守一生的幸福。
　　为什么…他却可以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嘴脸说自己尽力了，说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明明是他造的孽，该惩罚的…应该是他。
　　真是丑陋的嘴脸，这样的自私，这样的虚伪。 
　　‘只知道，这一世，是我负他，那么，就让我用一辈子来补偿。’
　　不是一辈子啊…你明知十世为畜，为何…还愿意补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弥补错误？
　　为什么…我却连向你坦白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还是怕你讨厌吧…无论过了几世，无论过了多少年…
　　如果可以……
　　‘还有机会吗？让我挽回一切。’
　　挽回一切…
　　天逸转头看向天尧，那绽开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目光。
　　秦念可以一直幸福下去吧……
　　就像几百年前那样…幸福…
　　“喂！”他忽然开口了。
　　天尧微微一怔，转头看过来。
　　“你小子，默哀一下吧。”天逸耸耸肩，无奈地摊开双手：“因为，你永远都无法忘记我了。”
　　“为什么？”天尧嗤之以鼻。
　　天逸深深地看着他一眼，忽然吊儿郎当地勾起嘴角，像平时一样挑起眉，露出满脸的调侃。
　　炫目的蓝光从他的周身涌出来，渐渐淹没了他的身影。
　　在被蓝光吞没的那一瞬，他忽然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却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汹涌的蓝光在空气中翻腾燃烧着，渐渐泛出雪白的色泽，仿佛灵魂和记忆融合在一起，随着弥漫的光芒而一点一点的褪色，然后逐渐变得透明。
　　用五百年的修行，为你们换得等待了五百年的幸福，应该…不算亏吧？
　　
　　空气中缓缓浮现出若有若无的青色烟雾，悄无声息地汇成修长的形体。
　　“莫离大人！”鬼差忙收起武器，躬身行礼。
　　莫离微微点头，昏暗的光线隐隐照亮了他的目光，深幽而沧桑。
　　天尧的心忽然没来由地抖了抖，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路的尽头，那漆黑而空洞的眼珠依旧冷冷地浮在空气中，满满的都是嘲讽。
　　这只眼珠，是属于眼前这个男人的。
　　他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因为这个如烟雾一般一袭青衣的男人，他的右眼被淡青色的眼罩遮得严严实实，而他的左眼，也是那样空洞而淡漠的颜色。
　　
　　目光重新转向天逸，却见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蓝光，汹涌地流淌过来，缓缓隔开了他和雾烨的距离。
　　天尧被推得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那蓝光已拢上雾烨的身体。
　　“你！”天尧眉头一挑，却竟然没有发怒。
　　很莫名的，他对天逸有种特殊的信任感，即便是看着雾烨的身影被蓝光所吞没，他也不认为天逸会伤害遥。
　　
　　莫离微不可查地蹙起眉，空洞的黑瞳冷冷地看着那炫目的蓝光，忽然衣袖一甩，几道淡淡的青色烟雾仿佛丝线一般，穿透了空气，没入那层层的蓝光中。
　　天尧皱起眉，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成爪朝那道青烟而去，汹涌而出的真气强大到几乎清晰可见，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啸。
　　但他的手在还没有触到那丝丝缕缕的青色烟雾之前，便停住了。
　　在距那青烟不过几寸时，一只纤长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
　　“尧。”
　　天尧心忽然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头。
　　蓝光仿佛被抽了丝的茧，蓦然四散开来。
　　
　　那一刻，无论过了多少年，都被深深烙印在天尧的记忆中，怎么也忘不掉。
　　一席白衣，一头乌发，那样纤尘不染的绝世风华。
　　就像一直以来记忆里存在的一样，同样带着宠溺的微笑，同样温润如水的黑色眼眸。
　　明明是几月未见，却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几百年。
　　“遥……？”
　　
　　天遥将他拉入怀中，偏头吻着天尧银色的长发，笑得眉眼弯弯。
　　“我回来了。”
　　“恩。”天尧紧紧反手抱住他，喉间忽然就像被什么梗住了，沉淀在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轻轻的这一声。
　　其实什么也不用说了，这就是他所想要的，再无奢求。
　　曾经希望权势滔天，曾经希望拥有泼天富贵，曾经希望覆手风雨挥指苍穹。
　　曾经的野心勃勃，曾经的贪得无厌，曾经的任性自私，到现在，却似乎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只求着这样抱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和自己的相重合，所有的思念，彷徨，犹豫，在这一刻，一点一点的土崩瓦解。
　　这一刻，就算是付出一切来交换，都是值得的。
　　
　　离莫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淡淡的青烟环绕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光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离莫大人…这个…？”鬼差忐忑不安。
　　离莫微微蹙起眉，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两人，仿佛被那满满的幸福灼伤了一般，他深黑的瞳孔微微一缩，继而，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
　　真是…羡慕……
　　他等待了千年…也没等到自己的幸福…
　　手中的光球缓缓浮起来，落入其中一个鬼差的手中。离莫淡淡地开口：“带这个去奈何窟。”
　　“是！”
　　离莫最后看了一眼两人，眼底浮起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暖意，然后，转身化作烟雾缓缓消失。
　　这样的感情…是受到上天祝福的吧？
　　那么…请一直幸福下去…直到…………缘分殆尽…
　　到时候…你们会不会像我一样，为了曾经那段已逝的缘，苦苦待千年…？
　　
　　




幸福

　　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鲜红的床顶，那耀眼的颜色，让他习惯性地眯起眼，脑中才渐渐清明起来。
　　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尧心里惊了一惊，蓦然坐起身来，目光一扫，不由皱起眉。
　　明明昨夜他和天遥一起出了黄泉路，为何会忽然回到这个客栈？
　　只记得…昨天一出路口，前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强大吸力，他被拖得向前踉跄了两步，接着就是眼前一黑，仿佛一头栽进了无底的深渊。
　　门吱呀一声被人一把推开，天尧转头看去，出现在门口的却是天烈。
　　天烈目光触到床上坐着的天尧，不由怔了怔，忽然笑起来：“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能睡。”
　　“我怎么会在这里？”天尧扶住额头，脑中昏昏沉沉的，仿佛灵魂被扯去又被强行塞回的那种不适应感。
　　“还说呢，看不出你有这梦游的毛病，直挺挺地躺在路上，浑身都僵得冷冰冰的，看上去像死了一样。还是店小二起床打扫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不然你还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天烈抓抓蓬松的长发，回想起今天凌晨的事不由纳闷：“不过说也奇怪，原本还冰冰冷冷的，我们刚把你抬起来，忽然手脚就不那么凉了，呼吸也恢复了。我说，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
　　“荒谬。”天尧打断了他的话，不屑地嗤了一声：“多大的人了，还信这种东西。”
　　“你…你！”天烈顿时青筋直冒，却又想不出什么来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哼，看在五哥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
　　“在哪？”
　　“什么？”天烈一呆。
　　“我说五哥，他在哪？”天尧露出不耐烦地神色，按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就在隔壁，和……喂！你去哪？”天烈话还没说完，眼前白影一晃，再一看，天尧已砰的推开了隔壁的门。
　　“跑这么快干嘛？”天烈抓抓头发，皱起眉低声嘀咕。
　　
　　“五……”
　　门一推开，天尧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小的房间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都同样地正襟危坐。
　　听到门上吱呀一声响，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九弟，你醒了？刚才我还叫六弟去叫你起床呢。”天廉一愣，继而笑道。
　　天尧目光一扫，发现依旧是天魅坐在角落满脸诡异的微笑，脸上的表情不由渐渐冷下来，悻悻地回了句：“恩。”
　　遥呢？难道昨天晚上的都是梦？是了，世上怎么会有黄泉路这样的地方，可是…好真实的梦境。
　　“对了，五弟今天早上回来了，现在就在走廊的尽头站着，你去把他叫过来，该抽签了。”天廉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天尧呆了呆，似乎是没听懂，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啊？”
　　“五弟就在走廊尽头……”天廉好脾气地笑笑，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未落，门口已不见了天尧的身影。
　　“九弟是不是睡迷糊了？”天廉挠挠后脑勺：“第一次见他这么冒冒失失的。”
　　天魅脸上妖娆的笑顿时冷了下来，撇撇嘴，偏头看向窗外。
　　李骅脸色苍白，咬着下唇，却不发一言。
　　天傲挑起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打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顺着走廊一直往里走，尽头的谈话声渐渐清晰起来，这样熟悉优美的声线，天尧的心忽然颤了颤，眼眶莫名地变得烫热，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样的感觉叫热泪盈眶。
　　遥，就在他的身边，真真切切的，只要转个弯就可以看见。
　　
　　“天遥已经死了，就在那一场大火里。”
　　天尧一怔，继而皱起眉，遥在和谁说话，为何会这么说？
　　“你是我的主子。”是星夜。
　　“星夜，你昨夜独自看守尧的肉身，已经完成了我给你最后的任务，我给你自由。”
　　“属下不敢。”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语调。
　　天遥轻轻地笑着：“你的主子，早在那场火灾中就丧命，所以，你不再是暗卫，你可以走了。”
　　“主子消失了，属下也自当消失。”星夜依旧一板一眼。
　　“可是我还在这里。”
　　星夜沉默着，半晌没有开口。
　　“你可以走了。”天遥顿了顿，忽然轻叹着：“就当，这是我的命令。”
　　静默了许久，星夜缓缓地开口：“属下告辞。”
　　
　　天尧斜倚在墙上，看着星夜走出来，不由挑起眉：“哼，走好。”
　　星夜看了他一眼，忽然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天尧怔了怔，继而也翘起嘴角，看着星夜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梯口。
　　原来这家伙也会笑，虽然只是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像面部抽筋。
　　
　　“尧。”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天遥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天尧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触到天遥眼底的宠溺，他不由眯起眼，算了，来日方长。
　　“该抽签了。”
　　两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的身影胶合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阳光暖暖地从窗口洒进来，洒了一地的幸福。
　　来日方长，他们的幸福，还有很久很久的日子。
　　
　　——————破坏气氛的分割线————
　　
　　“好了，人都来齐了，就分配任务吧。”天廉正襟危坐，满脸的慎重：“最后的历练，就在这个镇子，只要自食其力的一顿午饭，这顿饭要求，鸡鸭鱼肉蛋样样俱全，各色蔬菜水果也不能少，米饭所用的米也要自己想法子弄到。当然，每道菜的原料都要新鲜上乘，所以，现在我们有八个人，用抽签来决定任务。”
　　他手一伸，露出满手的小纸团。
　　于是，最后的历练，正式开始。
　　
　　




最后的考验（上）

　　场景一：
　　天傲展开手心，雪白的字条上赫然一个墨黑的‘肉’字。
　　这肉，自然是猪肉。
　　他挑起眉，抬头看向街的对面，一张黄色的大旗在风中飒飒舞动着，几个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黄记猪肉’。
　　来到店门前，他嫌恶地看看油腻的地板，油腻的板案，白生生肉花花的肥肉。
　　“需要什么？”老板是一个彪壮的大汉，□着肌肉结实的上本身，满脸老实的样子。
　　天傲倨傲地扬扬下巴：“猪肉。”
　　“今天生意好，我给你算便宜些，只要五十文一斤。”大汉搓搓手，露出憨憨的微笑。
　　“没钱。”天傲摸摸头上廉价的发带，摸摸腰间廉价的腰带，不悦地皱起眉。
　　“这个……”大汉为难了，旁边却有一个怯怯的女声插上话。
　　“他的钱…我付了。”
　　两人的目光转过来，那个羞怯的女子不由微微红了脸，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天傲俊美高傲的脸，露出痴迷的神色，却唯恐被发现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这样不大好吧？”没料到忽然杀出一个女人，大汉的脸色不由有些不自然，他干咳几声，朝天傲晃晃手臂，虎形的纹身在阳光下鲜明得很。
　　这家伙是宫廷派来的。
　　天傲挑挑眉，忽然想起天廉的所说的自食其力，不由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就是历练？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那个女子一眼，转身跟着大汉进了里屋。
　　“你…你好…我叫沐菲……”沐菲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总算挤出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眼前的人却已不见了踪影，不由沮丧地垂下头，扯了扯衣角，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想要猪肉，很简单，你帮我杀十头猪，我给你一斤肉。”大汉领着天傲到了后院，指指那些被关着的猪，然后伸出一个指头。
　　“杀猪？”天傲不由脸色一变，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竟然让我…”
　　“你只是来买猪肉却没钱的客人罢了。”大汉忙打断了他的话，偷偷擦擦冷汗，仿佛出示保命符一般朝天傲直晃那手臂上的纹身。
　　天傲的脸顿时青了。
　　直到嗷嗷惨叫的猪被绑在了案板上，天傲却依旧没有拿起那把油腻腻的杀猪刀。
　　“这个…都快天黑了，您再不……”大汉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哼！”天傲看看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再看看那巨大的杀猪刀，露出满脸的嫌恶。
　　案板上的猪开始哼哼唧唧。
　　天傲目光一扫，那凌厉倨傲的视线，几乎冻住了猪仅有的一点点智力，它浑身瑟瑟发抖，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天傲，努力蜷缩起来。
　　天傲的脸黑得可以挤出墨来。 
　　这么一只低贱的东西，竟然胆敢无视他？他挑起眉，怒极冷笑一声，一把抄起杀猪刀，毫不留情地正正切中要害。
　　银光一闪，血溅三尺，猪叫声嗷嗷不断，响彻云霄。
　　
　　场景二：
　　天尧展开揉成一团的纸条一看，不由哼了一声，手指一掐，将雪白的纸捏成点点纸屑。
　　竟然是鸡。
　　杀猪捕鱼这样干脆利落的任务才符合他的性格，这浑身鸡毛踩着鸡屎地追着鸡到处跑的狼狈任务，竟然会落到他的头上。
　　附近养鸡的人家似乎还不少，天尧一路走过去，路边总有一两只鸡在蹦蹦跳跳。
　　可是街道上依旧是莫名的安静。
　　是了，天尧忽然心里有点惆怅，那个啰嗦的家伙已经回黄泉路去了。
　　走了也不打个招呼，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小伙子！过来过来。”
　　天尧的思绪被打断，不由露出不悦的神色，回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一个农家门口，对他和蔼慈祥地微笑。
　　“恩？”天尧挑起眉。
　　“我看您盯着路边的鸡盯了很久了，要不要来看看我家养的，有一整院子呢。”老人的声音尖尖的，有着和慈祥的外表不符的刺耳：“价格一定比别家便宜，况且看您长得相貌堂堂，我会给您算便宜点。” 
　　“哦？”天尧看着那个老头子，冷冷地勾起了嘴角。
　　“怎…怎么？”被那凌厉的目光一扫，老头子瑟缩了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一个太监还能出来卖鸡赚钱？”
　　“我…我…”老头子忽然捂住自己的喉咙，满脸的尴尬，嘿嘿干笑两声：“既然被看穿了…那奴才就直说了吧，这一院子的鸡，只要王爷能全部活捉进搁在院子边的十几只笼子里，每只笼子放三只鸡，那么奴才就给您一笼子的鸡。”
　　天尧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一动，整个人窜向了那满地都是鸡的院子。
　　转瞬便抓着三只鸡出现在第一个笼子旁。
　　不屑地哼哼冷笑一声，这群笨鸡，其实抓起来比想象中要容易。
　　“王爷，要活捉……”老太监惊恐地看着那几只脖子被拧成怪异形状的鸡，其中一只脖子已经断了，只剩下鸡头被抓在那铁钳一般的手里。
　　天尧看着满手的血，不悦地皱起眉，将鸡撂在一边，嗤，真是脆弱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战南王！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突如其来爆发的大笑声。
　　天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么熟悉的幸灾乐祸，回头一看，果然是凤夕颜。
　　“你试试。”天尧指指那群心安理得啄食着地面米粒的鸡。
　　“那你可得看好了。”凤夕颜勾起嘴角，眯起狭长上挑的丹凤眼，蹑手蹑脚地走向最靠近的那只鸡：“抓鸡要有技术，要慢慢的，然后轻轻的……”
　　她一摸腰间，鞭子慢悠悠地晃荡出去，几乎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靠近了那只鸡。
　　蓦然，鸡猛地转头，凌厉的鸡眼一瞪，头迅速一探，尖尖的嘴便叼住了那以龟速接近的鞭子末端。
　　凤夕颜脸上的悠闲忽然僵住了，扯扯鞭子，没能收回来，下狠心使劲一甩手，刷地将鞭子收回来，肉痛地摸摸被啄出痕迹的鞭尾。
　　“嗤，这种事情要有技术。”这回轮到天尧幸灾乐祸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凤夕颜露出慵懒的微笑，似乎是不在意地摸摸下巴，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按上腰间，火红的鞭影化作流光一般朝天尧急射而去。
　　鸡群被惊动了，咯咯呱呱地尖叫着四处逃窜，鸡毛纷飞。
　　两个人在漫天的鸡毛中战得难分难舍。
　　老太监哆哆嗦嗦地站在角落，看着时不时被他们的余威波及的无辜惨死的鸡，不由满头冷汗。 
　　这…这…这……皇上啊…为什么老奴抽中的是这样艰难的任务？！
　　
　　




最后的考验（中）

　　场景三：
　　走到热闹的集市，天烈烦躁地抓抓头发，又将手中的纸条展开看了又看。
　　那上面被揉得扭曲的黑字，就算看了几百遍，也没有任何变化。
　　蛋。
　　竟然是蛋！
　　天烈几乎想咆哮一声，开什么玩笑啊！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要和那些姑娘家一样拎着篮子到集市去买蛋？
　　这也就算了，最难办的还是……他摸摸口袋，又烦躁地抓抓蓬松凌乱的长发。
　　没钱啊，怎么办？
　　听说有些卖蛋的老婆婆心地比较好，如果嘴巴甜一点，会送几个给他的吧？
　　目光一扫，他忽然脸色铁青，没有老婆婆？怎么会没有老婆婆在卖蛋？没道理啊！为什么整个集市就只有一个蹲着的彪悍的大汉面前摆了一篮子的鸡蛋？这…世风日下，现在竟然流行壮汉卖鸡蛋么？
　　天烈之前的计划顿时泡汤，他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烦躁地在大太阳下面站了半晌，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那个大汉面前。
　　“需要什么？”正无聊地在地上用手指勾画的大汉，看到面前的地面上忽然出现的影子，猛地抬起头，露出热情的笑脸，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天烈被那突然的动作微微吓了一跳，继而干咳一声，别开目光，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开口：“那个…你这个鸡蛋怎么卖？”
　　“这个，那要看你买多少了，买多了我给你便宜点。”大汉搓搓下巴，一脸的市侩。
　　“我没钱。”天烈扯扯自己的头发，半晌才憋出一句。
　　“什么？”大汉掏掏耳朵。
　　“我说我没钱！”天烈急了。
　　“哟。”大汉乐了，笑得满口牙都贼亮贼亮，有点阴险的味道：“没钱还在这充什么大爷？你要鸡蛋？可以啊，可我不能白送啊，我这小本生意，可就靠着这点儿小东西过活了。”
　　“那你想怎么样？”
　　“一会儿你在这帮我看着摊子，我去溜达溜达，回来了给你这个数。”大汉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天烈松了一口气，看摊子，这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嘛？这个摊主其实人还挺好的，五个蛋…我们有八个人，他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个，能不能给八个蛋？”
　　“八个蛋？”大汉继续笑：“成啊，只要你帮我看好了摊子，卖完了蛋，你可以剩八个带回去。记住啊，这篮子里洒满了香草粉，所以你卖蛋的时候，要一个个慢慢拿，把上面的粉末都擦干净了。”
　　“哦。”
　　“卖的价格都标在这里了，不按斤，按个数，三文钱一个蛋，若是买五个以上，就每两个便宜一文，记住了吗？”大汉假装没看到天烈越来越烦躁的表情，继续嘱咐。
　　“啰嗦，这东西我能不会吗？”天烈皱起眉，不耐烦地催促：“你走不走啊？”
　　“走，走。”大汉满脸的春光灿烂，朝他拱拱手：“那就麻烦你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刚坐下来没多久，就有个少妇拎着篮子款款而来。
　　“这鸡蛋怎么卖？”
　　“三文钱一个。”天烈擦擦额头上的汗，说完一句，顿了顿，想想又开口：“如果买超过五个…就……”他抓了抓头发，还是没想起那个具体的数字，于是又烦躁地抓了抓：“就给你算便宜。”
　　“便宜多少呢？”少妇掩着嘴，吃吃地笑。
　　“问这么多干什么？你买不买？”
　　“买。”那娇俏的少妇忍不住噗哧笑出声，蹲下来将篮子往天烈面前一放：“那就给我拿几个吧。喏，那个，那边那个，还有这，这，这三个。”
　　天烈小心翼翼地拨拉着那感觉很脆弱的鸡蛋，用大姆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一个，然后另一只手擦去蛋壳上沾着的粉屑。
　　“哎，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个啦。”少妇娇嗔着，含情的目光在天烈俊美粗旷的面容和健壮挺拔的身材上转来转去。 
　　那突如其来的娇声，专心致志的天烈手一抖，咔嚓，鸡蛋应声而裂，蛋黄混杂着蛋清淌下来，流得满手都是。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少妇掩口轻笑，掏出自己的丝巾就要给天烈细细擦拭。
　　“别吵！”天烈一把抓过那丝巾把手擦干净，然后随手扔在一边，擦擦额头上直冒的汗，继续拣蛋。
　　阳光热辣辣的，晒得颈后发梢都是滚烫滚烫的，汗珠不停地冒出来，流淌下来落在睫毛上，糊住了视线。心里越不耐烦，手的力道就越控制不住，蛋一个一个的碎裂，蛋黄蛋清流淌下来，仿佛往心里加了油，那股火气越烧越旺。
　　咔擦。
　　直到碎了第九个蛋，天烈才勉强挑出五个完整无缺的。
　　“这该算多少？”少妇抛媚眼抛得眼睛都酸了，还没见到有任何回应，不由有些不快。
　　“五个蛋…一个三文……”天烈抓抓头发，压抑着不耐烦的火气，额角青筋直冒：“十五文。”
　　“谢谢小哥。”少妇掏出精致的小荷包，依依不舍地又瞅了天烈一眼。
　　“哎，等一下。”旁边横空插入一只手，按住了少妇的荷包。 
　　天烈怒上心头，转头一看，却是凤夕雁。
　　“你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买五个以上会算便宜么？”凤夕雁在一旁已经悄悄看了许久，看着天烈狼狈的窘迫，她暗暗笑得抽搐，现在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完成第一笔买卖。
　　“你！”天烈看着凤夕雁嚣张的笑脸，心底的火气轰的燃烧起来，惦记着这次的任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怒火：“每个…蛋，便宜…不是，每两个蛋……”还是想不出，他几乎要抓狂了，那一头凌乱的长发早已被自己揉成了鸡窝。
　　“从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凤夕雁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你长得那么高大，果然是头脑简单得不行，看来上天还是公平的。”
　　轰！
　　天烈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脑中有一根叫理智的弦噌的断裂的声音。
　　他狠狠一脚踹翻了眼前装满了蛋的篮子，哗啦哗啦的碎裂声此起彼伏，蛋黄蛋清流得满地都是。
　　然后，他踩碎了一地的鸡蛋，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凤夕雁的衣襟：“你这个臭女人！”
　　那个少妇被他狰狞的怒容吓得尖叫一声，连篮子也顾不得捡，踉跄地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你竟敢这么说我！你这个臭男人！”凤夕雁反手抓住天烈的衣领，毫不退让地破口大骂。
　　那个原本卖鸡蛋的大汉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耷拉着脸，看着那两人踩着满地的碎蛋壳从口水战到动手动脚。
　　果然是传闻中的火爆脾气…他用力扯着树枝上的叶子，满脸的沮丧，皇上…这任务…太艰巨了。
　　于是，天烈顺理成章地即将迎来被淘汰的命运。
　　
　　场景四：
　　天遥轻轻展开手中的字条，看了看，微微一笑。
　　米。
　　看起来不算难的任务。
　　事实证明，即便是走在热闹嘈杂的集市，这样的风华绝代，还是能有一瞬间安静的效果。
　　路边吆喝的小贩，蹲在摊前准备还价的顾客，看着这肮脏喧闹的集市出现这样一抹纤尘不染的身影，都是满脸的呆滞，然后不约而同地使劲揉眼睛。
　　“请问。”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卖米的招牌，天遥转头朝一个卖白菜的姑娘露出浅浅的微笑：“这附近哪有米？”
　　姑娘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哎！我知道我知道。”旁边一个卖萝卜青菜的姑娘忙开口。
　　天遥看向她。
　　“我…我我带你去。”看到那温润的目光，原本豪爽开放的姑娘也羞红了脸，一把抓起一把青菜放到天遥手中的篮子里，然后又挑了几根新鲜的萝卜：“这…这些给你……”
　　天遥看看装得半满的篮子，微微露出笑容，点点头：“谢谢。”
　　“不…不用。”姑娘羞红了脸，又抓了一把青菜萝卜塞到篮子里，把不算小的竹篮装得满满当当。
　　于是，在众人或诧异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中，姑娘昂首挺胸地带着那个谪仙似的人进了小小的巷子，一直走到深处的米店前。
　　“买米吗？”走出来的大汉赤着健壮的上半身，声如洪钟。
　　“恩？怎么换了个店主？”姑娘疑惑地摸摸头。
　　天遥微微一笑：“谢谢。”
　　“恩…不用……”姑娘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其实如果你要米，可以来我家拿…我家有很多……”
　　“嘿！我说你这丫头怎么抢我生意啊？去去去。”大汉的嗓门大得惊人。
　　“嗤！”姑娘朝他哼了一声，转头期期艾艾地朝天遥摆摆手，依依不舍：“那我…走了？”
　　“快走快走！”大汉急急催促着，顺便半推半拉地将天遥带进了店，然后砰的关上门。
　　“来客人了？”屋里还有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大汉，正在埋头磨米，听到声音，擦了擦汗，抬头看了一眼。
　　顿时目光呆滞。
　　“需要我做什么可以换到米？”天遥笑眯眯地问。
　　赤着上半身的汉子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台词卡在喉间，呆了呆，才干笑着开口：“这个…磨米…”他心虚地瞅瞅那肮脏的磨米台，再看看天遥白皙纤细的手，说话开始吞吞吐吐：“你帮我们磨一斤米，我们就送你…一斤。”
　　红衣大汉不由目瞪口呆：“喂！这个磨米台这么重，你怎么能叫他…他……”
　　赤身大汉顿时在心底泪流满面，我也不想啊……
　　“没关系。”天遥缓缓走过去，扶起粗糙的磨米杆，修长的手指即便是放在那肮脏的木头表面，也是一样纤尘不染的优雅。
　　用力一推，磨石台一动不动。
　　天遥微微蹙起眉。
　　赤身大汉顿时心虚得不知所措，传言中这个王爷大病初愈，况且这磨石台，已经年久失修，就算是他推起来，也得用上全身的力气，何况是……
　　红衣大汉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么一个谪仙一般的人儿，一辈子能见到一个已经是拜佛拜来的了，竟然让这样的人干这等粗活，就算他一向粗神经，也看不下去了。
　　无论怎么使劲，似乎这个磨石台都纹丝不动。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热，更何况身边还站着两个高大的壮汉，堵住了门口来的风，只是用了点力气，额头上便有细汗冒出。
　　天遥擦擦额头上的汗，眉头蹙得更紧了。
　　眼前的人啊，就连擦汗都这么优雅。两个大汉瞪着铜铃眼看着，不由吞了口唾沫。
　　红衣大汉再也忍不住了：“还是我来吧。”
　　天遥转头看了他的一眼，微微一笑：“不用了。”
　　“让他来吧，这种粗活。”赤身大汉别开目光，粗声粗气地开口。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皇上…你是不是料准了咱狠不下这个心……这任务…太艰巨了…
　　
　　




最后的考验（下）

　　场景五：
　　李骅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字条，眼中缓缓浮起惆怅的雾气，轻轻叹了一口气。
　　鸭。
　　这个任务其实并不是很难做。
　　只是……
　　“这样说来你们两个都要买我家的鸭子？”赤着上身的大汉光着脚踩在浅水里，满脸热情的笑容。
　　“恩…”李骅垂下眼帘，斜瞅了一眼身旁的人，蹙起了眉。
　　“嘿！那你们可找对人了，我王三家的鸭子向来是远近驰名的，又肥又嫩，价格也实惠。”虽这样说着，但大汉目光中忽然的爆出的亮光，却仿佛他说的是：嘿！今儿个运气真好，这样看起来很好宰的客人，竟然一下来了俩！
　　他手臂上的虎纹栩栩如生，在阳光下亮的耀眼。
　　这么有市侩奸商气质的宫廷侍卫…真是个人才！
　　李骅瞅瞅身旁的人，看他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吭气：“我们没钱…”
　　“没关系！”这个大汉看来是个急性子，还没等他说完，便抢过话头：“不就是没钱嘛？我最近正需要一些帮手…放心，干的活很简单，只要把鸭毛拔下来积累成一堆，喏，就像那样。”他指指不远处的几个大麻袋还有旁边散落的一地鸭毛。
　　低笑声从黑色的厚纱中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惑人的磁性：“你说什么？”
　　大汉微微呆了呆，继而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这个…拔…拔鸭毛…毛…”
　　一只灰色鸭子扇着翅膀优哉游哉地路过黑衣人的脚边，顺便还转头用扁扁的嘴理了理自己被风吹得凌乱的羽毛。
　　黑衣人轻轻低笑了一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从长袖中露出来，一把抓住了那扇动着的翅膀。
　　灰鸭子受了惊，扑腾扑腾着腿，死命挣扎。
　　“五…咳…这位公子…”大汉露出肉痛的纠结表情，满脸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却硬要用讨好的语气说话：“要拔毛的…是那些死鸭子…这是活的…还是……”
　　“五王爷…还是不要…”李骅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那可怜的鸭子，露出不忍的神色。
　　天魅扯了几根鸭毛，引来鸭子扯着嗓子的惨叫，他低低地笑起来：“我喜欢。”
　　这次是大汉和李骅齐齐哆嗦了一下。
　　“没…没关系。反正…拔到那样一袋，我送你们一只鸭子。”大汉强堆出笑，指指一旁的大麻袋，手一顿，又转向了在小屋旁边小小的麻袋：“之前指错…错了…装满那样一个小袋子你们就可以带一只鸭子走……”
　　皇上……为了我这群宝贝鸭子…只能对您的任务缩减一下分量了……
　　大汉表面笑得像菜花，心底皱得堪比菜瓜。
　　天魅微微勾起残忍的弧度，手指一揪，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李骅的脸绿了。
　　这任务其实不难，真的不难。只是……
　　坐在小小的凳子上，他掩住鼻子蹙起眉，手中的鸭尸散发出怪异的潮味，随着脚前那盆热水升腾的雾气一起烘烤在脸上，闷闷的反胃。
　　再看看对面坐着的天魅，却在阴凉的黑暗中脱下斗笠，懒洋洋地倚靠在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鸭毛，听那凄惨的叫声，脸上露出享受的悠闲。
　　明明只是那样慵懒地靠墙坐着，明明嘴角上勾的微笑着，但那目光却永远都是漆黑的残忍，仿佛无论是怎样的光明都驱散不了那烙在骨子里的黑暗，浑身上下莫名地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那从骨子里散发的危险气息。
　　李骅悄悄打量他，却收到那带着诡异微笑的目光，不由脸色一变，迅速低下头。
　　明明眼前的人是笑着的，却让人无法怀疑他会在下一秒残忍地拧断你的脖子，这样的人，完全让人琢磨不到他的心事，这样的喜怒无常……
　　李骅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个任务的搭档，是另外一个人……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目光不由黯淡下来，如果…是他的话……
　　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两人一直是沉默，况且，对自己的搭档，也没什么好说的。
　　天魅是厌恶，李骅是胆怯。
　　只有可怜的灰鸭子不停扇着翅膀惨叫的声音在搅乱着寂静。
　　
　　场景六 
　　天鸣表情平淡地看着手中皱巴巴的纸条。
　　鱼。
　　转头看向集市的方向，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再看了一眼字条。
　　然后，他将字条塞入衣襟，脚步转了个方向。
　　
　　渔港。
　　这是小镇靠江的一个浅短的岸。
　　还没靠近，便有渔女们兴高采烈的嬉笑声隐隐传来。
　　天鸣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又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渔女。
　　“你……”还没等他说出来意，那个年轻的渔女已笑起来：“是不是要抓鱼？”
　　天鸣看着她，微不可查地皱起眉，却不再开口。
　　“喏，鱼叉给你，如果要抓深水鱼，就到渔船那去问问。”渔女没有在意天鸣的沉默，转身轻车熟路地拨开一旁的大箱子，拿出一把被水腐蚀得微微褪了原本颜色的鱼叉，递给天鸣。
　　天鸣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怀疑，嘴角微微阴冷地勾起来，却不去接鱼叉：“有什么条件？”
　　“条件？”渔女错愕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这还要什么条件？这江是大家的，你抓到的鱼自然就是你的。”
　　“那你为何要鱼叉给我？”天鸣冷冷地眯起眼，警惕地看着那鱼叉，仿佛上面沾了毒，凝结着一层阴谋。
　　“反正我们现在也没用。”渔女耸耸肩，不由分说地将鱼叉塞入天鸣的手中，又转身捧起自己的碗，埋头用筷子拨着已经冰凉的米饭。
　　天鸣抿抿唇，将鱼叉握在手中，转头看那些坐着一边说笑一边吃饭的渔女，目光犹自带着不信任。
　　哗啦啦的江水漫上浅岸，天鸣弯腰脱下鞋子，将袍子的一角扯高系好，赤着脚踏入了浅水中，浅浅的水刚漫过他的膝盖。
　　小小的鱼虾受惊了，飞快地窜到了其他地方。
　　不过，天鸣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一声不吭地弯着腰，看着逐渐平静的水面，一动也不动。
　　头顶上热辣辣的阳光直刺在他的后颈，隐隐的刺痛。
　　一只银鳞鱼小心翼翼地摇头摆尾而来，慢悠悠地经过了他的脚踝。
　　哗！鱼叉猛地溅起清亮的水花。
　　天鸣额头的汗珠滴答滴答滑落脸颊，啪嗒落在水里。
　　从水底拔起鱼叉，上头却空空如也，甚至连那条鱼的鳞片都没有碰到。
　　正在吃饭的渔女们被惊动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都看向静静立在水中的修长身影。
　　天鸣并没有注意那些目光，他冷冷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依旧一动不动。
　　蓦然，手一挥扎下，溅起哗啦的水花。
　　却还是扑了个空。
　　“不是这样的。”有几个渔女终于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天鸣的身旁，其中一个渔女一把抓住了天鸣的手。
　　天鸣手一挣，转头看到渔女们纯洁清澈的目光，不由顿了顿，停下了动作，任由那渔女细心地调整着他握着鱼叉的手法。
　　“恩，这边要握得松一些，这样才可以用得灵活。”
　　天鸣看着自己的手，淡淡地点点头。
　　“鱼！看，好大一条。”身后一个渔女压低了声音惊呼。
　　“去把鱼赶过来吧。”几个渔女闲着也闲着，正无聊，于是都对这个提议欢呼起来。
　　天鸣看着渔女们兴高采烈地踩着水，目光中微微露出几分疑惑。
　　“还愣着干什么？快！鱼要跑了！”站在他身旁的渔女不满地推了他一把，指着他的脚边叫道。
　　天鸣一挥手，鱼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再扎得下面一点！”
　　他的手顿了顿，方向一偏。
　　砰！水花猛地浮起来，让他一时看不清水底，但手下确实是扎中了什么的触感。
　　“啊！扎中了鱼尾巴！快！快用手抓！不然就跑了！”
　　几个渔女兴奋地叫着，七手八脚地帮着抓鱼。
　　“浅水也能有这么大的鱼！真是好运气！”
　　天鸣愣愣地抓着鱼叉，看着眼前一张张灿烂得纯粹的笑脸。
　　一直紧紧抿着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勾了起来，冷冷的目光隐隐浮起几分暖意。
　　
　　另一方面。
　　一个大汉无聊地坐在集市的一端，面前摆着满满一篮子鱼。
　　抬头看看灿烂的阳光，他苦着一张脸。
　　为什么…还没来呢？
　　
　　




爆发的懦弱（上）

　　场景七：
　　天廉缓缓将手中的字条展开，忐忑不安地瞅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
　　果蔬。
　　今天手气还真不错，竟然抽到上上签。
　　他笑眯了眼，抖抖长袍下摆，就往小镇的大门口走去。
　　冰原镇的临近就是一座小山，远远就能看到上边的满满的果树。
　　这么多果子，若是让它们烂在山上，那多可惜啊，去摘几个应该没关系……
　　左脚刚踏出小镇的镇门的那一瞬间，咔擦—锵！两把银光闪闪的大刀横在了眼前，刀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廉登时腿一软。
　　“对不起，此门近期不允许出入。”毫不客气地平板语调。
　　“我只是想去后山一趟。”天廉好脾气地和缓着语气。
　　“对不起，我们不能让你出去。”
　　沉默许久，天廉挠挠后脑勺，慢吞吞地开口：“哦。”
　　看来这个任务似乎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集市方向走去。
　　算了，不过是两个侍卫，犯不着和他们计较。
　　他果然不够有威严，无论是作为大哥，还是作为一个皇子。
　　若此时四弟在，大概只要挑起下巴，冷冷一瞥，那两个侍卫便乖乖放行了罢…
　　他这个做大哥的…为什么这么懦弱呢……？
　　‘廉儿…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傲儿…知道吗？’
　　母后那温柔的手指轻轻触在脸上的冰凉，很轻，很柔。
　　那是母后对他的期望。
　　从那一刻起，他所要承担的东西，开始变得很多，很沉重。
　　‘傲儿还小…咳…还不懂事…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帮帮他…咳咳…’
　　母后…我已经帮不了弟弟了…他是那么优秀…他已不再需要我……
　　‘哼，没用的家伙…你就这点胆量，我去就可以了。’ 
　　天廉浑身忽然一颤，那时天傲鄙夷的眼神仿佛还刺在他的记忆里，火辣辣的疼。
　　就好像记忆里那些大臣们私下里谈论时候，看向他的略带些遗憾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是这样的目光来自自己在世间最重要的亲人，却还是仿佛在心上狠狠捅了一刀，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公子…公子？”
　　“…啊？”天廉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不由脸上一红，退了一步，拉远了距离。
　　左右看看，原来他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集市。
　　热闹的人群，吆喝的摊贩，怪异混杂的味道，地面上有菜叶的残骸。
　　他的身旁三三两两地坐着或站着几个卖水果的姑娘，她们的篮子边也有着几把新鲜的蔬菜。
　　似乎是看到他脸上微微露出的紧张，站在他面前的姑娘扑哧笑出声来：“要买水果吗？”
　　现在买水果的客人不多，几个清闲的姑娘转头看过来，看到天廉的窘迫，都不由笑起来。
　　“我……”天廉红了脸，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瞥到那些姑娘们露出一截的浅麦色的手臂和脖颈。
　　他却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个汉子坐在阴凉处用宽大的衣袖扇着风，左右四处寻找着什么。他的面前，放着一篮子的水果。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踱到汉子的面前。
　　“啊…你……”汉子精神一振，抬头，满脸的笑顿时僵在脸上，继而悻悻地耷拉下眼皮。
　　来人指指不远处的天廉，不咸不淡地轻哼了一声。
　　汉子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不由一变，一把抓起地上的篮子，就要冲到天廉的面前。
　　他的手臂却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却原来是那个戴了个斗笠的家伙。
　　看他停下脚步，那人松开手，微微掀起斗笠的一角。
　　轰…闷闷的雷声透过天边厚厚的云朵传出来，不算震耳欲聋，却让人的心莫名地一悸。
　　天廉眯起眼看看天空，快下雨了么？
　　“要下雨了！”
　　他的心忽然砰的一跳，怔然转头看去，却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抱着一把伞迈着小步跑到那个姑娘的身旁。
　　天廉的目光黯淡下来，继而傻笑着挠挠后脑勺。
　　这孩子的声音…和四弟的真像…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乳娘的身旁，抱着伞对他笑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般迈着小步跑到他的身旁，奶声奶气地对他说要下雨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四弟，他当初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座驾，在这个皇宫里，伞对他来说，是不需要的东西。
　　可是…天傲却再也不会来了。
　　就算他再努力的读书，努力的写诗作画，努力的想让自己的弟弟更开心一点。
　　却再也不会有人会乖乖地坐在他的旁边跟着他背书，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他让他在画上添一只小猫，再也不会有人等在学堂的门口抱着伞对他露出那般依赖的笑。
　　有些东西，只要裂了一道细细的缝，就会慢慢的开始扩大裂痕，最后分崩离析。
　　就像天傲曾经对他的依赖。
　　为什么呢……？
　　……
　　“这是你的弟弟？真可爱……”天廉用手指轻轻蹭蹭小孩细嫩的脸颊，心不在焉地称赞。
　　小孩被脸颊上痒痒的感觉逗得咯咯笑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将脸颊靠在姐姐的颈侧轻轻蹭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仿佛目光被那灿烂的笑容刺到了一般，天廉的手一颤，缓缓收了回来。
　　“公子也有弟弟吗？”那个姑娘忽然问道。
　　“姑娘何出此言？”天廉一怔。
　　“叫我小念吧。”小念忍不住扑哧笑起来：“因为你看我弟弟的时候，目光…怎么说…看起来很温柔。你的弟弟…一定很可爱吧？”
　　想到小小的天傲，天廉不由笑起来：“恩，很可爱。他才出生几天的时候，牙还一颗都没有，就特别的爱笑，软绵绵的，肥嘟嘟的，你戳戳他的脸，他就会咯咯的笑起来，喝奶的时候也不老实，有人在旁边看着，他就咧嘴巴咋巴咋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怎么也不肯乖乖的被奶娘抱着…他第一个会说的就是哥哥，老是伸着手要我抱…可那时候我要读书，要写字，要忙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什么时间陪着他…等到我终于可以陪着他的时候……却……”
　　天廉眼里的亮光忽然黯淡下来，怔怔地垂下眼帘。
　　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们…闹矛盾了？”小念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弟弟有时候也会和我闹别扭啦，不过只要哄哄他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天廉叹气。
　　看着那俊脸沮丧得仿佛痛不欲生的样子，小念不由同情起来，皱起眉想了想，她忽然弯腰抓起几个水果塞到天廉的怀中。
　　“别愁眉苦脸的啦，只要你打心眼儿里疼他，你们会和好的。”她又抓起一把蔬菜塞过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些都是最新鲜的水果蔬菜，你拿回去，给你弟弟做点小菜什么的，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旁边几个同情得眼泪汪汪的姑娘们也忽然反应过来，从自己的篮中挑了几个最大的果子递过去。
　　
　　




爆发的懦弱（下）

　　“谢谢…谢谢…”天廉忙抱紧怀中的水果，连声道谢。
　　小念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扑哧笑起来：“很少见到你这样软绵绵的男人了。”
　　天廉的脸绿了：“软绵绵…我……”
　　“我见过的男人一般这时候都会像这样……”小念按着自己的喉咙，粗声粗气地模仿：“那就多谢了。”
　　天廉微微一愣，继而目光缓缓黯淡下来。
　　‘不要老坐着嘛，哥哥，一起去外面玩啊！’
　　‘真没劲…’
　　‘哥哥，他们说只有女孩子才每天呆在屋里呢。’
　　小小的天傲一点一点的长大，和其他的弟弟一样，喜欢闹，喜欢玩，喜欢在假山上爬来爬去，喜欢挽起袖子扭打嬉闹，喜欢看那些新奇有趣又刺激的东西，喜欢把自己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还挑起下巴以此为荣。
　　只有他，还每日每日地呆在屋里，一笔一划的写字，一字一句的背书。
　　满屋子都是书卷单调的墨香，一点一点的沉淀。
　　他只能不停的写，不停的写，手中的笔一停下，脑中就会不自觉的想起以前那个乖乖坐在他身旁的弟弟，然后那曾经满屋子的暖暖茶香也从记忆里缓缓冒出来，连他的呼吸仿佛也会被那汹涌的思念给腐蚀掉。
　　门外灿烂的阳光一晃一晃地戳破窗户。
　　他就是这么不适合热闹的人吧？明明是很好的气氛，每次却因为他的加入，让热闹中多了几分拘束和尴尬。
　　是啊…他这么古板，这么死心眼，这么软弱，这么慢吞吞的性子……
　　‘四弟，你那大哥每天都窝在屋子里看书写字，怎么跟个姑娘似的。’
　　‘才不像！’
　　‘那你看，他有几次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了？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你才有病呢！’
　　明明弟弟在为他挺身而出，他却只能躲在拐角的墙后，吓得手脚冰凉。
　　直到那两人被赶来的伴读急急分开，他才敢扑过去一把抱住鼻青脸肿的弟弟，默默地掉眼泪。
　　‘哥哥，别拉着我！他刚才说你有病啊，你难道不生气么？放开我！’
　　是啊…他都听到了…可是，他却只能紧紧抱住挣扎的弟弟，一遍一遍的说‘算了吧’。
　　他不敢出头，他不敢也没有底气反驳，他更不愿看到自己的弟弟为了他满身是伤。
　　即便，他清楚地看到弟弟眼底有什么感情缓缓碎裂，剩下的是满满的失望。
　　弟弟一定开始讨厌他了…对有他这样一个懦弱的哥哥而感到耻辱了吧…？
　　二弟和弟弟由原本的形影不离因为这次的矛盾而逐渐开始相互仇视，然后到了针锋相对的程度…都是他害的。
　　他害怕看到弟弟，害怕看到那眼里充溢的失望和不屑。
　　他将自己淹没在那单调的书墨气味中，每日每日闭门不出，即便是思念，也没能战胜这份愧疚和自卑。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再也没有人会亲热地叫他哥哥，再也没有人会托着下巴乖乖坐在他的身边即便是呵欠连连，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暴跳如雷挺身而出，再也不会有人抱着伞候在学堂的门口等着他一起回去…
　　再也不会有了……
　　如果那时候…他能更坚强一点…能够更理直气壮一些…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如果再给他这样一个机会的话…
　　惊慌的尖叫声蓦然响起，他猛地回过神来。
　　“哟，卖水果的都长得像你这么水灵？”
　　“别这样……”小念满脸慌张地向后退着，却躲不开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
　　“哟？还害臊了这是？本公子又有钱，又怜香惜玉，你们肯定还巴不得跟我走呢。”那个纨绔子弟满脸的趾高气昂，这是被宠坏了的家伙才能拥有的嚣张跋扈。
　　“不要……”小念用力抽手却抽不出，急的眼泪汪汪，求助地看向一旁呆立着的天廉。
　　如果给他这样一个机会的话……
　　天廉僵在原地，冰凉的手脚无意识地轻轻颤抖起来，牙齿上下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为什么…他动不了？
　　如果给他这样一个机会的话……
　　天廉抱着水果的手僵硬地收紧。
　　‘别愁眉苦脸的啦，只要你打心眼儿里疼他，你们会和好的……’
　　……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微弱得仿佛在叹息：“放手……”
　　为什么他这么没用…明明是个男人……
　　为什么…他什么人都保护不了？
　　‘哼，没用的家伙…你就这点胆量，我去就可以了。’
　　这样的无力感…
　　在当初一次又一次拒绝的时候，在浑身颤抖地蜷缩在拐角的墙后的时候，在眼睁睁地看着天傲转身冲进树林的时候……
　　同样的无力感……
　　感觉自己无能为力，感觉自己很没用，很窝囊，根本帮不上忙…
　　如果给他这样一个机会的话……
　　“姐姐！放开我…姐姐！”
　　孩童的尖叫蓦然闯入了记忆，和某一个声音缓缓重合。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瓦解。
　　如果给我这样一个机会的话…给我这样一个机会的话……如果……
　　“你们给我住手！”
　　水果哗啦滚了满地。
　　“哟？来了一个出头的小子。”纨绔子弟斜眼瞅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跟班：“你们，给我……”
　　啪！
　　突如其来的狠狠一拳袭上他的脸颊，他被打得脸一偏，顿时露出满脸的惊愕。
　　还没等他再一次开口，带着十足力道的拳头便劈头盖脸而来。
　　仿佛要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无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错过，自己的悔恨，积累起来的自责和怨恨狠狠地发泄出来，天廉紧紧揪着那个男人的衣襟，即便是那两个跟班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背上，也阻止不了他疯狂的发泄。
　　‘哼，真是个胆小的家伙…’
　　‘真没劲……’
　　‘廉儿…你要好好照顾傲儿……’
　　‘他刚才说你有病啊，你难道不生气么？’
　　如果那时候…他能按天傲所希望的那样……
　　如果……
　　没有如果……
　　眼泪无声地流淌出来，滴答滴答落在手臂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就像他的悔，他的恨。
　　是哥哥没用…
　　天傲…当时是哥哥没用……
　　是哥哥懦弱，是哥哥胆小，是哥哥让你失望了，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其实…你凶起来还挺有男子气概的……”小念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红了脸。
　　“是吗……”天廉扯扯嘴角，扯痛了脸颊上的伤口，不由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头看看满地脏兮兮的水果，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拾起来。
　　如果要被夸奖的话…他比较希望是……
　　“哼，看不出来你还挺能打的。”
　　天廉手一顿，难以置信地抬头，一道背光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让人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
　　“弟…四弟…”
　　天傲挑挑眉，嫌恶地看看脏兮兮的地面，再看看天廉满身的狼狈，却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蹲下了身子，伸手捡起一个果子。
　　天廉连忙一把抢过那个果子，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再伸手递过去。
　　“你以为你衣服很干净？”天傲接过那个果子，在手中把玩着。
　　“这个……”天廉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衣服下摆，不由挠挠后脑勺，满脸的尴尬。
　　“哼，刚才的凶劲呢？上哪去了？”天傲将果子丢回天廉的怀中，不屑地挑起眉：“打不过还逞强…疼不疼？”
　　天廉呆了呆，连忙摇头。
　　天傲皱起眉，帮着天廉一个一个地拾着果子。
　　“四弟，你在一旁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啰嗦。”
　　“……”
　　沉默许久，天廉忽然缓缓开口：“弟弟……”
　　“恩？”天傲心不在焉。
　　见他没有反对自己的称呼，天廉不由心头一喜，继而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当初…我是说如果…我能勇敢地站出来…你会不会…会不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傲斜眼瞅他一眼，不耐烦地皱起眉：“有什么话就直说。”
　　“我是说……”天廉吞吞吐吐。
　　“哎，你是他的弟弟吧？”小念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她好奇地瞅瞅天傲，被那凌厉的目光一扫，不由缩了缩脖子，声音也低了几度：“长得还挺像的…不过……”
　　不过性格不一样…天廉苦涩地扯扯嘴角，这个小念总是能一言击中他的要害呢。
　　“滚开。”天傲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小念却不生气，转头看看天廉，再看看天傲：“你哥哥对你真的很好呢，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天傲将手中的水果一丢，鄙夷地瞅了她一眼：“我和哥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
　　天廉心头猛地一跳，哥哥……
　　“喂…你弟弟真的脾气好差……”小念转头抱怨。
　　“呵呵呵……”
　　“喂，你咋了？”
　　“呵呵……”




回宫之前

　　一个苹果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天廉蹲着一边捡着地上散乱的果子一边缓缓挪过去。
　　伸手过去要抓起那颗苹果时，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从长袍的下摆隐隐露出布靴映入他的眼帘。
　　靴子的样式很普通，是白虎国随处可见的厚底靴，但靴子的边沿密密麻麻地饰着淡淡的黄色虎纹，却是只有京都的朝廷中人才有的标志，那微弱的明黄色撞进视线，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昏昏沉沉的天空蓦然一闪，然后是轰隆一声闷响。
　　“父…皇？”
　　
　　持续的闷雷，缓缓平息下去，终于开始窸窸窣窣地下起小雨来。
　　平日里总是人来人往的客栈在此时却紧紧地锁着门，连窗户都用厚厚的布盖得严严实实，将那些本想来避个雨的路人挡在屋檐之下。他们一个个好奇地探着头想透过小小的缝隙往里看，瞅得脖子都酸了，却什么收获也没有，蹲下来和旁边同样躲雨的路人东拉西扯几句后，悻悻地各自回家。
　　客栈内。
　　“我说过不要弄出大动静。” 虎臻帝天臻低头抿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开口。
　　“皇上…”老太监用粗糙的布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露出满脸的惶恐，小心翼翼地瞅瞅皇上，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站在皇上身后身着青衣短衫的周苏。
　　“皇上，此地正处朱雀与白虎的交界，而朱雀历练也在近日，来的皇子王孙难免有几个见过圣上您，怕是……”周苏堆起谄媚的笑，轻车熟路地按捏着皇帝尊贵的后颈。
　　“嗯。”天臻淡淡地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在围着大圆桌坐了一圈的儿子们。
　　即便是与皇帝隔了几个位子坐着，也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慑人的气势，天廉不由抖了抖，更加拘谨地缩起脖子。
　　天鸣沉着脸坐在角落，冷冷的目光看着坐在皇帝两侧的天傲和天遥，明明眼底一片阴冷，脸上却平静无波。
　　天傲啪嗒啪嗒晃着手中的扇子，看着桌面上不算华丽的碗筷，有些嫌恶地皱起眉，目光扫到桌面上的烤全猪，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脸色又黑了不少。
　　天烈坐在天尧的身旁，脸上一片铁青，额头上还有隐隐的青筋冒出，恼怒地瞪着桌面上本该装煎蛋的盘子，但即便是那盛怒的目光几乎将它戳了个洞，也改变不了里面空空如也的事实。
　　天尧挑起眉，随意地扯着粘连在衣服上的细小鸡毛，另一只手在桌底下一把抓住身旁天遥的手。
　　天遥勾起嘴角，温柔的笑意一直蔓延到弯弯的眼角，雾气迷茫的黑眸泛起暖暖的宠溺，伸手反握住那冰凉的手。
　　天烈的额头蓦然冒出两根青筋，却依旧那副暴怒的样子，收回目光，继续狠狠瞪着眼前的盘子。
　　天傲的扇子啪嗒合拢，挑眉狐疑地看看那挨得格外近的两人，继而若有所思地皱起眉，露出隐隐的复杂神色，然后刷地展开扇子。
　　李骅黯然收回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碗，半晌，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坐在他身旁的天魅斜眼瞅了李骅一眼，忽然低声笑起来，眯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天尧，昏暗的光线在他的眼底折射成诡异的光芒。
　　天臻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无所顾忌的两个儿子，沉默半晌，才开口：“开饭。”
　　这一顿饭，明明是历练的结束，却偏偏大家都抱着各自的心思，吃起来也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四弟，这猪蹄挺好的。”天廉看看身边皱着眉不紧不慢地用筷子拨拉着饭粒的天傲，疑惑地挠挠后脑勺，顺手夹了一个猪蹄放到弟弟的碗里。
　　看着那油光发亮的猪蹄躺在白软的米饭上，天傲的脸青了。
　　“怎么了？”天廉看看他，小心翼翼地笑：“那排骨也炸得不错，你……”
　　天傲的脸色由青转黑。
　　“怎么了……？”
　　“你自己吃自己的，我想吃的话不需要你夹。”天傲啪嗒合起扇子，不悦地敲打着桌子边沿。
　　天廉的手一顿，怅怅地将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再不吭声。
　　天傲皱着眉用筷子拨拉碗中圆滚滚的猪蹄，耳边仿佛又充溢着那惊天动地的猪叫声，他撇了天廉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筷子顿了顿，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天臻淡淡撇了这边一眼，嘴角忽然扬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饭后。
　　“廉王爷，奴才带您进去。”
　　天廉微微有些紧张，捏捏汗湿的掌心，起身跟着周苏进了客房。
　　“父皇……”
　　天臻坐在主位，听到他的声音，淡淡地抬抬眼：“廉儿，你这次的历练完成得不错。”
　　天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忽然就有些受宠若惊。
　　虎臻帝喜武，向来对他写的那些书法诗集不感兴趣，所以平日里也不待见他，如今竟然用这么和缓的语气夸奖他，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
　　“谢…父皇……”
　　虎臻帝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微不可查的无奈：“下去吧。”
　　“是……”
　　门吱呀关上了，不一会儿又吱呀被推开。
　　“父皇。”
　　“鸣儿，你对这次历练有什么看法。”
　　天鸣怔了怔：“回父皇的话，这次历练，让我明白了很多。”
　　“明白了什么？”虎臻帝抬眼看他。
　　“明白了百姓生活的困难与灾荒的肆意横行。”天鸣想了想，冷静地回答。
　　“还有呢？”虎臻帝挑挑眉。
　　“有些百姓很真诚。”天鸣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说。
　　虎臻帝挑挑眉，露出几分笑意：“然后呢。”
　　“可惜这样的人比较少。”天鸣皱皱眉，淡淡道：“多数人还是利益优先。”
　　“…下去吧。”
　　于是门吱呀关上又被吱呀推开。
　　“父皇。”
　　“傲儿，你这次历练完成得不错。”
　　天傲刷地展开扇子：“谢父皇。”
　　“你学到了什么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哼，我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比较适合我。”
　　“……”
　　“父皇，儿臣想从此闯荡江湖。”
　　“…………”
　　“父皇，儿臣……”
　　“此事日后再议，你先下去吧…”
　　……




接风洗尘

　　也许是对这次历练的结果不大满意，另外也需要宫廷御医来看看天遥的这一次还魂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于是远道而来的皇帝再没有了在冰原镇逗留游玩的打算，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儿子们打道回了宫。
　　原本对终于能够回到府邸好好放松一下而高兴的皇子们，却没料到，一到都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是接踵而至的庆功宴洗尘宴，还有那些大臣们阿谀奉承的嘴脸，这一下，他们不由都扫了兴致，皆是青黑着脸，就连热闹的宴会上也不见笑容。然而，这样却让那些大臣们有了新的讨好话题。
　　“王爷，您这次从历练回来，可真是成熟了不少啊，微臣……”
　　天尧支着下巴，视线停留在坐在皇帝身边的天遥身上，闻言，淡淡地挑起眉，转眼撇过来一道凌厉的目光。那几位大臣不由打了个哆嗦，悻悻地行了个礼，噤声退了下去。
　　天遥含笑的目光瞥过来，两人目光相对，天尧的嘴角扬起暖暖的笑意。
　　“五弟和九弟的感情真好。”就连迟钝的天廉都察觉了他们之间亲密的气场，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
　　天傲闻言瞥了那边一眼，刷地展开扇子，挑起下巴，傲慢地轻哼：“我们的感情不好么？”
　　天廉挠挠后脑勺，瞅了瞅天傲，小小声地说：“如果……”
　　“嗯？”天傲挑挑眉。
　　“没什么…”天廉终于还是摇摇头，将即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你能再叫我一声哥哥…就好了……
　　他低头喝酒，小口小口地抿，依旧是一贯的斯文。
　　‘别愁眉苦脸的啦，只要你打心眼儿里疼他，你们会和好的。’
　　来日方长…总有一天…
　　天廉的嘴角不由露出笑意，仰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咳…咳…咳……”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
　　“哼，真笨。”
　　“………”
　　
　　“鸣儿。”
　　天鸣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一身华贵的兰妃。
　　“母妃…”
　　兰妃原本绝美的面容在独守空闺的寂寞中逐渐染上沧桑的痕迹，她懒懒地垂着眼眸，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隐隐的疲惫从眉间泛出来，但嘴角却习惯性地有着一抹柔和的弧度。
　　“鸣儿，这次历练，你觉得如何？”她的声音柔柔的，在空气中仿佛轻轻地浮起来，没有一点重量。
　　天鸣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儿臣不会让母妃失望。”
　　兰妃微微笑了，但眉间因常年的寂寞而有淡淡的细痕，让任何情绪从她脸上流露出来，都褪色成一种苍白寂寞的哀愁。
　　母妃即便是笑着，好像也不开心…
　　天鸣默默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举起来。
　　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主位的皇帝，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怨恨。
　　母妃所等待的，只有那个人…
　　既然不愿宠幸她，那又为何要封她为妃？为何将母妃用一封圣旨缩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一锁就是几十年？
　　富丽堂皇终日灯火不熄的皇宫，原来才是世间最黑暗的地方。
　　在这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
　　反倒是民间……
　　天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暖意。
　　明明是很聒噪的一群女子呢，但是…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可是…那样灿烂的纯粹的笑脸…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鸣儿……”兰妃看着天鸣脸上隐隐的暖意又褪成了惯有的冰冷，不由微微蹙起眉，犹豫地张了张口，却终究只有一声浅浅的叹息。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再无自由身…
　　鸣儿…你终究…不属于这里…
　　
　　“哥，我也要喝！”天耀整个人几乎趴到天烈的背上，伸手去抓天烈手中的酒壶。
　　“要喝自己去拿！”天烈从天尧身上收回目光，一把推开天耀，仰头灌了几口酒，满脸的悲愤。
　　“我就要哥哥手中的这壶…”天耀歪头看看不远处的天尧，再看看天烈，乌黑的眼珠若有所思地转了又转。
　　“你！”天烈一把掐住天耀嫩嫩的脸颊，几乎是怒吼出声：“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给我闪开！”
　　天耀一边挣扎着，一边伸直手臂一把抓住天烈手中的酒壶，用力扯到自己怀里。
　　僵持半晌，天烈无力叹了一口气，蓦然松开手，用力将酒壶往天耀怀里一塞：“给你给你，可以走了吧？” 
　　天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抱着怀里的酒壶，抬头看天烈又转身拿了一壶酒一脸悲愤地灌，不由歪了歪脑袋，眼珠子咕噜噜转转，忽然将手中酒壶一丢，扑上去一把抱住天烈的手臂。
　　“哥哥！我请你吃好吃的点心啦！这酒又不好喝！”
　　“你懂什么？”天烈皱起眉，醉醺醺地破口大骂：“你个小破孩…你知道……”
　　“咦？九哥看过来了。”天耀挂在天烈的手臂上，忽然作惊讶状。
　　“什么……”天烈正待转头，却又涨红了脸停下了动作，粗鲁地揪住天耀就站起身往外走：“他看过来关我什么事？走啦，小破孩！”
　　
　　热闹的宴会，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有人注意到天魅并没有出现。
　　不过即便是注意到了又如何？
　　天魅永远只能呆在黑暗中，这样喧闹的灯火，终究只能将他排除在外。
　　
　　这样的热闹，永远不属于他…
　　天魅懒懒地靠着树坐着，远远看了一眼宫殿。
　　不过是一群无聊的人，无聊的事，那种东西，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
　　他攥紧了手心中冰凉的发带，眼底忽然浮起妖娆的笑意。
　　既然他的出生就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那么，就算用自己的一切去毁灭，也无所谓吧？
　　他太寂寞了…
　　他摊开手心，纤长的手指纠缠着银色的发带，明明是冰凉的东西，却仿佛有一种淡淡的暖意，缓缓温暖着他的手指，在黑暗中隐隐泛出的光芒，几乎刺疼了他的双眼。
　　他低下头，轻轻吻着缠绕着手指的发带，仿佛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亲吻着神的信物。
　　为什么…他什么也得不到呢？
　　这样的温暖…
　　为什么大家都有的东西，他却注定永远也得不到？
　　得不到…那就毁灭吧…
　　如果…他注定要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存在然后消失…
　　那么……
　　就毁灭吧。
　　
　　




怨魂湖边

　　“听说这墙里边的湖有鬼咧…”
　　“是啊，你还不知道啊？有一天我晚上经过门口，听到里边有女人在低声哭泣。”
　　“你别吓我！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这湖据说以前是禁地，进去的人都会被诅咒的。”
　　“咦？诅咒？？”
　　“嗯，听说啊…只要将相爱的两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们的爱情便会受到长期被锁于湖底的怨魂的诅咒，永远不得善终。”
　　“咦…好可怕…还有这样的传说…？”
　　“还有啊…据说……”
　　两个宫女提着灯笼，停留在怨魂湖的墙外头，轻声地谈笑。
　　灯笼流露出的光亮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她们的面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明明一身的白衣，却比周围的夜色有着更深邃的漆黑，晃荡的光线一下一下撞上他的身体，却被隔在外面，让人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宫女目光一转，正对上隐隐约约的一双眼，深幽诡异的目光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魅惑的流光，仿佛传说中怨魂湖的鬼魅，为了得不到的爱情而投身湖中，情愿以自身的毁灭来诅咒一切的幸福。
　　“啊…”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被及时咽了回去，她颤了颤，脸色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宫女定睛一看那人，不由一愣，连忙扯扯身旁的同伴，然后恭敬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怜昕王爷。”
　　天魅淡淡撇了她们一眼，嘴角忽然勾起妖娆的微笑，这样美丽的弧度，在漆黑的夜色中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寒意，两个宫女不由哆嗦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们说我是谁？”低沉魅惑的声线。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半晌，其中一个怯怯地开口：“怜昕王爷……”
　　天魅低声笑起来，深幽的目光却隐藏在夜色中，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一边笑着，他再不看那两个宫女一眼，径直与她们擦身而过，悄无声息地走向与她们相反的方向。宫女们惊了惊，下意识地回头，却见那一袭白衣再一次融入黑暗中，不见踪影。
　　“那方向…不是……”
　　“怨魂湖……？”
　　……
　　
　　天魅缓缓停下了脚步，在怨魂湖边的一棵树旁蹲了下来。
　　“原来…这里就是怨魂湖么？”
　　他低低地笑着，纤长的手指拨开凌乱的杂草，浅浅插入土中，指尖不出意料地触到了柔软的布料。
　　还在……
　　他的眼底忽然浮起淡淡的暖意，伸手将那东西从土里挖了出来。
　　明黄色的布绸，精致的花纹，只是这小小的布包外层被土染得脏兮兮的，绑紧的袋口也略微松着，隐隐能看到里边淡淡的润红。
　　天魅伸手拂开布包上边的零零星星的泥土，那明黄色的一角隐隐出现一个小小的‘尧’字。
　　很快了……
　　他不用再悄悄将这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即便是放得再久…
　　这样的回忆……也从来不属于他……
　　很快了……
　　他就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不用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幸福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天魅站起身，低头看看手心中静静躺着的银色发带，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它依旧隐隐地泛着淡光，就像它的主人那般……
　　只要把这东西丢进湖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
　　‘如果你和天逸一样的傻，那么你的故事，会更悲惨。’
　　即便是这样又如何？既然他注定得不到……那么毁了又有何妨？
　　‘只有他，能打乱我的心跳。’
　　那么……若是，没有他呢？
　　‘即便他是不存在的……即便他只是一个幻想……我也想看到他……’
　　为什么……他永远比不上哥哥呢？……为什么…明明是双生子……却没有人愿意多在乎他一点……即便是哥哥消失了……他依旧不能在那人心中留下更深一点的痕迹？
　　那趴在草堆里的孩子，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含糊不清地唤他，五哥。
　　第一次发现这孩子的……明明是他啊。
　　天尧还会记得吗？……记得开口叫唤的五哥……是他。
　　天魅看着眼前在黑暗中依旧黑得深不可测的湖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为什么……最后什么都是哥哥的……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他一点？
　　这样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好寂寞……
　　只是想要一个人……能陪陪他……
　　
　　可是为什么……你不愿意呢？
　　天魅缓缓扬起手。
　　‘遥是遥，你是你，你学得再像，你也不是他。’
　　若我只是魅……你还会在乎我么……？
　　‘魅，即便是在黑暗中，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光芒。’
　　我这样的人……永远都是黯淡无光的吧？
　　……
　　‘魅，惧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将自己放在黑暗里，自己封闭着自己。’
　　……
　　‘你只顾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让他们渐渐疏远。’
　　……
　　‘把自己的存在放在遥的阴影下，自怨自艾，自顾自地和遥争夺着，和遥对比着。你是你，你是天魅，你和遥完全不一样……’
　　他可以只是做他自己么？
　　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呢？
　　‘魅儿，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遥儿的影，好好保护他。’
　　父皇…为什么……你只要哥哥呢？
　　‘魅儿，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母后…为什么……你不愿多看我一眼呢？
　　只因为……我是注定属于黑暗的人么？
　　……
　　‘只要将相爱的两人的定情之物，扔入湖中，他们的爱情便会受到长期被锁于湖底的怨魂的诅咒，永远不得善终。’
　　……
　　‘你属于你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
　　‘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你……’
　　……
　　‘你看不到吗？…只属于你自己的光芒。’
　　隐隐的光点从草丛中缓缓飘出来，在夜风中漂浮着，一点一点，染亮了漆黑的夜色。
　　天魅怔住了，缓缓弯起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手心里忽闪忽现的微弱光芒轻轻拢住。
　　‘如果这些回忆，都是我的就好了。’
　　埋下那个小小的黄色布包，仿佛种下了小小的愿望，只可惜，这不是种子，永远不会发芽。
　　‘有这样一天吗？我也能拥有这些……’
　　‘如果有的话，我还是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有这样一天吧……’
　　‘只要我一直努力的话……’
　　那时候的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努力……真的有用吗？
　　天魅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依旧是那般妖娆的弧度。
　　低头看看手中的东西。
　　若是…结束能带来新生的话……
　　他可以选择吗？
　　他扬起手，修长的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砰。
　　黑色的水花溅起来，仿佛怨魂伸出诅咒的手。
　　空气中的光点被惊动了，四下地散开。
　　天魅忽然轻轻笑起来。
　　“结束了……”
　　喃喃地说着，他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笑得喘不过起来。
　　其实…要结束……真的很简单……
　　只要一挥手……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呢？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为什么……他一直做不到呢？
　　啪嗒，啪嗒
　　在独自一人的黑暗中，他笑得满脸是泪。
　　
　　




改变

　　真是无聊的洗尘宴。
　　除了拉帮结派就是阿谀奉承，不同的面孔，同样的嘴脸。
　　天尧的目光扫过那些聚集着的大臣，然后不轻意地在黑暗的角落顿了顿。
　　没有人。
　　他微微挑起眉，转目四下搜寻，目光掠过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却依旧没有见到那家伙的身影。
　　天魅这家伙……又上哪去了？
　　宫殿里明亮的灯火映入眼帘，天尧一怔，忽然皱起了眉。
　　“战南王爷？”几位大臣发觉了他脸色的不对劲，捧着酒杯的手皆是忐忑地一颤。
　　天尧忽然站起身来。
　　几个大臣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不约而同的一抖。
　　“父皇，儿臣告退。”天尧却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向皇帝行了个礼。
　　虎臻帝不紧不慢地开口：“准。”
　　
　　天遥默默地看着天尧的背影，半晌，脸上忽然露出淡淡的笑意：“父皇……”
　　虎臻帝微微一挑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天遥，然后低头抿了一口酒。
　　“朕准了。”
　　……
　　
　　“怜昕王爷么？”小宫女呆了呆：“好像看到他往怨魂湖……哎，人呢？”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歪了歪头，怔了许久，才一头雾水地提起灯笼，继续走自己的路去了。
　　
　　怨魂湖…
　　当天尧站在那黑漆漆的大门前时，他才知道，为何这湖被冠以如此狰狞的名称。
　　这样深不可测的黑暗，即便是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也仿佛要从那窄小的门中汹涌而出似的，像一只怨毒的眼。
　　微微皱起眉，天尧迈步走进那小小的门，顺着蜿蜒的走廊，一直走到那暗得狰狞的湖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一个微弱的光点轻轻飘进他的视线，
　　天尧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微弱的光点越来越多，仿佛一颗颗小小的星星漂浮在空气中，轻轻软软地点亮了视线。
　　一道修长的身影伫立在湖边，明明一身的白衣，却比周围的黑夜有着更堕落的妖异。
　　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奇迹般地糅合进这阴冷的黑暗，让这样单调的黑色逐渐变成暖暖的斑斓。
　　“你来找我吗？”熟悉的低笑声，在黑夜中依旧是满满的魅惑。
　　天尧眯起眼：“你说呢？”
　　“我可没你想得那么脆弱。”天魅微微勾起嘴角，忽然将手伸到天尧的面前。
　　天尧挑起眉。
　　两条隐隐泛着淡光的发带温顺地缠绕着那纤长的手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天尧伸手接过，手指触到那冰凉的布料，忽然眉头一挑。
　　这条银色的是天遥的发带，那么…这蓝色的呢……？
　　
　　似乎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疑惑，天魅忽然低声笑起来：“这是你们的东西。”
　　“我们的？”
　　“你们的。”天魅重复了一遍，笑得满脸妖娆：“这东西从来就不是我的。”
　　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他。
　　但是…
　　“但是，我说过我不会放手。”
　　天尧一怔。
　　“我不再羡慕哥哥。”天魅挑起嘴角：“因为，我要努力拥有的，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天尧的肩头，看向某一处。
　　“若你和哥哥的缘分是天注定的。那么…你我的缘分，就让我自己争取。”
　　天遥静静地站在天尧的身后，温和的目光默默地凝视着他们，忽然，他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
　　‘哥哥，若是我很想要一件东西，但是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你会给我么？’
　　‘这世上，有这样的东西吗？’
　　‘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东西真的对你很重要很重要……’
　　‘唔……那么……’
　　……
　　那么……你就自己来争取吧。
　　天魅舔舔嘴唇，忽然露出魅惑的微笑。
　　从今以后，他只是天魅。
　　“我是天魅，你好，我的小新娘。”
　　
　　========
　　结束了一连串的宴会，头昏脑胀的天尧刚回到府，却意外地收到了皇帝的传召。
　　这时候有传召……？
　　天尧撇了一眼门外黑摸摸的天色，挑眉看向那个缩着脖子的太监。
　　传召太监的颈后一寒，公鸭般刺耳的嗓子也猛地一个哆嗦：“战南王爷…皇…皇上传您进宫呢……” 
　　这么晚了…不知又有何事？
　　天尧随手将手中攥着的发带塞入怀中，理理有些凌乱的袍角，点点头。
　　
　　即便是坐着轿子进的宫，几日的劳累，也让天尧的眉间隐隐带着疲惫。
　　反观那皇帝，却安闲自得地坐在上位，低头品着茶。
　　“下去吧。”皇帝抿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开口。
　　几个太监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门吱呀一声关上，空荡荡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儿臣不知。” 
　　“你倒是懂礼了不少。”虎臻帝总算抬了抬眼皮，撇了他一眼，眼底隐隐浮起赞赏：“坐吧。”
　　看着天尧落座，皇帝才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这次历练倒没让朕太失望。”
　　天尧默然不语。
　　和凤夕颜缠斗到下午，他总算记起任务，捡回一只半死不活的鸡。
　　“傲儿和遥儿似乎都认为你能胜任东宫之主。”皇帝撇了他一眼，决定开门见山。
　　天尧一声不吭。
　　“你认为呢？”虎臻帝的言语里看不出喜怒。
　　“儿臣也是这般认为。”
　　“……”皇帝静默半晌，忽然哑然失笑：“朕还以为你的锐气被磨光了，原来还是一样的狂妄。”
　　天尧挑挑眉，算是默认。
　　“下去吧。”虎臻帝看看窗外一片的漆黑，挑起眉；“天色也晚了。”
　　“是，儿臣告退。”
　　天尧翘起嘴角，历史…改变了。
　　他刚伸手推开门，身后的皇帝却又开口了。
　　“若是上天注定你不能与最爱的人相守一生，你会如何？”
　　“上天注定？”天尧回过身，挑眉一笑：“若是为了他，逆天又有何妨？”
　　殿后的明黄色长帘在风中轻轻颤了颤。
　　虎臻帝微微怔住。
　　‘若是为了她，这天命，逆了也罢！’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关上。
　　“这孩子…”虎臻帝忽然笑了：“和朕当年倒是一模一样。”
　　那明黄色的长帘被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掀开，一个绝美的宫装女子缓缓步出。
　　“你现在可放心了？”皇帝偏头撇了她一眼，一向深不可测的黑眸里是显而易见的宠溺。
　　“那孩子…”那宫装女子温和的眼眸看着合上的门，美丽的脸上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遥儿和他在一起，他们一定能幸福的吧。”
　　“当然，那可都是朕的儿子。”
　　……
　　
　　




东宫易主

　　“白虎昌盛,臻帝诏曰：朕知，太子国之储君，储君之德堪动江山。四皇子天傲，自继太子之位以来，目无法纪，数次言行举止失当，所行偏差，深负朕望。然平素可见其品性至孝，况历练中表现甚得朕心，故废去太子之位，封为明王居于都城，钦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白虎昌盛,臻帝诏曰：朕闻，国不可一日无君，早立太子庙堂稳固。今战南王天尧英勇善战，立下累累战功，甚于朕当年之勇。历练一行不负朕望，处理得当颇得朕行事之风，朕深宽慰。天尧平素品德善优，拉拢贤才，朕深以为之。太子之位不可虚席。今战南王之德深合朕意，故立战南王天尧为太子，深肖朕躬,可以承宗庙。钦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尽管平日习惯了虎臻帝雷厉风行的风格，可当这两封关系着白虎国未来的诏书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连着宣读下来，朝堂上还是有几位老臣脸色一白，身体一晃，几乎昏倒在地。
　　“皇…皇上！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儿戏啊！”殷太师大惊失色，雪白的长须激动得一抖一抖的，上前一步，跪下叩首。
　　“儿戏？”虎臻帝对朝堂上的骚乱丝毫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挑起眉，不咸不淡地反问：“对此事，朕岂能儿戏？”
　　平素被皇帝一个眼神便吓得老骨头乱抖的殷太师，此时却偏偏表现出老人漫长岁月的最后一点执着：“皇上，太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虽说平素有些嘴硬，但品性不坏，何来目无法纪之说？望皇上明鉴。”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一动不动。
　　有几个原本犹豫着的大臣，相互望了望，也走到太师身旁跪下，深深叩首：“望皇上明鉴。”
　　虎臻帝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微微眯起眼，冷声开口：“朕心意已决，切勿多言。”一边说着，他的目光瞥向站在朝堂上，脸色变幻不定的天傲。
　　这殷太师是两朝元老，即便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职，长久辅佐皇帝教育太子的岁月，也足以让他的话在朝中有那么几分不可撼动的权威性。况且这个老臣，平素谦恭礼让，自天傲做主东宫以来，他便仿佛找到了寄托，恨不得将剩余的时间再掰成几份，好让他可以将平素所知所学的帝王之术倾囊教授，可谁知自己心目中最佳的皇帝人选却在此紧要关头被废除太子之位，怎能让他不急？老人漫长岁月里的最后一点执着，支撑着这位一向不愿反驳皇帝意志的老臣，咬牙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固执地深深叩首。
　　天傲皱起眉。
　　殷太师已过九十大寿，况且平日身体便不好，若让他一直跪下去，怕是寒气入骨，落下什么难以根治的毛病。
　　想及此，他缓缓走到老太师的身旁，屈膝跪下。
　　“儿臣自知平素言行失当，难以胜任东宫之主，谢父皇成全。”
　　虽是和皇帝说，但他却扭头看向身旁殷太师。
　　在场的大臣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平日里天傲心高气傲，是断不会说出这般自贬的话。大臣们都是在官场里混迹了多年的人精儿了，此时再看看皇帝和天傲的神色，又怎能猜不出此废太子一事，分明是这两父子私下里说好了的。
　　于是几个跪着的大臣连忙站了起来，干笑着退回原来的位置。
　　殷太师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连贴在地面的额头都轻轻颤抖着，在忽然寂静下来的朝堂上，那细微的声响愈显得清晰。
　　天傲脸色突变，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殷太师。
　　“太医！快传太医！！”
　　
　　尽管此次的东宫易主，以老太师的病倒而落幕，但这两封诏书一废一立，终究还是公告天下。
　　
　　太师府
　　“……”
　　天廉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目光却飘向那紧闭着的木门。
　　殷太师醒来之后，便将天傲叫进了房，然后房门一关，便是几个时辰。
　　眼看着正午的天色慢慢变成昏暗的傍晚，这木门始终没有开过。
　　天廉啪的合上书，焦急地站起来，原地踱步转圈。
　　
　　殷太师一贯严厉，此次四弟放弃太子之位，不知大受打击的老人会不会责怪四弟呢…
　　四弟虽然喜欢逞强，又嘴硬，但是对这位太师却是尊敬有加，看到太师这般失望的样子，应该心里也不好过吧……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这样喃喃自语着，天廉连忙迈着大步冲那紧闭的大门而去。
　　他走到那古朴的木门前，刚要伸手推门，那门在此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天傲面无表情地从里边走出来，抬头看到他，不由挑了挑眉。
　　“四弟……”天廉小心翼翼地观察天傲的脸色。
　　天傲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忽然紧张的表情，不由勾起嘴角：“行李。”
　　“啊？”
　　“该走了。”天傲挑挑下巴。
　　天廉一呆，继而反应过来，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用力地点点头。
　　天傲起步要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天鸣那家伙不知会不会捣乱……
　　
　　“怎么了？”天廉麻利地转身抱起原本就收拾好的包裹，回头发现天傲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不由问道。
　　“没事。”天傲挑挑眉：“这事想来不需要本王插手。”
　　“？？？”天廉满头雾水地张了张口，犹豫着，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慢吞吞地理理行李，跟上天傲的脚步。
　　算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尧儿，若是让你用几种动物来比喻朕的几个皇子，你说该如何？”皇帝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低头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一脸的和颜悦色。
　　竟然把自己的皇子们比作动物…这皇帝的心思真的太难猜。
　　天尧扯扯嘴角，缓缓开口：“若说大哥，要比喻的话，最合适莫过于羊。”
　　虎臻帝微微点头：“羊谦恭懦弱，的确合适。廉儿安分守己，若要管教，应是最容易的。”
　　“至于二哥……”
　　“若说起来，鸣儿该算是条蛇了。蓄势待发地守在一旁，用冰冷的目光看着，等着随时吐出那蛇信子。”虎臻帝忽然勾起嘴角：“若要管教，只要时不时打草惊蛇一番，自然能让他不再轻举妄动。”
　　将天鸣比作蛇，倒是有几分传神，天尧的脑海中浮现出天鸣阴冷的目光。
　　“若是傲儿，如此高傲却又容易心软的性子，倒像只猫。”皇帝似乎已经斟酌好话语了，也不再让天尧开口，自顾自地接下去：“猫性喜自由，你只要放开手，他对这些束缚倒是不会留恋。而烈儿就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马，你要驯服他，不能用硬的，只能软的来，然后给它再套上马缰。离儿呢，就是一只无害的兔子。”虎臻帝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放任不管就好。”
　　“那么……五哥呢？”
　　虎臻帝丝毫没有惊讶他这么问，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魅儿，就是一只狐狸，平素狡猾得很，若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看上了，他能用尽所有手段揪住不放。”抬头看到天尧有些怪异的表情，皇帝不由勾起嘴角：“魅儿和遥儿是双生子，你说，魅儿是狐狸，遥儿能是什么？”
　　“狐狸……？”天尧皱起眉，狐狸那种狡猾的生物怎么能比喻遥……
　　虎臻帝笑起来，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雪白的卷轴。
　　天尧接过来顺手展开，目光触到画上的东西，忽然一怔。
　　“这是一种只存在于白虎边界的一种狐狸，雪狐。朕也未曾亲眼见过，不过让当地见过的画师为朕画了一幅。”
　　天尧没有回神，依旧呆呆地看着那幅画。
　　细黑的线条勾勒出的白色皮毛，比那茫茫的雪地更白，干净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色，仿佛隐隐泛出温和的淡光。这只雪狐明明微眯着眼，却让人觉得它的目光有默默的温柔。
　　那是熟悉的目光，熟悉的感觉……
　　真的好像……
　　天尧伸手轻轻抚过画上的雪狐，嘴角不由微微勾了起来。
　　虎臻帝忽然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微微挑起眉，伸手要拿回那幅画。却怎知天尧的速度更快，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来，抱在怀里。
　　“多谢父皇。”天尧心满意足地行了个礼。
　　“朕……”皇帝正待说什么，就在此时，一道绝美的身影却带着香风轻轻飘到他的身旁，纤手抚上了他酸痛的后颈。
　　虎臻帝微微皱眉：“退下吧。”
　　天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女子，不由一怔，继而露出笑容，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那画朕只有一幅。”直到门被吱呀一声关上，虎臻帝才闷闷地开口。
　　那女子轻轻笑起来：“儿子都给了，还差一幅画么？”
　　“……”
　　“都是你的儿子，何必用动物来形容以教尧儿管制之法？”
　　“若是能制得住……”虎臻帝伸手环住美人的纤腰，轻轻叹了一口气：“总比自相残杀要来得好。”
　　……
　　一入宫门深似海，不如寻常百姓家……
　　
　　




解脱

　　白虎臻帝三十一年，九子天尧被册封为太子。
　　次年末，臻帝携梁后往白虎圣地避暑时感染恶疾，快马加鞭遣人送回传位诏书一份，宣布退位。由当时白虎国太子天尧继位。 ——————摘自《群国记》
　　
　　白虎昌盛,臻帝诏曰
　　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其遗命，属以伦序，入奉白虎。劳碌半世，幸不辱命。今身体欠恙，深感年岁之逝。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惟我第九子大天尧，足当此大任。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其以明年为尧帝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
　　钦此。
　　
　　“鸣…鸣王爷？”管家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传位？”天鸣冷冷地勾起嘴角，伸手捏住那雪白的字条，将它揉碎。
　　“您…准备……？”管家恭敬而拘谨地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发问。
　　“拿纸笔。”天鸣手一松，细细碎碎的纸屑飘落在地上，被他用脚尖狠狠碾碎。
　　“是……”
　　
　　——
　　窗外依旧是天朗气清，清风微微拂动帘子，一只雪白的鸽子扑腾腾飞进屋，悠闲地盘旋一圈，落在桌上，歪头理理雪白的羽毛。
　　管家蹲守在一旁，伸手抓住鸽子的翅膀，解下系在爪上的白色字条。
　　
　　‘今日未时，烟火为令，吾领三千，京外驻候。’
　　天鸣扫了一眼字条，然后面无表情地撕碎，转目看了一眼窗外。
　　“给本王拿烟火……”
　　“砰！”
　　忽然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那古朴的房门被人粗鲁地一把推开所发出的惨叫。
　　天鸣和管家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天鸣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管家揉揉眼睛，还没看清门口的是谁，那人便跨着大步走过来。
　　“二哥！你想找我们喝酒就直说嘛？还写什么信？走，咱们自己一起去聚一聚！”
　　天烈的大嗓门一如既往的具有很强的穿透力，直震得管家可怜的脑袋嗡嗡地响。
　　眯缝的老眼睁大了一些，才看清天烈的身后还有一大帮子的皇子公主。
　　管家的脸色微微青了些，挪着步子悄悄踩住了那些碎纸片。
　　“这屋里真闷。”天岚不满地皱皱鼻子，走过去推开了半合着的窗户。
　　停在桌上的白鸽受了惊，扑腾腾扇着翅膀跳出了窗，转瞬就飞得不见踪影。
　　天鸣静默半晌，缓缓开口：“我找你们喝酒？”
　　“哈哈哈，城里最近新开了一家酒楼，咱们去那吧？”完全没有听出天鸣语气中的不对劲，天烈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自作主张地决定了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天鸣沉默了许久，看看管家微微发青的脸，又看看门口那几道背光的熟悉身影。
　　“……好”几乎是咬牙切齿。
　　
　　刚走出房门，天鸣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女子静静地站在门后。
　　浅蓝色的衣裙，不算华丽，却素雅得一尘不染。
　　退下华丽的衣饰，挽起一头青丝，这样不着粉黛的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用带着宠溺的温柔目光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母……妃…” 
　　天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妃秀丽的眉间依旧是那隐隐的疲惫。小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母妃的怀里，摸着她眉间隐隐的细纹，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抚平母妃的哀伤。
　　尽管在他小时候的记忆中，他经常挨打。
　　每当父皇纳了新妃子的时候，母妃总会在窗前默默地坐上一阵子，从白天坐到晚上，一直呆到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窗缝，那昏暗的光线将她脸上的哀伤扭曲成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然后他会乖乖地走到母妃面前，伸出双手，将手心摊在母妃的面前。
　　母妃的眼泪伴随着竹条的抽打一下一下砸在他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但这是他该受的。
　　因为他是父皇的儿子，因为他是母妃在这诺大的皇宫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因为…他宁愿母妃把气都出在他的身上，也不愿意让母妃独自一个人在黑暗里对着空荡荡的宫殿露出那样绝望的神色。
　　他不愿只是呆呆地看着，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尽管他知道，即便他爬到那能决定所有人生死的位置上，即便他获得了操纵一切的至高权力，母妃的哀伤也永远抹不平。
　　但他还是希望……能够让她快乐一些，尽管他只有这样微不足道的力量。
　　
　　“鸣儿。”母妃的声音依旧是记忆里那样的温柔。
　　天鸣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吧，玩的开心点。”兰妃看着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暖暖的阳光从云层中漏出淡淡的光芒，隐隐染黄了天鸣漆黑的长发，细碎的阴影落在他的眉间，给他脸上冷峻的线条平添了一分柔和。
　　他默默地看着兰妃半晌，忽然微微挑起嘴角。
　　“恩。”
　　“别玩得太晚。”
　　“恩。”
　　“酒别喝太多。”
　　“恩。”
　　这明明是寻常母子间经常有的对话，他们之前却从来没有过。
　　“…去吧。”
　　“恩。”
　　天鸣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
　　为什么？…我们要身在帝王家呢?
　　为什么……我终究还是不能保护你……
　　
　　刚一转身，身后便有天岚的尖叫声传来。
　　有冰凉的液体不断地从眼里流出来。
　　
　　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的……
　　母妃的命，他的命，都是一出生就定好了的。
　　只有死……才是解脱……
　　可是为什么…
　　母妃一直等的人…
　　不是他呢？
　　就连母妃那最后的一点依依不舍，都仿佛是透过他，看着那个曾经的九五之尊。
　　为什么……
　　你从来不能真正地看我一眼？
　　即便呆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人……一直都是我…
　　
　　




一点点幸福

　　“将军，未时早已过了，却依旧没见到信号……”一个副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怎么可能。”木将军一口饮尽杯中酒，跟着副将走出帐篷，抬头看看天色，眯着眼睛站了半晌，懊恼地抓抓自己凌乱的络腮胡子：“不对啊，鸽子都回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副将扫了一眼早已露出些许不耐烦之色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还能怎么办？”木将军一瞪眼：“都已经来了，还能撤回去不成？继续等！”
　　“这个……”副将面露为难之色。
　　“就这样说定了，你在这给我等着，有情况立刻通报。”木将军纳闷地抓抓胡子，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准备回去继续享受那珍藏许久的美酒。
　　“来了……”
　　身后传来副将颤抖的声音。
　　“什么？”木将军连忙转身双手搭棚眯眼往天上一瞅：湛蓝的天空，清澈如洗，干净得仿佛什么动静都能瞬间被眼睛捕捉，然而那劳什子的烟火暗号依旧是不见踪影。
　　他皱起眉，目光左右一扫，依旧没有看到那传说中在白日也可用的雪色烟火。
　　“信号在哪？”
　　“不…是……将…将军…”副将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别总是婆婆妈妈的！”木将军粗眉一挑，转头破口大骂：“你总是这样慢吞吞的……”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咆哮顿时戛然而止，还未出口的怒吼被硬生生憋回去，憋得满脸通红：“王…啊不…是皇…皇…上……”
　　看着眼前刚举行完登基大典，本该呆在皇宫的虎尧帝却在此时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木将军浑身都哆嗦起来，他怔然地看看瘫软在地上，满脸绝望的副将，再转目看看周围已经跪了一地的士兵，他满脸的通红渐渐褪成惨然的青色，踉跄后退一步，他忽然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天尧伸手抚上腰间的佩剑。
　　所有人都狠狠打了个哆嗦，颤抖着将头埋得更低。
　　“这些人。”天尧挑起眉，忽然伸手解下佩剑，丢给站在自己身旁的天耀：“就交给你了，耀将军。”
　　刚才悬着的心蓦然落下，木将军额头上的冷汗簌簌地落下，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隐隐的，他却松了一口气。
　　满头雾水的天耀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剑，一时间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直到那沉甸甸的质感真切地从他的手心冰凉凉地传到他茫然的大脑时，他才蓦然明白了这把剑的含义。
　　“我…我…我…耀将军？？”天耀不敢相信地掐掐自己的脸颊，瞪圆了眼：“九…九哥，你是说……让我做将军……？？”
　　“只是一个偏将军而已，若想成为元帅，到时候还得看你的战功了。”天尧淡淡哼了一声，伸手拍拍他的头，嘴角却隐隐浮起暖暖的笑意来。 
　　天耀欢天喜地地在剑柄上狠狠亲了两口，兴奋得那乌黑的眼眸晶亮亮的。
　　天尧怔然地看着他，脑中仿佛又出现了那漫天的黄沙，天耀浑身是血的倒在沙漠里，死不瞑目的样子。
　　真好……
　　还能看到他好好的活着……
　　“九哥？”注意到他的怔然，天耀歪歪头，露出满脸的不解。
　　“没什么。”天尧拍拍他的脑袋。
　　历史真的改变了……
　　‘代价是，这重生的一世，你只能享有一半的寿命，并且……之后十世…为畜……。’
　　一半的寿命么？
　　天尧扯扯嘴角。
　　这样幸福的日子，他真想一直过下去，如果可以的话。
　　人性总是贪婪的，就像他。
　　
　　“皇上，鸣王爷求见。”
　　“让他进来。”
　　门无声地被推开，光线透进来，在地上拉扯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天尧挑挑眉，看着门口的身影，随手将手中的笔搁在桌上。
　　
　　不过几日不见，天鸣却仿佛褪去了平日的心机重重，变得更加沉默，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天尧一眼，屈膝跪下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
　　
　　天尧微微一怔，继而眯起眼。
　　‘若说起来，鸣儿该算是条蛇了。蓄势待发地守在一旁，用冰冷的目光看着，等着随时吐出那蛇信子。’
　　兰妃的香消玉殒，就像拔了这条蛇的毒牙一般，让他所有的野心和力量都不复存在。
　　“兰妃的事，朕听说了。”
　　
　　天鸣一动不动地跪着，深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地面上的某一处，仿佛没有听到天尧说的话。
　　
　　“兰妃甍逝，已无力回天。”天尧转眼看向天鸣的身后，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暖暖的微笑，但声音却依旧平静得不起涟漪：“朕准你将兰妃遗体送往兰妃的故乡，兰城。而那座城，就赐给你做封地吧。”
　　兰城，以淡泊高雅的兰花而著名，那个绝美的女子一袭素蓝长裙出现在虎臻帝的面前，淡然中带点温柔的浅浅一笑，宛如一株兰花婀娜绽放，隐隐的兰花清香迷惑了空气，也迷惑了那个年轻的皇帝。那一年，她被皇上带回了京，纳入后宫，封为兰妃，位列四妃之一。
　　然而即便是那清雅如兰的淡淡香气，也牵扯不住皇帝的脚步，漫天的皇宠仅仅持续了半年，皇帝来的次数便日渐减少，直到再也没有踏入过那座大殿。她那年，才十七岁，惊天的美貌还没有完全绽放，便被喜新厌旧的皇帝弃在一旁，只能终日守着这诺大的宫殿，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寂寞的开放，然后枯萎。
　　这样美丽的女子，在冷血冷情的皇宫中被染污了清雅的花瓣，然而这离了故乡的兰花，终究还是适应不了异乡的水土。
　　天鸣原本沉寂的目光微微一动，沉默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开口：“谢皇上。”
　　
　　门吱呀被打开，又缓缓合上，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遥，兰妃真的没死？”
　　身旁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抚上天尧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
　　“兰妃死了，活着的，只是莫悠兰。”
　　
　　天尧伸手环住身旁人的腰，将脸贴在那雪白的衣襟上，呼吸间满是熟悉得仿佛烙入灵魂的草药清香。
　　“天鸣如果知道在兰城有什么人在等着他的话，怕是早就丢下一切，快马加鞭地冲去了。”
　　天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理着天尧的长发，温柔的黑眸里隐隐浮起笑意。
　　天尧缓缓闭上眼。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离开……
　　




终局（上）

　　三年后，御书房。
　　“请皇上过目。”周苏擦擦额上的汗珠，恭敬地弯着腰，将手中捧着的一堆画轴递上。
　　“恩？”天尧随手接过，翻开其中一幅画：
　　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袭雪白的长裙，只是那样乖顺地倚着树站着，不施脂粉的俏脸微微带着笑，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婉若……”
　　天尧怔怔地抚上画中的女子，指尖轻轻触上那熟悉的轮廓，带着怀念的温柔。
　　“您知道？”周苏一愣，继而喜出望外：“这女子是周左丞相的千金，周婉若，年方十八，性情乖顺，知情达理，姿容秀丽，而且还弹得一手好琴，平日里足不出户，但却是京城里有名的女子了。”
　　天尧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画上，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即便是没有感情，但毕竟携手相伴了十余载，说没有感情肯定是骗人的。
　　上一世，朕让你独守空殿十余载，直到最后也没能陪同你一起上路。
　　而这一世，朕许下承诺，却无法遵守，注定还是要负你一辈子……
　　画上的笔墨温柔细腻，一点一点地描出女子秀丽的脸上那柔和的微笑，那笔尖带着某种默默的情意停留在那抹笑意上，让女子微微笑得弯起的眉眼中也泛出几分甜甜的温存来。
　　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
　　天尧忽然开口了：“这幅是谁画的？”
　　“啊？”周苏愣了愣：“好像是京城里刚来的年轻画师，名不经传的，只是周家小姐似乎很欣赏他的才能，偏要指名这小子作画。”
　　“是吗……？”
　　那时候，派人将她迎进宫之时，她眼圈微红，婚宴上也是强颜欢笑，原以为只是离阁哭嫁，现在想想，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画风细腻，朕很欣赏。”天尧忽然勾起了嘴角，将手中的画轴往桌上一放：“周苏，朕这宫里，大概还缺个宫廷画师吧？”
　　“啊？您……”周苏呆若木鸡：“可…可是这小子……”
　　“恩？”
　　周苏哆嗦了一下：“奴才遵旨……”　
　　目光忽然触到门口的一道身影，天尧放下手中画轴，站起身。
　　身旁的小太监连忙躬身过来，小心翼翼地为他理理衣服下摆。
　　周苏看那年轻的皇帝转身向门口走去，不由一呆：“皇…皇上……这选后的事儿…您看……？”
　　“皇后人选，朕早已定好了。”天尧一脚踏出房门。
　　“啊？”
　　“如果你要给父皇一个交代的话。”天尧懒懒地挑挑眉：“就说朕的皇后，在那幅画里。”他的目光越过周苏的头顶，停在书架上的某一处，仅仅一瞬，他忽然翘起了嘴角。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周苏呆呆地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刚才天尧的目光停留的地方。
　　那是一个古朴的木盒，不算华丽的雕琢，却隐隐泛出一种不一般的名贵，稍微靠近一点，便能嗅到带着点寒气的淡香。
　　周苏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开始抽搐。
　　龙凝木……
　　竟然是龙凝木……
　　历代皇帝用来刻皇棺的最珍贵的神木……竟然被用来做成这样小小的盒子……
　　周苏哆嗦着，虔诚地拜了拜，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盒子，伸手打开。
　　一个雪白的画轴静静地躺在泛着淡香价值连城的盒子里。
　　周苏屏着呼吸，心惊胆战地展开画轴。
　　他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接着整张脸都开始抽搐。
　　画上有一只小小的白色狐狸，活灵活现，一身的毛皮干净得仿佛泛出隐隐的白光。　　
　　这幅画，周苏自然很熟悉，当初还是他找来那个边界小镇最好的画师，掏了一点银子，让他画出了这只传说中的生灵。
　　尽管当时付钱的时候有点肉疼，但那区区几两银子的东西，怎么能和这全天下仅有不多的神木盒子摆放在一起？
　　当然，更重要的是……
　　“皇…皇上……这，这画里的是狐狸啊……？这让老奴怎么和太上皇交代……？”
　　
　　“你想知道吗？画里的是什么？”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天尧忽然慢下了脚步。
　　天遥的眼底忽然就泛起一抹隐隐的笑意，微不可查地弯起嘴角。
　　“画里的是什么？”
　　“哼，”天尧皱了皱眉：“问得太迟了。”
　　天遥终于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伸手帮天尧理顺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我……”
　　余光里似乎出现了什么，天遥抬眼看去，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恩？”天尧挑起眉，下意识地看向天遥目光停留的地方。
　　天遥冰凉的手却忽然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搭在他的眼皮上，轻轻遮住了他的视线。
　　“不是要去大殿么？走吧。”
　　天尧沉默半晌，忽然抿抿唇，伸手将挡住视线的手轻轻握住，转眼看向天遥。
　　天遥安抚地朝他微微一笑，但那目光却雾蒙蒙的，隐隐带着点恐慌。
　　天尧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脑袋嗡的一下，似乎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走吧。”
　　他舒展手指，与天遥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原来你会为了我的离开而慌张失措……
　　他的目光停留在天遥的脸上，忽然勾起了嘴角。
　　至始至终，他都再没有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漆黑而空洞的巨大眼珠冷冷地浮在半空中，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隐隐约约的烟雾缓缓盘旋在那深黑色的眼珠周围，然后缓缓汇成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这样的感情…是受到上天祝福的吧？
　　可是……却逃不开命运……
　　




终局（中）

　　君临殿。
　　这是座异常宽敞的大殿，除了金碧辉煌的柱子和墙壁，就只剩下几张雕琢华丽的宽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君临殿本是皇帝平日里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臣的大殿，但由于边界的大小冲突始终不断，白虎国与周边的国家也就一直没能心平气和地互派一次使臣。久而久之，这君临殿也就成了处理内政的重要场所，供君主接见重要臣子。
　　此时，这平日里空荡荡的大殿里，有两个身着铠甲的青年，一站一坐。
　　静立在门边一动不动的年轻将军一身深青色的短铠，身形修长挺拔。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沉默稳重的气质。他一声不吭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口，尽管身上的衣铠整整齐齐，但眉目间却透着刚打仗归来的风尘仆仆。
　　坐着的青年将军可没那么好的耐性，来这殿里还没多久，他便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此时，他更是盘着手坐在宽椅上，时不时伸手抓抓被暗红色的头盔压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几缕黑发嚣张地从头盔下方挤出来，毫无章法地乱翘着。
　　“等了这么久了，还是连个影子都不见。”忍受不了长久的沉默，坐着的青年将军终于忍不住龇牙抱怨出声。
　　“六哥，别急。”青衣短铠的将军看看窗外的天色，微微皱起眉：“其实离说好的时辰才过了……”
　　“皇——上——驾——到—”
　　殿外太监拔尖了的声音蓦然高调地刺入空气，两人齐齐将目光转过去。
　　“九弟。”青年将军站起身来，随手理理暗红色的铠甲，又抓了抓那凌乱蓬松的头发：“五哥也来了。”
　　天尧挑挑眉，隐隐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们会大获全胜。”
　　“哼，朱雀那些家伙怎么会是我的对手？”一提到让他引以为豪的战绩，天烈不由眉飞色舞：“凤夕雁那女人，最终还不是败在我手上？哈哈哈—”
　　“朱雀国有内乱，朱雀大军连夜撤离，我们未能将他们一举剿灭。”青衣将军皱着眉，一板一眼地说。
　　天烈悻悻地摸摸腰间，不再开口。
　　“……”天尧盯着已经比天烈还稍高一些的天耀，半晌，才挑眉开口：“十二弟，你又高了。”
　　天耀看看天尧，再转头看看天烈，原本有些沮丧的目光似乎稍稍亮了一些：“大概是近日饭量增大的缘故。”
　　似乎是心智也同身高一起，迅速地成熟，变得沉默而可靠。如今的天耀，赫然是一个稳重内敛的大将军。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当年喜欢吃甜食的天耀，单纯而热血的天耀，总是腻着他的天耀，已经变成一个身形挺拔表情冷峻的将军。
　　也许是看到了天尧脸上一瞬间的怅然，天遥伸手握住天尧的手指，安抚地用指腹蹭蹭那冰凉的手心。
　　天尧一把反抓住天遥的手，脸上依旧是若无其事地漠然，嘴角却不禁勾了起来。
　　
　　天烈瞪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交握的双手，半晌，才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好了，刚结束这场战我就直接冲这里来了，还没好好洗漱一下呢。”
　　他闷闷地开口，又习惯性地揪揪露出头盔的几缕头发：“十二弟，我们该回去了吧？”
　　“可是……”天耀露出些许的疑惑，转目看向那两人交握的手，他忽然有些恍然大悟，点点头：“臣也恳请先行回府。”
　　“十二弟。”天尧挑起眉：“我说过，你无需对我如此多礼。”
　　天耀怔了怔，眼里隐隐流露出暖暖的亮光：“是。”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天尧缓缓说道：“遥，我是不是，该和他们一一道别了……？”
　　“接下来，去看看殷太师吧？”天遥忽然开口。
　　天尧沉默许久，“好。”
　　
　　遥，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花了这重生的一世，改变了历史。
　　李骅没有被他囚禁，也没有背叛他。在去年，他赐婚李骅与良欣，朝堂上的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重臣成为亲家，倒是让每回上朝的时候安静了不少。
　　洛家没有造反，没有‘触怒龙颜’，因此也免去了全家抄斩的命运。洛家独子洛然天资聪颖，在前年夺得武科头榜状元，今年已升任堂堂右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天烈作为元帅战功显赫；父皇携着娇妻云游四海不见踪影；十一王爷天离年少有成婚期在即；李萧一如既往无所事事；天傲天廉闯荡江湖不知所踪……
　　他们的命运……都改变了……
　　可是……他自己的命运……却逃不开天注定的结局……
　　
　　“父皇——”天莽抓着木剑蹦过来，看到他，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
　　天尧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怔怔地看着走廊的那一头。
　　
　　终于……还是看见了啊？
　　
　　一身青衣的莫离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躲不开吗……？
　　
　　天遥的手渐渐冰凉，忽然垂眸看向身旁的天尧。
　　
　　“时辰到了吗？”天尧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半晌，才轻轻开口。
　　
　　天莽茫然地歪了歪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却是空荡荡的走廊，什么人也没有。
　　
　　那是莫离啊……黄泉路的莫离……
　　只有将死或已死之人才能见到……他代表着死亡……
　　
　　冷冷的巨大黑色眼珠漂浮在走廊的尽头，仿佛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的生命与希望。
　　莫离就站在那里，青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然而他的左眼，也是那样漠然而空洞的黑色。
　　
　　时辰就要到了。
　　即便是被上天所祝福的……
　　也逃不开——
　　死亡。
　　
　　




终局（下）

　　曾经，他穷兵黩武，暴虐无道，毁了白虎国的基业，造下了天大的孽。
　　如今，他再世重生，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原本的历史，改变了所有人的结局。
　　只除了他自己。
　　——这就是他重活了这一世的代价。
　　
　　早就知道自己能拥有的，只有短短的一点寿命，但有时候还是奢望着——这段幸福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点。
　　
　　好不容易才在摸索中知道了过去的真相。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
　　好不容易才能与自己最爱的人携手相伴。
　　
　　好不容易……
　　
　　天尧侧头看着天遥，默默地攥紧了与天遥相握的那只手。
　　
　　好不容易才能这样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十指相扣，肩并肩站在一起。
　　
　　天遥垂眸看向与天尧交握的那只手，忽然扬起嘴角，眼底流露出一抹浅浅的温柔。
　　
　　其实，不会分离的。
　　
　　他轻声地说。
　　
　　“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一起走过人间，再共赴黄泉路。
　　
　　那空洞的黑球轻轻浮起来，浮在表层的青气渐渐浓重起来。
　　
　　时辰到了。
　　
　　周围的空间渐渐露出错位的痕迹，原本走廊边茂盛的草木仿佛被什么割裂成了两半，一半依旧在空气中绽放着鲜艳的绿，另一半，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成了一团，变成模模糊糊的绿气。
　　
　　莫离静静地站在走廊的尽头，未被眼罩遮挡的左眼看着他们，依旧是一脸空洞。
　　青色的雾气缓缓环绕上他的身体，从若有若无渐渐变得清晰可见，与他的长发长袍几乎融合在一起。一眼看去，仿佛那青色的宽袖与衣摆重叠在一起，直垂到地面。
　　
　　时辰到了。
　　
　　天尧的心忽然一颤，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即便是努力想让自己的绷紧的脸颊稍微放松一点，但却怎么也缓不下来，想来，在旁人的眼里，他的脸上一定爬满了扭曲的恐惧。
　　
　　在还没见到莫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接受自己既定的结局。
　　但是……真正见到了那代表着死亡的身影，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浑身颤抖。
　　
　　是啊……他怕死。
　　
　　前一世，面对着满殿的叛党乱军，他还能为了尊严而选择自己了结自己的生命。
　　而这一世，面对着原本就已约定好的死亡，他却双腿发软，恐惧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想结束……
　　
　　不想离开……
　　
　　不想放开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的‘皇后’才刚被他许配了个好人家，他还等着在婚宴的当天送上一份大礼，然后……可以的话……他还想抱抱那两个原本该是属于他的儿子。
　　他的十二弟不再是一具冰凉的被抛在荒漠的尸体，而是一个威武的大将军，刚在边境的战场上立了大功，他们分开了数月，才刚见上一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却又要分离。
　　他的‘太子’再不会像前世那样恨着他，漠视着他。天莽刚刚还对着他笑，亲热地唤着他父皇。这一世，他想……坐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亲眼看着他的儿子祭拜先祖神灵，然后……亲手给他戴上那象征着太子的冠冕。
　　他的小天肆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偏激而残暴，在放火烧了宫殿之后，用那样怨恨而倔强的目光瞪着他，仿佛眼前的不是他的父皇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现在，他那小小的皇子应该正乖乖地呆在那不大的寝宫，将那堆兵书阵法反复地记诵。他今天还没有好好抱一抱他……
　　父皇现在还在京城里的某一处，等着周苏给他汇报今日的‘说服战果’。好像……很久没有和父皇下上一盘棋了……
　　过几日，便是兰蝶的忌日了，他……大概是无法给她上柱香了……
　　他的皇兄皇姐还有那些皇弟皇妹们嫁的嫁，走的走，远远地离开皇宫，最后剩下来的，也都喜欢到处游荡，数月不见踪影。似乎……是很久没有好好聚一聚了……
　　还有——天魅。
　　三年，这个家伙仿佛忽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明明知道他依旧在这个皇宫里，但却不知如今在哪个寝宫。平日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在皇宫各处走动时也从来没见到过他的身影。
　　
　　原来，他还有这么多牵挂……
　　原来，他还有这么多东西割舍不下……
　　
　　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耳边所听到的一切，还有脑中所记忆的一切……
　　还有…他手中紧紧抓着的人。
　　他都割舍不下……
　　
　　天尧的目光停留在天遥的脸上，恐惧得缩起的心脏忽然一阵疼。
　　
　　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一定是他的恐惧从僵得发白的手指传递到了天遥的冰凉的指尖。因为他看到天遥安抚地朝他露出微笑，然后轻轻向前一步，将他挡在了身后。
　　
　　“我会陪你的。”
　　
　　这回，他听清了。
　　
　　天尧原本难以控制的呼吸和心跳忽然就镇定了下来，昏眩的视线忽然清晰起来。
　　
　　“一直陪着我吗？”
　　
　　“恩。”
　　
　　天尧脸上忽然就渐渐柔和下来，紧抿着的嘴角不由扬了起来。
　　
　　“那么……不要松开手。”
　　
　　莫离依旧静静地站立着，死寂的目光停留在他们的身上，仿佛与那平静的空气融为一体。
　　
　　时辰已过了。
　　
　　空气中浮着的巨大眼珠蠢蠢欲动着，仿佛被更深的墨色染了一层似地，原本深黑的色泽更深了，黑洞洞的，像张大了的嘴。
　　
　　一直没有动作的莫离忽然抬起手，那长而宽的衣袖平展展的铺开，没有重量一般，在静止的风中依旧轻飘飘地浮起来。
　　
　　他挡在了那巨大的眼珠前。
　　
　　然后，他闭上了眼。
　　
　　那不安分地晃动的巨大眼珠忽然仿佛被抽干了灵的魂球，渐渐黯淡下来。
　　
　　天尧呆了呆，不过一瞬，他便反应过来，他抓着天遥的手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莫离仿佛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动作，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站立在走廊的尽头。
　　被挡在他身后的巨大的黑球，滞在空气中，空洞而漠然地盯着天尧离开的方向。
　　
　　无论生死，不离不弃。
　　这样的感情……是受到上天祝福的吧？
　　所以……请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
　　缘分殆尽。
　　
　　




大结局（上）

　　如果分离是命中注定的结局，那么，他们该逃往何处？
　　
　　凌厉的风擦过耳边，刺痛渐渐变得麻木。耳朵上热辣辣的，这样的热量一直传递到脑海，炸开嗡嗡嘶鸣的昏眩感。
　　也许是不停的奔跑抽干了脑袋里的空气，也许是死亡逼近的恐惧揪住了他的呼吸，眼前的一切缓缓地模糊又清晰，勉强挤入的空气仿佛利刃一般顺着呼吸几乎划破他的肺脏，天尧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艰难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却始终没有停下狂奔的脚步。
　　即便是逃不开。
　　即便一切都是注定。
　　他也不愿对那不公平的命运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右手的手指冰凉凉的，但手心却烫得让他的心脏砰咚砰咚跳得一下比一下更沉重。被风刺得僵硬的手指用力地收紧了，感觉着手中攥着的熟悉的触感，尽管胸腔里汹涌而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天尧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
　　就算是命中注定，那又如何？
　　既然上天让他遇到那无良的祖先，让他重新活了这一世，让他遇上天遥，让他改变了历史抓住了自己最爱的人。
　　那么，他们之间的缘分，也该是被命运所肯定的吧？
　　天尧眯眼往前看去，御书房门前的高阁在冷清的阳光下泛出诡异的暗金色。
　　余光中忽然出现一袭墨黑的身影，他的心莫名地一跳，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抬眼看去，却是天魅立在御书房的门前。屋檐落下的阴影将天魅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那在黑暗中愈显妖异的眼眸，视线相对，天魅忽然勾勾唇，扯出一抹妖娆的微笑。
　　天尧微微一怔，一瞬间，他几乎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仿佛是在三年前，怨魂湖边，天魅也是这般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黑暗中只能看见那魅惑到诡异的目光。
　　是啊，自那一别，已是三年。
　　天尧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御书房。只有他知道，在书桌旁漆黑的暗格里，那封决定着白虎国未来的遗诏中，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一直难以平顺的呼吸忽然就稳定下来，这样突如其来的平静让脑袋里一时间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空白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缓慢的，一下一下地跳动，明明很轻微的声响，却带动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抽紧，扯得眼角隐隐的刺痛也鲜明起来。
　　是了，即便是他的魂还未被带走，但是，他这身体，也到极限了。
　　明明跑了那么久，脚却丝毫没有酸疼无力的感觉，他早该想到的，只不过在停下脚步的时候，脚下所有的知觉都和呼吸一起变得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平静，他才突然知道，即便他的灵魂能让他忤逆天命，但他以区区凡人之体，却跑不开。
　　
　　无处可逃。
　　
　　天尧茫然无措地立了半晌，忽然喘了一口气，似乎是想笑，却又带着无声的哭腔。
　　即便是四肢渐渐被抽去所有的知觉，即便是力道仿佛从手腕处被割断，怎么也传递不到指尖，他却依旧执拗地用僵硬的手指抓着天遥的手，迟迟不愿松开。膝盖支撑不了站立的身躯，飘飘忽忽地，他连用手撑着地的动作都无法实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向前倾倒，有着细微花纹的地面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近，明明该是很清晰的距离，却渐渐模糊起来，仿佛是深不见底的一片黑暗，一头栽下去，就再也不会醒来。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他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扯开。
　　他无力地闭上眼。
　　蓦然，那原本被他紧紧攥着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纤长的手指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紧紧扣在他的手腕上，一向温柔的指尖用力得仿佛要嵌进他的皮肤。
　　遥……
　　天尧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物一晃，他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熟悉的草药香气，轻柔的布料。垂落在他脸颊上的几缕黑发，冰冰凉凉地蹭过颈侧，痒痒的。
　　“不要松手。”天遥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优雅的温柔。
　　天尧忽然扬起了嘴角，伸手抓住了天遥的手臂。
　　“不会的。”
　　
　　一起走过人间，再共赴黄泉路。
　　
　　天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脸上却荡出更魅惑的笑意，他将手盘在胸前，懒洋洋地往门上一靠。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深黑色的瞳孔蓦然一缩。
　　那是什么？
　　在属于这个季节的冷冷清清的阳光下，那个怪人却只穿着一条不过膝的黑裤，赤着上半身，露出紧实的肌肉，在寒风中却也不见战栗。但让人觉得怪异的，却是他走路的姿势，低垂着头，明明是拖着脚步前进却听不见脚底摩擦地面的声响，修长的手臂在行步间也没有任何动作。
　　这样，简直就像——
　　行尸走肉。
　　这电光火石的一个想法闪过，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什么意义，他已拔腿几步窜到天尧的面前，拽住他们的手臂，一把将他们推进御书房，然后砰的甩上门。
　　门合上发出的那声巨响，让天魅忽然仿佛从梦中惊醒，抬眼看着眼前逐渐走过来的怪人。 他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低头看看在刚才那一瞬被阳光灼伤的手背，天魅忽然哑着声音低笑了一声。
　　咔哒咔哒，诡异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抬头看去，却是那怪人在离御书房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歪头似乎在侧耳听着什么。这咔哒咔哒的怪异声响便是那穿在他的耳骨上原本安安分分的两颗像眼珠一般的球形坠子忽然颤动着互相碰撞而发出的声音。那怪人这侧头，才让人看到他一直没有睁开过的眼睛，在眼脸和眼角上有鲜艳的血红色花纹遍布着，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纹路，仿佛只是繁复地将线条勾勒重复，却显得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有一种魔性的魅力，让人心底忽然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鬼仙？
　　天魅的脸色忽然难看了起来。
　　自从他与哥哥两魂共存一体后，平日里眼前便多了一些以往看不到的东西，即便是现在两人已经分开，但那些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的鬼仙魔魅，他依旧时不时还能看到。如今在这样近的距离，他才注意到这打扮行路都很怪异的人在阳光下却没有影子。
　　然而来人看起来又不似魂体，但外表也与凡人接近，不是那些可以拥有实体但外表丑陋的魔魅。
　　千年鬼仙……
　　侧耳听了半晌，那鬼仙忽然抬头，明明没有睁开眼，却仿佛有一道宛如实质的视线落在天魅的身上，耳骨上的黑球状坠子啪嗒啪嗒相互碰撞着，颜色逐渐转为墨黑。
　　拖着脚步向前走了几步，他却又一次停下了前进的步子，侧耳细细听着什么。
　　天魅挑眉侧耳，却什么都听不见。
　　但那无形的声音似乎牵扯着那鬼仙的动作，他来回踱着脚步，那两颗小小的坠子已经黑得仿佛蒙上一层诡异的雾气，碰撞声也越来越急促而凄厉，不断催促着他前进。
　　远方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这次却是能听得清的声音，连天魅都能隐约听出那飘渺的几个乐音。那鬼仙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空气微微一震荡，他的身影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那急促的啪嗒碰撞声越来越远，原本在空气中死寂的黑气也缓缓散开。
　　似乎是，走了？
　　天魅眯起眼。
　　千年的鬼仙……
　　为何会来到这里？
　　天尧方才怪异的表情和行为忽然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天魅砰的一把推开门。
　　脚下触到什么。
　　哗啦——
　　明黄色的卷轴被他踢到一旁，在滚动间展开一角。
　　不轻意地一眼，似乎看到了他的名字。
　　静静地站了半晌，天魅忽然缓缓挑起眉，眼底只剩下带着讽刺的冷意。
　　这是……什么意思？
　　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了吗？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 
　　天遥抱着天尧坐在地上，将头埋在天尧的颈间，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死寂的御书房中，只有什么东西啪嗒轻轻落在地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明明说过的。
　　谁也不许松手。
　　
　　…………
　　
　　白虎尧顺三年，虎尧帝驾崩，留下赫赫战功，后人评说，虎尧帝暴虐好战，但办事雷厉风行，功绩不少，不失为一代明君。
　　次年，五王爷天魅奉尧帝所留遗诏而登基，延续尧顺年号，后人封号夜帝。
　　自此，白虎国早朝变更为晚朝。
　　




大结局（下）

　　皇宫，午时殿
　　周苏用宽大的袖子掩着嘴偷偷打了个呵欠，站在大殿的角落眯着眼睛打瞌睡。
　　朝上的大臣们直直地立着，垂着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能一边听着自己的同僚汇报着各自的灾情，一边将呵欠牢牢憋回肚子里。
　　可是坐在上边的皇帝却丝毫没有困意，他懒洋洋地用手撑着头，在宽大龙椅上斜倚着，微微眯起的深黑色的眼眸里带着玩味的戏谑和讽刺。
　　“臣等以为……”弯身站在殿中央的大臣眯起眼睛看折子上的字，昏暗的光线下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手中玉木做的折子忽然啪的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脆响，蓦地惊醒了所有的大臣，他们睁开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角。
　　那个大臣也完全清醒了，顿时满脸惨白，惶然跪下。
　　天魅缓缓扬起眉，低声地笑起来，在死寂的大殿里，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仿佛刚才观赏了一场异常滑稽的闹剧。
　　伸手摘下头顶上沉重的束冠。那晶莹剔透的珠帘啪嗒啪嗒相互碰撞着，被他顺手丢在龙椅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人旁若无人地走下阶梯，一边止不住地笑着，一边伸着懒腰离开了大殿。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们也没有回过神来。
　　“退朝————”周苏公鸭般的嗓子划破了尴尬的寂静，然后他快步走到龙椅边，恭敬地跪下行了个礼，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束冠，迈着小步追出殿去。
　　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间困意顿消。
　　
　　“皇上，您……”
　　周苏小心翼翼地抱紧怀里的束冠，跟着前边人的脚步，胆战心惊地抬眼瞅着情绪变幻莫测的皇帝。
　　无论是夜帝还是怜昕王爷，都无疑继承了梁后那举世无双的绝色容貌。明明两个人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看着怜昕王爷的时候，却从不会有这样忽然的惊艳感觉，那个王爷永远都是淡淡的，温和的，让人第一眼见到便觉得很安心很舒服，被他身上那种独有的气质所折服，便觉得那样仙人般的姿容在这样的人身上并不算什么。只有平日里看多了，才会越发觉出那脸真真是好看之极。但眼前的夜帝，虽说并没有见他发过脾气，总是懒洋洋地带着笑意好像对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但即便是笑着，他全身也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阴狠，仿佛下一秒他露出满脸狰狞。只是这样跟在他的身后，便哆嗦着感觉到那人身上独属于黑暗的邪肆和残忍，仿佛那人一回头，自己便会看到一张恶鬼一般的脸，可是偏偏……
　　天魅忽然停下脚步，挑眉瞥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抹说不出意味的诡异微笑。
　　“你还想跟到什么时候？”
　　周苏顿时一呆，继而露出满脸苦相：“老奴……”
　　偏偏是这样的脸，让人一边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一边又惊恐得腿肚子直打抖。
　　老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生活啊……
　　……
　　天魅挑挑眉，忽然低声笑起来，踏进了殿门。
　　周苏连忙抬脚要跟上。
　　砰！那门在离他的鼻子不到一寸的地方被重重合上。
　　……
　　“你把这个白虎国丢给我，就不怕我在十年内就让它崩溃吗？”
　　天魅在床边蹲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半晌，床上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呼吸声，也没有人回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寂寞的黑暗。
　　天魅忽然轻轻笑起来，无声地扯开嘴嘴，俯下身将脸贴在床上躺着的那人冰凉的手上。
　　“为什么…你不选择我呢？”
　　闭上眼睛，周围的空气中，只有他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啪嗒，忽然，静静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
　　
　　————
　　平地雪原。
　　这里是白虎国最偏远的边境，与青龙国的国土相接壤。原本该是两国间贸易交流最繁荣的地段，然而却由于这盆地的周围是重重的高山，将它与青龙白虎都远远隔开，以至于常年来这里都了无人烟。直到来此冒险的行者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这里厚厚的雪地冰层之下，那一年四季都源源不断的鱼群。这块宝地才逐渐为世人所知。
　　那些忍受不了频繁的饥荒战乱的人民，开始三三两两地带上粗绳携着家眷，一步一步攀爬过险峻的山壁，来到那一块寒冷的大平地，当起了世代的渔民。
　　成了家，安了户，凿洞伐木弄了处安身之所，渐渐的，这里也形成了几个人烟散乱的村落。
　　但近年来，随着白虎国逐渐减少了侵略邻国的战争，曾经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也逐渐安下心来。没有了这层忧患，随着单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便渐渐腻了这眼前一成不变的雪景，开始惦念起外头那人烟鼎盛的花花世界来。
　　先是几个壮汉志得意满地挥手告别村人，腰间系着绳子翻下了山。再接着便是村里的年轻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不知过了多少年，这个村落终于只剩下一些已经没有精力再翻下山的老人和被丈夫儿子留在村里的女人小孩，原本热闹的村落渐渐冷清下来。
　　几年来，这样安安分分地过着平静的日子，却倒也不觉得时间有多难熬。
　　王老汉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松了松腰带，一屁股坐在铺着毛毯的冰凳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低头看看手中的粗绳子，再转头看看一旁将鱼篓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鱼，他揉了揉因劳累而抽筋的手臂，却不由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虽然年事已高，但也许是在这里呆久了，常年的锻炼下，即便像这样捞上半天的鱼，他也没有力竭的感觉。
　　他弯腰挖了几块冰丢进鱼篓，将鱼埋在冰块里。
　　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直到那稍有一点暖意的阳光渐渐暗淡下来，他这才绑紧腰带，扯扯衣领，蹲下身子将粗绳上系着的鱼叉解下来，然后牢牢绑在鱼篓上。
　　“天色暗下来就不好咯，在这呆着，准得冻成冰棍儿。”
　　王老汉絮絮叨叨着，将那毛毯从冰凳上扯下来围在鱼篓上，然后伸手抓住粗绳，一下使劲将鱼篓背了起来。那冷得彻骨的温度，尽管隔了层厚厚的毛毯，却依旧让他背脊一麻，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他缩着脖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一边嘀嘀咕咕：
　　“真是老了，看来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
　　自从老伴半年前离开人世后，他就养成了这样自顾自念叨的习惯。
　　村子的人越来越少了，能和他说说话的屈指可数，况且平日里除了捕鱼便都在自个儿屋里呆着，即便是偶尔在村头碰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阿彩去外边那么久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脚踩在碎冰上，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结了一层薄冰的印痕，王老汉拉紧了肩上的绳子，自言自语着继续走。
　　“也是，阿彩一个女孩子也爬不了这么陡的山，若是她要爬，我还要好好说说她。好不容易养出这么个水灵的丫头，可不能来冒这个险，况且这冷天气，的确是难熬得很。只剩下我这个老头子呆在这里，死了也没人知道。”不慎讲了忌讳的话，他呸呸两声，垂着脑袋继续嘀咕：“现在外头灾荒也没了，战争也没了，还有谁愿意来这地方，可怜我这个孤身一人的老头子……”
　　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素雅的衣角。
　　他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明明那雪白的靴边已经沾染了点点的冰渣和灰土，明明那月白的袍角沾染着点点树屑灰土，但在这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却依旧清雅得仿佛一尘不染。
　　王老汉一时间忽然有些紧张，低着头将鱼篓放下，粗糙湿脏的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抬头，目光顺着那月白色的衣角往上，是浅灰色的紫貂皮大衣，毛茸茸的领口往上收拢，衬得那精雕细琢般完美的侧脸在隐隐隔着雾的空气中，苍白得仿佛透明。
　　他活了这么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这位……”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王老汉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抖颤，刚开了个口，他忽然噎了噎，眼前的人浑身有一种淡雅的气质，竟让他的年龄模糊莫辩，让人怎么也看不透，斟酌了一下，他才继续道：“公子……你…您是从外头来的吧？”
　　那人抬起温润的眼眸看向他，那目光仿佛也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王老汉看到那落着零星碎冰的发梢，还有被寒风刮得血色全无的脸颊，不由哑了声音，转头看看那险峻的山，露出一点不敢置信的神色。
　　眼前的人明明看上去身体纤细孱弱，却竟能独自一人攀过那些险峻的山，来到这么一片鲜少有人踏足的冰天雪地？
　　“请问你可有见过这种动物？”
　　如春风般和煦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仿佛所有的情绪从他口里说出来，都化作这听不出任何感情的柔声轻语。
　　王老汉呆了呆，这才看见那人手中缓缓展开的画轴，画上一只雪白的狐狸栩栩如生。
　　“雪狐？”他一愣，又抬头看看那人的脸：“公子，这雪狐一般都在那边的小林子里，但这种狐狸平日里便不多见，这种冷天气更是难觅，您……”
　　“谢谢。”那人弯了弯嘴角，露出几分的笑意来。
　　王老汉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那人已走远了。
　　那人即便是走路的时候，也是轻轻的缓缓的，素雅的衣袍在风中轻飘飘地展开一角，仿佛闲庭漫步的优雅，但似乎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再一晃神，那人的身影却已消失在视线中。
　　“……遇到神仙了？”王老汉揉揉眼睛，然后缓缓弯腰抓起鱼篓上的粗绳，犹自嘀咕着：“寻常人怎会这样一晃眼就不见的？一定是神仙，一定是神仙……”
　　不过，神仙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寻那雪狐？
　　在这冷天气里，雪狐早就缩回自己的洞里去了吧？除非————
　　冥冥之中，天已注定。
　　天遥的脚步缓缓停下。
　　他的面前是一棵大树，一棵很高很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树，即便是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叶子，但那蔓延舒展的树枝却依旧把外面仅剩的一点点阳光也遮得严严实实，让这棵树周围阴影笼罩的一大片地方，都暗得仿佛黑夜。
　　除了树枝上偶尔有断了的小枝丫落到地面咔吧碎裂的声响，渐渐飘下的雪花簌簌落在树枝上地面上的声响，还有一种很细微，很轻，仿佛是某种小小的动物轻轻抓挠什么所发出的声音。
　　天遥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拨开那粗大的树根周围覆盖着的细雪，手指刚触到那树根中的一个空隙，蓦然里边有什么猛地窜过来，细微的呼吸靠近他的指尖，然后指腹传来猝不及防的尖锐刺痛。
　　他却隐隐露出笑容，仿佛怕惊动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放缓了速度，将手指从树根不算大的空隙中抽了出来。
　　小小的，却很尖利的牙齿紧紧地嵌进那苍白的肌肤，隐隐有血淌出来染红了嘴边雪白的细毛。
　　一只浑身毛还没长全的雪白狐狸紧紧咬着他的手指，小小的爪子缩得紧紧的，毛绒绒的尾巴垂在身后，小小的身体跟着那手的动作被扯出了小小的安身之地，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嘴。
　　天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拢住那只小小的雪狐。
　　雪狐瞪着圆圆的黑眼睛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天遥不由笑得弯起嘴角，轻轻理顺小雪狐凌乱蓬松的尾巴，然后把手指从它嘴里扯出来，伸手将它抱入怀中。
　　雪狐龇着细细白白的小尖牙，一口咬上天遥的胸口。
　　天遥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却不是因为这股刺痛，而是周围几乎已经是深夜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呼吸停滞。
　　轻轻咳了几声，他踉跄了一下又站住了，嘴角却依旧带着笑。 
　　雪狐在他的怀里感觉到那隐隐的震动，忽然缓缓松开了嘴，从怀里探出小脑袋看了看他。
　　不安分地抖着尾巴在那灰紫色的大衣里钻了一会儿，它噌噌地爬上天遥的肩膀，探头看看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大树。从大衣中漏出的几缕长发在风中轻轻软软地蹭过它的脸颊，有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草药香气，它甩来甩去的尾巴缓缓垂了下来，小小的爪子在天遥的肩膀上轻轻踩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蹭天遥冰凉的脸颊。
　　天遥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噌地点燃，然后将那画轴缓缓展开。
　　跳动的火苗舔上雪白的画纸，一点一点燃烧起来。
　　黑色的几行字缓缓冒起青烟。
　　画里那雪白的狐狸在火光中晃动着，和那消失的字一起，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树林。
　　‘十世皆为画中物，一世一年毙。
　　存尸十年待归期，切记还魂日。
　　忘忧之草十世消，缘分自天立。
　　要问此灵何处寻，但在雪原际。
　　轮回之乱不可泄，勿忘毁轴意。’
　　
　　“该走了，尧……”
　　
　　一起走过人间，再共赴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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