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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沈炼（完结）

B市的佛陀街上开了一家寿衣店，店名：莲花。
店长是个叫韩非的阴柔男人，长年浸淫于死人与佛音。

“莲花”出品，质地精良，每一件都是世界上的独一无二。

假如你掀开那道厚实的帘门，一定能看见他坐在黑暗中，面带微笑的问你：
“先生，请问您需要寿衣吗？”

熏然的香气蒸烧人类的欲念和罪恶。 

在店里，韩非遇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物。
有一天，有个男人掀开了那道布帘……


内容标签：惊悚悬疑 骑士与剑 不伦之恋 情有独钟

主角：李冬阳,韩非，Ben ┃ 配角：若干 ┃ 其它：红色，爱，冬日阳光





我垂死的新娘（一）

　　大学毕业后，韩非没有像身边同学一样做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是继承家业，在佛陀街开了一家寿衣店，名“莲花”。
　　莲花，佛语中表征清净无染，自在解脱之意。
　　
　　生意并不萧条，因为这世界每天都有人死去，不同的原因，各种各样的死态。
　　
　　“莲花”在市里很有名气，因为这里的寿衣是人工缝制的，针脚细密，做工精良。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品。加上韩非服务态度甚好，所以许多人为了让逝者光鲜的奔去极乐，不惜千里迢迢赶来，定做寿衣。
　　
　　韩非虽是男性，可是他的手艺非常精妙。每件寿衣上都有他亲手缝制的莲花图案，衣袖上有他用黑丝线绣下的梵语，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韩非今年二十八岁，独身。
　　他相貌柔美，脾性温和，却因为他职业的缘故，一直找不到女友。
　　两年前，曾经朋友介绍，与一位做企宣的女生交往过一段时间，相处不久后，女生就受不了他阴森的工作环境，摔门离去。
　　韩非很淡定，与朋友唏嘘几句，便再次坐回黑暗中，面带微笑，对每一个来访的客人轻语：欢迎光临莲花。
　　
　　这一日，天气阴沉，风雨欲来。
　　韩非坐在店里，正在缝一件褂裙。艳红的新娘款式，袖口刺上梵文，修长的手指被丝线缠绕，轻巧的结线。
　　说是新娘装，不如说是一件寿衣。
　　
　　七天前，有位叫乔其的年轻男人来店里，要为自己的爱人定做一件最美的新娘服。
　　韩非认识他，不久前新闻上还报道了——南方大雨，年轻的女医生山里出诊，遇山体滑坡，芳华早逝。
　　她死在他们婚礼的前一晚。
　　
　　谁也不曾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生命无常。
　　乔其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与爱人完成婚礼。他找到韩非，丢下一叠人民币，说：七天，最多七天，我要最美丽的新娘装。
　　
　　韩非轻轻的叹息，低头继续缝制寿衣。
　　突然，门帘动了一下，一道暗色人影静静的斜了进来。
　　
　　韩非抬起头来，与那人视线相撞，看见他的眼睛时，手不禁抖了一下。针刺破手指，殷红的血液沁入黑色的丝线。
　　门上的编制风铃叮叮当当，男人环视了一圈，双手抱肩：“你是……店长？”
　　
　　韩非展开笑靥，微微点了点头：“欢迎光临莲花”
　　“我想要一件新娘裙，喏，就是这件，银丝滚边，黑色蔓纹和红线纠结的那种。”他指了指他手中的未完成的新娘装，笑笑。
　　是一个好看的男人，黑白分明的双眸被一层湿润的雾气氤氲，笑容温婉，气质古典。
　　
　　“这件不行，这是别人预定好的。”韩非看了看男人坚毅的鼻梁，放下手中的活计，“我可以再为您缝制别的，不会比这件逊色。”
　　
　　男人侧头想了想：“我出十倍的价钱。”
　　韩非微笑着看着他，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男人蹙蹙眉，突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看。
　　
　　韩非怔忪，离得这么近，都能感觉到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
　　男人的视线有点莫名其妙，仿佛带着某种命令。
　　韩非疑惑，愣愣的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男人脸色微微黯沉下去：“迟钝的家伙……”咔嗒一声拍桌而起，不耐的咕哝：“偶尔也是会有这种家伙的……”
　　
　　这种家伙？
　　韩非不悦的瞪他一眼：“这种是哪种？”
　　男人不理他，开门走了出去。
　　
　　三十分钟后，他又来了，二话不说，径直走到他跟前，低声问：“你卖不卖？”
　　“不卖。”韩非低头抚摸手中的衣裙，手指在丝绸之间发出刺剌剌的声响：“本店向来诚信为本。客人您的要求让我很为难。我们这里新娘的寿衣有很多种，你也不一定非要挑这件。”
　　
　　顿时失望的情绪氤氲了男人的黑眸。他摇摇头：我奶奶她只喜欢这一件。
　　“抱歉。”
　　看着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店门，韩非心中竟有一丝隐隐的歉意。
　　
　　缝完了那件寿衣，已经晚上十一点。
　　韩非将衣服叠好，放进锦盒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店里阴森森的，案台上供着一座佛像，端坐莲花台中，大慈大悲。
　　他向佛像拜了三拜，带上锦盒，关店出门。
　　
　　与那位客人约好，零点在人民广场见。
　　午夜大街空荡荡的，万家灯火已熄灭，高耸的法华寺发出沉沉的钟声。
　　马路上偶有车辆驶过，卷起轻微尘土，迷了眼。
　　
　　韩非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棉布，将镜片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再抬头时，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愣愣的看着自己。
　　他衣衫褴篓，身上都是血痕，像是刚被人殴打过一样，瞳孔渐渐的放大，张大嘴，干干的吼着，仿佛面前的人是一只厉鬼。
　　
　　韩非皱皱眉，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便决定不管闲事，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
　　谁知他刚抬脚，男人便惊恐的大叫，疯狂的奔跑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好疼……不要杀我！啊啊啊啊啊，不要剐了，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凄厉的叫喊划破了午夜天空。
　　路边的住宅区，灯火都亮了起来。不知是谁听到叫声，报了警，远远的，警鸣声响起。
　　有大胆的居民披着衣服走出房子，在路边围观。
　　
　　男人边跑边回头，望向身后的韩非：“不要杀我！啊，鬼啊！不要杀我！”
　　
　　韩非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白衬衣蓝牛仔，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啊。就连装寿衣的锦盒都被他用手提袋套了起来。
　　精神病？
　　
　　警车声越来越近。
　　韩非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这里离人民广场起码还有半个小时路程。
　　他来到路边，准备乘出租车离开。谁知后面突然响起尖叫声。
　　
　　他回过头来。
　　那满脸是血的男人不知何时跑到了法华寺顶端，对着身后的空气尖叫着：“不要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了。”
　　他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周围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人掩嘴，死死的盯着寺庙顶端。眼里有惊悚，也有期待。
　　生活太闷了，每天都是碌碌庸俗的生活，人们裹在这滩死水里，就要臭了，需要血腥来刺激一下。
　　
　　韩非无聊的摆摆头，决定不参与这宗荒唐事件。他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TAXI”
　　一辆辆空车在他面前驶过，却没有一辆停下来的。
　　
　　“啊，不要过来！”寺顶上的男人依然在后退，发出凄厉的叫喊。
　　身子一点一点往后挪动，已经抵制边缘。
　　底下的观众屏住呼吸，等待他跳下来的那一刻。
　　
　　韩非拦不到出租车，只有继续步行。他提着寿衣盒，从人群里穿过。
　　男人又往后挪了一步，抱着双臂，突然间，瞪大双眼，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凄厉的叫了一声。
　　韩非正经过塔下，没走几步——
　　
　　啪！！
　　一声巨响。
　　
　　韩非停下脚步。
　　男人的身体幻化成惨烈的模样，一地血红，蒸腾向上盘旋的浓郁腥气，熏疼了他的双眼。
　　
　　周围静默了大概有几秒钟。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四处逃窜的，迟来的警方立刻封锁现场。
　　
　　尖叫声四起当中，韩非只看着一个人。
　　尸体落在那人脚下，可他却若无其事般的，厌恶的瞥了一眼衬衫的污渍，就走过去的，那个感觉极度格格不入的男人。
　　白天曾来过他店里的那位客人。
　　仿佛跟尸体比起来，他更在意的是衬衫的血渍。
　　




我垂死的新娘（二）

　　市警察局。
　　“当时死者身后真的没有人追杀他？”警察盘问目击者韩非。
　　“是的。”韩非玩弄着尾指上的玉石戒指，懒洋洋的回答：“当时我正经过塔下，就看见他从上面跳了下来。塔上面的确没有人。”
　　“是吗……”警察脸上露出迷惑。
　　
　　韩非静静的坐在那里。
　　警察思考了一会：“那么，让我们再从头开始确认状况。你下班后去人民广场见顾客，路上遇到死者，死者像看见恐怖的东西一样，疯狂的往前跑。你急着给客人送东西，就想去拦出租车，可是没有车子停下。然后你就打算步行过去，谁知道刚经过塔下，死者就跳了下来，刚好落在你跟前……”
　　“是的，当时有很多人在现场，都看见了这一幕。”
　　
　　“那么，当时除了你，还有谁离尸体最近？”警察先生目光犀利。
　　韩非低下头，想了想，迷惑的说：“当时我看着死者那边，没有精力去看周围的情况——”话猛地打住。
　　当时还有一个人离尸体最近，那个见到尸体一脸无所谓的男人。
　　
　　“怎么，是想起什么了吗？”
　　“啊，不！没有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韩非疲劳的揉揉太阳穴，眼看天色已亮，一夜就这样过去。
　　他给乔其打了电话，向他道歉，表明自己现在在警察局有些事要处理，衣服第二天早晨送过去。
　　
　　乔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约有一分钟之久，才慢吞吞的说：“那下午我去你店里。你知道，阿琳不能等太久，她的身体快要烂了。”
　　“好的，我明白。十分抱歉给您带来的麻烦。”
　　
　　韩非挂了电话，对两位警察微微笑：“不好意思，还有要问的吗？请继续。”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你是开寿衣店的？”
　　韩非点点头：“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忍心弃掉。”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掏出名片，递给二位：“欢迎随时光临。”
　　
　　夜风习习。
　　他的笑容突然模糊起来，声音冰凉凉的，穿透听者的耳膜。
　　二人同时打了个寒战，没有接名片。这小子，竟然给自己寿衣店的名片，明摆着在诅咒他们。
　　
　　半个小时后，韩非打着哈欠从口供室走出来，觉得自腮边一直麻痹到背脊。
　　局里的长廊上，一位相貌俊朗的警官在朝他招手
　　“阿非，在这里。”
　　韩非抬头一看，是自己高中同学安楚。他慢吞吞的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懒懒的说：“安警官，你们警方办事效率也太低了，为了一起自杀案件，竟把我扣留到现在。讨厌。”
　　
　　安楚苦笑：“没办法，线索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找出来的。你怎么样？有麻烦么？”
　　韩非摇摇头，沉吟半晌，说：“其实我比较在意死者的情况……毕竟我曾经是脑生理学专业的。死者自杀前，一直喊着‘不要过来’，当时他身后根本没有人在追他。如果不是精神病的话，那就是大脑产生了幻想。”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头，脑海里一遍遍的过滤着当时的场景。
　　没有错，当时那男人的眼神，的确是看到某种恐怖的东西。韩非想起恐怖片里常演的场景：被鬼魂控制意识的人，被追到走投无路，对着虚空大喊大叫，最后死在自己的幻觉中。
　　但他是无神论者，并不相信这世界存在鬼神之说。
　　
　　安楚默默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圈圈黑色波纹。
　　过一会，他忽然说：“虽然继承家业，可一碰到有关大脑的问题，你就陷进去了啊！真是一点都没变……我拿点东西给你看。”
　　“嗯？”
　　安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书，递到韩非手中：“这是前阵子发生的所有死亡案件。我们从目击者那里得到的证词，有一个相同点，就是死者临死前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神情极其扭曲。而且都是自杀案件。”
　　他翻开档案，指着上面一张惨不忍睹的尸体，说：“这个少年，是被活活闷死的。当时他还没有死，跑来警察局向我们求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他快要被勒死了。”
　　
　　“会不会是错觉？如果是，那就属于精神医学的事了。”韩非翻着档案，蹙起眉头。
　　
　　“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但后来经医生鉴定，少年的心肺与呼吸道根本就没有问题。但是，当晚，他的身体上却出现了很多淤血、勒痕。脸上及唇色上都呈现青紫色，另外手指、脚趾也有一定程度的返青，以及眼结膜出血点这一重要症状。——毫无疑问是勒死的症状。”
　　
　　韩非不说话，盯着那张照片看。
　　显然的，根据尸检报告来看，的确是被勒死的症状。少年的脸露出惊恐，死不瞑目。
　　
　　安楚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韩非的睫毛很长，浓浓的，像黑扇子一样。皮肤永远都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纤瘦的身体，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
　　
　　他舔了舔唇，内心一阵悸动，忍不住往他身边靠近一点。深深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几缕血腥味。
　　足够激发人兽性的味道。
　　
　　“你把这种东西给我看，不怕被处分？”韩非突然放下报告书，笑笑问。
　　
　　沉溺于嗅觉刺激的安楚猛地回过神来，尴尬的抓抓头，讪笑：“没事啦，这宗案子现在由我负责调查。因为案件太过离奇，神经科的医生和精神科的医生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我才想求你帮个忙，你是脑生理学的高材生，你看……这案子，能不能用脑生理学的看法来分析……”
　　
　　“不。”韩非干脆拒绝。
　　
　　安楚早就料到他会拒绝。
　　他跟韩非认识十几年，早就知道这家伙的习惯——从不管闲事，能懒则懒。
　　
　　不过，他也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韩非答应自己。
　　不慌不忙的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票，安楚笑道：“阿非，听说下星期，大脑生理学家本杰明.布鲁斯要来本市讲座。票务紧张。咳，你想不想……”手里的门票哗啦啦的响，极具诱惑力。
　　
　　韩非眨眨大眼睛。
　　三秒钟后，他很没出息的倒戈了。
　　将票收进口袋里，甜甜的笑：“安楚你真好。”
　　
　　“那这案子……”安楚挑眉，嘴角带着温和笑意。
　　“没问题，我找时间去研究所跟教授谈谈。”
　　
　　将资料都收起来，放进装寿衣的袋子里，韩非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空泛着蓝光，看天色又是一个阴天。
　　他打了哈欠，困倦的说：“我要回家睡觉了，大警官。”
　　安楚将抽屉锁好，扬扬下颚：“我送你。”
　　
　　车子驶进大佛巷18号。
　　韩非抱着盒子下了车，揉揉眼睛，迷糊的说：“多谢你。”
　　“早点休息。我等你消息。”安楚摇下车窗，嘴角带着怜爱的笑。
　　韩非这样子不多见，迷迷糊糊，衬衫耸拉在肩上，可爱的让人想环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安楚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恼，晃晃脑袋，想要驱除这种龌龊的幻想。
　　“韩非，你还是一个人住？”他试图岔开话题。
　　“一个人住清净。”
　　“不打算交个女朋友之类的？”他紧张兮兮的问。
　　
　　韩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黎明月色，他的面容又模糊起来。
　　“再说。”
　　
　　门打开，又关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暗色中。
　　
　　安楚对着那扇门怔忪了好一会，摇摇头，发动车子。
　　此刻，手机短讯声响起，他打开来看，是结婚三年的妻子发来的短信：我在朋友家，明晚也不回来了，你自己保重身体。潘蓉。
　　
　　安楚攥紧手机，又放下，理了理警服，开车回家。 
　　
　　




我垂死的新娘（三）

　　韩非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睁开眼，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两个是客人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
　　他试着回拨过去，却提示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韩非纳罕了下，并没有放在心上，收拾收拾去了店里。
　　
　　店早已开张，门庭冷清。老佣人张嫂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佛像，见他来了，趋前，说：“老板，那人来了好久了。”
　　韩非边走进办公室，边问：“谁？”
　　“乔其先生。”
　　“知道了。”他点点头，夹着锦盒走进办公室。
　　韩非很喜欢那间小屋子，不大，周围是老胶片似的陈旧颜色，有一张黑色写字台，还有两把椅子。香炉里燃着令人沉静的檀香。
　　每次回到那儿，他都有自豪感，创业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混不得一席之地，他能有这间小屋子，也算是一点傲人的成就。
　　
　　推开门，果见乔先生在等候。
　　靠着椅子，背着光线。落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都说唇线寒薄的男人凉性，可是眼前这人却浑身无处不散发着充沛的情感。
　　
　　韩非的眼神忽闪了几下，摇了摇头。
　　乔其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你来了。”语气隐忍但刚毅。
　　韩非叹了口气：“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不碍事。衣服做好了吗？”
　　
　　韩非将锦盒摆到桌上，打开，将衣服拿了出来，放到他手中：“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改进。”
　　乔其的瞳仁颤抖着，感激从泪水里蔓延到裙褂上。他哽咽着抬起头：“我想，我有必要请你吃顿饭。”
　　
　　“不，不用。我也不是免费给您做的，不用破费。”韩非委婉拒绝，为他的客人泡了一杯花茶。
　　茶汽氤氲，乔其眼里的那层感激渐渐飘散而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细长的双眼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韩非看到了，摸不透，也不想摸透。
　　
　　乔其将衣服叠好，放进盒子里，说：“等葬礼办完后，您一定要赏个脸。谢谢您，韩先生。”
　　韩非放下茶杯，淡淡的说：“再说。你节哀。以后的路还长。”
　　
　　“韩先生你知道吗？我妻子，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乔其忽觉悲哀，抱着锦盒轻轻的说：“她善良清明，才华横溢，对一切都看的通透。见之忘俗，这句话本就很俗，不过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确实是这样的感觉。她大学毕业后，坚持去山村当医生，当地人都喊她小菩萨。可是……小菩萨还是躲不过天灾。”
　　说到这里，他又呜咽起来。
　　
　　韩非静静的坐在暗中，并不说话，等着他的客人发泄完。
　　乔其哭了好一会，擦干眼泪，强颜欢笑：“不好意思，失态了。我先走了，大家还在等我。”
　　“好的。保重。”韩非站起来，送客出门。
　　
　　他坐在椅子上，雪白的侧脸看上去有奇异的风貌，干净而懒散。
　　捧着茶杯望向窗外。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似还听到雷电的声音。他蜷缩在椅子里，觉得微凉又懒得起身去取毯子。
　　突然，他看见昨夜的那个男人，从街角拐了出来，与乔其擦肩而过。忽然停住脚步，身子僵硬了几秒，回过头去，盯着乔其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韩非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大厅里去。男人正好收起雨伞，掀开了厚实的门帘，走了进来。
　　他似是走了长路，肩膀被雨水打的湿透。站在光线阴暗的墙角边，额发潮湿的贴在脸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休闲服。
　　身姿修长，脸庞刚毅又不失温柔神色，眼窝微陷，瞳孔清亮，在眼眶的阴影里闪闪发亮。他薄薄的嘴唇抿起的笑有种危险的味道。
　　韩非靠着桌子，默默的看着他，男人走到他跟前时，他瞥见他在灯光照射下发亮上翘的短发和被牛仔裤包裹的修长的腿。
　　
　　这个男人很危险，但很性感。 韩非在心里为他下了定义。
　　
　　男人靠近他，带着潮湿的雨水气息，慢慢的说：“你可得当心点，大老板。”
　　韩非愣了一下，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这几天要是有人约你，你可不要去啊，会后悔的。”
　　男人嘴角绽开一抹奇异的笑容，不打招呼，直接坐在椅子上，为自己点燃一支烟。
　　淡淡的硫磺味。
　　
　　韩非眼神暗了暗：“说吧，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想要那件新娘装。昨天我见到的那件。”
　　“不行，已经卖出去了。”韩非抚摸着左手尾指上的玉石戒指，神色冷淡。
　　第一次对客人这样没礼貌，韩非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是一看见这人的眼神，就觉得浑身不快，沉重的压迫感。
　　他努力控制着情绪波动，尽量温和的说：“我可以为你另作一件一模一样的，五天就可以完成。”
　　
　　“这样……”男人低头想了想，指尖的香烟渐渐燃尽，好一会，他掐灭烟，说：“也好，那就五天后来取。”
　　靠在椅背上，眼神轻侃：“我祖母非要在你这订做衣服，虽然是寿衣店，但她听说你的手艺是全市最好的，韩先生。”
　　
　　韩非微微颔首，“过誉。”
　　收了定金，签订单时，他看见男人干净漂亮的字迹：李冬阳。
　　
　　韩非带他去选布料。
　　
　　檀木架上，挂着一批一批上好的缎子丝绸，机织绸、提花绸、扎染绸、真丝绸……
　　韩非的手一一掠过它们，感受它们冰凉丝滑的触感。这让他想起大学初次进实验室时，不小心碰到的人脑，也有一样的触感，冰凉沁骨。
　　“这种是以真丝为原料生产的绸缎，是用蚕丝加工而成。光滑温柔，对人皮肤没有磨损，很适合做嫁衣。”修长的手指取出一款丝绸，摆在桌子上，望向李冬阳：“您看如何？”
　　李冬阳说：“我并不懂这些，你看着办吧。”
　　韩非点头，转身将真丝绸递给了身边的张嫂，然后坐下来，决定问出心中疑惑：“昨晚发生的那起自杀案件，我看到你。而且是在那人跳下来的瞬间。”顿了顿，说：“那人是你对吧？”
　　
　　李冬阳的嘴角勾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耸耸肩，摊手：“你怎么这么确定？世界上有那么多相像的人，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我？”
　　韩非眯起双眼：“就长相来说，我的确有可能记错。可是，不可能连表情都这么酷似。”
　　
　　李冬阳笑呵呵的看着他。
　　“当时你的表情就跟刚才一样，既不焦躁也不惊惶，完全漠不关心。而且似乎早就预料到那人会死一样。为什么？”韩非紧追不舍，目光牢牢锁住对方，决意不漏掉他任何一丝表情。
　　
　　李冬阳诡秘的笑，靠近他，陌生的雨水气息又扑了过来：“韩老板，如果我说，我可以感受人类的内心，你觉得怎样？”
　　韩非抿抿唇，心中冷笑，原来又是个无聊的人。
　　
　　李冬阳盯着他看，忽然恼怒，拍桌子站起来：“果然还是不行。迟钝的家伙。”
　　转身，走人。
　　订单忘在桌子上。
　　
　　韩非拿起订单，三两步追上他，捉住他的手：“东西忘带了。”
　　男人眉头一簇，霎时色相冰冷，韩非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沉重的压迫感又袭过来。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寿衣店的灯全灭了。暗黑的墙壁上渗出鲜红的血液。
　　岸台上的佛像，眼里流出血泪。
　　韩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左臂脱离肩膀，血肉横飞。
　　
　　




我垂死的新娘（四）

　　韩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左臂脱离肩膀，血肉横飞。
　　断掉的手臂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血花。
　　他痛的弓起了腰，捂着断口呻吟，冷汗滴了下来。
　　
　　男人回头，微微浅笑，声音平缓：
　　“比起我的无所谓，当时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死人身上，尸体就掉在你脚下。你却还能看见别人。果然不正常的人其实是韩先生才对吧？”
　　
　　韩非咬紧牙关，死死的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墙壁上的血液疯狂的渗出来，像人体皮肤切割，高耸的血液，内脏的味道……
　　
　　张嫂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李冬阳立刻将脸转向她。
　　
　　二人视线相撞。
　　张嫂的眼睛由恐惧到安静，渐渐臣服，随即没了生机，慢慢的转过身，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韩非脸色惨白，惊愕的喊她：“张嫂，快去报警！”
　　张嫂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呆呆的重复着：“我要扫地……扫地……扫地……”就像机器人的动作，被谁控制了一样。
　　
　　韩非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看见张嫂用扫帚扫开了自己的断臂，没事人一样将断臂捡起，丢进了垃圾桶。
　　深呼吸，深呼吸，他努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再抬头时，李冬阳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门口放雨伞的地方湿漉漉的，证明他方才来过。
　　韩非晃了晃神，左臂完整无好。他抬抬臂膀，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依然灵活无比。
　　墙壁上的血液一点一点吸回去，很快就没了踪迹。
　　
　　韩非紧紧握住门的扶手。
　　有人用手搭住他肩膀，他转过头去，那是张嫂。他微笑：“没事，你继续忙。”
　　
　　张嫂哦了一声。
　　韩非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额角跳出汗，衬衫背脊印湿一大片，他知道刚才那是幻觉。
　　
　　“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张嫂担心的问。
　　韩非默不作声，回到办公室，惊魂未定。
　　檀香烧尽，地上落着一圈圈灰烬。
　　他顺手又拿起一把檀香，插进香鼎，点燃。对着袅袅白雾若有所思。
　　
　　回到公寓，他冲了一把热水澡祛除身体的寒意。又为自己煮了杯热牛奶，蜷缩在沙发上晃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明明那么清楚的有皮肤裂开的触感……还有那些景象……
　　幻觉？不过也太真实了。
　　
　　韩非晃晃自己的手臂，没有事，很好。
　　可是，为什么……
　　
　　猛地，他像被人敲了一棍似地，睁大了双眼。
　　李冬阳的话劈进他脑海中：“如果我说，我可以感受人类的内心，你怎么看……”
　　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感受……吗？他人的内心？那种事是可能的吗？”他凝眉思考，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他捉住李冬阳的手，然后男人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手臂断开了。更为诡异的是，张嫂当时的反应……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救，而事后却又像没事人一样，完全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韩非小口抿着牛奶，牛奶沫沾到嘴边。他的眼睛眨了眨，放下杯子，给安楚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安楚的声音传来，有点惊喜：“阿非，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电话？”
　　“嗯，有点事要跟你说。”韩非斟酌着该怎样向他解释。想了几秒，觉得怎样说都太荒唐，于是立刻改口：“其实没多大事。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被勒死的少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话。”
　　
　　“嗯，我想想。少年被送进医院之后，医生曾经问过他一些问题。啊，对了，他说，自己被勒住之前，好像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
　　“嗯，他说有个男人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死者认识那个男人吗？”
　　“完全不认识。我们都搞不懂。精神科的医生曾经猜想，那道人影会不会是死者的另一种人格。因为最近的年轻人只要一不顺心，就怪罪生病或者压力什么的，明明是自己的错。 但是少年固执己见，说绝对不是。他说当他发现自己脖子被勒紧时，就已经有人在冷冷的看着他了。哎呀，这可能是他逃避的借口吧，听说那孩子曾经因为吸毒的缘故，在大街上砍伤了一个孕妇……可是年纪不到18岁，警方只是将他拘留了几日就放了出去。做了坏事，良心总会不安的。”
　　
　　韩非沉默了半晌，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嗳？”安楚愕然。
　　
　　韩非挑着沙发上的一缕丝线，在手指间缠绕，沉声道：“人类的身体拥有太多未知的谜题，尤其是脑。比方说，有种叫‘幻痛’的症状，因为事故而失去手臂的人们，会感觉到已经不存在的手臂存在，或是感觉到瘙痒的症状。这是脑中体感觉区的网路产生了混乱。不过人类的脑内经常会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你的意思是？”
　　
　　“那位死者的情况是在没有人勒住他的情况下被勒死。或许当时脑中的网路发生了某种作用也说不定……”
　　“等，等一下，阿非！”安楚打断他的话，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这种现象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意力是吗？”
　　
　　“没错。简单的说，只是意识而已，实际上什么都没变。可是有时那股意识会带给人类的身体莫大的影响，这点也是事实。”韩非望着自己的左臂，脸色很不好看。
　　
　　“这种事……”电话那头，安楚沉默了几十秒，然后说，“我会将你的说法报告上级，让他们从大脑这方面入手攀查。多谢。”
　　“没事。我要睡了，晚安。”
　　
　　“等一下——”安楚叫住他。
　　“嗯？还有事？” 
　　“那个……下星期天……呃，有没有空来我这里，请你吃顿晚饭。”安楚声音小了下去，“我妻子不在，正好咱兄弟俩聚一聚。”
　　
　　韩非哦了一声，打着哈欠：“可以啊。下星期天是吧？没问题。晚安。”不等安楚说话，他便将电话挂下去了。
　　
　　做了一夜的噩梦。
　　早晨六点三十分，闹钟准时的响起。韩非在床上难受的滚来滚去，眼睛紧闭，想要遮住刺眼的光线，但他的眼前仍旧是血红一片。
　　无奈，他睁开了眼，定了定神，翻身下床，到卫生间洗漱，顺手打开电视机，看早间新闻。
　　
　　“下面为您播放最新消息，青年男子与女医生人鬼殊途，今日下葬，并举行婚礼……”
　　韩非闻声，含着牙刷和泡沫，跑到电视机前。
　　
　　屏幕里出现了乔其的身影。
　　一身素服，哀伤、冷静、肃穆。胸前佩戴白玫瑰，神情隐忍坚毅。
　　
　　水晶棺中的新娘虽然化了浓妆，却依旧遮挡不住变色的面容——即将腐烂的颜色。
　　大红的新娘裙穿在她身上，纯真喜乐。指甲泛黑，手上执一素色锦帕。
　　
　　黑黑的灵堂，雪白的长布飘满了不大的空间。冥币碎片和燃尽的香灰在风中飞旋。
　　一辆白色的后开车缓缓驶进这个宁静的清晨。
　　乔其目光紧盯着那辆开进来的车。
　　
　　二人举行中式婚礼。
　　清瘦的男人隔着水晶玻璃轻轻亲吻他的新娘。
　　这是他们在人间最后一次相拥。
　　
　　许多人哭泣。连电台记者的眼睛都已湿润了。
　　韩非咕哝着嘴里的泡沫，跑到卫生间，洗漱干净。抬头看了看自己，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再回到电视前时，正好撞见悲伤的一幕。
　　新娘是基督徒，不用火化，实行土葬。
　　乔其一直很冷静，看着工作人员将棺材抬走，放进坑中。
　　
　　棺材即将被埋起来时，乔其突然跳进了坑中，抱住棺木，失声痛哭：“不许你们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许！都滚开！”
　　他哭得不可自遏。
　　
　　韩非心中涌上一阵悲悯，连忙切换电台，又听到一则新闻，一星期内，连续有三位女性莫名失踪，不知去向。
　　世道已不太平，随着科学的进步，人类最后会进化到什么地步？越来越丑恶，高犯罪率，各种精神障碍事件翻倍增长。
　　
　　韩非穿好衣服，对着台上的佛像拜了三拜：南无阿弥陀佛。
　　
　　转眼五天过去了。
　　李冬阳订做的新娘裙已经做好，放在锦盒里，就等他晚上过来取。
　　新装很漂亮，款式与给乔其的那件一样，除了花纹不同。
　　他特地为老人选了亮眼的银丝线，白莲刺绣，梵文缭绕，领口处是老珍珠和淡淡的镏金搭配。
　　韩非很喜欢丝线与镶嵌的装饰，觉得很华丽。镶玉觉得高贵，翡翠是淡雅，而珍珠是则是雍容，最喜欢的，还是镶玉石的东西，因为雅致。
　　
　　他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在丝滑的缎子里穿梭，感受这醉人的触感。
　　忽然，门帘掀开，乔其走进来，说：“韩先生，我是乔其。”
　　目光忽然落在那件新嫁裙上，他的目光闪了闪，很快隐匿进昏冥中。
　　
　　韩非睁开眼来，看见跟前的男人，几日不见，又见消瘦。想来是丧妻之痛折磨的。
　　“您好，欢迎光临莲花。请问您需要寿衣吗？”
　　
　　“不，我不需要。我来这里是约你吃饭的。”乔其牵牵嘴角，笑意勉强：“不知道韩先生可否赏脸？”
　　韩非摇摇头：“我说过，不用宴请我。我并没有为您做什么。”
　　“你为我爱妻做了一件世界上最美丽的喜服。我感激不尽。韩先生，请答应我的请求。”乔其恳求，语气诚恳。
　　
　　“可是……”韩非看看时间，才上午十一点，李冬阳要晚上5点才过来。
　　“韩先生。”乔其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韩非知道再拒绝就是拿架子了，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受这顿邀请，可是为了以后的生意，还是决意赴约。
　　“那好，你等一等，我进去换件衣服。”
　　




我垂死的新娘（五）

　　韩非换了一件比较正式的中式男装，红颜色，暗黑的底料在阳光的反射下很有味道。
　　乔其的车在门口等候，他主动为韩非打开车门，把手小心的放在门的顶端，翩翩有礼。
　　
　　韩非对他笑笑，弯腰上车。
　　“去哪里？”
　　“不嫌弃的话，去我的公寓吧，我的职业是厨师，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乔其发动车子，狭长的双眼闪闪烁烁。
　　“方便吗？”韩非犹豫。
　　“只要你不嫌弃。”
　　
　　车里放着一张大提琴协奏，低沉哀婉的呜咽声。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阅着旁边的汽车杂志。车里冷气适中，两人都沉默，却不冷场，很有默契。
　　车子在一坐孤立的旧楼前停下。
　　
　　下车的时候，车门的缝隙夹到裤脚，刺啦一声，裂了一个口子。
　　韩非心中一阵悸动。
　　这样不好的兆头。
　　
　　“这就是我的蜗居……”乔其有些窘迫，腼腆的看着韩非。
　　“这里很幽静，是个好居所。乔先生很有眼光。”
　　
　　屋子很大，没有佣人。门厅昏暗但很干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沙哑声形成一种突兀的节奏。
　　乔其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韩非紧跟其后。
　　突然，乔其停了下来，扭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像灰烬，韩非浑身发凉。
　　
　　乔其伸出手捏捏他的手指：“等下给你找条裤子换上。”
　　
　　吱呀一声，客厅的门推开了。
　　
　　苍白，映入眼帘的全是苍白。
　　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家具，苍白的桌布，唯有墙上一个美丽女人的微笑灿烂着整个房间。
　　女人是乔其死去的妻子。
　　
　　身后的门扑通一声关上了。韩非并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迈着步子，在餐桌前坐下。
　　白桌布上，摆放着一束红玫瑰，红的太过分。
　　
　　乔其笑笑：“简陋了点，真不好意思。”
　　“没有，这里很好。我很喜欢。”韩非礼貌的笑笑，觉得双手有些粘腻，他问：“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往前走，第一个就是。”乔其进厨房了。
　　
　　韩非走进卫生间，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恶臭。他连忙用手掩鼻，味儿这么大，是下水道有问题么？
　　实在无法忍受这味道，他匆匆将手洗净，刚要离开，余光瞥见浴缸的一角，渗出丝丝红颜色。
　　
　　韩非走过去，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脸色微变。
　　再用手敲敲浴缸后面的墙壁，发出咚咚的空荡声响，里面好像是真空的。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灯灭了。
　　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把他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乔其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停电了……”乔其举着蜡烛，惨白的微笑，“去吃饭吧……估计一会就会来电。”
　　“呃……嗯。”韩非恢复镇定，又将手洗了一遍，跟着乔其来到客厅。
　　
　　午餐很丰盛，这么快，看样子早就准备好的。
　　乔起很有礼貌的为他倒了一杯红酒：“这是Merlot 82年的红酒，尝尝。”
　　韩非把酒推到一边：“我不喝酒的。”
　　
　　“哦？”乔其垂下眼睫，“真是可惜，不喝酒可是人生一大损失啊。”
　　“呵呵。”韩非笑笑，双手放在膝盖上，并不动餐具。
　　
　　乔其侧过身，就着桌上跳动的火焰在暗中看着他。
　　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好像飘起了小雨。韩非内心突觉不适，轻声问：“怎么？脸上有东西？”
　　
　　“韩先生很漂亮。”乔其笑笑，夹了餐盘里一片竹笋，放进嘴里。
　　韩非看着他吞咽下去。
　　
　　“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他问。
　　韩非摇摇头：“没有，食物看起来美味极了。”
　　“那多吃点。”
　　
　　两人静静的用餐。
　　乔其吃的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的饮酒。偶尔抬头看着韩非，眼神扑朔迷离。
　　午餐用到一半，韩非渐渐察觉不对劲，身体失去了力气，强烈的睡意袭来。
　　
　　他倒下去之前，看见乔其的沾着红酒的嘴角微微上扬。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韩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苍白的被子，他试图起床，却发现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动也不能动。
　　他被乔其下药了。
　　
　　“你是一个贱人。”身后突然传来沉闷的人声。
　　韩非转过头，乔其站在那里，面色陌生且微微发青，看得出来在发怒，脖子上的青筋爆裂。
　　
　　他走到床边，触摸着他的肩膀，手腕，还有脚踝：“你知不知道，你长的很像我妻子——都是一样的贱！”
　　韩非点头：“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那副照片，的确与我有五分相像。”
　　
　　“是啊，所以我才找你来啊！”乔其将手从他身上移开，踱步到衣橱前，拿出一件红色的喜服。
　　韩非愕然，那件衣服不是随着新娘下葬入土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很奇怪是吧？明明入了土，为什么这件衣服还在人间？”乔其拽过衣服，望着他冷笑。
　　韩非猛地抬起头，不是吧？
　　
　　“没有错，我把她挖出来了，就在这里！”乔其挪开衣橱，用匕首在墙上用力凿着，过一会，墙壁裂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他用手噗倏倏剥开墙皮。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韩非分明看见一张溃烂发臭的脸对着自己，深深嵌在墙壁里。胃部猛地翻涌，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乔其观察着他面色的变化，暗暗冷笑：“这味道是不是很熟悉？洗手间里还有三个。吗的，为了你我还得重新修补这面墙！”
　　韩非冷汗丛生，艰难的抬头：“前段日子失踪的三名女性就是被你杀掉的？”
　　“是啊，因为她们都有错。”
　　“她们有什么错？”
　　
　　“长的像阿琳这贱人就是错。你们都是贱人！都是！为什么我对她如此深情，她却还要跟别的男人跑？你们这些勾三搭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乔其疯了一样，失控的大吼，吼着吼着，他又笑了起来，眼角含着泪：“你知道吗？我们第二天就要结婚了。可是她却在她当医生的村子里勾搭上了一个穷男人，两人竟然约好一起私奔……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成全他们……”
　　
　　韩非深深的呼吸，身体僵硬：“所以，你妻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哈哈，当然……她的奸情被我发现，害怕的要死，在山里乱跑。我把她追到山林深处……忽然地动山摇。前面山体滑坡，只要再跑几步，就会被泥石流淹没！ 我将她推了下去……哈哈哈……背叛我的女人……果然死了比较好。”
　　
　　韩非只觉得全身冰凉凉的，找不到可以逃出的路。
　　乔其明显精神不太正常，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点燃他杀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说服他：“乔先生，你只杀女人对吗？”
　　“没错，女人都是贱人！”
　　
　　“那么，我是男人，你也要杀？”
　　“是啊，我也注意过这问题，也挣扎了好久，到底要不要捕捉你呢？没办法……我没办法！你实在太美了！哪里像男人。”顿了顿，笑了，“没关系，我会把你变成女人的。没关系……人海茫茫，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与阿琳那贱人太像了……你等我一等”他喃喃自语，走了出去。
　　
　　过一会，门吱呀作响，推开来，乔其捧着一只锦盒：“来，给你的，我们来举行婚礼。”
　　韩非睁大双眼，“你做什么？别碰我！”
　　拒绝没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乔其全部脱光。
　　冰冷的空气像刀刃一样在皮肤上游走。
　　
　　乔其看着他的身体，忍不住感叹：“这么美丽的身体，只可惜是个男人。”将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正对着穿衣镜。
　　再从衣橱里将新娘装拿起来，温柔的替他穿上：“阿琳，我们开始举行婚礼了……这是你最喜欢的复古式礼服，你喜欢吗？”
　　
　　韩非忍住作呕感，身体发凉：“乔其，你放开我，我不是女人。”
　　“嘘！”冰凉的食指抵在他唇上，乔其温柔的说：“不要说话……安静。”
　　
　　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许多复古的饰品，化妆品，还有一套假发。
　　乌黑的齐刘海长发，戴上。
　　扬州出品的水色胭脂抹在苍白的脸颊，丝丝晕开。
　　艳丽的口红在没有血色的薄唇上轻轻晕染开来。
　　
　　然后他从锦盒里拿出一副红玉石耳坠，温柔的说：“这副耳坠是去年我们去苏州旅游，我送给你的。你说很喜欢……一直戴着。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戴到最后，却戴上那个男人给你买的廉价耳钉？”
　　红玉石耳坠扎进耳垂，韩非没有耳洞，他就生生戳破两个，鲜血淋漓。
　　
　　韩非痛的全身发颤，却依然紧抿双唇，不发一语。
　　口红，胭脂，假发，首饰，大红的指甲油，连十根脚趾都没放过，乔其一一为他涂抹上，细心而温柔。
　　
　　最后，他站起来，打量着韩非，眉头微蹙，“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啊，对了，是这个！”
　　从锦盒里翻出一支玉簪来，“这是你最爱的簪子，叫‘妓红，现在想想，还真是适合你的名字啊！”
　　
　　簪子上半部分是绿色，用的是点彩这种矿物颜料。这种工艺，只有在浙江与福建的交界处才有生产。簪子工艺很精细，中间是禅杖的形状，两侧雕着梅花与喜鹊。取喜鹊登梅的好福彩，而禅杖，算是佛教的传统图案了。
　　下部分为桃红色点彩，这样俗气的艳红，却又带着点轻佻的妖气，这也是它名字的来由——妓女的红。
　　
　　乔其将那根发簪插进他的假发里，然后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赞叹：“真美，你真美！我的新娘！”
　　韩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骨头里都泛起了寒意。
　　
　　长及腰部的假发，黑的让人晕眩，与鲜红的喜服形成强烈对比。
　　本来惨白的双颊被胭脂晕染，粉嫩无暇。烈焰红唇。
　　
　　韩非的眼尾细长，向上傲媚地挑着，眼波流转，蕴含的风韵比十杯蒙汗药的分量还足。
　　他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上，就像古时候出闺的新娘，一颦一笑都充满危险的美感。
　　
　　他微启双唇，静静的问：“为什么？”
　　
　　




我垂死的新娘（六）

　　
　　因为我爱你。
　　
　　“亲爱的。”乔其贴近他的脸，轻轻的说，“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亲吻着他的手，喃喃自语。
　　
　　韩非此时已没有力气回应男人的任何言语，嘴唇微微颤动，半睁的眼睛支撑不住的闭了起来，只有胸膛起伏，发出轻微的呼吸。
　　大红色的喜服比血还红，就像着了火一样。
　　
　　乔其将他抱起来，放在了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相机，在床边身边坐下，一手搭在他肩上，“我们该拍结婚照了。”
　　咔嚓一声，印象永恒。
　　
　　好像举行仪式一样，乔其伏在他脚下，从他的裸足开始吻起。
　　他赤著脚，踩在柔软的被子上，他的脚比白玉还白。
　　
　　乔其吻着，偶尔抬起头来，看见他皎洁的面上蒸了一层薄霞。
　　乔其笑笑，将他搂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荷莲香气，不由得把脸凑到他颈间，使劲嗅著。
　　嗅着嗅着就变了味，沿著他脖子渐渐滑了下去。喜服自韩非肩头滑到了腰间，如玉雕琢似的。
　　
　　“我无法理解，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选那个人。我不好吗？哪里不好？告诉我吧。” 
　　
　　韩非突然浑身颤了一下，虽然无声，却很剧烈。
　　乔其继续说道：“我好爱你啊，阿琳，阿琳，我好爱你啊！”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韩非，只见他嘴角笑意渐浓，似乎在讥嘲自己，心中一凛，问：“你笑什么？”
　　
　　韩非似笑非笑，无力道：“你爱她什么？把她杀了，又奸杀那么多女人，是爱？应该是背叛吧。”
　　“我没有。”
　　“你有。你现在对我做出这种事，就代表前面几个女人也一样。这不叫背叛叫什么？肉体与灵的忠贞才叫忠贞。”
　　“我没有！”
　　“别试图狡辩。你明明是清醒的。”
　　
　　“随便你怎么想都好。”手自韩非腰间滑下，在滑腻结实的腿间抚弄着，乔其说，“你美，容颜如画。你的身体几乎完美，我为你着迷。可是你却不肯要我。”
　　
　　韩非靠在他怀中，想掀开他那只潮湿的手，却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低低地喘息。
　　“我不认为我有错。所以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要你永远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说着说着，他的手渐渐滑到韩非细瘦的脖颈里，渐渐用力。
　　韩非觉得呼吸渐渐困难，手指攥紧被子，却没有力气挣开。
　　眼看着，他就要魂断此处。
　　
　　“哗啦”一声，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
　　李冬阳从窗户上跳下来，抄起椅子就朝乔其砸去。
　　乔其没有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不及闪避，椅子就沉重的砸到了他身上。
　　手一松，韩非便从他怀里软软滑下，张嘴大口大口呼吸着。
　　
　　“你是什么人……你干什么！”
　　
　　李冬阳也不言不语，直接与他视线相撞。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惊雷滚滚。
　　
　　乔其趟在床上，不再动弹。
　　李冬阳上前，将韩非打横抱起，准备离开，谁知刚没走几步，腿就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正是乔其。
　　
　　“阿琳……不要走……”乔其额上披满了冷汗，浑身颤抖着，好像在拼命抗拒着什么一样。
　　李冬阳蹙眉，挪不动脚步，不耐，一脚踢开了他。
　　
　　乔其不甘心，突然发起狠来，朝他扑了上去。
　　肢体与肢体接触的刹那，李冬阳转过脸去。
　　乔其倒下了。
　　
　　韩非好像看见李冬阳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闪过，接着他便被卷入一场血海中。
　　血一般的红。
　　
　　****
　　
　　乔其躺在地上，嘴角渐渐扬起柔和的笑意。
　　他看见穿着大红衣裳的恋人，赤着脚朝自己走来，全身都湿漉漉的，站在他面前。
　　“你真傻。”女子寂寞的流下了眼泪。
　　“是啊，太傻了。”他直直地对著她的眼睛，觉得心痛，酸楚，并不恐惧，“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还记得，那年盛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缕一缕洒进来，洒在他心爱的女子身上。
　　那淡淡的阳光，女子坐在窗前，掩卷沉思。眉眼并不精巧，却别有一番韵致。
　　年少的乔其一见钟情。
　　
　　从此开始热烈的追求。
　　
　　女子是医学专业的学生，读大三，高自己一届。少年为了追求她，日日等候在她班前。上课替她背书包，放学替她打好饭。有什么新鲜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她。
　　乔其相貌俊美，曾经一度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虽然少年风流，可自从追求女子起，便一心一意，十年不变。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终于有一天，她终于答应他的追求，两人紧紧相拥。
　　
　　谁知道二人家境悬殊，成了最大阻碍。
　　乔其家境殷实，父母不允许他娶穷人家的女孩子。年少轻狂，两人便协议私奔。
　　私奔的结果，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苦恼。
　　那时，女子已毕业工作一年，却被乔家人用势辞去。
　　乔其刚毕业，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单位肯要他。
　　他从来没穷过，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贫穷。贫穷对于以前的他来说不过只是个形容词，偶尔掺杂一些怜悯的情绪。 
　　可是，那时候他们真的很穷。
　　两人完全断了经济来源。
　　
　　他们过年是在同学家，身上所有的财产是手机两部，现金279元8角，这个数字到后来很多年，他们都没有忘记过。 
　　这点钱在以前只够他们吃一顿饭，连乔其的一件T恤都买不起。
　　
　　可是他们用这些钱过了年，而且还过了五天。
　　乔其有很重的烟瘾，不能抽烟，吃两块钱一盒的蛋炒饭。 
　　女子也瘦了很多，到处找工作。
　　这些都是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那时候他们还像两个孩子，突然被家人遗弃，自己流浪，自己找活下去的方法。 
　　
　　但是乔其没有放弃。
　　他不想看爱人吃很难下咽的饭还要装出一副很美味的样子。
　　乔其对她一直小心翼翼，他怕她恨自己，也怕她后悔，更害怕两个人一起又过窘迫的日子，还要假装很适应。 
　　
　　所以，乔其开始到处打工，什么都做，搬运工，装潢，服务生……尽可能给爱人舒适的生活。
　　他的爱人也在市里的一间小诊所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一起努力，渐渐克服了所有困难。
　　那段日子，他们很清贫，但也很快乐。
　　每天下班，两人就窝在他们的小房间里，抢着吃一碗泡面。
　　
　　再后来，乔其丢掉大学里学到的无用知识，拜师学艺，成了名厨。
　　而爱人的医术在市里也渐渐小有名气。
　　
　　直到有一天，她跟他说要去山区里当医生。那里孩子苦，需要她。
　　那时他们的生活状况已经好了很多，所以不用为钱担心。
　　乔其虽然开始不太愿意，怕她吃苦，但经不住她的请求，勉强答应。
　　
　　谁知，这一去，竟然就让乔其遁入魔道。
　　女子在山区当医生的第二个月，他开始发现她的不对劲，说话恍恍惚惚，半夜起床偷偷接电话，连在床上做 爱时，都显得很不专心。
　　
　　乔其开始怀疑。
　　他质问女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新欢。
　　她当场哭了出来，甩了他一耳光，怒声说：你可以跟我分开，但不可以这样侮辱我！
　　
　　乔其见她不像撒谎的样子，便原谅了她。
　　买鲜花，烛光晚餐，求和。
　　
　　可是，他内心深处却像长了一颗毒瘤似地，怎么挖都挖不掉。
　　半夜三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不相信。
　　他怀疑！
　　
　　他开始偷偷跟踪她。
　　他开始找私家侦探调查她。
　　半夜时偷偷翻阅她的手机，记下所有可疑号码与信息电话。
　　
　　什么都没查到。
　　可是，乔其依然不信。
　　
　　他心中的毒瘤啊，越长越大，越查不到，就越想查。
　　到最后，他竟然开始期待，对，是期待！
　　他期待找到她背叛的证据。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有一天，女子突然跟他说：“其，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
　　乔其当场愣住。
　　女子温柔的笑，捧起他的脸，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羞涩而腼腆：“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我想为你生个孩子。可以吗？”
　　
　　可怜的人啊，一瞬间就被幸福湮没，以为毒瘤就这样铲除了。
　　他们开始准备婚礼。
　　二人看起来相亲相爱，如同初恋。
　　谁见了他俩，都忍不住称赞二人感情好。
　　
　　每每受到人称赞时，乔其的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难耐。
　　他可没忘记上星期四夜里，她偷偷起床，在阳台上与谁窃窃私语。
　　他也没忘记，两天前，在她手机里翻到的短讯：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是天使。
　　
　　乔其一阵阵恶心。
　　
　　又是忙碌的一天。
　　南方已经整整下了一星期的大雨。
　　乔其疲惫的回到家里，正好遇见准备出门的她。
　　这时候，他们第二天就要结婚了。
　　
　　女子匆匆忙忙的在他脸上吻了下，说：“亲爱的，我得去山村一趟。那里有孩子发烧了……”
　　“什么！”乔其一把拉住她，“雨下的这么大，不安全！别去了！”
　　“不行的，那孩子会没命的！乖，我爱你！等我回来！”她拉开门就走了。
　　
　　乔其望着她的背影，顿时像被雷劈中一般。
　　毒瘤啊，疯狂的毒瘤，又开始噌噌疯长。
　　
　　他拿起雨伞，跟在了女子身后。
　　泥泞，瓢泼大雨。
　　
　　乔其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看见女子与一位中年男人接头，二人互相搀扶着，朝远处走去。
　　乔其的脑部血管顿时爆炸，他们是想私奔吗？
　　
　　他刚要冲上去，却见男人与她说了什么话，然后二人便分道扬镳。
　　女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男人朝村子里走去。
　　
　　乔其的眼睛深深的暗了下去。
　　他静静的跟在了女人后面。
　　一前一后，脚步深深浅浅。大雨浇在身上，模糊了视线。
　　
　　乔其看着自己的双手伸向她，这个自己爱了十几年的女人。
　　“啊！”凄厉的叫喊很快就被山体滑坡带来的巨响掩盖。
　　
　　乔其站在那里，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很久很久。
　　
　　再后来，救援队挖出了她的尸体。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眼角有血泪。
　　
　　村子里的孩子与老人都跪在她身边，哭着喊她“小菩萨”
　　乔其接到通知，赶了过去。
　　
　　他呆呆的站在她身边，人鬼殊途的突兀感，让他浑浑噩噩，不知所在何处。
　　这时，有个男人来他身边，向他致歉。
　　乔其认出那个男人，就是雨夜中的奸夫。
　　
　　可是男人对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阿琳医生……都是我害死她的……去年，我在医院查出了艾滋，怕被家人发现担心，便偷偷告诉了阿琳医生。阿琳医生帮我保守了秘密，一直开导我放松心情，还教了我很多相关知识。 我怕死，有时候被这羞耻的疾病压的窒息，半夜睡不着觉，就和她打电话。 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很有耐心的开导我，劝解我。 她就像个天使……小菩萨！ 可是……如果那晚我儿子不发烧的话，我不把她叫出来……她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是丢下她去找丢掉的钱包，她就不会……就不会……
　　
　　乔其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忘了那男人告诉他的所有事。
　　他心中的她，就是一个贱人，背叛自己的贱人。
　　
　　他开始疯狂的寻找与她相像的女子，将她们诱拐到家中，化妆，再勒死她们。
　　只有这样，一遍一遍的结婚，一遍一遍的杀戮，他才觉得自己是对的……自己永远都是对的……
　　
　　然后有一天，他在杀了第三个女性之后，掀开了莲花的门，一眼就看见坐在黑暗中的韩非……
　　
　　现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淡淡一笑，眼角滑出了泪光，对她说：“原来我最爱的人，还是你啊！”
　　“你原谅我吗？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吧。”
　　
　　“嗯。”女子嘴角绽开了甜美的笑容。
　　他朝她伸出了双臂。
　　
　　　 
　　韩非看见他点燃了床单。
　　他躺在床上，微笑着，一片火海。
　　
　　李冬阳淡淡的说：“走吧。”
　　“嗯。走吧。”韩非点点头，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我们能翻过生活那座山，却渡不过欲望这条河。
　　




冬阳（一）

　　乔其的案件最终被一场大火湮灭。
　　警方赶来时，为时已晚，古旧的公寓，早成了一片废墟，连同那墙壁里的人尸也化成了一抹灰烬。
　　
　　所有人都认为年轻的男人是殉情而亡。
　　大众不胜唏嘘。
　　
　　莲花内屋的沙发上，韩非躺在上面，衣衫像火红的云霞一样，温柔的铺开。
　　金猊香炉中，幽幽地沈了几星香，沉沉浮浮，静的让人犯困。
　　
　　李冬阳端来一杯水，缓缓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好一点了吧？渴吗？喝水。”
　　衣衫的细碎声响，韩非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干涩的唇湿润了些许。脸上还残留着胭脂，像未退的潮红，艳如残霞。
　　他慵懒的靠在那里，嗯了一声，却懒得说话。
　　
　　李冬阳见他这副模样，笑道：“衣服要不要换掉？嘿，没想到你穿女人的衣服竟还不错。挺漂亮！”
　　韩非瞪了他一眼，双眸流波，没好气的说：“你喜欢？我脱下来给你穿！”
　　“呵，还是韩老板穿着比较美。我不适合！咳。”
　　
　　韩非冷笑一声：“我有事要问你！”
　　李冬阳闻言，扬起嘴角，双手枕着头，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英雄救美？想问我那人临死前看到的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就跟你说过，如果有人约你，千万不要去。可你不听。”耸肩，摊手，“活该你受罪！”
　　
　　韩非垂眉，伸出白净纤细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鬼？”
　　
　　李冬阳怔忪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的弯了腰，“咳，哈哈哈哈哈，没想到韩老板竟然还相信鬼神之说。真没想到……哈哈哈。”
　　韩非被他笑得浑身不爽，伸腿一脚踢过去，谁知道却被李冬阳捉住了脚腕。
　　两人同时一怔。
　　
　　被李冬阳握在手心的裸足触感冰凉，像冰蚕丝一样的滑腻。毫无温度，完全不像人应该有的皮肤，直觉得心里发冷。
　　韩非见他的眼光落在自己脚上，脸色一变，连忙把脚缩了回来，又扯下衣襟的下摆遮住了。
　　
　　李冬阳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没什么反应，只是轻声说：“你真的信鬼神之说？”
　　韩非淡淡道：“魏斯博士不是说过吗？当我们的肉体死亡时，我们并没有真正死亡。人的灵魂是不朽的，灵魂能在肉体生命结束后继续活着。这与鬼神无关，不过是一种微分子的存在而已。”
　　
　　李冬阳轻轻一笑：“那你觉得我是吗？”
　　“你？”韩非斜睨他一眼，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可以了解人类的内心！”
　　“……”
　　
　　李冬阳见他呆呆的可爱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直身子，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他抿唇笑：“正确的说，与其说是看穿，倒不如说是感受。因为人类的大脑不是由语言构成的。”
　　
　　“比方说，那个掳走你的人。我第一次在路边见到他，就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想法，那股浓浓的杀人欲念，就快要因为压抑不住而爆发了。不过，那股欲念却是集中在你身上。他在想着过几天约你去他家，杀掉你。所以我后来才对你说不要去。”
　　“又比方说，上次跳楼的那个死人，在他跳楼的瞬间，我看到他曾经做过的事——为了赌博，将自己的妻子卖掉，他那年老的母亲也被他乱刀砍死，尸首就扔进了垃圾箱里。当我经过他身边时，我感到他内心的恐惧，所有被他杀害的人都化身为厉鬼，跟在他后面，向他索命。他朝塔上跑去时，我就知道他会死。所以不需要惊讶与戒备，就这样。”
　　
　　李冬阳微笑，单手撑住下巴：“不过信不信都由你自己啦。”
　　“……”韩非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呵呵呵呵呵……”李冬阳笑出声来，好笑的看着他，“无所谓啊，随便你怎样都好，就算告诉别人也没用。不会有人相信你的。为了你好，还是保持沉默吧。”
　　
　　韩非咬着唇，低声问：“那我上次看到的景象，是什么？也是你的特殊能力？”
　　李冬阳凑近，笑问：“要不要再试试？”
　　话刚落，他就伸手去扣住他的手腕，韩非还没有恢复力气，没有反抗的能力，任他抓住了。
　　
　　只见噗地一声，整个店里燃起了大火。窗外的西天都染得血红一片，依稀可听到人声喧嚣。
　　火势越来越大，韩非突然张开了眼睛。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浓，瑟缩地向后蜷缩，却像是退不开似的，只是伸袖遮住了双眼。
　　
　　但眼前还是一片侵染的血色，红的让人觉得刺目。
　　过了好久，他才将手从双眼上挪开，冷冷的盯着李冬阳，说：“你真差劲，每次让我看的东西都这么恶心。”
　　李冬阳却笑道：“错了，这不是让我让你看到的，而是你自己内心的影像。血管、割裂、喷出的血浆、大火，烧烂的尸体……这是你最厌恶畏惧的世界——”
　　
　　韩非却笑了。灿烂得近乎艳丽，那一身的红，就像快要烧起来似的，印的惨白的脸颊也成了冶艳的红。
　　他问：“恐怖之后是什么？烧死我？”
　　
　　黑暗中的男人嘴角渐渐上扬。
　　火焰扑腾一声熄灭。
　　屋里又成一片漆黑，黑得没天没日。
　　
　　韩非脸色死白，瞟了李冬阳一眼，扭起嘴角笑笑：“没了？”
　　
　　李冬阳饶有趣味的看着他，说：“你的想法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有趣嘛，所以我玩了点花样。”
　　“？”
　　“只是可惜，我的能力只能发挥到这地步了。好像没办法再继续和你连接了……。”
　　“什么意思？”
　　
　　“我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型的人，读不到你的内心，不容易被操纵，而且就算煽动也不轻易动摇……老实说，相当棘手。而且，你还有一点很奇怪……至于哪里，我现在还搞不明白！”
　　
　　韩非冷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那种会轻易被你操控的类型的话，我现在就算在这里被火活活烧死，也不奇怪了？就跟那些死去的人一样，被自己的幻觉杀死！”
　　
　　李冬阳只是笑，嘴角衔着的那朵笑意就像隐匿于黑暗中的莲花。
　　“那些可不是我做的！”
　　
　　咚咚咚，有人敲门。 
　　“老板，是你在里面吗？” 
　　张嫂早起来上班了。
　　
　　韩非挪了挪身子，对门外说：“是我，您先忙，我这里有点事！”
　　李冬阳站起了身，拉开窗户，“好好休息吧，我得回去了。对了，多谢你为我奶奶做的衣服，很漂亮！”
　　
　　他从窗户上跳下去。
　　韩非立刻爬起来，来到床边，看见男人的身影站在黎明月色中。
　　李冬阳走几步，又回头来，笑着对他挥挥手：“快回去换衣服吧！大美人！哈哈哈……”
　　
　　韩非气得眼前发黑，随手抄起窗台上的书朝他砸过去：“你去死！”
　　李冬阳轻巧避过，笑呵呵的说：“安心吧，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事了！”顿了顿，继续道，“应该说是不能再做什么了。拜拜。”
　　
　　他消失在视线里。
　　
　　韩非默默的抚摸着左手尾指的玉石戒指，眉头微微蹙起来。
　　




冬阳（二）

　　“哎，世道不太平啊！又死了一个！” 
　　
　　韩非刚走出他的公寓，就看见马路边围满了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不住的将头往里探，眼里充满了好奇。
　　中间有一块白色的长布微微隆起，上面浸满了鲜血。脏兮兮的。
　　警车在一旁刺耳的鸣叫，警察很不耐烦的拉开警戒线，驱散众人。
　　
　　韩非皱了皱眉。
　　虽然这一切和他没关系，但现在他被这些人堵住了出路，无法回店里工作。于是他给店里打了电话，交代几句，朝反方向走去。
　　
　　“韩非！”
　　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是安楚。
　　
　　安楚穿着警服，跑过来，笑着说：“怎么这么晚还没去上班？”
　　“嗯啊，昨晚睡得有点晚，所以起迟了！”
　　
　　韩非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像是最精致的古玉。安楚看了，心下一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比云还柔软，比水还冰凉。
　　“你穿的太少了。”
　　
　　安楚从车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韩非身上，问：“吃过早饭没？没吃的话，一起去！还有，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找不到你不说，脸色还成了这样子，生病了？”
　　韩非摇摇头：“没干嘛啊，只是晚上梦多了点，睡得不太好而已。”说着，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那把声音比他店里点的沉香还腻人。
　　
　　安楚顿时觉得有一股血气自小腹涌了上来。
　　有时候，太美的东西，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饥渴感。
　　
　　安楚记得有一次无意撞见韩非洗澡，那赤 裸优美的雪白身躯，伸展在昏冥光线里，散发着柔艳的光，让他在顷刻间头晕目眩。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极度饥渴的感觉。
　　
　　他拼命的去冲冷水澡，可还是无法驱散这种感觉。
　　每见韩非一次，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韩非见他一脸神游的表情，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大警官！”
　　安楚吓一跳，即刻回过神来，尴尬的咳嗽几下，低声说：“没呢，在想案子的事！咳咳咳。”
　　
　　“还没捉住凶手？”
　　“嗯。有点麻烦。这宗连环杀人案越来越扑朔迷离了，虽然都是自杀的，可这么多凑在一起就太蹊跷了。烦，上头给我施加了压力，再不破案，我恐怕要丢饭碗了！”安楚苦笑了下，神色颇为无奈。
　　正说着，法医抬着尸体从身边路过。韩非不禁将身子往前顷了顷，朝那里看去。
　　
　　安楚一把捂住他的眼睛，苦笑：“死的很难看，别看了。会怕的。”
　　韩非愣了一下，唇边突然弥漫出一个微笑，就像打碎了的香水瓶，渗出了浓郁的香气，一丝丝，在空气中弥漫着：“我不怕的。”又加了一句，“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韩非的笑容非常美。
　　安楚看着他，总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却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便笑着说：“我怎么记得你读大学时，胆子小的很啊。晚上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非要拉着我陪你！”
　　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不再黏着自己，不再与人亲近。纵使站在眼前，也似有千里之遥。
　　
　　韩非只是笑，笑的清清淡淡，眼里漾了水光，似有云雾在蒸腾。
　　“你说呢？”
　　
　　“呃。”安楚的饥渴感又涌上来，连忙转过身，避开尴尬，“对了，那什么，下星期我可能请不了你了。局里要我下周去外地调查个事，所以，咱们改天，好不好？”
　　
　　韩非耸肩：“可以啊，什么时候都好！”
　　
　　这时候，人群渐渐散开，道路开阔起来。
　　小警察在不远处喊道：“安sir，走不走？”
　　
　　安楚应了声，转脸对韩非说：“我要回局里去了。你路上小心点儿啊！”
　　“好的好的。安楚，你越来越像已婚妇男了。快去吧！”
　　
　　安楚像没听见他的调侃似的，凝视着韩非，表情很复杂。
　　少顷，挥挥手，又恢复了爽朗：“那我走了。拜拜。”
　　他坐在车上，看着韩非远去的背影，渐渐走远。
　　深秋正午，阳光却突然像血一样，逆着光，韩非的身影，亮的看不清楚。
　　
　　***
　　
　　韩非没有去店里，而是去了大学的研究所。
　　教授还没来，只有几位研究人员在埋头工作。
　　
　　做科学研究工作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呆，傻，不修边幅。
　　就算是昔日同窗，见韩非来了，也只是抬头问了一声好，又继续埋头工作。
　　
　　韩非坐在角落里，随手翻阅着一本大脑杂志，等教授回来。
　　翻了一会，他无趣的将杂志合上，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操纵人意识啊……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笑呵呵的说：“呵呵呵，没想到会从超理论派的韩非口中听到这种观念性的话。”
　　
　　“啊，Gant教授！”韩非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尊敬的朝他鞠了一躬，“您来了，教授！”
　　老教授笑呵呵的摆摆手：“我一听你来了，就连忙赶了过来，怎么，有什么事吗？”
　　
　　韩非说：“是有点关于大脑方面的事情……”
　　微微蹙眉，自己到现在也不肯完全相信，停了下，又说：“像那种通过侵入人的大脑，并操纵人的行为，这种能力真的存在吗？”
　　
　　教授扶了扶眼镜，沉思会，说：“不是无法解释就绝对不存在。在容易了解的部分有第六感、心电感应等试验，一次作为超心理学、超生理学研究的研究所也是存在的事实。PSI的接受器官不明，不过统计的手法使得试验结果获得认可。有关人类未知的能力是认知或是否定，目前尚未得出结论。不过当人类陷入极限状态时，有时会有不可思议的体验，这点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了为数众多的报告了。”
　　
　　有一位研究员抬起头来，插话：“比方说，离魂体验、濒死体验。有些人死了，灵魂却做为一种微量原子生存在空间中。这是一门超常现象即现代科学知识无法圆满解释的生物体现象的科学。不过它还未被科学界接纳，所以也称为潜科学或边缘科学。这种超自然现象的研究与灵魂学研究的范畴是差不多的。”
　　
　　教授点点头：“他说的差不多。怎么，突然有兴趣研究这个课题？”
　　韩非笑笑：“不是，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教授说：“小韩啊，你还在开那什么寿衣店？”
　　“嗯啊。”
　　“你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见你是个人才。想要好好培养你，谁知道，你竟然去开什么寿衣店！唉唉！浪费人才啊！”老教授一脸惋惜。
　　
　　韩非垂眉，轻笑不语。
　　
　　“对了，你这星期有没有时间？”教授突然问道。
　　“啊？有，怎么？”
　　“我明天要去国外参加科学研讨会。那什么，想请你来替我代一周的课。”
　　“啊！这样。”
　　
　　既然是恩师的请求，韩非自然不好拒绝，爽快的答应了：“没问题。”
　　“那你下午就去上课吧！来，我跟你讲讲课程的进度，你好备课……”
　　
　　老教授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就答应，面上一喜，拉着他就进办公室了。
　　
　　三小时候，韩非捧着书走上讲台。
　　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然后，无论男女，都目瞪口呆的发出惊叹。
　　“我们学校有这么漂亮的男老师？”
　　“第一次见啊！”
　　“萌呆了！我压三根黄瓜，他绝对是总受！”
　　
　　韩非抬起眼皮看了看，慵懒的靠在讲台上，说：“我叫韩非，这一周我将是你们的代课老师。上我的课可以睡觉，吃零食，可以打情骂俏，接吻抚摸。只是七天后，在你们教授回来之前，我会做个小测试，不及格的，拖出去受刑！”
　　
　　学生哄堂大笑，扯着嗓子大喊：“老师，受什么刑啊！如果是您亲自下手，我们是很愿意的啦！”
　　女生尖叫：“老师，您多大了，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考虑考虑我们啊！”
　　
　　“谢谢。”韩非说，“我今年五十岁，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各位女士们还要给我介绍吗？”
　　学生嗷嗷叫起来：“骗人！老师你看起来明明只有二十岁左右！”
　　韩非说：“我明天把孙子带过来让你们围观。记得给他买棒棒糖，他喜欢苹果味的。”
　　
　　“……”鸦雀无声。
　　韩非扫视一圈，冷冷说：“没话说？没话说我们开始上课！先点名。”
　　“XXX。”
　　“OOO。”
　　
　　“李冬阳。”念到这个名字时，韩非一怔，抬起头朝后排看去。
　　李冬阳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正懒洋洋的向他打招呼：“hi，大美人，又见面了。”
　　
　　韩非一听，气得差点没背过去。
　　




冬阳（三）

　　下课铃一响，韩非就快速走出教室。
　　学生在后大喊：“大美人老师，不要那么快走嘛！陪我们聊聊吧！”
　　韩非将手中的书朝后扔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李冬阳靠在柱子上，白色休闲外套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侧脸看起来有种少年与成熟男人的混合美。
　　他招招手：“hi，老师，一起去吃个晚饭如何？我请客。”
　　韩非冷笑，阴测测的答应：“好啊！”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傍晚的夕阳红的像血。
　　
　　韩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去哪里？”
　　李冬阳微笑着说：“老师喜欢吃什么？”
　　“随便。去你常去的地方就好。”
　　李冬阳没说话，笑着发动了车子。
　　
　　韩非吃的很少，像小猫一样，只吃一点点。李冬阳比他个子高，看他吃饭的样子，就很奇怪这人怎么活到现在的，不会饿死？
　　“老师，多吃点啊！”夹了一块香菇放到他碗里。
　　
　　韩非懒懒的嗯了一声，却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李冬阳惊愕：“吃饱了？”
　　“是啊。”
　　
　　“吃的真少。我以为只有女孩子才减肥的。”李冬阳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呆呆的问：“可你这么瘦，不需要减肥呀。”
　　韩非白他一眼：“吃得少不代表减肥。笨！”
　　“哦哦，这样。”李冬阳恍然大悟一样，呆呆点头，闷闷的吃饭。
　　
　　李冬阳请韩非吃的，是情侣间的烛光套餐。
　　桌上燃着一枚红烛，烛泪像血一样往下蜿蜒。
　　
　　李冬阳闷头吃了会，忽然觉得太安静了，便想找个话题来谈。他慢慢抬起头来，红烛的光耀就照在韩非的脸侧。离的太近，让他整张脸都笼在一片艳丽朦胧的大红中。
　　
　　不像人。
　　
　　蜡烛旁的他，嘴角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一点笑意也没有。单薄的唇线被烛光染上了一层艳红。
　　他坐在那里，淡淡的凝视着李冬阳，只是那样凝视着，一动不动。 
　　
　　李冬阳放下餐具，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这话应该我问你。”韩非的声音比冰还冰。
　　
　　李冬阳笑出声来：“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李冬阳啊。”
　　“是不是你心中有数。你杀多少人都没关系，只希望别杀那些无辜的。有那份力气，多替警察去掉几个害虫如何？”韩非眉一挑，嘴角又弯起了漂亮的曲线。
　　
　　李冬阳觉得有趣，索性靠在椅背上，扬一扬下颚，调侃：“谁说人是我杀的？你有证据？”
　　“没有。但那些古怪的死法，这世界这城市，恐怕只有你一人能做出来吧。”
　　“哼，胡扯，我还没这闲功夫杀人。脏死了。”
　　
　　李冬阳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很厌烦的表情，推开餐盘，站起来：“没胃口了，走吧。”
　　
　　天已经全黑了。
　　晚上八点。
　　李冬阳的车子停在大佛巷的尽头。
　　这里算是这城市唯一没拆迁的地方了，所有房子都是老而陈旧的。
　　
　　韩非居住的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平居，一共三间。还有个很大的院子。
　　院里有一棵桑槐，不知活了多少年，苍翠雄劲，朝天伸展着繁茂的枝叶。
　　
　　今夜无月。
　　韩非走下车，扯了扯安楚给的大衣，轻声问：“要进来坐一坐吗？”
　　李冬阳坐在车里，笑着摇摇头：“不了，老师您要早点休息啊！明天见。”
　　“明天别再见了。”韩非一想起下午在课堂上他那声大美人所引起的爆炸，脸皮竟然微红起来。
　　
　　李冬阳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却锁紧：“我说，你到底多大？”
　　“怎样？”
　　“听说你28岁。可我觉得不像。再驻颜有术，人的肌肤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衰老的。我见过许多二三十岁的男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个少年。”说这话时，李冬阳牢牢的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表情。
　　
　　深秋寒夜，浓雾弥漫。
　　夜幕中，他的眼睛更黑更浓烈，却又很亮，天上的星星都碎在他眼里。
　　李冬阳突然砰然心动。
　　
　　韩非转了身，低低的笑了：“难道我像神话里的那些妖怪一样，吃人肉驻颜？”
　　
　　




冬阳（四）

　　李冬阳仰面躺在沙发上，赤着脚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他静静地注视着黑暗中的荧光灯，眼神有点空洞，似乎有些对不准焦距。
　　
　　夜很静，除了窗外风声，什么声响都没有。
　　就这样发着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簿，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上课时偷拍的。
　　照片里的韩非，是含睇浅笑的，眼睛里微微闪动着光芒，嘴角弯着一道迷人的弧线。
　　
　　李冬阳对着照片轻轻笑出声来，啪一下合上手机，“真有趣。”
　　卷了被子就闷头大睡。
　　
　　凌晨五点，他早早的醒过来，为奶奶做了早餐后，他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他驱车开往佛陀街。
　　
　　黎明雾霭，莲花隐匿在一片漆黑中。屋旁有树枝藤蔓潮湿交织。
　　屋里透着一点点微弱的灯光。
　　
　　李冬阳上前去敲门，用力的敲。
　　门开了，张嫂打着哈欠出现了，说：“店要到上午九点才开门——”
　　
　　片刻后，她恭恭敬敬的说：“请进来。”
　　“你们老板呢？什么时候过来？”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老板六点过来。每次有生意时，他都会起早贪黑的忙。”
　　
　　“怎么不开灯？”
　　“最近环保局在搞节能活动，佛陀街要到早晨8点才集体送电。”
　　
　　李冬阳推开韩非办公室的门，对张嫂说：“你出去吧，我在这待一会。”
　　“是。”张嫂毕恭毕敬的离开了。
　　
　　他点燃桌子上的蜡烛，微弱的灯火扑倏，满室生辉。
　　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绸缎，各种颜色的丝线，还有古韵古致的装饰品。
　　窗台上的金猊香炉，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烬。
　　
　　李冬阳就靠在韩非平日坐的软皮椅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盯着烛火若有所思。
　　忽然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一种很特别的沙沙声。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暗暗的在空气中浮动。
　　
　　门被推开，咯呀一声悠长的声响，他抬起头来，只见一身白衣的韩非站在门边。擎着烛台的左手，在微弱的烛光下白的近乎透明。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他脸上，眉目如画，美玉生晕。
　　“怎么是你？”看清室里的人，韩非奇怪的问。
　　李冬阳笑笑：“想你就来了啊。怎么，不欢迎？”
　　
　　韩非不搭理他，从一旁的搁架上拿起一把檀香，放进香炉，就着手里的烛火点燃了它。
　　室内顿时弥漫了馥郁的檀香味。
　　案台上的金佛依然大慈大悲。
　　
　　李冬阳默默注视着他。
　　韩非忙完这一切，泡了两杯红茶放在桌子上。茶香浓郁，揭开杯盖，血红的液体沉在杯底，混合着檀香味，一种奇怪的诱惑。
　　
　　李冬阳忍不住品了一口，然后赞道：“很好的茶。”
　　“当然，这可是我珍藏的红茶。自己都很少拿来喝。”韩非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细长的眼角溢满了风情。
　　
　　他将茶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又抿了一小口。苍白的唇沾染了一点血红液体。
　　“说吧，一大早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李冬阳笑笑：“不是说了吗？想你了，就来了。”
　　“你可真会开玩笑。好端端的，想我一个臭男人做什么？难道……”放下杯子，凑近他，韩非拖长语调：“先生需要寿衣吗？”
　　
　　李冬阳一怔。
　　
　　“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我给你打八折，怎么样？”
　　
　　李冬阳冷笑：“恐怕在你有生之年不能如愿了。我绝对比你活的长久。”
　　“哦，这样啊。”韩非脸上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笑意。
　　“你昨天干嘛跑去档案室？”李冬阳站起来，在狭窄的屋里走来走去，有意无意的翻着那些绸缎，“你会给我带来麻烦的。韩老板。”
　　
　　韩非捧着杯子，淡淡的说：“有什么麻烦？我看你一点都不担心。估计那位小姐已经忘了那件事了吧？”
　　“呵。”李冬阳笑，“你还真了解我。”
　　“哼。”
　　
　　“你这里缺不缺人手？”李冬阳突然问他。
　　韩非脸一沉：“不缺！”
　　“我看挺缺的啊，张嫂年纪大了，一个人顾不来吧？不如你请我，我帮你打工，工资你看着给。”李冬阳盯着他的手，他的唇，还有他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的红茶。
　　
　　韩非冷笑：“小店经营的是小本生意，请不起你！走开！”
　　“不。”
　　“李冬阳，你不许耍赖皮！”韩非跳了起来。李冬阳笑着说：“为什么不行？我就要给你打工，我偏要。气死你。”看到韩非一双眼睛瞪的滚圆，他笑得更欢了：“气死你气死你。”
　　
　　“你——出去！”
　　“我偏不！”
　　
　　张嫂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一把抱住韩非的腿，跪下哀求：“老板，请你一定要收下他，求求你了。”
　　“张嫂——”韩非连忙扶起她，“你这是干什么，张嫂。”
　　张嫂哭的一塌糊涂，抹眼泪，抽噎：“老板，我在您这也做了五年了。如果你不收下李先生，您、您干脆把我开了吧！”
　　“……”韩非无语，怒瞪李冬阳，“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冬阳耸耸肩：“老办法啊！控制她，假如你不收下我，这位老阿姨可真要辞掉了。你忍心？她家可是有三四个孙子等着上学啊。”
　　“李冬阳，你——”
　　“考虑下嘛，老板。”李冬阳笑得简直无法无天。
　　
　　张嫂哭的更大声了。
　　韩非扶额，揉着太阳穴，无奈的说：“别哭了，我答应就是。”
　　
　　李冬阳初战告捷，与张嫂一同高呼“撒花~”
　　
　　莲花里迎来了新店员，李冬阳。
　　月薪30块，不包吃住，负责打扫卫生，送货，采购。
　　总之什么活重，他就干什么。
　　
　　韩非捧茶，坐在老板椅上，淡定喝茶，看着累的一头汗的李冬阳，心里暗笑活该。
　　李冬阳正在擦地，好像是累了，停了下，抬手擦了擦汗。
　　韩非立刻嚷嚷：“干什么啊，谁叫你休息的？那里，那里，都没擦干净，还有那里、那里！你怎么干活的？重擦！”
　　
　　李冬阳冷笑：“你简直公报私仇！”
　　“不爽啊？”韩非挑眉，“不爽你就辞啊，我又没拦你。”
　　“看看你的手！”
　　
　　韩非闻言，低头一看，双手的经络突然扭曲，扑扑的往外钻。
　　“啊！”他吓的尖叫一声，手里的杯子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李冬阳仰天大笑，“叫你整我。”
　　“你——你给我滚蛋！”
　　韩非意识到被戏弄了，顾不得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抡起扫帚就朝他挥去。
　　
　　待到下午两点，店里终于清扫干净。
　　李冬阳饥渴的看着韩非：“老板，给口饭吃吧。”
　　“给。”一个豆沙包子。
　　
　　李冬阳咬了好几口，包子快吃完时，才尝到一点豆沙。
　　“吝啬！”他小声嘀咕。
　　
　　韩非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抬高音调，“怎么，你有意见？”
　　“哼。”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李冬阳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两人去学校。
　　刚跨进教室，韩非就愣住了。
　　
　　教室不知何时变成了雄伟的大教堂，教堂前聚齐了大片学生。
　　唱诗班歌声洪亮而圣洁。
　　洁白的鸽子在教堂广场振翅飞翔。
　　天气晴朗，白云洗碧。
　　
　　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何时穿上了婚纱，一双修长的腿□在外面。
　　脚踩高跟鞋，踏在红地毯上。
　　
　　鲜花，掌声。
　　
　　李冬阳身穿白色礼服，胸前挂一小红花，名曰：新郎。
　　韩非的脸迅速黑了。
　　不用说，又是李冬阳搞得鬼。
　　
　　他刚想发作，却被李冬阳拦腰抱起，标准的公主抱。
　　很轻，简直就像一朵云。
　　李冬阳蹙眉，“新娘子，你平时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这么轻。”
　　学生齐齐欢呼：“老师，祝你们新婚愉快！白头到老。”
　　
　　“……”
　　“……”
　　
　　“李、冬、阳！你给我适可而止！”
　　韩非忍无可忍，一拳击中了他的眼睛。
　　
　　




独角兽（一）

　　凌晨5点，莲花的窗口还闪着微微灯火。
　　又工作了一整宿。
　　最近死人多，店里生意非常好，每日上门顾客络绎不绝。
　　寿衣是纯手工制作的，所以忙坏了韩非，白天去学校代课，晚上要熬夜工作，几日下来，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加孱弱，风一吹，仿佛就能乘风归去。
　　
　　摇曳烛光下，纤细洁净的手指灵活的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丝线，一件崭新的寿衣又完工了。
　　衣服的主人是一位车祸男性，据说生前非常迷恋汉唐文化。韩非根据这一喜好，去图书馆查询了很多汉唐出土的陶俑，将里面的衣型复原，采用联珠锦面料制成汉服。
　　交领、右衽、系带、宽袖。袖口纹着莲花与梵文，款式大方典雅，不失庄重。
　　
　　韩非满意的将寿衣装进锦盒，看时间尚早，便伏案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时，窗户被风吹开，丝丝寒意笼罩过来。
　　他感到冷，迷迷糊糊的站起来，关窗。
　　
　　一个人影站在树下，微仰起头看着这里，浓雾弥漫，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韩非看了看那人影，少顷，将窗户关上，没事人一般继续睡。
　　
　　这一睡，竟然就睡到九点。上午十点的课，眼看就要迟到。
　　他急急忙忙交代张嫂几句，拦了辆出租车就冲去大学。
　　
　　学校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在晃荡。
　　韩非走进医学大楼，电梯前有很多去九楼做实验的学生，交头接耳，交换解剖心得。
　　一大清早就听见那些血糊糊的名词，韩非心中微微泛起了恶心。他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去按电梯。
　　在去教师之前，得先去趟研究所拿材料。
　　
　　然后他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悠远而来，非常特别的节奏。
　　他下意识的抬头，一位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在他身边停住，对他微微一笑，摁了电梯，19楼。然后便靠在电梯门旁，静静的看着电梯上升。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四壁都镶了镜子，以便乘客整理仪容。
　　
　　韩非无聊的盯着电梯指示灯看。
　　一层，二层，三层……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镜子上，准确的来说，是落在那男人的脸上。
　　再说的准确点，是通过镜子，迎视着男人的注视。
　　
　　说是男人，不如说是男孩。
　　很漂亮的男孩子，年轻，唯美，唇角略薄，有好看的弧线，皮肤白皙，眼神专注而有神采。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明朗，却又有哪里不对劲。
　　韩非想了一下，大概是他的眼睛。本来蓝眼睛没什么不好，只是拿男孩的蓝眼睛在昏暗的电梯间竟仿佛闪着幽幽蓝光。
　　美则美，却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很专注，看着韩非，唇角挂着一丝不经意的浅笑。
　　研究所在11楼。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了。
　　韩非跨出电梯，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韩非，你是一个难得的美人，简直无懈可击。我喜欢。”
　　
　　韩非闻言，回头，男孩还站在那里，对他微微笑了笑。
　　“你是谁？”他皱起了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露出明朗的笑容，“下星期一再告诉你。拜拜。”
　　电梯门缓缓合上。
　　韩非冲过去，想把电梯门再按开，可是电梯已经上升了。
　　
　　这晚上，韩非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恍惚间，总能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外看着自己。惊醒过来时，却又消失不见。
　　韩非知道，那道人影并不是白天碰到的电梯男孩，因为梦中的他没有那双蓝眼睛。
　　有的只是黑，沉入夜色中暗黑。
　　
　　第七天，Gant教授回来，韩非光荣完成任务。人也快学生折腾的散了架。
　　傍晚的时候，是最后一节课，他带着学生去解剖实验楼做人体解剖。
　　已经快八年了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变。熟悉的阴沉，熟悉的腐烂气味，连门上那道划痕都还在。
　　巨大的福尔马林池上盖着一张铁盖，没盖严实，尸体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实验室。
　　
　　韩非让每位学员穿上白大褂，带他们走进来，笑着说：“怎么样？第一次来这里吧？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个池子里的尸体也是真的。”
　　已经有很多女学生捂着嘴隐隐干呕。
　　连平日里最调皮的男学生也白了脸。
　　除了李冬阳一如常态，嘴角挂着无所谓的笑。
　　
　　淡黄色的灯光透过实验室菱形玻璃照射在所有人身上。
　　韩非来到福尔马林池旁，蹲下，说：“谁来帮我把这盖子掀开来。”
　　没有人说话。
　　
　　李冬阳说：“老师，我帮你。”
　　“多谢。”
　　
　　盖子掀开的那一刹那，后面传来大片的呕吐声。
　　被剥皮用钩子勾住的尸体，阴气沉沉的半浮在福尔马林池子里。
　　上面贴着编号，谁也不知道它们生前是谁，只有通过DNA检测才能获知。
　　
　　韩非用钩子勾起尸体。
　　由于浸泡多年，尸体上的肌肉早就没了光泽。五官不见了，眼眶变成了两个深深的大洞。
　　
　　韩非瞥了眼李冬阳，见他神色如常，便问：“不害怕？”
　　李冬阳笑道：“有什么可怕的？谁死了不都是这样？你看，这具尸体乳房的形状，虽然干瘪下去，但依稀可以看出她当年是个尤物。人类就是这样悲哀，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死后也同样不受尊重，被制成人体标本，供人解剖研究。”
　　
　　他的手指在尸体上划过。
　　“你在试图读取她的内心？”韩非问。
　　“不，人一旦死了，我就无法再感应到。”
　　
　　两人将尸体放到手术台上。
　　韩非戴好口罩与手术套，从盘里拿起手术刀，望着身后那排吐的不像话的学生，问：“哪个先上？”
　　有女生已经哭了，哀求：“老师，求你放我们出去吧……”
　　“不行！”韩非斩钉截铁的拒绝。
　　
　　“太恶心了……”
　　“这气味，让人受不了！”满满的哀怨声。
　　
　　韩非重复一遍：“谁先来？”
　　李冬阳又举手：“我。”
　　
　　韩非冷笑：“你们都站过来，看好了。谁不看的，行，晚上就陪着尸体小姐过吧！”
　　“呕！！”
　　又一阵呕吐声，女生们满脸怨恨的朝手术台蹭过来。
　　
　　李冬阳拧开无影灯，带上手术套，朝韩非点点头，示意开始。
　　韩非望着尸体，深吸一口气，对准胸膛，锋利的刀尖将皮肤慢慢划开。
　　一种奇特的声音，仿佛拧满了水的棉布被撕开，像电流一样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奇特的，甚至是悦耳的。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手术室。
　　
　　干瘪的尸体，胸膛被划开，露出已经暗红的内脏。
　　“你们必须要了解内脏的概念，范围以及各系统的主要机能。并且熟悉内脏中空性 器官和实质性 器官的一般构造特点。”韩非将手术手术刀放下，继续道：“都靠近点。”
　　没有一个人愿意挪动脚步。
　　
　　李冬阳指着开过膛的尸体，问：“那里是什么？”
　　“这是食管。食管的形态，位置和分布，有谁知道？”
　　
　　再也没有人忍得住。
　　不知是谁先踢开了门，带头冲了出去。
　　紧跟着所有人都跑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一大片呕吐声，虚脱声，哭泣声。
　　
　　韩非的眼睛流出无奈，“第一次果然都一个反应！”
　　“那么你呢？你第一次解剖人体时，是怎么样的？”李冬阳一边研究着内脏的分布，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韩非平平淡淡的回答：“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是啊，第一次解剖尸体时，血水混合着汗水飞溅到脸上，渗进嘴里，味道是那样的咸涩。
　　那尸体是新死不久的，还没有完全凝血。化学药剂也不能完全处理掉。
　　红色的鲜血、已经有些泛黑的筋膜，还有未消失的脂肪粒混合着。
　　
　　少年时期的韩非当场晕倒在了实验室。
　　
　　想到这里，他好笑的摇摇头，果然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接触久了，再可怕的东西也觉得与不可怕了。
　　“你知道生物什么时候是最美丽的吗？”他笑着问李冬阳。
　　
　　“什么时候？”
　　“活着的时候。只有活着，才会有鲜活而蓬勃的生命美感。死了，不过是一堆腐烂的肉，非常不堪。就算摆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他也不会认出你来。”
　　
　　李冬阳笑笑，没有说话。
　　
　　韩非边解剖尸体，边继续道：“我在这所学校读书时，曾经听上届的学长们说，有个患有夜游症的女学生，每天一到半夜就去解剖室偷吃尸体，并把吃剩下的尸体带回寝室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后来有一夜，她又夜游，被她室友发现了。室友的尖叫声把她惊醒，当她看见自己的行为时，忍受不了那股腐蚀感，跳楼自杀了！所以说，人的大脑总在潜意识里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如同——催眠一样。”
　　
　　李冬阳挑眉：“你还在想我的事？”
　　“呵。”韩非笑笑，被口罩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弯的像新月。
　　
　　李冬阳笑道：“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发现我的能力后，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把事情闹开来，也能冷静的判断状况。而且也没有轻易地就接受我的入侵。”
　　韩非冷笑：“抱歉，我还不想被人送进精神科。”
　　
　　李冬阳耸肩：“所以，遇到你之后，让我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绝对不是无敌的。”
　　“我们？”韩非愣了一下。
　　
　　“老师，你的手放在尸体小姐的肺上了。”李冬阳又笑了。
　　
　　***
　　
　　又死了人。
　　地点在韩非教学的医科大。
　　大三的男生消失两天后，被人在校园后面的假山里找到尸体。
　　奇妙的尸体。
　　警方以及医学界第一次见到这种尸体，经过司法解剖得出的结果，头骨被完全打碎，粉碎的部分包括脑部和头盖骨，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就像一只软皮包装柿子饼，压烂里面的东西，软皮包装却一点都没有破损。
　　
　　一连串诡异杀人案连续在B市出现，而警方一直没有破案，一时间公民人心惶惶，时常一大堆人堵在警察局门口，朝里面扔垃圾，大骂警方没用。
　　
　　死了人，就代表莲花又有了生意。
　　这天，韩非又忙到很晚才回去。
　　凌晨时分步行回家，在大佛巷尽头，隐隐看见一道人影立在浓雾中。
　　
　　韩非心里一沉，放轻脚步。
　　那人的身影与梦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忽然，那人影疾步朝他走来，并发出熟悉的声音：“阿非吗？”
　　
　　韩非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胆小感到好笑，“原来是你。”
　　浓雾散开，安楚的脸露在他面前。
　　脚下堆着一小包行李。
　　
　　“这么早来我这里，有事？”韩非边说边打开门。
　　“嗯啊，我想在你这借住几天。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楚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生怕被拒绝。
　　
　　谁知韩非很爽快就答应了，“可以啊，怎么？跟老婆吵架，被赶出来了？”
　　“没呢，咳，呵呵……”安楚苦笑，有点尴尬的低下头。
　　
　　“是吧，我还不知道你？进来吧。”韩非笑了笑，带他进了自己的家。
　　他的房间是白蓝色的，纯粹的白，纯粹的蓝。
　　安楚很喜欢这两种颜色，有一种无法玷污的纯净。
　　
　　可是，他却觉得韩非最适合的是红颜色。虽然他很少穿那种艳丽的颜色，大多时候只是白衬衣加仔裤。
　　
　　床单是天蓝色的，柔软干净。
　　客厅里供着一座佛像。
　　安楚不记得韩非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了，好像从大四开始，韩非的身上便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好像浸淫佛教多年的信徒。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他笑着问韩非。
　　韩非拿着换洗的衣服推开浴室门，说：“不记得了。哦，你要洗澡吗？隔壁还有一个浴室。”
　　
　　嘭一下，浴室的门关上了。
　　不久之后，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安楚的心狂跳起来。
　　




独角兽（二）

　　安楚惦着脚尖，轻轻的靠近浴室。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水汽蒸腾。
　　他能听见水声汩汩，仿佛能看见那一束束水流从那人雪白的身躯上流过。
　　
　　小腹一阵阵发热，血气涌入大脑。
　　他不由自主的将门推开一点点，透过缝隙朝里看去。
　　什么也看不到，水汽太浓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拉开，“你在做什么？”
　　韩非在门后出现，含笑望着他。
　　
　　安楚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随即又尴尬起来，支吾道：“那边的浴室好像没有热水。”
　　韩非一笑，侧过身说：“进来吧。”
　　
　　浴室里湿漉漉的，长圆形浴缸中，温水还没放完，上面漂浮着点点泡沫。
　　洗浴台上摆放着一只紫色的精油灯，安楚凑过去细闻，一种说不出的奇怪香气，闻的人有些晕眩。
　　韩非已穿好衣服，笑道：“不是要洗澡吗？用淋浴吧，浴缸我还没冲洗。”
　　
　　安楚点点头，说：“我忘了拿衣服。”
　　“放在哪里？我帮你拿。”
　　“啊，就在行李箱里，谢谢。”
　　
　　过一会，韩非将衣服递到他手中，说：“我先睡了。”
　　“我睡哪里？”安楚开始脱衣服，露出健壮身躯。
　　“不嫌弃的话就跟我睡好了。我这里没有第二张床，天冷，总不至于让你挤沙发。”韩非笑道。
　　安楚忍不住问：“真的没关系吗？我们睡一起，真的没关系吗？”
　　
　　“安楚，你今晚怎么了？”韩非淡淡的说，“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的？你若介意，去睡沙发好了。”
　　安楚从来不是口拙之人，但在韩非面前，却总是断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一笑作罢。
　　
　　韩非转身，推门进了去卧室。
　　约摸半小时后，安楚从浴室里出来，韩非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安楚忍着狂烈的心跳，在他身边躺下来。
　　一动也不敢动。
　　身侧的美人俨然已沉入睡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松垮的睡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背，比想象中还要美妙。
　　
　　安楚忍不住，试探性的叫了叫：“阿非，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又叫了几声，确定韩非已睡熟，他轻轻的将他翻过身来，对着自己。
　　手伸到他的脸上，轻轻的抚摸着，指尖顺着脸庞往下滑，停在脖子上。
　　很细的脖子，上面有血管跳动，那是生命的象征。
　　肌肤却很凉，都能感觉那凉意渗进了皮肤中。
　　
　　安楚感到手心被汗水濡湿了，动作越来越迟缓。
　　那种饥渴感又上来了。
　　他禁不住用手抚摸他的唇，指尖还没碰到，就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
　　
　　这一夜，安楚没有睡着，他在客厅坐了一夜，吸完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一大早，韩非被一阵诱人的香味激醒。
　　他愣了半晌，赤着脚跑进客厅，见安楚已做好早餐，面带微笑的对他说：“早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哦，快点去洗刷。”
　　“呜哇！安楚你真好。我N年没吃过早餐了。”
　　拖着松垮的睡衣，他竟露出像小孩一样天真的表情。
　　
　　安楚脸色微变，略顿一下，说：“快去吧，我等你。”
　　几分钟后，韩非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盯着丰盛的早餐感慨：“安楚，你当警察太浪费了，应该做厨师，肯定名满天下。”
　　安楚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烤的酥黄的羊角面包，浓浓的黄油奶香味。搭配香浓的热咖啡，可以消解羊角面包的油腻。
　　一旁的小碟中摆满了各式甜美的果酱，蓝莓酱、杏酱、橙子酱。
　　鸡蛋煎的外酥里嫩，无比鲜美。
　　很正点的法式早餐，除了中间那盘西芹百合显得格格不入。
　　
　　西芹碧绿莹翠与素白的百合搭配，上面洒着点点花瓣，色泽绛红。
　　像是玫瑰，仔细一看，却又不是。
　　
　　韩非用筷子夹起一瓣，好奇的问：“这是什么花？”
　　安楚笑道：“佐味用的玫瑰。”
　　韩非道：“不像玫瑰。玫瑰没有这么红。”
　　安楚停了一下，说：“这叫绛叶，我上次在美食嘉年华中看到的做法。味道很不错，你喜素，便做给你尝尝看。”
　　
　　韩非哦了一声，却不动那盘菜。只是喝咖啡，吃了几口面包。
　　安楚见他不动筷子，沉声问：“怎么，不合你口味？”
　　韩非笑道：“这菜颜色这么美，我都舍不得动。不过既然是你做的，我还是要尝尝看的。”
　　说完，伸筷下去，夹了一块西芹放入口中。
　　清爽，味微甜，无比鲜美，咀嚼几下，馥郁的花香味在唇齿间散开。
　　
　　“很美味。”韩非赞赏。
　　
　　安楚似笑非笑：“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嗯呢。”
　　“以后我住在你家这段期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韩非边吃边问：“这样我是很高兴，不过你太太那边没关系吗？”
　　安楚说：“放心放心，我得等她消消气才能回去，不然肯定会死的惨。”
　　“呵，结了婚的男人，果然都是妻管严。”
　　“咳，对了，那天送你回家的男人是谁？我看见了哦，好像跟你关系很不一般的样子。”
　　“啊，他啊，是研究所的学生。那天他只是顺道送我回来而已。”
　　“哦哦？是这样的吗？我说阿非，你不交女朋友，不会是因为喜欢男人吧？”
　　
　　韩非突然打断他的话，“糟糕，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店里去。”
　　安楚一愣：“怎么？今天也很忙？”
　　
　　韩非套上外套，推开门：“嗯，最近生意比较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不知道，总之晚点你再给我电话。”
　　“嗯，那你路上小心点，我也得去局里了。”安楚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哗啦一声关上了。
　　
　　静默许久。
　　一只盘子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清脆的声响。
　　
　　韩非从家里出来后，并没有去店里。
　　他找了一家老字号的中药店，走进去，问老板：“绛叶是什么？”
　　老板愣了一下，答：“一种、一种催情的草药。”
　　韩非眨眨眼，笑道：“一般是怎么个用法？”
　　“与百合搭配食用，共服三次。药性来的慢，一天之后才有感觉。”
　　
　　“那这草有毒吗？” 
　　“没有，只有催情的效果。且适用于男性……咳，同性之交。初交一次，令受方朝思暮想。”老板面色相当尴尬。
　　韩非笑了笑：“多谢。”走几步，又回头问：“这种草药一般哪里有卖的？”
　　老板回答：“你算是问对了地方，全市唯我一家有卖。怎么，先生想来点儿？”
　　“那倒不用。多谢老板了。”
　　
　　




独角兽（三）

　　下午五点，安楚打电话给韩非，约他一起回家。
　　正好韩非在附近的丝铺购买绸缎，便顺道去了警局。
　　
　　警局门口很脏乱，都是民众扔的垃圾。
　　他踮着脚尖绕过那些脏东西，走进大门，远远的就看见安楚在挨训。
　　
　　局长破口大骂：“养你们有什么用？一个案子都破不了。国家养你们就是吃饭的吗？吗的，一群废物！”唇上的两撇胡子一抖一抖。
　　安楚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听见他低低的道歉：“对不起，Sir! 我保证一定会竭力彻查此案！绝不让凶手逃出法网！”
　　“你保证有什么用？你的保证值几钱？保证了多少次？你这个巨型废物！”
　　“sir，安楚保证一定会抓到凶手！”
　　“操！还不快滚！再给你一星期的时间，找不到凶手，全都收拾铺盖滚蛋！”
　　“YES SIR!” 安楚站直身子，行了个标准军礼。
　　
　　韩非连忙退了出来，跑到警局大门附近的树下等候。
　　过一会，安楚慢吞吞的出来了。
　　韩非见了他，吓了一跳，他嘴角有点破损，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他靠着车，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不着。
　　“操！” 打火机被狠狠的摔了出去，滑了几下，滚到了韩非脚下。
　　
　　韩非将它拾起来，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安楚。” 
　　安楚吓了一大跳，迅速回过头来，见是韩非，精神一振：“韩非，你来多久了？”
　　
　　“刚来，怎么？心情不好？”
　　安楚摇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韩非身上香气沁人，喃喃的说：“阿非，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韩非笑道：“发什么神经？哪里有什么香味。”
　　“真的，很香。”安楚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脸凑过去，深深的呼吸着。韩非甩不开，只得由他嗅着。
　　这样暧昧的姿势，时间久了，韩非脸上也觉挂不住，微怒道：“闻够了没？闻够了就回家。”
　　
　　安楚点点头，很平静的放开了他。
　　两人驱车行驶在佛陀街上。
　　此时正是下班之际，人流如蜂，道路堵塞。车子停停走走，往常只要十分钟的路程，这次竟行了快一小时还没到。
　　
　　夕阳西下，火红的云彩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红色。
　　韩非靠在车窗前，右手托腮，沉思。彩霞将他半边脸都映成了诡谲的红。
　　
　　堵车。
　　安楚笑道：“现在才觉得计划生育的重要性。中国哪里都好，就是人太多。”
　　韩非哼了一声：“不然你去学天方夜谭里的那个国王，人一活过60岁，立刻杀掉。”
　　“这不好，首先父母这关就过不了。总不能杀了自己父母吧？”
　　
　　韩非没有说话。
　　许久，他问：“安楚，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可以跟我说说。”
　　安楚说：“没有啊，除了案子有点棘手外，都挺好。”
　　“凶手有线索没？”
　　“没有。不过目前可以肯定，所有的案件都是同一个人做的。经过警方研究，凶手的活动区域就在长平区。所以，你最近也得小心。上下班我送你。”
　　
　　韩非扬了扬眉：“你太杞人忧天了。”
　　安楚笑道：“防患于未然。”
　　
　　道路又畅通起来。
　　安楚踩着油门，发动车子。
　　
　　韩非突然轻声说：“安楚，这么晚了，不如我们去外面吃吧。”
　　安楚浑身震了震。
　　韩非问：“怎么样？”盯着他，目不转睛。
　　
　　周围仿佛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安楚扶扶眼镜，笑道：“还是回家吃吧。外面的饭菜没有营养。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
　　
　　韩非微微一笑，将脸转了过去。
　　“那好吧。”
　　
　　回了家，安楚进厨房做晚餐。韩非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每个电台都在播放那宗杀人案，人心惶惶。
　　韩非看的心烦，索性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开始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醒来，睁开双眼，安楚的脸与他不过两厘米，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醒了？吃饭吧。”
　　安楚的眼光刻意避开他对方细瘦的手腕，领口里的水色风光，轻咳一声：“吃饭吧。”
　　
　　韩非笑笑，“我睡了多久？”
　　“不久，我饭刚做好，你醒来的正是时候。”
　　“呵。”
　　
　　晚餐做的很清淡，几碟简单小菜，味道鲜美。
　　依然有那道西芹百合，上面撒着艳红的绛叶。
　　
　　韩非笑道：“有你在，我不用一个月就能变成胖子。”
　　安楚往他碗里夹菜：“那就多吃点。过几日我回家去，又成了你一人，趁我在就多享受点吧！”
　　“哼。”
　　
　　两人边吃边聊。聊到工作时，安楚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不当科学家，却开了什么寿衣店。你说说，你这小脑袋在想什么？”
　　韩非咕哝：“自己当老板，轻松自在。我外婆传了我一这么一手绝活，总不能辜负她老人家一片心意。”
　　“唉，只是太可惜。”安楚叹道。
　　“可惜什么？倒是你，成绩那么好，大四最后一学期却休学，还跑去当什么警察。真服了你。”说到这，韩非突然把筷子一扔，伏在桌上。
　　安楚连忙问：“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韩非闷闷的嗯了一声。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我只是……有点热而已。我去洗个澡就没事了。”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晃进了浴室。
　　安楚笑了。
　　
　　这天夜里，安楚睡到半梦中，突然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惊恐的睁开眼，却看见韩非就近在咫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安楚一身冷汗。
　　伸出被汗水濡湿的手臂，将韩非揽进了怀里。
　　
　　第二天，韩非照常上班。
　　第二天，韩非照常上班。
　　下午时，店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位年轻的女性，面容憔悴，早无当年风采。
　　她是安楚的妻子潘蓉。
　　
　　“潘姐，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了？”
　　“呃……嗯，安楚有没有来你这？”潘蓉疲惫的问。
　　“嗯，在。”
　　
　　潘蓉咬唇，犹疑半晌，说：“韩非，我跟安楚离婚了。”
　　韩非愣了下，“离婚？”
　　
　　“嗯。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分居了。怎么，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么？他没告诉你？”
　　“嗯……他没说。”
　　
　　潘蓉冷笑：“这也难怪，他怎么好意思告诉你。毕竟你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潘姐，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太了解。”韩非有点尴尬。
　　“不知道？回去问问他你就明白了。韩非，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俩可都是男人，别坏了伦常。人在做，天在看！”
　　
　　潘蓉走后，韩非一人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门帘被拉开，安楚走进来，笑道：“怎么在发呆？”
　　
　　“呃……嗯，安楚，你怎么来了？”
　　
　　安楚笑着说：“刚好路过这里，就来看看了。”
　　“……”
　　韩非觉得浑身一阵发寒。
　　
　　“韩非，下午教授叫你去趟研究所，嗳——”李冬阳突然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安楚，愣了一下。
　　
　　安楚说：“你是阿非的朋友吧？你好，我叫安楚。”
　　“啊……嗯，我叫李冬阳，你好。”
　　两手相握的瞬间，李冬阳的脸色瞬间僵硬住。
　　一旁的韩非眼神暗了暗。
　　
　　安楚笑问：“怎么了吗？”
　　李冬阳摇头：“不，什么都没有。”
　　
　　“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阿非，记得一定吃饭。”
　　安楚掀开门帘，逆着光，消失在阳光中。
　　
　　他走后，韩非立刻问李冬阳：“你看见了吧？安楚的内心。”
　　李冬阳脸色很不好看：“并不是我故意要看，只是因为他的气太强了，我才会感应到。韩非——”
　　“不用了，你别说，拜托了。”韩非打住他的话，突然神色变得有些无助，“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李冬阳默了下，说：“我这么说，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
　　
　　




独角兽（四）

　　你不幸福吗？安楚。 
　　记得三年前你结婚时，脸上的幸福让所有人羡慕。
　　你有高尚的职业，温柔善良的妻子。
　　你待人一直宽厚有礼。
　　可是，你还是不幸福吗？
　　
　　“咿？明天要外出吗？”安楚惊愕的问，“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最近店里忙吗？”
　　韩非心不在焉的笑笑：“因为新进的那批绸缎我得亲自去验货，所以——”
　　“是吗……真遗憾。难得我以为我们两个男人可以重温一下学生时代那段洒脱的生活……”安楚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对不起……”韩非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没事，你走后我也该回去了，在这打扰这么久，我也不好意思。吃饭吧。”
　　
　　韩非叼了几口菜，又是西芹百合。他唔了一声，放下筷子，闭上眼睛，觉得有一股热流窜至全身，连脚尖都是滚烫的。
　　安楚问：“你怎么了？又不吃。”
　　“嗯。”
　　
　　安楚听他的语气有点奇怪，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没事。”韩非又睁开眼睛，眼里有一种很特别的表情。他一边站起来，一边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最近太累了。”
　　他走到岸台前，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韩非，又在拜佛。佛会救人吗？”
　　安楚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声音凉的渗人。
　　韩非身体震了震，并没有转身。
　　
　　“你信佛，不知道今晚佛会不会普度你。”安楚见韩非静静的站在那里，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韩非说：“问你什么？”
　　安楚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久，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扶着韩非的肩，将他转过来对着自己。仔仔细细的凝视着他，手指沿着他的眉，轻轻划了下去，又沿着他的鼻梁骨滑下来，落到他的下颔上。
　　韩非白皙如玉的脖子已泛成薄红，微微渗出细汗。一双眼睛像汪了水一样。
　　
　　安楚顿觉大脑被烧得滚烫。
　　他依稀记得某个黄昏，韩非喝了几杯薄酒，脸颊也是像此刻这样，艳红而妖冶，眼波盈盈，充满了春意。
　　他苦笑道：“这世界所有女人加一起都不比你一个妖娆。”
　　
　　韩非已难耐的伏在了他肩上，眼神虽清明，话语却已含混不清：“安楚，别走歧路，我给过你机会。”
　　“我以为你没有吃。”安楚咬了一下他的鼻尖，“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昨天上午你去了那家药店。为什么还会吃呢？”
　　韩非气喘吁吁，“我是去过药店没有错。我也知道那药性的厉害。只是，我想信任你……可你还是做了……”
　　
　　安楚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很怪异的神色：“信任？信任值几钱？比起信任，我更看中你的……”
　　手指顺着他的领口滑了进去，那触感，比最上好的丝绸还要细滑。他本来欲火如炽，一碰到这么美妙的肌肤，几乎就要把持不住。
　　韩非半睁着水眸，下颔微抬，诱人的模样让安楚眼睛都红了。
　　
　　手不自控的捏住了他的肩膀，压抑着欲望，沉声问：“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从你上星期偷窥我开始，你站在莲花的窗外，看着我。我就开始在意了。”
　　“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我？”
　　“地上有你扔的烟头，那种特制的卷烟，只有你才吸。因为烟草是你老家产的。”
　　
　　安楚叹道：“枉我对你虚与委蛇这么久，你果然是知道的。”又抬起眼睛看着韩非，说：“你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韩非断断续续的说：“你看我……像生气的样子吗？”
　　安楚笑了笑：“哦哦，也是，生气根本不是你的性子嘛。”
　　
　　“你来我这的第一晚，夜里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起来看看，正好见你对着那盘西芹百合惨笑。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那后来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已发现你没吃药的事？”
　　“我知道你一定会起疑心，一定会选择跟踪我。那天早晨我去药店时，我就知道你在后面。我让你看着我走进去，让你知道我已经发现了，我的心思是想让你尽快收手，别走歧路。只是，你没有听而已……你不说，我便不说。而且，我也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安楚笑笑，叹道：“韩非，你实在是把我拿捏的分毫不差！”
　　韩非沉默片刻，说：“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为何还要给我下那种药。羞辱了我，又折煞了你自己，何必呢？”
　　安楚说：“怎么不说完整了？既然你都没能力，还要给你下春药？你不就是吃准了我这一点，所以才不怕。就算吃了我那药，你也吃定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韩非脸色一变，无力的打住他的话：“安楚，别这样。”
　　安楚冷笑，“别哪样？不就是不举么？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怕给别人知道？”
　　“安楚……别这样。”韩非的声音弱了下去，竟隐隐带着一丝哀求。
　　
　　安楚推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诊断书，扔到他面前，说：“上次你替我拿衣服时就看见了吧？要不要再看一眼？”
　　韩非没有动。
　　
　　安楚生硬的笑：“别弄出那副样子。其实你心里一定是在想，悲惨的人啊，因为追击犯人，被伤到，导致睾 丸坏死，失去了男人的自尊。你心里一定在偷笑吧？”
　　
　　韩非似是觉得他这话说的太难听，微皱眉头，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落井下石之人？”
　　“哦？”安楚故作惊奇状：“不然呢？你以为你是哪种人？”
　　
　　韩非靠在门上，仰起头无声的笑了起来，脖颈呈现出一种折断了的弧度。
　　这种笑法安楚很久之前似乎听他笑过，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压抑感。
　　
　　“我是哪种人，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并不害怕。”
　　韩非大笑：“怕？怕什么？怕你杀我？你想要这条命，拿去就是。”
　　
　　安楚将他抱进怀里， 他的鼻尖几乎与他的鼻尖相触。离得这么近，能够清楚的感受这张完美得没有瑕疵的脸。
　　“我可不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虽然我没有能力，可是只要看着你，我就能感到一种比性高 潮更极致的快感。你放心，既然你给了我面子，吃了这药，我也不会让你空虚的度过这一晚。我已为你准备好了。来，我让你看看。”
　　
　　他抱起韩非，走进房间。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大小号不一的假阳 具，其手感形态都与真的无异。
　　
　　韩非吓得脸都白了。
　　




独角兽（五）

　　韩非脸都吓白了。
　　“安楚，你别这样，我们是朋友……”
　　
　　安楚笑道：“朋友？谁跟你是朋友？别开玩笑了。”
　　手臂勒紧了怀里人细瘦的腰肢，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勒断他的骨头。
　　他捏起韩非的下颔。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垂了下来。
　　韩非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却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韩非，我一直是讨厌你的。”
　　“嗯？”
　　“从一开始就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你的成绩，家世，哪样都比我好！从小学开始，你永远都是第一，我万年第二。我高考时，为了躲避你，特意不告诉你我的志愿。谁知道你竟然偷看我的志愿书，考到和我同一所大学来。当我在大学门口看到你时，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得到教授的欣赏，也总是得到大家的瞩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花十倍的努力，你却轻而易举就成功了。而且，还不在乎的就丢掉。是的，你是天才，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都追不上你，只能排在你后面，永远的，都是第二！”
　　“为了不让大家拿我们俩人相比较，我放弃了最爱的医学，转去别的系。我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玩，去你吗的！可是你却你迟钝的够可以，依然口口声声的跟我做朋友！”
　　“大三那年，你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获得大奖。你立刻就来跟我炫耀了。当时我是什么状况？因为临时转系的缘故，学业一直跟不上，考试挂科！你却一直在我面前炫耀！这样的你，还说是我的朋友？瞧不起人也得有个程度吧？”
　　
　　“如果没有你存在的话，那就好多了。”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这张美丽的脸，我都会产生一种想法，啊，好想将你变成标本，挂在墙壁上，只给我一个人欣赏。其实，挺矛盾的。我一方面不停的讨厌着你，一方面又渴望与你接近。直到大四那年，你突然消失了好久，再出现时，你的样子……变了。”
　　
　　韩非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了颤。
　　安楚像被痛苦的回忆勾住了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穿着红衣裳，出现在校园里。那天傍晚，天边的云彩就像被血染红了一样。你站在那里，就像一只燃烧着的红蝴蝶，身上是冰冷的气息。我见到你，连忙跑过去，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曾经有多么恨你，我只想跟你说说话，可是，你却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韩非垂下眉，黯然道：“记得。”
　　怎会不记得？当那个隐忍高傲的少年跑到他跟前，露出从未有过的欢喜表情时，他对他说了一句：别碰我，以后我们少接触。
　　那一句，直直的把少年从云端直接踩入了烂泥地里。
　　
　　安楚伸手拂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是的，你说，以后少接触！看样子你还没有全忘掉。还不错。”
　　“抱歉，我没有想到，我给你带来过这么多麻烦，十分抱歉。”
　　
　　安楚吃吃的笑出来，说：“真心道歉的话，不如用你的身体偿还，如何？”
　　韩非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让他整个人几乎浸到了冰窖里。
　　“不、不行……”他连忙挣扎起来。动作之间，白玉般的肌肤便在摇曳的光影下若隐若现。
　　安楚干咽了下，忍不住在他耳垂上舔了几下，“你真甜，你那里……是不是会更甜？”
　　
　　这话说的极度露骨，韩非的脸颊本来就因春药激的飞霞一片，这时听了这话，更是红的不行。 眼波一横，直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混话？赶紧放我下来！”
　　安楚想到几年前在老家喝的陈年女儿红，就跟现在这样，醉的他连心都漾在那里了。
　　
　　再也按捺不住，将他抛到了床上，俯身压了上来。
　　韩非也不反抗，任他抱着。
　　
　　安楚捋起了他的衣袖，露出细瘦的手臂，一寸寸抚摸着，冰凉凉的，肌肤紧致鲜活。
　　这美妙的触觉诱的安楚欲火大炽，自己胯间那物却一丝一毫没有生气。
　　
　　安楚的脸白了又白，愤怒抵挡不住，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韩非的衣服。
　　美人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在他眼前。
　　夜明珠。
　　韩非的裸体在暗色中，温润的几乎散发柔和的白光。
　　
　　安楚一阵惊叹，目光顺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移到他平坦的小腹，一手抚上他修长的腿。
　　韩非忍不住，轻声呻吟出来，细细的声音，连尾音都是甜腻腻的。
　　
　　安楚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两腿间，定定的看着。
　　韩非腿间的欲望挺立起来，顶端溢出的透明的液体把身下的蓝色床单都沾湿了。
　　他窘迫不已，连忙想合上双腿，却被安楚握住了脚踝，触手光滑细致。轻轻的搔了搔他脚心，韩非怕痒，一阵轻颤。安楚又用力分开他的双腿，向上一提，韩非的腰向下一落，幽穴就整个暴漏在安楚眼前。
　　
　　韩非羞愧的，连眼都睁不开了。
　　他用力挣扎，低声说：“给我……衣服……”
　　
　　安楚细细的舔着他的耳垂，笑道：“要衣服做什么？你不穿更美。”
　　韩非的脸红的如火，蜷缩着身子，颤抖着：“安楚……不要这样……”
　　
　　安楚不理他，在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抚弄着。低下头从他的脖子一路往下吻。味道甘美清甜。
　　韩非微微仰起下颔，发出小猫一样的呻吟。
　　
　　安楚在他胸前小小的红点上挑逗着，细致的吻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几近贪婪的啃咬着。
　　白皙的皮肤已经是片片晕红。韩非已经熬不住，一手伸进双腿间，想要安慰自己的欲 望，却被安楚一把抓住，敏捷的把他翻了个身，反绑住他的双手。
　　“急什么？慢慢来，我会让你好好享受的。”
　　
　　韩非咬着唇，趴在床上，被体内的欲望刺激的无法忍耐，扭动着腰臀，在床单上摩擦着自己挺立的欲望。
　　安楚的眼睛已被眼前香艳的场景刺激的血红一片。
　　
　　他托起他的腰肢，抬高他雪白的臀瓣，只见那幽穴娇红湿润，便将手指按在上面，轻轻的按揉着。
　　韩非虽然羞愧不已，但被药物刺激的已顾不上羞耻，难耐的呻吟着，腰肢随着安楚手指的动作有规律的摇动迎合着。
　　安楚的手指本来是揉摁，却不知不觉的陷了两指进去，在内壁里轻轻搅动。
　　天鹅绒一样丝滑的触感，只是没有温度，连这里，都是冰凉的。
　　
　　手指被包裹在这样的甬道里，安楚却觉得自己的手指会着火。
　　冰火烈焰。
　　
　　无法再忍耐了。
　　他将手指从韩非体内抽了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以按捺住脑中几乎要炸开的神经。
　　韩非此刻早已身如火焚，感觉到体内的手指抽离开来，幽穴的空虚之感迅速涌上来，只能徒劳的扭动挣扎。
　　他半睁着眼，雾气氤氲，眼里透出一点点诱惑，又有些迷茫，微微分开双腿，似乎在邀请着对方。
　　
　　“求你……安……”他呜咽着。
　　安楚笑，将他的双腿更分开了些。韩非以为他要进来，身体略略僵硬了下，却立刻轻扭腰肢，惹得安楚一阵粗喘，用手在他臀瓣上拍打几下，低声说：“不许动！”
　　韩非委屈的要哭了。
　　他紧闭着双眼，身体颤抖着。
　　
　　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柔软的物体塞进了自己手中。
　　“自己放进去。” 安楚说。
　　
　　韩非低头一看，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这是盒子里最大型号的假阳 具，顶端还密布着小小的凸起。手感虽然柔软，却冰凉无比。
　　韩非愣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安楚用手弹了弹他肿胀的分 身，然后沿着他大腿内侧一路下滑，落在他臀缝间，“乖乖的，放进去，会很舒服的。”
　　韩非不动弹。
　　安楚没有了耐性，在他腿根处一拧，韩非浑身一紧，反射性的松开了双腿。
　　
　　“乖……别怕，把这个想象成是我的就可以了……” 
　　
　　韩非咬唇，颤着手在身后摸索著，那里在安楚的刺激下已微微张开，娇嫩水润。
　　他把那根假阳 具对准自己的穴口，慢慢地送了进去。
　　冰凉的异物滑进狭窄的甬道，极度不适。因为太粗大，生硬的将肠道撑开，涨得他无法忍耐，只是插了一半，他就再也动不了了，停了手。
　　
　　安楚冷笑：“这么快就不行了？没事，我帮你！”
　　他一手覆盖在他的臀上，一手托起他的腰，用力往前一送。
　　
　　“啊——”韩非惨呼一声，假阳 具已整根没入体内。
　　安楚将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托着他的腰，让他的臀部高高翘起，对着自己。
　　
　　“阿非，你知道吗？你这里……真的很美……我真想……亲自……进去。”握着那根假阳 具轻轻抽 送几下，引得韩非惊喘连连。
　　抽 送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知道吗？在我还没有受伤之前，我每次跟妻子做 爱，总是不自觉的将她想象成你。”
　　“安楚……安楚……你该折磨够了吧……安楚……放开我……”
　　
　　安楚的眼前越来越朦胧，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仿佛看见身下的美人在秋日夕阳下，化成一只火红色的蝴蝶，红的要燃烧了。
　　也能看见韩非白皙的身体后面，永永远远弥漫着一层浓雾。
　　
　　他不可自遏，无法自控的大吼：“如果没有认识你！如果没有认识你，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洒了异氟醚的棉手帕，温柔的说：“出于人道主义，我不会直接弄死你。你也知道，人在垂死挣扎时，括约肌会失控，造成大小便失禁，会很脏！你这么美，我总是不舍得的。”
　　安楚的手在他细瘦的脖颈上婆娑，他感到小腹又涌起了一阵血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股欲望并不是身体的欲望，而是要将这只蝴蝶杀死前的极致快感。那不逊色于性高 潮的极乐世界。
　　
　　沉默。
　　房间里除了男人冷静却又癫狂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安楚没有想到，韩非连动都没有动，只是赤身裸体的躺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眼睛里似是在笑，却又像在流泪。
　　他凄切的笑：“你这又是何必呢？安楚。”
　　然后他又说了什么一句话。
　　
　　说了什么？
　　安楚脸色顿时一片死灰，不可置信的摇头：“怎么可能？你胡扯什么？怎么可能？”
　　
　　窗外下着大雨。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雨雾渐渐弥漫到了韩非的眼睛里，他的身后弥漫上了一层浓密的血红。“所以，只有佛才能惩罚我！”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拔掉后 穴里的器具。
　　
　　安楚的脸更是死灰一片。
　　他感到头部开始晕眩。
　　“你、你做了什么？”
　　
　　“同样的方法，异氟醚，你那么想侮辱我，只要我配合你，很快就会失去理智。所以，趁你不注意时，从你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棉手帕，让你在不经意间嗅到。”
　　
　　噗通一声，安楚倒地昏迷过去。
　　




独角兽（六）

　　大佛巷后面有一处僻静的公园。
　　深秋露寒，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韩非衣着凌乱，跌跌撞撞的朝树林深处走去。
　　浑身燥热难挡，走几步就扶着树停一停，再接着走。
　　实在忍不住，便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臂，剧痛袭来，人便清醒了些。
　　
　　走到树林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幽幽湖水。
　　湖里水草如茵，微微笼着一层白色薄雾。
　　
　　韩非纵身一跃，“哗啦”一声，和衣落入了湖中。
　　水花四溅，惊醒了草丛中的秋虫。
　　
　　湖水不太深，却冰凉刺骨。
　　深秋夜晚本来寒气就重，不一会，韩非便冻得嘴唇发紫，蜷缩在水中瑟瑟发抖。
　　他倚着岸，无力的喘息。
　　虽然冷，但身体经过寒水一浸，欲火也消了下去。
　　
　　天上乌云被风吹开，一轮冰盘银辉满地，湖面波光淋漓，潺潺流动的水银。
　　韩非仰起头，双眼被月光晃的有些晕眩。
　　想到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那幕场景，他便觉得有一股冷气嗖嗖往大脑里蹿。
　　
　　他将身子沉下去，雪白的脸渐渐隐入湖水之中。
　　月光清澈，水底下，乌云般的发丝丝丝缕缕的散开来，与碧绿的水草缠绕。
　　宽松的红衣像莲花一样在水面舒展开来。
　　
　　他在水中睁大了眼睛。
　　湖底突然窜上了一股鲜红的血流，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血水涌上他的脸，鼻，嘴里。浓腥的味道。
　　
　　依稀仿佛间，曾有一双手在他身上抚摸过。
　　身上的寒气越来越浓。
　　
　　他感到右眼角一阵灼热的疼痛。
　　呼吸困难。
　　
　　“在做什么？还不上来！”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哗”一声，水花像水晶珠一样散开，韩非从水底浮了上来，猛烈的呛咳，喘息不已。
　　
　　李冬阳站在岸边。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要我拉你一把吗？”他往前跨一步，俯下身，凑近他，忽然定住，“你的脸……怎么了？”
　　
　　韩非睁开眼，见他怔在那里，白了他一眼，说：“什么怎么了？走远点。别烦我。”
　　李冬阳并不生气，手指在眼角下婆娑几下：“你自己看看。”
　　
　　韩非见他神色怪异，便撩开头发，朝湖面看去。
　　这夜的月光白亮，照在水面就像一面镜子。
　　湖面上倒映出来的人影，脸上一片妖异的惨白，眼角下不知道何时生了一颗红色的印记，有红豆大小，形状是泪滴。
　　他伸手摸了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还在。
　　他撩起湖水在脸上洗了好几次，抬头问李冬阳：“还有么？”
　　李冬阳点点头。
　　
　　韩非哦了一声，便没有再动作了。
　　他朝后仰下，浮在水面上，漫天星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冬阳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
　　他倒退几步，在岸边坐下，定定的看着水中人。
　　韩非的身边似乎有淡淡的烟雾，他的身影在水里朦朦胧胧，让他的红色薄衫也飘得恍恍惚惚，脸在月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颜色。
　　
　　李冬阳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时，韩非已从水里游上了岸，衣服湿透了，湿淋淋的裹在他身上。
　　水珠顺着他的脖子一滴一滴往下滚落。
　　
　　李冬阳依稀记得第一次在莲花里见到他时，摇曳烛光，他的脸隐匿在黑暗中，也像现在这样，清冷之极，没有一点人气。
　　
　　韩非说：“什么时候来的？来的多久了？”
　　李冬阳伸手脱下外套，披到他身上，说：“一直跟着你。”
　　
　　韩非闻言，眉头微蹙，神色骤然阴冷：“你都看见了？”
　　李冬阳笑了笑，耸肩：“谁叫你不听我的，下午都跟你说了，他对你有不正的想法。现在可好，吃亏的是你自己。”
　　
　　那天下午在店里时，李冬阳看见的安楚，内心深处早已糜烂。他看见安楚将韩非一点一点掐死，心里充满了喜悦与解脱感。
　　他也看见安楚给韩非下了媚药的场景。
　　
　　他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韩非。
　　韩非沉默良久，却说：“我是信安楚的。我愿意赌一把。”
　　
　　李冬阳无法理解这人的想法。
　　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伤害时，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么？他怎么傻傻的往刀尖上撞？
　　
　　韩非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白他一眼：“你见死不救还好意思说？”
　　“关我什么事？我跟你陌陌生生，你没生我，我也没生你，没有义务要特别救人啊。而且，我想你也不是那么笨的人。就那么被他上了。”
　　韩非一听，脸皮又红了，狠狠的瞪着他：“你给我闭嘴！”
　　安楚见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狐狸，失笑道：“行了，我不说还不行。韩老板永远都是对的。”
　　
　　韩非本来一脸怒色，听了这话，却沉吟了片刻，说：“我是错的，跟他做朋友这么久，却一直忽略了他的感受。导致他……唉。”他长长的叹息一声，坐在草地里，尖尖的下巴搁置在膝盖中，怔怔的发呆。
　　
　　李冬阳沉默半日，才缓缓道：“人朝哪个方向走，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决定的，怎么能怪到别人身上去？”
　　韩非低下头，笑了笑，星光落在他眼里，碎碎的。李冬阳看他冻得全身发抖，便扶起他，说：“我送你回去吧，还能走吗？”
　　
　　“嗯。”韩非站起来，两腿发软，身子斜斜朝一旁倒去。李冬阳连忙扶住他，爽朗大笑：“你也有这个时候。记得上次我们结过婚的，来，新娘子，让我抱着你回家。”
　　
　　打横将他抱起，朝树林外走去。
　　韩非唔了一声，说：“到了叫我，我先睡一会。”
　　“好。”
　　
　　家里还是他离去之前的样子。
　　凌乱不堪。
　　床上还有未干的液体，带着血的假阳 具扔在了一边。
　　
　　安楚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
　　听见声响，连忙抬头来，脸色很难看，青色的胡渣爬满了下巴，憔悴的厉害。哪还有平日那个风度翩翩警官的样子。
　　
　　他见了来人，嘴唇嗫嚅了下，声音几不可闻：“阿非……”
　　
　　韩非抬抬手，示意让李冬阳放下自己，去隔壁卧室换了件干燥的衣裳。
　　出来时，李冬阳已为他煮好了热姜汤，端到他手中说：“喝了吧。”
　　“谢了。”
　　
　　韩非捧着杯子，来到安楚面前，还没说话，安楚便双手捂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悔恨的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他醒来时，就已经想起了自己对韩非所做的事。
　　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羞愧的想去死。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这么下流的事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韩非伸手想安抚他，却僵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那天你太太来找我了，说你们……离婚了。”他垂下眉，黯然道，“我以为你很幸福，却没有感觉到……你也会有很多烦恼。嘴上说是朋友，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我……很对不起。”
　　
　　安楚摇摇头，哭的不可自遏。
　　“别说了。都是我对不起你。别说了。”
　　“我放弃学医并不是因为你，和太太不幸福也不是因为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错。我的心太狭隘，一直埋着，没想到会以这种软弱卑贱的形式爆发出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李冬阳在一旁看着。
　　室内气氛实在很僵硬。
　　
　　韩非叹息，说：“算了，过去了。振作点，安楚，别窝囊。”
　　“对不起。”安楚突然站起来，擦干眼泪，说：“你如果想杀了我，现在动手也没关系！”
　　
　　“安楚，我说了，不怪你。”韩非苦笑。
　　安楚点点头，望了李冬阳一眼，说：“今晚麻烦你照顾一下他。我先走了。真的很对不起你！”
　　
　　韩非也没有阻拦，任他推门离开了。
　　“也好，让他回去静一静也是好事。”李冬阳摊手道。
　　
　　韩非坐在沙发上，习惯性的蜷缩起身子，恍惚的喝着姜汤，眼角的那颗红印红的要滴出血来。
　　
　　李冬阳忍不住又凑近，好奇的说：“真奇怪，这也不是痣，怎么突然长出来的？”
　　韩非淡淡的说：“谁知道？也许是不小心烫到了。过几天就能好。”
　　
　　李冬阳见他不想多谈，便没再问。
　　过了好久，韩非突然说：“冬阳，我不太放心安楚，你陪我去他家看看吧。”
　　
　　




独角兽（七）

　　安楚回到家，倦怠不已，坐在沙发上恍恍惚惚。
　　与妻子离婚已有数月，屋里乱七八糟，无人收拾。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晨曦第一抹阳光。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好像陷入了无垠深海，难以呼吸。
　　忽然，门铃响了。
　　他没动。
　　门铃持续不断的响，在空旷的清晨显得特别刺耳。
　　
　　他疲倦的站起来，打开门，愣住了。
　　一个男孩站在那里。
　　他戴着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双眼，唇角带着一抹笑意。
　　
　　“你是？”安楚疑惑的看着他。
　　男孩将头抬起来，露出了那双幽蓝的眼睛，“还记得我吗？”
　　
　　安楚脸色大变，往后退一步，跌跌撞撞：“是你……是你！我想起来了，都是你干的，对不对！是你干的!”
　　上星期，他在办案时，突然遇到这个少年。男孩就这样站的远远的，对着自己笑。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现在想起来，自从碰到他之后，再见韩非，心里就控制不住的愤怒。
　　
　　“是你，都是你害我的！”
　　安楚从桌子上抽出一把匕首，刺向少年：“你去死！”
　　
　　匕首离少年的喉咙还有一公分时，他停了下来。
　　无力的垂下双手，毕恭毕敬道：“请进。”
　　
　　少年微笑，跟他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环顾四周，皱了皱眉：“房子倒是不错，只是太久没人收拾。有些脏。”
　　又看客厅一角的壁橱上摆满了奖章，继续说：“生活不是挺好的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去嫉妒别人？”
　　
　　安楚闭上眼睛。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
　　妈妈说：“上次去小楚的学校，又看见那个孩子了。真是聪明。从小就会念书。安楚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争气点，超过他啊！” 
　　结婚三年的妻子，发现自己不举时，表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好几次都看见她在背地里委屈的哭泣。
　　因为自己无法满足她，所以就由着妻子跟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可是最后还是无法挽救自己的婚姻，上个月，她还算提出了离婚。
　　“我们还是离婚吧，我觉得自己无法跟你过下去了，我们这场婚姻是失败的。”
　　
　　工作也不顺心。
　　每天都被领导痛骂。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破案子！废物！滚蛋！”
　　
　　安楚痛苦的哽咽出来。
　　少年察觉到，微笑着凑近他，说：“也就是说，你的人生无论做什么，都是失败的。”
　　安楚痛苦的点头，是的，自己的人生失败的，没有一次成功过。每天都活的这么累，这么累……
　　
　　少年继续微笑：“你自己也厌倦了这种人生了吧？”
　　安楚愣了一下，睁开眼睛，与少年的视线相触。
　　蓝眼睛，比海水还要深，里面卷起漩涡。
　　
　　“想不想解脱呢？”
　　“想。”
　　“这种人生，不如解脱的好。”
　　“是的。”
　　“那就解脱去吧。”
　　“好。”
　　
　　****
　　
　　当韩非赶到安楚家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男人全身赤 裸地躺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左臂耸拉着，垂在浴缸边沿。
　　血顺着他的手腕，掌心，和指尖往地板上滴淌。
　　干燥的地板绽开裂痕，吮吸着这新鲜的血液，来不及渗透，结成黑红色的血斑。
　　他的右手藏在水中，苍白的身躯被暗红的血水包裹着，散发着浓稠的血腥味。
　　他的头无力的仰着，微微向左倾斜，眼睛紧紧的闭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角还有一条亮亮的泪痕。
　　
　　晨曦的阳光穿透窗帘，洒下一片金黄。
　　窗外天空蓝的耀眼，白云卷卷。
　　
　　他就这样永远陷入深眠。
　　
　　韩非呆了半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一丝情绪。
　　“死了？”
　　
　　“……死了……”李冬阳怕他冲动，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说：“我现在在他身上，已经什么都感应不到了。他死了。”
　　韩非笑了笑，笑的很淡然：“嗯，死了也好。”停了半晌，说：“我去看看他，放开我。”
　　
　　过了很久，李冬阳才将手慢慢放开来。
　　韩非走到浴缸前，伸手撩开老友湿漉漉的额发。
　　“也好，走了也好。世间真有轮回的话，希望你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走吧，走远点。安楚。走好。”
　　
　　一室血红。
　　衬得他的脸是那样的白啊，真像雪的颜色。
　　白的几乎没有生气。
　　
　　警方很快就赶来了，封锁了现场。
　　韩非坐在沙发上，静静的。
　　
　　“就被害者的状况来看，的确是属于自杀案没有错。”
　　“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手腕上的伤口可以断定，是自己所为。”
　　“根据调查，似乎是因为家庭离异导致的争执。”
　　
　　有一个人走到韩非面前。
　　是那天骂安楚的警官。
　　他一脸疲倦，遗憾的说：“多谢你的协助，我们刚跟安楚的亲人已经取得联系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韩非淡淡的点头。
　　
　　“其实，安楚一直是个好警官，我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不开……想到我以前对他的态度，我真的觉得……十分抱歉。十分抱歉。”警官掩着脸，声音变得模糊起来。
　　
　　韩非没有说话，离开了安家。
　　李冬阳在门口等候。
　　屋外阳光灿烂，与室内的暗红行成强烈反差。
　　“怎么样？没事吧？”
　　“嗯。”
　　
　　韩非在前头摇摇晃晃的走着。
　　阳光很是刺眼，刺的眼睛有些痛。
　　
　　李冬阳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节哀。”
　　“嗯。”
　　
　　回到家，韩非就发烧了。
　　这一烧，就烧了两天，李冬阳不放心，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他。
　　
　　到了第三日夜里，他突然醒了过来。
　　房间里没有人，李冬阳在客厅里睡着了。
　　
　　他坐起来，来到窗前。
　　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房间，满室清辉。
　　他细瘦的手指攀上窗棂，仿佛不堪重力。踮起脚尖，头发被夜风吹起，轻声吟道：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李冬阳听到声响，回到房间。只见他站在那里，消瘦的下巴仰起来，满天月光洒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就成了白亮的颜色，映的人睁不开眼睛。
　　李冬阳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与老友告别。
　　
　　静谧的夜，那一句句古老的梵语，在他略微沙哑的喉咙里念出来。
　　月光流到他的脸上，细细长长的一湾，晶亮剔透。
　　他早已流泪。
　　
　　李冬阳第一次看见韩非哭泣。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仿佛空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不知从何填补。
　　“韩非……”他低低的唤他，“你在念什么？”
　　单薄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转身，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轻声说：“这是往生咒。可以超度亡灵。我希望他能抵达西方极乐净土。”
　　“有这种地方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将衣服穿好，拉开门要出去，李冬阳拉住他，问：“去哪里？”
　　韩非说：“去店里，为他做寿衣。”
　　
　　他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为安楚做寿衣。
　　丝线在手指间飞快的缠绕。
　　大朵大朵的莲花出现在白色的布料上。
　　
　　第三天，安楚火化。
　　脸上很安详，嘴角有笑意。
　　身上的衣服展开大朵大朵白莲。
　　
　　有人说，众生如池中莲花，有的在超脱中盛开，有的则被水深深湮没于黑暗淤泥中。各种生命的形态，就如同各种死亡、苦痛和温暖。
　　任何路途都会获得最终结局，死亡。
　　殊途同归。
　　
　　他在葬礼上碰见了安楚的前妻潘蓉。
　　潘蓉憔悴的来到他跟前，说：“抱歉，这次的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对不起。”
　　韩非摇摇头。
　　
　　潘蓉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形式死去……我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我以为他跟我分开，就能追求自己想要的，可是没想到，我竟然错了……我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当时我跟他提出离婚时，安楚笑了。他一直笑着说，都是他自己不好，一直对我道歉。”说到这里，潘蓉突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那个时候，如果他说一句不要，如果他求我不要离婚的话，或许我们就能重新来过也说不定！安楚他……他的自尊心……”
　　
　　空荡荡的墓地里，女人的哭声沉痛，哀婉，强烈的压抑。
　　秋风起，尘烟滚滚，迷了视线。
　　
　　他裹紧大衣，朝前走了几步，潘蓉突然叫住他，轻声说：“韩非，其实，安楚他一直是爱你的。”
　　“嗯，我知道。”
　　
　　安楚，再见。
　　
　　他抬起头来，突然看见众人身后，有一个少年在对他微笑。
　　蓝眼睛。
　　
　　“星期一了。我亲爱的。”
　　
　　




蓝眼睛（一）

　　夜枭鬼啼。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本来就荒凉的墓地更加荒凉。天色突然变黑，四周尽是荒野，一旁的老树昏鸦看起来鬼影幢幢，阴森之极。
　　来访的客人都消失在坟墓里。
　　
　　少年渐渐走过来，踏在草地上，枯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毛骨悚然。
　　周围偶尔响起的老枭啼叫，或者风中的呜咽，诡异难言。
　　
　　少年在他跟前站住，手往黑暗中一伸，手心里就多了一盏灯，确切的说，是一团幽蓝的磷火。
　　他笑容很美，将磷火往韩非脸旁举近，“我说过，星期一再见的。”
　　
　　韩非清清淡淡的说：“我认识你么？”
　　少年一怔，阴阳怪调的反问：“ZX没有跟你介绍过我吗？”
　　
　　“ZX是李冬阳吗？”韩非问。
　　少年手指拈着那团磷火，微光下依稀见他眉目流转，唇角含笑，诡异难言：“哦？原来他现在叫这个名字。唔……大概是吧。”
　　
　　韩非沉思地看着他，不说话。一阵阴风刮过来，冷的透骨，却也觉得舒服。
　　过了许久，那少年终于先忍耐不住，大声嚷嚷：“你不怕吗？”
　　韩非问：“怕什么？”
　　“一般人早就吓傻了呀，为毛你不怕？”少年指着墓地里的鬼火，凄凉的坟茔，嚷嚷：“这里，还有那里，都那么可怕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韩非截住他的话头，问：“那些人你把他们弄哪去了？”
　　少年呵呵冷笑，“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韩非淡淡的扫了周围一圈，低头沉思，忽然抬起头来，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猜一猜！”少年的手抚上他的唇，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借着月光来看他，不由低声惊呼：“你的腰好细，我好喜欢！”
　　
　　韩非再次截住他的话，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撇撇嘴，一脸稚气：“来看你啊！”
　　“找我有什么事？”韩非问，在他怀里也不动弹。
　　
　　少年的手指一点一点在他的唇上婆娑，幽幽的说：“果真如冬阳所说的那样，你的内心我竟然一点都没办法入侵。唉，不然真想看看你在想什么。”
　　
　　韩非沉住气，闭了嘴听他解释。
　　
　　对方又笑起来，却不再延续话题，蓝眼睛转一转，说：“其实呢，我就是想来跟你做朋友！现在我们也算认识了，你以后见到我，可不要说不认识我啊！”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吻了吻，又将那只手指贴到韩非唇上。
　　韩非微微低下头，别过他的手，下巴却又被他挑起来。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雾，雾汽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桃红色，浓浓粘粘，重的看不清天色。
　　少年却不自觉的看傻了，韩非清清冷冷的声音又继续响起来，“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放开我。”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少年听到后，竟然很听话的松开他了。笑笑：“冷美人最好，有挑战性！我喜欢！”
　　韩非没有理会他，朝前走了几步，又顿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Ben。”
　　韩非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的念了两遍，说：“我记住了。”
　　
　　他刚走过坟地，身后的景色就恢复了正常。
　　快走出墓园时，他回了头，Ben已不见踪影。
　　
　　第二天晚上，李冬阳来店里找韩非，却见他坐在一大堆丝绸锦缎中，怔怔发呆，火光在他眼里一闪一闪跳动。
　　李冬阳叹了口气，本想对他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能说两个字：节哀。
　　
　　韩非笑了笑，把下巴搁置在膝盖中，直直的盯着火光不放，忽然开口，“我昨天在葬礼上碰到了一个人，他叫Ben。”
　　李冬阳一怔，犹豫半日，不知如何作答，韩非打住他的话头，说：“我要听实话。”
　　“你要问什么？”
　　“你明明知道。”韩非突然有些咄咄逼人，“一样的能力，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冬阳突然有些不耐：“我不知道，我又没看见。”
　　“如果看见了呢？”
　　李冬阳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你还是少知道些的好。”
　　韩非却摇了摇头，笑着说：“告诉我真话。”
　　




蓝眼睛（二）

　　韩非却摇了摇头，笑着说：“告诉我真话。”
　　“真话只会害死你，你不怕？”李冬阳的目光扫过他的脸，见他发丝湿淋淋的搭在肩上，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触手柔软冰凉，脸上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温度。
　　他恍惚想着，到底什么样的体质可以一点温度都没有？连自己这种人都有温度，为何韩非永远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再抬眼看他，乌沉沉的眸子审视着自己，眼光凉凉润润，脸上一派淡定静憩的神色。
　　
　　韩非轻轻的摇头：“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李冬阳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问我，先回答我的问题。”韩非作了个手势，“你这么晚来这里，肯定是有话要对我说。而且这话必定与Ben有关。”
　　李冬阳微微颤抖了一下。韩非没有忽略，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是怕，只是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是不想你死，下次再见到Ben，离他远点。那不是个好惹的人物。”李冬阳说到这里时，忽然笑了笑，“我们认识也有数月了，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要问你？你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韩非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身子前倾，望定他：“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李冬阳斩钉截铁拒绝。
　　
　　“好。”韩非冷笑，“以后不许再见我，走开！”
　　李冬阳好笑的看着他，难得见这人发脾气，每次发脾气都像个小孩子，有一点点刁蛮的味道，却极度可爱。
　　他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安楚的想法了。
　　
　　眼看立冬就要来临。
　　深夜，韩非独自步行回家。大佛巷里雾气弥漫。
　　青石板上生满了潮湿鲜绿的苔藓。
　　
　　空荡荡的巷子里，传来两个不同节奏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有规律的重叠着。
　　韩非停下脚步，那脚步声便也停下。
　　他摇摇头，轻微的叹息，继续往前走。走到前方，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位卖花的老婆婆。
　　老婆婆干枯而瘦小，手里却捧着鲜润甜美的莲花。
　　
　　莲花盛在花瓶中，娇嫩的花瓣轻轻收缩，被绿萼衬托着，还是个花骨朵。
　　她拦住韩非，将花举到他眼前，“买枝花吧，先生。”声音苍老的像腐朽的木，吱吱悠悠。
　　韩非问：“多少钱？”
　　“两块钱。”
　　韩非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元，递给她：“早点回家。”
　　“没有家可以回。”老人叹息，眉色间却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韩非没有忽略。
　　他将花收好，带回了家，用白玉花瓶盛满水，将莲花放进去，摆在佛台上。
　　
　　到了夜里，那莲花悄悄舒展开花瓣，在黑暗中盛开，浸红的花瓣尖上，一滴滴红色的液体往下滴落，不一会，佛台就血流成河。
　　佛台上的那盏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烛盏血迹斑斑。
　　韩非躺在床上，睁着眼，他能闻见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屋子里漆黑一片。
　　
　　忽然，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含笑道：“不管做什么都吓不倒你。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声音是昨天白天才听过的，看起来很阳光的少年Ben。
　　
　　半日，韩非冷笑：“你就那么想看我被你吓哭？”
　　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白皙柔软，指尖拈着一只花瓣，花瓣娇红。Ben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下子爬上他的床，将韩非压倒在身下，笑嘻嘻道：“最好还能哭鼻子求我！”
　　韩非白了他一眼，“下去。”
　　“我不。”Ben撒娇，眼珠一转，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的嗅着，“你身上的味道好香……是浓稠的血香。”
　　
　　韩非听了，一阵作呕。
　　Ben又说：“我卖你的莲花，还剩下8块钱没找给你呢。”
　　
　　韩非说：“我留给你买糖吃的。”
　　“咿？原来你早看出来了啊！”BEN嘟起嘴，以示不满。
　　“冬天怎么会有莲花？麻烦你骗人也有点常识好不好？还有，不要把我的房间弄的一片血腥味，走开！”韩非抬起腿，朝身上的人猛地踢去。
　　BEN却像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动作一般，一把握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身前拉近，两人身体紧紧相贴。
　　BEN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这人身体怎么这么冰？
　　
　　一只手却不规矩的滑进了韩非的衣衫里，皮肤细滑冰凉。
　　BEN最喜欢他的腰，很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的感觉。因此他的手在韩非腰间多停留了几下，极具情 色的抚摸。
　　
　　空气一下子变得暧昧。
　　韩非脸上浮出了不易察觉的薄红，怒瞪他一眼：“你乱摸什么？放开我！”
　　“哼，我不仅要摸你，还要对你做……”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语几句，韩非顿时大窘，脸红到了耳根，怒道：“你胡说什么？赶紧滚！”
　　
　　BEN笑道：“美人你生气也别有一番风情。”
　　说着，在他脖颈间吹了一口气，韩非怕痒，被他弄的连脖子都缩起来了，细声道：“你走不走？你这个低级的人！”
　　“哼，我低级？那天你在这里明明就很享受的说！”话一出，顿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收住声，但已经来不及了。韩非立刻冷声逼问：“你怎么知道？”
　　
　　“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BEN的手继续在他身上抚摸，滑到胸膛时，两指捻住那颗红豆，轻轻的揉捏。
　　韩非却作呕，使劲挣扎，“走开！滚！滚！”
　　
　　“好嘛，好嘛！不欺负你了！我说就是！”Ben见他真生气了，只好依依不舍的将手收回来，放开他，靠在床头，懒懒散散的说：“安楚算是我的熟人啦！我当然会看见！”
　　
　　“什么熟人，那只是你片面的控制人的内心罢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韩非衣衫凌乱的坐起来，衣肩下滑，如玉的肩膀便露了出来，看的BEN又一阵饥渴。
　　“原来我不爱女人。嘿嘿。”他笑道，“天下所有女人加一起都不比你一个美好。”
　　“滚。”
　　
　　Ben笑道：“别生气呀，美人，我说就是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啊，只是偶然知道罢了。那天我去医大找你时，路上凑巧看到你们再说话，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他内心的绝望与妒忌。所以我就告诉了他解脱的方法，以及……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迟疑。”
　　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后来他就做了啊！嘻嘻。”
　　
　　韩非怔住：“你的意思是，他后来做的一切都是你教唆的？”
　　BEN白他一眼：“什么我教唆的？那是他自己的想法，我只是给了他一些勇气罢了。最后失败了，看他那么痛苦，我只好又大发慈悲，让他解脱了。”
　　
　　“解脱？”
　　“就是让错误百出，永远失败的人生，结束的方法！”
　　“你——”
　　“其实他自己一直很想死，可是他又没有勇气，我才稍微帮了他一把。简单的说，我只不过是实现了他的愿望而已。嗳，你做什么？”
　　他抬眼，却见韩非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韩非几乎失控：“你有什么资格让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你算什么！”
　　
　　“你想杀我？”BEN声音抬高，脸色已变的不善。
　　韩非的手隐隐颤抖。
　　BEN挑眉，又恢复危险的笑容：“你要是杀我，你就完了。看看你的门口。”
　　
　　韩非猛地回头，却见隔壁的邻居们不知何时都聚齐在自家门口，阴气沉沉的瞪着自己。
　　他们的手中都拿着武器，有匕首，菜刀，各种钝器。
　　“只要你一动手，你自己就会立刻死在他们手中。”BEN露出胜利的微笑。
　　
　　韩非的手渐渐松开来。
　　Ben拍拍他的后背，讨好的笑：“虎摸乃，表生气了。大不了下次我不做就行了。表生气啦！”
　　
　　“滚。”
　　韩非低低的吼了一句。
　　
　　Ben一怔，却不动。
　　“我叫你滚！赶紧滚！”韩非一拳打在BEN脸上。
　　
　　Ben没有躲闪，脸挨了拳头，唇角渗出了血丝。
　　他还是不生气，呵呵笑着，舌尖在唇角舔了舔，轻声道：“那，就下次再见了。晚安，宝贝。”
　　
　　BEN走之后，韩非几乎彻夜失眠。
　　他无法心静，跪在佛前一遍一遍诵读佛经。
　　诵到后来，他控制不住，将佛经扔到了地上，将脸埋进了双膝间，久久发不出声音来。
　　
　　第二日下午，他满身疲倦的去了店里。
　　刚坐下不久，门帘掀开来，走进来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的鼻梁上，眼角，脖子上，手臂上都是伤。
　　这么冷的天，他却穿得极其单薄，骨瘦如柴。
　　
　　他瑟瑟的从破烂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钱，惦着脚，放到桌子上，说：“叔叔，我要买寿衣。”
　　
　　




小音乐家康康（一）

　　桌子上洒着一堆破破烂烂的零钱，小男孩将最后一枚硬币放下，说：“我要买寿衣。”
　　他的手脏兮兮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伤口很深，上面结着浓浓的血痂。左手尾指无力的耸拉着，像是断了。
　　
　　韩非将那些零钱一一拨开，点了点，总共三十七块八。
　　他还没开口询问，小男孩就说：“叔叔，你的手真漂亮，弹琴的话一定很适合。”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不会弹。”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大眼睛突然闪起了光芒：“我会弹一点哦！自学的。”
　　
　　“呵？”韩非赞道，“很厉害。你要做什么寿衣？做给谁？”
　　“做给我自己。”小孩儿回答。
　　“呃！”韩非怀疑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遍：“做给谁？”
　　
　　“我自己。”小孩儿用那只残缺了的左手挠挠头，很害羞的望着他：“钱不够吗？我只有这么多了。攒了一年的。”
　　“不，不是钱的问题。你几岁了？懂得寿衣是给什么人穿的吗？”
　　“知道呀，给死人穿的。”
　　“你还活着，为什么要买这种衣服？”韩非温柔的问。
　　“我马上就要死了。我一生没有穿过新衣服，总要让自己死时走的好看点儿。”小孩儿说这话时十分平静，语气神态完全不像一个几岁稚童所该有的。
　　
　　韩非十分吃惊，没想到这样小的孩子竟会这么绝望，立刻低头走到另一张桌子去。
　　小孩儿以为他不给自己做，急问：“叔叔，你不给我做衣服吗？”
　　韩非不答他，在丝缎里翻来翻去，少顷功夫，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他招招手，“过来。”
　　
　　小孩儿犹豫几秒，怯生生的靠近他。
　　韩非拿出一张棉布料，上面绘制着很可爱的卡通图案，他笑着说：“如果你不是做寿衣的话，我倒可以免费送你一件。”
　　小孩儿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眼睛闪闪亮：“真的吗？”
　　韩非笑，“当然。只是在我这里做衣服不太吉利，你怕不怕？”
　　
　　小孩儿轻快的跳起来，“不怕，我太高兴了。”
　　“喜欢这图案吗？不喜欢我再给你换。”韩非问。
　　“喜欢。”小孩儿脆生生的答，“那是喜羊羊，我经常看我哥哥看这部动画片。”
　　“哦？是吗？”韩非拿起软尺，拍拍他的肩，“来，我帮你量量尺寸。”
　　“好！”
　　
　　韩非发现小孩儿瘦的不像话，衣服单薄破烂，破洞的地方还能看见他身上的淤血。
　　他心中不忍，装作不经意的问：“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小孩儿身子一僵，垂下头，没说话。
　　
　　韩非猜想可能戳到他痛处了，便没再问下去，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怎么说自己要死了？”
　　“前两天我遇到一个叔叔，他说我很快就要死了，所以……”
　　“所以你就以为自己真要死了？呆呆。”韩非好笑的望着他，“是不是在马路上碰见的？戴着墨镜，主动找你说话？”
　　“嗯……”
　　“那些都是算命的骗子，说话不可信。”韩非边记尺寸边告诉他，“以后再遇到，可不要上当了。你还小，可以活到一百岁。”
　　
　　小孩儿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睫毛垂下来，颤颤的。
　　韩非又带着他选了几种款式，最后定下来后，他将桌上的零钱都还给小孩儿，只留下一枚一元硬币，笑道：“手续费，我可不是白给人干活的。”
　　小孩儿特有精神的点头，愉快的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穿新衣服？”
　　
　　韩非说：“两天后。这是取货单，到时候来，我若不在的话，直接用这个跟店员阿姨取就行了。”
　　小孩儿将头点的像拨浪鼓。
　　
　　韩非感慨，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天性纯真，一点点就容易满足。不像成人，心底永远都有一个无底洞。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小孩儿的断指上，忍不住又问：“手……是怎么了？”
　　小孩儿一听，连忙将手缩到背后，腼腆的笑道：“没事，爸爸说……是摔断的……”
　　
　　爸爸？
　　韩非皱起了眉头。
　　
　　小孩儿突然掀开门帘，跑了出去：“谢谢叔叔啦，我叫康康，后天我一定来！谢谢啦！”
　　
　　***
　　
　　韩非在店里没待多久，他今日心情比较乱，坐立不安。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提前离了店，步行到附近的图书馆，打算借几本有关大脑与超能力的书籍回来研究。
　　远远的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
　　他带着软软的京腔，爽朗的笑容，与众人谈笑风生。
　　
　　“冬阳，周末一起去兜风好不好？” 
　　“听说山上有一处温泉，现在正是泡温泉的好季节，一起去吧！”其中一位女孩子提议。
　　李冬阳笑笑：“还是算了。”
　　女孩子吃惊的问：“嗳？为什么？”
　　李冬阳说：“我家人身体不太好，现在不太方便。”
　　女孩脸上露出失望：“这样啊……那算了，下次再一起玩吧。”
　　“嗯，真是对不起。”
　　
　　女孩走几步，又回头，对他说：“冬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出来玩，我一定会陪你哦！”
　　李冬阳微笑着点头。
　　
　　女孩走后，李冬阳立刻收住了笑容，面无表情的朝图书馆走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这么冷淡的对人家？”
　　一回头，正是韩非。
　　薄薄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乌黑的发丝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说话时，眼角那颗红色印记也灵动起来：“那女生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李冬阳奇怪的看着他，说：“我知道啊。”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自嘲的抬头望天：“说的也是，这根本用不着我说嘛，你的特殊能力啊。不过她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怎么不对她好点？”
　　
　　韩非难得捉住机会调侃他，脸上浮出诡笑：“又温柔又率直，你考虑下吧。结个婚，生个孩子给我玩玩。”
　　“囧？”李冬阳噗一声笑出声来，“温柔又率直的女孩子？哇哈哈哈哈。”
　　
　　那笑容又好笑又夸张，把韩非笑的一愣一愣的。
　　李冬阳笑着说：“她怀孕了，不过她本人还没发觉。而且，她自己根本搞不清楚对方是谁，因为男人的影像太多了。可能的话，我可不想多掺一脚。”
　　
　　“……”
　　韩非皱了皱眉，没想到调侃会是这种结果，侧头想了一会，缓缓道：“其实，什么都看见也挺麻烦的吧？”
　　李冬阳怔忪一下，随即微笑凑近，暧昧的蹭蹭他的鼻尖，轻声说：“我就看不见你的。所以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韩非白他一眼。
　　李冬阳耸耸肩，双手插进休闲裤口袋，闲散的姿态：“不过再过几十年，你也会生老病死。到时候我又找不到有趣的对象了。人类真可怜，仅仅八十多年，生命力就要枯竭。”他顿了顿，突然叹口气，无奈的笑：“真是的，我还以为对别人说出这句话，会让自己觉得很痛快，结果说出来后，感觉却挺空虚的。”
　　
　　韩非沉默。
　　二人站在图书馆门口，久久不语。
　　很久，韩非说：“BEN也是这么想的？”
　　
　　李冬阳闻言，顿时严厉的盯着他：“你又见过他了？”
　　“是啊。”韩非淡淡的说：“而且还知道他是间接害死安楚的凶手。”
　　
　　李冬阳蹙眉：“他告诉你了？”
　　“是的。”他应着，走进图书馆。
　　
　　李冬阳一把拉住他的手，脸色严肃了，抿紧薄唇：“我说过，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再找他。BEN跟我可不同，如果你惹到他，他会要你的命。”
　　“杀了我？就像前段日子死的那些人一样？”韩非甩开他的手，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丝嘲讽。
　　
　　“韩非……”
　　“我有分寸。你就别干涉了。”
　　
　　韩非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李冬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燃起一股怒火，不知好歹的家伙，愚蠢的东西，迟早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诅咒完后，他又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心中默念三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 =||
　　
　　***
　　
　　回到家之后，洗了个澡，然后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读书。
　　深秋夜寒，他用毯子裹住小腿，小口小口抿着牛奶，翻看资料。
　　或许是前夜失眠的缘故，他看了一会，就觉得眼睛涩涩的疼，头也胀痛的厉害。合上书，靠在沙发上小憩，睡衣滑了下来，露出一大片水色风光。
　　
　　朦朦胧胧间，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倚着门发出低低的笑声。
　　
　　韩非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却发现灯不知何时已熄灭，看不清楚来人。
　　他连忙坐直身子：“谁？”
　　
　　“猜猜我是谁？猜不出来拿你当化肥！”声音明朗，调侃的意味却很浓，带着诡异的压迫感。
　　韩非顿时明了，睡意全无，用很平静的声音对那人说：“BEN吧，找我有事？”
　　
　　“猜猜看啦。”
　　“猜不到。”
　　“呆呆！你说我找你能做什么呢——”BEN的语调压低，声音突然变得暧昧，透着浓浓的情 欲：“当然是来意淫你啊。”
　　“你皮肤真好……你感觉到了吗？我的手正滑过你优美的脖颈，抚摸你的身体。”
　　韩非甚至能听见对方舔嘴唇的声音，“你的腰好细，我托起它，分开你修长白皙的双腿，你的臀部小巧而丰满，我的手滑到你后面那个粉红色的幽穴，手指轻轻的伸了进去。”
　　
　　韩非身子一僵，唰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循着声音朝门口走去，却看不到人。
　　“哦，别动，宝贝。你怎么没穿裤子，天！你只穿了一件衬衫。你的腿真美，宝贝，我想舔遍你全身！”他刻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韩非几乎呕死，他光着脚冲到客厅的窗户前，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影，但却可以感受到那混蛋就在自己身边。
　　“你到底在哪里？”他沉声质问。
　　
　　“mua~我喜欢你躺在地板上跟我做的样子。你的腿那么长，分开来，你的腰又细又有韧性，应该可以摆很多姿势呢。”
　　
　　黑暗中，韩非咬起了唇。
　　又是他那见鬼的异能搞得鬼没错。
　　
　　“你想做什么？”
　　“干你。”对方回答的直接又下流。
　　
　　“说。”
　　“宝贝你别生气啊。你难道不知道，你生气起来的样子很性感……很诱惑。啊，我都硬了。”
　　
　　韩非气结，经不住他言语的轻薄，脸已经微红了，“滚。”
　　“别这样，宝贝，我一会就要走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你——”
　　
　　“宝贝，你应该脱得一丝 不挂，在床上等我。”
　　
　　韩非冷笑：“我等猪也不会等你。”
　　“别这样啊，宝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们一定很合得来。”
　　
　　“你有病！”
　　“哎呀，别生气呀，宝贝，我爱死你了。你的脚真美。”
　　
　　韩非沉默，手死死的扣着窗棂，身边又传来恶意的调戏：“别抓这么用力，你的手那么漂亮，伤了怎么办？”
　　
　　“你到底想怎样？”手微微僵硬，渐渐松开。
　　“宝贝，你穿衬衣很性感。mua~其实没事啦。只是想来看看你。宝贝，我可能要消失几天。记住了，下次你也要这样穿着在地板上被我干一次哦。啊，光是想想就硬的不行了！宝贝再见。”
　　
　　门哗啦一声关上。
　　屋里的灯再次亮起来，空无一人。
　　




小音乐家康康（二）

　　Ben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切换掉监视屏幕，对准韩非卧室，将画面调大。只见美人正慌张暴躁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凌乱的衬衫下，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裸 露在外面，BEN很肯定的想，那双腿合拢起来时，一定可以一点缝隙都不留。
　　他将双手放到屏幕上，当那人走动时，衬衫下摆就会撩起来，平坦的小腹与小巧的肚脐若隐若现。
　　腰肢很细，看起来有非常好的柔韧度，这点让他的美妙更加动人。
　　
　　“太美妙了，他真是个尤物。”BEN有点饥渴的舔了舔唇，下身欲望膨胀起来。
　　太美的东西，是不会存在太久的。
　　
　　有一个人来到他身后。
　　一双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只有这个人，不许你动他。”
　　
　　韩非又失眠了。
　　连续两天的失眠，让他精神极度萎靡，工作时也总是出差错。
　　偶尔伏案小憩，总是被光怪陆离的梦境惊醒，每次醒来后，都感觉右眼角的红色印记灼热的难受。
　　他用冷水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能消去那灼热的痛感。
　　
　　很神奇的东西，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长了出来。
　　张嫂跟了他五六年，见到那印记，开始以为是烫伤，可时间久了，那印记不仅没消散掉，反而越来越红，红的像血。
　　她好奇的问：“老板，你眼角的那个红印记到底是什么？要不要去皮肤科看看？”
　　“不用了，也许再过两天它就会消下去。”
　　“您最近脸色不好，身体不舒服吗？”
　　“睡得不太好，不碍事。”
　　想到昨晚在屋里被BEN恶意轻薄的那些话，他就一阵作呕。
　　
　　已经没精力再继续工作。
　　他将刚赶完的小衣服叠好，放进锦盒中，对张嫂说：“我回去休息了，这盒里的衣服，明天会有个小男孩儿过来取。你交给他就行，钱已经付过了。”
　　
　　暮色凄寒。
　　韩非站在桥头，望着桥下奔腾的河水发呆。
　　桥的栏杆上被点缀着五彩的虹灯，在暗中发出诡谲的光芒。周围人来人往，都市中，似乎永远都是密集而匆忙的。
　　
　　韩非买了包烟，抽了几口，只觉得嗓子干涩的难受，便掐灭烟头，扔下桥，看着一点微红消失在湍急的河水中。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李冬阳给他发了短讯。
　　“要不要出来喝酒？一起。”
　　
　　韩非看看时间，才8点多。
　　“好。”
　　
　　vics酒吧的生意很好，一到晚上，宾客满座。
　　酒吧在地下，空气有些沉闷，整体色调设计成暗红色，一进去就有种想疯狂的冲动。
　　顺着那个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人头攒动，很燥热的感觉。
　　鬼佬们的香烟味，中国妞儿们的香水味、汗味、荷尔蒙分泌的味道觥筹交错，让你想不糜烂都不行。
　　
　　李冬阳点燃一支烟，望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
　　舞池中央有一根钢管，专门让人秀钢管舞的。
　　音乐很high，震得耳膜几乎碎掉。身边有个女孩碰了碰他，浓妆艳抹，暧昧的笑：“跳舞吗？”
　　
　　李冬阳指着站在门口发呆的韩非，笑道：“我只跟他跳。”
　　“Fuck！又是gay!”女孩粗鲁的骂了一句，闪掉。经过韩非身边时，还瞪了他一眼，这一瞪，就傻了。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神情极其诡异的走掉了。
　　
　　“猜猜看，她刚才看见你时，在想什么？”李冬阳开了瓶vodka。
　　“谁知道。我要纯的，别加果汁。”韩非扬起眉头，眼睛里带着笑意，“怎么会选这个地方？”
　　“这里很适合你。”冬阳的眼光落在他的红唇上，也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灯光的缘故，那张小巧的唇竟然红的像血，饱满欲滴。
　　
　　韩非耸耸肩。“太吵，不过音乐很high，灯调也不错。”
　　“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那女的看见你时在想，这么美的男人，老大肯定喜欢。相信不一会就有人来找你。”
　　韩非睁大了眼：“那是男人吗？”
　　“是，如果你怕，我可以保护你。”
　　
　　韩非摊开掌心，可爱而无辜的手势。
　　
　　“你最近睡不好吗？你有黑眼圈了。”虽然并不影响他的美貌，微微熏黑的眼际，像化了浓烟熏。
　　“被Ben骚扰，你要帮我吗？”
　　“你给我什么酬劳？早劝过你不要惹他，懒得说你。”
　　
　　李冬阳又点燃一支烟，把烟盒推向他。 韩非摇摇头，“我嗓子不舒服，不想抽。”
　　“那多喝点酒。这里的酒很不错。”
　　“你付钱。”
　　“当然。”
　　
　　地下酒吧空气本来就闷热，加上酒的刺激，韩非很快就感到热燥了。
　　他很少流汗，只是鼻尖渗出一丁点儿细密的小汗珠，脸有点红，这样暗红的灯光下，他的脸竟然透出一丝妩媚。
　　多么鲜活的美丽，触手可及。
　　李冬阳将身体凑过去，搂住他单薄的肩头，在他微张的唇上，印下一吻。
　　不由自主的吻。
　　
　　韩非没有动，眼神有点儿醉意，脸红艳艳的。
　　李冬阳腾出一只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低头吻他。吻从唇上移动到右眼角，轻轻的舔着那颗红色的印记。渐渐的，吻变成了噬咬。
　　韩非轻轻的推开他，声音有点儿不稳：“你会咬破我的。”
　　“你是谁？”
　　
　　韩非唇边又浮出那抹狡黠的笑容：“不是告诉过你？”
　　“你是gay吗？”
　　“你是，我就是。”
　　“这是电影台词。”
　　“你也看过。”
　　“当然……”
　　
　　李冬阳克制着欲望，放开了他。心中隐隐自嘲，自制力怎么差了这么多？
　　拿起桌子上的冰镇啤酒，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一抬头，忽而看见吧台地方走来一票男人。
　　带头的是一位相貌粗犷的男人，他后面跟着一女的，刚才邀请自己跳舞的那位。
　　
　　李冬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韩非皱了皱眉：“说。”
　　“我帮你搞定那帮人，你跳舞给我看。”
　　
　　韩非回头，那男人已到自己身后。
　　当男人看见他的容颜时，眼里迸出浓烈的情 欲，毫不掩饰。
　　
　　韩非被盯得浑身不适，站起来就想走，谁知胳膊被人猛地捉住：“小美人，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男人笑容极其猥琐。
　　
　　韩非眉头锁的更紧，低声说：“放开。”
　　“别啊，走吧，一起去喝杯酒吧。”手有点不规矩，在他胳膊上摸来摸去。
　　
　　一旁的李冬阳带着调侃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韩非急了，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答应了？”
　　
　　韩非觉得一股闷气都涌了上来，“速度！”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李冬阳将每个人都扫视一遍。
　　
　　一帮人乖乖离去。
　　李冬阳轻笑出声：“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这身异能如此方便。”
　　韩非根本不想理他，伸手扯开领口，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冷嘲：“你想看什么舞？钢管？脱衣？”
　　“假如你都会的话，我是不反对的。”李冬阳耸耸肩。
　　
　　“你给我记着。”韩非记仇的瞪他一眼，走进舞池。
　　不知是谁把音响关掉了。
　　
　　当韩非出现在舞池中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发出喝水的声音，和杯子碰撞的声音。
　　
　　韩非将纽扣解开，露出小半个胸膛，衣服滑到了肩下。
　　牛仔裤的拉链拉到一半，半敞着，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里面的风光。
　　
　　他修长的手扶住了钢管，用膝盖和手臂将诱人的身体固定于钢管上，眼角挑起一抹笑意，就有一股生野的气息诱惑而来。
　　
　　李冬阳几乎目瞪口呆。身边所有男人的呼吸都变得重浊，眼里燃烧着欲火。有的人身体甚至立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包括他自己。
　　口干舌燥，下半身好像要烧起来了。
　　
　　音乐突然疯狂响起。
　　妖冶的，狂欢，糜烂。
　　韩非双手扶着钢管，一点一点往下滑，发丝遮住了秀美的容颜，小巧而丰满的臀部翘得更高。
　　这个动作让所有男人都直了眼睛，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开裹住他身体的那条布料。
　　
　　突然，他的身体朝后仰下，身体折成了一个美妙的弧度。双足相抵，在所有人面前劈开了双腿。
　　这个姿势，无疑是赤 裸裸的对在场所有男人的挑逗：“请来享用我的身体。”
　　
　　他的鞋子不知何时脱掉了，赤着双脚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像蛇一样扭动着半裸而诱惑的身躯。
　　乌黑的头发如同飞泻的泉水，随着他的舞姿闪动。
　　
　　纤细的腰肢摇摆着，抬腿，旋转，手臂与颈项优美的动作。
　　柔软的，好像快融化了。全身仿佛没有骨头。
　　每一次抬腿时，那优美而激情的动作都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他高 潮时的爆炸。
　　
　　当他扶着钢管做旋转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到李冬阳身上。
　　他舔着唇，灼灼发亮的双眼在灯光与热气蒸腾下，是销魂蚀骨的媚态。
　　
　　李冬阳感觉身体里的热度一波一波朝上涌，心神不稳的抓起手边的冰镇啤酒全部倒进了喉咙。
　　喉咙里那股火烧的感觉还没有消掉，反而火上浇油。
　　
　　或许，唯一的熄火方法，就是Ben告诉自己的一样，把他压在身下，用力贯穿他。
　　
　　韩非的舞姿越来越美妙性感，扭腰送胯的弧度越来越大。
　　柔软的腰肢前后巧妙的耸动转圈，让人忍不住想到与他交合时，那具美妙的肉体快乐又躲闪的动作。
　　
　　他旋转着，扭动着，渐渐来到了李冬阳跟前。
　　他扶住了他的手臂，脚尖微微向上踮起，身体就像柔软的藤条一样，修长的双腿热情而温柔的缠上了李冬阳的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交合的姿势。
　　
　　过了一会，整个酒吧就像浇了一桶油一样，沸腾起来，炸开了锅。
　　连李冬阳都吃惊的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何反应。
　　
　　韩非对他展颜一笑，臀部在他两腿间轻轻扭动着，舞姿放浪，热情，大胆。
　　李冬阳感到两腿间的欲望本能的更肿胀了。如果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一定立刻撕下他的裤子，就着这个姿势插入这美妙肉体的深处。
　　再这样下去，他可不敢把握会不会当场强 暴了他。
　　
　　韩非笑着笑着，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等李冬阳发觉时，他的牙齿已经咬在了自己脖子上。
　　小野猫龇牙咧嘴，脸很红，却恨恨的说：“叫你看！低级！”
　　
　　说完一脚踹开他，轻盈的跳了下去，在众人惊艳的视线中迅速跑出了酒吧。
　　等李冬阳反应过来，追去时，他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李冬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还高耸的欲望，脸黑了又黑。突然想到韩非是赤着脚跑掉的，便回到酒吧去找他的鞋子。
　　所有人都还是一副陶醉的神态。
　　
　　李冬阳忽然恼火，爆吼：“都在看什么？全都给我忘掉！马上忘掉！”
　　吗的，再看，再看把他们眼珠子都扣出来！
　　
　　他拎着韩非的鞋子，去洗手间用手解决了一次，开车回家。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香艳的绮梦。
　　梦中内容足以让人鼻血喷流三千尺，当然对象绝对是韩非。
　　
　　他醒来后，用手摸了摸下面，果然湿润一片。
　　他不自禁自嘲起来，怎么竟像个少年人一样，又来青春期梦遗？
　　
　　




小音乐家康康（三）

　　人生啊！
　　此刻，韩非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被天狗啃过的月亮，碎的掉渣。
　　钢管艳舞，挑逗，脱衣。
　　还有什么更丢人的事他没做？
　　他怎么不去死？
　　
　　已经三天了。
　　韩非试着把头往桌子上撞，张嫂看见了，莫名其妙的问：“老板，你在做什么？”
　　“试试看，怎么能死。”韩非揉着头，郁闷的说。
　　没睡好，精神恹恹，双眼下挂着黑眼圈，足以媲美熊猫。
　　
　　张嫂好笑道：“活的好好的，作什么死？”
　　“……”
　　“对了，冬阳今天打电话来跟我抱怨，说你不让他来店里打工了，是怎么回事呀？”
　　
　　韩非脸一红，将头转过去，表情臭臭的：“他被解雇了，以后都不许他来。”
　　“可是——”
　　“没可是。好了，我要去工作了。”韩非心虚的打断她，站起身朝里屋走去，一眼瞥见置物架上那只锦盒，好奇的问：“那件衣裳怎么还在这？”
　　
　　张嫂哦一声：“您说的那位客人一直没来。就搁那儿了。”
　　韩非锁眉，小孩儿那日的反应历历在目，看得出他对新衣服的渴求，怎么会没来？
　　突又联想到他满身的伤痕，以及那根断指，他沉吟半晌，说：“订单上应该有他家的地址，我们再等一等，下午还没来的话，我送去。”
　　
　　到了下午，外面突然下起了潇潇冷雨。
　　冬日，到处都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晃眼，刺鼻。
　　门口那巨大的莲花灯透过玻璃盛开在雨中。
　　
　　康康没有来，冬阳倒是来了。
　　他捧着一束玫瑰，径直走到韩非跟前，二话不说，摁下他的头就在唇上吧唧了好几下，然后才告诉他：“我们交往吧，我要追求你。”
　　韩非惊得目瞪口呆。
　　
　　冬阳蹙眉：“你不满意这种方式吗？那换一个，嫁给我吧。”
　　吧唧，吧唧。又在他脸蛋上啃了两口。
　　冬阳乐的像老鼠，“怎么样？沉默就代表默认了。好了，你是我的男朋友了，我们下午一起约会好不好？”
　　
　　韩非道：“滚。”
　　冬阳难得迟钝，以为他只是害羞，把他搂进怀里，亲昵的点点他的鼻子：“不要害羞，都是我的人了。”
　　“滚。”
　　“不要工作了，一起约会好不好？”
　　
　　一杯冷水当头浇下。
　　冬阳伸手抹了一把，蹙眉，心中并没有不悦，只是不解，迷惑的问：“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同学说追求喜欢的人就要这样做，我做错了什么吗？”
　　“马上离开我的视线。”韩非指着门，感到血液沸腾淤塞毛孔，脸红的不像话。
　　
　　冬阳见他真的发怒了，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小声咕哝了几句，极不情愿的说：“那我明天再来。”
　　“你永远不要再来！”
　　门帘掀开，冬阳回眸一笑，阳光万里：“不，我明天还会来。直到你答应我的追求。”
　　
　　“嘭！”水杯扔了过去，冬阳敏捷闪开，笑嘻嘻的走掉了。
　　韩非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旁的张嫂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韩非眼底闪过一抹寒光，阴测测的笑：“张嫂，刚才您看见了什么？”
　　张嫂拼命摇头：“我、我啥都没看见！我扫地……扫地！”
　　
　　韩非冷哼一声，刚想俯身收拾残局，门口一道白光，帘子又被掀开。
　　几乎是想都没想，他就将桌上的玫瑰朝门口扔了过去：“你又回来干嘛？滚！”
　　
　　“阿、阿叔……”小猫儿一样的声音在门口怯生生的响起。
　　韩非一惊，迅速回头来，一道小小的人影怯懦的站在那里，脚下洒了一地的红玫瑰。
　　
　　韩非掩口轻呼，他几乎没认出眼前人来。
　　“康康！”
　　
　　只是几日未见而已，康康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脸黑黑的，淡黄色的头发半遮着闪闪发光的眼睛。
　　单薄破烂的衣服被雨淋湿，紧紧的贴在身上，更显得他枯瘦如柴。
　　
　　他拾起地上的玫瑰，朝他走来。走路时一跛一跛的。
　　他穿了鞋子，鞋子却很破，露出三根脚趾。裤子膝盖上打了一个大补丁，像睁大的眼睛。
　　
　　康康将玫瑰轻轻的放在桌子上，小声问：“阿叔，你在气我失约没来吗？我、我……对不起！”
　　头越来越低，小孩儿瑟缩着身子，冻得浑身发颤。
　　韩非什么话都没说，转头吩咐张嫂：“烧点热水。”
　　
　　他将康康带进里屋，不容分说，脱下他的破衣裳。
　　单薄的小身子上全都是鞭痕，胸膛有一大片淤青。
　　
　　韩非的眼睛有点儿辣辣的疼，轻声问：“伤是怎么来的？”
　　康康垂着头，不说话。身体还在颤抖，越颤越厉害，嘴唇冻得青青的。
　　
　　韩非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抱到铺着毛毯的长椅上，用干毛巾替他将头发和脸擦干。
　　康康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不说，韩非也不愿逼问小孩儿。他拍拍小孩儿的头，温柔的说：“你在这等我会儿，阿叔去给你买药。”
　　
　　小孩儿咬着唇，许久，说：“不、不用了……康康没有事。很快就会好。”
　　“你在这待着，一会水烧好了，张阿姨会给你洗澡。不许跑。”
　　
　　小肩膀缩了缩，轻轻的嗯了声。
　　韩非走出去，又交代张嫂几句，让她替小孩儿洗澡时小心伤口。走几步，不放心，又将门从外面锁上，把钥匙交给张嫂，这才出了门。
　　
　　他顶着大雨去了药店，回来时，小孩儿已经洗干净了，捂在毯子里，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在外面，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很有光泽。
　　
　　见韩非回来，立刻怯生生的笑：“阿叔，你回来啦。”
　　韩非柔声问：“现在还冷吗？”
　　“不冷了。”康康笑起来，两颊边有小酒窝。
　　
　　韩非点点头，张嫂把他拉到一边儿，眼睛红红的：“这谁家的小孩儿，怎么被打的这么惨，我替他洗澡时，都快……”
　　“交给我。”韩非安慰她几句，拿着药到康康身边坐下，说：“来，上药。”
　　
　　康康眨了眨大眼睛。
　　




小音乐家康康（四）

　　康康身上的伤，惨不忍睹。
　　从手到脚，大腿，胸、腹、背部，几乎没有一处不是伤痕。
　　除了皮肤上的划痕外，他的左脚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已经结痂。脚趾头冻得红肿不堪，偶尔渗出一点脓水。
　　胸膛有一大片可疑的淤血。撩开有些营养不良的淡黄色额发，就能看见他额角上那一大块暗红色的淤青。
　　小孩儿看起来不过才四五岁，这种程度的伤，连大人都承受不了。
　　
　　韩非将屋里的暖气开到最大，将小孩儿抱在怀里，替他上药。
　　动作尽量放的轻柔，碰到伤口时，小孩儿并没有哭叫，只是咬着唇，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身子一下一下的颤抖。
　　韩非温柔的问：“疼吗？忍一下。”
　　康康乖巧的点点头。
　　
　　外面的雨还在淅沥沥的，越下越大。
　　风雨呼啸。
　　他竖起小耳朵，听得入神。韩非边上药边问：“在听什么？”
　　“阿叔，雨里在奏乐哩，你听，‘哩哩，嘀嘀，噢咿！’……”
　　
　　韩非替他裹毯子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康康觉得那也是一支美妙的曲子，“沙沙，沙沙……”
　　康康很爱音乐，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能听到乐声。马路上的汽车嘀嘀声，风吹过白桦树时，树叶发出的哗啦啦声响，河里的水流。
　　
　　他躺在毯子里，被裹得严严实实，小脸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两眼却炯炯有神，听得入迷时，还会用那只残缺的手在长椅上有节奏的敲着：“叮咚咚叮……”
　　
　　张嫂忧心忡忡的问：“小孩儿没事了？”
　　韩非嗯了一声，将药都收起来，然后走到康康身边坐下，见他脸色不对，用手抚了抚他的额头。
　　烫的吓人。
　　
　　韩非立刻披上外套，对张嫂说：“他发烧了，店里您看着。我先带他去医院。”
　　抱着小孩儿就冲出去，拦了辆出租车奔向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将韩非叫进了会诊室。
　　主治医师是个中年女人，她将诊检报告摔在韩非跟前，怒声呵斥：“你自己看看。”
　　韩非打开来看，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的骨头和内脏有好几处都被打破了，软组织挫伤面积占全身体表面积15％以上。根据检验，小孩躯体和肢体大面积软组织操作是他人外力作用直接形成，为钝性物体形成。你怎么解释？”女医师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韩非说不出话来。
　　这时，会诊室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位老医生，见此状况，忙问：“怎么了？”
　　女医师将报告书递过去：“张医师，您自己看。”
　　
　　片刻后，张医师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怒拍桌子，颤巍巍道：“又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他怎么下得了手哟！”
　　韩非闻言，立刻抬头问：“您知道是谁做的？”
　　“不是你干的？”女医师吃惊不小，脸上犹带泪痕。
　　“不是我，我是无意碰见这孩子，见他一身伤才带他来医院的。”
　　
　　张医师缓了缓，尽量平和的说：“那孩子叫康康是不是？今年6月底时他来过我们医院，当时正好就是我主治的。那次他被打的差点活不了，左手指被人用刀子切掉了，真是惨绝人寰的家庭暴力！”
　　“是谁做的？”
　　“当时带他来医院的的是他母亲。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只知道哭。后来医院报了警，经过警察询问，才知道是小孩儿的爸爸干的！那家伙是个赌徒，酒棍。当时联防队员将他带到局里，教育他以后不要再打孩子，并且拘留了几天。后来那混蛋跟警方保证，以后再不打孩子了。没想到……没想到这畜生还是没改，又打起了孩子!”
　　
　　老医生明显说不下去了，背过身擦了擦眼镜。
　　
　　加护病房里，康康正在吊点滴，小孩儿精神不太好，却没有睡，依然睁大眼睛，一脸陶醉的神情。
　　韩非推门而入，他立刻就听见了，惊喜的喊他：“阿叔！”
　　“感觉怎么样？好点没？”在病床边坐下，摸摸他的小脑袋，纤长的手指充满了温情。
　　
　　小家伙微笑着说：“好多了。谢谢阿叔。”
　　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你听，哪里传来的音乐声……真美妙。”
　　
　　韩非仔细听了听，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是什么？”
　　“雨声之外，有音乐声……是小提琴的声音，吱悠吱悠，那么美妙……”
　　“你是一个小音乐家。”韩非毫不吝啬的赞美他。
　　
　　康康的眼神忽然飘忽迷离起来，轻轻的说：“如果我有一把小提琴，那就太棒了！”
　　他想起邻居家里有把小提琴，那么美妙。邻居常常在黄昏时拉。他是多么想仔细看看那把小提琴呀，哪怕摸摸也好。
　　可是……
　　
　　韩非用手掩脸，好一会，才缓缓的告诉他：“等你好了之后，阿叔送给你。”
　　康康嘴角浮起一抹虚弱的笑，笑的那么透明，他说：“我弹不了了，我的手指断了。不行了。”
　　“你可以尝试用四指摁弦。只要你努力，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还小。”
　　“可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是明白的，我很快就要死了。”他翻了个身，输液瓶晃了晃，放在白床单上的手那么小，尾指耸拉下来。
　　顿了一下，他又说：“如果死了也有音乐听，那么我是愿意死去的。”
　　
　　康康住进了医院。
　　他的遭遇引来医生们的同情，每天病房里都有一大堆护士们陪他聊天，玩耍。
　　他曾经要求回家，说他妈妈找不到自己，会生气伤心。韩非告诉他，已经通知妈妈了，叫他不要担心。
　　
　　韩非按着上次填单上的地址，找去了康康家。
　　八宝巷张家宅79弄，一片老旧的平方民居里，集中了来自外地的务工人员。
　　康康的家是个低矮的小平房，空间不足10平方米。
　　他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位憔悴的女人，看眉眼，大概是康康的母亲。
　　
　　她见到韩非，先是愣了一愣，上上下下将韩非打量一遍，发现他衣着不菲后，立刻笑容堆在了脸上：“请问……您找？”
　　“这是康康家吗？”
　　“是是！”女人连忙答道。
　　
　　“我有点事想找您谈谈，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韩非问。
　　“方便，很方便，您请进。” 
　　
　　女人连忙拉开门，请他进了屋里。
　　屋里很潮湿，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没有电视机，只有一盏照明用的灯。
　　“两个儿子挤在一张小床上，我跟他爸就睡在另外一张床上。”女人有点窘迫，连张椅子都找不到，只有将小床被子掀开，请韩非坐下。
　　




小音乐家康康（五）

　　韩非开门见山：“我叫韩非，来这里是想了解一下康康受伤的原因。”
　　他将康康的受伤一事告之。
　　
　　女人张氏眼神很复杂，阴晴不定，但一会儿就镇静下来，笑着说：“您说笑呢，做父母的疼孩子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打他！”
　　
　　韩非不语，拿出医院证明丢在她跟前。
　　张氏哗一下站起来，脸色顿变。韩非讽刺道：“不要告诉我，那孩子的伤是自己摔得，老旧的说辞，您最好换一个。”
　　
　　空气有点沉闷。
　　张氏眼角轻微抽动，迅速红了眼眶，低声道：“我也是逼不得已。”
　　韩非一怔：“你在怕什么？”
　　“丈夫酗酒，每次喝了酒就像疯子。如果我拉架，他会打的更凶。我们一家还想活命。”
　　她落下泪来，模样似是老了十年。
　　
　　“你可是人母！”韩非站起来，“不能这样懦弱。”
　　“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管。”张氏态度忽然又恶劣起来，擦干眼泪凶巴巴道：“如果没别的事，请先生离开。”
　　
　　“我完全可以让医院出示证明控告你们虐童。”韩非愠怒。
　　“那很好，最好让那臭男人坐三十年牢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有活泼的男童声问：“阿妈，我回来了，饭做了没？饿死了！”
　　随着门推开，一张肥胖的脸探了进来，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只听得张氏叫他：“健健，过来帮阿妈把这人赶走。”
　　
　　健健走过来，个子不高，却胖的很。看起来也只有八九岁的模样，穿着B市小学统一校服，带一顶小黄帽，脸上的肉堆横起来，面目有些可憎。
　　韩非猛地想起康康，那张眉清目秀的小脸，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脸色黄黄的，一双大眼睛是那么可爱。
　　与眼前这男孩儿形成天壤之别。
　　
　　健健瞥了他一眼，咧开嘴笑：“阿妈，这男的长的有点儿像爸前段日子勾搭上的小白脸，嘿嘿。”
　　语气、神态之下流，完全不像个八九岁儿童。
　　
　　韩非微蹙秀眉，他并没有吃惊，从小胖子一进门开始，他就隐约猜到是康康的哥哥了，只不过没想到二人会差这么多。
　　差的不仅是相貌，还有性格。
　　小胖子脸上虽然也有伤，但并不严重。对人态度非常恶劣，他环顾四周，大骂：“靠，那死东西又滚哪儿去了？吗的，上次叫他帮我写的作业竟然写错了一题，害我被老师骂！等他回来我一定找他算账。”
　　
　　说完，就拉着韩非的手把他往外推：“赶紧走吧，臭婊 子们！”
　　韩非冷笑，“你再说一遍。”
　　“说你臭婊 子们还是抬举了你。赶紧滚！”小胖子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韩非不愿与小孩儿计较，便冷淡的对张氏说：“这几日康康先住我那。我的名片放在你桌子上，你想通了就按着上面的联系方式来找我。”
　　未等他说完，门就被小胖子嘭一声关掉。
　　里面隐约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院子里有几家邻居同时探出了脑袋，朝这边看来。
　　韩非不愿与妇孺计较，张氏不愿说，他又不能逼问，只有从周围人入手。
　　“小伙子，别问了，那娘儿们是个怕死的种！”有个中年女人小声对他喊着。
　　
　　韩非趋上前，礼貌询问：“大姐，不知道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康康的事。那孩子现在躺在医院，可怜的很，我想帮帮他。”
　　又有几人围了过来。
　　大家一听是帮康康的，就立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康康今年五岁，一家都是外来打工人员，经济收入微薄。
　　张氏在餐厅里做洗碗工，父亲张某在附近的一家钢铁厂上班，人高马大，力气也很大。
　　一家四口今年春天才搬到B市来的。小孩儿很乖巧，嘴巴也甜，遇到邻居会主动问好，特别讨人喜欢。他上头有个哥哥，来了之后张某托厂里人关系，找了个小学让他读了，康康就在家里干活儿。
　　张某爱酗酒，于是每天晚上，当一天工作结束，喝了点酒后，就开始打这个小儿子。一开始康康还哭，但是越哭越打，被逼不允许哭的，到后来，张某怎么打他，他都不哭了。
　　张氏也是十三点，有时候还帮男人一起打。不仅父母打，他哥哥也打过康康。
　　
　　“这是一个暴力怪圈，老公打老婆，老婆打小儿子、大儿子也打小儿子。”让人感到蹊跷的是，大儿子健健却很少挨打。
　　
　　邻居们向韩非描述了至少10种“成人也无法忍受”的殴打方式，张某一脚踢向康康的腹部，康康甚至飞出去两米多远；睡在床上的康康会突然被抱起来，然后狠狠地扔向地面；张某用拳头狠狠的殴打康康的胸口；责令康康跪下，然后用棍棒猛打；又或者按住康康的头部，用力往墙壁上撞，用菜刀砍康康的手背。
　　
　　殴打工具，除了用手掐脖子歪，还有扫帚、刀具等。
　　殴打频率几乎是每天都有，而且持续时间至少一小时。
　　康康能撑到现在，也算命大。
　　
　　“难道你们不会帮他吗？”
　　邻居们叹气：“怎么没帮？也要能帮的了啊！”
　　开始时，每次康康挨打，邻居们都会前往劝架。刚开始张某还听劝，到后来，渐渐劝阻无效，大家都曾遭到张某的辱骂，威胁，声称要弄死他们。
　　张某总在邻居们劝架时大吼：“这是我的小孩，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谁敢拦着我，我就打死给他看！”
　　邻居们都惧怕张某的火爆性格，也怕惹恼了他，真把小孩打死，于是，劝阻的人渐渐地少了。再到后来，大家都麻木了，听到张家有动静，也习以为常了。
　　
　　有个自称张某老乡的邻居透露，前两天康康会被锁在家里，偶尔出来上厕所时，他阿妈就拿个雨伞把他脸遮住，躲躲闪闪。
　　“他阿妈大概不想让我们发现小孩儿的伤情！但我们都知道，小孩儿早已经体无完肤。”
　　“我们周围人有时候问康康，康康就很乖的说，‘是我自己摔得，我爸爸和我闹着玩’，估计是被家里教的，不然还要打！”
　　“报警吧，就怕也就解决一时问题，警察走掉后，还会打。找妇联什么的，也不能解决根本。我们也不敢出面，他家爸爸很匪的样子，怕被打击报复！”
　　“真是作孽哦，可怜哦！阿仔，我们见你有钱心又好，想个法子帮帮小孩，不然总有天小孩会被打死的唷！”
　　
　　韩非一颗心像掉进了深海，听完这些言论，手脚冰凉。
　　那天傍晚，他离开八宝巷后，在马路边坐了许久。他抽了五支烟，想到了某些事情，本来就疲倦的神色突然显得无助。
　　是的，全世界最大的谎言，就是父母都爱孩子。
　　
　　他掐灭了烟，朝医院走去。路过一间餐厅，特意给小孩买了很多美食。
　　当他推开病房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护士急急的跑过来：“韩先生，您可回来了！康康被他爸爸带走了！”
　　“什么！”韩非心里一凉，手里的食盒就掉了下来，哗啦一声散开来。整个病房顿时弥漫了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难耐。
　　
　　“什么时候？去哪里了？”
　　“不知道呀！拦也拦不住！院方不好出面，毕竟对方是孩子的父亲！看那男的气势汹汹样，真怕那孩子出事呀！”
　　
　　韩非转身就跑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八宝巷张家宅79弄，师傅麻烦您开快点！”
　　车窗外，夜色迷离。霓虹灯闪闪烁烁，光影飞快掠过。
　　韩非心里越来越不安，如果找不到康康，如果康康又出了什么事……
　　上午医生还叮嘱了，小孩儿不能再挨打了，再打，很可能小命就丢了。如果……
　　
　　韩非不敢再想下去，一身冷汗。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李冬阳，哆哆嗦嗦的拨了个号码，给他打电话过去。
　　李冬阳很快就接了，他听韩非语气有点奇怪，立刻询问出了什么事。
　　
　　韩非将事情都说了一遍。李冬阳道：“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约有十分钟，车子停在了巷口。
　　
　　八宝巷本就是贫民区，一到晚上，连盏路灯都没有，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韩非借着月色找到了张家。
　　张家大门紧闭，他用力敲门，好久，张氏打开门，见又是他，脸色顿时不悦：“你又来做什么？”
　　“康康呢？他在哪里？”
　　“你不是说这两天那孩子住你那儿吗？怎么？”张氏一听，知道出事了，低声惊呼，“他爸还没回来。”
　　
　　韩非不信她的话，推开女人就冲进屋里。
　　屋里只开了一盏荧光灯，光线虽然昏暗，但依然可以看出里面没有康康的身影。
　　他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女人说：“他爸下午回来，在家待了一会就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跟他说了康康在哪？”韩非声音冷的几乎结冰，张氏一惊，连忙摇头：“没有，我哪儿敢说！说了这不是要了我儿子的命么！”
　　
　　这时候，李冬阳也赶来了，他问韩非：“找到没？”
　　“没有。”
　　
　　韩非应了声，又问张氏：“你可知你丈夫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张氏想了许久，迷茫的摇头：“我们家穷，他除了这个破家，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啊！倒是前街的红灯区，他时不时去找个野鸡玩玩，或者喝喝酒什么的。”
　　
　　李冬阳早已拿起电话报了警。
　　只是失踪不到48小时，警方不能立案，因此调查尚不能展开。
　　
　　韩非问他：“看到什么没？”
　　冬阳咬了咬唇，摇摇头：“她没撒谎，她的确不知道。只是看到一些脏东西罢了。以后说给你听。”
　　“好。”
　　
　　二人不愿再在张家多耽搁时间，驱车在城里到处寻找。
　　离开前，韩非对着打哈欠的张氏微笑：“您还真是冷静淡定啊！康康妈！”
　　
　　按照张氏所提供的线索，他们去了张某经常去的红灯区，花街柳巷，烟行媚视，着装暴漏的妓 女们在街边拉客。
　　早有人的手攀上了二人身体。
　　
　　韩非卸了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低低的说了一个字：“滚！”
　　妓 女们吓得立刻缩回手，骂骂咧咧离去。
　　
　　李冬阳转过脸来看他，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角下那颗红印像掐了血的胭脂。
　　夜里气温很低，韩非穿的不多，又在冷风里奔波了大半夜，冻得唇都白了。单薄的肩也不知是因为担心还是冷，一直瑟瑟的颤着。
　　
　　冬阳忽然惊奇的发现，韩非这样冷情的人竟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这样焦虑操心。
　　他还记得乔其放火自焚时，韩非是面无表情，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的。
　　
　　脱下大衣，披在韩非肩上，轻轻握住他的手，冬阳说：“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韩非垂下眉，神色黯然。
　　
　　两人去张某经常喝酒的那家小酒馆，问了半天，才知道张某下午在这里喝了四瓶酒，晚上没过来。
　　冬阳驱车带他离开红灯区，几乎翻遍了B市。
　　
　　凌晨五点，二人终于疲累不堪。
　　冬阳将韩非送到家门口，安抚道：“先休息下，早晨八点我来叫你。我们接着找。”
　　“这样好吗？会不会找不到？也许找到，他已经……”韩非说不下去了，他用手掩着脸，半晌，转过了身，轻声说：“今天谢谢你，八点见。”
　　
　　他推门走进去。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车子开动的声音。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夜风有点凉，院子里的枇杷树，早已失去了所有宽大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灰蒙蒙的影子。
　　
　　轻轻拧动门锁，推开公寓的门。
　　桌上的长明灯不知何时灭掉了，漆黑一片。
　　韩非记得那盏灯是早晨新点的，怎么这么快就燃尽了？
　　
　　静悄悄的。
　　他抬起左手，去摸墙上的灯开关，突然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很暖，柔滑。
　　是人的手。
　　
　　韩非一惊，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那双手用力的扣在怀里，再重重的摔在地板上，一道黑影就压在了上来。
　　头晕目眩，韩非还没开口，衣服就被人剥开了。
　　
　　耳垂被人含在了湿润温热的口腔里，对方轻轻的吮吸，然后地沉沉的笑出声来：
　　“宝贝，我说过的，要在地板上好好干你一次！”
　　
　　
　　小音乐家康康（六）
　　两只手臂都被用力摁住，举过头顶，修长的双腿被强迫抵开，无法合拢在一起。
　　“宝贝，我说过的，要在地板上干你一次。”Ben的声音带着笑意，饱含情欲。
　　上衣被扯开，赤裸的肌肤接触到冰凉的地板，丝丝寒意穿透肌肤渗进骨头里。
　　BEN缓缓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脖颈间，又咬又舔。
　　衣衫的细碎声响，韩非忍无可忍，用力去推对方，却怎么也推不动。
　　忽然倏地一声，佛台上的长明灯燃起，满室生辉。
　　短暂的明亮，让韩非迅速抓到了机会，迅速弹起身，腿一个猛力，朝BEN踹去。然后对方却纹丝不动，一手捉住他的脚踝，往自己怀里拉近了些。
　　地板扑扑作响，一点一点裂开，从缝隙中钻出一条条带刺的藤蔓，绳索一般，将他困住。
　　藤刺扎进肌肤里，钻心的疼。
　　BEN嘴角上扬，很勾人：“哦呀，这次是藤蔓，你有烦心事吗？”
　　“烦你妈！”韩非极度不耐，爆出粗口。
　　BEN并不生气，笑了笑，然后埋首于他的脖颈间，舔吻着。
　　韩非身体动也不能动，奔波一整天，筋疲力竭，只能任由对方轻薄着自己。
　　衣裳不知何时全部被解开来，沾上了鲜血，红的刺眼。摊在地板上，那一身如雪肌肤，白的耀目。
　　BEN的吻渐渐从他脖颈间移到他胸膛，舔了舔那两颗淡粉色的珍珠，然后又下滑到他平坦的小腹，舌尖挑逗着小巧的肚脐。
　　韩非痉挛了一下，咬紧了嘴唇。BEN见他隐忍的模样，下身一阵发热，只觉得怀里的人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宝贝，宝贝。我好喜欢你呀！”
　　他忽然轻轻感慨，将韩非翻过身来，让大红的衣衫垫在他身下。
　　藤蔓上的刺扎进韩非皮肤里，稍稍一动，就刺骨的疼，轻轻呻吟出口。
　　那一声甜腻的呻吟传进BEN的耳里，顿时让他欲火猛烧。
　　“我要整晚的干你！”
　　他托高韩非的纤腰，让他趴跪在地板上，将他的双腿拉的打开。
　　手顺着那线条美好的背脊上轻柔的抚摸着，落在他微翘的臀上，触手柔滑紧致，当下欲火更炙。
　　他俯下身，舌尖顺着他优美的背脊线条一路往下滑，滑到了小巧的臀瓣上，滑到他的臀沟间。
　　韩非痉挛的更厉害了，脚趾都卷曲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rim’吗？舒服吗？”BEN笑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韩非咬着唇，冷汗披了下来。他慢慢朝前挪动，手在黑暗中一张一合，难捱欲死。
　　BEN见他已经浑身覆了一层薄汗，肌肤娇艳欲滴，欲火再也难以遏制，抬高他的臀部，柔声哄道：“乖，抬高一点。”
　　韩非像是没听见一番，依然艰难的朝前挪动。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两人皆是一震。
　　猛地，韩非发疯一般挣脱开BEN桎梏的双手，顾不得身上被藤蔓刺的鲜血淋漓，一把抓住了手机，摁下。
　　李冬阳急匆匆道：“韩非，康康找到了，正在医院抢救，你快点过来。”
　　韩非张张口，还没说话，就感到后穴口被刺进一根异物，在内壁里轻轻搅动。
　　他咬着牙，浑身颤抖着，将呻吟压制下去，低声说：“我……马上就来。”
　　迅速挂了手机，他将头转过去，BEN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手指在他的身体里淫邪搅动，摩擦按压着内壁。
　　呼吸越来越粗重。
　　“是冬阳吗？可惜你现在不能走！你得让我操过之后才有自由。”
　　“你的这里，怎么也这么冷？”BEN调笑，手指微微弯曲，韩非便“啊”一声呻吟出来，后穴一下子收缩，把他的手指夹的死紧。
　　BEN喘息片刻，将他抱进怀里，柔声哄道：“乖，放松。别想逃。”
　　“干你妈！”韩非冷笑一声，玻璃就抵在了BEN脖颈上。
　　BEN一怔，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眼底笑意更深，“你想杀我？”
　　“立刻滚开。”攥住玻璃的手已经被割的鲜血淋漓，BEN一阵怜惜，舌尖在他手上舔了舔，轻叹：“别伤害自己呀，宝贝。我会心疼的。”
　　他的手指还在韩非体内，话落音时，又恶意的抽动几下，很满意的听到怀里尤物发出的吸气声。
　　玻璃很锋利，沙发脚下一堆玻璃碎渣，看的出是小宝贝刚才趁自己不注意时弄碎的。
　　“真是的，小野猫。”BEN爱怜的抵抵他的鼻尖，“快把玻璃放下来。”
　　“把手指拿出去。”韩非说完，脸忽的一下红了，“快点！”
　　玻璃切着他的咽喉，BEN再有通天本事，也怕死。无奈之下，只有将手指抽了出来。
　　抽出的动作缓慢而淫靡，韩非卷起脚趾，干呕了几声。
　　韩非迅速站起身来，一手穿衣，一手继续紧攥玻璃片，防止BEN耍花招。
　　BEN坐在地板上，笑笑的看着宝贝笨拙的动作。
　　事实上，他可不是真被威胁了，只是不想惹美人伤心而已。
　　不消片刻，韩非已将衣服全部穿好，他一把将BEN拖起来，往门外拉去。
　　此时天已快亮起来，上早班的行人渐渐多了。
　　韩非拦了辆出租车，跨进车里，这才将BEN粗暴推开，嫌恶道：“滚。”
　　BEN耸耸肩，“你身体很美味，我会想念你的。”
　　韩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对目瞪口呆的司机说：“去892医院。”
　　BEN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忽然又低声笑了，将手指放进嘴里，吮吸起来。
　　韩非跌跌撞撞的赶到医院时，冬阳早已在手术室外等候多时。
　　他的白风衣上都是血，脸色很不好看，见到韩非，微微惊愕了下，立刻注意到了他手上的伤，连忙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不碍事，一会再跟你说。康康怎么样？你怎么找到的？”
　　冬阳摇摇头：“他的情况很不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是在……公园里发现他的，当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韩非心里冰凉冰凉的，两腿酸软无力，倚着墙，垂下头去。
　　“有没有生命危险？”
　　“手术还没开始，我带你去看他。”
　　韩非随着他走进手术室。
　　小小的身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不停的吐血，流了一地。雪白的手术单上基本都被血染红了。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身都是伤，两条腿也在流血，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都在流血。
　　因为疼痛的缘故，失禁的小便里都带着血丝。
　　康康疼的连喊得力气都没了，眼睛大大的睁着，眼神恍恍惚惚。
　　周围的医生们都流着眼泪，准备手术。
　　现场弥漫着悲痛的气氛。
　　韩非走过去，握住他小小的手，轻声喊他：“康康，我是阿叔。”
　　康康没有说话。
　　忽然，他“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止都止不住。
　　手术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韩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医生们推出手术室的，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冬阳拦着他的肩，默默无语。
　　仿佛过了许多年一样，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筋疲力竭道：“谁是病人家属？”
　　韩非立刻走过去，“我是。”
　　“小孩的情况很不容乐观。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尽力了。”医生摇摇头，重重的叹息。
　　手术后的康康并没有睡着，他躺在病床上，轻轻的呻吟着，地上堆着大摊血迹和擦满血的卫生纸，触目惊心。
　　从早晨七点开始，他就不停的吐血。大口大口的吐，后来由于输血速度太快，被打的破损的内脏受不了，血就开始喷涌而出。
　　小孩儿背部的六块脊椎骨头基本被打断，大小便也开始失禁。
　　康康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皮肤，全都是被虐待暴力殴打形成的各种颜色的伤疤和痕迹。
　　有手指和指甲狠命掐的，有用木棍子捅的几寸深的，还有被鞋子踢得大块瘀伤，几乎都在致命部位，有的在肾脏旁边，有的直接踢到了小腹，下手之狠，令人发指。
　　***
　　看着躺在床上不断吐血的康康，众人都伤心不已，而韩非早已看不下去，走出了病房，蹲在走廊里，始终没有踏进病房半步。
　　冬阳心情也沉重，一直默默的守在他身边，一语不发。
　　医院里沸腾起来，走廊里到处都站满了围观的人，看到康康的惨状，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院方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诊断结果，康康是由于大量外伤引起的急性溃疡，消化道出血。损伤程度为甲级。
　　由于失血过多，每次吐完血吼，小孩儿都需要输入大量的血才行。
　　病床上，康康的脸几乎成了一张白纸，眼神也开始飘忽迷离起来。他很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医院立即给他插上了氧气管开始输氧。
　　输血过程也很艰难，给血袋加了压仍然滴的很慢，点滴输血根本来不及补上康康吐掉的血，于是医护人员采取了挤血的方式。可由于康康皮下大量的淤血，他的凝血功能变差，所以打完针后，被打针的地方还会渗出血来。
　　韩非用手掩着脸，左手未干的血液蹭了半边脸，一片暗红。冬阳心惊，还未开口劝慰，却见韩非拿起手机，给谁拨了个电话。
　　“喂，MARS教授吗？对，我韩非。我这里有个孩子现在急需抢救，您现在在国内吗？”
　　“在？太好了！您一定要抢救这孩子。我现在帮他转院，马上过去。”
　　他利落的挂了电话，对冬阳做了个手势：“你去楼下办转院手续，我现在带他去教授那。一定还有救。”
　　雷厉风行，脚步开始镇定。
　　他拨开众人，来到病床前，俯身对康康说：“康康，我知道你疼，忍一忍，我会救你。”
　　康康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小脸更加惨白。
　　不顾众医生的反对，韩非拔下了小孩儿身上的输液管，轻轻的将他抱起来。
　　小孩儿立刻发出一声哀叫。
　　骨头和内脏基本上都被打破了，每动一下，都是一种折磨。
　　韩非亲亲他的额头，没说话，迅速朝医院外跑去。
　　冬阳早已办好手续，车子就在大门口候着。
　　“教授在哪？”
　　“滨尔克街的圣爱医院，开快点。”韩非将康康平放在车后座，小孩儿痛的一阵阵抽搐，不停的吐血。韩非急的脸色死灰，一把抓住冬阳的袖子，低声问：“你能不能让他暂时感受不到疼痛？不然他会活活痛死。”
　　冬阳凝视着他的双眼。
　　许久——
　　“可以。”
　　车子超速飙了起来。
　　小孩儿收到冬阳的能力入侵，表情平静了许多，除了一拨一拨的吐血，已感受不到疼痛。
　　冬阳的目光偶尔飘到后视镜里，看见韩非正在帮小孩儿做急救措施，非常努力，非常认真。
　　韩非低低的重复着：“你不会死的，你放心。”
　　一到达圣爱医院，康康立刻就被送进了急诊抢救室。
　　这次手术由MARS教授亲自主刀，他是韩非的恩师，医术精湛，在国际上颇具盛名。
　　抢救大约持续了四个小时，MARS从手术室走出来，揭开被汗濡湿的手术帽，对韩非比了个OK的手势。
　　韩非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对教授鞠了一躬，深表谢意。
　　这一次，康康睡着了，也许是麻醉还没过的缘故，他睡得很沉，小脸被白床单印衬的更加苍白。
　　吐血的情况已经好转许多，只是偶尔耳朵里还会渗出一点点血丝。
　　韩非握了握他的小手，又松开，生怕碰疼了他。
　　护士怕扰着病人休息，让他们去外面等着。
　　冬阳买了午餐，二人坐在病院长廊里随便吃了几口。
　　韩非没什么胃口，放下餐具，说：“谢谢你。”
　　“不用”冬阳皱一皱眉，目光又落在他受伤的左手上，问：“你或许，该去医护室包扎一下。”
　　“一会再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韩非撩了撩额发，轻声道：“那畜生在哪里？”
　　“我已报警，警方正在缉拿。不过他好像躲起来了，只抓到了康康的母亲。”
　　“很好，麻烦你陪我去一趟，看看她知不知道畜生躲在了哪里。”他站起来，对冬阳弯了弯眉眼：“麻烦了。”
　　冬阳叹口气，韩非对此事的认真程度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虽然他现在感觉有点累，但还是决定陪他走一趟。
　　警察局里，康康母亲正在被盘问。
　　警察：“你知道你儿子被打的快要死了吗？”
　　张氏垂着头，许久，缓缓道：“我以为……他不会真往死里打。”
　　“放屁！你他吗的还算是人母吗！你儿子快被打死的时候，你跟床上做美梦了吧！”警察怒的差点掀桌子。
　　张氏肩膀颤了颤。
　　冬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低声道：“那晚我们走后，她就出去找到了他丈夫。康康被打时，她就在一旁看着。”
　　韩非抿了抿开裂的唇，走过去，对警察说：“我们是发现康康人，我有些问题想要问这位太太，不知道警察先生可不可以方便下？”
　　警察一皱眉：“现在是公务时间，外人不——”他的肩膀被冬阳拍了拍，回过头去，一秒后，他顺从的走开了。
　　张氏不知何时也被冬阳控制住，两眼无神的盯着他们。
　　韩非在她面前坐下，问：“你男人去了哪里？”
　　张氏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他打完了孩子就拉着我走掉了。我本来还想回去救儿子，可男人说，如果我敢回去，就把我腿打断。我害怕，就没去了。然后我们在路口就分开了，早晨我刚到家，警察就带走了我。其余的我都不知道了。”
　　冬阳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支烟，递给韩非一根：“抽吧。”
　　韩非接过来，就着冬阳的火，将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
　　“事发当晚，那畜生为什么打康康？”
　　“因为他喝多了，看见小儿子不在家，没人打，就逼问我康康在哪儿，我说他在医院。然后他就去医院把儿子带了出来，狠狠的打了一顿。当时我想拉，可我怕他打我，所以只有看着了。”
　　“平时你丈夫有暴力倾向吗？”
　　“以前在老家还好，来到B市之后就越来越粗暴，经常打我和我儿子。”
　　“为什么他不打你大儿子？”
　　“因为健健不是他亲生的，健健是我在外面……偷男人生下来的。”
　　韩非怔了一下，“那康康是亲生的，他反而要打？”
　　“是的，我丈夫厌烦自己的儿子，不过我不知道原因。”张氏说着说着，突然流下眼泪来：“我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做为一个母亲，我真的一点都不配。可我真的怕我男人打死我！”
　　“儿子很乖，院子里没有人不喜欢他的。有时候他吃着饭，看到我吃完了，还会问我，妈妈你还不要吃饭？我帮你盛。大儿子都不会帮我做一件家事，小儿子却总是抢着帮我干活儿！”
　　韩非厌恶的瞥了她一眼：“以死谢罪吧，你！”
　　小音乐家康康（七）
　　黑漆漆的小树林里，阴风阵阵。
　　高大魁梧的男人，满身酒气，举起棍棒用力抡下，面目狰狞：“叫你跑！看老子不打死你！叫你跑！”
　　男人越打越酣畅，每一根神经都充斥着极端的兴奋。
　　躺在地上的小孩儿已经浑身鲜血淋漓，动也不能动了。
　　他喃喃念着：“爸爸，求求……你……不要打了。”
　　哀求的声音换来的却是更恶毒的殴打。
　　男人的甚至不满足与棍棒，拳脚也加入进来。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女性，那是他的妻子。瑟瑟发抖，惊恐的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她并没有阻止。
　　有那么一瞬间，当她看见丈夫的棍棒落在儿子背脊上时，她的手指窜上了一阵剧烈的兴奋——好想也参与进去。
　　棍棒像暴雨一样抽打在小孩儿的前胸后背，撕裂他的肌肤。
　　很快，小孩儿就承受不住，一阵颤栗，内脏开始痉挛，大口大口地吐出了鲜血。
　　骂声，殴打声，小孩的哭声，叫嚷声，狗叫声。
　　月亮悄悄隐进云层里。
　　到最后，小孩儿终于奄奄一息了。
　　男人夹起小孩儿，像夹一只小猫似的，举高，又重重摔下。
　　小孩儿已经一句话说不出来了，只能大口大口的吐着血。
　　“还要看吗？”冬阳转脸问韩非。
　　韩非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说话，声音有点儿虚弱：“算了。”
　　冬阳将手从康康身上移开，屋子里的景象便消失殆尽。然后他的脸微微有点儿白，倚着墙喘息了好一会，才调整过来，又问：“需要我帮忙把小孩儿的记忆除掉吗？你知道，这对他以后的生活很可能有极大的阴影。”
　　韩非仔细考虑了一会，轻声说：“不用，人的成长必须勇敢面对那些苦痛，逃避不是办法。”
　　“幸好他并没有恨意，他的记忆，很漂亮。很干净。”
　　张某潜逃在外，警方尚未捉住。张氏被警察训了一顿后，便再没见过她。
　　那晚，李冬阳在女人脑海中看到的，不过一大堆脏兮兮的流着脓液的人面怪物，而那些怪物的脸，都是张某。
　　可怜的女人，深受家庭暴力之害，却因天性懦弱而不敢保护自己的儿子，又因为长久的压抑，导致心理扭曲畸形，渐渐享受到殴打的快感。
　　只要殴打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好像就能把平日在丈夫那里所受到的气全部发泄出来。那种感觉，真是酣畅淋漓。
　　冬阳没有将这些告诉韩非，韩非也没问。
　　那个冷淡的男人好像突然变得温情起来，虽然对自己还是不冷不热，但只要一见到小孩儿，他全身父爱就泛滥成灾。
　　冬阳觉得自己对韩非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品德高尚的男人，体贴有爱心，这不正是自己的选妻的标准吗？
　　冬阳已经开始考虑向韩非求婚之事了。
　　康康已经瘫痪了，纵然MARS教授医术再精妙，也挽救不回他被打碎的裂骨。
　　韩非悉心照料，喂饭喂药。
　　一天后，康康醒了过来。他身体还很虚弱，躺在病床上无力移动。
　　睁开眼睛，看见韩非，好像还有点缓不过来，惶恐不安的问：“这是哪里？爸爸呢？爸爸不要打我了。”
　　韩非温柔的说：“我是阿叔。你还认识我吗？”
　　康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点头：“嗯。”
　　韩非笑一笑，神色柔软极了：“你不要怕，现在已经没人能伤害你了，来，吃点东西。你得早点儿康复。”
　　康康很乖巧嗯一声，撑着双臂似乎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是他已残疾，终身瘫痪。
　　轻微的声响，小小的身躯又跌了回去，小孩儿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灾难，只是小声哀求：“对不起，我再躺一会就会好的，请原谅我。”
　　那样崩紧仓皇的眼神，好像轻轻的一下碰触都会引发雪崩。
　　韩非垂眉，没有说话，吹凉勺子里的粥，一手扶起康康，将粥放到他嘴边：“吃吧，小东西。”
　　小孩儿很腼腆的张开嘴，神情很害羞。
　　吃饭完后，小孩儿没有睡的意思。韩非就将手机打开，放音乐给他听。
　　小孩儿听得特别入神，偶尔还会随着音乐哼两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充满了生命光泽。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叔，我是不是残废了？”
　　韩非正在削苹果，突然听见小孩儿问了这么一句，手一松，苹果皮断了。
　　他的唇微动，点头：“是的。”
　　康康淡淡的笑了：“我是知道的，爸爸打我打的那么凶，当时我就在想，我这次肯定死定了，就算死不掉，爸爸那几棍子打在我腿上，我就知道它们断了。”他指指自己的双腿，腼腆的笑笑。
　　韩非听到他这样说，心里感到一阵压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平和的语气继续跟他聊天“你看过残奥会吗？那些残疾人，有的比你还严重，但他们一样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也可以。”
　　康康虚弱的笑了，没有说话，又沉浸在了音乐里。
　　又过了几十天，康康的内伤几乎痊愈，韩非将他接回了自己的住所疗养。
　　冬阳三天两头就往他这里跑，还为他买了一辆小轮椅送来。
　　康康为此感到非常惶恐，他从没有收过礼物，也没有人对他好过，突来的温暖，让他措手不及，不知作何反应，只能一遍一遍的说谢谢。
　　一切好像慢慢恢复正常。
　　但其实并不正常。
　　康康的问题太多太多。
　　首先，韩非惊奇的发现，他每天只吃一顿饭。还喜欢捡剩下来的吃。
　　其实每顿饭韩非都做的丰盛而有营养，可康康不敢吃，他觉得那些东西只从电视上看见过，以前在家里，他都是吃家人剩下来的东西。
　　如果韩非硬给他夹菜，他就会很不安的问：“阿叔，我不能这样。我已经白吃白喝了，又不能干活，不能这样的。”
　　他习惯用剩下的干米饭泡白开水，然后再洒点盐进去，抱着碗瘫坐在墙角，津津有味的吃，脸上也是幸福的表情。
　　韩非看了，暗暗叹气。
　　有一次，韩非跟他一起吃饭，忽然一个馒头掉到了地上。小孩儿就怯生生的问：“阿叔，那个馒头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韩非以为他指的是桌上的馒头，就随口应着，哪知道小孩儿却捡起馒头，塞进嘴里，很感激的对他说谢谢。
　　韩非憋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了好几天，终于理出小孩儿这种有点自虐的行为的原因，大概是平时受多了，不敢再信了。
　　孩子的心灵很强大，也很脆弱，受过的伤极难恢复。
　　后来，韩非就不再勉强他接受自己的好意。每顿饭故意多做出许多食物，故意留下有营养的当做吃不完的剩菜放在那里，康康才会吃。
　　韩非为他买来许多音乐教材，就着自己上学时学过的一些基本乐理知识，给他上课。
　　小孩儿很聪明，对音乐很有悟性，一点就通。
　　不出几日，他就记住了基本乐理，甚至可以用那些刚学到的知识谱出一小段简单的曲子。
　　让韩非感到吃惊的是，小孩儿对音乐的喜爱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无论在哪里，他总能听到奏乐声。凡是能听到的一切，他都注意听着，他觉得都是音乐。
　　他告诉韩非，曾有一次在老家，他帮爸爸捆草，听到风吹过树梢呼啦啦的声响，听得太入神，被爸爸发现了。爸爸解下腰带，狠狠的打了他一顿，要他永远记得。
　　家乡的人都叫他小音乐家康康。
　　韩非时常下班回来，能看见他坐在窗户下静听。
　　外面有谁家在办丧事，吹吹打打。锣鼓声，二胡声，奏出的那些悲凉的曲子，竟让他流下了眼泪。
　　“我多想成为一个音乐家啊。如果可以的话，那我真的太幸运了。”
　　韩非将那件做好的衣服为他换上，康康感激的几乎要给他磕头了。
　　那套衣裳正合适，很暖，穿上以后，康康轻轻的说：“如果我死的时候，这套衣服还能完好的穿在我身上，那该多好呀。”
　　这一日，久违的晴天到来。
　　店里不太忙，韩非便早早回了家，打算带小孩儿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冬阳听说康康喜欢音乐，看天气好，便买了三张音乐会的门票，邀请他们一起去听。
　　小孩儿一听有音乐会，兴奋的快疯了。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韩非。
　　韩非温柔的笑，给他穿好大衣，推着轮椅出去了。
　　“走吧，带你去听你想听的。”
　　阳光太好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韩非拒绝冬阳开车来接，决定步行过去。
　　影剧院离家不太远，走路过去半个小时就到了。
　　路边的花坛里开了一小簇野花，花蕊娇黄，花瓣洁白耀眼，柔细的茎不停摇曳。像一束光在深水里沉沉浮浮。
　　走到一半，韩非看见对面有个卖糖人的小摊，他低头看小孩儿，笑了笑，将轮椅停放在树下，说：“等我一会，我去买点儿东西，马上回来。”
　　小孩儿清脆的嗯了一声，还沉浸在要听音乐会的兴奋中。
　　韩非穿过马路，买了三支糖人。转身的时候，突然有人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耳边低低的笑：“宝贝呀，好多天没见你了，好想你。”
　　韩非无奈的摇摇头，那副说话的调调，不是BEN那个死BT，还能有谁？
　　他一把将身后的人推开，“滚开。”
　　BEN也不生气，目光锁住他手中的糖人，不动了。
　　“我……我也要那个。”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给。”
　　“我也要吃！”BEN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起来，伸手就抢。
　　韩非轻轻避开，一脚揣向他的腿，指着旁边的公共厕所，阴测测的笑：“去那里吃吧，乖。”
　　BEN的脸色顿时像真吞了便便一样，憋得半天都说出一句话来。
　　“宝贝，我有事要告——”
　　“再喊我宝贝，当心我打残你！”
　　韩非打断他的话，转了个身，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对面的轮椅被一个男人用力向马路上推去。
　　一声稚嫩的尖叫。
　　一辆卡车驶过，来不及停下，刺耳的声音——
　　韩非跑了过去。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血泊中，下半身已经被碾烂，血肉模糊。
　　韩非已经认出那人的轮廓。
　　他捂住嘴，顿时泪如泉涌。
　　小音乐家康康（八）
　　门被打开。
　　白光和喧哗涌入。医院大厅里憋闷浑浊的空气，大堆聚集在长廊里的病人，呻吟声，哭泣声，消毒水的刺鼻味，大倒胃口。
　　陌生人的身体，在两边像潮水一样被哗哗推开，韩非抱着那具损坏的小身体，冲进急症室。
　　医生迅速接过，准备手术。韩非说：“请给他最好的治疗，一定要救活他。”
　　医生点点头，手术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生硬摩擦声。
　　BEN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韩非独自站在走廊里，一身鲜血，感觉手心好像渗出冰凉的汗水。
　　有医师大喊：“谁是病人家属，来签个字。”
　　韩非道：“我是。”他不动声色的镇定，接过手术协议书，协议书上规定必须由直系亲属来签字，所以他对医生说，他是孩子的爸爸。
　　手术持续了太久的时间，还没有结束。
　　这个时候，冬阳赶了过来，他呆了一下，说：“韩非，你或许需要换件衣服。”
　　韩非一身是血，他呆若木鸡。
　　冬阳已经从BEN口中知道了整件事的过程，丧心病狂的父亲将瘫痪的儿子推到了马路上，被卡车碾碎了半截身子。
　　他出去买了一包湿纸巾，回来替发呆的韩非擦干净脸上的血渍。从窗户后投射进来的天光，使整个走廊都弥漫着清冷的灰蓝色光芒。
　　“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提前写好遗书，因为人随时都会死。”韩非声音嘶哑，一缕发丝遮住他的眉眼。
　　“也许他不会有事，你得相信医生。”
　　“不，死亡比生命更容易获得机会。”韩非说完这句话后，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医生满身血污的走出来，摘去口罩，对他抱歉的点点头：“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韩非知道了结果，忽然他嘴角带笑。
　　他从冬阳手中拿了一张湿纸巾，将脸跟脖子又擦了一遍，然后镇定的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惨白清冷，医生纷纷退了出去，空气腥涩刺鼻。
　　康康躺在窄小的手术台上，下半身盖着一张手术单，已经被血染红了，周围布满仪器，插着氧气管，已经到了弥留状态。
　　韩非轻轻走过去，靠近他。
　　小孩儿脸色死灰一片，半睡不醒，眼睛微微开启。氧气管粘在人中为重，发出轻微的呼吸。本来就瘦小的身子又小了一半，一阵一阵的痉挛着。
　　可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他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呻吟。
　　他实在太痛苦了。
　　韩非轻声说：“我的小音乐家，你是不是想再听一次音乐？”
　　康康眼神涣散地看着他的脸，发出含糊的声音。
　　韩非靠在他的枕头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小孩儿蜷缩的手指。
　　瘦小而单纯的小孩子，他可以轻易的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让他惊喜地叫喊不已。
　　他也喜欢听小孩儿唱歌，喜欢他兴奋的与自己探讨音乐感想。
　　可现在，小孩儿要死了，他被车子碾碎了身体，快要死了。
　　他眼看着一个人的生命被慢慢推入深渊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按捺搓揉，不容置疑，力道惊人。一定有一些事情，是人所不能自主。
　　他已经明白。
　　康康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这最后的微薄呼吸，临死之前最后的一段呼吸。
　　“冬阳，你可以帮忙吗？”
　　“是的，我可以。”
　　“请让他去参加一场音乐盛宴。”
　　“好的。”
　　韩非摘掉了小孩儿的氧气罩，他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汗水渗透了脊梁。
　　康康躺在手术台上。
　　他看见自己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娴熟的演奏着。
　　台下有那么多的观众。
　　他的手是完好的，身上也穿着崭新的小礼服。脸不再是饥饿的蜡黄，圆润而粉红。
　　等到他一曲完毕后，台下发出热烈的掌声。
　　他成功了。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医院外面又一棵白桦树，小鸟正在树上唱歌。有年轻的病人在园子里散步，一路唱着：“啊，碧绿的草地，澄黄的阳光……”
　　康康听着这最后一次演奏。
　　他睁着眼睛，眼珠已经不再动了。
　　他死了。
　　白桦树哗哗地响。
　　值班医生匆促慌张的赶过来，翻看他的眼皮，用电筒照他的瞳仁，然后遗憾的，发出长长的叹息。
　　“请节哀。”
　　护士们拔掉康康身体上的仪器管，将已经红了的床单遮盖住他的全身，脸也看不见了。
　　韩非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血全部冲到了头上。他眼睁睁的看着医生将康康的尸体带走，推入太平间。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冬阳察觉到什么，走上前，抱住他的头，猛地箍在自己的胸膛里。直到韩非因为窒息而扭动着身体，无力挣扎。最终，整个身体都无力地挂在他的手臂上，他哭的不可自遏。
　　冬阳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韩非，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这是现实。”
　　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医院，等办完一切手续，从那个压抑的地方走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韩非也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眼睛红肿，嗓子嘶哑，不想说一句话。冬阳开车送他回家。
　　屋子里还有一大堆康康的音乐课本，冬阳担心他睹物伤情，借着月光迅速将书本都收了起来。
　　韩非在房间的床边坐下来，轻轻的说：“我饿了，冬阳，请不要开灯。”
　　他们还没有吃晚饭，谁都没有胃口。但韩非说他饿了。
　　冬阳立即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香菇青菜面，热情腾腾，香味惹人食欲。
　　他将面端进房间里，递给韩非。
　　“其实我做饭很好吃，只是你这里的食材太少。有机会好好做一顿请你。”冬阳故作轻松的笑笑，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挺笨拙的。
　　韩非没有说话，接过面，坐在那里，大口吃完。
　　他的确是饿了，食物能够抵挡内心所有痛楚。吃完后，他的神情已经冷静下来。
　　“对不起，今天又麻烦你了。”他镇定开口，“也许我需要沐浴，再好好睡一觉，但我知道还不能。”
　　他必须要去找那个男人谈谈，如果不这样做，他会被自己呕死。
　　冬阳已察觉到他的心意，接出下文：“张某已经被捕，现在正在警察局审问。现在要去吗？”
　　“是的。”
　　“听着，你可以尝试休息一晚再去，你的精神不太好。”冬阳看着他的脸，清白的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我没事，你还好吗？如果疲倦，你可以在我这休息一晚。”
　　冬阳耸耸肩：“舍命陪君子。”
　　韩非换下了血衣，驱车前往警察局。
　　罪魁祸首已被逮捕多时，双手被铐住，蹲在墙角。
　　有两个警察正对他拳打脚踢，痛殴辱骂：“操你大爷的，上次你跟老子保证过不会再打孩子！你这个疯子！”
　　“他是不是你亲生儿子啊！你吗的，你有种出去跟成年人打，你打个孩子算什么东西？现在孩子死了，你满意了？”
　　电棍击在张某身上，痛得他哀声大叫。
　　两人中的其中一位警官发线二人到来，刚想说话，便被冬阳暗示下去，顺从的离开了。
　　“慢着。”韩非叫住他们。
　　“先生有事？”
　　“把那个给我。”他指指他们手中的电棍，淡淡的微笑。
　　“神经啊！这可是——”
　　冬阳又看了他们一眼，两位就乖巧的将电棍呈上，退出去，关上了审讯室的门。
　　韩非握住了电棍，一步一步朝张某走去。
　　妓女喜福（一）
　　深夜的B市，到处都是小餐厅和小酒馆的灯火，铁丝网上烤的海贝，烧酒，熄灭的烟头，延续至凌晨的嬉闹。
　　凌晨两点钟。
　　大佛巷里，雾霭弥漫，寒气渗透到骨头。天上星光还未暗淡。
　　蜿蜒狭窄的小巷石板路，有高跟鞋的咯噔咯噔声传来。
　　曼妙女郎。
　　步履生曳，红镶边蓝印花旗袍，高开叉到大腿，红色披肩，有一种民国的妩媚，风尘，华丽，风情万种。
　　浓墨发髻盘在脑后，一根镶碧玺簪别在发间。小巧的耳垂被一副祖母石耳环点缀，大红大绿，大俗大雅，如烟花过客，纸醉金迷。
　　咯噔，咯噔。
　　空寂的小巷里，艳红的高跟鞋与青石板奏出诡异的旋律。
　　女郎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倚着老旧的墙壁，点燃一支烟。
　　细长的薄荷烟夹在手指间，白色的烟雾从浓烈的红唇里吐出来，幽然绽放。
　　白色雾霭的尽头，有个身影静静的靠过来。
　　蓝眼睛像一团磷火，在暗夜中特别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脚步轻的几不可闻。
　　女郎已经发现了他，不，发现了他手腕上佩戴的那只劳力士表。
　　女郎笑了，摇曳着曼妙身姿朝少年走去。
　　“他是个好金主，如果勾引到他，我就可以买到chanel新出的那款手包。”
　　女郎暗暗想着。
　　二人擦肩而过。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怔。
　　“哎呀！好痛。”女郎妩媚的呻吟出口，身子软软的向少年靠了过去。
　　少年一把接住她，手搭在她的腰间，微笑的问：“小姐，你没事吧？”
　　女郎娇媚的窝在他怀里，轻声道：“我的脚好像扭了，你能帮我看看吗？”一边说着一边撩开裙子，踢掉高跟鞋，伸出一只脚，空悬在空气中。
　　那纤纤玉足，脚趾上涂满了大红的指甲油，纯真喜乐。
　　“好。”
　　少年蹲下身，握住了她的纤足，轻轻揉捏着脚腕上的肌肤，微笑道：“好像没有太严重。”
　　女郎眼波流转，“你再看看，或许是腿扭到了……”
　　她将裙摆又往上拉了一些，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脚伸到他的下体，轻轻的踩着。
　　少年还是微笑：“小姐，您伤的很严重，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女郎娇羞颔首，身子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少年一把抱起她。
　　“爱我……”女郎环住了他的脖颈。
　　少年还是微笑，脸孔竟有微微邪气。
　　“你想我怎么爱你？”
　　“用你的全部，来爱我。用力爱我。”
　　“你很漂亮，你的脚很像他。”
　　“他是谁？”
　　“我的性幻想对象。哦，小姐，我爱你。你叫什么名字？”
　　“喜福。”
　　衣衫簌簌的声响，不久之后，巷子深处便传来甜腻的呻吟。
　　雾霭的深处，还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又到岁末。
　　海棠，剪纸，红灯笼，金鱼，花棉袄。
　　最近世道逐渐太平，杀人案件减少，人似乎也被新年的喜气精养，半个月来，竟没有一个死人。
　　韩非将一张金鱼剪纸贴在了窗户上，回头对张嫂说：“张嫂，车票买好了吗？”
　　张嫂问：“你一个人照看店可以吗？”
　　“没事，年末了，生意不太好。我一个人应付的过来。”
　　韩非笑笑。
　　康康死了之后，他比从前更安静了，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店里，专心致志的缝制衣裳。
　　仿佛世间再无任何可以触动他的情绪，只是端坐静内，纯良如一颗静默植物。
　　门帘轻轻掀开来，我们的冬阳先生又来了。
　　“嫁给我。”冬阳将戒指盒递到美人眼下，微笑道。
　　这是第一百零八次求婚。
　　韩非像没看见他一样，从身边绕过去，对张嫂说：“张嫂，我先下班了，您走后直接将店门锁上就行了。还有，回家路上小心。祝你新春快乐。”
　　张嫂看看他，又看看锲而不舍的冬阳，好笑的摇摇头：“孽缘哟！”
　　冬阳也不懊恼，看韩非出了门，立刻跟了上去，拉住他说：“嫁给我。”
　　“你有病是吧？”韩非瞪他一眼，“你怎么这样？已经说了，我不会嫁给你！”
　　“那我嫁给你。”冬阳神采飞扬。
　　韩非气的几乎吐血：“谁娶你？娶你有什么好？你会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吗？”
　　“只要你能生出来，我就能带孩子。洗衣做饭家务活我样样都会！”冬阳拍拍胸脯，自信满满。
　　韩非说：“你饶了我。”
　　“我没有怎么样你啊？”冬阳纯情的看着他，心里笑的几乎爆炸。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我现在要去买东西，你要跟着来吗？”
　　“当然，你是我的妻子。做丈夫的当日要陪同。”
　　冬阳的爪子就搭在了他的肩上，过一会，又移下，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扣。
　　除夕将至的集市，热闹非凡。
　　在一处卖小饰品的摊子上，韩非驻足。
　　他拿起一副祖母绿的耳钉，细细的看着，没想到这种小摊子上，竟会碰到这种好货色。
　　小贩撮一撮手，从嘴里呵出雾气，笑道：“先生好眼光，这可是明代出土的耳环。”
　　出土的饰品，总带着那么点邪气。这副耳钉做工精美，是正宗的京工，古代京城富贵人家的少爷，喜欢戴在左耳，风流倜傥。
　　冬阳看了他一眼，问：“你要买？”
　　“嗯。”
　　韩非问小贩：“多少钱？”
　　“不贵，大过年的，就算你一百块整好了。”
　　韩非将钱递过去，小贩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冬阳笑呵呵的说：“难道你给自己买的？”
　　“怎么？不可以？”韩非瞥了他一眼，说，“上次乔其给我扎的耳洞，一直有些不舒服，又疼又痒，或许戴副耳钉就好了。”
　　“嘿。”冬阳耸耸肩，“你的逻辑可真怪。”
　　“当然不比你。”
　　“对了，你过年还是一个人？不回家？”冬阳问他。
　　韩非脚步略顿，淡淡的说：“不回了，我父母早死了。”
　　“啊。”冬阳脸色微微僵了僵，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你真俗气，为这种事道歉。”
　　“我是个俗气的人。可我的品位出奇的好，不然不会喜欢你。”冬阳温和的对他说，“如果你怕寂寞，可以到我家来。我爷爷奶奶人很好，很好客。虽然他们并不是我的真正血亲。”
　　韩非却拿起耳钉，放在耳朵上比划一下，问：“好看吗？”
　　那一朵笑容绽放在烟火中……
　　冬阳红了脸。
　　他呆呆的点头，“好看。”
　　“过来。”韩非对他招招手，“靠近一点，为我戴上。”
　　“……”
　　冬阳受到了蛊惑，朝他凑近，接过那颗祖母绿耳钉。
　　手抚上他小巧的耳垂时，冬阳感觉心跳的厉害，他想起那次在酒吧，韩非的那场艳舞，真正尤物。
　　冬阳的脸越来越红了，他果然很害羞。
　　“那个，韩非。”
　　“嗯？”韩非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你真好看。”
　　“噗！”韩非捧腹大笑起来，“李冬阳，你脸红了？你红什么脸？玩儿什么纯情啊？真当你是小学生呢！”
　　冬阳挠挠头，害羞的笑，“我的确满纯情的。”
　　“噗！”
　　冬阳被他笑得很不好意思，连忙说：“前面有买小吃的，我去买点回来，你在这等我啊。”
　　说完，一溜烟跑了。
　　韩非不由笑了，这是这么多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轻轻的抚摸耳朵上的耳钉，说，韩非啊韩非，这些年你太寂寞啦！
　　妓女喜福（二）
　　除夕那夜，外面下起了大雪。
　　冬阳与祖母一起包饺子，祖父则在一旁与其他儿孙相谈甚欢。
　　热气腾腾的饺子，喜庆祥和的爆竹，欢天喜地的歌舞。
　　冬阳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想韩非，这样的日子，一个人过的话，会不会很难过？
　　或许，今晚该去他那里看看。
　　吃完年夜饭，家人又拉着他打麻将。他的祖父，一个见识多广的老人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阳阳，你的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酒喝多了。”冬阳不在意他的说。
　　老人若有所思：“那你去楼上休息吧。”
　　祖母一听，急急的把麻将推倒，关切的问：“阳阳怎么了？”
　　“没事，家里有点闷，奶奶，您和叔叔们打吧，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在下雪呀！”祖母嚷道。
　　祖父却突然恍悟，笑道：“去吧，早点回来。”
　　“呃，嗯。”冬阳离开牌桌，套上大衣，“那我一会回来。”
　　“等一下。”祖父走过去，对孙子眨眨眼，“她漂亮不？小子？”
　　“啊？”冬阳一时没回过神来。
　　老人爽朗大笑，拍拍他的肩，“去吧，早点回来。路上小心点。”
　　冬阳这才反应过来，他冲老人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他踩着满地的雪花与爆竹纸屑朝韩非家走去，路过一家商店，他进去买了一件礼物。
　　大佛巷的最深处，韩非家门口。
　　清清冷冷，毫无人烟迹象。
　　他犹豫几秒，敲了敲门，没人应，低头一看，却见门是虚掩着的。
　　一种第六感，驱使着他推开了门。
　　庭院里空荡荡的，枇杷树梢压着厚厚的积雪。
　　尽头的窗户里，微微透着昏暗的灯光。
　　他走上前，掀开了那道厚厚的棉布帘子。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佛台上的长明烛火摇摇曳曳。
　　冬阳虽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可他的手和腿却凉透了。
　　“韩非，在吗？”他轻声叫他。
　　不见回音。
　　他又试着在墙壁上摸索着灯的开关，却听见门外有人说：“别找了，灯坏了。”
　　他猛地回头，一股寒气与雪花扑面而来。
　　只见韩非不知道何时已站在屋里了，对他微微笑，乌黑的发丝上沾了点儿冰凌的雪花，脸颊苍白的让人感到恍惚，一件黑色的呢大衣，将他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
　　外面风雪漫天。
　　许多事情似乎一下子清晰了，只是不想说破而已。
　　“过年好过年好。”冬阳搓着手，似乎想让屋里增加一点热气。
　　韩非没有笑，幽幽注视着他：“冬阳，你怎么会来？过年好呵。”
　　“我怕你一人难过，特意来陪你。你不感动吗？”冬阳狡黠一笑。
　　“呵，谢谢。”韩非的嘴角又淡淡的浮出一丝笑。
　　他将门关好，放下手中的袋子，又点燃了几只蜡烛，放在餐桌上，问：“冷吗？”
　　“有点儿。”
　　“壁炉里的火好像还没熄，你去挑一下。对了，你吃饭了吗？”
　　“啊，呃，还没吃。”冬阳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他蹲在壁炉旁，挑旺了那炉火，淡淡的问，“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韩非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说：“去买了点衣料与檀香。来这里，我们吃饭。”
　　他对冬阳招招手。
　　冬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望着烛火下那人低垂的眉眼，温柔如水。
　　这么漂亮的一个男人，在他身边活着。可是他好像抓不住他，什么体温，气味，锦衣华袍的质感，全是感觉不到的。
　　桌子上只有三盘素菜，碧绿晶莹的青菜，红彤彤的南瓜，尖尖的豆角。
　　再有一壶酒。
　　打开封盖，奇异的香味扑入鼻来，冬阳惊奇道：“这是什么酒？”
　　韩非微微一笑：“牡丹酒。”
　　执起酒壶，往杯中注满酒靥，小酌一口，清冽甘美，余味悠长。
　　“我有口福。”冬阳眯起了眼，赞美，“很好喝。”
　　韩非笑而不语。
　　“你信佛，佛教信徒不是不允许饮酒吗？”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韩非抿了一小口酒。
　　忽然，一把金灿灿的剪刀呈在他眼下，那是一把典型的裁衣剪刀，短柄长刃，只不过金色的剪刀很少见，很贵重。
　　他抬头。
　　冬阳说：“这把剪刀，送给你，祝福你新年快乐。”
　　韩非双手接过，剪刀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冬阳说：“这把剪刀是德国生产的，你知道世界青年服装设计大赛的最高奖‘金剪刀’奖吗？据说这把剪刀是那个冠军落魄卖掉的。”
　　韩非点头表示听说过，犹豫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呢？”
　　“它很适合你。就这样。”冬阳耸耸肩，又往嘴里灌了一大杯酒，头有点晕，看来今晚喝太多了。
　　韩非想了一下，放下剪刀，说：“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你喜欢什么呢？”
　　那神情单纯可口，似是在说，只要你喜欢，我也可以把自己送给你。
　　冬阳的眸子暗了暗，“如果我想要你呢？”
　　“啊？”韩非愣了一下。
　　这时候，炉中的火又黯然下去，屋内温度骤然降低。
　　韩非幽幽一笑，转动杯子，“你想和我做爱？”
　　“是。”冬阳毫不避讳自己的欲望。
　　“可是，我不喜欢处男呀。”韩非伸出手抚向他的眉心，尖细的手指，肌肤里透着青色。
　　“呵，我来到这世界，做的第二十五件事就是做爱，而且是与男人。”冬阳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入自己的怀抱，手臂将他环住，像在抱一个孩子。
　　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撩拨的他欲望高涨，“可我知道你并不想，所以我会忍住。但是我还是喜欢你。”
　　韩非低低的笑着，将头埋入他的颈侧，小巧的耳垂上，古朴的祖母绿耳钉衬得他肤白如雪。
　　“冬阳，你在宠我。再这样下去，你会失望的，知道吗？”
　　“不怕。”
　　“你胆子真大。”
　　“是你的话，就不怕。”
　　韩非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跳跃。
　　然后，他用指尖戳一戳他的眉心，笑道：“你醉了。”
　　“我没——”冬阳话刚落音，噗通一声趴在了桌上，醉死过去。
　　第二日上午，李冬阳宿醉醒来。
　　窗外的阳光刺的人眼睛生疼，他挣扎着爬起来，体力不支，又重新跌回床上，头痛得要裂开。
　　祖母端着热水走进来，心疼的骂道：“叫你喝太多，醉成这样子，受罪。”
　　“啊……嗯。”冬阳呆呆的应着，脑海里浮出朦胧印象，昏迷前一刻，韩非好像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呢？
　　祖母将热毛巾敷在他额上，问：“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人是谁啊，怎么看起来很眼熟的样子？”
　　“嗯？哦，应该是韩非吧。”
　　“韩非？就是那位给我做衣服的裁缝？”祖母惊喜道。
　　“是的，奶奶。”冬阳温柔的笑了，“他的手艺很不错对不对？”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未来的孙媳妇很漂亮对不对？
　　但估计这么问了，奶奶的降龙十八掌也该上来了。
　　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下午天气放晴，李冬阳决定再去找韩非，问清楚昨晚他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有时候，他会想，假如自己能入侵到韩非的内心，那他还会这么喜欢他吗？
　　人总是对不了解的事物充满兴趣与好奇。
　　一路走来，他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刚到韩家门口，正好撞见要见的人，穿戴整齐，在锁门。
　　“怎么又是你？”韩非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咔哒一声，将门锁上。
　　冬阳厚脸皮的说：“是啊，又是我。”
　　“你来干嘛？”
　　“我想你。老婆。”
　　韩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冬阳微笑着点点头，并没有生气。他飞快的跟上韩非的脚步，笑问：“昨晚是你送我回家的？”
　　“你要给我送路费吗？不多，一万五。”
　　“哇，你好黑。”
　　“我不跟穷人讲话，走开。”
　　“……你去哪里？”
　　“普济寺礼佛。”
　　小雪初晴，路上行人很多，街道两旁的松衫树梢点缀着烟火碎屑，很有节日喜庆的味道。
　　普济寺中，香火鼎盛，人潮一波一波的涌过来，多得几乎无法立足。
　　两人走进寺中，买了香烛，跪下祷告。
　　冬阳眯起眼睛，用余光瞄向身边的人，只见韩非表情非常虔诚，跪在那里诚心磕拜。
　　寺内缭绕着诵经声，伴随着钟声与佛鼓声，抑扬顿挫，起起伏伏，悠远绵长。
　　过一会，韩非礼佛完毕，布施了些善款，离开大堂，
　　冬阳跟在其后，正举步想走出寺槛，忽然听到身后有道苍老的声音道：“施主请留步。”
　　冬阳回过头去看，是一个袈裟老僧。
　　“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冬阳脸色微变，他说：“你怎知那就是苦海而不是极乐？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不过还要谢谢大师提点。”
　　老僧长长的叹息一声，“看样子施主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冬阳微笑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觉得快活，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既然知道还不回头，那老衲只能劝施主，自求多福。”
　　冬阳点头，“多谢大师。”
　　说完，踏出门去，一转头就见韩非被一个人缠住不放。
　　那人是BEN。
　　他身旁还跟着一位艳丽女郎。
　　女郎惊呼：“哇，Baby，你不是那晚在vics的钢管美人吗？”
　　话一落音，三人脸顿时黑了。
　　




妓女喜福（三）

　　女郎惊呼：“哇，Baby，你不是那晚在Vics的钢管美人吗？”
　　话一落音，三人脸顿时黑了。
　　BEN松开韩非的手，阴测测的问：“什么钢管美人？”
　　“啊呀，你不知道吗？那晚他在vics秀了一场钢管舞，迷倒了全场。连身为女人的我都自叹不如呢。”女郎掩唇媚笑，眼波流转。
　　“哇！宝贝你跳钢管了，我也要看！”Ben拖着韩非的手晃一晃，撒起娇来，“我也要看啦，宝贝！你跳给我看好不好？”
　　韩非冷笑一声，“滚。”
　　“宝贝——”
　　
　　女郎又说：“不过，很奇怪呀，第二天我再去酒吧时，跟大家提起美人，他们竟然都不记得了。”
　　
　　冬阳锁眉，那晚他明明暗示所有人都忘了这场舞的，为何眼前这女人能够记得？莫非……
　　BEN的蓝眼睛狡黠的转一转，对冬阳嘟嘟嘴：“你猜的没错啦，她就是那种人。”搂住女郎的腰，说：“她现在是我的好朋友，叫喜福。不错吧？身材够正点，在床上够辣。”
　　
　　“死鬼，讨厌。”喜福娇嗔，香拳轻捶BEN的胸膛。
　　BEN在她的臀上摸了一把：“我们的友谊最纯洁了！”
　　“那是当然的啦。”
　　
　　“……”冬阳见韩非脸色愈发不好看，心中一紧，连忙对喜福说，“小姐你认错人了哦，他可不是跳艳舞的那个美人。他是个优秀的服装师。咳，但还是美人，啊——”脚被人狠狠的跺了一下。
　　
　　韩非不看他，对喜福微微一笑，递上名片，“欢迎光临莲花。”
　　女郎一脸疑惑的接过来，“寿衣店？”
　　
　　BEN说：“哎呀，宝贝，你不会吃醋了吧？给她这个名片，诅咒她呢！”
　　韩非微笑：“是啊，吃醋死了，怎么办呢？”
　　“老婆，你——”冬阳一听，急了，连忙将他拽进怀里，混怒了，“你为别人吃什么醋？要吃也得为我吃！”
　　
　　“喂！你放开他！”BEN一看两人的姿势，顿时炸毛，甩开喜福就朝两人扑去，死命的拉开二人。
　　冬阳搂着韩非轻巧避开，BEN见抓不住二人，竟像个泼妇一样叉腰骂街，“喂，李冬阳，你竟敢趁我不在搞偷袭！你这个死不要脸的，不是说好了公平竞争嘛？大爷忍了俩月没去找他，你丫的竟然摆我一道！你要不要脸呀！”
　　冬阳笑呵呵道：“脸又不能吃，兵不厌诈！”
　　“你过分，宝贝，到哥哥怀里来。”BEN朝韩非张开双臂，挤眉弄眼。
　　
　　韩非轻轻推开冬阳，阳光有些刺眼，他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眼前的喜福正在盯着自己看，睁开眼时正遇上她的目光，她丝毫没有回避，反而秀眉向上一挑，“帅哥你真好看，本来想偷吻一下你的。”
　　
　　“哦，那现在补上吧。”韩非伸手去摸她的耳朵，冬阳与BEN一下子扑了上来，同时尖叫，“你们干嘛！”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凄厉尖叫，佛钟咣的一声，沉闷压抑。
　　普济寺的佛钟上，挂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男尸，剥皮。
　　红色的鲜血、白色的筋膜，还有黄色的脂肪顺着肌肉往下流，眼眶是个深深的大洞，他的嘴巴好像被人敲开过，牙齿都拔掉了，嘴边的肌肉纤维断了很多。
　　
　　青天白日，佛门净地，那样血腥的一具尸体，熏红了香鼎中蒸腾的香气。
　　几乎所有的的游客都捂胃狂呕，有的惊慌逃离。寺里主持迅速赶来，派弟子们疏散了众游客。报了警。
　　
　　李冬阳望着尸体，淡淡的说：“本月第十宗剥皮杀人案。死者全是年轻的男性。”
　　韩非扫了一眼他跟BEN。
　　BEN摇摇头，“不是我。”
　　
　　韩非沉默了一会，说：“走吧。”
　　喜福害怕的不停战栗，轻轻依偎在BEN的怀里，BEN突然有些不耐，推开她，冷声道：“走。”
　　
　　冬阳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有人说：“阿弥陀佛，作孽啊。”
　　他只是略顿了一下脚步，便立刻追了上去。
　　
　　四人在佛陀街就分开了，冬阳家中有事，BEN也急急的离去，最后只剩下韩非与喜福。
　　喜福笑笑的望着他，韩非问，“小姐，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喜福悄声无息的粘了过来，神态媚惑：“韩先生，我想去你店里看看，可以么？”
　　韩非凝望着她，半晌，说：“可以。”
　　
　　年初一，莲花是不开张的，张嫂不在这几日，韩非也没有过来，推开店门时，屋中一切已落满尘埃。
　　他烧了开水，为喜福斟了一杯花茶，一边请她稍后，一边把裁衣台上的纯毛面料均匀洒了水。
　　
　　屋子里没有暖气，冷的渗人。
　　喜服却脱去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旗袍。旗袍做工精致，针脚细密，裁剪是比较先进的采伐，穿在她身上玲珑贴体。领口与大襟是红丝线勾边，胸部与腰侧的部位绣了几朵淡雅的蔷薇。
　　
　　韩非问：“这件旗袍是用登丽美裁的吗？”
　　喜福笑：“你也知道登丽美？不是，我用自己的原型。”
　　“可以画给我看吗？”
　　“可以呀，不过要等下次啦。”喜福站起身来，在店里绕了一圈，赞叹：“这里真不错，你的手艺非常棒，只可惜做的是鬼衣。”
　　
　　韩非笑笑，不语。
　　喜福突然说：“刚才你怎么不害怕呀？那具尸体。”
　　韩非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也是。”喜福点点头，一个闪身，从背后抱住了韩非，软香的身体在他身上微微磨蹭，极具挑逗，“先生，我好冷，帮我暖一暖好不好？”
　　
　　“不好。”韩非轻轻推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走吧。”
　　“不要嘛……”喜福娇吟一声，依偎在他怀里，左腿往前曲起，顶在他两腿间，韩非一个不稳，撞到了裁衣台上，面料撒了一地。
　　“我的职业是妓女，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到生意了。先生如果可怜我，就要了我吧。”喜福垂眉，神色黯然，却不羞耻。
　　
　　韩非微微叹息一声，从钱包里抽出十张一百，放到她手中，“先借给你，何时有钱何时再还。”
　　喜福抬头，神色难掩惊愕，许久，将钱收进口袋里，轻声说：“我会还的，谢谢。”
　　
　　在那之后，喜福便没有再出现过。倒是BEN与冬阳时不时来骚扰一下。
　　年一过，莲花重新开了张，生意又好了起来。
　　剥皮杀人案一周一现，凶手一直未捉到，恐怖的气氛如大雾一样在小城里弥漫。
　　
　　梅雨季节来临之时，韩非远行到南方，选了一大批上好的丝绸锦缎。回来后，整日躲在店里工作。
　　他一个人，慢慢的细致的做活。裁剪缝纫，这些细腻的技艺让他安静。
　　
　　冬阳有时候会独自来看他，但很少说话。大多时候两人只是相对无言。
　　这一日，研究所的教授又打来电话，他要回美国召开学术研讨会，再请韩非替他代课两周。
　　韩非自然就答应了。
　　
　　对于他回归的消息，学生们都很兴奋，兴奋同时又有些害怕，谁都记得那堂解剖课，这位美人老师的冷面。
　　“……很有可能会从各种染色体上发病，所以首先关于调整血压这一点——”
　　韩非正在上课，教室里突然传来一阵作呕声。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韩非循着声源朝最后排望去，冬阳对他眨眨眼，“老师，有人吐了。”
　　只见一个瘦弱的男生捂着嘴，艰难的对他说：“老师，我去趟卫生间。”不等韩非答话，他就冲出了教室。
　　
　　过一会，那男生回来了，脸色有点惨白。
　　韩非问：“要不要去趟医护室？”
　　“不用不用。”男生摆摆手，扶正了眼镜，可是他刚说完，又冲出去吐了一番。
　　
　　最后，还是其他学生将他扶去了医护室，诊断结果，什么病都没有，可能是精神紧张所致。
　　
　　那天，韩非在学校呆到很晚。
　　等他批阅完所有学生作业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伸了个懒腰，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学校。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学生了，路灯枯黄，空荡荡的静谧。
　　因为已过了10点，学校大门早已锁上，韩非只能从西南边的小门出去。
　　实验楼就在西南边的最角落。
　　夜色中，老旧的孤楼像一头潜伏的怪兽，鬼影瞳瞳。
　　
　　忽然，楼后面闪过一道黑影，朝小树林中奔去。
　　韩非皱眉：这个时候谁会在这里？学生宿舍已经熄灯了。
　　
　　他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还没靠近小树林，就隐隐听见一阵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很熟悉。
　　韩非朝里走近了些，只见一团黑影缩在那里，压抑着哭泣。
　　
　　一只塑料瓶被他踩到，发出干瘪的声音。
　　那人猛的颤了颤，回过头来，削瘦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圆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咬着唇，极度隐忍。
　　看清楚来人之后，他发出轻声惊呼：“老、老师！”
　　
　　韩非点点头，“你是06麻醉的赵远，我记得你。”
　　
　　




妓女喜福（四）

　　大眼镜，削瘦的脸，发丝濡湿，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抬起脸，大惊失色：“老、老师！”
　　韩非点点头：“你是06麻醉的赵远，我记得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赵远连忙站起来，惊慌失措的说：“我……我……”
　　他的脸上犹带泪光。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韩非注意到他眼角的伤，往前走近一步，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那味道很熟悉，是混合着福尔马林与血腥的味道。
　　
　　赵远迟疑了几秒，垂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我被室友赶出来了。”
　　“为什么？”
　　“他们说我娘娘腔，说跟我住一个寝室就想吐。所以……”赵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低的不能再低，表情就像犯了错的孩子，等着挨训。
　　
　　韩非静静站在暗角注视着他，听他说完后，沉吟不语。
　　半响他说：“我送你回寝室。”
　　赵远睁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非踏前一步，回头：“怎么，还不走？一会巡逻的看到你，当心被学校记过。”
　　赵远脸色一变，立刻跟了上来。
　　
　　夜里十点多的校园静的让人心慌。
　　校园里的浅水湖，湖面上渐渐积聚了一层薄雾。
　　韩非说：“天气要回暖了。”
　　“嗯……”赵远跟在他身后，轻声应着，他听见韩非的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特有的清脆声，手心被汗水濡湿。
　　
　　韩非转身，说：“走快点。”
　　赵远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他问：“老师，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改作业的。啊，你的成绩很不错，继续加油。”
　　“成绩好并没有人欣赏。我在学校是被人瞧不起的，所有男孩子都不愿与我说话，他们说我是娘娘腔，怕被我传染。”
　　“那你觉得自己是娘娘腔吗？”韩非停下了脚步，温和的问。
　　赵远怔忪，然后垂下头，自卑的说：“有时候，也会这样觉得。”
　　
　　等了半天，没有人说话。
　　赵远偷偷抬起眼角，却听见韩非说：“头别总是低着，腰挺直些。走吧。看样子一会要下雨。”
　　他的侧脸朦朦胧胧，雾气在他身边缭绕。
　　
　　赵远点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韩非亲自将赵远送回了寝室。
　　其他三个男生已经睡了，赵远蹑手蹑脚的走进去，爬上床：“谢谢你，老师。”
　　韩非借着手机的光打量了宿舍环境，他问：“他们经常打你吗？”
　　“呃……嗯。”
　　“我明天帮你申请换宿舍。今晚好好休息。别再乱跑了，知道吗？”
　　“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韩非微微笑：“早点睡。”
　　他关上了门，下楼，走到楼下时，他的脚步停住几秒，抬头朝宿舍楼望去。
　　8楼的窗帘动了动。
　　
　　浅水湖畔有一棵樱树，花蕾累坠，树梢一片淡红色，但是花朵却还未绽开。
　　他顺着湖畔一直往前走，来到实验楼下，这时候天上飘下大量湿雪，稍后，这湿雪化为大雨，一道闪电轰然划过。
　　
　　韩非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午夜的实验楼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冰冷。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解剖室的门，门锁上有被撬开的痕迹，虽然很细小，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
　　室内一片昏暗，浓烈的福尔马林刺激着嗅觉，如果仔细闻，就能闻到福尔马林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韩非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一步一步朝福尔马林池走去。
　　闪电照亮了解剖室。
　　
　　他挪开那死气沉沉的池盖，向池子里看了一眼。
　　池子里半浮着五具尸体，有两具搭在叠在一起。
　　韩非用钩子钩了钩，上面那具尸体便翻了过来，死人脸露了出来，干瘪的，阴气沉沉。
　　而同时，下面那具尸体也浮出了水面。
　　韩非用钩子把那具尸体勾了上来。
　　
　　没有错。
　　四肢皮肤全部被剥离了，只有鲜红的肌肉。两只眼睛大大的等着，直冲着自己看。
　　
　　浓烈的腥味一拨一拨刺激的嗅觉。
　　韩非拼命的抑制着要作呕的感觉，突然，他看见了池盖边缘粘着一小块东西。
　　他推开尸体，爬过去将那块东西拾起，仔细观察了下，脸唰一下更白了，遍体生寒。
　　
　　闪电下的实验室地上，两个人。
　　一个是只剩下四肢皮肤的尸体，另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坐在地上，紧紧的抱着自己，头埋进双膝间，微微的颤抖着。
　　外面倾盆大雨。
　　
　　不知过了多久，韩非终于恢复了点理智，他走到试验小间的门，拿出塑料皮衣，因为新实验楼的建成，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但是这里还是留下了前不久有人来过的痕迹。
　　
　　穿上皮衣，用钩子勾住了那具剥皮尸体，用力甩进了池子中。尸体果然不争气的漂浮着。他跳进池子里，将下面几个人翻过来，压在它身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警察永远也不会想到失踪的人会脱掉人皮躺在福尔马林池子中。
　　
　　忙完这一切，韩非已心灰意冷。他用实验室里的橡皮管接在角落的水龙头上，仔细冲洗着身上的血迹。又将皮衣用手术刀切割成一片片，拴在一起扔进了马桶中，按下水开关，那些脏东西就迅速流进了下水道。
　　
　　然后他将衣服穿好，小心翼翼的从实验楼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从二楼的窗户下跳下来的。
　　
　　雨丝毫没有停歇。
　　大雨冲着土地，泥泞一片，寸步难行。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韩非回到家中，仔细的洗了个澡。然后开始检查衬衫裤子外套。袖口领口只有污垢，并无其它，但还是打包扔了。
　　再到鞋子，他仔细的查看，鞋底有泥，浅水湖旁的樱花花瓣夹在泥土里。他烤干了鞋子，用火烧毁。
　　韩非知道，只要有一滴血或者二三粒皮肤细胞，警方鉴证人员也可以查探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柜子，到了一杯烈酒，往嘴里灌。
　　很快就醉了，但是却没有昏过去。
　　
　　他倒在地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发呆。
　　他松开了手心，那是自己在春节时送给李冬阳的回礼，一件手工制的大衣。
　　当时他恶作剧，在内领口绣了四个红色的小字：冬阳是猪。
　　
　　而那小块的布料上的四个字，正是自己亲手所绣。
　　
　　他给冬阳打了电话：过来，我想见你。
　　
　　***
　　***
　　
　　在等待冬阳的时间里，韩非就那样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溺水一般，渐渐的不能呼吸。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逐渐枯萎，就像是受到咒诅。
　　
　　他蜷缩在地板上，忽然剧咳，好一会才用手掩嘴，气喘，闭上双目。
　　恍恍惚惚间，他忽然看见一栋熟悉的房子，呵，有个男人在叫他：非，快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染色玻璃窗下全是红色玫瑰，那男人笑脸盈盈，握住他的手，说：我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韩非瞪大双眼，握紧拳头。
　　正当他想转身离开时，有人拉住他。一回头，却是自己的父亲。
　　全身血液仿佛结了冰：“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父亲冷笑道：“跟我回家！”
　　
　　韩非轻轻说：“您已经不在人世”
　　父亲却像是听见最滑稽的事一般，笑了，然后用力给了他一耳光：“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丢尽了韩家的脸！”
　　说完后，父亲的脸突然扭曲，血肉模糊，大块腐肉往下掉，血也喷溅了他一脸。
　　
　　韩非狂奔出房间，跑着跑着，腿突然没了力气，一步也不能动。
　　慌忙间好像有人勒紧了他的脖子。
　　他睁大双眼，艰难的呼吸着，胸腔越来越堵，他的手在空气中张开，喃喃道：“救我。”
　　
　　冬阳赶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韩非痛苦的蜷缩在地板上，快速的呼吸着，手脚轻微的痉挛，瞳孔扩张，脸色惨白，冷汗披了一脸。
　　冬阳迅速跑过去，扶起他，“韩非，你怎么了？”
　　
　　韩非微启双眼，呼吸一阵凶过一阵，细长的手死死的捉住冬阳的胳膊，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痛苦了，就像被人抛进了深海中，无法呼吸，生不如死。
　　
　　冬阳脸一沉，他用手顺着韩非的后背，“别怕，没事的，别怕。”说完，抬头朝门口的BEN大吼，“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个纸袋来！”
　　BEN耸耸肩：“急什么？反正这种病又死不了。”头微微歪一下，乖戾的神情：“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过呼吸症候群），虽然不舒服，但绝对死不了。”
　　
　　（过呼吸症候群，病发原因是由于某些压力或者药物所诱发，例如：情绪压力，工作压力，毒品等等。或者是一些负面情绪的累积而诱发出来，导致自主神经系统失序，因而呼吸深且快，感觉吸不到气，因为吸不到氧气而焦虑紧张，然后进一步快速呼吸，如此过度呼吸会使二氧化碳一直排除体外，氧气一直吸入体内，呈现低二氧化碳，高氧的现象，最后导致呼吸性碱中毒。）
　　
　　喜福也来了。
　　她叼着烟朝这边走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响。
　　
　　韩非呼吸的更凶猛了。
　　冬阳张开双臂，把他结结实实的抱在怀里。感觉到他冰冷的鼻尖贴着自己的脸。
　　伸手抚摸他脑后的头发，低声说：“放松，韩非，放松下，没事的。你能呼吸的，这里有氧气，放松。”
　　
　　BEN也点燃了一支烟，冷眼看着这一切。
　　喜福来到他身边，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冬阳：“真可怜啊，竟然发了这种病，快点做应急措施吧。”
　　冬阳接过纸袋，将韩非仰面平放在地板上，用纸袋罩住他的鼻子和嘴，稍微留了点缝隙，然后柔声说：“韩非，现在吸一口气，嗯，就这样，慢慢的，别急，慢慢的呼吸。马上就会好的。”
　　
　　纸袋随着呼吸膨胀，又瘪下去，再膨胀，又瘪下去。
　　喜福吐出烟雾，淡淡的说：“我也有过这样哦，所以大概能体会他的感受，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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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福微笑：“呼吸不过来，又死不掉。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不过我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啦。你说是不是，BEN？”
　　抛了个媚眼过去，BEN却没有反应，将脸转向院子里。
　　喜福脸上微微露出失落，随即恢复一贯的冷艳，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没了火，于是三两步跑到BEN面前，对准他的烟，点燃。
　　“活在这个世界总有各种各样的压力，做人真是太累了。”她缓缓的说。
　　
　　这个时候，韩非终于平静下来，他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
　　冬阳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窒息的感觉是那样真实，他掩紧胸口。
　　
　　冬阳不放心：“你如果觉得有必要，可进医院做详细检查。”
　　“不用，谢谢。”韩非坐起来，冬阳立刻倒杯热水递过去，喂他喝下。
　　
　　BEN厌恶的说：“真体贴呢，李冬阳。”
　　“谢谢称赞。”冬阳的眼里现在只能看见韩非。
　　“切。”
　　
　　韩非披了件衣服，走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跟BEN借了个火，深深的吸了一口，问：“说，怎么都在这？”
　　冬阳拿掉他的烟，淡淡的说：“现在不适合吸烟。BEN一晚上都与我在一起，我接了你的电话就赶来了，他非要跟过来。喜福小姐是半路上遇到的。”
　　“这样。”韩非点点头，又将烟抢了回来。
　　
　　“啪。”一声，桌子上扔了块布片。
　　BEN心中一动。
　　
　　韩非问：“这个怎么解释？既然你俩都在，我也不掩饰了。”他望向喜福，扬扬下颔，“喜福小姐，我想你没有兴趣听这些事，能去外面等一会吗？别担心，雨已经停了。”
　　
　　喜福微笑的走开。
　　韩非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这块刺绣是我春节时送你的大衣上绣的。为何今晚会出现在解剖室里？而且福尔马林池中有一具新鲜尸体。”
　　
　　BEN与冬阳面面相觑。
　　韩非微笑：“别紧张，我没那么多管闲事去报警，相反的，我帮你处理好了那具尸体。幸运的话，警方永远都不会发现。”
　　“所以你以为我杀了人，才精神紧张，导致发作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冬阳很镇定，言语带笑。
　　韩非弹去烟蒂，声音更冷：“你给我个解释。”
　　
　　BEN捧腹，肩膀颤抖，强忍笑意。
　　冬阳给了他一脚，没好气的说：“你说吧。”
　　
　　BEN笑道：“他今晚是一直跟我在一起没错啦。而且，他那件衣服上个月就被我偷走扔掉了，因为你给他做衣服，却不给我做。我吃醋了嘛。”
　　“然后？”
　　“然后你刚才说在解剖室发现这个，我在想，怎么可能呢，那件衣服早被扔了啊！莫非有人故意陷害我的冬阳葛格？”
　　
　　冬阳摊手：“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送的礼物，下次你能再送一件吗？”
　　韩非没有说话，他仍在沉吟。
　　
　　“你不信我？”冬阳心中一沉，隐约失望。
　　
　　韩非打了个手势，“让我想一想，等等。”
　　他开始整理事情的前后顺序。
　　猛然间，他想起了赵远。没有错，自己一开始怀疑的明明是他，就因为那块布扰乱了心思。
　　自己怎么会对李冬阳的事如此不淡定呢？
　　他嘴角带笑，略略自嘲。
　　
　　BEN吐出烟雾：“他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我。不过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玩人命了。真的。”
　　“BEN，闭嘴！”冬阳低声呵斥。
　　
　　BEN调皮的吐吐舌头。
　　
　　“那人是警方一直追捕的剥皮杀人狂。”韩非说。
　　冬阳也不吃惊，“我对人皮可没兴趣。”
　　“可是那杀人狂试图陷害你。”BEN嚷嚷。
　　“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世界尚没有人能伤害我。”他突然张开双臂，将韩非搂进怀里，温柔的说：“我很高兴，你为我担心，甚至不顾被警察发现的危险来包庇我。虽然我并没有做过那件事。非常感谢你，我太快乐了。”
　　
　　韩非浑身僵住。
　　他无语，果然是这些年太寂寞了吗？如果爱情真的发生，那才是最最难堪的。
　　他默默的盯着桌子，喃喃了一句：总有些什么，要永远失去的。
　　室内的灯光微微摇曳，桌子中间，那把金剪发出眩目的光茫。
　　
　　BEN见两人情深意切的样子，不屑的切了一声，摔门而去。
　　今夜他实在没有心思再跟韩非玩打情骂俏的游戏，他的心情突然差透了。
　　
　　喜福坐在院子中的枇杷树上，垂下两条修长的腿，像个孩子一样晃来晃去。
　　BEN来到树下，拍拍手，对她张开双臂：“来，喜福。”
　　喜福便欢喜的跳下来，正好落在BEN的怀中。
　　
　　两人嘻嘻闹闹了好一会。
　　BEN揉揉她的头发，有些宽溺：“我说，小姐，你可不要玩的太过火了，到时候没人帮你。”
　　喜福眨眨眼，“不是有你在吗？”
　　“我比不过李冬阳，暂时也不想跟他为敌。”
　　“但你讨厌他，不是吗？我看的出来，你很喜欢那个韩非。”喜福的声音渐渐小了。
　　“或许是喜欢吧，也或许……谁知道呢。还有烟吗？”
　　“嗯。”喜福为他点了一支烟。
　　
　　“喜福，还有一件事——”
　　“嗯？”
　　
　　一双手卡住了她的咽喉。
　　BEN倾城一笑：“别以为我操纵不了你的大脑，我就控制不住你。再做蠢事，我连你一样不放过。”
　　
　　喜福的眼里突然涌出了大片泪水。
　　
　　




妓女喜福（五）

　　
　　BEN与喜福走了之后，冬阳突然说他要出去一下，过一会回来后，他拎着两大袋从便利店里买来的啤酒，放在怔愣的韩非面前。
　　“抱歉，这么晚外面已经没什么吃的了，只能吃这些。”
　　冬阳将袋子放在地上，拿出一罐啤酒出来。啤酒是常温的，初春季节却还是稍嫌冰凉。
　　他豪迈的开了一罐，直接就往嘴里灌。韩非没有动作，静静的看着他。
　　
　　“啤酒喝起来很爽快，而且很令人开心。怎么了？不喜欢喝啤酒？”冬阳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韩非摇摇头，也从口袋中拿了一罐啤酒，学着冬阳的样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流进肠胃，他微微呛了一下，用袖子拭去唇角的酒迹，纯白的衣袖就被沾湿了一大块。
　　冬阳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你没喝过啤酒？”他扬起唇角问。
　　
　　韩非抓着冰凉凉的啤酒罐，笨拙的点头：“嗯，第一次喝。”
　　“怪不得，笨笨的。”冬阳揉揉他的发，眼神柔和起来，“你有心事，可以对我说。”
　　“我做的亏心事太多了，说不完，你要听哪一件？”
　　“唔，亏心事我到不感兴趣，不过对你会信佛这件事倒是感到很奇怪。说说看，为什么会信佛？” 冬阳以手撑着下颔，微笑的说 
　　
　　韩非想了想，回答他：“一般命不好的人都要有宗教信仰。这个东西很奇怪，没有缘分的人怎么劝你也不会信。只有接近痛苦的人才愿意接近宗教，还不够痛苦就不会相信。”
　　“那你足够接近痛苦了吗？”
　　“差不多。人之在极其痛苦的时刻，会开始思考，寻找更大的精神寄托和解脱。”
　　
　　冬阳背后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尸体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你不要害怕。”
　　“我没有害怕。”
　　“你经常发作过呼吸症吗？还是这是第一次？”
　　
　　韩非抬起头，轻轻说：“曾经有过两次。”
　　李冬阳恻然，“忘记不快乐的事。” 
　　“那是烙印呢。”
　　“也得忘记。”
　　
　　韩非突然幽幽道：“倘若死去有灵魂的话，我一定会带着所有的记忆。”
　　“为何？”
　　“我要完成我那没有止境的欲望，直到参透一切，没有留恋。”
　　
　　冬阳笑笑，又开了一罐啤酒。
　　五六罐啤酒下肚，韩非已有些微醉，地上乱七八糟的都是空啤酒罐。冬阳却一点醉意都没有，他点了一支烟，一边喝酒一边放在唇边抽着，韩非猜想他可能在想尸体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冬阳忽然说。
　　“大概对你有些好感。说不准，也有可能是喜欢。”韩非爬过去，跨坐在冬阳的大腿上，从他嘴里拔下那支烟，放进自己的嘴里，笑道，“我有时候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人吗？”
　　
　　现在想起来，他好像从没有询问过他的身份。一开始是没兴趣，再后来是懒惰，那么现在问他，又是为什么呢？
　　“你说呢？”冬阳坐在地上，搂住他的腰，又灌了口啤酒。
　　他看着没有说话的韩非，还有他眼角下的那块红印记，眼神有些迷惘：“很多时候我在想，暴力和性 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分开过？听说被剥掉人皮的尸体，身体上都有精 液。他们死在床上，那应该也是极乐。”
　　
　　“是吗？”韩非带着迷离的笑，转脸将视线投向窗外：“果然，你跟他不一样呢。”
　　
　　冷风吹开了虚掩的门，冬阳伸脚将它嘭一声踹上，顿时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古旧的钟摆发出咔哒咔哒的摇摆声。
　　地上散了一堆啤酒罐，熄灭的烟头。
　　
　　韩非醉的双眼朦胧，他在冬阳身上蹭了蹭，然后伏在他肩上，无力的喘息着。
　　冬阳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领口半敞着，精致的蝴蝶骨上沾了些酒液，一头浓密得近乎浓艳的黑发就散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心中微微一动，忽然俯下身来，吻在了他冰凉的唇上。
　　
　　韩非身体微僵，但却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进一步响应，他只是闭着眼睛。
　　冬阳的心跳渐渐加速，他又低下头，用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然后撬开他的双唇，探进他的口腔。
　　
　　不够，好像还不够。
　　就在同时，韩非睁开了双眼。
　　冬阳翻身起来，迅速将韩非压倒在身下，在美人反应过来之前，瞬间夺走他所有的呼吸。
　　
　　韩非仰起了优美的脖颈，带着些微酒味的舌尖在自己口腔里挑逗着，让他的神志渐渐迷乱起来。
　　他丝毫不抵抗，顺从的，微张开口，任由冬阳侵略性的吻一步一步深入。
　　
　　渐渐的，冬阳觉得吻也不够用了。他咬着，啃着韩非的唇，用手粗暴的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的怀里。
　　韩非的唇被咬的红艳异常，像是要滴出血一般。
　　
　　他微微侧过头呼吸，手却揽住了冬阳的脖颈，往下按，冬阳便再一次夺取他的呼吸。
　　冬阳的体温高的吓人，而韩非，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一直冰凉的肌肤竟也有了微微暖意，他的衬衫不见了。
　　
　　他开始微弱的喘息。
　　然而，冬阳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忽然停住了吻，唇从韩非的身体上移开，低低的说：“抱歉。”
　　韩非没说什么，他快速的从冬阳身下爬起来。
　　
　　冬阳沉默的从地上站起来，找到韩非的衬衫，递给了他，又重复了一次，“抱歉。”
　　
　　韩非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我也知道，你只要一想到我是什么东西，你就忍不住想吐。是不是？”
　　冬阳摇摇头，却不解释。他揉揉韩非的头发，说：“我去处理尸体的事情，你早睡。”
　　
　　哗一声，大门被带上。
　　韩非一人站在客厅，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他蹲下来，将脸埋在双腿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日，韩非去了学校。到档案室拜托在医大留校的同学调查赵远的资料。
　　很普通的资料，几乎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除了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外。
　　
　　他到班里找赵远。
　　“有谁知道赵远在哪里？”
　　班里人面面相觑。
　　有女生小声回答：“老师，我刚才好像看见他被一群男生带走了。”
　　“朝哪个方向走的？”
　　“西边的科研大楼。”
　　
　　韩非在科研大楼后面找到赵远时，他已满身狼狈。
　　身体上全都是被殴打过的痕迹。
　　削瘦的男孩子蹲在角落里，靠着墙壁，拿着一个纸袋捂着口鼻，缓缓的呼吸。
　　呼吸声沉重而苍凉，纸袋膨胀收缩。
　　男孩细瘦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绳子，那条绳子结法很特殊，流苏上坠着一颗银色的小铁圈。
　　
　　韩非心中突然涌来一阵凄凉感，他走过去，担心的问：“要不要叫医生？”
　　赵远呼吸似乎已平静下来，他无力的摇摇头，说：“不用了……老师，我没事。”
　　“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护室。”
　　“老师。”赵远抬起头来，淡淡的微笑，“老师，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要活着？”
　　
　　韩非怔住。
　　他什么都答不出来，
　　赵远淡淡的说：“没有目标，没有生存的动力。没有保护自己的人，也没有想要保护的人。没有人喜欢。什么都没有，那么，人为什么要活在这世界呢？”
　　
　　他说完后，一手支撑着墙，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韩非用手掩着脸，疲态毕露，过去的事情一件件回想起来，他的呼吸又开始不顺畅，好像落入了深海之中。
　　他捂着胸口，蹲下来，艰难的呼吸着，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朝自己靠近。
　　沙沙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很想回头看看是谁，可是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只有张大嘴，艰涩的呼吸着。
　　
　　然后，他的后脖颈被钝器用力砸上，眼前一阵剧烈眩晕，昏迷过去。
　　




妓女喜福（六）

　　漆黑的屋子里，传来沉闷的殴打声。
　　“我说过，不许你动他。”
　　“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能永远跟我在一起！凭什么你要被他夺走！你是我的！”
　　“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听着，别以为我真的不舍得动你。我今天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再敢动他，我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对方发疯了的声音，“你明明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你要我再重复一遍吗？FUCK!”
　　
　　嘭！
　　摔门的声音。
　　
　　韩非并没有在猜想的环境中醒过来。事实上，他正躺在一张豪华的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除了后脖颈酸疼以外。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一边，露出了裸 露的肌肤。
　　BEN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额头上还缠着白色纱布，渗出点点鲜血。见他醒过来，就放下杂志，打量他。
　　
　　“你醒了。”他眯起眼睛，“你该怎么感谢我？”
　　“是你救了我。谢谢。”韩非不动声色的微笑，“我先洗个澡，我们等会再谈。”
　　这栋房子太大了，不知道这小子哪里来的钱买这种豪华的公寓。
　　
　　BEN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浴室的门被关上，不一会，里面就传来水声。
　　BEN靠在沙发上，这时候，他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这蠢货！
　　
　　十分钟后，韩非从雾气氤氲的浴室里走了出来。
　　白皙的肌肤上滚落着晶莹的水珠，半敞开的浴袍，露出修长的双腿，精瘦而有力量。
　　BEN放下手中的杂志，定定的看着眼前那美色，紧翘的臀部，他想起第一次有性冲动时，是看到咖啡厅里的那个服务生小姐，穿着女仆装，扭动着细瘦的腰肢为自己倒咖啡，当时他的身体就像被火烧着了一样。
　　
　　一直以来，他都比较喜爱女性的身体。韩非是第一个让他产生同样感觉的男人。
　　他走过去，韩非正背对着自己擦头发，没有发现。他伸出手抚摸那小巧的臀部，将手指顶住臀部缝隙中间的那个位置。那种被夹紧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韩非头也没回，只是说：“拿开。”
　　BEN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脱衣服。”
　　“听着，我不喜欢开玩笑，也不高兴用这种方式来表示感激。”韩非将毛巾放下，转过身来，他说，“你得知道，我不是个男妓。”
　　“把衣服脱了。”
　　
　　BEN转身，坐到床上，见韩非仍然没有动，用一副很耐心的表情说，“脱啊。”
　　韩非没理会他，“你这个疯子。”
　　他拉开门就想出去，BEN却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扯回来，然后用力将他摔到床上，翻身压上来。
　　韩非顺着他的力量，一拳击中他的小腹。BEN没有避开，身体吃痛，一股怒火冲上来，手猛地一用力，韩非的手腕几乎骨折。
　　
　　他咬紧牙，低声说：“你给我滚开。”
　　BEN的眼里露出兴奋，“宝贝，你知道的，所有男人都有征服欲，越挣扎干的越过瘾。”
　　“BEN，我不想跟你打架。放开我。”
　　
　　“我不行，我放不开你。”BEN将他的浴袍拉开，解下浴袍的带子，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然后再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韩非不是没有跟男人做过爱，可是他不愿意与这个间接害死自己好友的男人做。而且看情况，BEN打算粗暴的对待自己。
　　
　　BEN将他的双腿抬高一点，放在自己的腰上，性 器碰触到紧闭柔软的后 穴，这种直接的碰撞让他感到极度兴奋。
　　“我早想这么干了。”BEN舔了舔干涩的唇，挺腰，准备进入他身体时，整个人突然僵硬住。
　　
　　韩非冷笑起来，他丢下碎掉的台灯，从床上爬起来。
　　BEN只是微微怔忪一下，不怒反笑，他说：“干的漂亮。”
　　
　　地上一片碎玻璃渣。
　　BEN披上衣服，赤着脚踩过那些碎玻璃，他一边点烟，一边赞美：“干的太漂亮了。”
　　头上又添了一道新伤口，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口腔里，令人愉快的味道。
　　
　　“我第一次收到这种感激方式。我记住了。”BEN吸了口烟，突然掀掉茶几上的水杯，暴躁的大吼，“你TMD为什么不记得我！”
　　他又凑过来吻韩非的唇，韩非吓了一跳，粗暴地推开他。
　　“你给我安静会儿！别再动！不然老子会弄死你。”BEN低低的咒骂一声，抓住他的头发，狠狠的吻了他的唇。
　　
　　短暂而激烈的一个吻。
　　然后BEN松开了他，掐灭了那半支烟，“我不希望回来时再看见你。”
　　
　　韩非瞪着他：“好了，我打伤了你，我感到抱歉。但是我不想与你做 爱，你却强迫我，现在抵消了。”
　　“你应该反省你自己，没事长成这样，你这是诱 奸。我还未满18岁。赶紧离开我这儿，再也不看见你。”
　　嘭一声，门被狠狠带上。
　　
　　凌晨三点，古旧的公寓。
　　三楼。
　　咚咚咚，敲门的声响。
　　
　　蓝眼睛压低帽檐，叼着烟等待。
　　屋内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吱悠一声，一道光线投射过来。
　　素颜的喜福微笑着站在那里，。
　　“这个时间段接客是很贵的哦。”
　　
　　BEN仰起脸，绽开纯真笑颜：“姐姐，上次我给你的钱可是多付了一次的。”
　　“好啦好啦，进来吧。”喜福转身，裙角飞扬。
　　“你是故意多给一次的吧？还是要跟我道歉？”她笑着问。
　　“讨厌，姐姐你不要戳破我啦。”
　　
　　深深深夜，未眠夜。
　　漆黑的室内，汗水与喘息交融。
　　
　　“BEN，人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界呢？我至今还不明白……”
　　“好像有这样一句话，说人来到这世间就是为了受苦。”
　　“BEN，假如没有遇到你，我一定早就死了。”
　　“乖孩子。”
　　“感觉真寂寞啊，BEN。”
　　“是啊，做人真累。”BEN趴在她身上，掐灭了烟，再次投入□之中。
　　
　　凌晨，喜福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身边早没了人影。
　　她掀开被子，赤脚推开浴室的门。
　　BEN蜷缩着身子寂寞的睡在浴缸中，浑身湿透。就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小猫，卸去了所有防备与乖戾，睡颜如此脆弱。
　　浴缸旁边丢着一支针管。
　　
　　喜福轻轻的走过去，趴在浴缸边，小声叫他：“BEN，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哦。”
　　BEN没有说话，抱着双肩蜷缩的更紧。
　　“好啦好啦，快起来，乖孩子。”她托起他的双臂，将他揽进怀里。
　　
　　BEN往她怀里缩了缩，眼泪无声地滚过鼻梁，一滴又一滴地落到地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一直陪着你。来，到床上去睡吧。”喜福温柔的垂下眼睫，轻拍他的后背，“来吧，好孩子。”
　　他们互相扶持着，来到床上躺下，紧紧拥抱在一起。
　　BEN将脸埋进她的怀里，哭着问：“为什么要活着呢？”
　　
　　为什么要活着？
　　谁也没有答案。
　　
　　***
　　
　　韩非隐约猜到了袭击自己的那人是谁。
　　BEN跟冬阳在自己出事后的第二天，突然莫名的一齐消失了。
　　
　　这一日，莲花的门帘又被掀开，浓妆艳抹的喜福站在那里，微笑一直挂在他脸上。
　　“老板，你一个人在哦，你家那位去哪里啦？”喜福调笑着，坐到裁衣桌上，一手夹着烟，一边翻着桌上的丝绸锦缎。手腕上的流苏绳落了出来。
　　韩非看了一眼，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喜福看着那些流云锦缎，突然抬头问：“怎样才能手工缝制一件真丝面料的睡衣？”
　　韩非说：“用最小号的针，最细的线，最细密的针脚，还有，最大的耐心。”他又笑笑，“不过你还是用缝纫机吧，把线和压脚都调松，再衬上软薄纸，这样效果会更好些，也快。”
　　
　　喜福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她说：“韩非，你帮我裁好吗？”
　　“可以。”
　　
　　他拿了软尺，准备给喜福量身，但她却没有脱掉外套的意思。韩非不解的对她做了个请脱衣的动作。
　　喜福摇了摇头，眼角有一丝霜意在侵润：“不是我做。”
　　“那是？”
　　“别问了，我有尺寸，你记下好吗？”然后她报了一大串数字。这显然是一件男士睡衣的尺寸，记完后他大概已猜到这是为谁而做的了。
　　
　　两人聊了一些关于服装的话题。
　　到了傍晚，喜福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东路那边有条小吃街，一起去吃烤肉。嗳，路边摊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吃过？“
　　韩非却只是点头，“好。”
　　
　　初春微寒的夜晚，东路的小吃街上热闹非凡。
　　二弦琴的弹唱，表演的老妇人沧桑而薄凉的嗓音，仿佛能被皮肤吸收。
　　街道内到处都是各种小吃美食，香气勾人食欲。
　　
　　喜福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她带韩非去吃牛杂血肠汤，这种充满生腥野性的食物，被盛在黑色小砂锅中，辛辣的沸腾着热烫。
　　韩非吃不进去，只是点了一盘麻辣烫，看见那些蔬菜混在汤汤水水中，突然失去了胃口，只是小口的饮着刀子一样的烈酒。
　　
　　喜福喝一口酒，见他不动筷子，问：“吃不惯？”
　　“不是，是没有胃口。”韩非说，目光又停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那条红绳子，流苏尾端缀着一颗银色的小铁圈。
　　
　　“张叔家的血肠汤很好味的。来，尝尝这个。”她夹了一块牛杂，好像是肝脏部分，放到韩非的碗里。
　　韩非有些尴尬，但又不方便拒绝，只有咬牙吞下。
　　
　　喜福仿佛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拍桌子，举杯：“我们干一杯。”
　　两只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经常来这里？”韩非问。
　　喜福笑道：“是啊。这里饭菜比较便宜。对我这种人来说，能吃到这里的东西就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候接不到客时，只有吃水煮菜过活。没办法，谁叫我没有钱。”
　　“你今年多大了？”
　　“21，看不出来是不是？哈哈哈。”喜福又发出夸张的笑，笑到后来，眼角都带着泪。
　　
　　有个大汉经过小餐馆门口，朝里面挥挥手：“哟，喜福，又勾搭男人了啊。”
　　“是呀，谁叫大哥你都好久不来，我总得吃饭呐。”喜福风情万种的抛了个媚眼过去，大汉立刻头晕目眩，晕乎乎的飘过来，一把搂住喜福的腰，淫 笑：“那我晚上去你家好不好呀？”
　　
　　喜福的手指戳一戳大汉的额头，“死鬼。今晚不行，今晚我要接客呐。”
　　大汉立刻不爽，朝韩非看去。
　　韩非也定定的回视着他。
　　
　　渐渐的，大汉的目光淫靡了，长满络腮胡的脸也红了。
　　他搓搓手，小声对喜福说：“这小家伙哪儿找的啊，长的比娘儿们还美，不像买春的。”
　　“哦？那像什么？”喜福一挑眉，恶趣味的笑。
　　“嘿嘿，你说呢？这小子比你都好看啊。听说……”他附在她耳边，小声咕哝几句。
　　喜福笑嘻嘻点头，“是呢，男人那里的确很紧。不过他可不能动哦，你要想玩那里，改天我陪你玩。不过你要给钱哦。”
　　“好啦，我哪次没给你钱，是不是？”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她的臀。
　　
　　喜福咿呀一声，娇笑连连。
　　“快走吧，要是被你老婆看见，你可又要回家跪搓板儿了哦！”
　　“小骚货，真想就在这里干你。我走啦。”大汉淫 笑几声，朝外走几步，又依依不舍的回头来，不过不是看喜福，而是韩非。他喃喃道：“那个叫什么的诗人说，一枝红杏（艳）流淫香，云雨巫山望（枉）断肠。”
　　
　　韩非噗一声，茶水全喷了出来。
　　
　　大汉一走，喜福就换了一张脸，笑容也没了，一脸厌恶的将小半瓶酒全喝下去，说：“吗的，恶心死老娘了。”
　　“你的客人？”
　　“不算。那老混蛋就喜欢赊账，谁陪他玩啊。恶心死了！”语气一顿，忽然凄凉一笑，“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当妓女对不对？”
　　韩非说：“我没有歧视的意思。”
　　“我知道。穷人不是人，贫女尤其贱。”她吁出一口气，“人人都可以鱼肉，甚至用脚踩在你头上向你撒尿，韩非，我们活在两个世界里。你一看就是好人家出生的。”
　　
　　韩非自嘲一笑，却不说话。
　　人生，不知道为何如此多磨难。
　　
　　吃完饭后，喜福已经醉了，俏脸飞霞，哼起了小曲儿。
　　她一手扶着韩非的肩，轻声说：“韩非，送我回家好吗？”
　　韩非默默的望着街道上的夜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好的。”
　　拦了辆出租车，问了地址，朝喜福家奔去。
　　
　　喜福居住的地方相当偏僻，出租车足足开了有一小时才到。这里的居民看起来很少，破旧的公寓楼一片昏暗。
　　“这里的房子比市区便宜许多。”喜福说，“但是条件还算可以。起码让我每次接完客之后能洗个热水澡。”
　　
　　韩非没说话，跟着她走进房间。打开灯，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诡异格局的房间。客厅很大，却没有放任何东西。
　　“请坐。”喜福脚步不稳的给他倒水，韩非说不用了。
　　
　　喜福听到了，微微一笑，灯光投射在她的脸上，像极了恐怖片中的女鬼。
　　她说：“韩非，我想洗个澡，麻烦你去左边那个衣橱将我的睡衣拿过来好吗？”
　　
　　“好的，你等一下。”他打开衣橱，里面只有一件亚麻色的睡衣。
　　韩非呆了一会儿，伸手去摸那块面料。
　　触手是发凉的感觉，质地不明。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居然有一股诡异的气味，像是什么腐烂的味道。
　　
　　他将睡衣递给喜福，然后去了客厅等候。
　　过一会，喜福从浴室里出来了。
　　只不过，她已变成了他。
　　
　　单薄的睡衣，却是男款。
　　卸去了所有的浓妆艳抹，没有了那副大眼镜的遮挡，只有一张素净的男孩子的脸。
　　是赵远。
　　
　　他说:“我果然还是想尝一尝你的味道，老师。”
　　




妓女喜福（七）

　　赵远端了杯水，在他身边坐下来，他说：“喝杯水吧。”
　　韩非淡淡的说：“我不敢保证有没有下药。”事实上他还记得乔其那次，明明已经那么小心翼翼，最后还是中了招。
　　赵远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他：“可是，我早就下过了呀。”
　　
　　韩非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男孩的脸被灯光投下诡异的阴影，那张清秀的容颜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着，准备随时钻出皮肤来。
　　他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烈眩晕，不得不跌倒下去。
　　又遇到麻烦了，这实在该死，是什么时候被下了高强度安眠药？
　　吃饭的时候！
　　
　　他想着，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踉跄的朝外晃去，屋里的布局不停的在他视线中摇摆着。
　　必须离开！
　　他扶住沙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软弱，全身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体力不支的倒在地上。
　　
　　“哦呀哦呀，不乖的美人，别碰伤了美丽的皮肤啦！”
　　赵远蹲在他身边，用一根手指柔柔抚摸着他的五官，连他的睫毛都没放过。
　　男孩的五官奇异的晃动着，阴影遮住了他的双眼，依稀可以看见眼角带笑。
　　
　　他将韩非拖到一个滑轮椅上，用宽胶带绑住四肢，然后坐在床边，手里玩弄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韩非没有大喊大叫，这里居所荒僻，就算呼救也不会有人过来。
　　他很快镇定下来，平静的问：“你想做什么？”
　　
　　赵远不说话，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异常温柔，盯着韩非的身体，沉浸在幻想的世界中。
　　“老师，你有兄弟姐妹吗？”他柔声问。
　　“没有，谢谢。”韩非说，一脸警戒。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家出生的孩子，你家庭一定很幸福吧？”赵远说，“老师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就一直都是一个人。三岁时爸爸得了肝硬化死掉，五岁妈妈就跟男人跑了。每天都是我一个人。没有人要我，没有人喜欢我，每天每天，重复着，都是一个人。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对我笑。我一个人捡垃圾生活。”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只要一想起来我以后的人生都是一个人过下去，我就害怕的发抖。我必须得改变这种情况。”
　　
　　韩非冷冷的看着他，心底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赵远继续说：“所以呀，我后来就到处打工赚钱。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去捡垃圾，被一个男人收养了。他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念书，更美妙的是，他会陪我说话。那时候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我真希望那个梦永远都不要醒过来。”他的手抚向韩非的脸颊，又俯下身子，轻轻吻着韩非的唇角。
　　
　　韩非僵硬着身子，疯子，疯子！
　　“可是第二年，他就死了。他被人杀了。因为他去勾引别人的妻子。”赵远喃喃地说，“我真伤心，他走了之后我就又成了一个人。我害怕的发抖，可是没人理我。他的父母将他的财产都收回了，把我赶了出去。我的梦醒了，我太难过了，简直生不如死。”他伤心的看着韩非，“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明白。”韩非说。这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不要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信奉自己，依赖自己才不会绝望。
　　“后来我又成了流浪儿，我到处打工，我很聪明，所有人都这样说。我也很漂亮，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他微微一笑，是喜福的那种风尘笑容
　　“所有人都说我长的像女人。以前我被那人收养时，他也这样说过。他经常在半夜里抚摸我，把他的东西插入我的身体。他会快活的叫出来，然后抱着我，一遍一遍叫我，远远，远远。再也没有比那时更快活的了。我真怀念呀。”
　　“所以我知道自己这个优势，我用捡垃圾的钱去买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去了鸭店应聘。我成了男妓，哦，那时我才十三岁，是那家店里的红牌哦。所有人都比不过我。”他得意的笑着，说，“当然啦，我比不过老师你。老师你要是做男妓的话，那家店肯定火爆了。”
　　他的手指开始在韩非胸膛上跳跃，像弹钢琴一样，“他们肯定都很喜欢干你。你的身体看起来很适合被男人干。”
　　
　　韩非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都贪图我的肉体，他们在床上总是说爱我，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可是他们都撒谎，他们下了床之后就不认识我了。他们以我为耻。有好几次，我在大街上碰到那些曾经说爱我的客人，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却像没看见我一样，从我身边走过去了。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又完了。”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人们都喜欢有高贵的人。他们喜欢外表光鲜，或者有资本的人。所以我用卖身的钱去买书，自学考上了大学。”
　　“当我站在大学里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抵达了天堂。校园里有那么多闪闪发亮的人，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我高兴的快要疯了呀。”
　　
　　赵远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声音嘶哑：“可是，我的梦又破灭了，我努力靠近他们，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娘娘腔。他们瞧不起我。”
　　“为什么说你是娘娘腔？”韩非急促的呼吸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消失。
　　
　　“被男人操多了，就不是男人了。他们大概闻到我身上的臭味，都瞧不起我。有时候还会打我。你见过的，是不是？他们都觉得跟我玩就是耻辱，一个娘娘腔，太丢人了。”
　　“我真的很生气呀。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只想要一个人陪着我而已，为什么他们都要背叛我？为什么他们都要丢掉我？我好害怕一个人啊。我真的好害怕！我不要再过从前那种日子，抬头见天亮，低头见天黑。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会疯的！”
　　
　　“你杀人了？”韩非虚弱的问。
　　“对！我杀人了！我穿上女装，真漂亮。男人们都喜欢我！我每天去路边勾引那些蠢货！他们一见到我就昏了头，马上跟我上床做 爱。当他们发现我其实是男人时，他们的表情真可爱啊！嘻嘻嘻……”赵远咯咯的笑着，“我把他们都杀了，剥掉他们的皮肤，浸泡了福尔马林挂在房间里。我每天睡在他们中间，感觉就不寂寞了。呀，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你一定会赞美我的智慧。”他严肃的说，“我这就带你去看。”
　　
　　滑轮椅被推进隔壁的小卧室。
　　门一推开，就散发着一股腐臭与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昏暗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床。
　　天花板上有铁索钩吊下来，挂着约有十张人皮。
　　人皮都快腐烂了，它们绕着床，将床环绕在中心，看起来就像一群忠诚的侍卫。
　　韩非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这些东西让他想吐。
　　
　　赵远放开椅子，撩开人皮幕帘，躺倒床上去，神情极度陶醉，“真好。只有这样，他们就不会离开我了。永远永远陪着我。虽然这样做的确残忍了点儿。但是没办法呀。我想要人陪着我。”
　　
　　“你看，这个人皮叫沃尔夫，他是个公司的小职员，怕老婆怕到极点。他总是喜欢偷偷跟我做 爱。草地里，公园里，学校的假山后面，他是对我说过最多次我爱你的人。同时也是第一个对我说，不要再联系的人。我恨他！他为什么要离开我？我要他永远陪着我！”
　　赵远愤恨的说：“所以我将他杀掉了。这蠢货，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头，他就受不了了。该死的，不知道他家那个黄脸婆有什么好？她根本就没有我一半好！”
　　
　　韩非虚弱的问：“你为什么要陷害冬阳？”
　　“嘻嘻嘻，被你发现了呀！”赵远从床上弹坐起来，快乐的说：“我的点子很高明是不是？放进学校的福尔马林池中，警察永远都不会想到。嘻嘻。你要夸奖我，老师！”
　　
　　“回答我。” 
　　“好嘛，我说。我将BEN从冬阳那里偷来的大衣偷偷捡起来，准备陷害他的。可是竟然被你撞破了好事。讨厌！BEN很讨厌他，所以我才想要帮他忙。我爱BEN。他是我的全部人生！”
　　
　　赵远突然不说话了，他看着韩非，神色又温柔起来。
　　“老师，你知道吗？每次杀完人之后，我都想哭。我并不想做这些事情。可是我害怕呀，害怕没有人陪我。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没有再继续杀人了吗？因为我遇到BEN了。”他柔声说，“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与别人不一样。他与我做 爱时，就算知道我是男人，也没有露出那种可笑的表情。而且BEN永远都不会死，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他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好幸福，能遇到他真是太美好了。”
　　
　　他哭了出来，“我愿意将生命都奉献给他。我的全部。”
　　“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韩非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他正在迅速衰弱。
　　“因为你抢走了他。他爱你。我不要他被你抢走，BEN是我的。他只需要我！他根本不需要你！我恨你！”
　　
　　韩非微微张着嘴，冷汗滴了下来。
　　
　　“老师，你知道吗，你的皮肤真好。像丝绸一样光滑。”赵远温柔的看着他。
　　“谢谢。”韩非冷嘲。
　　
　　“别这样对我，老师，哦，我会伤心的。”赵远说，“我一伤心就想要杀人。事实上我原来打算让你死的舒服些。”
　　“真遗憾，我浪费了你的好意。”韩非冷笑。
　　
　　赵远叹了口气，“是呀。”突然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只要你求我一次，我就让你舒服点。”
　　韩非像看疯子那样看着他。
　　
　　“真遗憾，既然你不肯求我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啊，只要一想到我的刀划破你的身体，将你那美丽的皮肤剥下来，我就兴奋的发抖了。我觉得你的皮肤最适合做丝绸睡衣了。穿上一定很舒服。”他憧憬的说着，双手攥成拳头，因为激动而发抖。
　　
　　“呀，你害怕疼痛吗？别怕，我会给你一点镇痛剂。”
　　赵远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麻醉剂，溶进水里，然后将水杯端过来，强制韩非饮下。
　　韩非被呛的一塌糊涂。
　　
　　赵远盯着他被水呛得微微泛红的肌肤，突然说：“我应该品尝一下这具让他如此迷恋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味道。”
　　韩非觉得浑身发冷，他断断续续的问：“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跟你做一次啊。”赵远理所当然的说，“这具身体让他这么迷恋，一定有过人的地方。我必须得尝一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韩非却觉得浑身发冷。
　　
　　“别担心，老师。我会很温柔的，事实上我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他们都很迷恋我。”他温柔的看着韩非，“我可以跟你做了吗？”
　　“不可以！”韩非咬牙切齿的说，“我会把我一生吃掉的东西都吐出来！”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韩非，你这句话令我很困扰。”他轻柔的搂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胸口，往他怀里蹭了蹭，“你不迷恋我吗？还是说，你喜欢在上面的话……我不介意上下的。”
　　
　　韩非已经支撑不住了，他的眼皮在打架。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昏迷过去。马上，立刻！
　　他也知道，这男孩已经疯了。
　　
　　“老师。不要抢走BEN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他的。我爱他爱的快要死了。”他解开韩非的衣服，紧紧的抱住他，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去。
　　
　　“老师，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被男人干？”他吻着他的耳廓，那种湿黏黏的感觉让韩非想吐。
　　
　　他拉开韩非的裤子的拉链，掏出里面的东西。
　　“真希望让BEN也看一下你摇着屁股被我干的样子。不过他会伤心的吧！”
　　




妓女喜福（八）

　　韩非实在困的太厉害了，脑袋里那些糟糕透顶的记忆却一圈圈往外涌。
　　那男孩的脸却越来越清晰——特别是这个变态正用手在抚慰他的性 器。动作很轻柔优雅，与他的变态行为成反比。
　　“哦，你这里的颜色真漂亮，你还没被男人干过吗？”他舔舔唇，欣赏着韩非厌恶的表情。
　　
　　“你……不能这么干。赵远。”韩非无力的在椅子上挣扎着，头昏眼花，他现在根本打不过他，也逃不掉，以及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赵远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优美的躯体，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弧度，一种极度诱惑的姿态。
　　
　　“哦，我当然能。”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上一次。你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却不报警，你就是想被我干，不是吗？你为什么还不勃 起？”
　　他的头微微歪过去，露出与BEN相似的乖戾神情。
　　
　　“我对变态勃 起无能。”
　　韩非并不怕死，也不怕做 爱。但是他不愿意被强 暴，这种感觉比沦为牲畜好不到哪里去。
　　笔直修长的腿无力的垂放在地板上，注意到赵远露骨的目光，他微微蜷起它们，却立刻被赵远用力分开。
　　赵远忍不住笑了出来，松开他手中一直疲软的性 器，拿出了刀子。
　　
　　韩非微瞌双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了。刀子慢慢靠过来，抵住自己脖颈上的大动脉，冰凉的触感。
　　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成为新闻的主角：剥皮杀人事件再现——年轻男子被剥皮，体内还有男性精 液。
　　想到这，韩非自嘲的笑了。
　　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赵远温柔的看着他，刀子却没有割裂韩非的动脉，而是移到下面，将他的长裤彻底割破，然后开始割开他的内裤。
　　
　　韩非无力的张张嘴，声音轻到不能再轻：“你杀不了我的。”
　　赵远扬扬眉，笑了，“哦，那我们可以试试看。”他的手挑逗的抚摸过他的腰肢，小腹，吻轻缓的落在他的锁骨上。
　　韩非紧紧咬着唇，手死死的攥在一起，指甲嵌进肉里，流了很多血。
　　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
　　
　　刀子划开韩非的最后一件衣服时，赵远将刀子扔到一边，分开那双修长的腿，挤进它们中间，“我很温柔的，啊，你怎么还没有反应呢？以前我这么做的时候，那些蠢货立刻就射 精了，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沉吟半晌，看见韩非手上的血，恍然大悟：“也许你是那种M体质，不虐待的话，不会兴奋。”
　　
　　韩非闭上了眼睛，不想理会他了。
　　更痛苦的事情都经历过，还会恐惧强 暴剥皮吗？
　　
　　赵远重新拿起了手术刀，刀子在他赤 裸的肌肤上游走，寻找下刀的部位。
　　他的双眼迸发出疯狂的兴奋，“我真不舍得弄坏这具皮囊，不过为了让你享受一回，我还是大方一点吧。”
　　话落音，韩非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刀子刺进了他的左胸口，过了好久，才有稀稀疏疏的血液渗出来。
　　
　　血液冰凉。
　　赵远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疯狂的尖叫：“我的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流这么少的血？血还是凉的！”
　　韩非牵牵嘴角，想给他一个讽刺的笑容，却痛的动不了。
　　
　　他听见赵远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哀伤：“把BEN让给我吧。”
　　接下来，是大腿，胳膊，然后是脚踝，锁骨，刀子一下一下刺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次都只有少量的血流出，很快就凝结住。
　　
　　抵在后 庭的性 器越来越坚 挺，韩非在想，莲花对面的那家美容院，里面有个姐姐长的真是相当不错，叫什么名字来着？yala?小蜜？还是莫莫？
　　
　　就在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被强 暴时，他听见门被大力撞开，两道人影闯进来。
　　“喜福，快把你的左手臂砍掉！快！”有个人朝这边大吼。
　　
　　正要举身挺进韩非身体的赵远一听见来人的声音，身体一僵，迅速将韩非踢开。
　　“BEN，你、你怎么回来了？！”他慌乱的提起裤子，转过身来。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BEN就来到他面前，拿起桌子上的刀，寒光一闪，赵远的左臂就掉了下来。
　　室内的空气有那么几秒钟的停滞。
　　手臂在空气中晃了晃，啪一声掉下来。
　　
　　热气腾腾的血雾熏湿了所有人的眼睛。
　　赵远捂着断臂，动也不动。
　　他没发出喊叫，垂着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但是他的眼泪开始汹涌，疯狂的，披了满脸。
　　BEN的身体状况似乎很差，他无力的说：“先离开这里，出去之后我再跟你解释。快点走。”
　　
　　赵远却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一字一句的问：“为、什、么？”
　　“喜福，不要闹，快点走！”
　　赵远依旧不动。
　　
　　韩非眯着眼睛，眼前一片红色的薄雾，什么也看不清，少量的血顺着小腹流下来，地板被浸湿了一大片。
　　意识也变得模糊。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说：“别害怕，韩非，我是冬阳，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他闭上眼睛，听的不太清楚，可是那声音清晰动听，无比温柔。“很疼吗？忍耐一下，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
　　冬阳迅速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抱起他走出屋子，在门口对BEN说：“你这么做，组织怪罪下来，别牵扯我。”
　　
　　BEN点点头，打算硬拖着赵远离开。
　　可是，赵远却推开了他的手，轻声说：“不需要了。”
　　就在这时，从赵远身上传来“滴滴滴滴”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催命符。
　　BEN脸色骤变，“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TUP32？你左臂里的芯片炸弹，我明明已经砍掉了！”
　　
　　他慢慢的抬起头，看着BEN，秀气的嘴角牵出一丝微笑，“我真蠢，BEN，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方法呢？”他喃喃的说，“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寂寞了。死了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就解脱了。”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可怜的BEN，别哭。乖孩子。”他轻轻吻着BEN的嘴角，吻去BEN的眼泪，“我只是想要幸福一点，有人陪着我而已，为什么不……”
　　
　　BEN已经听不见。
　　他看见赵远的瞳孔渐渐放大，在一片轻声疑问中——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
　　
　　血红血红的雾气。
　　无数碎块散开。
　　血肉喷了BEN一脸，一身。
　　暗黄的墙壁上沾满了血肉，地板上的血大片大片的流动。
　　
　　前一秒还说话，动弹，有呼吸的人，就这样消失不见。
　　他在BEN的眼前，炸成了碎块。
　　
　　冬阳垂下眼睫，轻缓的说：“BEN，走了。”
　　BEN却无法动弹。
　　
　　他缓缓的蹲在地上，将脸埋进双膝间，肩膀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会，他又重新站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去厨房找来汽油。
　　“嘿，别干傻事。”冬阳想阻止他。
　　
　　“别担心，我才不会自杀。只是这里没必要再存在了，我也不能让它留下。”BEN说，将汽油浇满了整个房间。
　　冬阳点点头，地上的尸块还散发着热气。
　　
　　韩非微磕双眼，将冬阳的脖子搂的更紧。
　　BEN将那些尸块堆到一起，然后与冬阳他们站到门口，他点燃了一支火柴，将它丢进房间里。
　　火势迅速凶猛而起，一瞬间，就吞噬了整个屋子。
　　
　　“好了，我得回去休息了。你也带他去医院吧。”BEN说，几人转身离开。
　　韩非怔怔的看着火海，忽然将脸埋进冬阳的胸膛，不愿再睁开来。
　　
　　火蛇大口大口的吞噬着房子，里面所有的秘密都将灰飞烟灭。
　　没有人会想到，这间屋子里曾经居住过一个多么恐惧孤独的人。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当事人或心如刀割或肉体受苦,至爱亲友再同情了解，也帮不到事主。
　　所以，谁也没资格责怪那个孤单的可怜人。
　　
　　“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他真可怜。”
　　“不不，你看见没，他最后笑了。”
　　“这未必不是好结果。”
　　“你会报警吗？”
　　“我对揭露黑暗毫无兴趣。”
　　
　　BEN坐在后车座，他压低帽檐，笑容一直挂在嘴角边。
　　




秘密（一）

　　车子行驶在古老的巷道里，周围空无一人，茫茫晨雾未散尽，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冬阳打开车灯，说：“到了。”
　　韩非的家，古旧的大门上悬挂着红灯笼，一条大狗在门前晃过，偶尔吠叫一声。
　　
　　韩非打开车门，下了车。身上还披着冬阳的黑色长外套，小腿裸 露出来，上面是干涸的血迹。
　　他看见门上的灯笼，蹙眉：“灯笼是谁挂的？”
　　“不是你吗？”冬阳奇怪的问。
　　“我没这种喜好。”他走上前，拽下了灯笼，灭掉里面的火苗，将它们扔到一边。
　　那条大狗立刻摇着尾巴跑过去，叼着灯笼跑了。
　　
　　BEN压低了帽沿，一言不发地坐在后车座上。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侧过脸，拿出打火机点燃。乌黑的发丝遮挡住的他的脸庞，火光照亮他低垂的眉睫，秀丽的眼角温婉蔓延。
　　等到白烟从他口中吞吐出来后，他说：“不去医院看看吗？”
　　
　　冬阳耸耸肩，脸上挂着怪异微笑，“我认为他不需要。”
　　BEN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里一开始是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的。而现在那道伤口已经消失了，只有稀疏的血迹沾在上面。
　　他的脸上闪现出不悦的冷笑。
　　
　　韩非没有答话，他打开门锁，说：“进来吧。”
　　
　　屋子里很暖，红红的炉火微燃着，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韩非把冬阳的外套脱掉，就在两人面前裸 露了身子。身体白皙如玉，一道伤疤也没有。
　　他一边朝浴室走去，一边说：“我先洗个澡，BEN，左边还有一个浴室，你去换件衣服。衣服在卧室里，自己拿，如果合适的话。”
　　
　　BEN望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怪怪的微笑，笑容中有一丝肉 欲与鉴赏的神色。
　　“你这样的男人应该被隔离。”他说，“这是对你拥有这样一具身体的惩罚。”
　　“我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称赞吗？”韩非带上了浴室的门。不一会，里面就传来哗哗水流声。
　　
　　BEN与冬阳相识一笑。
　　“你觉得这是赞美吗？”他问。
　　冬阳摊手，“我认为是。”
　　
　　“这样。”BEN点点头，“我也认为是。”他走进了浴室，仔仔细细的洗了一个澡。
　　再出来时，他穿着一件雪白的法兰绒衬衣，在桌边坐下，桌子上摆着一盘奶酪，一些面包片，炖火腿，腌核桃。
　　
　　冬阳放下手中的餐具，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我不喜欢你穿他的衣服。”
　　“你不喜欢我喜欢。”BEN一边拿起一小块奶酪一边说，“宝贝儿的衣服很甜美，就跟他的人一样。”
　　他又得意洋洋的朝韩非望去：“你很乐意我穿你的衣服，对吧？宝贝儿，我没逼你吧？
　　“你就别得意了，BEN。”冬阳鄙夷的撇撇嘴，朝厨房的位置喊道：“韩非，我也要穿你的衣服。”
　　
　　“随便。”韩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大玻璃杯，问，“你们喝茶还是要喝别的？要不要喝杯啤酒？厨房里只有这些。”
　　
　　“啤酒。”BEN笑嘻嘻的举手，冬阳冷眼看着他，“我也要啤酒。”
　　啤酒？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涌上一股甜蜜，那种甜蜜感让他觉得微微刺疼。
　　
　　韩非端着啤酒杯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说：“吃吧。”
　　他切开面包，然后一动不动。
　　两人都感觉到了他那沉默与疏远的气息。
　　
　　“你为什么要去冒险？”冬阳喝了口啤酒，问。
　　“我总得弄清楚他为什么要陷害你。我说过，我对你有些好感，先生。”韩非镇定自若的说。
　　他说完后，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BEN突然摔掉餐具，恼火的大吼：“你怎么能这样说？什么叫你对这家伙有好感？凭什么，你是我的！”
　　“亲爱的先生，我不认为自己和你有什么关系。”韩非温和的说。
　　“你有，”BEN咬牙切齿，“想没有都不行，你至少已经被我摸过了。”
　　
　　韩非回视着他，脸上挂着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淡淡笑容。
　　不需要过多言语，谁都明白了他眼里的意思。
　　
　　BEN低低的咒骂一句，往嘴里大口灌着啤酒。他看见韩非敏感的手，不经意的放在桌子上，手指修长白皙。
　　这人不是个普通的人，不是！他在表演！表演！
　　
　　“那你的伤为什么会自动愈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阴冷冷的问。
　　“BEN，他没有必要回答你。”冬阳语速缓慢，捻起一块面包片放入口中，“在问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得心虚吗？你我又是什么东西？”
　　
　　韩非抬起头来，问：“你们是什么？”
　　“知道的越少越好。对你没好处。”冬阳说完后，从衣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外套，朝门外走去，“感谢你的招待，你好好休息，我们该走了，BEN。”
　　BEN冷笑一声，并不动。
　　
　　韩非见他们不愿说，就没再问下去，他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刺激了肠胃。
　　他问：“喜福的事情，你们打算怎样处理？”
　　
　　“这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处理好。”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昨天傍晚我和他吃饭时，遇到了一个自称是客人的男人。他……既然是客人的话，为什么没有发现喜福是男人？”
　　BEN淡淡的说：“你得问问李冬阳。我本来想杀掉那蠢货，冬阳却不让我滥杀，只是消除了那家伙的记忆。笑话，他自己杀的人比我还少吗？装什么圣人！”
　　门哗啦一声带上，过一会，屋外响起了车子的引擎声。
　　
　　韩非举着空杯子，对空气说：再干一杯。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
　　这时候天色接近黎明。
　　冬阳驱车开到BEN的公寓门口，一个女仆从屋里走出来，恭敬的迎接BEN。
　　
　　“真不错，还有专用女仆。”冬阳微笑调侃着。
　　BEN身子往前倾，定定的望着他，姿势暧昧。
　　“李冬阳，你就不怕我告诉组织你的去向？”
　　
　　冬阳无所谓的说：“怕什么？你这种变态，想说的话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
　　“切！”BEN不屑的冷哼。
　　
　　“不过……”冬阳用手撑着下颔，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他在思考，“我从研究所逃出来也有半年多了，瑞克真的没有发现到我吗？我总觉得不太正常啊，既然他能联系你，肯定就能通过你找到我。他在想什么呢？”
　　“这你不用担心，我入侵过他的大脑，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发现你。”
　　“瑞克很狡猾，你别太自信。”
　　
　　BEN冷笑，“比起狡猾，谁能胜的过你？天才ZX？”
　　冬阳无辜的摊手。
　　
　　“他这星期会来找我。”BEN说。
　　“又要杀人？”
　　“不然能做什么？”
　　
　　冬阳想了一下，说：“我不是很明白，瑞克为何要开发那种抵挡我们脑波入侵的芯片，而且还植入到喜福的体内。”
　　“他怕死着呢，拿喜福当试验品吧，然后发现成功了，就没有利用价值了，直接炸了最安全。”
　　“那么，关于我们不能入侵韩非大脑的这件事，他知道多少？”
　　“他好像还不知道韩非的存在，起码我在他的大脑里没看见过。”
　　
　　“那就好。你谨慎一些，别把他拖累进来。”冬阳嘴角扬起一抹笑容，驱车离去。
　　BEN低低的对着他的车子骂了一句：FUCK你全家。
　　
　　***
　　
　　又到了午夜。
　　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晃荡在老旧的公寓楼前。
　　他对着空气做出敲门的动作。
　　“姐姐，开门。”
　　没有人回答他，可是他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耳边说：“这么晚接客很贵的哟。”
　　
　　“哼，我上次明明多给了一次钱。”
　　“你是故意的吧？进来吧。”碎花连衣裙轻轻的飘着。
　　“讨厌，姐姐你不要戳破我啦。”
　　
　　BEN说着说着，蹲在地上，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干干的呜咽声从喉咙中开始一点一点挤出来，后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哭不出来为止。
　　
　　他擦干眼泪，将帽沿压的更低，打算去喝杯酒。
　　可是找谁呢？
　　他的身边还有谁呢？
　　除了喜福，谁在乎过他？
　　
　　他无意识的晃荡在空荡的马路上，月光清冷，一道道阴翳在头顶晕开。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佛陀街。
　　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了，月亮隐进云层，清冷诡异。
　　他在莲花门口停下。
　　
　　莲花的窗口透着微微光亮，证明里面是有人的。
　　BEN对自己说，“我根本就不是想来看他的，我只是经过这里，想买点冥钱与元宝烧给喜福而已。”
　　
　　他敲了敲门，“韩非，你在吗？”
　　一会，室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阴影遮住了那人恬淡的容颜。
　　“你来了？”他平静的说了句，往门边闪过去，“进来吧。”
　　
　　屋子里很冷，没有暖气，只点着一支蜡烛。
　　韩非为他倒了杯热茶，又回到裁衣台上，继续手中的活计：“请稍等，还有一点我就要完成了。”他随手示意了一下，“你随便坐。”
　　
　　BEN沉默的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看见韩非工作，那双敏感的手指灵巧的在丝线中穿梭，锦绣丝缎，繁花万种妖娆。他从未看过这样绚烂的锦缎，这种华丽让他眯起了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情感。
　　
　　过一会，韩非拿起一把金剪刀，将丝线剪断。
　　“完工了。”他说。
　　
　　“这也是鬼衣？”BEN好奇的探过来。
　　韩非安详的将一幅中国结缀在睡衣的开禁处，这种创意让整件服装都显得别致而吉祥。
　　是一件男款的睡袍。
　　
　　“这是……”
　　“这是赵远为你订做的，你喜欢吗？试试。”韩非柔声说。
　　
　　“……”
　　BEN怔忪了好久，突然弓下背，双手捂着脸点点头。喉咙干涩的感觉涌上来，堵住了所有语言。
　　“好。”
　　
　　***
　　
　　剥皮杀人案就这样悄声无息的结束了，据说杀人狂已经捉到，是一个中年男人。
　　韩非正在吃早餐，看见新闻后，便给冬阳打去电话。
　　“那人是谁？”他问。
　　“放心，他本来也是个杀人狂，我们只是让他多顶了几件案子而已。反正他已经是死罪了。”冬阳说，“韩非，这周末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出去走走，春天来了。”
　　
　　“好。”
　　
　　第二天，韩非早早就在约定的广场上等候。
　　天气很好，白云洗碧。
　　他看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五分钟。
　　
　　冬阳打来电话，说路上堵车，可能会迟到很久。
　　韩非说：“你开车小心点，我会等你。”
　　
　　他来到广场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一群小孩子喂食白鸽。
　　突然，一道阴影朝他靠近，遮住了他身旁的所有阳光。
　　西装革履的男人，面部冷峻刚毅，他摘下墨镜，伸出手，说：“你好，我是瑞克，我们可以谈一谈吗？关于李冬阳与BEN的身份。”
　　
　　




秘密（二）

　　男人看起来有三十岁左右，黑发黑瞳，西装革履，像个事业成功的男士。脸上透着冷漠与没有人情味的痕迹，容貌很是英俊——起码和自己不同，男人的轮廓是刚毅的。
　　他说他叫瑞克。
　　
　　与此同时，瑞克也细细打量着韩非。
　　静默，眉目坚毅，看得出来是隐忍的孩子，有突然而至的可爱，虽然感觉有些怪异。
　　只见韩非从外套口袋中掏出几枚彩色糖果，剥开，轻轻送进口中，左手尾指上有一枚斑驳的玉石老戒，发暗的绿，小颗突起，上面有细小的划痕。
　　
　　瑞克将他上下打量完毕，“很不错。”
　　他等待着韩非应该投过来的目光。
　　
　　可是韩非根本没有抬头，只是将其余的糖果都塞进了口袋。
　　“先生，先生，你妨碍我的光合作用了。”他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瑞克眉头微蹙，脚步往旁边移了移，“你的形容会让人觉得你是一颗豌豆。”
　　韩非翻了个白眼，白痴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么？
　　
　　“我可不认识你，对那两人的身份也没兴趣。”韩非又剥开一粒糖果放进嘴里，丝丝入扣的甜蜜香味。
　　“但我认识你，你是莲花的老板，韩非。”瑞克不经他同意，就在他身边坐下。
　　韩非注意到他的腿很长，这个人大概至少有一米九的样子吧。
　　
　　“啊！”韩非突作恍然大悟状，“难不成你也是——”
　　“NO，NO！你误会了，我没有那种能力，我只是在追踪BEN的时候发现你的。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看来你不是他们能力适用的类型。”瑞克松松领带，紧抿的唇角透着禁欲气息。
　　
　　“哦，这样。”韩非点点头，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冬阳还未到。
　　天气很好，广场上人群熙攘，小孩的欢闹，嘈杂的流行音乐声，震荡回音声敲击着人的耳膜。
　　他说：“我对他们的身份丝毫不知，也不感兴趣。你走吧。”
　　
　　瑞克的脸没有表情：“我是美国克里萨斯研究所的研究员，基本上与你的是同行。”
　　韩非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凉润润的：“你调查我？”
　　“我总得弄清楚我的研究产物在与谁接触，为何他的能力对你不适用。”瑞克耸耸肩，姿态与冬阳竟有些相似。
　　
　　韩非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如果你打算做我生意的话，我也许会考虑原谅你。”
　　“是吗？那么韩老板，我想在你那订购五十件寿衣，可以吗？要小号的，大约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孩穿的。”瑞克说。
　　
　　韩非觉得不对劲：“你明不明白这种衣服是给什么人穿的？”
　　“死人啊，我当然明白。好了，我当你是同意了，那么我开始进入正题吧，虽然我很想跟你另找个地方谈，但你看起来不愿意。”
　　
　　瑞克接着说下去：“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对我们的研究室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我们主要是针对癌细胞的免疫疗法及遗传基因的治疗研究。几百年来，人类深受癌症之苦，所以，我们经过多年研究，终于有了一个奇特的突破。”
　　
　　“神圣的理想！是什么？”
　　“换种说法，就是创造了不老不死之人。冬阳，BEN，他们两个都是。”瑞克回头看了眼韩非，却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惊悚表情。
　　韩非很安静的抿抿唇，“继续。”
　　“人体的大脑或心脏等神经细胞、肌肉细胞，据说至少有一百二十年的寿命，但是大部分的人类在活到那些寿命之前就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而死去了。而且原因多半是类似于癌症或者艾滋等病原体细胞突变造成的。所以我们为了避免这种突变或感染，长年就遗传基因进行研究。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免疫系统进化的突变遗传基因。”
　　
　　“……”
　　“95年的时候，研究所有一位西班牙生物学家在加那利群岛新发现一种大型蜥蜴化石。科学界此前一直认为，这种蜥蜴已经在1.3亿年前就灭绝了。根据研究结果显示，它是最古老的一种食草蜥蜴。”
　　
　　“蜥蜴跟癌症或不老不死有什么关联？”
　　瑞克冷笑：“当然有关系。食草蜥蜴的发现我们并没有公布于科学界，而是偷偷进行研究。然后我们发现这种蜥蜴具有极强的生命性，它的寿命，至少可以有500年。而且根据从化石中提出来的基因分析，蜥蜴的体内具有极强的生理活性成分——抗癌、抗菌和镇痛等作用的生理活性物质。”
　　
　　韩非嚼碎嘴里的糖果，含混的说：“所以你们就利用本类动物研制抗癌，镇痛等新药？”话一说完，他就察觉到不对劲，手心一下子凉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瑞克。
　　难不成……
　　
　　瑞克点点头：“没错。我们把那具蜥蜴做了复活研究。然后提取它体内的基因，创造了ZX，也就李冬阳。”
　　韩非怔住。
　　李冬阳……竟然是蜥蜴？
　　
　　“ZX能够迅速理解，并应付外部侵入的病原体个性，一再重生。并且他体内的蜥蜴遗传基因会独立思考变化，展开滴水不漏的防范系统，这种完全的生命，是像神话一样的发现。于是，我们接下来就继续创造由那个遗传基因所组成的生命体，延续这个神话。”
　　韩非打住他的话头，“你的意思是，冬阳的本体是蜥蜴？”
　　“是的。他是我们创造出的蜥蜴基因复制人。”瑞克抬手挡了挡头顶的阳光，他的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
　　他继续说道：“在生命学史上，ZX的诞生是个奇迹。可是我们失算了。他的那种入侵人大脑，以及令人致幻的异能，是我们预料之外的，所以我们为了研究这个谜题，我们只有继续研究。”
　　
　　“然后？”
　　
　　“可是蜥蜴基因的免疫力除了足以对付外敌之外，还会侵蚀自身的身体，简直就是一把双刃剑。那些细胞在形成人类初期阶段卵细胞时，含有蜥蜴的部分几乎完全没有分裂——所以，我们后来直接用人做实验。”
　　
　　“人？你的意思是……”韩非已经猜的差不多了。
　　“没错。我们从大街上捡到那些快饿死的孩子用来研究，最后成功的，只有BEN。”
　　
　　“那其余的孩子呢？”
　　“死了，因为无法承受蜥蜴基因的变异，死去了，能活下来的只有BEN。”瑞克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韩非静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国际上用活人做实验体，是犯法的，你们不明白？”
　　瑞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法律是什么？法律是服务人类的。如果我们的研究成功，那么造福的将是全人类。”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而且，我也不认为你会报警，不是吗？”
　　
　　“那么，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呢？如果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入侵我的大脑而想用我做研究体，我认为你不用想了。”他站起来，理了理风衣，“再见，瑞克先生。”
　　
　　瑞克脸上还是那种霜冻表情。
　　韩非走了几步，又转身，对他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中国古话‘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而是时辰未到。”
　　
　　瑞克对他点点头。
　　他看着韩非离去的背影，然后从长椅上拾起一根头发，笑了。
　　“喂，玛丽，韩非的资料找到了吗？我下午回研究所，我拿到了好东西。”
　　
　　BEN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他僵硬在那里，插在门上的钥匙也滑落下来。
　　
　　房间的电视开着，里面正在播放一部肥皂剧。一个男人正在看，他背对着他，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来。
　　在看到那张英俊而熟悉的脸孔时，BEN几乎想杀人。
　　该死的，这蠢货怎么又来了？ BEN在心中咒骂着，抱着双臂斜倚着门，冷笑，“你来做什么？瑞克。”
　　
　　瑞克推推眼镜：“不进来吗？”
　　说话的表情温和而有礼，看起来人畜无害。
　　
　　BEN懒洋洋的斜睨他：“这次又要杀什么人？拜托，你直接叫玛丽来就可以了，干嘛还要亲自跑一趟？难道你不知道我看见你就想吐吗？”
　　
　　“我想见见我的试验品，不行吗？”瑞克耸肩，朝他扔下一本资料，“干掉这里面的人。”
　　“好了好了，赶紧滚吧。不然我不客气了。”BEN拾起地上的资料，蓝眼睛的颜色黯沉下去。
　　
　　瑞克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一条巨大的蜥蜴咬住了，但他并没有害怕，只是冷笑：“你的能力又涨进了，BEN。”
　　“可不是，要表扬我吗？蠢货？”BEN打开门，做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好吧，我等着看明天的新闻，宝贝。”
　　
　　***
　　
　　韩非穿着黑色外套在百货公司的旋转门口等冬阳。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约会。
　　下午的阳光那么好，落地玻璃窗上映出街道的繁华。
　　街道两旁的白桦树浓郁苍翠。
　　
　　冬阳堵车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匆匆推开旋转门，在门页的晃动中，看到韩非站在里面，安静的心无归属的样子。
　　
　　“嘿，抱歉，我迟到了。”他十分歉意的对韩非说。
　　韩非露出恬淡的微笑：“我饿了，吃东西。”
　　“好的，我知道一家餐馆，非常不错。来，我带你去。”他拉着他的手，穿越过所有陌生人群，身体互相靠近，直到只有三公分的距离。
　　过马路时，冬阳的手揽在他的腰上，带着他飞快地跑。
　　
　　两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冬阳看起来兴致很高，他告诉韩非，奶奶的病情有了好转，他非常兴奋。
　　韩非一直微笑着点头。
　　
　　吃晚饭后，两人一起看电影，是一部喜剧片。
　　黑暗的电影院，笑声此起彼伏。但韩非很少笑，他隐藏着内心的感受，静而克制。
　　冬阳拉着他的手，偶尔亲吻他，掌心温热。
　　韩非认为，他实在不像一条蜥蜴。不是吗？他比自己更像个人。
　　
　　看完下半场，深夜11点。韩非耐心的抽完一支烟，说：“我们回家，我的腰受过伤，坐久了会疼。”
　　冬阳说：“好。”
　　深夜微寒，影院门口有卖热饮的。
　　冬阳特意买来一杯热茶递给他，说：“喝点热的会比较好。”
　　他是一个温柔而体贴的男人。
　　
　　他们步行回家。
　　到了大佛巷的家时，韩非又看见家门上高高悬挂着三只红灯笼。
　　那样的红颜色，比掐了血的胭脂还要红。
　　火苗在灯笼中扑簌闪烁着。
　　
　　韩非微微沉思：“是谁挂的？”
　　冬阳担心的问：“为什么会挂灯笼，有什么寓意吗？”
　　
　　韩非摇摇头，走上前，准备扯下那灯笼。
　　刚到灯笼下面，忽然从鼻尖沾上了一滴冰凉的液体。
　　
　　韩非伸手捻了捻，殷红殷红的血渍。
　　再抬头，只见那三只红灯笼淅沥沥的往外沁出鲜血来。
　　




双生子的饥渴（一）

　　门梁高悬着的那两只红灯笼，在雾气弥漫的巷子中泛着朦胧的红光。
　　末端的黑色流苏，粘稠的液体往下滴落。
　　
　　韩非用纸巾擦干净鼻尖上的血渍，回头对冬阳说：“灯笼里好像有东西。”
　　冬阳点点头，走上前，摘下灯笼。
　　两只灯笼里分别放着人头，手掌。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韩非眉头凝成一个疙瘩：“死人的东西，晦气。”
　　冬阳点燃一根烟：“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韩非嘴角阴冷：“我能得罪什么人呢？”
　　“将它们送到警察局吧。”
　　“好。”
　　他回屋子洗了把脸，然后准备了两个大塑料袋，将那些尸块装进去，在冬阳的陪同下一起去了警察局。
　　
　　小警察上下打量了二人，看见那三只红灯笼时，脸色顿变，连忙去叫了警长过来。
　　过一会，一位年轻的警官急急的从里厅走出来，“是你们吗？”
　　韩非点头。这是个眉目英俊的男人，身上有剃须水的味道，只是一抹，淡淡的不多余。头发干净清爽，指甲里没有黑泥，关节凌厉。下巴倒梯形，残留着些许熬夜长出来的胡茬子。
　　
　　“他很帅，不是吗？”韩非偷偷附在冬阳耳边，笑着说。
　　冬阳哦了一声，甩甩头发：“比我还帅？”
　　“哦，比你差一点。”
　　
　　警官走过来说：“我是王为森，现在我需要了解下案件发生的具体情况。”
　　“可以，但请不要占据我们太多时间，已经很晚了。”冬阳语气淡漠，忽而眼光一闪，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王为森上下打量了这二人，有些惊讶，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碰见尸块还这般冷静的人，连一丝一毫的惧意都没有。
　　“嗯，你是说这灯笼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你家门口了？”他问。
　　韩非点点头。
　　冬阳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他，轻声说：“喝一点，晚上冷。”
　　韩非嘴角挂起一弯月亮。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一星期前。唔，我记得不太清楚，怎么，灯笼是有什么喻意吗？”
　　
　　警官盯着灯笼内的尸块，交代身边的下属：“你们先把尸体拿回去做法医检查和进一步鉴定，存在冰库，然后尽快联系到死者家属。”
　　
　　交代完后，他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不要害怕，警方肯定会保护你们。”
　　
　　韩非微笑颔首。
　　王为森神情极其凝重：“你被杀人狂盯上了。”
　　冬阳抬头：“杀人狂？”
　　
　　王为森从抽屉拿出一本资料，递给他们：“这是本月第二十五起杀人事件。”
　　都是一叠死者的照片，死状凄惨，割喉，肢解，每一具尸体旁都有两只红灯笼。
　　这样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动作，韩非一下子想起了已逝的安楚。
　　他沉默下来，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啜着热茶，低垂的睫毛，如灌丛。
　　
　　冬阳似乎猜到他心中的伤感，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为森继续说道：“事实上最近有很多诡异的案件发生，虽然案子多且复杂，但可以判断一种是自杀案件，另一种是恶意杀人事件。杀人手法极其残暴，肢解，割喉，面孔被剁的无法辨认，身体内的器官都不见了，有些则四散在案发现场，专家判断，凶手极其可能是一位仇恨社会的人。而且我们有一个重要发现，就是几乎所有被肢解的尸体旁都有两只红灯笼。”他顿了顿，脸上黯沉下来，“与你们带来的那两只灯笼一摸一样。”
　　
　　韩非哦了一声：“然后？”
　　“这说明你已经被凶手锁定为下一个肢解目标。”
　　“哦，这样。”韩非点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王为森有些惊愕：“不害怕吗？”
　　韩非说：“当然怕，可你刚才不是说警方会保护我的吗？”
　　冬阳弯起嘴角。
　　
　　“呃，嗯，咳，那是当然。我们有义务保证每一位公民的生命安全。既然你已经了解情况，那么我建议您最好听从我们警方安排，尽快搬进我们替受害者安排的公寓。”王为森感觉有些不愉快。
　　
　　“不用。我住别的房子会失眠。”韩非站起身来，说，“不用二十四小时监视我，我会尽量小心。”
　　他录完了口供，一秒也不愿多待下去，迅速离开了警局。
　　
　　“王为森的位置，安楚以前也坐过。”
　　车上，韩非着下颔，淡淡的说。
　　
　　“你想念他？”冬阳微微眯起双眼。
　　“一般。人总是要死的，迟死晚死都一样，不过方式不同而已。或许BEN做的没有错，对安楚来说，死亡或许是真的解脱。”韩非轻轻婆娑着尾指的玉石戒指，玻璃窗外沉浸在夜雾之中的高楼呼啸而过。有光耀的地方，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玻璃窗上，瘦而孤僻，眼神中有阴影一样的怅惘。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安楚，但脸上是释然的微笑，即使苍白无力。
　　
　　折腾了一宿，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
　　最近总是这样，很晚才睡，以致他眼眶凹陷面色惨白，精神也萎靡不振。
　　
　　冬阳决定在此过夜，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室内。
　　家具摆设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应该说是摆设都没了。除了客厅的白色沙发椅、茶几和电视以外，大概就只剩卧房那张床了，其它的家具全都消失无踪。
　　佛台上的檀香袅袅升腾。 
　　
　　“家具怎么都没了？”他问。
　　“哦，那些啊，我嫌麻烦就都扔掉了。”注意到冬阳的视线，韩非少有的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他进卧室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说：“我去放热水，你要洗澡吗？一起来我不介意。”
　　
　　说着说着，他的衣摆被人一拉，韩非回头，才发现原来是冬阳拉住了自己。
　　韩非愣了一下，“怎么了？”
　　冬阳从身后抱过来，戏谑地揽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
　　韩非笑着说：“别闹了。”
　　冬阳却不理他，大手摸索着韩非的背脊，仿佛变成了盲人一样，“我可以要你吗？”
　　
　　“……”韩非好笑的望着他，“你的话像是小学生在问‘我可以拉你的手吗’一样。”
　　冬阳微笑不语，手一寸一寸在他背脊上游动。
　　感受到冬阳宽大而灼热的手掌，韩非忽然眼神空茫的笑了，“我们做吗？”
　　
　　冬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韩非推倒在地上，他看见韩非解开衣服，跨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再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衬衫上的纽扣。
　　
　　“……”
　　韩非抱住他脖子，竟主动去吻他的嘴唇，冬阳欲 火大炙，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抱住他压倒在地板上，迅速扯掉他衣裳，在他颈间胸前一阵狂吻。
　　韩非两手紧缠在他脖子上，一张脸红得如熟透了的苹果。 
　　“韩非……你的身体都柔得快没骨头了……是不是快化了……”他喃喃的问着，啃咬着他的脖颈，双手抚摸着他细瘦的腰身，所经之处，带起一阵阵热潮。
　　光洁的身体，胸前两点嫣红，美妙诱人。
　　冬阳忍不住俯身吮吸，轻轻的舔咬起来。
　　喘息声越来越急。
　　
　　冬阳探手到他下身，触手感觉已经硬了起来，不由伸手弹了弹那可爱的小东西，然后轻轻握住，上下□起来。
　　韩非啊地一声惊叫，在他怀中颤抖不已。 
　　“嗯……唔……”他难耐的仰起脖颈，身上竟有薄汗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铺在肌肤上，浮出一片薄红，胭脂般的颜色。 
　　
　　有一瞬间，冬阳觉得韩非的身体好像有些透明，在灯影下更显模糊。
　　他记得很清楚，很清楚。第一次走进莲花，看见那个一脸平静的男人。眼神却如此疲倦，用比现在还绝望的神情，说着欢迎光临。
　　然后他们一起见证了一次又一次华丽的死亡。
　　他渐渐停住了动作，趴在韩非身上，不再说话，身体的欲火也熄灭了。
　　
　　“哈罗，冬阳？ZX？蜥蜴？你没事吧？”
　　越来越透明，声音也透明了。他怔怔的望着这张美丽的，微微有些憔悴的脸，才注意到他眼角的红印越来越红了。
　　
　　“没事……”他的声音哑了。
　　韩非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抚了抚眼角，然后笑了，“啊，这个啊，大概是怨恨太多了，所以他才越来越红。”
　　他满不在乎的说。
　　
　　冬阳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的声音，突然觉得酸楚难忍，揽着他的肩膀，顺势将他带进怀里。
　　“无趣了。”韩非弯弯唇角，从他身上爬起来，伸手到茶几上，抽了一包香烟出来，拢在手心点燃了。
　　冬阳也拿了一根，但没有凑到唇边。 
　　
　　韩非吐了一口烟，走向浴室：“洗澡睡觉。反正也没兴趣再做了。”
　　
　　冬阳不语。
　　
　　洗完澡后，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心知肚明。
　　睡前，冬阳轻轻的吻着他的眼睛，用细腻的手指抚触着他的鼻梁，柔声说：“晚安，韩非，明天见。”
　　
　　次日醒来，却不见冬阳身影。
　　床头柜上却有一只碧绿色的蜥蜴，巴掌大小，圆溜溜的眼睛机灵的转动。
　　
　　韩非故作惊讶：“啊，怎么会有蜥蜴？”说着，用手捻起它，朝卫生间走去：“扔马桶里吧，这样比较安全点。”
　　蜥蜴的四肢在空气里乱蹬，仿佛在抗议，不要把我扔进马桶！靠！大爷能进马桶吗！
　　韩非忍着笑。
　　
　　快到卫生间时，他停下脚步，自言自语：“算了吧，还是留下来，反正我也挺喜欢蜥蜴的。”
　　蜥蜴的尾巴耸拉下来，仿佛松了一口气。
　　
　　




双生子的饥渴（二）

　　清晨的阳光洒进古老的房间。
　　蓝白色窗帘被清风撩起，窗外蓝天艳阳，白云朵朵。
　　美人，绿蜥蜴。
　　雪白的餐桌上，摆着两碗清淡的蔬菜粥，一些蔬菜。
　　
　　莹碧的蜥蜴趴在餐盘里，小爪子抓了棵生菜叶急急的啃着，吃了几口，一对黑晶晶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瞥了眼韩非，见他没注意到自己，就悄悄的往餐桌下爬去。
　　
　　韩非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
　　整个版面都是离奇死人的消息：1.德克萨斯的大型货库漏煤气，公司方面排除所有可能引起火灾装置，且让全体职员离开货库。煤气公司派了两个技术人员协助，领导哈里斯随着技术员进货库检查事故的原因时，因为开不了电灯而点燃打火机，轰！整个现场除了灰烬还是灰烬……
　　
　　2. 
　　34岁的X国副总理在自己家地下室死亡。死时穿着百褶裙，白色胸衣，女式凉鞋。警察推测死者想打扮成女学生的样子。死者还带着防毒面具，面具的气管连接了一个橡皮管子插在自己的阴 茎上。 让警方困扰的是不知该怎样向死者家属解释他的死因。最后不知是哪家媒体先报道出来，短时间内，全世界都知晓。 X国声誉大损。
　　
　　3. 世界三大富豪齐聚巴西会谈，飞机失事死亡。发现尸体的时候，三个人的裤子都拉到了脚踝部。死亡原因是飞机途中脱裤子给别的飞机看，飞行员收到惊吓，没控制好操纵杆引起坠机。
　　4.……
　　
　　所有死亡事件都是自杀或意外。
　　于此同时，报纸的反面刊登了一条肢解新闻。在法华寺顶端发现一具尸体，内脏都被掏空了，四肢切掉，只有一颗头颅高高的挂在塔尖。
　　
　　小城市再次陇上一层惊恐的浓雾。
　　
　　韩非放下了报纸，却发现蜥蜴不见了。
　　刚想叫它，整具身体突然僵硬住。
　　那只该死该死的蜥蜴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他的裤子拉链，钻进了他的内裤，正趴在他的小JJ上，小脑袋钻出来，眼睛滴溜溜的转动，好像在说：嘿嘿，看大爷怎么调戏你。
　　小尾巴还一挑一挑，滑过他的JJ。
　　
　　韩非瞥了它一眼：“出来。”
　　蜥蜴不鸟他，小脑袋往内裤里缩了缩，两只爪子搭在内裤边缘。
　　韩非又好气又好笑，放柔了声音说：“出来，我不会吃了你。”
　　
　　蜥蜴一听，尾巴竖了起来：靠，你还想吃大爷？蜥蜴肉是你能吃的吗？你这个万年总受！
　　任凭韩非怎么哄怎么骗，蜥蜴却越缩越紧，死活不肯出来。还在韩非的小JJ上用它那冰凉的尾巴滑过来滑过去。
　　
　　韩非最后也烦了，低声喝道：“我再问一声，你究竟出不出来！你这只好色的四角爬虫！”
　　四角爬虫？靠！老子可是活了1.3亿年的蜥蜴！
　　见韩非真的生气了，小东西才吊儿郎当的探出脑袋，前爪子搭出来，又一爪子搭出来。最后鬼鬼祟祟的顺着他的腿爬到脚下，不动弹了。
　　
　　韩非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回房间换衣裳了。
　　
　　卧室的床上摆满了衣服，丝锦绸缎，上面都有手工描绘的花纹，花朵、吉祥纹彼此交织。
　　也许是工作性质晦暗的缘故，韩非热爱纯正热烈的色彩。
　　宝石蓝，石榴红，大红，在黑暗中如同万花筒碎片的奇异线条。
　　
　　韩非却挑了一件纯白色的线衫，刚想穿上，感觉裤脚被扯了扯。
　　低头一看，竟是色狼蜥蜴。
　　只见它吃力的爬上大床，然后爬过那些衣服，最后在一间红黑相间的中式男士长袍上停下，眼巴巴的望着他。
　　
　　韩非问：“你想我穿这一件？”
　　蜥蜴的尾巴抖抖。
　　“不穿，这件颜色太艳丽了。”韩非一口拒绝。
　　
　　蜥蜴不依了，在床上打起滚来：大爷就要你穿这件！
　　韩非好气又好笑：“好了，别闹了，我穿就是。”
　　素白的指尖滑过那件红黑长袍，衣领上的吉祥纹路盘扣，韩非笑了起来，唇角勾起的弧线迷人、却又带着苍桑：“好久没有穿过红颜色了……那颜色，就像火。”
　　
　　下午四点半钟的佛陀街，到处都是下班的人群。
　　因为是步行街的缘故，所以没有车子行驶。
　　有两个金发少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注意力。
　　
　　他们长着一副一模一样的面孔，金发，肤色偏白。眼睛却是黑色的。
　　稚嫩的娃娃脸上，带着微邪的笑容。
　　耳朵上都打了不少于十个耳钉。
　　鼻梁上也穿了鼻钉，大声说话时，就能看见他们的舌头上也有两颗舌钉。
　　
　　两人看起来也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们牵着手，招摇过市。
　　夕阳的余光洒在生气勃勃的他们身上，却如此和谐。
　　
　　其中一个说：“北北，我们晚上住哪里？”
　　另一个揽住他的肩说：“住哪里都一样啦，哎呀，上次我们占领的那个房子不是很好嘛？”
　　“售楼小姐说得好听，无限江景，精致生活，完美人生，请作出您最明智的选择！”
　　“呸！”
　　“从六岁开始到处借宿。比睡仓库好。”
　　
　　“我们像不像吸血鬼？萌萌。”
　　“吓死人的比喻！”
　　
　　“哥，不如我们乱 伦。”
　　刚说完，萌萌就被咬了嘴唇，嘴里都是铁锈味。
　　
　　“萌萌，我跟你可不是亲戚。”
　　“哥！”
　　“不准叫！”
　　“哥！”
　　“你把舌钉还给我！” 
　　
　　两人嬉闹着，突然在莲花门口停住脚步。
　　隔着那道暗黑的门帘，都能闻见里面檀香升腾的气味。
　　
　　“我说……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那是鬼衣店！我们暂时不需要。北北，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们缺一件衣服，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到时候连一件鬼衣都穿不上，那就太悲惨了。听说黄泉路上很冷。”
　　“那……我们进去吧。”
　　
　　两人双手紧握，慢慢掀开了那道门帘。
　　屋子里静静的，没有人。灯光很暗，只燃着一只长明灯。
　　烛火扑簌跳跃。映照出墙壁上挂着的新衣。
　　
　　繁花锦缎，鲜艳耀目。
　　两人迅速兴奋起来了，大眼睛里迸出极度热烈的光芒。
　　“这里……很适合……做 爱！”
　　“你要干我吗？”
　　“上次我们说好的，这次轮到我干你。”
　　“哥，你赖皮！”
　　
　　双生子的掌心贴在一起，欲 望滋生。
　　两人随手扯下一块红丝绸扔在地上，就翻滚在了一起。
　　像野兽一样的做 爱，凶猛的啃咬着。
　　
　　“嗯……嗯……啊、啊，哥，不要……那里……啊……不、不行……”
　　少年颀长的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结实的臀部裸 露了出来，两条有力的腿上缠着另外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而腿的主人正靠在墙上，仰头承受身前的人疯狂的抽 插。
　　
　　“哥、哥，快点……嗯……那里……用力……嗯啊！”
　　少年的臀凶猛地向前顶了两下，墙上的萌萌就像被利刃捅了几刀般，痛苦而又欢乐的叫了出来，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哥……哥！我爱你！”
　　他放声浪叫着，脸上泛起情 欲的红晕，裸 露的小腹渗出潮湿的光泽。
　　
　　“哥，下次……下次换我……啊嗯，啊，啊！……啊哼，哈，哈啊……不要……不许赖皮，啊……啊啊……哥、哥……”
　　“是这里对吗？”少年对准他体内的某一点，用力一顶，立刻引来萌萌的娇呼，“啊！”
　　
　　正当两人快要攀上高 潮时，最左边的布帘轻轻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红色长衣的男人。
　　阴柔艳丽的容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充满神秘的东方气息。
　　他的肩头伏着一只碧绿的蜥蜴，正阴冷的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欢迎光临莲花，请问，两位先生需要寿衣吗？”
　　
　　




双生子的饥渴（三）

　　沉溺于激情中的双生子只是回头淡淡的瞥了眼韩非，问：“要3P吗？”
　　蜥蜴大爷一听，差点从韩非肩上掉下来。
　　
　　韩非微笑着摇摇头，“不了，完了之后记得打扫干净，还有，那块丝绸的价格打完折是200元，记得付款。”
　　“哦，这样。”双生子很快又沉入了欲海之中。
　　
　　“真、真的不行了，北北，我……我会坏掉……坏掉的……”
　　萌萌发出一声彻骨的呻吟，修长白皙的身子被顶的乱摇，背部抵在粗糙的墙壁上，皮肤被磨了一道道殷红色的伤。
　　越疼痛，越兴奋。
　　
　　北北干脆将他抱到地板上，捉住他的双手和头发，从背后侵入他的身体。
　　牙齿狠狠的啃咬着他后脖颈的肌肤。萌萌细腻的肌肤很快就被咬出了血。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比性高 潮还爽快的神情，他放浪的呻吟着，完全不去顾忌身边还有人在。
　　
　　韩非倒了杯茶，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的欣赏着活春宫。
　　蜥蜴吐吐舌芯，眼神阴森森的。 
　　
　　“哥……再用力一点，咬我，呜……啊啊，啊啊啊……再用力一点。”
　　萌萌终于开始哭泣起来，北北的手握住了他的小可爱，一边律 动，一边疯狂的套 弄。
　　萌萌前后都在他的掌握下，身体被情 欲逼的不停的颤抖，精致的小脸上全是汗水与泪水，唇被咬的通红，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唾液顺着下颚滑下来，一阵又一阵蚀骨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萌萌抓着丝绸的手紧了一下，白浊的液体从后面溢了出来。
　　北北伏在他背上喘息，然后侧首吻住了他。
　　
　　“北北，你今天好棒。”萌萌微嗔地喘息着。
　　“这里真不错，下次还要再来吗？”北北把生殖器从他的体内拔出来，用地上的丝绸擦拭了一下，额上也全是汗水。
　　
　　“人渣，下次记得把我干痛一点。今天都没流血，毛意思都没有。”萌萌撇了撇嘴，就着丝绸擦粗鲁的擦干净后面的体 液。
　　“呸！要不是有人在，我早把你干死一百次了！”北北从地上拾起牛仔裤穿上，回头注视着韩非，“喂，你就是这里的人妖老板？”
　　
　　韩非青筋了一下，放下茶杯，微笑颔首：“我不是人妖，还有，请先将本店打扫干净，丝绸两百块，请付款。”
　　“好啦好啦，我们一会会打扫的。喂，你这里都有什么款的鬼衣？多少钱一件？”北北不耐的招招手，套上牛仔裤后，连裤头都没系上，当然内裤也没有穿，就这样晃着刚发泄过的JJ朝他走来，两手支住桌子，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蜥蜴不错，从哪儿买的？”他问。
　　蜥蜴大爷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往韩非领口爬去，缩成一小团：本大爷千金不卖！
　　
　　韩非把他拽出来，依然保持着职业笑容：“捡来的，不值钱，顶多一毛。”
　　“哇！好便宜。”萌萌衣衫凌乱的窜过来，兴奋的嚷嚷，他用手戳戳蜥蜴的小脑袋，问：“会咬人吗？”
　　“尚没咬过人。”
　　“那会变身吗？譬如变成美杜莎……”
　　
　　韩非笑道：“本店不是恐怖宠物店，我是韩非，不是D伯爵。”
　　萌萌露出失望的神色，“原来不是D伯爵啊，我以为是的说。”
　　北北伸舌头舔去他脖颈上渗出的血丝，低低的笑道：“笨蛋，D伯爵在中华街啦。”
　　
　　“也是哦！”
　　
　　韩非站起身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他走到成品衣前，细尖的手指一一掠过冰凉的丝绸：“两位要为谁买寿衣呢？本店寿衣每一件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纯手工缝制，质地精良，让每一位顾客都满意而归。”
　　
　　北北盯着他的手，饥渴的舔了舔嘴唇，舌尖上的舌钉发出寒光：“我们想买两件鬼衣，临死的时候穿。你觉得我们适合穿什么款式的呀？”
　　韩非一怔，回过头来。
　　萌萌盯着他白的几乎透明的脖颈，青色的脉络毕现。他感到身体快乐的颤抖起来，紧紧的攥住北北的手，低声说：“是呀，老板。我跟萌萌是孤儿，我们早就约好，一定要一起死。所以呢，我们要提前为自己准备好鬼衣，黄泉路上才不会着凉。”
　　
　　韩非打量着两个小孩儿。
　　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身高不算矮小，但脸上的稚气是不能抹灭的。
　　萌萌偏瘦，北北则高一些，面孔一模一样，充满朝气。
　　两人身上穿着的衣服都过于宽松，像所有青春期男孩儿一样，喜欢鲜艳夺目的衣饰。
　　
　　北北的手心被萌萌的指甲掐出了血，两人立刻一脸享受的将那些温热的血舔食干净。饱食□的眉眼还是湿润的，微微上挑，充满挑衅的看着自己。
　　
　　韩非不动声色，扯了根软尺，朝他俩招手：“过来，量身。”
　　双生子立刻跑过去，一左一右将他包围在中间。
　　“人妖老板，近看你还挺美的嘛。”北北流里流气的吹了声口哨。
　　萌萌则死死的盯着他的肌肤，眼神充满了饥渴的幻想：如果将这么漂亮的肌肤弄破，会不会有很多血流出来？他会不会很疼？
　　啊，如果能看见他被杀死时那种濒临死亡的挣扎表情，他一定会高 潮射 精的！
　　
　　韩非没有应声，他记下二人尺寸，“款式什么的都由我来决定，是这样吗？”他放下软尺工具，不小心碰到裁衣台上的缝衣针，食指立即被划出了一道极其细长的小口子。
　　那一小滴殷红的血渗出来，像一颗璀璨的红宝石。
　　
　　双生子看到那新鲜的血液后，兴奋的立刻有了生理反应。
　　他们的下半身又支起了帐篷。
　　骨子里的嗜血引子开始蠢蠢欲动，欲 望一触即发。
　　
　　韩非蹙了蹙眉，刚想用纸巾擦干净，却被北北捉住了手腕。
　　北北的嘴角绽放了一朵最灿烂的笑容，他将他的手腕捉紧，力气大的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微笑着说：“受伤了，老板……不要浪费。”说完，就将韩非的手指含在了嘴里，缓缓的吮吸起来。
　　一旁的萌萌看的浑身燥热，无处可宣泄，他粗鲁的大叫着：“干！北北，不要全部喝光，给我也留点。”
　　北北含混的说：“太少了，萌萌，你咬自己吧！”
　　
　　然后，韩非呆住了。
　　他看见萌萌的脸泛起了薄薄的胭脂红，直接生食撕咬自己的手臂来满足自己身体的饥渴。然后从血肉模糊的手臂里抬起头来，望着韩非笑。
　　
　　韩非感到心脏部分有种被冰绞的痛感。
　　肩上的蜥蜴，皮肤由绿色变成了红色。
　　它顺着红色旗袍爬下来，伏在了双生子脚下。韩非瞥见了，却没有阻止它。
　　蜥蜴试图读取他们的内心，小身子却突然僵硬住。
　　
　　怎么会？
　　为何两人的内心如此干净透彻？他们的大脑中，只有暖洋洋的太阳，大朵的葵花。蓝天白云，双生子在广阔的狂野中无忧无虑的嬉闹玩耍，笑声回荡在清风中。
　　
　　过了好一会，北北才从嘴里抽出韩非的手指，心满意足的笑：“真美味。”
　　再回头看萌萌，他咀嚼着自己胳膊上的一小片肉块，兴奋的两眼发光。
　　那细瘦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但萌萌却像不知道疼痛一样。还在笑，还在激动！
　　
　　这时候，门帘被拉开，一道刺眼的光亮霸道的投射进来。
　　BEN斜倚着门，对几人挥挥手，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狐狸状：“哈罗，我的天使，我想你想的要发疯啦！”
　　
　　这下好了，几大BT集聚一堂。
　　
　　




双生子的饥渴（四）

　　几大BT齐聚一堂。
　　莲花内厅弥漫着鲜血的气味。BEN秀气的鼻尖嗅了嗅，然后掩唇，笑眯眯的：“哎呀，好香的味道，这里有死人么？”
　　三两步跨到韩非跟前，拖住他的手晃一晃，动作极其骚包：“宝贝呀，B市怎么这么乱，我被抢钱了吖！过程五分钟都不到，好吓人哟！”
　　韩非还没来得及说话，北北就抢先一步说：“你算走运了，才被强 奸五分钟而已！”
　　萌萌摇摇头：“北北，你好笨仔啦！是抢劫！脑袋里全是什么东西？别人不过是舌头卷点啦！”
　　
　　BEN眉毛一挑，蓝眼睛幽幽的转动。
　　“哪里来的坏小孩，不要害这么多叔叔为你吐血嘛！”他娇嗔一声，韩非脚下的蜥蜴先吐了血。
　　
　　韩非默默的盯着萌萌的手臂，那里已经血肉模糊一大片。可是少年却完全不知疼痛一般，依然兴奋的笑着。
　　室内的灯光不是很明亮，夕阳从门帘的缝隙间透射进来，落下斑驳光影。
　　“你过来。”韩非对萌萌招手。
　　
　　“干嘛啦？死人妖！”萌萌并不动弹，而是握住了北北的手，脸上虽然笑嘻嘻的，但是已经露出微微的警惕。
　　“我要看看你的伤。”韩非耐下性子，好脾气的跟他说。
　　
　　BEN听见有人叫人妖，不乐意了，他家宝贝儿这么漂亮，怎么可以被侮辱成人妖？
　　“死小孩，不许你叫我家宝贝人妖！你才是人妖，你全家都是人妖！”BEN叉腰做泼妇骂街状。
　　
　　北北从鼻尖哼了一声，极其不屑：“我可没有什么家！我只有萌萌！”
　　“那你是人妖，你跟这个小妖精都是人妖！”
　　北北眉一挑：“干嘛啊，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啊！还宝贝儿宝贝儿的叫，呕死我了！”望向萌萌，他的神情温柔起来，“还是我的萌萌好，萌萌你爱不爱我？”
　　“当然爱。”萌萌也很温柔的回视着他。
　　“mua~”
　　“mua~”
　　
　　BEN啊呀一声，语调怪怪的，他看见北北的左臂突然被萌萌用剪刀划破，一道血柱从他的手臂深处飞出，缓缓的喷，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
　　
　　北北微笑了，失血与疼痛的感觉，让他产生一种精神恍惚的愉快。
　　他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个叫库登的杀人狂，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天，最大的渴望就是“在自己的头颅被砍下时，能听到鲜血滴到盆子里的声音。”
　　身体从十二岁那晚开始，就一直处于极度饥渴的状态。他是，萌萌也是。
　　假如没有鲜血与疼痛，他们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无法知晓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污秽的世界里。
　　所以，只有一再追求更强烈的感觉，看到鲜血喷洒而出或者血肉模糊的场面时，他们才能得到暂时的满足。
　　
　　BEN坐到桌子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虽然他一直在笑，可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韩非凉凉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迅速进了内厅，少顷功夫，拿出一只医药匣，扔给两人。
　　“滚出去。”他淡淡的说。
　　
　　北北哼了一声。
　　萌萌撇撇嘴，除了自己的双生兄弟，根本看不到别人。
　　他的世界，只有北北。
　　
　　“寿衣订金我就不收了，三天后过来取货。”韩非转身，安安静静地说：“医药箱里有药跟纱布，自己处理伤口。”
　　“嘿，谢谢啦，老板。我跟北北正好没有钱买药。你真是个好人！啊，我要感动死了。”萌萌发出夸张的声音。
　　双生子为自己舔干净伤口，笑嘻嘻的离开了。
　　
　　走到门口，他们又回头望着BEN，盯着他的脖颈，笑嘻嘻道：“蓝眼睛的鬼佬，你有没有性趣玩3P？”
　　BEN嗤嗤笑着，眉目奥妙转动：“可是，我怕我的宝贝生气。”
　　“讨厌啦，你家宝贝真的好美味哦，鬼佬。”北北将食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看到BEN明显僵硬的脸色之后，放肆大笑：“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要一起玩哦。”
　　
　　双胞胎走后，BEN对正在打扫的韩非说：“感觉饥渴症？”
　　“嗯。”
　　
　　感觉饥渴者，他们追求强烈的感觉，享受疼痛与别人垂死时挣扎的表情。当他们看见鲜血与尸体时，他们会有很极端的生理反应。“感觉饥渴者”们会压抑不住冲动，而去杀人。当他们站在人群中，听到人们惊慌议论凶杀案件时，他们也会兴奋的发生生理反应。这种心理叫做“性”与“攻击”冶为一炉的一种变态心理。其实这是人类两种最原始的愿望，只是感觉饥渴者将它发挥到了极致。
　　这种行为通常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优越感和快感。他们没有任何目的，他们只是想得到快感。
　　所以，可以说“感觉饥渴者”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一类人，也是最危险的一类人——因为他们会为追求快感，而走上无间之道。
　　
　　BEN从桌子上跳下来，从背后抱住韩非，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背脊，笑嘻嘻道：“不要想啦，反正他们还是小孩子，而且我刚才入侵他们的大脑，没有那么血腥的事情哦！不要担心，就算有，我也会保护你的啦！”
　　他深深的嗅着怀里人的体香。
　　
　　韩非将地上那块沾着体 液的丝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你杀完人了？”
　　空气中顿时像有什么香气弥漫了过来。
　　BEN隐约记得是一种叫做“沉水香”的香木，可是韩非这里并没有沉水香木啊。
　　
　　“宝贝，你好诱人。”BEN喃喃的念着，猛地将他压倒在裁衣台上，霸道的用嘴唇覆盖住了那张柔软的唇，冰凉凉的。
　　确切的说，那不是吻，是咬。
　　韩非吃痛，本能地一把推开他。
　　
　　BEN便靠在台岸边微微喘着气，挑衅地看着韩非，微扬的眼角，幽蓝的眼睛。
　　蓝眼睛少年有那样一种本领，不管作出什么样的动作或表情，总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味道——使人堕落的，或是沉醉的。
　　韩非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嘴唇上的血，低声道：“滚。”
　　
　　BEN嗷嗷嚎哭：“宝贝，你为毛总对我这么凶？为毛啊为毛！人家离开你都一星期了！难道你不想我的咩？”
　　“不想。”韩非理理衣襟，脸上毫无表情。
　　“可是人家想你，你说，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一看到我的号码就关机？”BEN嘟起粉嫩嫩的嘴巴，不满的抱怨。
　　
　　韩非快要被呕死了，“你也没少打电话骚扰。”一天换一个号码来骚扰。
　　“哇！只有这样你才会第一时间接啊！”
　　“倒是聪明！”
　　“谁叫宝贝你对人家这么残忍！”BEN抹起眼泪来，呜呜假哭。
　　
　　韩非没有理他，低头看了眼桌脚，那只蜥蜴竟然趴在那里睡着了。
　　他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一脚踩在了蜥蜴尾巴上。
　　蜥蜴睁开双眼，淡淡的扫了他跟BEN一眼，闭上眼睛继续睡。
　　
　　BEN突然叫他：“韩非。”
　　韩非回头。
　　BEN在笑，他的笑容，泛着微微寒气。
　　“我真的好想杀掉你呀。”
　　
　　韩非在店里工作到夜里。
　　等忙完工作时，他发现蜥蜴竟然不见了。
　　他朝门口望去，李冬阳站在那里不停的打着哈欠，懒懒的说：“哈罗，这么晚还没下班？”
　　韩非安安静静的说：“马上就走。”
　　冬阳点了根烟，微微闭着双眼，等韩非靠近他时，他轻声说：“我果然……很讨厌人类啊……”
　　
　　韩非脚步略顿，然后转过身对他展颜：“不要因为痛苦的话语，而捂住了你的耳朵。冬阳。”
　　
　　那天晚上韩非回家时，已经凌晨两点了。冬阳要求送他，却被他拒绝掉。
　　他今天感到非常累，四肢酸软无力，于是乘出租车回家。
　　
　　车子到了家门口时，他不经意的瞥见角落里站着一道黑影。
　　虽然只是影子，可是韩非依然能看出那人站姿笔直，似乎受过专业的训练。
　　
　　巷子里路灯枯黄，笼在韩非身上，大片的暗影。
　　他推开家门，从里面将大门反锁上。
　　
　　下半夜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咯噔声响。
　　两个少年用电锯锯开了韩家大门。
　　
　　少年北北说：“只要一想到他马上要被我们干死，他的身体被我们大卸八块！我就快乐的要疯了，萌萌！”
　　
　　萌萌笑着应和：“可是，我好饿，我们先占领他的家，然后去他的厨房煮方便面吃！再干他吧！”
　　“好主意！”
　　
　　大门被电锯锯开，两个少年猫着腰走溜进了韩家。
　　




双生子的饥渴（五）

　　北北和萌萌有一个梦想。
　　戴着安全帽与电锯，在半夜时锯开别人家的防盗门，然后占领他们的家。
　　他们可以在那栋房子里造反，饿的时候煮方便面吃，如果心情好，就一起出去买菜回来做。
　　等到厌倦了这栋房子时，他们再带着电锯占领下一家。
　　就这样，慢慢的，整座城市都会被他们占领。
　　谁也没有他们厉害。
　　
　　北北跟萌萌一人挑着一只红灯笼，来到韩非的家门口。
　　他们头戴安全帽，腰间别着一把电锯，威武极了。
　　
　　萌萌环顾四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在一旁晃悠。
　　“他的房子不错，够安静，我喜欢。”他说。
　　
　　北北嘿嘿一笑，舌钉闪闪发光：“现在很少有人住这种庭院了。据说这种庭院式公寓市场价很贵。”
　　“我暂时不想住仓库，我们要占领这里。”
　　“萌萌，我们这种行为简直酷毙了！”
　　“哇！北北，只有跟你在一起才是最开心的。”
　　
　　双生子紧紧拥抱在一起，给彼此一个缠绵又深情款款的吻。
　　红彤彤的灯笼光，墙角里，那道黑影颤了颤。
　　
　　北北放开了萌萌，从腰间抽出电锯，笑嘻嘻道：“那我们开始吧！”
　　“吖！我先锯，北北，你把灯笼挑高点。”
　　“嗯哇！”
　　
　　两人开始电锯韩非家的门。
　　不一会，大门便被他们锯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北北将灯笼挑高，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脸，稚气未脱，嘴角的笑容使他看起来像个小恶魔。
　　流浪狗嘶哑的吠叫两声，摇着尾巴溜走了。
　　
　　萌萌秀气的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将电锯扔到一边，扑到北北的怀里撒娇：“北北，人家锯不动了，你来嘛！”
　　北北在他单薄的锁骨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表情非常非常的温柔：“笨蛋。”
　　“哼！”
　　
　　北北不愧是电锯老手，没几分钟，韩家的红漆铁大门就被他攻破。
　　他得意洋洋的看着萌萌，见萌萌一脸崇拜，更加得意。
　　乐极生悲。
　　一只夜枭飞过，在他脸上落下一堆稀拉拉的粪便。
　　
　　北北摸了一把，借着红灯笼的光看清楚来物，瞬间小宇宙爆炸，气得全身颤抖，恨不得飞到天上伸出手掌打飞那只不要脸的夜枭。
　　夜枭呱呱两声，幸灾乐祸的飞走了。
　　
　　萌萌快活的雀跃不已，他捧腹压抑着笑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北北，你实在太笨仔啦！连夜枭都能整到你！”
　　“闭嘴啦，笨蛋！”
　　他北北小爷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暗自咬牙，出师不利，今天一定要吃三大碗方便面。哼！
　　
　　“好啦好啦，我们快点行动吧！”萌萌催促，心里好像有一只小猫在那挠痒痒。
　　两人收起电锯，猫着腰溜进了韩家。
　　
　　院子里只有一棵枇杷树，月光如流水一般汩汩流在地上。
　　萌萌欣赏着这优美月色，情不自禁的念起古诗来：“床前明月光，衣服脱光光。”
　　“举头捉小鸟，低头吃香蕉。”北北很自然的接了下一句。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朝对方竖起大拇指：“好湿（诗）！”
　　
　　时值晚春，天气已悄悄炎热。
　　韩非将门口那道深色的棉布帘换成了一道青斑丝竹的细帘。淡淡的竹影，与月色融在一起，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北北一手拉着萌萌，一手撩开竹帘，走了进去。
　　屋子里燃着一盏长明灯，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岸台上的佛像面容慈悲。
　　
　　萌萌挑灭灯笼里的火苗，轻声说：“原来那个死人妖信佛呀。”
　　“信佛？我看他跟那个蓝眼睛的鬼佬有一腿。不是说佛教追求六根清净吗？哼，恐怕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北北不屑的从鼻尖哼出一声，然后掏出六袋统一方便面，丢到
　　
　　桌上，嘿嘿笑：“今天轮到你煮面啦！”
　　萌萌沉下了脸：“北北，你又欺负我。上次明明是我煮的说！这次你又要我煮，你赖皮！”
　　
　　北北脸上一红，在萌萌的小脸蛋上啃了一口，“好嘛好嘛，我去煮面。你先不要吵醒那家伙啊。等我啊，萌萌。”
　　两人又紧紧的拥抱，缠绵的吻着。
　　“再也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了。”他们这样想。
　　他们没有普通恋人之间惯有的欺骗，他们信任着彼此，从不会怀疑对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有一双手不放开自己。
　　因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所以他们艰辛，他们之间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紧密牢固。
　　
　　一会功夫，六碗泡面煮出来了。一人三碗，坐在桌子上开始埋头奋战起来。
　　萌萌吃了几口，突然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北北的碗，那里已经见底了。
　　他拨了半碗面条进他的碗中，笑嘻嘻道：“北北，你这个饭桶，快吃吧，小爷赏你的。”
　　北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萌萌，你知道的啦，我今天射的太多了，体力耗费过多。嘻嘻。”
　　这世界再也没有比萌萌更爱自己的人了，他要一辈子都与萌萌在一起。永远永远，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萌萌脸红扑扑的，“快吃啦，笨蛋。”
　　北北嗯嗯两声，一会就将面条吃完了。
　　
　　两人吃饱喝足，懒洋洋的窝在椅子上打着饱嗝。
　　保暖思□，他们生的却是杀欲。
　　
　　萌萌依偎在北北肩上，慵懒懒的问：“我们什么时候干掉他呀？”
　　“我们现在就去吧。”
　　“北北，我喜欢那人的蜥蜴。好可爱。”
　　“我也喜欢。我们把它抢过来，然后将它狠狠的摔到地上，看它摔的皮肉稀烂，鲜血四溅！哇！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了。萌萌！”北北兴奋的磨牙了。
　　
　　“那还等什么？”
　　两人刚站起身，有一阵清风掠来，挟裹着一股如兰氛芳。这是谁？
　　那人穿着松松的睡衣，居然是纯黑的。
　　他伸手撩开青斑丝竹的门帘，看了一眼两个嚣张的少年。
　　
　　双生子眼睛亮亮的，等他尖叫。
　　可是，韩非并没有尖叫，他从容的撩开竹帘，面孔在月光映照下半明半暗，一道道青竹影将他的面孔映的深邃温润。
　　
　　双子思衬……
　　真是遇到极品美人了。
　　
　　韩非问：“吃饱了吗？”
　　双生子没料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愣了半晌，整个人都傻在那里。半晌，萌萌抬脸，结巴着说了一句：“这、这里已经被我们占领啦！”
　　“对，是的！这里已经被我们占领了。你现在最好脱光了衣服给我们上。我们也许会让你活的久一些！”北北跟着附和。
　　
　　“哦？”韩非垂下了眼睑，嘴角微翘，月光倾泻而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伸手放下了青丝竹帘。
　　
　　北北怒视他：“你耳朵聋了！我们要你过来。”
　　韩非倒了杯茶，在椅子上坐下，扫了眼桌上的泡面碗，笑意更甚。
　　他问：“厨房里还有一些别的食物，怎么不吃？”
　　
　　北北嘴角阴笑：“我们更想吃你。”
　　韩非淡淡的望着他们。
　　
　　他招招手：“过来。”
　　双生子一脸警惕，并不动弹。
　　韩非微微叹息，温和的说：“伤好些没？”
　　
　　萌萌的眼睛暗淡下去。
　　北北也是。
　　半晌，他们咧开嘴笑起来：“当然好啦！我们……玩3P好不好？”
　　话一落音，两人就朝韩非扑了过去。
　　
　　在角落里的王为森一听到屋子里有动静，立刻跑进去。
　　屋子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可那两位少年已经不见了。
　　韩非坐在高烛明灯之下，面上淡然不露痕迹。他微抬眼看了王为森一下，眼光细细柔柔，不露思绪。
　　
　　王为森神色一敛：“那两个孩子呢？”
　　“走了。从窗户跑掉了。”韩非指指房间的窗户，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碗筷收起送进厨房，出来时，为王为森倒了一杯热茶，然后端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
　　
　　王为森环视着这套房间。古朴优雅，屋子里没什么家具，只有简单的沙发桌椅。
　　缺了一些人气。
　　
　　坐在对面的男人，有一张非常阴柔艳丽的面孔。
　　这样的男人是有魅力的，不论男女，都有可能迷恋上。因此，也是危险的。
　　
　　“王警官，有什么问题就请问吧，我还要休息，不方便多留你。”
　　韩非很直接的说。茶雾氤氲，他的表情是薄凉的。
　　
　　王为森眼神犀利：“韩先生，我首先说明一下，因为你不肯与警方合作，搬进警方提供的公寓受保护，我只能暗中保护你。”
　　韩非笑了笑：“我知道，今天你一直跟着我。”
　　“韩先生，请问那两位少年跟你说了什么？”
　　韩非依然嘴角带笑：“王警官，他们说的那些你应该已经都听到了。再来问我一次，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我们把谈话时间缩短一些，好吗？我还要休息，这很重要。不然我会头痛。”
　　
　　王为森滞了滞。他看的出面前的男人不好应付，但也没有料到他会直接了当到这个地步。
　　“你还记得这个吧？”他丢下一叠照片。
　　
　　韩非低下头，看着王为森放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照的没什么美感，被肢解的人面孔都有一副很惊慌的神表情。看照片是现场拍摄的，血淋淋。
　　一颗人头旁还有两只红灯笼。
　　
　　“当然记得，这些照片你曾经给我看过，在警局。那两位少年也带着相同的灯笼，但是这些案子是不是他们做的，我不知道。方才他们来我这，只是煮了几碗面，吃完就走了。”
　　
　　好，真好。王为森想着，把自己想问的都答完了。
　　这人为什么要包庇那两个孩子？
　　
　　“王警官，还有什么问题？”
　　“那两个孩子很有可能与这宗肢解杀人案有关，你知道吗？”
　　
　　韩非仰起头，想了片刻，说：“但他们没有杀我。”
　　“你已被他们锁定为目标。这次也许只是侥幸。”
　　
　　韩非微微翘起嘴角，脸上的笑涡更深，“警官先生，有你寸步不离的保护，我怎么可能有事呢？”
　　一阵风挂过来，竹帘叮叮作响。
　　韩非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可以休息了吗？”
　　
　　王为森盯着他的眼睛看。
　　韩非的眼睛很黑很深，眼角上挑，总是带着笑意。
　　“对不起，打扰了。”
　　
　　韩非微笑着，送他出了院落。很有风度的打开门，“不客气，这么晚了，王警官先回去休息吧。如果他们是凶手，我想他们不会一晚到访两次。”
　　
　　王为森没有说话。
　　他在韩家门口徘徊不前。心中堵着一口闷气无处宣泄。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回过头来……
　　
　　韩非回到屋子里时，冬阳正坐在王为森刚坐过的地方，喝着一罐冰啤酒。
　　“放心，我刚让他忘掉了这里所有的事情。”他微微笑，“你真人不露相，竟然一个人搞定两个那么凶暴的孩子。”
　　
　　韩非叹了口气，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来：“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睡不着，想来看看你。”冬阳说。
　　
　　“那两个孩子，你真的肯定他们不是凶手？”韩非蹙起了秀眉，“他们是感觉饥渴者，就算没有杀人动机，也会杀人的。”
　　冬阳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用手拨弄了一下他乌黑的头发，“我在他们的脑中看不到别的。”
　　韩非在他怀里动了一下，“那……王为森呢？你看见了什么？”
　　
　　“他是个充满正义感的警察。只可惜……”
　　冬阳小声说了几句。
　　韩非微微叹息。
　　
　　冬阳吻着他小巧的耳垂，含混轻语：“你想帮他们？”
　　韩非吃吃笑轻笑：“我嫌麻烦——啊——”冬阳咬住他的耳垂，惹得他一阵轻颤，呻吟出声。
　　“你真敏感。”冬阳坏坏的笑。
　　
　　韩非睨了他一眼，眼角带出丝丝风情。
　　一瞬间，冬阳竟然感到心里有点不舒服，这样的诱人，他要有多少经验，才能有如此风情？ 
　　“你没办法……弄清楚双胞胎想什么吗？我觉得他们太年轻了……如果就这样毁掉……”韩非迟疑半晌，咬唇：“或许，我可以试试催眠。”
　　
　　冬阳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现在？”
　　韩非朝浴室里望去，“嗯。”
　　
　　浴室里，两个美少年，正沉睡在甜美的梦境中。
　　
　　




双生子的饥渴（六）

　　冬阳望着躺在床上的那对沉睡的双胞胎，再一次入侵他们的大脑，可是看到的景象还是和第一次相同。
　　他试着将两位的意识操纵到半清醒状态，回头对韩非说：“无法通过脑内入侵获得更多资料了。也许正如你所说的，他们的内心藏匿着连自己都已遗忘的过往。催眠的话……或许可以得到答案。”
　　
　　韩非沉吟半晌，才说：“虽然以前学过催眠。可是，像这样不经过对方允许就擅自催眠，窥探他们的内心，太可耻了。”
　　冬阳一怔。
　　韩非抬起头来，“我并不是指你，你不要敏感。”
　　“呵，不喜欢做的话，那就不要做好了。毕竟你跟他们也不熟。”冬阳耸耸肩，从烟盒里拔出一根烟，放到嘴边。
　　
　　韩非作了个手势，“现在别吸烟。帮我去把门关好，不要让人来打扰。”
　　“怎么，决定催眠？”
　　“他们还年轻，如果不是他们杀的人，却被警方盯上，那就太悲惨了。能帮就帮吧，假如真是他们杀的，我会立刻通知警察局。”
　　
　　韩非说完后，去卧室的书橱中找到一盘催眠系列的音乐碟，放入CD机。
　　很快的，房间里就飘起一阵空灵飘渺的音乐。
　　冬阳将门窗锁好，叼着未燃的烟，含混问：“现在开始吗？”
　　
　　“是的。从现在开始请你保持安静。”
　　韩非用热毛巾将双胞胎的脏兮兮的脸擦干净，然后坐在床边，沉静半晌，渐渐发出声音。
　　那样的音色，让人惊艳不止——低沉的，微微沙哑，令人信任的声音。
　　
　　“北北，萌萌，现在我们即将去探索神秘的内心世界。在这趟心灵的旅途中，你们的身体与心灵都会获得非常放松、宁静的体验。”
　　双胞胎乖巧的点头。
　　他们受控于冬阳，剔除了平时的嚣张与嗜血，温顺的像两只小白兔。
　　
　　“在整个催眠结束之后，你们会觉得身心舒畅，犹如获得深度的休息，并且你们的潜意识会自动引导你去体验一段对你现在影响重大的记忆。你会从中对自己获得更多的了解，你会感觉到自己获得实际的帮助，成为更健康、更快乐、更喜悦的人。”
　　“首先，要请你们信任我。当我说‘回来’时，你们就会立刻醒过来。”
　　
　　韩非语速缓慢的说着，与空灵的音乐揉成一体。
　　冬阳坐在一边，静静的听着。
　　房间里是一片寂静的灰蓝，蜡烛的火光微微跳跃。
　　
　　“现在，你们已经处于一个不会被干扰的环境中，请你们让自己很舒服的躺好。”
　　“调整你的身体姿势，让全身都非常的放松，保持在可以持久不动而舒服的姿势。”
　　
　　双胞胎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然后手拉手着手，躺在床上不动了。
　　他们闭上了双眼。
　　
　　“现在注意你们的呼吸，我要请你们保持深呼吸……”
　　“在呼吸当中，很清楚的去注意你呼吸的感觉，去觉察你呼吸时身体的变化，很清楚的感觉你胸腔和腹腔的起伏……”
　　“在深呼吸的过程中，你的身体会越来越放松，心里越来越平静……”
　　
　　音乐还在流淌，类似佛音的旋律，客厅里的檀香袅袅升腾。
　　韩非停了一会，又继续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引导：“一边保持呼吸，一边放松你们的身体……”
　　“首先你感觉到双眼很疲累，放松双眼……”
　　“放松你的下巴……放松你的嘴唇，脸颊一带的肌肉……”
　　“放松你的喉咙。继续深呼吸……”
　　“放松背部，感觉到你的脊椎骨保持正直，没有任何弯曲，这样背部会感觉到很轻松，很舒服……连带你的内在能力也会变得畅通……”
　　“放松你的臀部……放松你左右大腿。”
　　“放松你左右小腿……放松两只脚掌……”
　　
　　语速平缓，每一次放松命令都会有规律的三十秒间隔。
　　“放松每一根脚趾头，然后我要引导你进入更深的催眠状态，借由更深度的放松身体，你就会进入更深的心灵世界……”
　　他又引导双子进行第二轮更深度的放松暗示。
　　
　　大约过了十分钟。
　　双生子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平缓、均匀。感觉到全身成你个头到脚，都放松了，如躺在柔软的云朵上一样。
　　
　　“现在，再做个深呼吸……我要请你们享受下这种全身放松的感觉，一分钟后，我会给你们进一步的引导。”
　　韩非细致的观察着两个人的呼吸速率，身体的放松情况，将两人的心跳频率，进入催眠的具体状态都详细记载了下来。
　　
　　一分钟后。
　　他再次说话：“现在，想象你置身于一个安全而黑暗的洞穴中，在你们前面很远的地方，你可以看到有一点光……”
　　
　　北北和萌萌好像走进了一个黑暗的山洞，那里什么都没有，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周围安静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北北拉着萌萌的手，有些紧张。
　　然后，他们听见韩非的暗示之后，一抬眼，就看见了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白光。
　　
　　这时候，那道令人信任的声音又空灵的响起来：
　　“我会慢慢从1数到10，我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感觉到自己向前移动，更接近那一点光。”
　　“那一点光也逐渐变大，等我数到10的时候，你就会穿过那道光，然后进入一个记忆的世界，一个影响你现在最关键的记忆。”
　　
　　双生子攥紧双手，屏住呼吸。
　　“1……”
　　向前跨了一小步，感觉好像离那点光好像近了一点。
　　
　　“2……3……4……”
　　韩非每念一个数字，双生子就朝前跨一小步。直到“10”念出来后，他们惊呆住了。
　　
　　“现在观察一下，看看你们置身于什么样的环境，是室内，还是室外。”
　　
　　双生子开始发抖。
　　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公寓，潮湿，昏暗，破棉布窗帘被撕成一条条的。
　　水泥地上到处都扔满了方便面的袋子，酒瓶，香烟头。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份。”
　　
　　这是他们的家。
　　一直生活到13岁的家。
　　桌子上的日历显示，1997年5月14号。
　　那天的星空很满，星辰满袖。
　　
　　“看看你自己正在做什么？”
　　
　　两个细瘦的少年蜷缩在墙角，北北抱着萌萌，肩膀轻轻的颤动。
　　他们衣不蔽体，脆弱苍白的肌肤上都是虐待的痕迹。
　　萌萌在哭，他无声的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下来，你们会有一段时间，自由自在的去探索你们所经历过的事情。看看发生了什么。你们可以以旁观者的角色看着事情的进
　　
　　行，可以与你们看到的人交谈，请教问题，完全弄清楚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
　　
　　空气中，那道声音渐渐隐匿了。
　　而眼前的景象却愈发真实起来。
　　
　　啊，想起来了。
　　妈妈是妓女，因为接客时不小心怀孕，又没钱打胎，不得已才生下了他们。
　　爸爸是谁？
　　也许是哪个过路的鬼佬，也许是维修店里的那个看起来正直又和善的比利。也许是……
　　鬼才知道他们的老爸是谁。
　　
　　妈妈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她什么书都没有念过，从小就被父母卖到鸡店。年纪轻轻就被人卖来卖去。她……对她来说，世界上只有一种工作，那就是卖 淫。
　　她只知道卖 淫，赚钱的途径也只有卖。所有和她接触的人，都是为了她的肉体而来。她对人生价值的认识，就只有他们的肉体。
　　只要可以赚钱，可以活下去，她根本就不会在意什么贞洁。也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
　　
　　因此，对于突然出生的双胞胎，她突然恐惧了。
　　无力抚养，贫穷，厌恶……这些问题让她越来越暴躁。
　　
　　但她还是将他们养大了。
　　原因没有别的，因为妈妈虽然没有念过书，但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她需要为自己的以后做出明确规划——双胞胎儿子在五岁时就
　　
　　已经长的比一般小男孩都水灵可爱，她知道，圈内有些人特别爱玩那种小男孩。
　　她需要投资。
　　
　　双胞胎在一个无比粗鲁的环境中成长起来。
　　他们经常看见自己的妈妈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一到夜里，地板会咯吱咯吱作响。
　　妈妈的房间里传来类似哭泣的声音，男人下流的言辞。
　　有时候妈妈带回来的男人会特别的粗暴，殴打妈妈，在妈妈身上像猪一样供来供去。完了之后，他们还不给钱，如果妈妈要，他们就会把妈妈打一顿。
　　每到这个时候，妈妈总是披头散发的在家摔东西，破口大骂：那些狗娘养的！杂种！
　　
　　双胞胎看见妈妈遍体鳞伤，都是血。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身体伤害的认知。
　　
　　邻居们都瞧不起他们，骂他们是婊 子养的狗杂种。
　　也没有小孩跟他们玩。
　　那些小孩们一见到北北萌萌，就会用石子砸他们。
　　
　　“不要脸，杂种！你妈咪是只鸡！”
　　“啦啦啦，不要跟杂种玩，我们回家。”
　　“……”
　　
　　北北跟萌萌一开始还很伤心，后来渐渐的就习惯了。
　　只有他们两在一起就够了。他们并不孤单。
　　
　　因为妈妈职业的缘故，所以他们不得以不经常搬家。
　　有时候临时没找到房子，被房东赶出来后，妈妈就会把他们带到公园的桥洞下，说：“你们今晚就在这里睡。老娘去赚钱。”
　　
　　妈妈夹着烟，骂骂咧咧的走了。
　　双胞胎像两只流浪小猫一样，蜷缩在桥洞下，寒风腊月，他们冻得瑟瑟发抖。
　　
　　这样颠沛流离、贫穷的日子还没结束，他们就迎来了另一种更可怕的生活。
　　妈妈终于等来了他们回报的日子。
　　
　　那年，他们刚十一岁。
　　妈妈第一次给他们买了新衣裳，还有糖果。
　　她温柔的问他们：“北北，萌萌，妈妈对你们好不好？”
　　
　　双胞胎不说话。
　　妈妈又说：“我养了你们十一年，现在是你们回报我的时候了。你们愿意为妈妈赚钱吗？”
　　萌萌与北北相识，然后默默的点头：“愿意。”
　　“真好，妈妈永远爱你们。”
　　
　　妈妈把他们带到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像她一样打扮的女人，还有很多男人。
　　有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走过来，淫邪的打量着双生子。
　　
　　“这就是你的儿子？”他问。
　　“是的啦！张老板你看，他们长的是不是很好看？比你那些骚娘们不知水灵多少倍！”
　　“嘿，的确。不过我说啊，你这个当妈的还真心狠，竟然忍心将自己亲生骨肉卖掉。”
　　“有什么关系？吃一碗就要还一锅。老娘辛苦生下他们，难道是白养的吗？”
　　
　　那天晚上，北北跟萌萌被那个胖老头带进了一个封闭的房间。
　　房间里有很柔软的席梦思大床，干净地毯，漂亮的衣服。
　　胖老头让他们洗了澡，还给他们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北北跟萌萌吃的很高兴。
　　可是，后来，胖子说：“把衣服脱掉！”
　　北北跟萌萌以为他想将新衣服要回去，涨红着小脸，倔强的不肯脱。
　　
　　胖子哄了几声，渐渐失去了耐性，一把将他们抓过来，撕开了他们的衣服，然后将他们丢在了床上。
　　任凭他们怎么闹，胖子都不放开他们。
　　不仅不放开，还将他们的衣服都剥光了，肥胖的手在他们身上摸来摸去，又舔又咬，口水把他们刚洗完澡的身体弄的脏兮兮的。
　　
　　胖子还强迫他们吮吸他胯 间那根丑陋的小弟弟。
　　然后，他把那个恶臭的东西塞进了他们平时的方便的地方。
　　
　　那么疼，那么恶心。
　　北北跟萌萌哭的一塌糊涂，喊着妈妈救命！
　　但是没有人来。
　　
　　妈妈正在用他们卖身的钱，在夜店里大肆挥霍。
　　那晚，北北跟萌萌以为他们要死了。
　　床单上都是血，好多好多血，刺激着他们的感官与嗅觉。
　　
　　他们看见胖子的大肚子像猪一样拱来拱去。
　　终于明白，原来那些男人在妈妈身上拱来拱去的时候，是做这种事。
　　
　　从那以后，北北跟萌萌开始正式接客。
　　因为年纪小，相貌俊美，又是混血的缘故，他们在暗街很受欢迎。
　　
　　“暗街的那对双胞胎，味道真他吗的美！”
　　“尤其两个人一起上，那床技，简直……啧啧！”
　　
　　这样没有昼夜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他们不记得了。
　　
　　只是，妈妈靠着他们赚来的钱，活的越来越滋润了。
　　她舍得为自己买名牌衣服了，买好品质的香水。
　　可是她却不舍得给他们饭吃，有时候，他们甚至饿肚子去工作，然后被那些有变态爱好的客人折腾的昏死在床上。
　　
　　北北跟萌萌开始恨了。
　　他们心中的仇恨，就像藤蔓，凶猛的生长，渐渐的，勒的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只要一躺在床上，他们就无法控制般的，想要用刀划烂他们的身体，掏出他们的内脏。
　　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1997年5月14号。
　　那天，是他们永生难忘的日子。
　　萌萌被妈妈单独带走了——有位客人看上了萌萌，想单独玩他。
　　北北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客人很变态，每次找小姐，都把人玩的只剩半条命！
　　
　　北北跪下来，求妈妈不要带走萌萌。
　　可是妈妈却说：“滚开，不要妨碍老娘赚钱！”
　　她的高跟鞋踢中北北的小腹，然后转身，带萌萌上了一辆三轮车。
　　不管萌萌怎么哭喊，她都没有心软。
　　
　　北北跟着三轮车后面跑，一直跑。
　　他看见萌萌被带进了一栋豪宅。
　　他从后花园偷偷的溜了进去。
　　
　　房子太大了，北北找了好久。
　　终于，他在四楼的房间里找到了萌萌。
　　萌萌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萌萌的身上都是血，好多血。
　　萌萌快要死了。
　　
　　可是那个男人还在他的萌萌身上拱来拱去，像一头猪！
　　北北拿起桌子上的西瓜刀，朝那男人走去。
　　
　　然后，他将西瓜刀扎入了那男人的身体。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痛呼，男人从床上滚了下来。
　　北北没有放松，他很快又捅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刀子穿过肉体，发出的那种汩汩声，令人愉快，兴奋！
　　他激动的快要疯了。
　　萌萌从床上爬起来，哈哈大笑：北北，干掉他！干掉他！
　　
　　他也摸来一把刀，在男人身上一遍一遍的狠狠地戳着。
　　男人已经血肉模糊。
　　
　　北北跟萌萌快乐的抱在一起，他们接吻，抚摸对方，身体第一次涌上了情 欲。
　　光是看着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就高 潮射 精了！
　　
　　突然，门口传来哐当一声。
　　妈妈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北北跟萌萌对视一眼，拿着刀朝妈妈走了过去。
　　妈妈已经被吓到腿软，动也不能动，呆呆的看着他们。
　　
　　北北将匕首插 进了妈妈的小腹——那个曾经养育过自己的地方。
　　萌萌将刀子刺进了妈妈的头颅——那个欺骗他们，把他们卖到妓 院的头脑，该戳上它几十刀子！
　　
　　干掉她！戳烂她！
　　我们恨她！
　　
　　警察来的时候，屋子里已血流成河。
　　北北跟萌萌已经不见了，他们偷了那男人的钱，开始了流浪的旅途。
　　
　　警方到处都抓不到他们。
　　时间久了，就忘了他们了。
　　
　　北北跟萌萌到处游荡着，像流浪鬼一样。
　　
　　北北握住萌萌的手，看完了自己所有的记忆，泪流满面。
　　这个时候，他们听见那道声音又响起来：“现在你们所看到的一切，对你未来的人生，有什么启发？”
　　
　　启发？
　　大概就是谁也不能相信，除了他们自己。
　　只要有血，有疼痛，他们才能感觉到活着。
　　这世界太苦……太苦了，活着也是。
　　
　　“现在，是回来的时候了。”
　　“你开始向上漂浮，慢慢的往上飘，身体……慢慢的往上飘……往上飘……往上飘……”
　　“漂浮在很高很高的天空，全身都能放松，很舒服。”
　　“现在，深呼吸……在你的眼前出现一个洞穴……漆黑的，你们看见前方有一点光。”
　　“你们进入了洞穴……放松，深呼吸……很好……”
　　
　　“我从10数到1，每数一个数字，你就感觉到自己向前移动，更接近哪一点光。”
　　“等我数到1的时候，你就会穿过那道光……你就会回到我的怀抱。”
　　“10……9……8……”
　　“1”
　　
　　韩非声音一凛，双生子倏的睁开双眼。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一群持枪的警察闯了进来。
　　




双生子的饥渴（七）

　　警察迅速闯进卧室，将韩家围的水泄不通。
　　韩非站起身来，神情镇定，他问：“出什么事了吗？”
　　王为森从人群中走出来，手持枪支，对准韩非等人，厉声呵斥：“将罪犯交出来！”
　　
　　罪犯？双生子吗？
　　韩非回头看了眼冬阳，冬阳蹙眉说：“我无法帮助他们了，韩非，这些家伙被人操纵了。”
　　“BEN吧？为什么？”
　　“谁知道那个BT又在想什么。不过看这些人的样子，应该是被操纵后，又被施用了非常手段——防止我再入侵。”冬阳神色凝重起来，“他们想要的人是这对双胞胎，你打算怎么办？”
　　
　　韩非没有说话，他沉吟着。
　　双胞胎已经从催眠中恢复过来，眼神空洞而呆滞，面无表情，双手死死的攥在一起。
　　
　　韩非对王为森说：“我刚才为他们催眠，他们并没有杀人。”
　　“那这是什么？”王为森命人从他家厨房中搜出两只红灯笼，扔在地上。
　　
　　韩非轻轻叹息：“王警官，他们并没有杀人。”算
　　“三年前在X市发生过一起恶性杀人事件，凶手就是这两个少年。就算他们不是肢解杀人凶手，他们也曾经犯过案子，理应受到法律制裁！”王为森厉声呵斥，满身正气。
　　
　　双胞胎嘴角泛起阴阴冷笑。
　　萌萌依偎在北北怀里，轻声说：“逃亡游戏结束了。北北。”
　　北北冷笑：“他们该死。”
　　
　　“该死？”王为森爆出青筋，“其中有一个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她该死。我只是想保护我的萌萌而已。”北北温柔的亲吻着萌萌的额头，很平静很平静。
　　
　　王为森脸黯了又黯。
　　冬阳走过去，拍拍两个小家伙的肩膀：“哈罗，Baby们，我们帮不到你们了，跟警察叔叔走吧，放心，你们还未满十六周岁，不会判处死刑的。”
　　“切，虚伪的家伙。”北北冷哼一声，拉着萌萌站了起来。忽又回过头来，对韩非冷笑：“偷窥别人的内心，有趣吗？”
　　
　　韩非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答话。
　　王为森立刻命人将他们铐住，可是却没有拘捕理应是包庇犯的韩非。
　　一干人等将双生子带上警车，浩浩荡荡离去。
　　
　　警察走后，韩非将家里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他有洁癖，极度厌恶生人在家留下的气息，包括双生子在他床单上留下来的味道。
　　他挽起袖子，一边将床单卷起来，一边对冬阳说：“我帮不到他们，冬阳。”
　　冬阳点了根烟，还没来得及答话，就有道熟悉的笑声在背后响起。
　　“嘻嘻，宝贝，真是这样的吗？”
　　
　　韩非转过身来，果然是BEN。
　　他从东阳口袋中抽出一根烟，放到嘴边，笑嘻嘻道：“宝贝呀，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这样想的呢？”
　　
　　“BEN,你还有脸来？”冬阳冷嘲热讽。
　　BEN哼一声，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再缓缓的吐出来，陶醉式的闭上双眼。
　　“宝贝，你不恨我吧？”
　　
　　“他们未满十六周岁，法律不能判处他们死刑。”韩非依然是冷静的姿态。
　　“嘻，资料谁不会作假啊，只要有那么几个有心人，上帝都会翘辫子。”BEN将手放在脖子上，模拟了一个抹脖的动作，笑的张牙舞爪：“喀！Game over!”
　　
　　韩非目光冰凉。
　　“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故意让那些警察来的。讨厌，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人家啦，这么妩媚，看的人家好想立刻就上了你。”BEN舔舔嘴唇，饥渴的望着他。
　　“说。”韩非已不耐。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那对双胞胎是必死无疑啦。”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一个好的替罪羊羔，再没有比他俩更合适了。”BEN讥笑，“有一群高官之子，他们生活安逸，风光无限。因为太安逸了，所以热爱猎奇，追求刺激。集体团伙犯案，以肢解杀人为乐趣。当警方发现时，他们那些有权的老子们就会暗中搞些小动作。官官勾结，小小的警察局当然要抵不过他们的权势，因此——那两个双胞胎就成了替罪羊了。”
　　
　　BEN的语气很轻松，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个笑话一样。
　　韩非温和的问：“你为何要帮助他们做这些事？”
　　“为什么？呵。”BEN秀眉一挑，“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啊，宝贝。每个人都有工作的，就像你为死人做寿衣一样。我的工作只不过刺激了点。”
　　
　　冬阳干脆也坐下来，饶有兴趣的笑道：“BEN，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脑波隔离芯片？”
　　“哼，告诉你干嘛！老不死！”BEN白他一眼。
　　“听着，你才老不死，你全家都是老不死！”
　　“毛啊！老子没有全家，老子是光棍！”BEN掀桌子，混怒。
　　
　　“闭嘴！”韩非低声呵斥，“要吵架滚出去吵！”
　　“哼！”两个人幼稚的互瞪对方一眼，不屑的撇嘴。
　　
　　韩非走到BEN身边，又说：“也就是说，你也是帮凶？”
　　“别说那么难听——”
　　一拳落在了BEN脸上。
　　
　　韩非淡淡的说：“滚！”
　　BEN还没反应过来，简直不敢相信韩非打了他。
　　
　　冬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的看着BEN。
　　韩非重复一次：“滚出去。”
　　
　　BEN的脸绿了，他倏的站起身来，一把捏住韩非的下颚，咬牙切齿：“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我要告诉我岳母！”
　　冬阳一听，笑的快要岔气，趴在沙发上毫无形象的打滚：“BEN,你哪里来的岳母呀？”
　　“笨蛋！我岳母当然就是宝贝的妈咪啦！”
　　“可是，我的非非他妈早仙逝了啊！”
　　“就算他妈咪死了，他也不能打我！”
　　
　　“BEN,你惹怒了我们的美人了。你这样不分善恶，在人类世界里，是恶徒行为！”冬阳耸耸肩，无奈的说。
　　
　　BEN无辜的睁大眼，“宝贝，我哪里不分善恶了？”
　　韩非平静的推开他的手，说：“滚。”
　　
　　BEN讨好的拖着他的手，摇晃：“宝贝，我真的不明白你在生什么气？你明明也不想救那两个孩子的说……现在这样对我，到底什么意思嘛？”
　　韩非没有说话。
　　
　　BEN不高兴了，他见韩非不理自己，急的脱口而出：“安楚的死，你表面上看起来很难过，实则也没那么难过吧？虽然是好朋友，但是他却玩弄了你。你心里还是很讨厌的，是不是？不过我觉得你很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还有康康那个小孩，其实你是渴望他死的吧？终身残废，弹琴的手指也断掉，在这种世界里，把自己缩的那么小，活的那么辛苦，你内心真正渴望着他死亡——死亡才是真正解脱。还有这两个孩子，你做催眠的时候，我也听到了。那么悲惨的过去，想忘也忘不掉，不如死了干净。所以你才不救他们。不是吗？现在又何必来生我的气？”
　　
　　BEN做出一个无辜而可爱的动作：“所以，善恶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根本不懂呀。因为连我的宝贝不过也只是个连自己都欺骗的人而已。”
　　冬阳看见韩非抓住床单的手指在颤抖，便打住了BEN的话：“BEN,够了。”
　　
　　韩非默不吭声，将那张床单丢进了垃圾桶。
　　人是最冷漠的生物。
　　因为有窥探欲，所以才实行催眠？真心想帮助的成分又有多少？
　　窥视他们痛苦的过往，却并不觉得怜悯。因为别人的悲惨过往，自己竟然会产生平衡感？
　　
　　韩非用手掩住了脸，他觉得这样疲累。
　　
　　***
　　
　　双胞胎被拘捕的第二日，报纸上就刊登了新闻：肢解杀人狂目前已缉拿归案，凶手为两名十七岁的混血少年。目前警方正在调查作案动机中。
　　到了第三天，警局又传出两位犯人逃跑的消息，警方封锁全市，盖下法网，捉拿犯人。
　　满城都贴着他们的通缉照。
　　
　　双生子逃到了海边。
　　那里碧海蓝天，洁白的海鸟掠过天空，自由自在。
　　他们身上的新衣服已经脏兮兮的了，三天没有休息过，没有饭吃，没有水喝。
　　两人背对背坐在沙滩上，十指紧扣。
　　北北先笑出声来，十分混怒：“我们明明没有做错。那些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杀了那两个该死的人。为什么他们要抓我们？还把我们的新衣服弄破！讨厌！”
　　
　　萌萌看着大海，他轻轻说：“可是别人不这样认为呀，北北。”
　　“我们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我们最多锯坏了几家的大门，占用了他们家的厨房而已。为什么他们都想要我们的命？我们的命那么值钱吗？哼！”
　　
　　萌萌微微笑，“下次再占领谁家的房子呢？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谁知道。也许还会有。”
　　他俩轻松谈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丝毫不紧张。
　　
　　这时候，警笛远远响起来。北北挽着他的手，说：“我们又该上路了，萌萌。”
　　萌萌摇摇头。
　　
　　北北温柔的说：“什么意思呢？你不想再走了吗？”
　　萌萌说：“我不走了，我喜欢这片海。”
　　“警察很快会来逮捕我俩的，他们想干掉我们。”
　　“我们不是凶手。”
　　“他们可不关心，他们只想快快破案，然后回家吃泡面。哼。昨天那个蓝眼睛不是告诉我们了吗？他说我们是替罪羊。”
　　
　　萌萌把头埋在他胸口，他柔软的头发贴着北北的脸颊。
　　北北忽而也温柔起来，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累了，北北。我再也走不动了。”
　　“我也累了。”
　　“我们走投无路。”
　　“今天是个晴天，可是天气特别冷。”
　　
　　他们回过头来，往后张望，只见十几辆警车包围整片海滩，警车顶上蓝光闪闪。
　　直升机在天空盘旋。
　　
　　北北笑着握住萌萌的手，“今天我们有什么打算？”
　　“再做一次？”萌萌说完，就扑过去抱住了他。
　　可是两人都没有再近一步动作，他们只是深深的吻在一起。
　　
　　萌萌紧紧握住北北的手。
　　他问：“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北北很镇定，温柔的回答他：“我不离开你。”
　　“我也是。”
　　
　　萌萌靠在他的胸膛，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分开接客吗？”
　　那时他们一直都是在一起接客的，忽然被分开，两人都不知所措。
　　北北摇摇头，轻声说：“我不记得了。”他不愿再想起那些过往。
　　
　　“你接完客回来找我，那个胖子趴在我身上，用皮带狠狠的抽着我。你拉开他，那胖子就用皮带抽你。然后你脸上的淤青长久不散，像个猪头。哇哈哈哈。” 
　　“那个时候怎么就没人热心报警？哼！”
　　“因为报了警，妈妈就没钱可赚了。没钱赚，她就不能再买那些名牌的衣服和香水。”
　　
　　失败的制度，布满漏洞，他们俩，不过是社会底层渣滓……人人鱼肉。
　　
　　两人相视一笑。
　　萌萌说：“我们不会再回到那种日子里去了。那个死人妖把我们放出来时，不是说了吗？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们自己会找到答案。”
　　北北看着他，兴奋的叫出声来：“我们现在找到了呀。”
　　“你说那死人妖是什么人？他很厉害的样子。自由进出警察局呢。”
　　“不不，我觉得他身边的那个帅哥更厉害。”
　　
　　这时，王为森在直升机驾驶员旁边，用望远镜往下看去。他对助手说：“的确是他们两人。”
　　“直接射击？”
　　“不，再等等。”王为森沉吟，他总觉得这件案子结束的太快，太不对劲。好像有很多事情都被他忘了。
　　
　　就在这个时候，萌萌忽然用手指着天空，对他亲爱的北北说：“北北，快看，有飞碟！”
　　北北抬起头，“在哪在哪？”
　　“在我们心里。”
　　萌萌将随身带着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
　　
　　王为森在空中看的一清二楚，他大叫：“行动，行动！”
　　
　　北北的血染红了那片银白的沙滩。
　　萌萌紧紧的将他拥在怀中，他轻轻的说：“北北，我累得不得了。”
　　然后，他也将匕首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等到警员赶过来时，他们已经死了。
　　两个人脸色都异常平静，像是一对小情侣。在一个晚春的午后，看到大片阳光，出来到海滩上散散步，累了，躺下，休息一小会。
　　两个人心脏部位都被血染红了，但并不可怕。
　　
　　有个警员说：“没有疑点，畏罪自杀！”
　　然后他们一起将两人尸体抬上了担架，带走了。
　　
　　海岸风景如画，蓝天白云，有许多居民都围在了岸边，窃窃私语。
　　有一个人，独自站在礁石岸边，他的衣角被海浪打湿，静静的看着警车离去。
　　
　　他是韩非。
　　
　　围观的居民们渐渐散去，茶余饭后，又多了许多闲聊资本。
　　
　　




生之苦

　　韩非步入普济寺，跪于了尘方丈脚下，道：“大师，韩非自八年前拜入佛门，日日礼佛，修禅悟道，却依然在幻觉中。不能洗净内心恶念，不能悟道，求生无路，求死无门，深受八苦之妄。佛家说一切是空，既然如此，那人活着又有何意义，求您指点。”
　　
　　了尘大师慈眉善目，盘膝于佛前打禅，好半晌，才沉沉叹息：“韩施主，不净观是对于悟道前之人，而空则是对悟道之人而言。假如你依然在幻觉中，不能摆脱它，那么你就要懂得因果报应，悟道之人则明白着一切如同梦幻一样。佛说一旦到了彼岸，就要抛弃筏，同样，一旦悟道，不净观也要抛弃，你也明白一切因果都是幻觉，但是，在悟道前，你必须知道你依然要受到因果报应的支配的，痛苦虽然是虚幻的，但是你依然会承受痛苦的。”
　　
　　“既然一切是空的，那么彼岸也是空的。佛也是空的，既然都是空的，没有实的，那么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还真。”韩非道。
　　“佛是站在比我们更高的境界，才看到了一切都是空，所以才来普度我们这些还没超脱轮回的人。我们活着只是为了再轮回超脱出去，或者无止境的轮回，承受无尽的情感。”
　　
　　“韩非无法普度自己，也无法等到佛来超脱。死亡不代表结束，轮回不代表救赎。”韩非朝佛像拜了三拜，“我积怨太深，只有泄恨才能超脱。为此，我不惜坠入耳鼻地狱。”
　　
　　八月浓夏，天有异像，大雪铺了满城。
　　小城百姓人心惶惶，纷纷前往普济寺祈佛庇佑。
　　韩非侧卧在竹椅上，中长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另一边脸肤色雪白，奇异风貌。眼角的红印像上好的胭脂，红的让人心惊。
　　他捧着《心经》，一遍一遍诵读。
　　
　　莲花的生意一如从前兴隆，可是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门了。有生意光顾时，都是张嫂将订单送过来，然后在家工作。
　　自从两个月前，从普济寺中回来，他就开始抄写佛经，诵读《心经》，以求内心宁和。可是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
　　
　　韩非放下佛经，撩开红绒毯子，盯着自己的双腿看。
　　许久，他复将毯子放下，盖好。
　　细尖的手指在竹椅的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击，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个时候，门被轻轻推开，有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静静的环住韩非。
　　韩非的心跳了一跳。
　　“你在看什么？”那人在他耳边轻轻的问，温暖的唇差不多已经碰到他的脸了。
　　
　　韩非压抑着怒火：“你放开我。”
　　那人便放开了他。
　　
　　韩非回头，冬阳站在身后对他浅浅的微笑。白色的呢绒大衣，漆黑的发丝上沾了点儿雪花。
　　他说：“我去莲花找你，张嫂说你又没来店里。韩非，你最近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吗？”他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想用自身的温度来暖一暖那双冰凉的手。
　　
　　可是韩非却将手缩了回去，并不看他，冷冰冰的说：“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冬阳置若罔闻，拿起椅边的佛经翻了翻，笑道：“这本书上次我来时你就在读，现在还在读？”
　　“李冬阳，离开我的家。”
　　
　　冬阳将毯子替他裹好：“奇怪，八月竟然会下雪。气温低，你身子寒，记得多穿点。”
　　“……”
　　
　　李冬阳又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安装暖气，壁炉里也没有生火。
　　他说：“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安装暖气呢？明天我买空调送过来吧——”
　　
　　韩非打断了他的话，无法克制心中的焦躁：“李冬阳，你有病是不是？给我滚出去！”
　　“韩非。”
　　“滚！是不是就因为我无法被你的异能入侵，你才这样缠着我？你想看什么？切开我的头颅，我让你们看的清清楚楚。”
　　
　　“韩非，并不是这样。”
　　“是怎样都与我没关系，你给我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出现我面前。”韩非倏的站起身来，胳膊却被冬阳扯住。他一怔，猛地将冬阳推开，失控的吼道：“别碰我，怪物！”
　　
　　冬阳因为没有提防，整个身体朝后倒去，手正好摁在了地板上的缝衣针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他低下头，捂着手，不再说话。
　　
　　韩非也怔住了。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的令人窒息。雪花干燥的打在窗上，轻不可闻的声响。
　　
　　韩非愣了几秒，迅速拉开门逃离了屋子。
　　他赤着脚在雪地里奔跑着，不知跑了多久，才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将脸埋进膝盖间，无声的抽噎。
　　这里一切都变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冰天雪地，没有人回答他。
　　
　　***
　　
　　冬阳进医院包扎好之后，去病房里探望生病的祖父。
　　自春节后，祖父就患了脑癌住进医院，已经是末期了，生命垂危。
　　
　　他捂着受伤的手，坐在祖父的病床前，默默的发呆。
　　周围都是冰冷的仪器，祖父睡在病床上，苍老的脸孔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
　　
　　冬阳低着头，感到压抑。
　　睡在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孙子坐在床头发呆，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你来了，阳阳。”
　　“嗯……”冬阳连忙调整脸色，笑着抬起头来。
　　
　　“怎么不叫醒我呢？”老人慈爱的看着他。
　　“唔……因为看您睡得很熟，所以……”
　　
　　老人笑道：“最近换了新药，爷爷的状况已经改善不了呢，而且，刚刚我还梦见了许多从前的事。”
　　“嗯？”冬阳担心老人说话吃力，于是往他床边靠近了些。
　　
　　“我梦见和你两个人在走廊里下着象棋，那时你还小，才上小学三年级。”老人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你用那小小的手指拨弄着棋子的样子，真是可爱……”
　　老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当时的你，应该正值想去跟隔壁班玩耍的年龄，可是你却经常陪我下象棋，而且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那个时候真快乐啊……”
　　
　　冬阳笑笑：“您想再玩一次吗？我现在去借象棋过来吧。”
　　“不了，现在我已经赢不过你了。”老人呵呵笑着，“而且，我最近的视力已经不行咯。”
　　
　　老人忽然看着他，舒心的笑了：“你变成了一个出色的男人了，阳阳。”
　　“嗳？”冬阳一怔，不理解老人怎么会突然称赞自己。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因为爱上男人被我赶出了家门。一直到他死前，我们都没有和好。说实话，你的出生让我感到非常高兴，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爸爸的。可是……当我准备跟他说我原谅他了时，他却出车祸死掉了……那时我真的很伤心，也非常怨恨，认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神明，也没有佛祖……不过，他到最后却留下了你，而且你还这么的出色，这么孝顺……”老人的额头因为舒心的笑容而起了一道道褶子，“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冬阳低下了头，好久，缓缓的说：“爷爷，希望您马上能健康起来。”
　　
　　外面还在下雪，明明是八月盛夏，雪却下的这么大。
　　冬阳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往家走去。
　　
　　从去年春天开始，来到这个家已经有快两年了。
　　那时他刚从研究所逃出来，全国各地到处游荡，没有目标，没有姓名，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
　　
　　有一天下午，阳光挺不错，风和云朵都软软的，他来到了B市，来到了李家门前，看见一位老人孤单单的坐在门栏上，拿着一个小熊玩具发着呆。
　　冬阳就站在那里看着老人。
　　他入侵了老人的记忆，知道了老人是因为车祸失去了儿孙才变成这样。虽然都过去了二十多年，可是老人还是那样子，每天都看着孙子的遗物……那个小孩，就叫冬阳。
　　于是，他推开了那扇门，变成了李冬阳。
　　
　　冬阳走在雪地里，心里感到闷闷的。
　　“无聊。”他低低的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他又觉得莫名其妙的空虚。
　　
　　爷爷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好，只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李冬阳。他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
　　他在雪地里点燃了一支烟，沉默的抽了几口。
　　为什么他会寄生在那种……妄想之中呢？
　　
　　韩非赤脚从雪地里走回来，泡了个冷水澡。
　　他盯着自己的双腿看，越看越焦躁。
　　他砸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扯掉所有能撕扯的东西，将佛经全都扔进火里烧毁。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有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来：“非非，在家吗？”
　　韩非停下动作。
　　大门被推开，有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面容与韩非极其相似，穿着大红色的蓬蓬裙，朝韩非扑了过来：“哇！非非，表姐好想你啊！”
　　




郁凉（一）

　　表姐郁凉。
　　隔了八年未见，当年那个瘦而拘谨的少女已经成长为这样一个美丽女人。眼神明亮，肤色莹白剔透，左脸颊有一颗黑痣。
　　韩非曾经在一个电影女明星的脸上，发现与她同样位置的痣：玛丽莲梦露，那个女人非常漂亮，蔷薇般鲜活的面容。
　　郁凉也很美，韩家的人每一个都如此鲜活美丽。
　　
　　韩非垂下眼睫，轻声说：“郁凉，你怎么会来？”
　　他俯身收拾地板上的碎物，忽而瞥见一支白色线轴上沾了点血渍，血已干涸，成暗红色。
　　好像是……冬阳的？
　　
　　郁凉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韩非，男人轮廓鲜明冷淡，浓黑眼睫低垂下来，似有千言万语。
　　郁凉笑嘻嘻道：“我的弟弟都已经长成这样一个大美人了呀，这世界又有多少少女的心碎掉了！” 
　　韩非笑笑：“郁凉，这种话我在小学时就听过了，你得换个台词。”
　　
　　“哼！”郁凉撇撇嘴，突然又尖叫，“呜哇！你眼角这是什么？好漂亮的形状！”她的手很不老实的抚向韩非眼角的印记。
　　韩非不动声色的避开来，轻轻笑：“没什么，不小心烫伤的。”
　　
　　郁凉看着他，收回了手。环顾四周，见屋里一片狼藉，深意地说：“非非，你在发脾气。”
　　“不，我没有。只是台风过境，家里才变成这样。”
　　
　　蹩脚的谎言，这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撒谎，唯一的变化就是不再脸红。
　　郁凉将红色蓬蓬裙往膝盖拉了拉：“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韩非点点头。
　　郁凉再问：“你怎么都不回去了呢？舅舅他们都很想你。”
　　韩非将玻璃碎渣扫开，没有回答。
　　
　　见他不肯说，也就算了。他大约已经忘了所有亲戚。郁凉心想，本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清清的男孩子，对世间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的。
　　
　　韩非将家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给表姐泡了杯茶，问：“你来做什么呢？郁凉。”
　　“反正不是借钱。”
　　“你如果再跟别人借钱，全世界都该是穷人了。”
　　韩家家大业大，极其富有。
　　
　　郁凉没说话，暗自动容，看来八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韩父的性命。
　　
　　郁凉说：“我下个月要结婚，想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啊，恭喜恭喜。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竟能俘获我们郁凉的芳心。”
　　“他是律师。”
　　“职业高尚。”韩非赞道。
　　“人也有风度。”郁凉急急的加上一条，恋爱中的女子，都这么可爱。
　　
　　韩非笑问：“最最重要的，他对你好吗？”
　　“当然。我已经等不及要做他的新娘了。”郁凉面色娇红，忽又问道：“你呢？这么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你还是单身吗？”
　　韩非耸耸肩，不可置否。
　　
　　“呀！你怎么还是一个人？赶快找个女人娶了啊，你看你的屋子，冷的都没人气！”郁凉担心的说，“非非，忘掉从前，人总得重新开始。”
　　韩非说：“谢谢。不过没人看上你弟弟，不如表姐介绍个名媛给我？呵。”
　　“这个包在我身上，届时我有很多姐妹都会出席婚礼。到时候一定给你介绍一个最好的。”郁凉没心没肺的笑。
　　
　　韩非转动着左手的玉石戒指。
　　这个表姐，从小就喜欢欺负自己。她一定是忘了小时候怎么欺辱他的了。
　　不知谁说过，欺辱别人的人，从来不记得。但被欺辱的那个，却永记在心。
　　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也是个记仇的人。
　　真是讥讽。
　　
　　“舅舅他们还好吗？”他寻了个话题。
　　“他们起码要超过比尔盖茨才肯罢休。”郁凉叹气。
　　“你妈妈呢？”
　　“更年期，非常暴躁，每天都与老爸争吵，但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一对模范伉俪。”
　　
　　韩非并不足以为奇，童年时，他就经常能看见舅舅来家里跟父亲诉苦，说妻子这不好，那不好。
　　每每这时，韩非都会庆幸，幸亏他的母亲早早死去，不然他肯定也得深受家庭之苦。
　　
　　当下郁凉说：“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记得了。”韩非温和的说：“全部不记得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当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六岁。郁凉将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骨折，在床上躺了有一个月呢。
　　
　　郁凉大喜过望：“非非，你真好。”
　　韩非轻轻笑。
　　
　　“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当然不，我还要赶下班车回去呢。家里一大堆事情。这种天气，该死的，竟然会下雪。”
　　“明天就化雪了，你结婚时一定是个好天气。”
　　
　　郁凉笑笑，站起来，从手提包中抽出一张大红请柬，“记得一定要来呀。”
　　韩非将请柬接过，翻开来看，新郎黄俊杰，新娘夏郁凉。
　　
　　韩非说：“我一定会去。对了，你婚礼时想穿什么礼服？不如我送你一套。”
　　“呀！”郁凉惊喜，“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的外婆当年可是最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呢。只可惜她一直做鬼衣。”
　　
　　“如今我也继承衣钵，靠它混口饭吃。”韩非说，“你喜欢西式礼服还是东方古典礼服？”
　　“我贪心啦，非非做的一定很好看，不如东西方各一套？”
　　“OK,没有问题。下个月15号是吗？我会赶过去。”
　　
　　他送郁凉到大门口，一辆豪车早已等候多时。
　　郁凉拉着他的手，不舍的说：“非非，从前我经常欺负你，现在想想真是不该。实在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
　　韩非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竟如此温柔，“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郁凉，祝你幸福。”
　　
　　两人紧紧拥抱。
　　车子快要发动时，韩非突然抓住车门，低声问：“郁凉，你还记得谈笑吗？”
　　“谈笑？”郁凉蹙眉，好一会她才拍拍脑袋，“是你那个家庭教师？”
　　“对，就是他。”韩非的手指又攥紧了，死死的扣住车门，声线不稳，“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郁凉摇摇头，“谁会记得那么个小人物啊。怎么，你找他有事？”
　　
　　韩非难掩失望，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他说：“不，没有事。路上小心。”
　　“嗯呢。拜拜。”
　　“再见。”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雪很快就融化了。
　　低温了几天后，气温迅速升高，终于又恢复了炎夏季节该有的温度。
　　汗水，蝉鸣，燥热，灰尘，皮肤的气味。
　　
　　韩非又恢复了正常作息，每天在家与莲花两点间穿梭。
　　BEN跟冬阳很久都没有来找自己了。
　　想到冬阳，韩非心里就有个小疙瘩，那天他怎么会那样失控呢？根本就不关冬阳的事啊。
　　不知道他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得找个机会道歉才行。 
　　这天下班时，才六点多，韩非见时间还早，便打算去找冬阳。
　　
　　他给冬阳打了个电话，是一个老妇人接的，她是冬阳的祖母，说他们正在医院。
　　“医院？谁受伤了吗？”韩非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啊，是阳阳的祖父。”
　　
　　韩非听，见不是冬阳，便放了心，买了一堆补品去医院看望他们。
　　
　　炎热的夏日夜晚，医院花园里的蔷薇花开的正好，细碎的花瓣撒在他的白棉衬衫。
　　韩非按着老人给的地址，敲开了病房的门。
　　




郁凉（二）

　　来给韩非开门的男孩并不是李冬阳。
　　韩非说：“我找李冬阳。”
　　“我就是李冬阳，你是谁？”男孩皱一皱眉，疑惑的看着他。
　　
　　韩非拿出记着地址的纸条，仔细看，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李冬阳先生在吗？我是来看望他祖父的。”
　　男孩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说了，我是李冬阳。啊——”男孩忽然恍然大悟，“你……难道是盲人？看不见我？”
　　
　　韩非已觉不对劲，他径直走进病房，看见老人躺在病床上，刚服完药，陷入睡眠。
　　从洗手间走出来的老奶奶看见他，问：“你是？”
　　“奶奶您好，我就是刚才给您打电话的那个人。请问冬阳在这里吗？”韩非有礼貌的问。
　　
　　老妇人迷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门口那个男孩一眼，奇怪的说：“那个就是我孙子冬阳啊。”
　　韩非一怔。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接，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淡：“韩非？”
　　“我在你祖父的病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那男孩的确是真的李冬阳，我替他验了DNA。本来以为人已经死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窜出来了。”那头声音有些疲惫，“他们已经忘了我。这没什么。反正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你在哪里？”
　　“在你家门口。”
　　“我马上回去。”
　　
　　韩非挂掉电话，什么话都没说，掉头就走了，留下屋内几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病床上的老人缓缓的说：“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老妇人不解。
　　“不知道，好像挺重要的，但是不记得了，唉，真是老了啊。”老人叹息。
　　一家三口又其乐融融。
　　
　　韩非到了家，远远就看见冬阳坐在石阶上等候。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行，脸埋进臂膀中，久久的不动弹。
　　
　　韩非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冬阳。”
　　冬阳抬起头来，对他笑笑，“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想到你这了。你不开心的话，我马上就走。”
　　但是韩非却捉住他的手腕，很温柔地说：“李冬阳，要不要拥抱一下？”
　　
　　冬阳在那一瞬间，觉得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像韩非那么好，立刻站起来，与他紧紧相拥，许久许久都没分开。
　　韩非说：“你不要失望，人与人的感情本来就脆弱，就算是血缘也未必牢固。忘了从前，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用那种令人感到可靠的口吻在冬阳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安抚他。
　　
　　良久，他们才分开。
　　冬阳突然露出坏坏的笑容：“韩非，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很适合叫床。”
　　
　　韩非翻了个白眼，“如果你在下面的话，我一定会叫给你听。”
　　“你说真的？”冬阳星星眼。
　　呜哇！他的老婆要叫床给自己听～?，啦啦啦啦啦?！哇喔?！冬阳的眼睛中冒出了心型。 
　　
　　韩非看见他色迷迷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他开始巨后悔，为毛啊，为毛刚才会被他的可怜样骗了啊！
　　太阳他这只死壁虎！
　　
　　“等你洗白白在床上躺好，我再叫给你吧。”后面一句他没说出来，叫给猪听也不叫给你听。
　　等等，他为毛要一只壁虎洗白白躺床上？为毛还拿壁虎跟猪比？难道他韩非已经沦落到□的地步了吗？
　　韩非开门的手开始抖起来，他表面看起来没事，其实心里已经呕了快三升血。
　　
　　“没事的话就快滚回家吧。”他面无表情道。
　　
　　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背后揽过来，冬阳在他耳边轻轻地笑：“太太，我现在没有家了嗳！怎么办呢？呜呜呜呜，老公我好可怜啊。”
　　挤出两滴鳄鱼泪，冬阳惨兮兮的哭道。
　　为了带出效果，他还制造了幻像，下雨天，桥洞下，衣衫破烂的李冬阳扶着一把破竹骨伞，抖抖索索的卷在破棉花堆里发抖。
　　
　　韩非圣母了，韩非大脑被壁虎啃了：
　　“那就把东西搬来，跟我住一起。”说完后，他推开了大门，走进院子里，走两步，又停住。
　　再等等，我刚才说什么了？要他……跟我一起住？
　　
　　韩非机械的回过头。
　　冬阳好像听到他的脖颈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是吧？”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嘿嘿，我没听见，我啥都没听见，我就听见老婆你说让我跟你住一起！”
　　“去死！”
　　“我死了你就成了寡妇了，到时候邻居在你胸前挂个大牌子，贞节牌坊！你敢偷汉子，把你浸猪笼！哦活活活活。”冬阳笑的颇为奸诈，又制造幻象。
　　
　　可怜兮兮的韩非，发丝凌乱，跪在地上，胸口挂一贞节牌坊。
　　围观的邻居们都往他身上吐口水，扔臭鸡蛋，烂西红柿：“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你家老公刚去世没一个月你就勾搭野汉子！贱人！我们要把你浸猪笼！”
　　韩非大叫：“雅蠛蝶，雅蠛蝶！”
　　
　　冬阳看韩非脸越来越白，见好就收，立刻消除幻像，嘿嘿笑。
　　“老婆，你也看见了吧？不收留我，你会有什么下场。我可没吓唬你啊！”
　　
　　韩非的脸绿了。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马马上给我滚蛋！”
　　
　　大门哗一下关上了。
　　几分钟后，冬阳变成蜥蜴大爷从门缝里爬了进去。小尾巴得意的翘起来：我靠，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拦得住本大爷吗？
　　绝对没有！
　　
　　无耻下流色狼的死壁虎就这样住进了韩家。
　　（PS：壁虎，老板对阳阳的爱称）
　　
　　韩非上班，死壁虎就给他打杂。
　　韩非要去旅行，死壁虎就抱大腿痛哭流涕，你是不是嫌弃我啊，你要是不嫌弃我的话你就带我一起去啊，你是不是也嫌我是个怪物啊？呜呜呜呜呜呜！
　　韩非出门买菜，死壁虎开着奥拓进菜市场，撞飞了一只老公鸭。
　　韩非为男客人量身时，死壁虎学着ben的样子叉腰跑上去，把那人骂的狗血淋头哭着答应以后一定会重头改造好好做人坚决不会再来这里偷老板便宜吃。
　　韩非洗澡，死壁虎第N次开错门，然后留着鼻血被韩非踢飞出去。
　　
　　韩非给他做了件T恤，后面绣着四个大字：冬阳是猪。
　　死壁虎穿了一星期没有换，味道熏得十里之外都能闻得见。
　　
　　韩非不爱吃饭，死壁虎就整天趴在厨房里研究菜谱，一样一样的试菜，直到韩非说：“嗯，好吃。”时，死壁虎摸摸脸上的灰，欣慰的笑了：喔哇！老婆终于表扬我了！~\(≧▽≦)/~啦啦啦。
　　
　　晚上睡觉时，死壁虎不止一次爬进老婆被窝，然后被踢出来。
　　每一次，壁虎都发扬不屈不挠越战越勇的精神，搓着手又跳上他的床：“宝贝，我来了~~嘿嘿！”
　　
　　“哈罗，老婆，我放学了，今晚吃什么呀？”死壁虎的声音，像打了催情剂一样。
　　韩非正在做晚饭，听到声音，第一时间就翻了个白眼：“捡钱了？这么开心？”
　　
　　“啦啦啦，老婆，好香啊，你在做什么？”一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搂住了老板的小蛮腰。
　　呜呜呜，冬阳感动的要哭了，没想到他也会有这种居家日子，下班回来，老婆接过他的公文包，然后像小猫咪一样甜甜的说：啊那他，你回来了，今晚吃什么呢？
　　
　　冬阳鼻血流了出来。
　　韩非看他那个样子，气又不打一处来，一脚踢飞了他：“滚出去，别妨碍老子做饭。”
　　
　　二十分钟后。
　　“你TMD别再偷吃了好不好？日！饭还没吃，菜都给你吃光了！”李太太被逼爆出粗口，拿着菜勺轻轻敲了下那只偷吃的爪子。
　　“呜！痛！老婆，我饿了嘛！今天上学很辛苦唉！需要及时补充脑部营养！”死壁虎强词夺理。
　　
　　“我管你，给我滚出去，再不出去今晚就让你喝涮锅水！”李太太板起脸，心里流血泪。
　　为什么？为什么？李冬阳明明不是这样子的？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只臭流氓！
　　就像那个谁，那个BEN!
　　
　　“不要！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冬阳哭哭啼啼的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从料理台上偷一块肉放嘴里。
　　老婆啊老婆，我要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啦啦啦！
　　
　　一顿晚饭，吃的像打仗。
　　吃完晚饭，就是重头戏了。
　　李太太沐浴！
　　
　　韩非拿着衣服走进浴室，脱掉衣服，跨进浴缸里，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刚一动，嗳？背后怎么软软的？
　　一回头，正是李冬阳咧着嘴对他笑！
　　
　　“哇！”韩非惊得跳起来，指着他，颤声问：“你、你他吗的怎么会在这里？”
　　“嘿嘿。”冬阳神秘兮兮的笑，笨蛋老婆，他是谁？他可是蜥蜴大爷啊！只要变成壁虎，哦，不对，是蜥蜴，事先躺在浴缸里，等韩非脱光光时，他再现出真身。
　　嘿嘿，这世界还有比他大爷更聪明的吗？
　　
　　李冬阳一把将韩非抱住，放在大腿上，笑眯眯道：“老婆啊，我们今晚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了？”
　　韩非气得一巴掌摔到他头上：“做你个毛！滚蛋！”
　　一边说还一边在他大腿上挪着身体。
　　
　　冬阳脸色一僵，一把摁住他：“乖，老婆，别动！就这样坐着，听话！”
　　他倒吸了口凉气，MD，这段时间是不是积的太多了？怎么这么容易就有反应？
　　
　　韩非不是傻子，靠的这么近，很快就感觉到了大腿下面那块突兀的硬XX。 
　　他白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李冬阳，你这个畜生！”
　　冬阳克制住小腹中的骚动，雾气氤氲中，他的眼里只有韩非的红唇，小巧的，粉红色的嘴唇。
　　
　　如果，咳，他只是说如果，把自己的XX放进韩非的嘴里……然后……然后让他帮自己KJ……
　　冬阳再次喷鼻血。
　　那肯定爽死了！
　　
　　既然不能做下面，那上面……是不是就代表可以呢？
　　抱着这个侥幸心理，冬阳一下子摁下了韩非的头，邪恶的说：“快点，含住！”
　　韩非一愣，反应过来后，他笑了。
　　
　　那一笑，让李冬阳硬到了极点。
　　韩非舔舔嘴唇，眼角上挑：“想让我帮你KJ？”
　　
　　“嗯嗯。”冬阳傻傻的点头。
　　“好呀。”软软的声音，尾音拖的长长的。素净的手指在他胸膛上划着圈圈。
　　
　　冬阳等不及了，他刚想催促，韩非的手机突然响了。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冬阳先沉不住气，娘的！到底是哪个烂人！害得老子不能跟老婆亲热了？我靠！整死你！
　　
　　他跑到客厅里，抓起手机恶声恶气的问：“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道沧桑的男声：“韩非吗？我是舅舅。”
　　
　　“……”冬阳将手机递给韩非，“你舅舅。”
　　
　　韩非呆住。
　　“舅舅？”
　　“你最近有时间吗？回来一趟。你表姐她……她死了。”
　　




郁凉（三）

　　到了C市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亲戚们都拥挤在灵堂里，灯火通明的祭奠。冥币碎片和燃尽的香灰漫天飞旋，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火气。
　　灵堂之上，挂着一大副遗照，郁凉的笑容那样甜美。
　　
　　韩非一出现，就引起一阵轰动。
　　所有人都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他，窃窃私语声源源不绝。
　　
　　“这不是韩老爷的遗孤吗？”
　　“的确是。”
　　“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他的模样真是好，与他那去世的母亲简直一个模子刻下来的。”
　　“可怜啊，小小年纪丧母，长大后父亲又被火烧死。估计是怕触景伤情才不回来的吧？”
　　“这不，韩家又死了人，莫非是祖上造了孽，让韩家子孙偿还哦……”
　　
　　韩非穿过人群走进内厅，郁凉的尸体躺在水晶棺中，被玫瑰花包围着，穿着簇新的红绸缎寿衣寿鞋，面容僵硬。
　　他站在一旁，突然觉得非常疲倦，只想回到家中好好睡一觉。
　　半个月前，郁凉还那样鲜活，兴高采烈的告诉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只是弹指功夫，她竟去了极乐。
　　
　　门被推开来，是舅舅。
　　中年男人憔悴消瘦，两鬓斑白，完全看不到往日商场枭雄的风采。
　　他看见韩非，愣了愣，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情绪有些激动：“非非，你长高了。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韩非点点头，他感到喉咙火辣辣的疼。
　　“表姐她……为什么？”
　　“溺水……溺水死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天前……”
　　
　　舅舅摘下眼镜，老泪纵横。
　　他说：“你舅母受打击太大，情绪比较激动，不好见客。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舅舅，您节哀。”
　　
　　韩非来到水晶棺旁，盯着郁凉看。女子已死两天，嘴唇有些乌青，脸上的皮肤惨白的像一张纸。
　　舅舅说：“你赶路也累了吧？先去休息，后天我们给……给你表姐入土为安。”
　　
　　他叫仆人带韩非去客房休息。
　　临走时，他对韩非说：“非非，明天你去祭拜一下你的父亲，都这么多年了……”
　　韩非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去的。”
　　
　　客房，八年前来舅舅家玩时，他在同一间客房住过。
　　还是那张大床，那张白色沙发椅，雅致装潢，圆玻璃桌上摆着一束红玫瑰，已枯萎。
　　
　　老仆人一边铺床一边念念道：“凄惨……小姐被捞上来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唉……”
　　苍老浑浊的叹息声，仆人用眼角瞄向韩非，这个传说中的大少爷，模样真是比女子还好看。
　　听郁凉小姐说，韩非的母亲在分娩的那一晚，曾梦见一条大河，那河水平静宽阔，绕过山川平原，蜿蜒而行，漫进韩家门栏，当堂穿行而过。河面上漂浮着许多赤红的莲花，一朵一朵，像红色的灯笼，漂浮向远方。
　　之后醒过来，便生下了韩非。
　　小少爷刚出生，夫人便去世了。
　　韩老爷也算钟情，一直未再娶妻，一人将韩非养大。
　　不到二十岁，又被大火烧死了唯一的亲人……
　　也难怪他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怕是被这片土地伤到了。
　　
　　韩非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想不起郁凉的脸了。
　　这种对感情的控制，不轻易让自己难受的性情，倒是和他父亲极其相似。
　　他睁开眼，问仆人：“小姐的未婚夫怎么样了？”
　　
　　“什么未婚夫？”老仆人不解的问。
　　“？好像叫黄俊杰，是一个当律师的。不是说这个月15号结婚吗？请柬都发给我了。”
　　韩非皱皱眉头，仆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啊。
　　
　　老仆人摇摇头，“是那个律师啊，怕是小姐自作主张说要结婚的吧！老爷太太都不允许呢。”
　　“为什么？”
　　“黄律师虽然人不错，但是很穷，是个农村出生的孩子。老爷太太怕小姐跟着他吃苦。”
　　
　　应该是怕辱没了韩家的门面。
　　韩非心里明白自家舅舅是什么人，他们的门户之见非常严重，思想传统，韩家子女结婚，首先就要门当户对，否则一切免谈。
　　郁凉给自己请柬，怕是准备私下结婚吧。这个表姐，一直都不像普通大家闺秀那样中规中矩，她有自己的思想，会独立思考。
　　
　　“小姐走后，黄律师有没有来？”
　　“来过几次，老爷不让他进门，他就走了。”
　　
　　韩非沉吟半晌，说：“小姐真的是自杀吗？警察没有来调查？她死前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老仆人蓦然心惊，这个少爷难道在怀疑小姐是被人谋杀的吗？
　　
　　他说：“警察来调查过，法医鉴定的确是自杀。小姐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出事那晚她说要去花园里走走。然后就不见了，等我们再发现她时，她就……在后山的湖里漂着，已经死了！”
　　
　　老仆人是看着郁凉长大的，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他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韩非不愿看到人的眼泪，他挥挥手，让老人下去了。
　　
　　这时候，才是凌晨两点半。
　　屋外已经没了声响，宾客们都回去休息了。
　　舅舅来过一次，跟韩非聊了些从前的事，也回房间安慰舅母了。
　　
　　问了关于黄律师的事，舅舅的反应很激烈，拍桌怒骂：郁凉就是死也不允许跟他结婚，辱没韩家门面！大逆不道！
　　韩非看舅舅是这样的反应，觉得无话可说，只能推辞说休息，请他出去了。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呼吸又些艰涩。
　　大衣口袋里，有个小东西探出了脑袋，黑黑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见美人没有动静，以为他睡熟了，连忙顺着他的大腿滑了下来。
　　几秒钟后，裸体的冬阳从衣橱里找到一件睡袍套上，来到韩非的身后，将他环进怀里。
　　
　　韩非睁开了眼睛，并不惊讶，问：“什么时候跟来的？”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冬阳曾提出跟他同行，被他拒绝了。没想到还是跟来了……
　　
　　“才来，你还好吗？”冬阳温柔的问。
　　“嗯，没事。”他懒懒的答着，推开冬阳，喝一口茶，用左手撑着头，倦懒的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好像很累的样子，冬阳望着他想。
　　看着看着，冬阳身子突然往前一探，亲了亲他的唇。
　　韩非被他的举动惊醒，睁开双眼时，脸意外的红了起来。
　　
　　“别闹。我累了。”
　　“好的。”冬阳放开他，欣赏着他脸红的姿态，淡淡的说，“你舅舅家原来这么有钱。”
　　韩非不咸不淡的说：“父亲死后遗产都给了舅舅。”
　　“你怎么不要？你是他亲生儿子。”
　　“那东西对我来说不重要。有没有都一样。”
　　
　　人对物质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停。除非你经历过一些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你就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他缓缓的喝了一口茶，没再说话。
　　冬阳迟疑半晌，才问：“韩非，你跟你表姐感情如何？”
　　“还可以。怎么了？”
　　“如果我告诉你，你表姐是死于自杀的呢？”
　　
　　韩非放下茶杯，与冬阳对视：“怎么说？”
　　“你的舅舅，向所有人掩盖了这个消息。你表姐死之前，曾经给父母留下过一封遗书，说是不同意她跟俊杰结婚，她就用死来报复。你舅舅发现之后，怕这种消息辱没了自家的声誉，就骗大家说是意外。”
　　
　　韩非沉默。
　　
　　一阵冷风吹进室内，有些凉意。
　　韩非站起身来，去关窗。月朗星疏，花园里的玫瑰花吐着幽暗的清香，绕之不去。
　　突然，被月光笼罩下的花园里，那个穿红色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乌漆长发，脸色惨白。
　　她在月光下飘荡，轻声哭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韩非惊住了。
　　他已认出那人是郁凉。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从窗户上跳下来，朝女人走去。
　　
　　冬阳见情况不对劲，刚想奔去阻止韩非，突然，肩膀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那人在他耳边说：“跟我回研究所，不然我就对韩非下手了。”
　　冬阳回过头来，竟是瑞克。
　　




郁凉（四）

　　郁凉走到一棵大树下，红色连衣裙轻轻摇曳。
　　她站在那里，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那夏夜里特有的虫鸣声都逐渐稀薄，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韩非上前一步：“郁凉。”
　　郁凉转过身来，她的脸让韩非吃了一惊。
　　原本娇媚的容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五官，青色的皮肤，上面长着许多细小的鳞片。
　　
　　这时候，有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穿着黑色斗篷，帽沿遮住半边脸，只能看见他秀气的鼻尖，单薄的唇线。
　　他站在郁凉身后，弯着腰，垂着手，嘴唇离郁凉的脖子很近。
　　嘴唇蠕动，好像在低语着什么。
　　
　　郁凉点头，再点头。
　　黑斗篷嘴角上扬，那样狡黠的弧度，让韩非心里一凉，三两步冲上去：“BEN。”
　　
　　很久之后，韩非已经忘了郁凉的模样，但BEN当时的样子他一直记得很清楚，脸色苍白，嘴唇也苍白，水蓝色的眼睛，眼神很疯狂。
　　
　　他眨了眨眼，大力扑向韩非，“哇！宝贝呀，人生何处不相逢，想死你了。”
　　整个人几乎吊在了韩非身上。
　　
　　韩非推开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心有灵犀咯。”
　　
　　“说。”
　　
　　“哎呀，讨厌啦，这么久没见，宝贝你怎么还是这么凶。人家想你嘛。”BEN娇滴滴的呶起嘴，像一个撒娇的小女孩子。
　　
　　韩非不是不会欣赏美人，只是知道这一个是蛇蝎美人后，他更喜欢家里的那只傻壁虎。
　　说到傻壁虎，那家伙怎么没跟上来？
　　
　　推开BEN，他走到郁凉面前，握住她的手。
　　手是有温度的，说明她不是死人。
　　
　　“你还认识我吗？”韩非问。
　　郁凉垂下头，轻声说：“你是非非。”
　　
　　韩非开门见山：“是怎么回事？说。”
　　
　　“我没死。”
　　
　　韩非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骗我。”
　　“他是谁？”
　　“黄俊杰。他骗我。我们明明说好要死在一起。我在水底下等他那么久，可是他没有下来。他骗我，他早就想我死了……”郁凉说着说着，痛苦的掩住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指缝间溢出来。
　　
　　“因为爸爸妈妈不同意我跟穷律师结婚，我们就打算在私底下举办婚礼，可是还是被爸妈发现了。他们把我关起来，不允许我再跟他见面，还要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有钱人。我不愿意，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逃了出去。俊杰跟我约好在后山见面，商量之后觉得走头无路——逃的再远也会被韩家找到。只有死。”
　　
　　那晚，月亮也是这么美，后山小树林中，一对年轻的恋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走头无路。
　　
　　后来，郁凉说：俊杰，不如我们一起死吧。
　　死了，就没人再能阻拦他们，他们就能自由的在一起了。
　　俊杰没有说话。
　　郁凉以为他不愿意，急的哭了出来：怎么，你不愿意吗？你不是经常说爱我爱到可以付出生命吗？我们现在就一起死好不好？
　　
　　想到以后会被父母捉到，再嫁给别人，郁凉就惊惧的全身发抖。
　　不要，死都不要嫁给别人。除了俊杰，谁也不要！
　　
　　她的小恋人想了很久，才迟缓点头：好的，我们一起死。
　　郁凉感动的哭了。
　　他们再次紧紧相拥，宝贝，这是我们在人间最后一次拥抱，请你紧紧拥抱我。
　　
　　死的地点就在眼前。
　　那片湖水，深的可以淹没一个八尺男儿。
　　
　　郁凉握紧黄俊杰的手，说：我们一起跳下去。
　　黄俊杰说：你先跳，我跟着就来。
　　郁凉怀疑的看着他。
　　
　　黄俊杰的手指温柔的穿过她的长发：傻瓜，你还不信我吗？
　　那眼神如此深情款款，绝望中的郁凉早就丧失了平时的理智。
　　
　　她点头，平静的说：好。
　　
　　水花四溅。
　　郁凉像一条美人鱼一样，跳入了湖中。
　　冰凉的湖水疯狂的涌入她的嘴，眼睛，耳朵，胸腔被水的压力挤压的难以呼吸。
　　但是她很平静，没有害怕。
　　
　　不久之后，他们将会永远拥抱在一起。
　　
　　郁凉沉在水底，等待着她的恋人。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她的恋人还没有下来。
　　郁凉不安，想浮出水面催促他。
　　
　　可是，她刚有动作，身体就被一双手用力按住了。
　　是往下按的。
　　那双手死死的摁住她的肩，让郁凉不能丝毫不能动弹。
　　
　　郁凉的心顿时沉入无间深渊。
　　
　　水花高高溅起，溅湿了那男人的面孔。
　　他表情狰狞，站在浅水区，用力将郁凉的身体往水底按。
　　
　　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还差一点，他就可以永远摆脱这个女人。
　　她一定是疯了吧？竟然还要自己跟她一起死？
　　他早就想她死了！
　　跟她在一起，永远都被她家人嘲笑。而且，当初跟她在一起，看中的只有韩家的财产。看现在的情况，他根本就没办法得手。
　　他原本以为郁凉被关起来，两人就算结束了。
　　以后，他可以与那个张家的小姐结婚——张家人不嫌弃自己出身卑寒，待自己如亲生儿子。张小姐也貌美温柔，虽然张家不如韩家有钱。
　　
　　可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还会找自己，并且还要自己跟她一起死。
　　她这个疯子！
　　谁要陪她一起死？要死她自己去死！
　　他的命，还要留着以后享尽荣华富贵，他黄俊杰要死也要死在温暖豪华的床上。
　　而不是这里，冰冷的湖水里，陪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女人一起死。
　　
　　他深知，只要郁凉不死，他就不会解脱——该死的，当初怎么会看走眼？这个女人无比难搞，交往时就占有欲极强，自私暴躁，稍有不如意就大发雷霆。平时工作的女同事稍稍跟自己走近点，只要被这女人发现，就会不休不止的吵闹好多天。
　　
　　他受够了！他要她死！
　　死吧！死！死！死！
　　
　　这样想着，他手的力气就更大了。
　　渐渐的，水下的人不动了。
　　
　　湖面平静无波。
　　一轮圆月高悬明空。
　　
　　黄俊杰松开了手，将她推向了深深的湖底。
　　他拧干衣服上的水，头也没回就走了。
　　
　　可怜的郁凉，她死也想不通，深爱的恋人为何会杀死自己。
　　
　　韩非听完她的话，点烟的手有些颤抖。
　　啊，是的，这种所谓的高尚情感，他曾经也被迷惑过。甚至……
　　
　　他将烟放在嘴边，压低了声调：“那么，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郁凉说：“当时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我躺在水底，听见他不屑的唾弃声，他远走的脚步声。我发誓，如果这世间有鬼，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然后——”
　　
　　“然后我就把她救上来啦！”ben讨好的凑过去，邀功似的看着他，“你难道不亲我一下表示感谢咩？”
　　
　　韩非皱眉，他不认为BEN有那么好心，这个少年，他不懂善恶，感情也少的可怜，人命在他眼里更是卑贱如草，救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过来一下。”他不由分说，拉着BEN来到角落，不等开口，BEN就抢白了。
　　
　　“我救她是因为她长的有点像你。她的脸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湖里的有毒水草腐蚀的吧。喵，快来吻我。”
　　
　　“她为什么会在假死于棺材中？”
　　
　　“哎呀，讨厌，人家怎么会知道呢？嗳，你不是在怀疑人家吧？我可是什么都没干哦！我把她从水里救上来之后就走了。今晚我在韩家大宅外游荡，嗅到了你的气息，就溜进来了……没想到你真的在吖——”
　　
　　“够了。”韩非叹了口气，“你究竟想做什么？”
　　
　　ben悠悠自在的说：“我想做什么？我只是在做自己必须做的事。你别那么紧张，就算她死了，你也不会太伤心，不是吗？你这个人，感情稀疏的很。”
　　他脸上挂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仿佛在嘲笑韩非的假慈善。
　　
　　韩非没有反驳，BEN说的没有错，就算郁凉死了，他也没有太伤心。而一开始的悲伤感觉，不过是近些日子自身的脆弱而已。
　　又或者，郁凉的遭遇与自己产生了共鸣。
　　
　　他掐灭了烟，回到郁凉跟前。
　　
　　郁凉已经平静下来了，她说：“我的脸，变成这样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说？”
　　
　　“我被救上来之后，意识根本就不清楚，后来就昏迷了，再醒来之后，就躺在了棺材里。原来大家都以为我死了，呵呵。”郁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表情凄然，“容貌这东西，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郁凉最爱美，但是现在她告诉自己不在乎容貌了，这无疑是下了什么决心。
　　
　　韩非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说说，以后要做什么？”
　　多此一问，以郁凉的性格，大概会复仇的吧。
　　
　　果不其然——
　　“杀了他。”郁凉双目猩红，满是凶恶与憎恨，里面没有丝毫理智。
　　她一定要复仇！
　　问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她在水底好冷，等了那么久，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杀掉自己。
　　
　　韩非沉吟半晌，他说：“这真的是你最想做的吗？郁凉。”
　　“是的。我想这样做。”
　　“好的。我交你一个办法。”韩非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一支绣花针，淡淡的笑了。
　　
　　“将绣花针挨着血管扎进去，它会顺着人的血液流动慢慢往上游，然后蹿到人的心脏部位，一针扎下去。人的眼睛立马变成血红色。然后会在极其痛苦的感觉中缓缓死去。”
　　
　　郁凉毕竟还是女人，她听完之后，浑身竖起了寒毛。
　　ben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甚至露出崇拜的表情。
　　
　　郁凉仔仔细细的看了他半天，才缓缓的说：“非非，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因为背叛的人，都该死。”
　　
　　***
　　
　　黄俊杰坐在沙发上，惬意的品着法国1982年的干红。
　　豪华公寓里，爵士音乐缓缓流淌，他对着空气，优雅的举杯：cheers。
　　
　　自从杀了那女人之后，他一点也没觉得良心不安。
　　没做噩梦，没发抖。有的只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今天，他去了一趟韩家，装模作样的大哭一场，虽然毫不意外的被撵了出来，但是戏已做足，加上韩家好面子，根本不可能对外公布自己与郁凉的关系。
　　
　　不公布，就代表没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世界便不会有人知道，自己是个凶手。
　　不不，他不是凶手，他只是自卫而已。谁叫那个疯女人幻想自己跟她一起死。
　　
　　CD机里，有个女声慵懒的唱着：
　　
　　如果你爱我，就不要让我走。
　　如果你不爱我，请不要伤害我。
　　为什么总是相互冷漠？
　　为什么总是低头不理睬我？
　　我说你总是不真心待我……
　　
　　你再也不能见到我，
　　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歌……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会在十五分钟后，命丧黄泉。
　　
　　歌声停歇之后，黄俊杰下楼去买烟。
　　他走到楼下马路对面的商店，买了一盒希尔顿。
　　抽出一根放到嘴边，一边给张小姐——未来的妻子打电话，说着甜言蜜语。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身边的喘息声。
　　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应该躺在棺材里的女人——郁凉。
　　不，那怎么会是郁凉？她的脸都腐烂了！
　　
　　刹那间，黄先生的腿软了。
　　电话掉在了地上，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亲爱的，你怎么了？喂喂喂？亲爱的？”
　　
　　啪，电话被高跟鞋踩碎。
　　郁凉眼睛像是灌了血那样红，粗粗的喘息着。
　　
　　那双眼睛就像黄俊杰杀死她时一样，愚顽又恶毒。
　　她就站在他面前，右手心里攥着一枚绣花针，手臂下垂。
　　
　　她的嘴唇呈现出青色，五官扭曲，脸容爬满了青色鳞片。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纯白外套，头发半长，温柔的洒在肩上。
　　黄先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将看着他。
　　他也定定的看着自己。
　　
　　黄先生张大眼睛，他听见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郁、郁凉……为什么？”
　　
　　郁凉没有说话，死死的盯着他。
　　韩非站在一旁，看着黄先生，抿唇而笑，眼神微微疯狂，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背叛的人，都该死。
　　
　　郁凉挪动脚步，慢慢来到黄俊杰面前。
　　她的眼里涌出大片泪水，伤心的看着她的恋人。
　　
　　原本准备好的问题，她竟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郁凉眼角带泪，对他张开双臂：“来，亲爱的，来。”
　　
　　黄先生拼命的摇头，吓得跌坐在地上。 
　　
　　“不要杀我，郁凉……不要杀我……求求你。”
　　
　　郁凉凑过去，抱住了他，将腐烂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哭着微笑，“我怎么会杀你呢？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呀。”
　　“不！不！不要杀我！”
　　“别怕，别害怕。我爱你，我只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郁凉的手也开始腐烂了。她将手掌贴近恋人的心脏，韩非给她的绣花针并没有用到。
　　黄俊杰的眼神渐渐迷惘了，很快就温驯的伏在她怀里，叫她：“郁凉，郁凉。”
　　那种表情，就像那些被冬阳他们入侵的人一样，呆滞，毫无生气。
　　
　　韩非回头，BEN在远处对他耸耸肩，摊手，表示不是他什么也没干。
　　
　　突然间，郁凉的身体开始抽搐。
　　一股绿色的粘液物从她嘴里，眼睛里，鼻子里渗出来。
　　那液体一碰到人的肌肤，就开始剧烈腐蚀。
　　
　　很快的，她的双腿就被腐蚀成了一汪红绿相间的血水。
　　粘液物流到黄俊杰身上，他也开始腐烂。
　　先是双手，然后是上身，下身，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
　　
　　郁凉在完全化成一滩血水前，轻声说：“非非，谢谢你。再见。”
　　她终于如愿以偿，与恋人死在了一起，甚至比死亡更亲密，融化在了一起。
　　
　　韩非没有扑过去救人。
　　他望着他们渐渐融化，由惊愕转为最后的淡然。
　　郁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与黄俊杰一起死，他为何要阻拦呢？
　　
　　BEN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还真宠她，放纵她的任性，你可知道，如果被警察发现，你会倒霉的。”
　　
　　“不是有你吗？”
　　“哼。”
　　
　　BEN撇撇嘴，突然又问道：“韩非，怎样的结局才算皆大欢喜？”
　　“各得其所。”
　　
　　所有后事就由ben来解决。
　　
　　韩非心里明白，郁凉之所以化成血水，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那人是ben。
　　但是他没有询问ben。韩非本身就是个淡漠的人，他不喜欢知道别人的事，太麻烦了。
　　
　　他回到舅舅家，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桌子上只有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韩非，再见。
　　
　　




大揭秘（一）

　　布莱恩家族，是世界顶级医药生产商，企业领导人瑞克.布莱恩，不仅是商场枭雄，也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
　　
　　摩天大楼，高耸入云。
　　地下研究所内，秘密生物研讨会议正在召开中。
　　来自全世界各地的顶尖生物学家，科学家，都聚集在此。
　　
　　瑞克打开大屏幕，上面显示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李冬阳，另一张是ben。
　　
　　“这就是我们的研究对象，ZX，与ZX的复制品09号。ZX可以在瞬间入侵别人的脑部（内心），然后读取对方资料，作修改程式——造成对自己有利的状况。没错，他是我们从上古蜥蜴体内提取的蜥蜴基因，主要针对癌细胞的免疫疗法以及遗传基因治疗的研究。不过在研究过程中，却让我们发现了一个意外，ZX不仅仅具有强大的危机管理意识，他还具有超长生命、变身的能力。”
　　
　　一位尼日尼亚生物学家提问：“也就是说，他是蜥蜴人。那么他的生命体究竟有多长寿命？”
　　
　　“根据我们研究观察，起码有五百年寿命。”
　　
　　“真不可思议，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他的本体是蜥蜴。”
　　
　　“09号是复制品？”
　　
　　“没错，因为ZX的免疫力虽然足以应付外界的危机，但是也会侵蚀他自身的身体，是一把双刃剑。一开始我们没有发现他的附带能力，后来察觉后，为了解开ZX的能力之谜，又不能让ZX的原型受损，我们创造了09号。”
　　
　　“09号的本体是与我们相同的人类。他是五百个实验体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在ZX诞生8年之后，被完全创造出来，编号09。实验内容分别是：注射C基因，让C基因分裂，与人体完美融合。再将他放入人工子宫内重新接受保育，在这段期间中，我们阻绝一切声音及光线，极力不令他的的中枢神经产生作用，再完美的复制下ZX的所有能力。也就是说，09号是祭品，因为他迟早要接受肢体解剖，供我们研究。”
　　
　　坐在瑞克对面的金发女郎，翻开手中的资料，说：“为了继续C基因的研究，创造一种新人类，我们从ZX的血液中抽出了DNA的样本，再与药物完美融合，制造出一种新型药品，cabrite。cabrite可以改造人体，创造出与ZX一样优秀的能力——”
　　
　　瑞克推推眼镜，微笑：“各位，人类永生的梦想将会实现，获选参加这项计划的你们，每个人都是创造神话的一员。”
　　
　　会议室内立刻议论声不断。
　　有人提出异议：“这就是你们所谓的‘C计划’？”
　　“是的，cabrite，简称C计划，你们将从我这里得到cabrite的样品，带回本国研究，记下实验体的变化，按时将报告交上来让大家共同研讨。”
　　
　　“这种拿活人做实验体的研究，是违背法律的。”日本科学家正义凛然。
　　
　　瑞克合上笔记本，冷笑：“长野教授，你别在这里装正义战士了，你们去年的人体改造实验难道是拿死人做的研究？”目光扫视全场，他一字一句道：“法律方面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们既然已经参与了这项计划，最好想清楚你们的立场。泄露研究内容的人，最好想清楚你们的下场。”
　　
　　全场默然。
　　
　　瑞克站起来，对金发女郎说：“玛丽，一会将cabrite的样品与成分发给这些教授。先跟我来一趟。”
　　“是的。”
　　
　　两人出了会议室，边走边谈。
　　走廊里到处都是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工作者，忙忙碌碌，连上司来了都没有注意到。
　　
　　玛丽将一叠报告递给瑞克，边走边解说：“这是09上交的资料——C计划改造3号者，夏郁凉C基因分裂失败，死状为自身融化。还有欧洲那边也有近十位实验体死亡，死因都详细记载在上面，BOSS要过目吗？”
　　
　　“一会放到我的办公室去。我有时间再看。”瑞克走进电梯，摘下眼镜，神情有些疲累。
　　
　　玛丽合上文件夹，关心的问：“瑞克，你还好吧？”
　　瑞克与玛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了。从小就有共同的喜好，热衷于科学研究，所以玛丽毕业后，就来到了瑞克的公司，做了他的助手。
　　
　　“我没事。”三天没有休息，身体已经抵达极限。
　　如果拥有ZX那样的能力，那么人类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衰弱吧？
　　生老病死都消失了，也不会因为病魔而被夺去最重要的人。
　　
　　“对了，关于韩非这个人……”瑞克突然蹙起眉头来，“调查的怎么样了？”
　　玛丽的脸阴沉下来，“完全没有得不到任何资料。所有从他身上采集下来的血液样本，头发，皮肤组织，不超过30分钟，全部自动消失了。”
　　
　　包括上次瑞克带回来的头发，他们共同目睹了那根发丝在器皿中神秘消失。
　　就像神隐了一样。
　　
　　“我们调查过他的家族资料，包括韩家的血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除了韩非本人。”
　　“他的父亲韩涌维在八年前因为一场大火丧生了，之后韩非便去了B市，开了一家服装店。”
　　玛丽汇报着她得来的资料。
　　
　　瑞克凝眉，沉吟半晌，说：“想办法把他弄进研究所来。”
　　玛丽惊愕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研究他？可是ZX与09号不会答应……”
　　
　　瑞克心有成竹的笑了：“玛丽，你还不明白吗？把ZX捉回来的原因……”
　　“啊！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轻易动韩非，ZX绝对不可能乖乖跟我们回研究。但是用韩非要挟他的话，他必定会服从我们的研究——听说他最近与韩非玩起了恋爱游戏。这个蠢货。”瑞克的眼里尽是讽刺的笑意，一个连人类都算不上的生物，竟然还妄想着被人爱？
　　
　　玛丽了然的点点头，她算是明白了瑞克的意思。
　　用双方牵制住彼此，这样，他们两人就都能服从研究，只要一直不让两人碰面。
　　
　　说到ZX,玛丽想起来，从他回来到现在，两人还没有见过呢。
　　她问瑞克：“ZX现在在哪里？”
　　
　　“在地下室里关着，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这只蜥蜴大概做人太久了，都忘了自己只是个实验体而已。”
　　
　　叮咚一声，电梯抵达顶楼。
　　
　　“最迟明天，把韩非带到研究所来。”
　　
　　***
　　
　　郁凉的事情，韩非丢给ben处理了，他从C市回来前，对ben提出，让他想办法让韩家人忘记自己来过。
　　ben很爽快的答应了。
　　
　　韩非回到家里，煮了浓咖啡，坐在沙发上喝着，感到疲倦。
　　失望吗？
　　当然不。生活本来就处处充满了失望。
　　
　　想起小时候看电视剧，一度里面的死亡镜头只是演戏，因为那些演员演完了这一出，又会在另外一出戏里复活，饰演别样人生。
　　死亡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但其实死亡就一直呆在我们身边，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等待时机，将我们带走，将我们的亲人，爱人带走。
　　
　　韩非放下咖啡杯，卷起裤脚，盯着小腿看了一会，又放下来。
　　他轻轻的合上眼睛，黑色衬衣下的胸膛不规律的起伏着。
　　
　　还要多久，才能解脱？
　　
　　左手伸进口袋，想拿烟出来，却摸到一个纸条。
　　韩非一怔，将纸条摊开来，是冬阳留给自己的。
　　
　　他对着字条发了许久的呆，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不知从何补起。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请问，韩非先生在家吗？”
　　
　　陌生的男人声音，会是谁？
　　韩非披上外套，走到客厅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名黑衣男子，一律带着墨镜。
　　
　　“你们是？”
　　“韩非先生您好，我们是来接您的。”带头的黑衣人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说：“瑞克先生说了，如果你想见李冬阳，就跟我们走一趟。”
　　
　　韩非接过照片，那人的确是冬阳。
　　冬阳的双手被一副手铐铐住，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墙壁。
　　
　　韩非几乎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他穿上鞋子，将门锁好：“我跟你们走。”
　　
　　一天之后，韩非抵达了布莱恩企业总部。
　　他站在摩天大楼下，身边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蓝天烈日，刺的双目生疼。
　　
　　黑衣人带领他进入大厦内部。
　　电梯不是往上面走，而是往下。
　　
　　韩非被三人包围着，稍有动作，就会引起几人的关注。
　　
　　突然，电梯内部的闭路电视打开，瑞克的脸出现在上面。
　　他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衬衣，眉目英俊，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凌厉。
　　
　　“你好，韩非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他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韩非点点头：“你好。瑞克先生。我来了，冬阳在哪里？”
　　
　　瑞克笑道：“别着急，我开完会就来见你。你先参观参观我们的研究所，一会会有人接待你。”
　　屏幕闪了闪，黑了。
　　
　　就在这时，电梯抵达了地下三层研究所。
　　电梯门缓缓打开。
　　
　　有个男声从不远处传过来：“玛丽，BOSS要我接待的人是谁啊？”
　　
　　韩非听到后，当场呆住，他如遇雷殛，瞪住那个说话的男人，过很久很久，用极低的，他自己都不置信的语气问：“谈笑？！”
　　




大揭秘（二）

　　韩非盯着那人，只觉得脑颅天灵盖被人硬生生的切开了，好像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明明酷暑季节，他却冻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不住的颤抖。乌黑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阴寒之气源源不断的从脚底升起来直击心脏。
　　
　　他死死的瞪视着那人，豁然推开三位黑衣人，直勾勾的朝他走去。
　　
　　谈笑一时被这个满脸戾气的男人震得傻了，懵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韩非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
　　
　　韩非来到谈笑面前，死死的盯着这张脸，一字一句道：“谈笑，你还认识我吗？”
　　谈笑一下子愣住了，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不知为何，腿都软了，眼前的男人虽然什么都没做，可是却让他害怕的发抖。
　　
　　韩非轻声道：“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在心里不断得默记着你，不断的回忆你，生怕把你忘了。”
　　谈笑闭紧了嘴巴不能回答。但是韩非的目光紧紧的盯在他脸上，看的他心惊肉跳。
　　
　　韩非伸手抚上他的脸，尖细的手指仔细的描绘着他五官轮廓，喃喃的说：“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你。每夜都在心里反复回忆着你的样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谈笑，我生怕自己忘了你。如果忘了你，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捏起谈笑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说：“谈笑，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呢？”
　　
　　谈笑嘴唇微颤，被他看的身子打颤，却又不能动弹，好久，才虚脱的说：“你是谁？”
　　
　　这一句“你是谁”，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震得韩非站立不稳，剧烈的眩晕涌上大脑，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
　　他脸色刷白，咬牙颤声问：“你……不认识我了么？”
　　
　　谈笑摇摇头，“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韩非心中就像被人捅了一刀，大痛，猛地抓住谈笑的衣服，吼了起来：“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八年前你亲手放火烧死了我，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你怎么能忘记！”
　　
　　韩非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烧死了？烧死了？
　　
　　一旁的玛丽牢牢的盯着韩非的脸。
　　她猛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你被人烧死了吗？”
　　
　　韩非粗暴的扫了她一眼：“闭嘴！”
　　
　　谈笑牙齿不住的打颤，唇紫脸青，咬住嘴唇，五官几乎挪位。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韩非，全身上下被冷汗浸湿了。
　　“我不认识你……”他固执的摇着头，“我不认识你……走开！走开！我不认识你！给我滚开！”
　　
　　他终于忍受不住韩非的碰触，猛地抓起身后的手术刀，用力朝韩非刺了过去，口中还嘶哑着喊道：“我不认识你！滚！滚！不要缠着我！”
　　
　　一向冷静自持的谈教授，竟然像疯子一样，攻击着陌生来客。
　　旁边的黑衣人见谈笑发难，迅速扑上前压制住了他。
　　
　　一时间，研究所里乱成一团。
　　谈笑在黑衣人的束缚下剧烈的挣扎着，青白的脸像见了鬼一样，挥舞着刀子不停的大叫：“我不认识你，滚！滚！滚开！！不是我的错！我不认识你！”
　　
　　韩非被玛丽往后拉着。他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谈笑。
　　玛丽一边抓住他的手腕，一边摁下传呼机，向瑞克通报：“瑞克，发现意外——”话未说完，她的手像被火灼了一般，烫的她连忙甩开韩非的手。
　　
　　然后，玛丽呆住了。
　　只见韩非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红的像要烧起来，把他的脸也映成了一种凄丽的红。
　　黑漆漆的双目里静静的流出红色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直勾勾的朝谈笑走去，衣衫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像着火的蝴蝶。
　　
　　他低低的呢喃着：“谈笑，八年前，你亲手放火烧死了我，现在还想再杀死我一次吗？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想像从前一样，把我烧死吗？”
　　
　　“我活着就是为了恨你。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恨死你。我生生世世恨死你。”
　　他的手朝谈笑伸过去，那双手已不复白皙，而是腐烂的皮肤，被大火烧焦的皮肤。
　　
　　谈笑的瞳孔渐渐扩散，连困住他的三个黑衣人都忍不住发抖着，忘了该如何阻止。
　　
　　韩非在笑，那笑，近乎艳丽。
　　所有人都没有见过有人会有他这种笑法，那种刻到了骨子里的笑容，太过绚丽，以致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了。
　　
　　“死吧。”韩非轻轻的说。
　　枯枝般的双手掐住了谈笑的脖颈。
　　
　　谈笑已无法动弹了，随着韩非的手碰到脖颈上，带来一阵火烧的灼痛。
　　他张大嘴，直直的瞪着韩非，感到身上的魂魄一缕一缕飘到体外，无法呼吸。
　　
　　突然间，电梯门打开，瑞克带人闯了进来，见势，怒吼：“快点救人！”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从他身后窜出来，迅捷奔到韩非身后，将手里的镇定药剂对着他的脸就喷下去。
　　
　　一瞬间，整个研究所内烟雾弥漫。
　　大家迅速捂住了口鼻，在玛丽的安排下撤出了研究室。
　　
　　韩非沉浸在报复中，根本就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直到他吸入了大量镇定药剂，视线越来越模糊，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招。
　　但他的双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死死的扼住谈笑的脖颈，力气却越来越小。
　　
　　瑞克捂住口鼻，下令：“把他带到催眠室，我马上过来。玛丽跟谈教授跟我来办公室。速度！”
　　下属得到命令，迅速分开两人，强制性将韩非从谈笑身上移开，被拖进了催眠室。
　　
　　而谈笑，已经三魂丢了七魄，呆滞的躺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瑞克不耐烦，大吼：“将他拖下去弄清醒，再给我带上来。玛丽，09回来了，有点不听话，将他扔到ZX的禁闭室，再上来跟我汇报情况！”
　　“是！”
　　
　　玛丽从楼梯下去，来到了三层禁闭室门口。
　　她全身湿透了，冷汗一直往外渗，几乎虚脱。
　　
　　那个人真的是鬼魂吗？
　　在这科学的世界里，鬼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她不能不信，因为所有人都目睹了韩非的变化，那双细长的手，突然变成了烧焦状。
　　想到那人两眼流出的血泪，玛丽的手就一阵一阵发凉。
　　小时候听祖母说过一个东方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因为太伤心而流出了血泪。
　　那个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
　　
　　ben是自投罗网的。
　　昨天，他得知韩非被瑞克抓到了研究所之后，就连夜赶了回来。
　　一回来，他就要求瑞克放了韩非，瑞克自然不答应，两人起了争执。
　　
　　瑞克一怒之下，将他关了起来。在这里，冬阳跟ben的能力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研究所自从上次被冬阳大开杀戒之后，瑞克就给每个人都装上了防止他们脑波入侵的芯片。
　　也就是说，在研究所内，冬阳与ben只是任人宰割的实验体。
　　
　　玛丽打开禁闭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拧开灯，静默了一下，突然尖叫起来。
　　
　　紧闭室内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两幅特殊材质的手铐丢在地上。
　　
　　瑞克很快就得知两人窜逃的消息，他明白两人肯定是去救韩非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打破他特制的手铐，看来两人又创造了新的能力。
　　
　　呵呵，这算不算意外的收获呢？
　　
　　瑞克点了一支烟。
　　想要研究韩非的秘密，只有趁他们未找着之前，给韩非装上催眠装置才行。
　　
　　他迅速吩咐下去，立刻给韩非进行催眠。
　　三分钟后，他交代完一切注意事项，乘电梯走进了催眠室。
　　
　　不出意外的，冬阳跟ben也赶到了这里。
　　只可惜，一切已经太迟了。
　　
　　韩非已被装上了催眠装置——这种装置一旦被装上，除非到催眠结束才能卸除，否则人的大脑会受不了仪器刺激而导致脑死亡。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无法解救韩非。
　　
　　这种催眠装置可以连接人的大脑，将受者脑内的景象都清楚的呈现在大屏幕中，以供人研究。
　　冬阳跟ben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谈笑……”
　　




黄粱一梦（一）

　　故事是香艳的，因为香艳，结局才显得更加凄凉。
　　那时他才十六岁。
　　
　　午后的阳光，零零碎碎的穿过雕花窗投射进来。水晶花瓶中供了一束莲花，淡粉的花瓣，含苞待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眉目如画的少年一手支着下颔，一本书摊在面前，被风一页一页卷起。
　　难得休息日，对着课本竟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今日天气很好，是个放风筝的好季节。
　　
　　佣人推门而入：“少爷，老爷叫你去书房一趟。”
　　
　　少年蹙了一下眉：“什么事？”
　　
　　佣人小声道：“说是新请来的家庭教师，叫你过去看一看。”
　　
　　“好的，我马上就来。”
　　
　　少年合上书本，来到书房。
　　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那个站在书桌旁的年轻男人，银边眼镜，笑容温婉，气质儒雅。
　　这是新家庭教师么？太年轻，衣着服饰看起来家境并不太好，相貌倒是不错。
　　父亲喜欢找无背景的优秀大学生做自己的老师，一旦发现不合用，立刻辞退，也不用顾忌情面。
　　
　　韩父见他来了，一张死板的脸露出些许笑意，招招手：“韩非，过来。”
　　
　　韩非走上前，“爸爸。”
　　
　　“这是你的新家庭教师谈笑。这是我的儿子韩非。”
　　
　　韩非抬眼看着那人，只见那人正对自己笑，并伸出手来说：“韩非你好，我叫谈笑，以后将由我来辅助你的学习。”
　　“你好。”韩非的指尖与他碰了碰，就松开了。
　　
　　谈笑微微笑，并不介意。
　　
　　韩父看见了，也不言语，他看看时间，下午一点，说：“我去赴宴，你在家好好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记得勤问谈先生，该交代的我都已交代过了，不要贪玩。”
　　
　　“是的。爸爸。”韩非应了一声，送了韩父出去，待回来时，只见谈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正拿了一本书翻看。
　　
　　韩非趋上前，淡淡的问：“老师，现在开始上课吗？”
　　
　　谈笑已没了方才的拘谨，毕竟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小男生，不像韩涌维，只是站在那里就压的人抬不起头来。
　　“好的，在这里？还是去你房间？”
　　“去我房间吧，老师请跟我来。”
　　
　　韩非的房间陈设简洁，十六岁男孩子该有的影星海报、机动战士模型、漫画书在这里完全看不到。
　　书桌上摆着一大摞课本，还有一只水晶花瓶，里面的莲花欲张还张，清雅袭人。
　　就如同这个房间的小主人一样。
　　
　　韩非搬出一把椅子，让谈笑与自己并排而坐。
　　谈笑翻开他的课本，问：“哪门课你最薄弱？”
　　
　　“高数。”
　　
　　谈笑惊愕：“你读大学了？”
　　
　　韩非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只是学的早而已。可能我脑子不好使，怎么学都学不好。”
　　因此总惹爸爸生气，唉。
　　
　　“不怕，来，哪里不懂，我教你。”
　　
　　很快一午便过去，夕阳落山。
　　
　　“现在懂了吗？”谈笑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的问。
　　韩非点点头，懒懒的直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呻吟。
　　
　　谈笑听到了，浑身一震。
　　他抬眼微微打量着身边的少年。
　　在书房见面时，韩非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男孩子好瘦，有着一副女人也自惭形秽的纤细身体。相貌阴柔唯美，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衬得他肌肤更胜似雪，连肤泽也很有女人味。
　　
　　是的，是女人味。
　　这个小少爷虽然是男生，但一举一动都带着连女人都不如的风情。
　　
　　谈笑脸有些红，因为家境的缘故，从读高中开始就一直勤工俭学，每天忙的连饭都时间吃，根本就没有机会跟女孩子交往，现在竟让他碰到了一个神仙似的人，声音又好听，让他顿时有些无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觉得小腹一阵阵的发热。
　　
　　他慌张的合上书本，见时间才四点半，离规定下班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便寻了个话题与韩非交谈起来。
　　
　　他问：“平时有什么爱好没？”
　　
　　“没有。”
　　
　　“你怎么不跟朋友出去玩，今天是礼拜天呢。”
　　
　　韩非正在泡茶，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的说：“爸爸不让，我也没有朋友。”
　　
　　“……”也是，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每天要学的东西比普通人都多，怎么会有时间交朋友。
　　
　　谈笑接过韩非端过来的茶，又说：“以后我每星期会来四次，一、三、五、周日。除了周日在下午来，其他天数我都会晚上6点过来。来之前你将书本温习好，不懂的问题记得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
　　
　　韩非摇摇头。
　　
　　“我写给你。”谈笑将电话号码递给韩非，两人手碰到的瞬间，像触电一般。
　　他们同时将手缩了回去，脸突然红了。
　　
　　气氛突然有些诡异。
　　还是谈笑先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他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说：“我……那我先回去了，明晚六点我再过来。”
　　
　　“呃……嗯……”韩非也不自在的点头，他抬眼偷偷瞄着谈笑，心里好像燃着了一颗小火焰。
　　
　　他红着脸，招呼下人送谈笑出门。
　　
　　“那……我走了。”谈笑慢慢的说，身体并不动。
　　“嗯……”韩非红着脸点头。
　　
　　“书上有不懂的地方，记得打电话问我。”
　　
　　“嗯……”
　　
　　那是他跟谈笑第一次的会面。
　　
　　从那以后，他身边就经常出现这个人。在自己耳边谆谆善诱，教自己功课，陪自己聊天。
　　虽然说是家庭教师，只能在规定的日子里碰面，可谈笑好像跟自己特别有缘，他们经常在别的地方见面。
　　
　　去书店买书，谈笑正好就在那里打工。去餐厅吃饭，也能见到正在打工的谈笑。
　　待到来上课的日子，谈笑第一句话总是说：“韩非小朋友你好，我又来了，你的功课有没有进步呢？”
　　
　　韩非承认，刚开始觉得谈笑这个人只是和从前请的普通的家庭教师没什么不同，可是自从和他相处后，却觉得谈笑是个很厉害的人。自己打工上学，还要照顾生病的妈妈——如果这一切换成自己，他肯定不行，大概会饿死街头吧。
　　
　　“我跟你说哦，这题不能这样解，要这样……这样……”
　　
　　“哦。”韩非恹恹的应着，没什么精神。
　　
　　谈笑察觉到他今天的不对劲，放下功课，关切的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韩非摇摇头，突然问道，“谈笑，你读大几了？”
　　
　　“嗳？”谈笑眨了眨眼，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自己的情况呢，“大三了，怎么？”
　　
　　“你打那么多工，不累吗？”韩非细声细气的问。
　　
　　“偶尔也会累，但是不打工就没有钱生活。我不像你出身这么好。我家境困难，想要什么必须自己动手劳动。”谈笑语调温和，并无讥讽之意。
　　
　　韩非垂下眼睫，突然轻声感慨：“真是羡慕你啊，靠自己也能活的这么好。如果我是你，估计早就饿死了。”
　　
　　“呵，我还羡慕你呢。不用像我们那样拼死累活的工作，好了，别伤感了，还有一小时，我们快点把这章说完，不然被你爸爸发现，你又要挨骂了。”
　　
　　“哼。”
　　
　　韩非不情愿的与他靠近些，听他讲课。
　　两人靠的那么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吹在脸上，热热的。
　　韩非的头发触到谈笑脸上，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谈笑想挪一挪身子，可是又不想挪。
　　他看见韩非白皙的脖颈，小巧的耳垂，圆领衬衫里的锁骨精致可人，如果在上面咬一口的话……
　　
　　谈笑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不得不承认，韩非确实长的非常迷人。
　　
　　虽然谈笑觉得男人这种长相未免有些女气，但是韩非的五官非常精致，属于那种惊艳类型。
　　
　　谈笑从没有试过跟女生交往，欲望也没有太强烈，需要的时候大多都是靠右手解决。
　　可是自从见过韩非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做着相同的梦境，梦见把这个未经人事、纯情可人的漂亮少年压在身下，尽情的开发他的身体，让他为了自己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而哭泣，喘息，将他的欲望撩拨到最高点，然后哭着求自己占有他。
　　
　　谈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下 体竟然硬了。
　　




黄粱一梦（二）

　　在谈笑的教导下，韩非的高数很快就取得了令父亲满意的成绩。
　　父亲满意了，他的日子自然也好过许多。故此，他对谈笑的好感又加深些许。
　　
　　对韩非来说，谈笑的存在随着时间变化，已不仅仅是良师，更是挚友。从课业烦恼到生活喜好，他都愿意跟谈笑说——他喜欢谈笑温柔的看着自己，听自己说话。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或否定。说到高兴时，谈笑还会手捏他的脸，表情很是宠爱。
　　
　　同时，谈笑也非常细心，只要韩非表情一有什么异样，或者身体有一点不舒服，他马上就能察觉到。
　　记得有一次，韩非为了考试，硬撑着病体去学校。本来伪装到连父亲都没有察觉异样，只有谈笑一看见他，就沉默地把他叫住，硬是把他抱到床上躺着，量了体温，结果发烧到39度，吓得他连忙将韩非送进了医院。
　　
　　对于从小就缺乏关爱的韩非来说，这些事情虽不大，却一点一点温润着他的心。
　　他开始期待着谈笑来上课的日子，心跳如鹿撞。
　　
　　年少懵懂，并不知这是爱情的萌芽，不懂扼杀，直至最后酿成滔天大祸。
　　
　　七月骄阳。
　　檀木的窗，雕刻着红莲花纹，锁了一庭阳光，却锁不住那床上难掩的春光。
　　躺在床上那少年，脸颊绯红，睡得正酣。月白色的单衣被睡梦中的手无意撩上去，露出纤细的小蛮腰，肌肤如玉。
　　短裤下的双腿白腻如脂，雪白的臀瓣随着翻身的动作若隐若现。
　　
　　谈笑一进门，就看见这样的光景，不由小腹顿生巨热，呼吸急促。
　　
　　他轻轻的叫了一声：“韩非。”
　　
　　没有人应，床上的小猫因为热而将衣服撩的更高，身上有薄汗渗出来，细细密密的铺在后颈，浮出胭脂般的绯红色。
　　
　　谈笑的目光牢牢的锁在他胸前的两点嫣红上，再也移不开来，喉咙逐渐感到饥渴。
　　年轻的身体正是对情 欲最渴望时，他本身就对韩非有好感，现在见到这光景，更是难以自控，身随心动，来到了韩非床边。
　　
　　谈笑的手落在韩非脸上，皮肤的光滑仿佛可以将人的手指吸收进去。
　　再没有遇到过比这更好的触感了，谈笑的下 体越来越坚 挺。
　　
　　他又轻声叫他：“韩非……？”
　　
　　小猫睡得正酣，不乐意被打扰，只发出一声甜腻的呻吟，声音软的快要化了。
　　身体也无意扭动了一下，宽松的短裤斜斜的耸拉开来，下身的小非非已经抬起头来，可爱的抖了抖，顶端有透明的汁液微微渗出。
　　
　　呵，小猫莫非在做春梦？
　　
　　谈笑轻抿唇角，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
　　下 体已经胀的发痛。
　　
　　他一定是一个以露水和花粉为生的小妖魔。
　　
　　“韩非，韩非，我的小猫……”谈笑轻声呢喃着，一只手颤抖着拉开韩非的腰带，将单衣往两边拉开。
　　
　　谈笑呆了一呆。
　　
　　火气迅速升腾。
　　
　　那具裸 露的身体，光洁如玉，触手细腻光滑，如同最上好的古玉。胸前两点嫣红，下 体那粉红色的未经人事的小可爱，修长白皙的双腿，以及那雪白的臀 瓣中若隐若现的幽处……
　　无一不在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谈笑终于忍不住，低头含住了韩非胸前的那两点，贪婪的吮吸着，又舔又咬，直弄得韩非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谈笑的手探到韩非下 身，触手更觉坚 挺，不由得用手轻轻套 弄起来。
　　韩非的身体抖了抖，在他怀里惊颤不已，贝齿缝隙间流溢出来的呻吟，是浓的化不开的春情。
　　
　　那一声声拖长了的媚叫，只听得谈笑一身骨头都酥了，胯 下更是涨痛难忍，恨不得立刻分开小猫的双腿，闯进他的身体，狠狠的冲撞他，把他弄坏掉。
　　
　　韩非在睡梦中只感觉有一双手不停的抚摸着自己，给自己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
　　那双手握住自己的敏感处，上下套 弄，连顶端的小孔都没有放过。
　　胸前的两颗红豆被人含在嘴里，又是舔 弄又是吮吸，快感顺着脊椎一波一波往上涌。
　　
　　他无意识的将白藕般的手臂环上了谈笑的脖颈，弓起了身子，渴望得到更多。
　　
　　这个举动无疑鼓励了谈笑往下做的决心。
　　他搂着小猫，把他的身子半托起来，轻咬着他胸口胀大的红樱。那柔嫩的小点已经被自己弄的微微红肿了，挺立着，只要轻轻一碰就能让小猫发出甜腻的呻吟。
　　
　　谈笑握住他的脚踝，白皙的双脚触手如丝缎。
　　轻轻将那双修长的双腿分开来，环在自己腰间。一手揉弄着他的小可爱，一手从短裤缝隙间轻轻探入。
　　
　　韩非惧热，所以午睡时就脱去了内裤，只穿了一件松松的短裤。
　　手一碰到小猫的臀部，谈笑就感觉下 体快要涨裂了。
　　
　　那小巧紧实的双丘，只要一碰到，就再也移不开双手。比最好的催 情剂还要猛烈。
　　
　　谈笑手指顺着他的臀部缝隙情 色的往下滑，然后落在那微微湿润的幽 穴处。
　　那里已火热濡湿，触手娇软弹性。轻轻往下按揉，床上的小猫儿立刻就满面飞霞，呻吟一声浪过一声。
　　“嗯……唔……”
　　
　　谈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住身体的欲望。
　　他停住左手套 弄的动作，一手托起韩非的腰，一手迅速拉下他的短裤，再轻轻将他放下，将他的双腿拉的更开，幽 穴就这样暴露在谈笑眼前。
　　
　　谈笑的呼吸如猛兽一样，额上渗出了汗水，濡湿了他的白衬衫。
　　只见雪白的臀 瓣中，那幽 穴娇红湿润，像一张贪吃的小嘴，微微闭合，又微微开启，仿佛在邀请着自己进入他。
　　
　　韩非闭着眼睛，睫毛轻轻的颤动。因为下身得不到安慰，因此不满的扭起了腰肢，发出轻轻的呻吟。
　　
　　谈笑忍不住，凑到他下身处，分开他的臀 瓣。
　　鬼使神差的，他将舌头伸进了那幽 穴中，轻缓的舔 弄起来。
　　
　　舌尖模仿着人性 器的动作，在那火热的内 壁里轻轻抽动，惹的小猫不停的发抖，呻吟婉转的从唇隙间流出来。
　　
　　“唔……啊……不要……那里……唔……”
　　“啊……好深……不要……”
　　
　　小猫扭动着身子，想要躲避那令人发疯的舌尖，却又弓起身子，渴望得到更多，更深。
　　
　　谈笑的身体也在发抖，他双手捏着那柔软的臀瓣，淫靡的舔 弄着他的小猫。 
　　韩非的小可爱早已翘得高高，粉红的顶端，透明的液体渗出来，濡湿了他平坦的小腹。
　　
　　室内空气越来越火热。
　　突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少爷……少爷……老爷的电话。”
　　
　　谈笑的身体猛的僵硬住，迅速反应过来，将韩非的衣服拉好。然后一头冲进了浴室。
　　
　　韩非缓缓睁开眼来，他的眼神有些迷惘，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刺激感。
　　其实当谈笑刚进门时，他就醒过来了，本来想装睡吓吓他，可是没想到……谈笑会对自己做这些事情……
　　更羞耻的是，他竟然没有反抗……反而……
　　
　　韩非的脸红了。
　　想到刚才进入身体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时，他的身体就像被火烧了一样。
　　
　　他……他怎么会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去亲自己那里……
　　明明大家都是男孩子……
　　
　　可是，又不得不否认，谈笑刚才的举动，对自己而言，确实是非常新鲜的体验，温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旖旎的滋味。这对刚满十六岁的少年来说，简直就像处于池中的鱼，遇见了美好的水草，自然地缱蜷于此那种感觉。
　　
　　韩非从小就没有母亲，身为军人的父亲独自将他带大，对他要求非常严格。 
　　每天都过着中规中矩的生活，要最好的成绩，最好的修养。不叛逆，不浮躁，十六岁的少年性子沉的像个修道的老和尚。
　　
　　他的内心一直潜伏着一头野兽，好像等待了许久，郁积了很多年，忽然遇到了谈笑，对于刚才那样刺激的肉 体接触，野兽在那瞬间冲破牢笼，解放了。
　　他有一种挣脱束缚，报复般的快感。
　　
　　韩非穿上了衣服，揉揉红扑扑的脸，心里甜蜜的像一只偷吃的小老鼠。
　　他打开门，出去接了电话。
　　
　　而另一边的谈笑，躲在浴室里，回味着韩非的滋味，靠右手抵达高 潮。
　　
　　




黄粱一梦（三）

　　既纯情又放荡，浑身上下散发着处子的清香。那双腿最美好的姿势是对自己张开，他的声音最适合淫 荡的呻吟，纤细的腰肢在自己身下摇摆时是最美丽的舞蹈。
　　
　　呵，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少爷。
　　
　　谈笑又一次从梦中醒来，浑身都是汗。下 身昂扬肿胀，被情 欲蒸腾的无处可逃。
　　自从那天品尝了韩非的味道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几乎想都不能想，否则就算是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都能立刻勃 起。
　　
　　事到如今，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已毫无疑问。
　　谈笑不是没有恐慌过，毕竟这社会有一种东西叫做道德标准，要靠约定俗成的方式。大家都约好了男人和女人过日子，谁破坏规定，谁就应该受到谴责。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那么，这种感情是否应该趁早扼杀掉？
　　
　　谈笑痛苦的蜷缩在地板上。
　　
　　周末，谈笑来上课的日子。
　　韩非趴在书桌上，心不在焉的翻着课本，心里充满小小喜悦。
　　一会见到谈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谈笑你好，你吃过饭没有？”
　　“谈笑，你今天好吗？”
　　
　　小小少年自言自语，眉眼带着青涩的笑意，不知想到什么，脸颊突然飞来一朵红云。
　　他懊恼的趴在桌上，细声细气的自责：“我在做什么啊，这么蠢。”
　　
　　有人推门而入，他以为是下人，抬头才看到是谈笑。
　　
　　“谈笑，你来了！”
　　
　　谈笑点点头，将书摊开来，说：“上课吧。”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阴沉沉的。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我们快点上课，上完了我还要打工。”
　　
　　“谈笑……”
　　
　　“来，把上次布置给你的家庭作业拿过来，我要看看有没有错。”
　　
　　韩非没有吭声，他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啪一声，突然从本子里掉出一打信封。
　　花花绿绿，娟秀的字迹，谈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也曾收到过这些被称作“情书”的信件，只是当时因为家庭与学业的缘故，根本没时间理会她们。
　　
　　韩非看了一眼，蹙起眉头，又是班里的那些女孩子写的。
　　美貌的少年本来就引人瞩目，更何况他家世优良，更是情书源源不断，夹在他的课本里，书包里，抽屉里。
　　虽然他都是看都不看就随手丢掉。
　　
　　谈笑拾起一封信，问：“情书？”
　　
　　韩非点点头，“大概是。”伸手就想将它们仍掉，可是谈笑却突然捉住了他的手，反应令他吃惊。
　　
　　谈笑露出急切而恐慌的表情：“韩非，你老实告诉我，你比较喜欢女孩子吗？”
　　
　　韩非一愣，本能的回答：“没有啊。”
　　
　　“那这些情书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谈笑，你怎么了——”话未说完，他就被谈笑一把拉进了怀里，一张温热的唇贴在了自己唇上。
　　
　　美妙的触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舌尖嬉戏，敏感点一再被撩拨。
　　一个吻，让怀里的少年身子软了几分，脸红不已。
　　
　　韩非掩着唇，微微喘息着，脸红的不像话，结结巴巴的说：“谈、谈笑……这……”
　　
　　谈笑伸手搂住他，用一种难言的眼神凝视着他，
　　“你现在还小，是我不好。但是你一定要老实说，这对你对我都很重要。韩非，老师跟这些女孩子，你比较喜欢谁？”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刚才我亲你，你讨厌吗？”
　　
　　韩非低下头，不语。好久，才青涩的说：“我……不讨厌。”
　　反而很喜欢。
　　
　　谈笑将他搂的更紧，心跳加速。
　　“那……那老师以后可以经常这样亲你吗？”
　　“嗯……”韩非害羞的点点头，窝在了他怀里。
　　
　　四目相对，又是一个缠绵火热的吻。
　　
　　自那日之后，两人便开始经常接吻，像恋人一样。
　　
　　事隔多年，韩非依然记得那时候，谈笑总会在他午睡时轻轻走近他的房间，蹲在熟睡的他面前，长时间凝视着自己的脸。直到他模模糊糊的睁开眼，谈笑就会绽开笑颜，在自己唇上落下一吻：“小猫咪，起床上课了。”
　　
　　开始的时候，这种感觉对韩非来说真的是非常刺激又美妙。
　　他们总是背着父亲与下人在走廊里、书房里偷偷拥抱接吻。这样的举动给韩非一种长大成人的成就感。
　　
　　也是在同一时间里，谈笑对韩非的欲望也表现的越来越明显。
　　
　　除了普通的亲吻，拥抱和牵手，谈笑已经不满于这种简单的接触。他想要更多，想要贯穿韩非的身体，将自己深深的埋进他的体内，尽情挥洒着火热的激情。
　　
　　有时候，韩父去公司，家里只有他们两人时，谈笑会让韩非坐在自己大腿上，亲吻他的小猫咪，然后手会若有似无的抚摸他的大腿，在那里暗示性的磨蹭着，甚至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逗弄他胸前的两颗小可爱。
　　
　　韩非总是被这些挑逗性的爱抚弄的喘息不已，窝在他怀里无助的喘息着。
　　“谈笑……不要……唔……会被爸爸发现的……”
　　
　　谈笑用饱含□的眼神看着他，含住他的耳垂，轻轻的吮吸着。
　　
　　最近，谈笑总是对自己做这些大胆的动作，让人感到好羞耻，但又好……
　　
　　“小猫，等我生日那天，我想要你，可以吗？”
　　
　　韩非对那种事，当时已经渐渐了解了几分。
　　因为谈笑的缘故，他偷偷跟同学借了A片回来看。同学开玩笑，给的竟然是同性欢爱的片子。
　　
　　那是韩非第一次看这种东西。当时父亲不在家，他躲在房间里看着，脸红的不像话。
　　片子里的瘦弱男孩，在一个男人凶猛的抽 插下哭泣，呻吟，兴奋到尖叫。两个人的结合处……竟然……竟然是那种地方。
　　
　　想到上次谈笑用舌头舔过自己那里，韩非的心就像有只小虫子在咬。等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性 器上，情不自禁的抚摸着，难耐的呻吟着。
　　
　　所以，当谈笑提出这个邀请时，他并非懵懂无知。
　　他羞红了脸，垂着头伸出白净的手指，在谈笑胸膛上画圈圈。双腿盘坐在他身上，突然觉得臀部下面有什么硬物顶着自己，一张俏脸更红了。
　　
　　“嗯，我答应你。”他害羞的回答。
　　
　　他永远记得谈笑在那一刻脸上露出的欣喜若狂的表情，让他多年之后再想起，只想撕烂那张脸。
　　
　　很快的，谈笑的生日就来了。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韩非很早就起了床，去浴室洗澡。
　　想到今天自己就会被谈笑拥有，他又害羞又害怕。
　　
　　自己那里……真的能塞的下谈笑的那个吗？
　　谈笑的那个……好像很大的样子……会很痛的吧？
　　
　　他咬了咬唇，慢吞吞的将手移到自己后面，手指按了按后 庭，脸立刻就红了。
　　慌乱的用水泼向自己的脸，少年摇摇头，在心里狠狠的骂着自己，不许再想了。
　　再想，他的小韩非又该起立了。
　　
　　洗完澡，他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把为谈笑准备的礼物塞进书包——一只名贵的手表，款式大方简洁，很适合谈笑。
　　
　　那天，韩非跟父亲打了电话，说要去书店买书，叫司机不用来接自己了，他做的士就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跟父亲撒谎，说的断断续续，漏洞百出。
　　
　　但是父亲并没有怀疑，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听话，从没撒过谎。所以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韩非松了一口气，心里窃喜。
　　放学后，他来到谈笑的大学，在校门口等着他。
　　
　　心跳加速，不知道今晚会怎么过。
　　
　　等了好一会，谈笑才下课。
　　远远的，就看见一身白衣的谈笑，在人群中看起来是那样的清爽阳光。
　　
　　韩非刚想挥手叫他，就看见有个女生依偎在谈笑身边，表情粘腻。
　　
　　韩非不动了，脸上的微笑也僵硬在嘴角。
　　他攥着衣角，沉默的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人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
　　
　　“韩非。”谈笑捉住他的手，惊喜的问：“你怎么来了？”
　　
　　“啊……嗯……”韩非看着那女生，轻声问，“这位是？”
　　
　　那女生尖叫道：“我的天，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美少年。谈笑，你从哪里找到的？”
　　谈笑神色颇为骄傲：“干嘛告诉你？”揽住韩非的肩，温柔的说，“我们走。”
　　
　　韩非乖乖的随着他的动作转身。
　　女生一把抓住谈笑的手臂，说：“喂，你太不厚道了吧？不是说好了么，今天你生日，我请你吃饭。”
　　
　　谈笑说：“司琪，别闹，明天我再请你。”
　　
　　“不要，我们一起嘛！我要陪美少年玩。”女生说着就要抓韩非的手，却被韩非轻轻避开。
　　
　　韩非淡淡的说：“不好意思，我已经跟谈笑约好了，今天他是我的，我的。偏不借给你。”
　　不等其他两人反应过来，他拖着谈笑就跑掉了。
　　留下司琪一人风化，石化。
　　
　　小饭店里，谈笑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捂着小腹，强忍笑意，断断续续的问：“我的小猫咪，你是在吃醋吗？”
　　
　　韩非瞪他一眼，“谁吃醋了？”
　　
　　“你方才的样子明明就是吃醋啊。”谈笑眨眨眼，模仿着他刚才所说的话，“不好意思，我已经跟谈笑约好了，今天他是我的，我的，偏不借给你！哇哈哈哈，小猫，你太可爱了。”
　　
　　“不许笑了。再笑，再笑今天不给你了。”韩非恼羞成怒道，话一说出口，立刻捂住嘴，脸渐渐涨红了。
　　
　　谈笑听见了。
　　他轻轻笑。
　　
　　“小猫咪，今晚……我会让你下不了床的。”
　　
　　“谈……笑！” 
　　
　　“哈，可爱的小猫。不逗你了，来，吃点东西，一会可是有很强的体力活啊。”谈笑伸筷夹了些菜放进他碗里，自己倒了杯酒，刚想喝，却被韩非一把夺了过去。
　　
　　小猫眼波一溜，却笑。笑的谈笑一颗心都飘到半空中去了。
　　
　　“我也要喝。”说着就举杯，一口饮尽了那些酒。
　　
　　不出意外的，韩非被酒辣的脸通红，喝的太急，额上都有薄汗渗出。
　　
　　谈笑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小猫还真能喝。”
　　
　　“哼。好苦……”韩非不理会谈笑那仿佛要烧起来的眼神，抿一抿唇，美好的唇形在灯光下娇嫩欲滴。
　　
　　谈笑干咽了一下，笑道：“可是……你那里是甜的。”
　　
　　这话说的再露骨不过了，韩非本来就脸红，这时眉梢一挑，眼波一横，直瞪了他一眼。
　　
　　谈笑当场丢下了餐具，埋单付钱，拉着韩非就朝外奔去。
　　
　　****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雷电闪烁。
　　谈笑带着韩非，跑进了一家小旅馆，迅速开房，不理服务小姐异样的眼光，抱着韩非疾步跨进了房间。
　　
　　门嘭一声关上了。
　　再也按捺不住，将韩非扔上床，俯身压了下来。
　　
　　韩非也不放抗，躲在他怀里，任他解开自己的衣服，抚摸着自己。
　　
　　“谈笑……谈笑……”白玉般的手臂环住了谈笑的脖颈，双腿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腰，体内隐藏的某种本能在谈笑的爱抚下像失去束缚的野兽，开始蠢蠢欲动。
　　一股热浪从小腹处涌上来，充满全身。
　　
　　这样的姿态，早在谈笑梦中出现过百次，千次。
　　美妙的身体，无一处不在诱惑着眼前人。
　　
　　“韩非……小猫，我爱你……你爱我吗……”呼唤着韩非的名字，谈笑的声音染上一层情 欲的沙哑，喃喃的抚摸着韩非的脸。
　　
　　韩非的双眸饱含水雾，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碎落在他眼底。
　　他看着谈笑，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这个人，就要对自己做那种事了吗？那种让人又哭又快乐的事情……
　　
　　脑海里突然闪现过G片中的场景，韩非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着了火一般。
　　他抬起手来，覆上谈笑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
　　
　　“要我吧。谈笑。”
　　
　　说罢，他伸出舌头，吮吸住了谈笑修长的手指。
　　
　　一根根地舔舐吸吮着，韩非用小巧的舌与谈笑的指尖嬉戏。
　　谈笑的手指有种淡淡的药香，尝起来并不令人讨厌。
　　
　　谈笑被他的动作所诱惑，几乎压制不住体内的欲火，抽出手指，捏住韩非的下颔，低头吻住那两片小巧红润的唇。
　　
　　“唔……嗯……”
　　唇齿纠缠，小猫发出甜腻腻的呻吟。
　　
　　未经情事的韩非，很快就被这个缠绵的吻挑的情动不已。
　　
　　谈笑疯狂的吻着他的小猫，手指顺着韩非的身体滑到他袒露的胸膛上，狠狠的在他挺立的乳 头上掐了一下。
　　
　　“啊！”韩非惨叫一声，痛的离开了谈笑的嘴唇，双目含泪的看着他。
　　“疼……”他小声的哼哼着，用手去揉被捏痛的小樱桃，不碰还好，一碰更疼。然而在疼痛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快感。
　　
　　人的身体是多么的奇妙，情 欲所带来的奇异感觉是多么的美妙。
　　
　　韩非害羞的将脸别过去，低声说：“我又不是女生……你碰我这里……做什……唔——”话未说完，谈笑再次吻上他的唇。
　　
　　两人的衣服已经都丢在了床下。
　　赤 裸裸的相拥，不停的用身体磨蹭着彼此，感受对方的身体，情动的喘息。
　　
　　韩非不想一直处于劣势，他也想对谈笑做刚才对自己做的事情。于是，他趁谈笑不注意，一转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记得，他刚才也是这么对自己做的。
　　韩非调皮的用牙齿去咬谈笑胸前的部分，再用舌头仔细的爱抚，吮吸。
　　
　　果然，男人的呼吸絮乱起来，情动不已，伸出手抚摸着韩非的头发和耳垂。
　　“啊，非非……非非……”
　　
　　他的手在韩非裸 露的后背上来回游走，没经一处，都点燃了火焰。
　　韩非仰起头，发出愉悦的呻吟。
　　在韩非的下颚与胸膛印下一连串的细吻，谈笑体内的欲火终于被韩非迷醉的表情彻底点燃。
　　
　　他是一头天生的淫兽。
　　模糊的想法在谈笑脑中一闪而过，他再也无法克制，握住韩非光滑的脚踝，往后狠狠的一拉，将他的双腿架在自己肩上，俯身压了下去。
　　柔韧的身体，仿佛可以折成任何姿势。
　　
　　伸手掰开那雪白的臀 瓣，露出里面粉红娇嫩的幽 穴。
　　
　　颜色真美……淡淡的粉红色，一看就从没人进入过……
　　谈笑低头，在那诱人的地方吻了一下，又忍不住舔了起来。
　　
　　虽然来时已经洗了澡，但韩非还是忍不住想推开他，“好脏……”
　　
　　谈笑不理会他的话，用舌尖去挑弄那未绽开的穴 口。
　　
　　“啊……唔……不要……”只是那里被舔了几下，韩非就忍不住剧烈喘息起来，难耐的含着自己的手指吮吸着，扭动着腰肢，“谈、谈笑……”
　　
　　抽出小猫咪放在嘴里的手指，用自己的取代，谈笑用他的唾液好好的将手指润湿，然后去试探那微微收缩的入口。
　　被舔的又湿又软的穴.口，根本就没有能力抵挡手指的入侵，甚至像期待一样，很快就将它吞了进去。
　　
　　“啊……嗯……进来了……，谈笑……进来了……” 韩非的腰兴奋的弓了起来，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被进入的痛苦，却似享受一般。
　　
　　妖物！这是一头夺人心魄的妖物。
　　谈笑再心里喃喃的念着，猛地拔出手指，等不及再做任何扩张前戏，抬高那韩非的双腿，狠狠的将自己的阳.物插.入了他的体内。
　　
　　“啊——！”
　　韩非痛的轻声叫出来，但立刻就咬住了唇，不再发出声音。手指死死的扣住谈笑的肩膀，尖细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谈、谈笑……笨蛋……好疼……太粗了……痛……”
　　
　　“宝贝，忍一忍，马上就舒服了……乖……”谈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最终还上没忍住欲火的冲击，捉住韩非的双腿，就开始了腰部的抽 送。
　　
　　“韩非……韩非……”
　　“呜……嗯……疼……”
　　
　　抽 送的速度越来越快，韩非已经渐渐可以在剧痛中吸收快感了。
　　他被谈笑冲撞的浑身无力，嘴里发出一声声甜美的呻吟。
　　
　　谈笑像着了魔一样，拉起他的身体抱在怀里，深深吻住了那甜美的唇舌。
　　韩非的双腿环在谈笑的腰上，身体随着激烈的碰撞起伏着，喘息着。
　　
　　两人结合的部位越来越热，韩非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融化了，热浪夹杂着令人无力的电流，抵达身体的每一处，甚至每一根血管。
　　
　　不知是哪一次的撞击令韩非打了个颤，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快感都要强烈。
　　“啊……那里……那里……”
　　
　　谈笑迅速理解了韩非的欲求，对准刚才那一点再次撞去。
　　
　　“唔……不对……还差一点……啊！快点……谈笑……快点……啊！”韩非再也无法忍受，双手紧紧的环住谈笑的脖颈，自己抽 送了起来。
　　
　　“啊——！”终于碰到那一点，韩非的呻吟一下子拔高。
　　
　　谈笑明白了，握住他的腰，持续对准那一点攻击着。
　　韩非被撞的整个人都软的没力气了，只能挂在谈笑身上，贴在他耳边轻轻的呻吟着，一双美目酥的快要滴出水来。
　　
　　“啊……嗯……啊啊……谈笑……”
　　不知多少次的撞击后，韩非脚趾蜷缩在了一起，颤抖着紧紧抱住谈笑，含着阳 物的部位剧烈收缩，两人同时抵达极乐。
　　
　　就像从不吃腥的猫，一旦尝到鱼的美妙滋味，便无法再克制。
　　越是禁止的，就越渴望打破的快感。
　　背德的勾当就像是人类的原罪一样，越是知道不对，就越吸引人堕落下去。
　　
　　韩非开始瞒着父亲与谈笑相恋。日日相会，不知餍足。
　　直至三年后，东窗事发。　　
　　
　　




黄粱一梦（四）

　　三年后，韩非十九岁，刚上大三。
　　选择医大，只因为谈笑曾在那所大学就读过，走在校园里，仿佛能感受到谈笑呼吸过的空气。
　　
　　谈笑毕业两年，在一家大医院当值，年轻有为，医术精湛。
　　
　　年少轻狂。只要一有时间便黏在一起，耳鬓厮磨，堕于欲河不知自拔。
　　不问世事变幻，不知时日长久，眼里只有彼此。
　　
　　又是一场旖旎的情事，淡青色的纱帐遮不住床上透出来的春色。
　　韩非倚在谈笑怀里，当年青涩的眉眼在情 欲的冲洗下，已蜕变成风情万种。眉梢一挑，便能叫人神魂欲醉。
　　
　　他伸了个懒腰，手肘碰碰谈笑，懒懒的说：“起来了，我爸爸就要回来了。”
　　
　　谈笑翻了个身，将他抱得更紧些，语声含着笑意：“还早呢……”
　　
　　“还早？都六点多了，天都黑了。”
　　
　　“再来一次吧……宝贝。”谈笑分开他的双腿，一手在他光滑细腻的大腿内侧抚摸，一手探入他后 庭花穴，触手只觉柔软潮湿，刚才在他体内射过的体.液还没有清洗，粘腻火热。将手指探进去，在里面深深浅浅的抽 插几下，只听见韩非呻吟喘息不止，下 身的小非非也抬起头来。身体情不自禁的扭动起来，往谈笑身上蹭。
　　
　　“唔……谈笑……别弄了……”
　　
　　谈笑不依，手指在韩非体内抽动的更厉害。
　　耳边呻吟越来越放荡，让他欲火大炽，恨不得将怀里的小花妖吞进肚子里。
　　
　　“你可知道，我最爱你这身体，做多少次都像处子一样紧致。真是可爱。”
　　“唔……”韩非急的拼命推开他，“别闹了……谈笑……我爸真要回来了，别胡闹了。”扭着腰踢了下谈笑，从他身下逃出来，咯咯的笑着，“以后补偿你。”
　　说完，在谈笑唇上印下一吻。
　　
　　谈笑叹了口气，将手指从他体内抽出来，动作故意放的缓慢，满意的感觉到怀中人身子颤了颤，这才饶过他。
　　
　　抬头望了窗外一眼，天果然黑了。
　　“你可记着今天说的话，补偿我。我要你……像上次那样，坐在我身上自己动。”
　　
　　韩非面上浮出淡淡的绯红，嗔怪道：“你……怎么天天只想着这些呢。亏你还是医生，没个正经。”
　　
　　“没人规定医生不能这样做啊，更何况我的小猫这么诱人，叫谁看了也忍不住。”谈笑爱怜的刮刮他的小鼻子，“真想天天都要你。”
　　
　　“快起来吧。”
　　
　　“让我再躺躺，我想多抱你一下。”谈笑将他搂的更紧，闷声道。
　　
　　韩非淡淡的笑了笑，有些倦怠的说：“我爸若是有朝一日发现我们的关系……他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不会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你不懂，我爸爸虽然现在是做生意的，但他从前是军人，做人最是端方。如果知道我做了这种败坏家门，有辱声誉之事，他……”笑容僵硬在嘴角，声音也暗淡下去，“他大概宁可把我打死也不愿要我这个儿子出来丢人吧。”
　　
　　谈笑听了，将他搂的更紧，柔声安抚道：“不会的，毕竟是你的爸爸，别多想。等你毕业后，实在不行我就带你私奔，我养你。”
　　
　　韩非笑了起来：“你养我做什么？我一个大男人还养不活自己？”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听了谈笑的话，心里甜的不得了。
　　
　　谈笑将手伸进他两腿间，暧昧的笑：“哪里大？这几年我可没见你这里长大啊。”
　　露骨的调笑，让韩非面上又红了几分，拍掉他的手，瞪他：“快走快走，以后再不要来我家了。”
　　
　　谈笑坐起来穿衣，大笑起来。
　　
　　“下周学校是不是放假了？”他问。
　　
　　韩非一怔，遂即明白他所指，笑道：“我不能去你那，下周我父亲五十大寿，我是离不开的。”
　　
　　谈笑伸手搂住他腰侧，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手又不安分的滑到韩非双腿内侧抚摸，满意的感受到韩非在他怀里颤抖起来。
　　“那……我来找你？”
　　
　　“可别。到时候家里会来很多人，被发现了的话……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那……我想见你可怎么办？”谈笑不满，手指顺着他的臀部往里滑，朝那内凹的地方重重一摁，报复性的说，“一星期都见不到你，我可忍不了，你就不怕我找别人？”
　　
　　韩非冷笑一下，“你敢找别人试试，我阉了你。”
　　
　　“哎呀，小猫真是越来越野了。阉了我，你真舍得？”手指在穴 口又揉又摁，惹的韩非又是一阵娇喘，直急的他拼命推开他，“姓谈的，不要再闹了！我爸真要回来了！”
　　
　　谈笑见他真生气了，这才松开手，帮他穿上衣服。
　　
　　韩非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伺候着自己，懒懒的说：“听说B市佛陀街那边新建了座寺庙，挺大的。反正明天也是周末，不如我们去看看？”
　　
　　谈笑问：“你什么时候信起佛来了？”
　　
　　韩非斜睨他一眼：“那种东西谁会信，只是过去看看而已。正好，也找个借口出来见你。”
　　
　　“出来还用找借口，我说，你也十九岁了，你父亲怎么还管的这么严？”谈笑不满的将韩非的衣扣扣上。
　　
　　韩非轻轻一笑：“我母亲死的早，就爸爸把我带大。他希望我以后像他一样有本事。”
　　
　　“可也管的太紧了。三年前我来你家工作，第一眼见了你就觉得你可怜，被管的这么紧。”
　　
　　韩非脸色微变：“难道你只是因为可怜我……才跟我一起的？”
　　
　　“当然不是！”谈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抱坐在自己大腿上，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啊。小笨蛋。”
　　
　　“哼。”韩非扭过头去，忽然听见门外下人说：“老爷回来了。”
　　
　　两人慌慌张张的分开。韩非连忙摊开课本，拉着谈笑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起来。
　　
　　门被推开，韩涌维走进来，看见谈笑，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谈笑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对他鞠了一躬：“韩老先生。”
　　
　　韩涌维皱眉，随即微笑：“这不是谈笑吗？”
　　韩非连忙抢答：“爸，谈老师是我打电话叫他来的。我有些题目不懂，想问问他。”
　　
　　原来是问题目，韩父死板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放心的微笑，说：“谈笑啊，韩非能考上名牌大学，多亏了你的教导。天也不早了，我让韩非送你出去吧。”
　　
　　谈笑干笑一声，惺惺道别。
　　
　　出了大门，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好险，真不敢想象被抓到会是什么结果。
　　
　　韩非催促他：“快走吧，明天上午我们在普济寺见。”
　　谈笑见四处无人，迅速在他唇上啃了一口，摆摆手：“短信联系。”
　　
　　“短信联系。”
　　
　　待送完谈笑回到家后，见父亲还坐在自己房间里，翻着他的书看。
　　韩非静静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我记得没错的话，谈笑也是医大毕业的吧？”
　　
　　“是的，爸爸。”
　　
　　“两人什么时候爱上了诗词歌赋？”韩父突然将手里的书扔到韩非面前，转身出门：“既然喜欢那些诗词，晚上就将它抄写两百遍吧。”
　　
　　韩非低头看地上，那是刚才慌乱之下拿错了的书本——《唐诗宋词》
　　
　　手心浸了一大片冷汗。
　　
　　到了第二日上午，韩非谎称去学校做实验，与谈笑乘车去了普济寺。
　　新建的寺庙，人尚不多。袅袅檀烟，佛音绕梁。
　　
　　寺庙的后院，游人稀少，只有几个年轻的和尚在打扫寺院。
　　西边最角落里，伫立着一座昏暗的大殿，菩提高耸，遮住了秋日艳阳。
　　
　　“那是什么殿？”韩非好奇的指着问。
　　
　　谈笑皱皱眉：“不清楚。”
　　
　　“去看看。”
　　
　　谈笑看着他额上都是汗水，便说：“你去看吧，我到外面给你买瓶水，记得不要乱走。”
　　
　　“好的。”
　　
　　韩非走进阴冷的殿堂里。在烈阳高照的室外逗留太久，突然走进内深的房间，眼睛一片黑暗，如同盲目。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在暗中努力分辨着那些陈旧的壁画，突然掩唇轻呼，墙壁上画的，竟然阴司十八层地狱图。
　　
　　第一层，拔舌地狱，凡在世间之人，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说谎，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非一下拔下，而是拉长，慢拽......后入剪刀地狱，铁树地狱。 
　　
　　第二层，剪刀地狱……
　　第三层，铁树地狱……
　　
　　第十八层……
　　
　　或是刀山，或是火海，拔舌剜心，油锅冰山……
　　直看的韩非越来越冷，脸色愈发惨白，动也不能动。
　　
　　突然，身后传来一人脚步声，韩非一惊，猛地回过头来，只见一位老和尚站在柱旁，双手合十：“贫僧了尘。”
　　
　　韩非连忙还礼：“见过了尘大师。”
　　
　　老和尚看着墙上的壁画，语深气长道：“十八层地狱，伊受罪世间的长短，与罪行等级轻重而排列。就居地狱之寿命而言，其一日等于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岁，三十日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年，经一万岁，也就是人间一百三十五亿年，才命中出狱，逐次往后推，每一地狱都比前一地狱增苦二十倍，增寿一倍，到了十八地狱时，简直苦的无法形容，并也无法算出地狱的日期了。”
　　
　　韩非脸色惨白，衬衫被汗水濡的湿透：“若犯了淫戒，死后……会打入什么地狱？”
　　
　　“犯了淫戒，死后打入寒冰地狱。令其脱光衣服，裸体上冰山，在冰刀尖上行走，十年如一日，永无尽头。”
　　
　　大师慈眉善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施主尚年轻，我佛慈悲。回头是岸啊。”
　　
　　韩非脸色一沉，说：“胡扯八道，这世界哪有什么鬼神，什么地狱。我才不信。”
　　说完，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去。
　　
　　大师在身后叹息。
　　
　　谈笑买完水回来，见韩非脸色不太好，关心的问：“怎么了？”
　　
　　韩非摇摇头，“大概是有点中暑。谈笑，我不舒服，先回家了。”
　　忽又停下脚步，他定定望向谈笑，幽幽道：“谈笑，你说，人死后会不会有鬼魂？”
　　
　　谈笑一怔，随即笑道：“你的小脑袋瓜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是科学时代，怎么可能有鬼？走走，我送你回去吧。”
　　
　　韩非勉强的笑笑：“希望是这样。”停一下，握紧了谈笑的手，小声道，“谈笑……你……千万不要负我。”
　　
　　




黄粱一梦（五）

　　到了父亲寿辰那日，韩家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韩涌维在商场纵横多年，来拜寿的都是名门望族，大家说着恭维的话语，不时将话题转到韩非身上。
　　
　　“几年不见，小韩非都这么大了啊，一表人才。”
　　“大帅哥了呢。”
　　“听说读的是C医大，果然虎父无犬子。”
　　
　　显然，这些恭维的话令韩父很受用，他呵呵应着，“哪里，哪里。”
　　
　　韩非素来不喜欢热闹，好容易等酒席过半，大家都醉醺醺的了，这才找了个借口出去透透气。
　　花园里黑漆漆的，只有几个下人在走动。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韩非一惊，连忙拿出来看，果然是谈笑。
　　
　　“我在你家后门口，等你。”
　　
　　韩非强忍住心跳，朝大厅看去，父亲正和一帮人喝的酣畅，应该暂时不会注意到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避开下人，朝后院拐去。
　　
　　这条路他已经走的太熟悉，三年里，谈笑经常来这里找自己，有时候兴致浓时，甚至在这里亲热过。
　　
　　因为是老爷的寿辰，下人们都在大厅和花园里忙碌，韩非又刻意支开他们，所以后门的小园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韩非轻手轻脚的走到小门边，刚打开门，就被人悬空抱了起来。熟悉的温热气息扑到耳侧，知道是谈笑，踹了他一脚：“当心有人看到。”
　　
　　谈笑不管他的话，一把将门踢上，把人抱起就压在了草丛里。
　　“小猫……小猫……好想你。”双手就探入他的衣内，摸索起来。
　　
　　韩非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想坐起来，又立刻被谈笑按了下去，说：“别动，让我好好疼疼你……”伸手就去解他的衣服。韩非慌了，连忙推搡着他，说：“你疯了，我家里那么多人，被发现了怎么办？”
　　
　　谈笑已解开他的衬衫纽扣，笑道：“这时候不会有人来这里的吧？小猫……小猫……这些日子你都在学校里，回家又没空见我……我快想死你了……小猫……”
　　
　　说着，就按住他狂乱的亲吻起来。韩非被他吻的情动，浑身燥热，两手紧缠在谈笑脖子上，一张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小猫……我现在就想要你……我要你。”
　　谈笑扯开他的衣服，在他脖颈间吻咬着，一手托高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探入他的裤内，顺着他的尾椎往下滑，滑进股缝间，将手指探了进去，深深浅浅重重轻轻的抽 插着。
　　
　　谈笑衣着整齐，而韩非却已衣衫凌乱，裤子也被褪去，下半身□的像个初生婴儿般，羞得他闭了眼睛，死活不肯睁开。
　　
　　两人正情动之时，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光亮，草丛被人拨开，出现在眼前的，是韩父惊愕之极的面容。
　　“你、你们……”
　　
　　韩非当场吓得连思考能力都没了，本能的抓起衣服披上，还未开口，啪一声，重重的耳光落在了脸上，力气之大，直让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跌在了草地上。
　　“爸、爸爸！！”
　　
　　“你……你们……！上次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了……原来……原来你们两个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种败坏人伦的丑事！”
　　韩父气得抖抖索索，爆怒，一脚朝韩非踢去。谈笑连忙将韩非抱在怀里，生生用背部替韩非挨了一脚，哀求道：“伯父，你要打就打我……不要打韩非。”
　　
　　韩涌维早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将谈笑推开，暴雨般的拳头就落在了韩非身上。
　　谈笑见状，急了，顾不上礼仪周到，用力推开韩父，扑在了韩非身上，叫道：“伯父，别打他了！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带坏韩非的，打我吧！”
　　
　　韩涌维朝他一耳光扇了过去，怒气攻心，指着两人大骂：“丑事！丑事！你们两个做出这种低贱的事情，要我韩涌维还怎么做人？谈笑你这狗东西，你想替他挨打是吧？好！好！我就打死你！没有你，韩非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打死你！”
　　
　　韩父出身军人，虽然年过半百，可身强体壮，力气也大，文质彬彬的谈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不一会，谈笑就忍不住了，头晕目眩，嘴里渗出了血丝。
　　
　　韩非心疼的不行，连忙将谈笑护在怀里，哀求父亲：“爸爸，别打他了……求求您别打他了。”
　　韩父暴躁的踢开谈笑，又拾起地上的树棍就朝韩非身上抡起。
　　
　　韩非身上穿的单衣很薄，没打两下，身上就青一片紫一片，羞耻心让他不敢求饶，只是垂头咬牙，默默的承受挨打。
　　谈笑不忍心，又不敢说过重的话刺激韩父，怕把事情越搞越砸。只有用身子遮住韩非，替他挨打。
　　
　　韩涌维见状，更是怒火攻心，脸忽青忽白，指着韩非低声道：“我辛苦栽培你二十年，换来的就是你跟男人做这种丑事。你……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这混账东西！”
　　
　　韩非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着，哀求道：“爸爸……对不起……我……我是真心喜欢谈笑的。我求你让我们在一起吧……”
　　
　　“狗东西！你还有脸说什么喜欢！你在学校里学的那些礼义廉耻都学到哪去了！我、我……”韩涌维气得脸红筋涨，直了嗓子对身后叫道：“长伯，把少爷给我带进后院仓库。把谈笑这狗东西给我撵出去！快去！”
　　
　　韩非猛地抬起头，紧紧握住谈笑的手，含泪乞求：“爸爸……爸爸不要……爸爸……不要把我跟谈笑分开！”
　　
　　“长伯！还愣着做什么！”韩父已失去理智，拎起韩非就扔到一边，怒吼：“给我带下去！不要让客人发现了！”
　　
　　“是是是！”长伯忙应着，拖着韩非就下去了。
　　
　　此时，谈笑也是遍体鳞伤，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着看着韩非被带下去。
　　他动动手指头，挣扎着坐起来，却被韩涌维再次踢倒下去。
　　
　　接着，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殴打。
　　任是谈笑再年轻体壮，也渐渐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谈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身上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稍稍一动，全身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不已。
　　
　　护士小姐见他醒来，连忙问：“谈医生，你可终于醒过来了。”
　　
　　谈笑虚脱的问：“我怎么了？”
　　
　　“你是被人送进医院来的，遇到抢劫的了吧？真是吓死人了，昏迷了三天！幸好没什么事，只是有点皮外伤。”
　　“什么？三天！”谈笑大吃一惊，竟然躺了这么久！
　　
　　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他心里懊悔不已，如果不是自己，韩非就不会被父亲发现……
　　韩非……韩非……他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他的小猫可能会被父亲殴打，谈笑连心尖儿都是疼的，他挣扎着坐起来，背上剧痛难忍，呻吟一声，又跌倒了在床上。
　　
　　护士忙把他按下，说：“你可别动呀，想要什么我们替你拿！”
　　谈笑抓住护士的手，急急道：“去、去帮我找件衣裳，我得出去一趟。”
　　
　　护士惊愕：“可不行，你现在这身体能去哪儿啊！”
　　
　　“我真的有急事，拜托拜托！”
　　
　　护士最终抵不过谈笑的乞求，给他找了件衣裳换上。
　　
　　谈笑来到韩家门口。大门是锁着的，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阴气沉沉。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开门，却没有人应。
　　
　　谈笑拼命摁着门铃，大吼：“开门！”
　　还是没有人应。
　　
　　过了好一会，才从屋内走下一个人影，他是那晚带走韩非的长伯。
　　
　　长伯慌慌张张的走过来，对他低声说：“谈先生，别闹了！你想害死我家少爷吗？”
　　
　　谈笑急的从铁门缝隙里捉住长伯的胳膊：“长伯，你快说，你家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长伯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我家老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要面子，少爷犯了这种事，当天晚上就被老爷打的快死了。我们也不敢求情，只能看着老爷打他，还把他关了起来。少爷脾气也倔，怎么打都不求饶，就要跟你在一起，再这样下去……”
　　
　　谈笑想到那晚韩涌维凶狠暴戾的样子，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说：“不行，我要去看看，我得把他带走。长伯，求你放我进去，我要带韩非走！”
　　长伯一把收回手，怒骂：“你现在这样子能做什么？进了这里，只有被老爷打死的份！趁老爷没发现，赶快走吧！”
　　
　　“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一人不管！事情是我干的，就是死也要跟他一起死啊！”谈笑急的吼了出来，眼睛都红了。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长伯又叹息一声，说：“造孽哦，造孽！你若真是为了我家少爷好，就放手吧，别再缠着他了。不然……他真会被老爷活活打死的啊！”
　　
　　***
　　
　　韩非被关在仓库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除了挨打，再没有别的事情。父亲每天都会来一次，逼他跟谈笑分手，不同意就打，往死里打。
　　
　　韩非心里明白自己对不起父亲，可是爱有什么错？他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而已，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在一起？
　　虽然早知道纸包不住火，可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不知道谈笑怎么样了。他也被父亲打的不轻……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也希望……父亲能尽快消火，放他一条生路。无论如何，他是一定不会跟谈笑分开的。
　　
　　口干舌燥，三天里没有喝过一口水，也没吃过任何东西。
　　一闭眼，就能看见父亲的脸。
　　
　　“你这孽子！你分不分？不分我打死你！”
　　“我养你有什么用？丢尽了我韩家的脸面，跟男人干这种勾当，你还要不要脸！”
　　
　　韩非翻了个身，极度疲倦的睡去。
　　他梦见那日在普济寺看见的十八层阴司地狱图。
　　梦见自己裸着身子行走在冰山刀林，冰刀从自己足底生生穿过，剥皮挫骨的寒气往身上灌。
　　身边除了冰刀，还是冰刀，永远地走，不停的走，永远走不出去，永无尽头。
　　
　　佛说：“杀、盗、淫、妄等四类，皆属性戒。你犯了淫戒，必定受其报应。现将你打入十八地狱第八层，冰山地狱，永受寒冰刀山之苦。”
　　
　　韩非惊醒过来，手心到额头，冷汗淋漓。
　　
　　仓库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只有天顶上一块小天窗投进缕缕月光。
　　夜半三更。
　　
　　韩非挣扎着坐起来，用破碎的衣服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浑身粘腻，嗓子干哑的难受。
　　右眼皮跳的厉害。
　　
　　突然，仓库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窸窣作响。
　　韩非以为父亲又来打自己了，慌张的抱紧双膝，蜷缩在角落里。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韩非，韩非，在里面吗？”
　　
　　是谈笑！
　　一阵狂喜冲过来，韩非爬到门边，小声应着：“谈笑，谈笑！我在这里。”
　　
　　“宝贝！你没事吧？”
　　门外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谈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令人安心。
　　
　　“嗯……我没事，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长伯放我进来的。”
　　
　　“长伯他……”
　　
　　“长伯见你可怜，才放了我进来。别说话，我现在要撬锁，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几分钟后，仓库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谈笑气喘吁吁的出现在月光下。
　　
　　他看见韩非的眼里迅速涌上了泪水，只是三天没见，竟然瘦了这么多，小脸蛋上哭的脏兮兮的。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小傻瓜，哭什么？不哭了。我不是来了么？”谈笑爱怜的替他擦干眼泪，心疼是说，“这几天受苦了吧？身上还哪里疼吗？”
　　
　　摇摇头，将脸埋进谈笑的胸膛，韩非轻轻抽泣着，“已经不疼了……”
　　
　　“我现在就带你走，你愿意吗？”
　　
　　“啊？”韩非抬起头来，看着谈笑的眼睛，几秒钟后，他抱住了谈笑：“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跟你分开……”
　　他的声音里，已带了沙哑，眼里的湿润也越发浓重。
　　谈笑伸手想去抚他的脸，忽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嘭！”一声，门被全部踹开，韩涌维带着五六个身强体壮的人走了进来，一张脸已冰寒之极。
　　
　　韩非惊的连忙放开谈笑，“爸、爸爸……”
　　他已认出那五人曾是父亲部队里的下属，跟父亲上过战场，对父亲死忠一心。
　　右眼皮又跳动起来，他心里渐渐袭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谈笑紧紧握住他的手，安抚：“别怕，我会保护你。”
　　
　　韩涌维盯着韩非，冷冷的问：“韩非，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分，还是不分？”
　　韩非垂下头，不语。过了一会，他咬唇道：“不分，我要跟谈笑在一起！”
　　
　　“好！很好。”韩涌维冷冷一笑，对身后的几人招招手，“把他们两人给我绑起来。”
　　
　　两人虽然极力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擒住。
　　韩非被绑在仓库中间的柱子上，谈笑则被捆住四肢，扔在一边。
　　
　　韩涌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说：“我养你这么些年，等于说你的命是我给的。现在你不但不报答我，还跟男人做出这种丑事。丢尽了我的颜面，败坏人伦的畜生，不如死了好。”
　　
　　韩非以为父亲只是一时生气说出来的话，便垂头不语，不打算顶撞父亲。
　　一旁的谈笑则狠狠的瞪着韩父，说：“他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再说了，跟男人在一起就是畜生不如了？感情是没有界限的，你根本就不懂！”
　　
　　韩涌维鼓掌，笑了：“说的好。说的好，我是不懂，我怎么可能懂你们这种不知廉耻的感情！”
　　
　　韩非轻声呵斥谈笑：“别说了，谈笑。”他又望向父亲，低声说：“爸爸，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希望，可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求你，原谅我们吧！”
　　
　　韩涌维望着他，好久，他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宁可死了都不愿跟他分开是吗？”
　　“……”韩非低着头，说，“是的，我宁可死都不会跟他分开。”
　　
　　韩涌维哈哈大笑，他招招手，对那几个人说：“汽油，浇上。”
　　
　　直到汽油当头浇下，韩非才反应过来，父亲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弄死自己。
　　韩非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爸爸……？”
　　
　　谈笑急了，大吼着：“韩涌维，你想做什么？他可是你亲生的儿子！”
　　
　　韩涌维瞥了他一眼，将打火机递到谈笑手中，说：“你，去烧死他。”
　　
　　“呸！你脑子有病是吧？你这个神经病，老东西——”话没说完，一把枪抵在了谈笑的太阳穴上。
　　
　　韩涌维说：“烧了他，我就饶了你。我韩涌维说话算话。自己选，你的命跟他的命，你更想要哪一个？”
　　谈笑干咽了一下，他听见了扳机扣动的声音。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选择韩非，他立刻就命丧黄泉。
　　
　　不能！决不能这样死了。他还年轻，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需要赡养，还有事业刚起步……还有很多……
　　不能这样死了！
　　
　　可是韩涌维的枪就抵在他的脑袋上。这把枪他曾经在韩家见过，是韩非从父亲抽屉里摸出来给他看的，当时两人还用这把没有上子弹的枪表演歹徒与警察的游戏玩。
　　
　　这把枪不是玩具枪，只要韩涌维手一动，他就立刻命丧黄泉。
　　那么……是韩非重要，还是自己的命重要呢？
　　
　　韩非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身子不停的抖，整个人虚虚浮浮。
　　他看见谈笑抖索着，朝自己走来。
　　
　　打火机卡擦一声点燃了。
　　谈笑的脸在火苗后面跳动，一时间竟那么陌生。
　　
　　韩非张了张嘴，勉强的笑了，“谈笑……别开玩笑了……谈笑……”
　　谈笑的双手在颤抖，可是他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父亲的枪就抵在他脑袋上。
　　
　　韩非开始浑身发冷，他摇着头，想往后退缩，可是却一步也动不了。
　　他又看向父亲，惊讶的说：“爸爸……你做什么呀？爸爸？”
　　
　　没有人理会他。
　　
　　谈笑边走边喃喃的念着，泪流满面：“我不能死的……韩非……原谅我……我不能死的……原谅我……”
　　他口里不停的说着，来到了韩非跟前，两眼失焦望着韩非，“对不起……对不起……”
　　
　　韩非拼命的摇着头，他不信！
　　他不信父亲会真的烧死他，不信谈笑会烧死他！不信！不信！绝对不信！
　　
　　“谈笑……我是韩非啊，爸爸他逗你的，谈笑，快把火熄了，我身上有汽油，会点着的。”韩非哽咽着，轻轻柔柔的说。
　　
　　一弯冷月悬于半空，惨淡的光射在他身上，如霜雪般的银辉。
　　父亲说：“你这畜生，想死今天我就成全你，让你死在你那勾当手里。”
　　
　　谈笑跪在他跟前，身后的韩涌维催促他，“点燃他。”
　　打火机朝韩非凑了过去。
　　
　　韩非摇着头，惊恐的瞪大眼，拼命哀求着：“谈笑，不要！谈笑……求求你快停手，谈笑……求求你快住手！啊啊！啊！啊——！”
　　
　　火苗一下子蹿了上来。
　　
　　谈笑抱头痛哭。
　　
　　韩涌维一脚将他踢出去，关上了仓库大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很快的，仓库内部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从门的缝隙里泄了出来。
　　长伯赶过来，跪在地上，拉着韩涌维的衣服，哭着求他，叫他放了韩非，求他快去救火。
　　
　　可是韩涌维面无表情的说：“这样败坏家声，乱了伦常的畜生，烧死的好。”
　　长伯不停的给他磕头，可是他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站在那里看着大火吞噬掉了仓库。
　　
　　长伯又爬到谈笑身边，哭着求他：“谈先生，求求你快去救救少爷，救救他啊！他可对你一片真心啊！救救他吧！”
　　谈笑双眼呆滞，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仓库里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韩非在大火里，眼里渐渐渗出了血泪，滴在右脸颊上。他一字一句，像染血的刀锋：“我恨你们，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生生世世恨死你们。生生世世恨死你！”
　　
　　他的话，随着大火飘到了仓库外，一干人等听得心惊肉跳，浑身发凉。
　　
　　大火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天边也染了血。
　　那张带泪的脸，带笑的脸，消失在大火中，凄艳的红，在大火里一点一点褪去，淡的只剩下了一片浓雾。
　　
　　“你们记住，我不要轮回，不要转世，不要投胎！哪怕变成冤魂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会杀掉你们。”
　　“我会回来。”
　　“我决不放过今日害我的任何一个人！”
　　




黄粱一梦（六）

　　数月之后。
　　韩家。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
　　韩涌维接了电话，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她问：“您好，请问韩非在家吗？”
　　
　　“不在，他去美国留学了，几年内不会回来，请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啪一声，电话挂掉。
　　
　　长伯走进书房，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缓缓道：“老爷，我想跟你说件事，打搅你几分钟。”
　　“什么事？说。”韩涌维放下文件夹，看着长伯，眼镜片后，是一双世故而绝情的眼睛。
　　就是这么一双眼睛，曾亲眼看着儿子被火活活烧死，见死不救。
　　
　　长伯收住厌恶的目光：“我想……辞了这份工，回老家养老了。我这身体也不行了……”
　　
　　“行。我回头叫管家给你结账。”
　　
　　“多谢。”
　　
　　长伯转身就走，韩涌维突然叫住他，“长伯，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老爷请问。”长伯垂下头，并不看他。
　　
　　韩涌维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半日，缓缓道：“没事了，你下去吧，我累了。”
　　
　　长伯抬起脚准备离去，又停下，转身对韩涌维说：“老爷，我在你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小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他死了，您心里一定是不难过的，可我阿长难过，我会为他哭。以后每年清明鬼节我也会给他上柱香，烧些钱。但是老爷你百年之后，想想看，会不会有人为你哭丧？”
　　
　　韩涌维没有发火，他只是用手揉着太阳穴，不发一语。
　　
　　长伯说：“做人，是要看良心的。虎毒还不食子，您可比虎还狠呐！”
　　
　　“够了！你给我闭嘴！”韩涌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呵斥，“做出那种败坏伦常之事，他不要脸我还要脸！活着也只会丢人罢了，不如死了干净！”
　　
　　“是，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长伯走了之后，韩涌维一时觉得心里堵闷，头也疼的厉害，就放下工作，回房间休息去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房中一片黑暗，黑的像个漩涡。
　　韩涌维盯着这片黑暗，突然疲倦的捂住了脸。
　　
　　“生生世世恨死你们，生生世世恨死你！绝对不会原谅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儿子临死前说的话。
　　
　　忽然窗边似乎有红光在跳动，韩涌维一惊，哪里着了火？
　　他连忙下床，走到窗户旁，撩开窗帘，只见西南边的后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天边像被血浸染。
　　依稀听见下人们在喧嚣：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
　　
　　火势看起来不小，按照风向，很快就会蔓延到主楼来。
　　韩涌维心里袭来一种很不祥的感觉，迅速披上外套，收拾重要的东西。
　　屋子里很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在墙上摸了半天也摸不到灯的开关。
　　
　　突然，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阵吱悠悠的声响。
　　一片红光铺进了大片黑暗中。
　　
　　韩涌维只觉得嗓子提到了喉咙眼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边看。
　　
　　先是一只莹白的裸足踏了进来，在暗中晕晕生光。轻轻的，脚尖占地，接着是大红色的衣摆，带着火焰。
　　门被推到一半，大红袍子像火蝶一样飘动，惊艳的脸探出半张，眼波流动，掩唇而笑。
　　
　　韩涌维干咽了一下，冷汗披了满面。
　　站在他眼前的，不正是数月前被自己活活烧死的亲生儿子吗？
　　
　　韩非将整具身子都露了出来，韩涌维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不是红色，而是火焰。
　　但是那火焰下的皮肤却没有一丝灼伤的痕迹，容颜甚至比从前更加动人——就像死去的妻子一样，像极了。美极了。
　　他站在黑暗里，对着自己微笑，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赤莲，骤然间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父亲。”韩非静静的站在那里，对着他笑，声音淡淡甜甜，“我回来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感让韩涌维无法挪动脚步，头晕目眩。
　　他几乎窒息，整个人僵硬住，语不成句，“你、你……”
　　
　　韩非笑道：“爸爸，我是非非啊，你曾经最骄傲、后来最不耻，放火烧死的儿子啊。”
　　
　　韩涌维瞪大眼睛，想看清楚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却见韩非掩唇轻笑，那眉眼上挑，竟跟死去的妻子一个神态。
　　他呆住了，不能言语。
　　
　　韩非将额发拨开一点，露出整张脸，月亮一样皎洁，只是右眼角多了颗红色的液体。他笑着问：“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没有死，是不是？”
　　
　　“……”韩涌维的脸惨白的像个死人。
　　
　　“你来看看这个，我是生呢，还是死？”韩非又对他笑了笑。
　　
　　刹那间，韩涌维被惊得魂飞魄散，往后踉跄好几步，跌倒在了书桌上。
　　碰翻了椅子，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砰砰落了一地。
　　
　　那张脸，哪里还是人的脸。狰狞的暗红色，翻开的皮肉，分明是被大火烧过。宽袖中那白骨粼粼的五指，被一层暗红色的皮包裹着，像枯瘦的柴一样。 
　　两眼空荡荡的，血泪不停的往外流。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人是鬼！”韩涌维总算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了，他竭力镇定下来，声音干涩而沙哑，简直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韩非用宽袖遮住自己的脸，往后退一步，语声带笑：“怎么回事你不是最清楚？三十天前，你将我活活烧死了呀，爸爸。”
　　我被你们活活烧死，非常非常痛苦，因为恨你们，所以我死之前将所有思绪都留在你们身上。因为死前的执念太深，所以就不会烟消云散，而是滞留在人间。
　　就像这样——
　　
　　脚步轻移，朝父亲走来，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散落的墨水，像一只涉水的仙鹤。
　　在父亲面前停下时，他又放下宽袖，将那张脸重新露出来。
　　
　　厉鬼的脸。
　　
　　韩涌维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无处可退，只有呆呆的看着他。
　　他竟然没有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竟然没有死！
　　
　　“我好痛呀，爸爸。我被火烧的全身都痛，皮肤都焦了……爸爸，我好痛呀，你怎么忍心呢？我是你的儿子啊。”
　　
　　韩涌维咬牙切齿，终于鼓足勇气，问：“你想做什么？”
　　韩非怔忪一下，随即展演一笑：“当然是来拿你的命。”
　　
　　等到消防队员赶过来时，火势已无法控制。
　　韩涌维被困在书房里，无法营救，葬身火海。
　　
　　火灾原因不明，着火点是西南边的一片空地——据说那里数月前也发生过一次火灾，烧掉了仓库。
　　死者除了韩涌维，还有其他五个下人，据说曾跟韩涌维上过战场。
　　
　　警察与消防队员忙碌奔波，救护者、喧闹声、哀嚎声充斥着那个夜晚。
　　只有长伯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那个红衣少年。
　　
　　他在笑。
　　
　　***
　　
　　韩家少爷从美国赶了回来，做了笔录之后，就离开了那个城市。
　　所有人都以为大少爷受不了打击而离开了伤心之地。
　　
　　韩非继续了学业，读完大学后，在B市佛陀街开了一家寿衣店，莲花。
　　一个因为执念而存活于这世间的孤魂野鬼。
　　日日焚香礼佛，诵读佛经。
　　
　　每到夜晚，他就用刀在墙上一刀一刀刻着那人的名字——亲手点火烧死了自己、又销声匿迹的谈笑。
　　八年如一日，一日比一日难熬。
　　
　　世间万物，因果轮回。总有一日他会找到谈笑，会亲手拉他一同坠入阿鼻地狱，共受无间之苦，还完前世今生所有的债！
　　
　　***
　　
　　冬阳捂住脸，泪水披了满面。
　　“够了！别看了！已经够了！”
　　




隐匿

　　催眠室里很安静，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冬阳捂住脸，泪水披了满面。
　　ben压低鸭舌帽沿，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瑞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事实上他的手一直在抖。
　　只不过是兴奋的抖动。
　　
　　催眠已结束。
　　
　　玛丽惊愕掩唇：“怎么会！他竟是鬼！”
　　
　　有专家提出疑问：“真是鬼的话，怎么会接受催眠？”
　　
　　“传说的灵魂是无形无质的，这人明明有触觉……完全不符合最基本的物理学定律，声学、光学、能量的。所谓灵魂，是反人类反科学！缪谈！”
　　
　　“灵魂其实也可以称之为脑电波，死后有的脑电波强烈的，离开了肉体还存在于空气中。而有的就消散了。身体只是个容器。”
　　
　　“灵魂学上解说，灵魂是存在的，死后的灵魂，的确能记忆生前和临死时的一切经过。因为我们都有成见，认为看得见的东西就存在，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存在。要知道——看见的东西不一定存在，看不见的存在，不一定无。譬如：空气、电、原子等等，肉眼哪里看得见？”
　　
　　“本人认为灵魂不属于物质范畴，起码不属于我们所处的三维元次的范围，因而出体的灵魂不可能和滞留于人体中的灵魂相遇或者进行沟通。”
　　
　　“我们活在这世间做人，大家都没有‘死过’，活人讲死后的真相，不过是隔靴搔痒。大家所认知的，几乎全部来自传说与猜测。”
　　
　　“英国汤姆森在《科学大纲》里说过，灵魂是有精神感应力量，我们方才所见到的一切，包括受催眠者的身体，也许只是他死前遗留的磁场造成强大的精神感应，激发幻觉。所以我们才能看得见，包括能触摸到他的身体——事实上，不过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众说纷纭，众学者雄辩伟论，一时分不出胜负。
　　但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大家都很兴奋——不管韩非是人是鬼，都值得研究。
　　首先不说他被催眠出的记忆的确是被烧死了，当他捉住谈笑时，手上的肌肤迅速发生溃烂，且衣服上燃着火焰，这一切都违背了人类正常生理现象。
　　
　　躺在催眠椅上的那人，静静的睁开了双眼，没有哭，也没有再癫狂。安安静静的坐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看着眼前所有人。
　　假如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眼角的红印更加鲜红了。
　　
　　冬阳上前一步，蹲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温柔的说：“韩非，你还认识我吗？我是李冬阳。”
　　韩非低头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他的双手——已经恢复了原状，捧住冬阳的脸，凑近，轻声道：“谈笑在哪里？”
　　
　　冬阳眼里饱含泪水，他没有回答韩非的问题，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似是想温热他一般。
　　
　　“谈笑呢？”韩非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是隐隐温柔的，神色也温柔之极。
　　
　　冬阳依然没有回答他，他垂头思考了一会，站起身对瑞克说：“瑞克，我们谈谈。”
　　瑞克耸耸肩，“当然可以。”他转身对玛丽吩咐，“将09与韩非看好，别让他们逃了，我们马上回来。”
　　
　　ben一直站在那里，双手插在休闲服口袋中，压低的帽沿遮住了他半边脸，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有些扭曲。
　　
　　“谈笑在哪里？”韩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温柔的看着所有人。
　　冬阳弯下腰，替他擦干眼角的泪痕，说：“我马上回来。在这里等我，别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对ben点了点头，跟瑞克出去了。
　　
　　两人来到最顶层办公室。
　　冬阳开门见山：“放了他。”
　　
　　“不可能。”瑞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镜片后的眼睛饱含嘲讽，“你的恋爱游戏也该结束了吧，蠢货。”
　　
　　冬阳冷笑：“你是否觉得我不会动手杀你？”
　　
　　“我不这么认为。你上次逃出研究所，不就亲手杀了亚历山大教授么？他可是如同你亲生父亲一样，将你从人工子宫里培育出来，给你情商教育，又教会你生存之道。这样的感情你都能下得了手，更何况是我！”瑞克摊手，“只要你觉得你杀了我就可以顺利逃出这个研究所的话，我不介意你现在就动手——”
　　
　　话未说完，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李冬阳的半边脸已隐隐碧绿，他笑着说：“瑞克，你研究我的目的，不过是想复活那个人。如果我死了的话，你还拿什么研究？”
　　
　　瑞克脸色猛变：“你敢自杀？”
　　
　　“我当然敢。如果我死了，C计划也就不能继续研究下去了吧？那个人也永远不能醒来！”冬阳掐住他的咽喉，阴冷道，“自己选，放，还是不放。”
　　
　　瑞克低头想了一会，阴沉沉的问：“你为了一个鬼魂竟然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与你无关。”
　　
　　“一个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妄想去爱人与被爱吗？二十多年前把你从加那利群岛带回来的时候，你只是一只蜥蜴化石。是谁给了你生命？是我！是我瑞克．布莱恩！你现在竟为了一只连人都算不上的鬼魂想背叛我？”
　　
　　“你的意思是，我在研究所里那些生不如死，每天都被研究来研究去的生活，也得感谢你？”冬阳不怒反笑，从前在研究所里的日子，没有人将他当人看待，就连如同父亲一样的亚历山大博士，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试验品，虽然对他温柔又体贴，可他看的并不是自己，他把自己造成他儿子的样子，只不过是想在自己身上寄托对儿子的思念。
　　
　　瑞克脸色越发难看，他死死的盯住李冬阳，咬牙切齿：“你这蠢货，就算你玩恋爱游戏，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他只是个鬼魂，随时都可能消失掉。你也注意到了吧？他的双腿已经是透明色了。鬼魂的存在是因为生前强烈的执念。若失去这执念，他们就会消失——”
　　
　　冬阳道：“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你以为我会毫不关心自己所爱的人？”李冬阳抿起唇角。那次除夕夜晚，他就知道了韩非是什么。之后他就开始查韩非的身世，后来查到了长伯家，读取了长伯的意识，才知道了韩非的过往。
　　也知道谈笑是凶手，就在研究所里，可是却不能杀他。因为韩非是因为怨念才一直存在，只要谈笑一死，韩非就会消失。
　　所以他宁愿装作不知道，只要韩非能够活下去……
　　
　　八月的时候，韩非莫名对自己发火，冬阳已无意间看见他的双腿，透明的，隐隐泛着青络，就快消失的样子。
　　冬阳开始害怕，他查了许多资料，都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后来病急乱投医，去了普济寺拜佛，了尘方丈告诉自己，韩非是因为怨念在消散，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冬阳跟瑞克回研究所，一方面是因为不让瑞克对韩非下手，另一方面，他大概知道韩非快要消失的缘故——因为自己。
　　那么，他宁愿舍弃爱情，也不要韩非灰飞烟灭。
　　
　　瑞克鼓掌：“爱人？好动听的词，动物也会讲爱情吗？一只鬼，一只蜥蜴，还真是绝配。”
　　
　　冬阳松开手，说：“你放了他，一个月后我会回来配合你的研究。相信我的研究价值比他大。如果你不放……”
　　“你威胁我？”瑞克眯起了双眼，像一只豹子。
　　
　　冬阳摊手，无辜的耸肩：“这也是你们教会我的。”
　　
　　“我怎么相信你一个月后会乖乖回来？”
　　
　　“你可以在我身上装一颗芯片炸弹，就像你的试验品赵远那样。一旦过了时间，自动爆炸！”
　　
　　“你明知道我不会动手杀你。”瑞克几乎忍无可忍，单手扣住沙发扶手，关节凌厉。
　　
　　“那就放了他。一个月后我会回来。”
　　
　　“好。我信你这一次，倘若你不回来，我们会再动手抓韩非。你也知道研究所的能力，在我们面前，你跟０９的异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瑞克拿起电话，交代下去，放了韩非。
　　
　　冬阳站起身，开门欲离开，又停住脚步，回头对瑞克说：“谈笑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当然不能死。”瑞克露出狡黠的笑容，“他死了韩非也会消失，我会为我的ZX保住爱人性命的。”
　　
　　冬阳冷笑一声，离开。
　　
　　而另一边，催眠室内，韩非抱住了ben，热烈的亲吻他，在他耳边低低呢喃：“你恨这里的所有人，是不是？”
　　ben脸色惨白。
　　
　　韩非用一种奇异的音调，在他耳边蛊惑：“你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解剖研究。你的人生是无望的，活着就是为了死亡。他们不把你当人看，把你关在暗黑无日的人工子宫内，将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们总有一天会将解剖研究，你会死。”
　　“你恨他们对不对？”
　　“你爱我，是吗？”
　　“你爱我的话，那就带我去找谈笑吧，杀了他。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去吧，ben，带我去，我知道你能办到。我也爱你，带我去吧。”
　　
　　ben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点点头，低沉的说：“我带你去。”
　　
　　




嘶吼

　　谈笑瘫坐在地上，张大口却还觉得气息喘不过来。
　　室外骄阳烈日，室内阴煞地狱。
　　
　　太可怕了。
　　韩非竟然没有消失！
　　韩非竟一直没有忘记他！甚至变成魂魄来找自己！
　　
　　太可怕了！
　　往事一幕幕呈现在谈笑面前，逼的他快要发疯，全身都在打颤，冷汗披出来，活脱脱像一个溺水半死的死鬼一样。
　　为什么这人没有入黄泉？
　　
　　几分钟前，瑞克将他带进了保卫室，这里的门是用特殊材质打造的，没有密码根本无法进入。
　　瑞克将韩非受催眠的经过都告诉了自己，大致意思是为了研究韩非，暂时不会让他死。研究所马上会送他去英国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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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自己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谈笑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八年了，他日日为噩梦所纠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韩非被烧死的那一幕。
　　火。
　　大火铺天盖地，吞噬天地，他年轻的恋人被自己亲手烧死，在火中泣血诅咒，生生世世不会放过自己。
　　
　　八年前，韩非被烧死之后，母亲也跟着病重去世。谈笑自此一蹶不振，杀死恋人的负疚感，母亲的死，让他对人生感到绝望。
　　不是没有想过自杀，只是当刀子真放在脖子上时，他又退缩了。
　　怕死，原来自己是真的怕死，就算没有了照顾母亲的借口，他依然怕死。
　　
　　后来，谈笑离开了那个城市，决定忘记一切。
　　他去了布莱恩公司应聘，凭借优秀的医科技术，加入了研究所，搞生化研究。
　　隐姓埋名，一心扑在研究上，试图忘记所有。
　　
　　白天忙碌的时候还好些，可一到晚上，他就能听见韩非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那饱饮怨恨的声线像铁丝勒在脖颈，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以，当他在研究所里碰见韩非时，就像被人当场射了一枪，以为还在梦里，还在幻觉中，直到韩非的双手碰到自己身体，带来灼痛的感觉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的恋人一直没有忘记自己，他临死前的诅咒终于变成现实。
　　他来找自己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佛在看着我们一举一动，行善有褒扬，作恶终有一日会受到制裁。
　　
　　谈笑只想逃避，当他看见韩非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矢口否认自己认识眼前人。
　　也是在那瞬间，他对自己的人生，人格，鄙视到了极点。
　　人性的懦弱、丑陋，在自己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谈笑无力的靠在墙壁上，五指死死攥住，指甲嵌入了肉里。觉得全身混混沌沌，简直不像自己的身体了。
　　只要不承认就行了，不能承认自己是凶手，不能！绝对不能！
　　不是自己的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错！都是韩涌维的错，如果他不拿枪威胁自己……
　　对的，不是自己的错！韩非的死跟他谈笑毫无关系！他只是想保全自己的命，有什么错？
　　
　　忽然门口传来窸窣声响，他抬起头来，正好与韩非目光相对。
　　
　　韩非对他微微一笑。
　　
　　谈笑顿时面如死灰，冷汗如雨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是死在路上，也不能再呆在这里！
　　可是他全身上下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朝自己走来。
　　
　　韩非半身似乎埋在火焰中，照亮了昏暗的保卫室。
　　他一袭红衣，被火焰扑的浮浮漾漾。BEN站在他身后，水蓝的眼睛凶狠的盯着自己，似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谈笑咬住嘴唇，五官几乎挪位，他颤声说：“你到底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走开！”
　　韩非来到他跟前，蹲下来，温柔的说：“谈笑，不要装了。你认识我的。”
　　
　　谈笑闭紧了嘴巴，不发一言。
　　
　　韩非淡淡说道：“你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具身体吧？以前我躺在你身下承欢，可没少被你疼爱。”他的手伸向谈笑的胯 间，抚摸着裤子里那萎缩的生殖器，喃喃自语：“这里……曾经进入我的身体那么多次，每次你高 潮时都会说我爱你。可是一转眼间，你就烧死了我。”
　　
　　谈笑心中狂跳，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的，他是烧死了韩非，可是自己的命呢？保住了别人的命，他谈笑情何以堪？先不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一生孤苦，好容易有了稳定的工作，前途几乎一片光明，难道就要为爱情牺牲性命吗？
　　
　　他并没有错！
　　
　　谈笑全身都在颤抖，他咬牙颤声回道：“我再重复一遍，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谈笑。”
　　韩非柔声说：“既然不认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呢？”他抬起双手，看着道，“你知道火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吗？我对你说说吧。”
　　
　　谈笑已经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向地上倒去。
　　ben一直靠在门边，目光牢牢的锁住两人，一动不动。
　　
　　“火舌先是爬到你的身上，烧光你的衣服。”韩非脸露微笑，接着说道，“然后火会越来越旺，像刀子一样割着你的身体，你还没有死，你很清楚的自己的皮肤被烧焦的声音，能闻到一股熟肉的味道，钻心的疼，火辣辣的。浑身就快要爆炸，整个人就像进入了十八层地狱一样。”
　　
　　谈笑伏在地上，冷汗疯狂的泻出，顺着他的指缝流到地上，汇成一条细长的线流。
　　明明酷暑，他却感觉身在冰天雪地，一会冷，一会又热。这酷刑让他几乎熬不住，不行！不行了！再听下去他马上就要崩溃了！
　　
　　“这种感觉，我知道你也想体验一遍。”
　　
　　不行！不行！不是我的错！不关我的事！
　　
　　可韩非的手已经带着火焰伸了过来。
　　
　　“韩非——！”李冬阳飞奔进来，一把抱住他的头，猛地箍在自己怀里，转脸对ben怒吼，“你TMD你想害死他吗？给我带着那畜生马上滚！”
　　Ben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放开他。”
　　冬阳压低声音：“你不想韩非死，就带他滚出去。”
　　
　　“原来我猜的没有错。”Ben点点头，走到谈笑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嘴角有些扭曲：“你要记住我的脸，谈笑。好好记住。”
　　说完，一脚将谈笑踢了出去：“滚！给我立刻滚出去！”
　　
　　韩非在冬阳怀里死命挣扎着，他穿过冬阳的胳膊，漂浮出来。这个时候，他是灵魂的特征已经完全展现出来——不给他们幻觉，完全无形无质。
　　
　　韩非朝谈笑扑了过去。
　　冬阳反应迅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往后拉，带进自己的怀里。
　　
　　“啪！”一个耳光。
　　是韩非甩的。
　　
　　冬阳的左半脸印上了鲜红的五指印。
　　他没有生气，温柔的看着韩非，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别这样……韩非。没事了，已经。别这样……”
　　
　　“滚开！”韩非再次浮出了他的身体，一拳击向他。冬阳没有躲，硬生生的挨了一拳。但他依然没有生气，再次捉住韩非的手，将他扼制在怀里。
　　
　　不等韩非再次出拳，瑞克等人就赶了过来，迅速命人将谈笑带走。
　　“到底是谁放他们进来的！”瑞克怒吼。
　　
　　玛丽低声说：“是09。他干掉了看守保卫室的六人。”
　　瑞克上前一步，揪住ben的衣领，就给了他一拳：“蠢货，你是不是觉得活腻了，想早点上解剖台？”
　　
　　ben任他揪住衣领，嘴角的笑意令人发寒：“我认为在下个实验体没诞生之前，你不会舍得干掉我！”
　　
　　“你——”
　　瑞克咬牙切齿，拎起他的衣领朝墙上用力甩去。
　　
　　砰一声，沉闷的声响，ben整个人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他顺着墙壁渐渐下滑，飞掉的鸭舌帽，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的双眼。
　　他擦擦嘴角的血丝，笑了。
　　宝贝呀，不要难过，不要伤心，我会帮你的。
　　
　　另一边，韩非已脱离了冬阳的遏制，飞奔出研究所，朝谈笑追去。
　　冬阳紧跟其后。
　　
　　玛丽见状欲派人去追，却被瑞克阻止住。
　　“别追了，一个月后他会回来。”
　　
　　瑞克看了眼ben，道：“把他带下去，给他打一针。他最近在外面太野了，都忘了他的命是谁给的。”
　　“是！”
　　
　　***
　　
　　韩非从研究所里追出来时，谈笑已经不见了。
　　青天白日，骄阳刺的眼睛睁不开。
　　
　　在路人惊愕的视线中，他甩着宽大的袖子在街上游荡。
　　在哪！在哪！在哪！在哪！
　　哪里都没了谈笑的气息。
　　
　　也就是说，他再次失去了谈笑的踪迹。
　　为什么会这样？
　　
　　韩非两眼呆滞，恍恍惚惚的站在烈阳下，头一阵一阵的眩晕。
　　内心似乎有千刀万剐，那股恨意堵在胸口，出不去，出不去！
　　
　　他蹲了下来，捂住嘴，很久很久，终于发出干哑而绝望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起章节名好麻烦啊囧

　　瑞克又一次喝多酒。
　　他摇摇晃晃来到研究所最底层，输入密码，进入一间封闭的金属室。
　　十三步的距离外，呈放着一张特制水晶棺。鲜花簇拥，棺内人睡颜安详。
　　
　　瑞克来到棺材旁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
　　“林安……”
　　
　　无法忘记十八岁的生日。
　　那一天，相恋多年的林安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雪白的被单遮住了他年轻的身体，漂亮的脸颊因为癌症折磨而削瘦惨白。
　　
　　医生毫无感情的宣布，已死亡。
　　几年的病痛折磨，终于亲眼目睹林安死亡。瑞克并没有太意外，他站在手术台旁，只是觉得林安睡着了。
　　
　　可以醒来的，只要自己的研究成功，林安就会醒来。
　　
　　已经过了二十年。
　　C计划终于正式在世界各地展开，成功指日可待。
　　
　　瑞克隔着水晶棺亲吻恋人的额头，一直冷冰冰的脸露出温柔的神色来：“等着我，林安。”
　　
　　门外传来咚咚高跟鞋声，玛丽敲门：“瑞克，有事汇报。现在方便么？”
　　
　　“我马上来。”瑞克迅速戴上眼镜，留恋的看了林安一眼，推门而出。
　　“什么事？”
　　
　　“09又跑了。”
　　
　　瑞克一出来，玛丽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以及他镜片后红肿的眼睛。二十年如一日，这个外表看起来精悍冷酷的男人，总是在无人的时候暗自哭泣。
　　玛丽绝望的想，他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自己，在这男人的眼里，她连一具尸体都比不上。
　　
　　瑞克点点头：“这事情是我安排的。”
　　
　　玛丽愕然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放他走的？”
　　
　　瑞克冷笑：“不是我，是ZX的意思。”
　　
　　“ZX？他跟09不是一直不和吗？你也知道，上次ZX从研究所逃出来时，差点干掉了09。现在怎么会救他？”玛丽实在难以理解。
　　
　　“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是若不服从他的意思，他会自毁。到时候我们失去了研究本体。得不偿失。”
　　瑞克从口袋里掏出烟，放在嘴边，玛丽替他点了火。
　　一时间，空气静滞。
　　
　　玛丽咳嗽一声，开了口：“又来看林安？”
　　瑞克嗯了一声，表情淡淡的。
　　
　　玛丽拨了拨自己的金发，强作笑颜，拍拍他的肩道：“放心好了，我们的计划肯定会成功的。”
　　“当然。我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瑞克重重的吐出烟，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成功的把握有多少？事实上经过精确计算，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
　　不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放弃。林安的复活指日可待，不论做出什么违背良心之事，他都会支撑下去。
　　
　　玛丽低下头，轻不可闻的叹息。过一会，她问：“你要放弃研究韩非吗？”
　　瑞克疲倦的揉着太阳穴，道：“事实上他没有什么研究价值。他的确是死了没错，但他是个灵魂，无形无质，我们想研究都无从下手。至多摆上台面供科学界打破人类灵魂是迷信这一学说而已。”
　　
　　提到灵魂，他又想起林安。
　　林安会有灵魂吗？也许他此刻就站在身边看着自己。
　　瑞克的手在空气中轻轻张开，再收拢。
　　林安，也许我此刻已经握住了你的手。
　　
　　烟快燃尽的时候，他说：“谈笑已经转移了吧？”
　　“转移了。”
　　“很好，吩咐下去，09如果出现的话，别真废了他，叫他们下手注意点。”
　　“是！”
　　
　　大雨瓢盆。
　　一个人影，站在海滨马路旁，低着头，鸭舌帽遮住了他的脸。
　　雨非常大，像墨汁一样泼洒在那人身上，顺着少年笔直的裤管往下流，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汪晶亮的水窝。
　　
　　过了一会，马路尽头出现了一小点光亮，渐渐靠近。一辆吉普飞奔而来。
　　少年迅速来到马路中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吉普一个猛刹车，迅速的倒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横在了他面前，熄火。
　　司机将脑袋探出窗外，破口大骂：“草！找死是——”
　　
　　话未说完，脑袋落地，咕噜咕噜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黑色的马路上迅速沾染了一大片鲜血，被雨水冲刷着，朝四处奔流。
　　
　　少年舔了舔刀上的血迹，弯起了唇角。
　　吉普车内，那套着头套的人瑟瑟发抖。
　　
　　很快的，车内也血花四溅，看守的保镖都人头落地。
　　还剩下一个，谈笑。
　　
　　少年举起了刀，一秒都没有犹豫，用力挥下。
　　人头落地。
　　
　　头套随着头颅滚动的动作，耸拉下来，露出的脸却并不是谈笑。
　　少年怔了一下，随即盛怒，一刀将头颅切成了两半：“瑞克，TMD老狐狸！”
　　还没等少年缓过神来，后车厢被打开，从里面窜出三个黑衣人，举枪朝少年射击。
　　
　　少年迅速避开，但子弹还是射中了他的肩膀。一阵剧痛，鲜血很快就染红了他的白T恤。
　　鸭舌帽也被风吹掉，露出他的黑发，水蓝色的眼睛。
　　他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人：“你们早知道我会来？”
　　
　　“BOSS要我们留你一条命，识相的就滚蛋！”带头的黑衣人发话了。
　　
　　Ben抿唇而笑，脸色渐渐惨白，伤口血流不止。
　　他轻声说：“我这就走，谢谢你们饶了我的命！谢谢你们！”
　　
　　“09，BOSS要我转告你，倘若你再违背他的意志，他会放弃你这个实验体。”
　　“谢谢，谢谢！我知道了！我这就滚蛋！”Ben害怕的抖抖索索，颤抖着离开。
　　
　　经过三人身边时，一道惊雷劈过，闪电骤然照亮了整个海滨马路。
　　刚才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头颅滚到了一边，还没有感受到死亡的疼痛，头就被Ben切掉了。
　　他的眼睛还大大的睁着，没来得及闭上。
　　
　　其他两人见状，惊恐的叫出声来，立刻举枪疯狂的射击。
　　Ben敏捷的躲闪着，但是腿部与胸膛还是中了三四枪。
　　
　　噗通一声，血水四溅。又一颗头颅掉落。
　　还剩下一颗脑袋。
　　
　　黑衣人的枪支已被BEN踢开了，他惊栗的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BEN拾起了地上的手枪，对准了那人的脑袋，低声问：“谈笑在哪？”
　　
　　“在、在……我……我不知道！”
　　黑衣人吓得几乎失禁。
　　
　　抵在太阳穴的枪口力道变大，BEN的手指微微弯曲：“问你最后一遍，他在哪？”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BOSS没告诉我们……他、他只要我们、要我们给你带话……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不知道。”黑衣人抖索着求饶，他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
　　
　　蓝眼睛弯了起来，像一枚蓝色的月亮：“那……我送你一程。”
　　砰！
　　枪声被惊雷遮住了。
　　
　　Ben捂住胸口的伤，摇摇晃晃离开案发现场。
　　宝贝，对不起，我……
　　
　　***
　　
　　再说冬阳那边。
　　
　　这是从研究所逃出来的第一天。
　　冬阳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进屋来，柔声说：“韩非，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吧。”
　　
　　韩非正在发呆，见是冬阳，就露出温和的微笑，将衣服接过，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冬阳。”
　　
　　冬阳抿抿唇，感到喉咙有些干燥。
　　自从回来后，韩非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与平常无异。
　　可正是因为与平常无异，才叫人担心。
　　
　　他走到韩非跟前，替他换上衣服，说：“我们暂时住在这里，等这阵子过了后，我就送你回去。”
　　韩非不做声，他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只是笑着点头，温顺的让冬阳替自己脱去衣服，再换上。
　　
　　手指滑到皮肤上时，已没了灼痛感，冰凉凉的，和从前一样没有温度。
　　冬阳抚摸着他光洁的后背，淡淡的说：“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对不起。以后无论我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不要再为我涉险。我是一只怪物，怎样也死不了的。”
　　
　　韩非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几乎看到他的灵魂里。
　　冬阳突然捂住了脸。
　　
　　“对不起，韩非。对不起。”
　　
　　韩非拉上衣领，温和的问：“你道什么歉呢？我并没有怪你。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冬阳放走谈笑，不过是因为关心自己。因为他喜爱自己，不舍得自己，所以在自己的命与谈笑的命之间，冬阳选择了他的命。
　　
　　他不怪冬阳。
　　因为有时间抱怨的话，不如做些更实际的事情。
　　
　　韩非穿好了衣服，突然又将衣服脱了下来，赤 裸着爬到冬阳面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放在嘴里吮吸。
　　冬阳怔住。
　　
　　韩非的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像香水瓶被打碎了，香气四溢。
　　他看着冬阳，甜腻腻的说：“我们来做 爱吧。李冬阳。”
　　




三人行（一）

　　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丝丝缕缕浮现在他脸上。韩非把眼睛眯起来，咬住冬阳的手指。
　　冬阳笑，笑意淡淡的浮现在唇角。
　　
　　韩非抿抿唇，说：“笑什么？”
　　
　　“来，把衣服穿好。”冬阳从床角拾起衣服，披在他身上。
　　
　　韩非又问：“你不想跟我做？”
　　
　　“当然不是。”冬阳替他扣上领子上的盘扣，这是特意为他买的上衣，复古风格，领口和袖口有丝线绣制的细碎花纹。
　　从没有哪个男人能将这种复古华丽的衣裳穿得如此美丽，简直就像从壁画中走下来的仙人。
　　记得很久之前看过一场舞蹈，叫《莲花度母》，巨大的红莲在舞池中盛放，舞者在莲花中翩翩起舞，高贵而洁净，纤尘不染。
　　
　　冬阳低声说：“我是愿意与你做 爱的，我一直想得到你。可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你才会跟我做？你是嫌弃我吗？”
　　
　　“当然不是。”
　　
　　“你早就知道我是被烧死的，是一滩腐肉，你害怕，不是吗？”
　　
　　窗帘被风撩起，卷来一阵幽凉的阴影。韩非柔软的长发微微凌乱，从脸颊两侧倾泻下来。甜美的容颜，像是森林深处的沼泽里盛开的野花，洁白无暇。
　　
　　冬阳看着他，带着怜惜的表情。
　　第一眼看见他就喜欢，一心想着和他过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放开手，像鬼迷心窍了一样……
　　
　　“你很好。”冬阳温柔的说。
　　
　　“如果那时候，你是谈笑，你会烧死我吗？”
　　
　　“我会求你父亲，不要让你看见我的死。”
　　
　　韩非低下了头，过一会，他突然说：“我非常非常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没事了，没事了。过去了。”
　　
　　韩非没说话，几秒钟后，他把头埋进冬阳的怀里，撩开他的衬衣，紧紧的蒙住自己的头。
　　冬阳感到他在颤抖。他一声不吭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在自己怀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一直到傍晚。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做 爱？”韩非已经恢复了冷静，擦掉眼泪，恼怒的问。
　　
　　“你知道我是蜥蜴吧？呃，说起来有些尴尬……这个……”冬阳突然感到害羞，他别过脸，过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道，“我的……性能力……咳，因为我不是人类，又是进化的蜥蜴品种……咳……那个啥，一做起来……咳咳，没有三天是停不了的。所以……我怕你承受不了……”
　　[img]srxy_331.gif[/img]
　　
　　如一声惊雷劈过，韩非呆若木鸡，继而风化、石化。
　　一分钟后，他默默的从冬阳怀里爬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了，坐在门口吸烟。
　　
　　冬阳相当尴尬，握拳在嘴边轻咳几声。
　　“咳，如果你不怕的话，我也想要你……”
　　
　　夹在韩非手指间的烟，已经垂下来一大截烟灰，他还没有发觉。
　　“那什么……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他的嘴角有些抽搐。
　　
　　“咳，这个……不太可能。我忘不掉。”冬阳老实的回答他。
　　
　　韩非说：“忘了吧，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生活，阳光这么好，一起出去走走吧。”
　　
　　“- -|| 就知道……”冬阳小声的嘀咕。
　　
　　“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嗯，都过去了，往事不要再提。”韩非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弹了出去，转身隐入了昏暗的房间里。
　　
　　房子是租来的，靠着海。
　　这里是临海小镇，一年四季，风景如画。
　　小镇交通便利，民风淳朴，是个修生养息的好场所。
　　
　　BEN来的时候，韩非正在房间里浅眠。
　　冬阳出门了，每天下午两点左右时他都会出门一趟，然后五点回来。
　　可是每次回来，韩非总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药水味。
　　
　　韩非问过他一次，冬阳说是去打工了，因为两个人生活总是需要钱的。
　　不像撒谎，但也不像真话。
　　
　　韩非不想问，他已隐隐察觉到冬阳的意向。
　　
　　外面在下雨，天空晦暗，韩非关了台灯，躺在沙发上浅眠，暮色笼罩着他的脸，削瘦而淡薄。
　　门口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
　　
　　韩非睁开了眼睛，那沙沙声响持续了十几秒钟，突然，门被大力推开，咸涩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暴风雨，雷电，海水呼啸。
　　
　　BEN的白衬衣被血染的殷红，全身上下都是污浊的泥土，裤管上沾着老绿色的海藻。
　　血水与雨水交融，很快就把干燥的地板淋湿。
　　
　　他倚着门框，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脸白的像一张纸。
　　
　　韩非拧开台灯，走过去，轻声喊他的名字：“Ben？”
　　
　　Ben艰难的睁开眼睛，心脏停顿了10秒左右，然后笑了。
　　他将手伸过去，搭在韩非的肩上，说：“宝贝呀，你有没有想我？”
　　
　　依然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因为气力不足的缘故，说的断断续续，非常虚弱。
　　
　　韩非迅速将他扶到床上，脱去他的衣服。
　　衣服黏在了伤口上，无法扯开，一扯就撕扯到皮肉。
　　韩非注意到ben的胸膛、腿部，有几颗黑洞，是子弹的伤。
　　不仅仅是枪伤，BEN的皮肤上还有大片鞭笞的伤，是被人殴打所致。
　　
　　BEN疼的蹙起了眉头，这种表情韩非从没有在他脸上看过，印象里，这个把人命视为蝼蚁的少年一直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韩非从抽屉里摸了把剪刀，避开伤口，快捷的剪开他的衣裳，然后用干毛毯裹住他的身子，说：“你忍一忍，我马上去叫医生。”
　　
　　BEN却拉住他的手，将他带进怀里，说：“你对我这么好……宝贝呀，只有你对我好……”
　　
　　韩非注意到他的身体很热：“你发烧了，别动，我去叫医生。”
　　
　　“你不就是医生嘛！”BEN撒娇的蹭着他，水蓝色的眼睛渐渐涌上了一层水雾。
　　
　　韩非离开他的怀抱，柔声说：“BEN，我这里没有药，你现在伤的很严重，需要马上取出子弹。听话，我马上回来！”
　　
　　“不要！”BEN更撒娇了，他缠住韩非的脖颈，咬着他的脖子。
　　只有这个人对自己好，只有他……
　　
　　冬阳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眼前这一场面，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的走过去，拉开两人。
　　“你来了。”
　　
　　BEN看他一眼，哼一声：“差点死掉。”
　　
　　“韩非去叫医生，我先帮他止血。”
　　
　　“好的。”
　　
　　韩非跨出门槛，冬阳又叫住他，“韩非，小心点。”
　　韩非回眸，没有说话，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雨中。
　　
　　BEN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住了唇：“你跟他做了？”
　　
　　冬阳一边给他止血，一边说：“先管好你的伤。又被瑞克打了？”
　　
　　“哼。关你P事！假好心！啊——！”黏在伤口上的布料突然被冬阳撕去，痛的他眼前一阵发黑，接着怒火排山倒海而来，“靠！你这混蛋在干嘛！谋杀啊！”
　　
　　冬阳不咸不淡的说：“你做事不要冲动，杀掉了谈笑，韩非就真的完了。”“就算我杀了谈笑，我也不会告诉宝贝。我才没那么傻瓜！”BEN一脸不屑，停顿了一下，“你救我有什么目的？”
　　
　　冬阳不说话。
　　
　　“跟宝贝有关？”BEN又问。
　　
　　冬阳嗯了一声，“我在给他创造容器，需要助手。你最合适。”
　　
　　“你爱他？”BEN的眼里跳跃着莫名的光线，手指也攥紧了被单，身体被汗水濡湿。
　　
　　“当然。”冬阳用纱布擦干净沾满血迹的双手，转身对他说：“他也爱我。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BEN恶狠狠的瞪着他，冬阳的目光也不躲避。
　　“他是我的。”
　　“我不想跟你谈这个问题，BEN，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闭上你的嘴巴，好好养伤。”
　　“你这只混蛋蜥蜴！我迟早会干掉你。”
　　“届时我会给你留全尸！”
　　
　　战火一触即发。
　　
　　医生恰巧赶来，扑灭了这场战火。
　　韩非见两人神色古怪，问：“吵架了？”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发觉后，又互瞪对方一眼，“哼！”
　　
　　韩非眨了眨眼睛。
　　
　　半夜的时候，BEN高烧持续不退，口齿含混，喃喃的叫着韩非的名字。
　　冬阳与韩非一直守在他身边。
　　
　　“他的伤……”韩非凝眉，问不出来。
　　“他想帮你杀了谈笑，可惜失手。”冬阳看见他的肩膀颤了颤，垂下了眼睫。
　　
　　“我去外面吸烟，你先照顾他。”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带上了门。
　　
　　韩非来到窗边，看见冬阳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吸烟，黑暗中那小簇红色的火焰忽明忽暗。亮的时候，他看见冬阳把头靠在木栏杆上，微微蜷缩地坐在那里。
　　
　　雨已经停了，从阁楼的台阶上就可以看见大海。
　　冬阳看起来，很寒冷。
　　
　　韩非拉上了窗帘，将台灯调到舒适的光线，走进房间，有一点点无措的站着。
　　他看着躺在床上发高烧的ben，胡言乱语，眼睛闭着，手臂悬空的垂在床沿，头发被汗水濡湿。
　　
　　韩非默默的站了一会，然后走近，将ben的被子拉紧。
　　BEN突然睁开了眼睛，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他人生唯一的小火焰。
　　韩非……
　　
　　唯一的小火焰，不能熄灭。
　　
　　他摁住韩非挣扎的手臂，弓起身子，咬住了韩非柔软的唇。
　　韩非一定不记得，五岁那年的冬天，桥洞底下，那个小小的流浪儿几乎快要饿死。
　　韩非给了他食物，对他笑。
　　
　　就算后来被被带进研究所改造，被关在黑暗中进化，他也没能忘记那抹小火焰。
　　他从出生开始，就像蟑螂一样活在垃圾堆里，被抛弃，被殴打。因为饥饿而去垃圾堆里与狗争抢食物。
　　所有人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驱赶他。
　　研究所里的人也只是把他当成动物，实验体。冬阳的复制品——迟早有一天会被送上试验台，供人解剖研究。
　　
　　BEN吻着他，将手伸进他的衣内，啃咬着他皮肤，泪水披了满面，直到最后筋疲力竭，倒在了韩非怀里。
　　他喃喃自语：“只有你对我笑……韩非……只有你对我笑……”
　　
　　




三人行（二）

　　BEN望着塑胶滴管，它是干净透明的，无影灯的光线被里面的液体折射出缤纷的色彩，稍稍转动一下，就有琉璃般的色彩。
　　这里是地下实验室，高科技医学设施应有尽有。
　　
　　BEN回头看着冬阳。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
　　
　　冬阳专心致志的用显微镜观察着培养皿盖中的微生物，道：“花钱买的，从银行里弄点儿钱不是问题。”
　　
　　“你早就准备了？”
　　
　　“当然，我准备了快一年。”
　　春节那天发现韩非是什么之后，他就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情况，因此他动手组建了实验室，秘密创造新的容器。
　　只是胚胎一直不成功，基因、细胞总是分裂失败。
　　他需要一个好的助手——而BEN刚好是最合适的。
　　
　　冬阳推开显微镜，摘了一块白布拭手，说：“这件事先不要让韩非发现，等容器创造出来后再说不迟。”
　　
　　“你打算怎么处置谈笑？不是一直都说爱宝贝吗？难道就打算视而不见？”BEN嘴角阴冷。
　　
　　冬阳戴上眼镜，翻开资料夹，记录着观察数据：“你觉得我会让他活太久吗？”
　　
　　“呵，谁知道呢。冬阳，像你这样的人，不，动物，我一直很好奇你会在乎什么。”
　　
　　“我只在乎一件事。”
　　
　　“说出来。”
　　
　　“在我断气合眼之前，韩非不可能死。”冬阳抬起头来，面无表情：“有时间闲扯，不如来帮我一把如何？”
　　
　　BEN耸耸肩，将滴管放到桌上，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玻璃器皿，碎片割伤了手指。
　　幸好，里面什么都没有。
　　
　　冬阳翻了个白眼：“你没吃饭吗？我记得我老婆做的饭都给你了吧！”
　　
　　“毛！”Ben一听他叫韩非老婆，炸了毛，叉腰大骂，“你这个老不死的妖怪，宝贝是我老婆，臭不要脸的！再敢叫他一声老婆试试，我马上砍了你！”
　　
　　冬阳阴测测的冷笑：“小P孩，再跟我抢老婆，当心我吃了你。”
　　
　　“你来啊，你来啊！老子不怕你！”BEN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但是冬阳根本不理他，转身就投入了试验中。
　　
　　BEN看他这副拽的跟八万五的样子就来气，想都没想就朝他扑了过去。
　　约摸两分钟后，BEN趴在地上，冬阳的脚踩在他背上，整个人像小乌龟一样四肢乱挥，嗷嗷直叫。
　　
　　“李冬阳！老子要干你！老子要干你！~！”
　　“干你妈！”
　　“老子没妈！老子要干你菊花！”
　　“恶心，你好变态呀！”冬阳学着他的样子，捂嘴媚笑。
　　
　　BEN被气得脸都绿了，白森森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等着……你等着……老子今晚就跟宝贝做！你等着！”
　　
　　夕阳悬挂在西天，落日余晖将大海染上一层绚烂的霞光，波光淋漓，海鸟鸣集。
　　海边小阁楼上，韩非抱着一只小猫坐在竹椅上，拖鞋踢到一边，红艳的夕阳折射在他半边脸上，他将眼睛眯缝起来。
　　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很大一截烟灰，海风一吹，就随风飘去。
　　
　　小猫是冬阳捡来的，唤作路路。好吃懒做，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再来就是跟BEN厮混。
　　门外传来动静，隐约有人声争吵。
　　“MLGB，你TMD给老子滚蛋！我先进门！草泥马！”
　　“法克鱿！这屋子是我租来的，跟我抢？丢你到海里喂鲨鱼！被乌贼强X，触手系！”
　　“我XXOO&*%……E##%……&*”
　　
　　韩非懒懒的抬眼，然后又闭上。
　　怀里的路路对他细声叫唤着。
　　他将手指渗出来让路路舔吮，看着它吃的吸的津津有味，笑一笑。
　　
　　门嘭一声被大力撞开，两只猪头闯了进来。
　　韩非盯着他俩看了半天，死活没认出来是谁。
　　
　　他眯起眼，搂紧了路路，尖刻的说：“哪里跑来的两头野猪？”
　　
　　二人一听，懵了。好半天，那只疑似是冬阳的猪头缓缓张开香肠嘴，说：“老婆，我是冬阳老公！你不认识我了吗？”
　　
　　韩非抿抿唇，憋住笑，问怀里的小猫：“路路，你认识他吗？”
　　
　　路路的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然后摇摇尾巴，一脸鄙夷样。
　　冬阳的香肠嘴抽搐了几下。
　　
　　一旁，另一只猪头捧腹大笑，“哇哈哈哈哇哈哈哈，人家根本就不认你，你这丑八怪！猪八戒！哇哈哈哈！”
　　韩非说：“可我也不认识你。”
　　
　　笑声嘎然而止。
　　
　　路路“喵”一声，往韩非怀里缩的更紧，舔了舔他的胸膛，趁机吃豆腐。
　　两人一见，火了，三两步走上前，拎起猫尾巴，阴测测惨笑：“小流氓，想吃我老婆（我宝贝）豆腐，死去吧！”
　　
　　路路嗷一声惨叫，被扔进了海里。
　　几秒钟后，它用“猫爬式”顽强的游上了海滩，四脚朝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喵的，差点丢了小命！
　　
　　韩非好笑的摇摇头，像这样的争执，几乎每天都发生，他早习以为常，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不给饭吃。
　　“今晚没做饭，你们自行解决！”他灭了烟，朝房间走去。
　　
　　“什么！！”两人同时大叫，一左一右缠住了韩非的手臂。
　　BEN甩着猪头脸撒娇：“宝贝呀，老公肚子好饿，你给我饭吃好不好？”
　　“没有！”
　　
　　BEN混怒！
　　
　　冬阳揽住他的细腰，不忘吃豆腐：“老婆，咱们不给他吃，就咱俩吃，好不好？”
　　“不好。”
　　“唔……好老婆！”
　　
　　冬阳眼泪汪汪。
　　
　　韩非转了身，将两人的爪子掰开，温和的说：“那今晚谁洗碗？”
　　反正他不洗。
　　
　　冬阳与BEN对视一眼，伸出爪子互指对方：“他！”
　　
　　韩非耸耸肩。
　　“到底谁洗？”
　　
　　“我！”二人生怕他生气，异口同声回答。
　　韩非笑眯眯的点头：“好乖。”
　　
　　一顿饭，吃的鸡飞狗跳。
　　饭桌上，BEN一直眨着大眼睛偷偷看着韩非，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非一手托腮，笑问：“是不是想问，鬼怎么吃东西？消化到哪里去？”
　　BEN立刻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他发誓，他绝对没有歧视鬼魂！
　　
　　冬阳见缝插针：“老婆，他歧视你哦，玛丽隔壁，我帮你消灭他！”
　　“我草！李冬阳你这只臭壁虎！你少挑拨离间！”
　　“草泥马！老子就挑拨离间怎么了？他是我老婆，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掀桌子！
　　混怒！
　　
　　韩非望着一地的狼藉，笑眯眯道：“这些，就麻烦你们收拾干净了！”
　　说完，抱着路路回房了，留下两只笨猪傻愣原地。
　　
　　午夜。
　　韩非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双蓝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着饥渴的光。
　　他蹑手蹑脚的来到韩非床边，试探性的叫他：“宝贝？”
　　
　　没人应。
　　床上的人影呼吸均匀，看来是睡着了。
　　BEN搓搓手，淫 荡的笑了：“宝贝，我来了！”
　　说着，就扑到了床上，压在那人身上，又是舔又是咬，忽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慢着，宝贝的身子没这么高，好像也没这么结实……
　　不、不会吧……
　　
　　BEN脸又一次绿了。
　　只见身下那人用手抹了抹脸上的口水，恶心兮兮的冷笑：“BEN，你连老子都敢上啊？幸亏我聪明，跟老婆换了房间，嘿嘿……老子的皮肤怎么样啊？喜欢吗？”
　　说着，还用手揉了揉BEN的小PP，动作特别猥亵。
　　
　　BEN惨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爆吼：“草泥马！法克鱿！玛丽隔壁！你、你……你不要脸！”
　　
　　“再不要脸也比你好！”
　　
　　“我XXOO你个臭蜥蜴！”
　　
　　BEN像疯狗一样再次扑了上去。 
　　三更半夜，小阁楼摇摇欲坠，二人再掀战火。
　　
　　大海。
　　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明空，海水波光淋漓，闪着碎银般的波光。
　　潮汐起伏，在月亮的牵引下，不断冲击着海中礁石，在岩石上拍下激厉浪花。
　　
　　韩非抱着猫躺在沙滩上，闭目休憩。
　　人声早已消寂末了，浪花嬉戏着他的裸足，温柔而调皮的。
　　
　　路路蜷在他的怀中，也微合着双眼，轻轻打盹，一起享受这难得温暖平和的睡眠。
　　一直到后来，有人的手轻轻触摸在他的脸上，临摹者他五官的轮廓，婉转深情。
　　
　　冬阳躺在了他身边。
　　韩非将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苍穹广袤，天长地久。
　　水银斜洒了一身，时空仿佛静止。
　　
　　韩非弯起了唇角。
　　
　　愿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
　　
　　冬阳在去实验室的路上，碰见了王为森。
　　年轻的警官早已没了当初风采，全身上下，衣衫褴瘘，□的肌肤是碧绿色的鳞片。
　　双目眦裂，五官移位，倘若不是被读取到内心，冬阳也不敢肯定他就是王为森。
　　
　　那症状，是C计划么？
　　
　　王为森若癫若狂，又唱又笑，在大街上晃荡。所有人见到他，都绕道三尺。
　　王为森喃喃念道：“腐败……肮脏……杀人犯要别人顶罪……肮脏的社会……肮脏的社会！”
　　
　　冬阳怜悯的看着他。
　　突然，王为森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懵的回过头来，与冬阳视线碰触。
　　
　　也是同一时间，王为森的身体发生了异变，七窍流脓，身体渐渐膨胀，像一个大圆球。
　　路人发出惊悚的尖叫。
　　
　　王为森瞪大了眼睛——
　　“砰”一声，他炸成了碎片。
　　
　　血溅到了冬阳的白衬衫上。
　　他用纸巾擦拭干净，面无表情。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王为森的那句话：“对不起……北北，萌萌……”
　　
　　死亡不是赎罪。
　　
　　冬阳在警察赶来之前，迅速离开了现场。
　　BEN今天没有来实验室，借口是头痛牙痛舌头痛。
　　也好，由他看着韩非，自己也比较放心。
　　
　　冬阳洗净双手，来到试验台旁。
　　观察了几分钟后，他忽然盛怒，将台上的物品全都掀到了地上。
　　
　　为什么又失败了？
　　难道正常人的身体就不能作为容器吗？
　　
　　难道只有用他自己，或者ben的身体，才能救韩非吗？
　　
　　冬阳痛苦的捂住了脸。
　　韩非是自己最爱的人……而ben……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桌子上的血迹——那是上次BEN划破手指留下来的。
　　
　　冬阳眼神暗了暗。
　　
　　大约半天的时间，冬阳盯着观察数据，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
　　
　　BEN正在迅速衰老，身体结构、内脏器官都在迅速衰老下去。
　　也就是说，他现在十八岁，一天等于人的十年。
　　ZX的复制品拥有两百年的寿命，那么就是说，BEN的寿命只剩下二十天。
　　
　　




三人行（三）

　　很久之前的梦想。
　　简单生活，读完脑生物系研究生，再接着读硕士、博士。博士读完后，跟着谈笑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然后一起到老，躺在床上手牵手，共赴黄泉。
　　时间充裕的时候，去看一场电影。还想去西藏、丽江，在花灯节的夜晚，在河水里放下一只只红莲花灯，承载祝福，一直漂到极乐。
　　
　　再后来，没有了。
　　一把火将所有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韩非最近常常梦见家门口那条小河，河水哗啦啦的流淌着，奔腾不息的梦境。
　　梦里，他看见素未谋面的母亲，穿着艳丽的旗袍，还是妙龄女子的容颜，提着赤红的莲花灯对自己微笑，叫他，韩非，韩非，到妈妈这里来。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母亲，没有感受到人间最无私炙热的母爱，导致他身体内部存在着缺陷。
　　
　　也梦见过父亲。
　　父亲高大硬气的身影，一直习惯性的站在他右边，板起脸对他训话，严肃、不通人情的样子。
　　他总是对自己说：韩非，你要好好读书，不要给我丢脸，不要给韩家丢脸。
　　
　　韩非拎着毛线盒来到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来，猫咪就蜷缩在他脚下，惬意的打着盹。
　　温暖寂静的秋日下午，阳光穿透绿色的树叶，像水一样倾泻下来。
　　有粉白的花瓣被风吹散，飘落在他指尖，绕手留香。
　　
　　他从毛线盒里拿出一团白色的毛线团，灵巧的织起毛衣来。
　　冬阳端着咖啡杯从里屋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笑问：“你在给谁织毛衣？”
　　
　　“给你的。”
　　
　　“嗳？我的？”冬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非微微笑，温和的看着他：“天凉了，想给你织件毛衣，白色很适合你。你喜欢吗？”
　　
　　内心有喜悦，像溪水潺潺流过，冬阳眉梢也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笑意。
　　“当然喜欢。”
　　他又往韩非身边靠近了些，一手揽住他的肩，下巴抵住怀里人的脖颈，柔声说：“韩非，我们聊聊天。”
　　
　　温热的呼吸吹在韩非的脖颈，韩非怕痒，笑着挣脱他的怀抱，说：“BEN呢？从早晨到现在就没见到他。”
　　好像昨晚还来自己房里猥亵过自己，又咬又摸又舔，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譬如不许背着他偷男人之类。
　　
　　“你想他？”冬阳不悦，脸一沉。
　　
　　“总算清净点。”
　　
　　冬阳满意的笑。BEN一大早就被自己支去了英国，起码要三天后才能回来。至于理由，当然是打着给韩非创造容器需要药物的借口。 
　　那小孩，平时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只要碰到有关韩非的事，就会乱了阵脚。
　　呵。
　　
　　毛线在韩非手里灵巧的穿梭，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极了温文贤良的妻。
　　冬阳的目光渐渐柔软，他伸出手，捻起落在韩非发上的花瓣，笑道：“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快两年了吧？”
　　
　　“唔……日子过的真快。”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我向你买衣服，你不卖。我又入侵不了你，气坏了。骄傲深受挫败。”
　　
　　“嗯，记得，你当时还说，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这种家伙。”韩非对他眨眨眼，“我当时还在想，是哪家的小男孩跑这发脾气了！原来是一只进化的蜥蜴。”
　　
　　冬阳朝后仰下，靠在椅背上，微眯起双眼，看着树叶缝隙的阳光，懒洋洋的说：“我活了1.3亿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快乐的。”
　　
　　韩非抬起头来看着他。
　　
　　冬阳继续说道：“1.3亿年，我见过沧海桑田，经历过白垩纪、地球六次冰河时代。你知道的，大自然有很多神奇的力量，我就是其中一个被赐予力量的。长生不死，每日在参天古木的树梢上，看着日出日落，斗转星移。时间唰的一下就过去，所有东西都变得很平，很光滑，很绝望。”
　　
　　后来，因为永生的孤独感，终于让他绝望。古老的蜥蜴选择让自己成了化石。
　　再醒来时，就是人类的科学研究所，以人体的形式。
　　
　　“你居然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韩非难以置信，面前的男人是上古生物，居然拥有地球寿命一半的回忆。
　　冬阳轻轻笑，韩非吃惊的样子，太可爱。
　　
　　他伸出手，揉揉韩非的头发，笑道：“韩非，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吧，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昨天的生活就像一盆脏了的洗脸水，顺手就泼掉了。你也应该忘记。”
　　
　　真的是这样的吗？倘若能泼出去，能够遗忘，他韩非今日也不会存在于此。
　　时间不能转回，发生的事情已经是深深打下去的树桩，如何能遗忘？
　　
　　韩非抿抿唇，低头继续织毛衣。
　　
　　冬阳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想法，情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沉静了一会，他问：“韩非，我若有一天消失，你会记得我吗？”
　　
　　韩非纳罕。
　　
　　冬阳却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星晨漫天。
　　
　　月光洒进了房间，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水银。
　　韩非洗完了澡，从浴室里走出来，就见冬阳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看见韩非，他吹了声口哨，招招手：“过来。”
　　
　　韩非踢开拖鞋，跳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来。
　　床很大，柔软的丝绸被单温柔的像一个甜美的梦。
　　
　　冬阳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夜晚这样的寂静，安宁。
　　
　　两人谁也说话，心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
　　韩非先开口了，他轻咳一声，娇红的脸庞被月光笼罩的更加柔和：“咳，早点睡吧。”
　　冬阳转过头来，看着韩非的侧脸，微微笑：“我能要你吗？韩非。”
　　
　　韩非脸刷一下更红了，他忍住心跳声，故作轻松：“你要我死吗？三天！不可能！”
　　“我保证，只做一次。不做三天。”冬阳信誓旦旦。
　　不做一次，做三次。不做三天，做四天。这样总可以吧？哇哈哈哈。
　　
　　韩非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有不详的预感。
　　冬阳显然猜到他在想什么，不愿再给他时间，拉着他带入自己怀里：“活下去吧，韩非。”
　　语毕，用唇舌将韩非惊愕的呼声堵在了喉咙里。
　　
　　月华如炼。
　　床上，两具赤 裸的肉体纠缠在一起，春情无边荡漾。 
　　冬阳紧紧环着韩非的脖颈，久久不肯结束和他的亲吻。
　　
　　他肿胀的下 身入侵到韩非体内，激烈抽 送着，架起韩非修长的双腿在肩上，几乎要将身下柔软的身体折成两半。
　　
　　已经饥饿了好久。
　　太久了……
　　
　　韩非……韩非……韩非……
　　冬阳不停的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想让他的全部都染上自己的味道。
　　有我在，你就不会消失……
　　
　　舌尖突然被人咬了一下，冬阳吃痛的缩回舌头，口齿不清的质问：“你干嘛咬我？”
　　“还没亲够？不要我呼吸了吗？”韩非勾起唇角，只勾得冬阳心头乱跳，脸也红了。
　　
　　“多少都不够……”他继续咬住了韩非的唇，下身也猛然加快动作，惹的韩非细细的呻吟出来。
　　
　　“你……啊啊……别……别碰……别碰那里……啊啊……”
　　身体最深处的那个敏感点，已被冬阳所熟悉，导致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随着他的进攻而败北，太过强烈的快感让韩非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呻吟也破碎不堪。
　　韩非不甘心的把眼泪全都蹭在了冬阳的肩上。
　　
　　冬阳好笑的看着他这种幼稚行为，用舌头舔干净了他眼角的泪痕，翻过身，从另一个角度撞击着韩非最敏感的部分。
　　这种侧交的姿势让冬阳的小冬阳进入得更深，黏液从洞口流出，粗大的小冬阳- -|| 飞快的出入着，逼迫的韩非几乎咬破了唇，发出细碎的声音。
　　火热的欲望狠狠的撞击着韩非的大脑，身体不受控制，全身的血气仿佛都在欲望中沸腾，燃烧。
　　
　　“冬阳……慢、慢一点……慢一点……啊！”
　　疯狂的摩擦，分 身在小 穴内一浅一深的出入，韩非感到体内的粗大似乎又胀大了一圈，肠壁被巨大的小冬阳填充的满满的。
　　韩非眉头深皱，感到它几乎要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贯穿，被摩擦到敏感地带，他又因为强烈的快感而颤抖。
　　
　　冬阳紧紧的搂住他，感觉到他的小 穴因为射 精开始收缩痉挛，膨胀的性 器飞快地在他体内大力抽 插了几十下后，突然僵持下来。开始了这次做 爱的第一次射 精。
　　
　　……
　　……
　　
　　一天后。
　　“唔……出去……啊！慢一点……啊……出去，你这个畜生！”
　　
　　“不要！”
　　抽动，抽动……= =||
　　
　　两天后。
　　气喘吁吁：“你……你这个畜生……给老子滚出去……啊啊……恩……唔……”
　　
　　“你也很爽，对吧？不许射，等我一起！”
　　
　　三天后。
　　
　　“李冬阳……老子草你吗！你……唔……给我……滚出去……”
　　“老婆……老婆……我爱死你了……”
　　
　　第四天上午，阳光普照，韩非陷入了第四次昏迷。
　　被做昏过去的。
　　
　　冬阳抱着他来到浴室，替他清洗干净，再将他放在床上，轻轻吻着他的额头。
　　朦朦胧胧中，韩非侧头去看窗外，仿佛看到冬日午后的阳台上，开满了淡粉色的梅花……
　　
　　下午的时候，BEN回来了。
　　
　　




三人行（四）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能再拖延。
　　早晨去实验室前，他无意间看见韩非正卷起裤脚，盯着自己的腿若有所思。那双腿已经透明的几近消失……
　　
　　从实验室走出来，一路沉默。路过小街的咖啡店时，他对ben提议进去坐坐。
　　小店很是颓败，因为不是好位置的缘故，所以人不多，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关门的危险。
　　店名叫“明天”。
　　
　　Ben扫了一眼，忽然回头冬阳说：“还有明天吗？”
　　冬阳回他说：“是一个好兆头。太阳总会升起，明天总会有的。”
　　
　　Ben不屑的笑笑。
　　
　　两人步入咖啡店。店里的唱片机正播放着一首老歌，女歌手的沙哑的声音在轻轻哼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冬阳啜了一口咖啡，说：“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问吧。有些事也是时候说了。”
　　
　　“韩非的容器到底是什么？有没有救？”开始发问，Ben尽量作出不在乎的样子，手中握着咖啡杯，全身都没什么力气，好像散了架一样。
　　最近不知道为何，特别容易疲倦，感觉身体内部的器官像是退化了一样，牙齿也松动，出现了老人才有的生理特征。
　　譬如，骨骼疏松，肌肉酸痛，走远一点或是劳累一些就感觉受不了，早晨梳头发时，竟然还发现过白发。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他都没有放在心上，ZX的复制品，寿命起码有两百年，老化阶段至少也在150年之后才开始。
　　
　　冬阳搅拌着咖啡，缓缓的说：“容器有，也有救。不过……”
　　
　　“不过什么？”
　　
　　“因为灵魂里包含着巨大的电波磁场，普通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我曾试图创造出与你一样是实验体，但都因为细胞无法承受，分裂失败。所以，能做他容器的，就只有你跟我。”
　　
　　“你想干掉我？”Ben眼神迅速暗了下去，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只要冬阳一出手，他立刻就反击。
　　
　　冬阳轻轻笑，眉宇染上一层薄薄的哀愁：“你以为我会拿你做容器？”
　　
　　“难道你没这么想过？”
　　
　　“是有过这想法没错，但是……”冬阳放下咖啡杯，点了支烟放在嘴边，说，“只是你不再适合了。Ben，你快死了。”
　　
　　BEN浑身僵硬住。
　　一秒，两秒……
　　
　　唱片里的歌结束了，咖啡屋里出现短暂的寂静。
　　
　　BEN捧腹哈哈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涌出来了，引来旁人侧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开玩笑也有个度，李冬阳。我快死了？哈哈哈哈，你说什么鬼话！我可是你的复制品，你有五百年的寿命，我起码有两百年！”
　　
　　“我没骗你，Ben，你的身体正在老化。我就不信你最近没有特别的感觉。”冬阳朝他伸手，在他头上拔下一根白头发，说，“这是什么呢？以前没有过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人类的年龄，你现在正好是十八岁，除非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导致早白，可你根本就没病。”
　　
　　Ben瞪大了眼，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冬阳继续说道：“没错，身为我的复制人，拥有我的基因，你本来的确应该活到两百年以上。可是你确确实实在老化。”
　　
　　“老化？”
　　
　　“上次你在实验室里划破了手，我提取了你的血液样本，检查出了这个结果。经过我的分析，原因大概是这个，原本我的高免疫力在击退外敌的同时，就具有侵蚀自己身体的危险性，所以其他人被注射了C基因，很快就承受不住反侵蚀而死亡。但你却克服了最大难关而存活了下来。”
　　
　　“那为什么！”
　　
　　“只能认定是后天的因素了。你在人工子宫接受培育时，瑞克他们杜绝了所有外界因素的入侵。可是某一天，你突然知道了外界，和我不同，你并不是阶段性的与外界接触。换句话说，空气中的细菌、杂菌、有害物质、放射能等投入了你的身体——而那时你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这些因素的入侵，导致你体内的免疫系统启动到了最大的动力。免疫力是双刃刀，就算我的基因生命力再惊人，你的身体还是跟不上那迅捷的免疫系统变化。结果，就导致你了你的剧烈消耗，行成了数年之后开始老化的程度。”
　　
　　BEN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他一字一句道：“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身为ZX复制品中唯一成功的他，竟然会老化？ZX的免疫系统进化，基因会自动思考、变化，展开铁臂防护系统的完美生命体——完美的生命体……寿命最少有两百年……
　　
　　拳头渐渐握紧了，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裂声。
　　BEN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最后仰天大笑起来。
　　说什么两百年！那些无能的研究者们啊啊啊啊！！
　　一帮无能的蠢货！什么完美的生命！操！操！操！
　　
　　Ben不可自遏，伏在桌子上，轻声抽泣着。
　　我是为了什么才被生下来？我存在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
　　
　　结束了吗？
　　我的人生，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应该是无敌的ZX复制品才对。就结束了…… 
　　出生就被抛弃，后来再重生，却是为了有朝一日上解剖台……这样的人生……存在有什么意义？
　　
　　冬阳弹掉烟灰，沉默的看着他。
　　有侍者走来，他立刻入侵他们的大脑，篡改他们的大脑，让他们忘掉方才所见的一切。
　　唱片里的女歌手又开始唱歌了，还是那首歌，循环播放。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嘻……嘻……”BEN突然笑出来，脸贴着咖啡桌，嗤嗤笑出声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桌上，晶亮亮的。
　　他也看见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的模样，头发在一瞬间，竟然全白了。
　　
　　这么快啊。
　　
　　他嗤嗤的笑着，问：“既然我快死了，也做不成宝贝的容器了，你打算怎么办呢？永生的ZX？”话里带着讥讽。
　　
　　“我做容器。”冬阳说。
　　
　　唱片卡了一下。
　　
　　“……”
　　“……”
　　
　　BEN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做容器？这是要付出生命的吧！”
　　
　　“有何不可？只要能让他活着。我无所谓了，我已经活了1.3亿年，太久了，也该消失了。”冬阳微微笑，一派宁和，又说，“虽然我把生死看的很开，但是我还是不希望他死掉。我希望他有一天能活在阳光下，健健康康的微笑。他应该享受人生，而不是过早的就死亡。”
　　
　　“……”
　　
　　“但是，一旦我成为他的容器，只要这具身体还存在，研究所就不会放过他。所以，我打算在你我消失前，干掉瑞克。”
　　
　　“那谈笑呢？”
　　
　　“他必定是要死的，我知道他藏在哪里。等干掉了瑞克，我就去解决他。”冬阳说完，熄灭了烟。
　　杯中的咖啡已经冷了，他喊来侍应，又换了一杯热的。良久，才伤感的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我希望他好好的活着，他应该得到快乐。”
　　
　　BEN的笑消失了。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冬阳点了一支烟，递给他，笑道：“有我陪着你一起死，你怕什么？”
　　
　　“哼！”BEN不屑的撇撇嘴，接过烟放在嘴边。
　　
　　冬阳继续微笑，“说老实话，在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成弟弟的。在研究所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是一个人，所有人都把我当异类看待。”
　　
　　“亚历山大博士对你可是如同亲生子啊！可你却杀了他……”BEN不解，他曾一度羡慕过冬阳，嫉妒他有人关心……
　　
　　冬阳笑笑：“大家都说他像我的亲生父亲，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人看。让他感兴趣的是我的遗传基因，那是为了他儿子的再生。他将已经死掉的儿子的遗传基因保存在研究所里，为的是导入我的遗传基因，好让儿子用健康的身体重新诞生。当然，在此之前，必须要切割我才能彻底揭开ZX的结构。”
　　
　　“瑞克也想这么干。”
　　
　　“所以他们就创造了你。”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Ben，Ben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人工子宫里，内心感到绝望，因为得知了自己注定要被解剖的命运，他绝望的哭泣着，害怕的发抖。然后他每天都去培育室，跟Ben聊天，教他能力的运用。
　　
　　“可是你后来竟然想杀我，所以我很生气。”冬阳叹了口气，“但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其实后来想想，我那个时候天天去找你，其实是撒娇行为。因为我太孤独了……有你在，也是不错的。虽然你后来想杀我。”
　　
　　BEN哼一声，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斜坐在椅子上。
　　“你TMD不也想杀我？好意思说！老怪物！”
　　
　　冬阳笑道：“虽然是弟弟一样的存在，但是如果你没衰老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干掉你。很受伤对不对？”
　　
　　“毛！老子受伤太多了，已经习惯了！”Ben 话出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好笑的摇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冬阳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合作愉快，Ben。”
　　“合作愉快！”
　　
　　两人朝家走去，一路上，Ben吵闹个不停，“你说，宝贝看见我的白头发，会不会怀疑啊！”
　　“你就说是新做的发型好了，反正你一直搞肥猪流！”
　　“去你的肥猪流！你才肥猪流，你全家都肥猪流！”
　　
　　门推开，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路路被绑在桌子上，四脚朝天，嘴里还塞着一团布。
　　
　　它身边有一张便笺。
　　上面写着三个字：冬阳阅。
　　
　　




大结局A

　　布莱恩企业大楼内部，又一次秘密生物会议正在召开。
　　瑞克的翻开资料夹，过目一遍，合上，面无表情道：“研究所已正式运作，现在，先介绍一下这里的成员吧，玛丽。”
　　
　　“是。”
　　
　　玛丽站起来，介绍道：“约瑟亚负责器材的运用，丹尼海格负责能源开发工作，伊藤教授负责cabrite的研制开发。关于ZX与09的消失，捕捉工作就由全计划负责人瑞克.布莱恩负责。以上报告完毕。”
　　
　　会议室内，各国科学家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玛丽与瑞克对视一眼，大屏幕画面切过，上面显示出五十六张人物照片。
　　玛丽介绍道：“这些人都是C计划中的实验体，目前已有三十人实验失败，死亡。还剩二十余人，有异能反应，研究工作尚未完成，继续追索吧。”
　　
　　美国的科学家拍桌而起，怒声指骂：“我代表美国生物界退出这场研究！”
　　
　　瑞克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说：“理由？”
　　
　　“现在全球各地都发生诡异死亡事件，已经引起了国际警方注意。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查出来，到时候我们全都会完蛋！我在此宣布，正式退出——”美国科学家的话还没说完，
　　
　　砰，一声枪响。
　　
　　美国佬胸膛中了一弹，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钟，随后，众人惊悚尖叫，乱成了一团，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瑞克飞快的扫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再举枪，射出第二枪，子弹打在地上，升腾起白烟。
　　玛丽闭上眼，又睁开，心里隐隐不忍。
　　
　　瑞克用方巾拭干净枪口，淡淡的问：“还有人想退出C计划吗？”
　　
　　所有人都摇头说不。
　　瑞克笑了。
　　其实，玩弄生命的感觉很像上帝，随心所欲，掌握生死。除了不能让人复生。
　　不过很快他就会实现这个梦想，只要有ZX。
　　
　　瑞克站起来身来，对玛丽说：“处理干净了，研究继续进行，不要停下来。”
　　玛丽点点头，脸色不好看。毕竟是女人，再坚强，看见人在自己面前倒下，也不能够面不改色。
　　
　　她命人将尸体拖下去。
　　瑞克的枪法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精准，一枪毙命。
　　
　　这样玩弄人的性命……真的好吗？
　　瑞克为了林安，已经快疯了。
　　迟早走上不归路。
　　
　　玛丽开始考虑，是否该劝阻他停止这个计划。可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以瑞克的性格，估计她话刚说出口，就会被他一枪毙了。
　　虽然是一起长大的，可是她在他心中连林安的一根头发都不如。
　　
　　瑞克推门走了出去，玛丽紧跟其后，二人不语。
　　走廊里静悄悄的，平时忙忙碌碌的学者们，今天居然一个都看不到。
　　玛丽敏锐的嗅到一丝危险，话未问出口，忽然，走廊尽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瑞克停下了脚步。
　　暗淡的光芒，有个人影背光而立，一动不动。
　　
　　玛丽蹙眉，这人是谁？
　　她警惕的掏出了枪支，准备射击，却被瑞克阻拦。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玛丽，你先下去。”
　　
　　“可是……”
　　
　　“下去。”瑞克低声呵斥。
　　
　　“是。”
　　
　　玛丽收了枪，掉头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空荡的回声。
　　走几步，又回头，继而蹙眉，再低头往前走。
　　她是信他的，这个男人思维一向谨慎细密，不管谁站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瑞克神经质的微笑，他朝那人走过去，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那人面前，低声说：“你好，韩先生，终于等到你。”
　　
　　韩非对他笑了。
　　瑞克也笑了。
　　
　　“谈笑在这里，把他交出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
　　瑞克笑道：“我们先谈谈条件。”
　　
　　“说。”
　　
　　“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一：你为何肉身已腐，灵魂却不灭？ 二：是否所有人都有灵魂？ 第三个问题，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才能问。”
　　
　　瑞克勾了勾手里的枪，枪里有六颗子弹，特殊制造，射在人身上，可以让一切腐烂，包括无形的灵魂——这是专门为了对付韩非而研制的特殊枪药，如果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的射出来。
　　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兴奋，仿佛徘徊在终极天堂的彼端，马上就能碰触到上帝了。
　　
　　瑞克扬了扬手枪，玩味的看着他。
　　
　　轻微的声响。
　　韩非扬一扬下颔：“带路。”
　　
　　有时候，韩非会思考，人类为什么会惧怕死亡，究竟死亡意味着什么？没有知觉？停止呼吸？失去思想？与外界所有一切都停止接触？堕入无尽的黑暗中。
　　
　　这不正是他最最渴望的事情吗？没有了知觉、思想，一切都消失，所有的痛苦也消失。
　　可他依旧存在这世间，以幽魂的形式，只为那一抹执念。
　　
　　密室是昏暗的，装修却很华美。吊顶水晶灯，雪白的墙壁，红地毯，到处都是鲜红的玫瑰。
　　气温很低，大概在零下。
　　
　　密室中央呈放着一张水晶棺，躺在里面的人睡颜安详。
　　
　　韩非转动着左手尾指上的玉石戒指，细微的冷笑着。
　　他冷笑起来的样子，实在令人惊艳。
　　
　　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在那具尸体面前竟会如此温情脉脉。令人怀疑一路走来所见的，是不是他亲手所为。
　　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变异人种，每隔一分钟就有人内脏破裂死亡，笼子里哭声漫天，腐臭难忍。瑞克眉头不曾皱一下。
　　不及五分钟的过道，韩非却感觉从地狱里走了一圈。
　　
　　欲望吗？
　　人都因为欲望而被蒙蔽了双眼。
　　瑞克是，父亲是，谈笑是，他自己也是。
　　
　　室内很静，可以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韩非不说话，他比任何人都要沉的住气，这些年来，他日日焚香礼佛，养育出了最死气的性子。
　　他等瑞克开口。
　　
　　果然，过了三分钟左右，瑞克将手从水晶棺上移开，脸上的温情还来不及收回，好像是并不刻意回避。他说：
　　“他是林安。他死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像你一样以灵魂的形式存在。这就是第三个问题。”
　　
　　原来这男人与自己并无什么不同。
　　韩非说：“第一个问题：我的肉身的确已经腐烂了，被火烧的连灰都没有。死的那瞬间，我心中有恨意，因为太强烈，就感觉自己的好像离开了那具肉身，飘到了半空中。所以，我的存在是因为怨恨。这个你应该早就明白。”
　　“第二个问题：据说人的身体只是个容器，而灵魂才是主宰。当容器破损之后，灵魂就离开了容器，以另一种物质在这世间生存。我就是最好的例子。至于原理，虽然我已经死亡，但是我搞不懂。自然的力量非常神奇，人类也是自然创造的，因此，这些连众多科学家都无法解决的谜题，你问我，我怎么回答？”
　　“第三：我不知道别人死后灵魂是以什么方式继续存在的，起码我在变成鬼之后，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和我相同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位躺在水晶棺中的先生，很可能已经真正消失，也可能以一种与我不同的形态生存着，或许就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瑞克笑了：“你的意思是，他的灵魂也许还存在着？”
　　“说不准。也许已经消失了。”
　　
　　瑞克凝眉沉思了半晌，手指在水晶棺上敲击着，突然开口问：“你看不见他？”
　　
　　“看不见。”又是一个疯子，韩非暗暗的想。
　　
　　瑞克哦了一声，有些惋惜：“我以为你也许能看见他的灵魂。因为是同类。可惜了。”
　　那么，既然看不见，他也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研究价值，无。 利用价值，无。
　　
　　他已经嗅到了ZX与09的气味。
　　
　　瑞克举起了枪，遥遥对准了韩非。
　　韩非脸色不改，盯着他的双眼：“把谈笑交出来。”
　　
　　




大结局B

　　玛丽前一天夜里，梦见了林安。
　　林安在梦中告诉自己，让瑞克不要再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
　　林安还是老样子，和过去一样英俊。玛丽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跟瑞克开过玩笑，这么帅的男人，可惜是同性恋，全世界的女人又要心碎了。
　　
　　那个时候，瑞克与林安已经从兄弟变成了恋人。
　　玛丽虽然难受，但却从内心真诚的祝福他们。
　　当年瑞克并不是现在这样子，虽然性格沉默寡言，但心地并不坏，经常与林安一起去做慈善事业。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林安病死的那天，瑞克抱着林安的尸体，变得狂热。想要林安复活的念头灼烧着他，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做正常思考。
　　
　　林安的存在，对瑞克来说，就是救赎。
　　救赎一旦倒塌，信仰者就也紧跟着崩裂。
　　
　　玛丽洗了一把冷水脸。
　　这样一错再错，瑞克迟早会毁了。倘若林安在，他一定不会让瑞克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她看了看手表。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
　　玛丽永远不会想到，这一天，在研究所里滋生的所有毒蘑菇都将付之一炬。
　　
　　玛丽将手枪别在腰间，朝地下研究室走去。
　　谈笑被关在最底层，韩非来了，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谈笑在这里，只要瑞克有需要，她会立刻转移他。
　　
　　说到底，她的内心是鄙视那个姓谈的男人的。
　　为了命，连心爱的人都舍得杀。贪生怕死之辈，倘若换成了她，她宁愿丢掉性命，也要瑞克活着。
　　
　　走廊里黑暗，狭窄，潮湿。经过实验体关笼时，玛丽只觉得这条通道似乎长的没有尽头，尽管它只有五分钟的路程。
　　耳边回荡着凄惨的叫声，怨恨的眼神，尸体爆裂声，腐烂的臭味。
　　
　　玛丽忍住呕吐感，推开了研究室的门。
　　很黑，没有光线。
　　里面很安静，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玛丽警觉的扣住了手枪，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动脚步，周围的空气冷的像立冰，湿气袭击大脑，冷汗湿透了整具身体。
　　有人来了。
　　
　　她一手扣住手枪，一手摸到墙壁上，准确无误的摸到开关，摁下，灯却没有亮。
　　很显然，研究室里的电路系统都被人刻意破坏了。
　　
　　玛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黑暗发问：“是谁？滚出来。”
　　
　　没有人应。
　　
　　玛丽退到墙角，眼神犀利，她二十九岁，所经历的事情让她养成临危不惧的性格。脑内开始迅速分析，敌人的所在地以及目的。
　　忽然，背后传来哗啦一声，玛丽吓了一大跳，没等她回头，天花板上跳下一个人，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
　　玛丽曾与瑞克一同受过精良的格斗训练，所以她下意识的朝那人反手一扣，抬脚猛踢。
　　那人把她的脖子往后拧，单手扣住她的双手，在她耳边笑嘻嘻道：“姐姐，不要乱动呀。”
　　
　　玛丽顿时浑身冒冷汗：“09！”
　　
　　Ben温情脉脉的笑：“是啊，你想我啦？”如果不是他的声音与语调，玛丽几乎不能认出他来，09的头发全白了，像白雪一样。
　　玛丽举起枪，还未出手，就被Ben将手枪反夺过去，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
　　
　　玛丽一身冷汗。
　　09生性暴戾，她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被他一枪崩掉。
　　
　　但是Ben并没有开枪。
　　只是笑嘻嘻的看着她，白发下的蓝眼睛像两汪水蓝色的湖。
　　
　　冬阳从黑暗中走来，压住他的手臂，说：“别为难女人，Ben。”
　　
　　“嘻……我要告诉宝贝，你跟这女人有奸情！”Ben眨眨眼，嬉笑道。
　　
　　小孩子。 
　　冬阳无奈的摇摇头，推开他的枪，望着玛丽。
　　
　　“这里的研究设施已经被我们毁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我们疏导出去。来，玛丽，告诉我们，韩非与瑞克在哪里？”冬阳温和的问她，笑容人畜无害。
　　
　　玛丽却冷汗越流越多，她看着面前这男人——与瑞克亲手培育出来的品种，此刻，他的脸在黑暗中闪烁中一种扑朔迷离的光，玛丽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尽管他曾经亲手杀了亚历山大博士，以及研究所的一百多人，可是他表现出来的，一直都是优雅而无害的。
　　
　　事实上，人一旦到了某种特定的环境中，兽性就会暴漏无疑，玛丽笃定的认为，ZX的兽性已完全激发出来了。
　　
　　她靠着墙壁，听见Ben笑着说：“姐姐，快说嘛，不说我就要你脑袋开花，我可没有阳阳的好耐性哟。”
　　
　　玛丽咬唇，斩钉截铁：“不知道。”
　　
　　冬阳依旧温和的笑，“玛丽，不要说谎。不要再逼我杀人。”他从身后揪出一个人。
　　玛丽大惊。
　　
　　那人是谈笑。
　　谈笑低着头，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玛丽咬牙切齿：“你们想干什么？”
　　
　　Ben听见这句话，放声狂笑：“姐姐，你也太迟钝了吧？不是我们想干什么，是已经干了！研究所里的设施已经都被我破坏掉了。好啦好啦，少罗嗦，快点告诉我们，瑞克那畜生在哪里！不然我真的要忍不住爆了你的头！”
　　舔了舔唇，Ben已经露出了贪婪的嗜杀本性。
　　
　　玛丽心里明白，她一个女人，绝对斗不过面前两个强壮的男人。
　　谈笑绝对依靠不上，这家伙——
　　
　　没等对策想出来，一直沉默的谈笑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三人有些惊愕。
　　玛丽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冬阳，朝谈笑扑过去。
　　一个手刀劈下，“你这龌龊胆小的家伙！”
　　
　　谈笑被Ben及时拉开。
　　Ben用力将他甩到一边，背脊与坚硬的墙壁碰撞，使得谈笑发出闷闷的呻吟声。
　　
　　“你的狗命现在可不能完蛋！”
　　Ben盯着那张懦弱的脸，用力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是他杀人时最喜欢的动作，圈住人的呼吸，让他们一点一点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最后失禁，丑陋的死去。
　　
　　哈，等宝贝换上容器之后，他一定会想出比这更好玩的办法对待这狗娘养的畜生。
　　
　　手松开，谈笑立刻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带路。”Ben一脚踹在了他身上。
　　
　　玛丽被冬阳反扣住，不住的挣扎：“谈笑，你这个畜生！你给我站住！站住！”
　　冬阳凑过在她耳边，轻声说：“玛丽，你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什么都结束了。我知道的，你并不赞同瑞克的做法，你内心还是同情那些受害者的。”
　　
　　玛丽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冬阳继续说道：“Ben就是一个受害体。他快死了。虽然命不值钱，但好歹也是一条命。人类总是这样奇怪，一边轻视生命，一边又崇拜生命，我搞不懂你们的想法，但是这项研究是因我而起，我想结束它。”
　　
　　“你们会杀了瑞克！”玛丽眼里涌出了泪水，冬阳说的没有错，她不想再用另外的手段杀人了。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日子……可是瑞克他会死……
　　
　　“他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玛丽，你想过没有，也许死亡对瑞克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在脑电波干扰器开发成功前，我曾经入侵过瑞克的内心，他非常痛苦，每天都受着煎熬。玛丽，你爱他，不是吗？那应该为他寻求最好的解脱。”
　　
　　“……”
　　
　　泪水打湿了玛丽精致的脸，她闭上眼睛，低声哭泣着。
　　屋子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玛丽说：“带我一起去。我要陪着他，这么多年来，瑞克他太孤单了。”
　　




大结局C

　　很小的时候，韩非曾与长伯玩过一个游戏，游戏名叫敢不敢。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敢不敢回答。
　　敢。
　　如果不敢回答，你就要被妖怪吃掉。
　　我当然敢。
　　
　　韩非一直记得这个游戏规则，和谈笑在一起时，不是没有过畏惧，但他敢。只要他想做，他就敢。
　　所以，他来了。一身白骨，满腔怨恨。
　　
　　他看见瑞克的手枪正对准了自己，手指扣动扳机，就要发射。
　　但他不惧怕。
　　
　　他盯着瑞克，轻声开口，声线很低哑，仿佛带着催眠的力量。
　　“你得遵守游戏规则，瑞克。”
　　
　　瑞克张了张嘴，发出微微冷笑。
　　“兵不厌诈。”
　　
　　“你错了。”韩非摇了摇头，“毁约会让你丢失性命。”
　　
　　“这把枪是特意为你研制的，你马上就会腐烂。你已没了价值，该走了。至于谈笑，据我所知，他应该快被你的蜥蜴消灭了吧。虽然不用我亲自动手，但是我很想试试这把枪的威力。”
　　
　　韩非肩膀颤了颤，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他们也来了？”
　　
　　“喏，你看，就在你身后。”瑞克扬一扬下颚，看向密室的门，“欢迎回来，我的小蜥蜴。”
　　
　　趁韩非回头的功夫，瑞克三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韩非的衣领，枪口指在了他的脑袋上。
　　也是在同一时间里，冬阳的枪已经收不住了，子弹打歪，射在了水晶棺上。
　　
　　瑞克脸色巨变，虽然棺材是特制的，普通子弹并不能打破，可是那声枪响会吓到林安。
　　是的，会吓到林安的，林安一直很胆小的。
　　
　　瑞克发狠，一脚踹上了韩非的腰部，韩非一个不稳，倒在地上。皮鞋在他腰上辗转，眼看着扳机就要扣动。
　　不是不能逃，只是这一动，必死无疑。
　　谈笑还没死，他绝不能比他先走一步！
　　
　　冬阳脸色大变，身体几乎站不稳，摇摇欲坠。
　　冬阳脱口而出：“你！你……！你不能伤他！”
　　
　　此话一出，本来局面是二人对一人，胜算绝对。
　　现在立刻倒过来了。
　　
　　瑞克用强抵住韩非的头，笑道：“身为动物的你，也会心痛？你给我跪下，向林安道歉！”
　　冬阳脸色青白，全身索索而抖。稍一迟疑，瑞克扣着扳机的动作又加深一分。
　　
　　几乎容不得多想，冬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用力磕在地上，用力之大，已见血丝渗出。
　　韩非见他跪下，全身都在打颤，眼睛都红了。
　　
　　瑞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看见了天下最滑稽的事情，笑的面目狰狞，前后仰合。
　　手里抓着韩非的劲道也加大，带动韩非全身发颤。
　　
　　“你真的是ZX么？”瑞克大笑，“活了1.3亿年的蜥蜴，居然像个孬种一样磕头谢罪。哈哈哈哈。”
　　
　　冬阳伏在地上，咬牙不语，脸上表情并无屈辱，只是发出的声音在颤抖：“你要我给你研究，可以。但是不要伤害他！”
　　
　　韩非咬着唇，手心攥紧，眼前迷蒙上了一层水汽。
　　突然，他看见密室最角落一道人影闪过。
　　交换了眼色——
　　
　　瑞克咬牙切齿：“我要你乖乖为林安的复活做研究。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撕毁条约。我知道，只要这家伙存在，你就——”
　　话未落音，Ben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瑞克从齿缝间蹦出一个字：“09！”
　　也是这瞬间，韩非迅速从他脚下翻身而起，一脚踢开他手中的枪。
　　枪滑到了冬阳手中。
　　
　　冬阳瞄准了瑞克，扣下扳机。
　　玛丽却不知道从何地方飞奔而出，一把推开冬阳，尖叫着：“不要！”
　　
　　她最终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瑞克死！
　　
　　只听见一声枪响。
　　因为玛丽的阻力，子弹打在了水晶棺上。
　　
　　密室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瑞克有时候发现，一个人越想得到什么东西时，就越难得到。越想保护什么时，那个东西就越脆弱。
　　林安的身体融化时，瑞克几乎想笑。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古怪的，类似动物的声音。脚步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安会不会痛？
　　应该不会的吧。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记得很久之前，林安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都会哭的不像话。他是极其怕痛的，可是他现在，身体都快融化了……
　　林安也没有哭。
　　
　　玛丽迅捷的从冬阳手中夺走了枪，瞄准韩非：“放开他，不然我就开枪。”
　　Ben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现在放开这家伙，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那么好运再干掉他。
　　
　　冬阳脸色黯沉：“玛丽，放下枪。”
　　
　　“给我闭嘴！09，快放开瑞克！”玛丽几近癫狂。
　　疯了，都疯了！
　　疯了就疯了吧！
　　
　　Ben脸色极为难看，但最终无可奈何，他丢掉了手枪，举起了双手。 
　　“OK,我投降，你别开枪！”
　　
　　玛丽一脚踢开枪，高跟鞋将它踩烂。
　　
　　于此同时，韩非猛地被冬阳拉进怀里护住，低低的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韩非已双眼朦胧，窝在他怀中隐隐颤抖，不是惊惧的颤抖，而是冬阳下跪那一幕，让他辛酸难忍。
　　他总有一死，该怎样面对李冬阳一番真情？
　　
　　瑞克移动到棺材旁，看着林安一点点消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空气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瑞克俯下身，亲吻着林安的额头，长久的不离开。
　　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热泪洒落在了脸庞上。
　　
　　“林安，林安。”
　　
　　林安溶化到只剩下一颗头颅。
　　忽的，瑞克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将头颅抱在怀中，失声大泣：“林安，你不要走！别走！别走！”
　　可是那头颅在他怀中也逐渐溶化成了一滩水。
　　
　　瑞克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玛丽捂着脸哭了。
　　这一天终于来临，到底是真的解脱，还是坠入无间？
　　
　　她泪眼婆娑，理智却未失去半分——算是为瑞克积点阴德。
　　“你们，快滚！”她扔出了手枪，被Ben稳稳接住。
　　
　　“快滚！”玛丽吼了一声，话落音，子弹穿膛而过。
　　
　　瑞克击中了玛丽。
　　
　　玛丽是笑着回头的，她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是圆满。
　　得不到爱，死在他手里也是好的。
　　
　　瑞克开了第二枪。
　　玛丽倒下了。
　　
　　玛丽直到临死的前一秒，她都没有说一个字。
　　其实，在心中呼唤了千万遍我爱你，到这个局面，已经无法说出口了。
　　
　　她得到了属于她的完美，如此欢喜。
　　
　　而另一边，三人还来不及目睹玛丽的死亡，便迅速逃了出去。
　　只是刚到门口时，门里传来枪声，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的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
　　
　　瑞克环顾四周，轻不可闻的叹息了。
　　他的嘴角升起了一抹奇异的笑容，略带神经质的。
　　
　　杀人从来很简单，不过眨眼的动作，手指勾一勾，就没了。
　　死亡永远都比生命机会多。
　　
　　瑞克对下属命令：“封闭大楼，放火。”
　　
　　“是！”
　　
　　大约三分钟后，有路人看见大楼顶端冒出了浓烟。
　　整整一栋大厦，成千上万的性命。
　　
　　瑞克把玩着手枪，笑道：“林安，我要他们给我们陪葬。”
　　




大结局D

　　三人已感到不妙。
　　走廊里浓烟弥漫，从墙壁缝隙、管道中散出来，无所不在。空气热的惊人，地面散发出炙烫的感觉，氧气骤减，几乎令人窒息。
　　二十八楼，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往一楼奔去，试图逃出这灾难火海，可是瑞克将大厦封锁起来了，连通风孔都堵住，浓烟不住的从里通风孔往外涌……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面临死亡，所有人都情绪失控，用凳子、桌子，或者枪砸开大门。可是没用，大厦的门是特殊金属制造，普通的武器是打不开的。
　　
　　李冬阳双手一撑，纵身跃上窗台，从窗户里看去，楼下停了几十辆消防车，救援行动正火速进行。
　　可是大厦的门紧闭不开，隐隐听见楼下传来凄惨的求救声，哭声。
　　
　　一层到五层，基本上已成了火海，浓烟滚滚。
　　
　　“瑞克疯了，他封闭大厦纵火，我们得赶紧逃出去。”冬阳跳下来，一抬头，却发现韩非脸色不对劲，惨白的像一张纸，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他顿时明了，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中，说：“别怕，我不会让你再被火烧死第二次。”
　　
　　韩非强颜欢笑，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再见到相似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连骨髓都窜出恐惧。
　　那种被火困住，无处可逃，被烧死的痛感，他今生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一旁的Ben看见他俩搂搂抱抱，甚为不爽，一把将韩非拖进自己的怀里，凶巴巴的瞪着李冬阳：“臭不要脸的，不许你再对他动手动脚！”
　　
　　冬阳挑眉笑道：“你喜欢抱，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Ben听了，就低头问韩非：“宝贝呀，你愿不愿被我抱？”
　　
　　韩非朝他翻了个白眼，拍掉他试图吃豆腐的手：“别闹了。你头发怎么回事？”
　　
　　“怎样，很炫吧？新做的发型？不要太爱我！我知道我很帅！”Ben甩头发，得瑟。
　　
　　冬阳哇一声，呕吐，呕吐！
　　
　　韩非抿抿唇，不发表意见。
　　
　　“嘻。”Ben看见韩非的脸因为气温升高的缘故染上了一层绯红，可爱的紧，忍不住就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宝贝呀，我发现你今天特别可爱，让我亲一下。”
　　
　　说完，在他额头上吧唧了一下，心满意足的咂咂嘴，像个吃饱的小孩。
　　韩非又是气又是笑。
　　这个小男孩，总是喜欢动手动脚。开始安楚死时，他还有些怨恨他，时间久了，居然就遗忘了。
　　Ben看起来复杂凶狠，实是最单纯，他不懂善恶，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也不会做作。
　　
　　Ben得意洋洋的对冬阳眨眨眼，似是在说，怎么样？我亲到他吖，你有的亲么？哈哈哈哈。
　　冬阳额爆青筋，强忍着不上去给那臭小子一拳的冲动，他观察四周，面色渐渐变得严肃。
　　
　　浓烟滚滚，室内烟熏火燎，呼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浑浊不堪的。
　　
　　“真够狠的，竟然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瑞克这家伙真疯了。”
　　
　　Ben说：“二十八层没人拥挤，我们走电梯下去。”
　　
　　韩非一把拉住他：“连通风孔都堵住了，你认为他不会切断电梯和楼道？”
　　Ben怔住。
　　
　　走廊里安静的出奇。
　　整栋大楼上万人，这次……大概都要葬身火海。
　　
　　“跟我来。”Ben开口了，转身朝电梯那边走去。
　　
　　“不是说电梯被切断？”
　　
　　“碰碰运气。”Ben在电梯口的左边停住脚步，蹲下来，双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敲击几下，少年脸上是难得的严肃，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有承担的大人。
　　
　　空气越来越热，韩非站在一边，感觉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八年前也是这样死的，难道还要以相同的死法再死第二次？
　　
　　“啊！找到了！”Ben惊喜的大叫，站起来一把搂住韩非，在他脸上吧唧吧唧又亲两口，笑的得意洋洋：“宝贝呀，出去之后，你可得好好表扬我。”
　　
　　韩非笑了笑，并不与他计较。
　　
　　Ben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手枪，对准地上的某一块地砖，射了一枪，那里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大洞。
　　“这里是下水道，直接通到地下一层。”
　　
　　冬阳微微笑：“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Ben哼一声，鄙夷的瞥他一眼：“告诉你干嘛？你智商那么低，说了你也不懂！这叫科——学！”
　　冬阳气得差点被背过去。小禽兽，给点阳光就灿烂。
　　
　　Ben对韩非招招手：“宝贝，我先跳，在下面接着你。你别害怕啊！一切有我呢。”
　　说着，纵身跃下去，稳稳着陆，在下面大喊着：“宝贝，跳吧，跳到老公怀里来。”
　　
　　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忽然脚下的地板抖了几下，热气排山倒海冲上来，空气堵塞，几乎无法呼吸。
　　冬阳低喝一声：“快跳，大楼要塌了！”
　　
　　韩非静静的看着冬阳，走廊里的灯灭了，黑乎乎的，他的身上散发出朦朦胧胧的红光，照耀了他的脸庞。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留恋，又像是怨恨，错综复杂。
　　
　　冬阳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痛难忍。
　　
　　大楼剧烈的摇晃，浓烟乱窜，像来自远古的食人野兽。
　　楼下哭声惊天动地，隐隐传来尸体烧焦的味道。
　　
　　韩非轻声说：“冬阳，我不走了，我要找谈笑，杀了他。”
　　冬阳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微微叹息：“你等一等。”
　　
　　只见冬阳快速朝走廊后方跑去，过一会，他拎着一个人回来了，那人双手被缚，走路不稳，跌跌撞撞。
　　正是谈笑。
　　
　　韩非一见到谈笑，眼睛迅速红了。
　　Ben见他俩久久不下来，等不及，又跳了上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谈笑见到韩非，一身冷汗又冒了出来，用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他：“韩非。”
　　
　　韩非举起了枪，对准了谈笑。
　　谈笑见他用枪对准了自己，吓得脸色灰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求饶：“韩非，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想杀你的，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韩非气得发抖。
　　眼前这人是谁？是谈笑？
　　是那个当年意气风发，说要保护自己一辈子的男人？
　　是自己刻骨爱过的男人谈笑？
　　
　　谈笑不停的磕头求饶，把额头都要磕破了。
　　生死之刻，那人丑态毕现！
　　
　　韩非隐隐作呕，几乎想吐。
　　他要开枪，他一定要杀了这禽兽！只要一枪下去，就可以结束他的噩梦了！纠缠了八年的噩魇，只要他的手指动一动，一切就能结束了！
　　
　　Ben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不要乱来，韩非。”
　　
　　“我要杀了他！”
　　
　　“你现在不能杀他！”
　　
　　韩非转过身来，反将枪口对准了Ben，“你再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毙了！”
　　
　　Ben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了，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宝贝，你不舍得我的。”
　　“你——！”
　　
　　“来，放下枪，等一切出去再谈，好不好？”
　　
　　韩非不理会他，枪口再次对准了谈笑，手指微微颤抖着。
　　谈笑全身冰冷。
　　韩非比他更冷。
　　
　　这个男人，他爱过他，他却亲手烧死了自己，只为了自己的命！现在又一次为了自己的命，丑态毕出。
　　好想吐！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谈笑去死！他一定要死！必须得死！只有这样他才能解脱！必须死！
　　谈笑必须死！
　　
　　冬阳悄悄来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韩非，别这样，你冷静些。他不能死，他一死你就完了！”
　　“我顾不了这么多！”韩非推开他，用枪指着谈笑，厉声问，“谈笑，我跟你在一起那么久，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哽咽，强烈的恨意，让他双目猩红，全身像结了冰一样，冷的发抖。
　　这是他亏欠他的地方，他必须要偿还！
　　
　　韩非的手指勾住了扳机。
　　冬阳突然大吼：“韩非，你今天要是敢开枪，我也会跟着死在这里。你愿意我死是吧？”
　　
　　韩非猛地回过头，脸上沾满了泪水。
　　冬阳轻吁了口气，实在不愿用这种方法来威胁他，可是目前形势不容乐观，多拖延一秒，就多一份危险。
　　
　　冬阳深吸了一口气：“出去，出去之后，恩是恩，怨归怨，在这里，谁都不许先动手，先逃出去再说！”
　　
　　“你——”
　　
　　冬阳把枪对准了自己的额头：“你答不答应？”
　　
　　韩非咬着牙，脸一阵白一阵黑。
　　许久，他扔掉枪，问Ben：“给我一支烟。”
　　
　　Ben点了一支烟递给他。
　　
　　“走！”冬阳不容分说，夺过他的手枪，一脚将谈笑踢进了下水管。
　　
　　Ben轻轻哼了一声，冷笑，见过无耻的人，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这样贪生怕死，活着真是污眼。
　　他斜眼偷偷观察着韩非，见他脸色惨白，知道他受了委屈，便轻轻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宝贝，等下我帮你偷偷干掉他，别伤心好不好？”
　　韩非不理他，沉默的吸烟。
　　
　　Ben又磨蹭他的脸，轻声说：“宝贝呀，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你想知道吗？”
　　“不想。”韩非没好气的说。
　　
　　“嘻，算啦，反正我说你也不会在乎。讨厌啦。”Ben又在他脸上蹭了蹭，“我喜欢你啊，宝贝，我好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
　　
　　“这有毛？”Ben笑的灿烂的像一朵花，“我喜欢你就行啦！讨厌，人家害羞了。”
　　
　　韩非不想再跟他交谈，他熄灭了烟。冬阳也开始催促：“你们快点，楼也塌了！”
　　“谁先跳？”
　　
　　“韩非先跳！”
　　
　　“他不行，谈笑在底下，我怕有危险。我先来，Ben你负责善后。”冬阳说完，纵身跃了下去。
　　
　　走廊里就剩下了韩非与Ben。
　　Ben催促他：“快跳，宝贝，我马上就跟着来，没人能欺负你。”
　　
　　韩非没理他，走到洞口，刚准备往下跳，地板忽然剧烈抖动，哗啦一声，天花板倒塌下来，地板像大海退潮时的海浪，哗然倾塌下去。
　　
　　“啊！”韩非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的滑了下去。
　　“韩非！”Ben一把将捉住他的手，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大叫：“不要松手！”
　　
　　韩非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脚下就是万丈火海。
　　他与Ben的手心同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黏在手心，潮潮的，滑滑的。
　　
　　顶梁已经被大火吞噬，烧的酥松，懵然间，一根带着火的木头掉了下来，韩非眼尖，朝Ben大叫：“小心，快放手！”
　　但是Ben并没有放手，他任由那块带火的木头砸在自己的左腿上。
　　很快，就传来难闻的气味，混凝土、钢筋、肉体烧焦、以及血腥的味道。
　　
　　Ben咬咬牙，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拉了上来。
　　韩非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帮Ben迅速挪开了那根火木。
　　
　　Ben的左腿被烧伤了一大片，鲜红的嫩肉翻出来，触目惊心。
　　韩非呆呆的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Ben满不在乎的反问。
　　“为什么不跑？”
　　
　　“我跑掉宝贝你怎么办呀？”Ben回答的毫不犹豫，几乎是条件发射性的说，“你可是我的宝贝，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嘿嘿。”
　　说着，龇牙咧嘴的吸了一口凉气，疼的脸都白了。
　　
　　韩非垂下眼睑，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谢谢你。”
　　
　　“嘻，谢就不用了，赶快走吧，再拖延真要完了！”Ben勉强支撑起了身体，一动，身下的巨石就摇摇晃晃，力道不均。
　　Ben仔细一看，脸色顿变。
　　那块巨石唯一的支撑力是一根钢筋。全凭两人的平均力才维持的平衡。只要一方离开，巨石立马就会坠下去。
　　
　　很显然，韩非也发现了这一点。
　　
　　冬阳听见外面传来巨大的声响，知道出了事，连忙从里面爬了出来。
　　
　　果不其然，原来的走廊被分割成了两半。
　　韩非与Ben被冲击到半米远的巨石上。
　　大厦还在抖动，眼看着那块巨石就有倒塌的危险。
　　
　　冬阳感到呼吸急促，手心冰凉，他将手朝韩非伸过去：“快点……快点过来！”
　　韩非摇摇头，再摇头。
　　
　　冬阳急了：“韩非，过来！那里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Ben……”韩非紧紧的攥住Ben的衣服，不愿放手。
　　Ben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搂住韩非，在他唇上狠狠的吻了几下。
　　
　　两人的脸都被烟灰染得污污脏脏，像两只小花猫。
　　“你先走，我跟着就来！”
　　韩非拼命的摇头：“不，不行！你会死的！”
　　
　　“我不会，你忘了？我是ZX的复制品，我很强大。我说过要保护你，要帮你干掉那个畜生。快去，冬阳在等着你。快点，宝贝！”
　　
　　韩非摇头，再摇头，他的脸已被泪水打湿。
　　大石头又晃了晃，眼看就要倒塌。
　　
　　冬阳大吼：“快过来！”
　　
　　韩非依旧不肯动，他死死的攥住他的手。
　　不能放！
　　
　　Ben揉了揉韩非的脸，像安抚似的，不停的说：“It' ok, it's ok,babe，It' ok, it's ok,babe。”
　　然后猛地将他抱起来，朝冬阳丢去。
　　
　　冬阳接到了韩非，两人滚落在了一边。
　　
　　冬阳看见Ben对自己说：“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答应要把他带出去。”
　　
　　“我答应你。”
　　
　　“宝贝，我好爱你呀。”Ben看着韩非，他在微弱的光线里对着他笑，笑容像一朵烟火，停滞在了时空中。
　　
　　巨石在钢筋上晃了晃，只是一瞬间，便倾塌了下去。
　　韩非的手垂在了半空中。
　　
　　他瞪大眼睛，眼前是一大片升腾的光，而不是坠落的风。 
　　大片大片的白光，升腾，再升腾。
　　现在，飞吧！
　　
　　***
　　
　　许久许久之后。
　　韩非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对冬阳说：“走吧。”
　　“好。”
　　
　　韩非跟着他，跳下了下水道。
　　当他走在黑暗中时，他习惯性的将手放进上衣口袋里。
　　突然，他摸到了一个小纸条。
　　
　　他借着打火机的光线，将小纸条打开来看。
　　小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
　　
　　宝贝呀，其实我有三个小秘密。第一：我曾经偷过你一条内裤，对着它打手枪了。哇！好爽！ 
　　第二个秘密：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在桥洞底下，你给了我一个包子。嘿嘿，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吗？
　　
　　第三：宝贝，其实我最大的秘密就是，我好喜欢你呀！是真的喜欢，太喜欢了！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哈哈哈哈，看完之后，你有没有对我动一点点心呢？如果有，请给我一个吻。
　　
　　——爱你的Ben
　　
大结局E

　　有关那天的记忆，他真的按照那人交他的办法，将之掩埋，压紧，竖立墓碑，不去打扰与碰触。
　　那件事之后，他开始对自己与他人都无比宽容，因为宽容，他发现自己真的丢掉了记忆。
　　因为宽容，他感到时间刷一下就流过去了，所有东西都变得很平，很光滑，很柔软。
　　
　　十月二十九日、十月三十日，那两天所有的报刊头条几乎都被布莱恩企业大楼失火事件铺盖。
　　十月二十九日，布莱恩企业大厦发生火灾，初步鉴定为有计划的恶意纵火，因大厦被内部封闭，导致死伤率高达五千人。
　　
　　企业领导人瑞克.布莱恩也于大火中丧生。
　　后联邦调查出企业内幕，原为非法生物研究所，利用人体改造达到永生的目的。
　　内幕自然被掩盖，有知情的记者也因对上层的忌讳而缄口。
　　
　　于是，这次纵火事件便成了一个永远的谜题。
　　
　　不过也有人一直记在心里，譬如说他。时日长久，思念终于泛滥成海。
　　后来很多日子李，他经常在梦中见到那人，看见他宽容的微笑，在嘴角轻缓绽放。也能感受那人的指尖在他发丝间温柔穿梭，温柔如水。
　　
　　有一天，阳光灿烂，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突然记起了那天发生的许多细节。
　　他用笔一一记录下来，折叠好，又打开来，再折叠。
　　如此反复好多次，他最终将纸条摊开，轻声朗读起来。
　　
　　大火已经烧了接近四个小时。
　　下水道的通管里，温度高的吓人，水从烤焦了的墙壁里渗出来，黏湿、异味，令人焦躁。
　　炙热，难以呼吸。
　　
　　三人小心翼翼的顺着管道往下走。从脚下传来的高温，令他们脚心的皮肤都起了一层水泡。
　　冬阳抹了一把汗，仰起头来，微微眯起了眼睛。
　　再往下走一层，就可以重见天日。虽然有可能下一秒整座大楼就坍塌，他们就被尘土掩埋。但是只要他还活着，韩非就不可能死。
　　
　　冬阳回过头来，望着韩非。
　　韩非的状况很不好，脸被浓烟呛得通红，捂着嘴轻轻的咳嗽着。
　　他停下脚步，对韩非伸出手，说：“来，我牵着你走。”
　　
　　韩非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冬阳先说话了。
　　他把韩非的脸按在怀里，沙哑着嗓子说：“傻瓜，不要自责。他爱你才这样做。”
　　为所爱的人去死，是一件光荣的事。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只要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一语道破心事，韩非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肩膀抽耸着。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这才不辜负他的心意。来，我牵着你走，马上就能出去了。”冬阳揉揉他的头发，看着他小花猫般脏兮兮的脸，怜惜的笑了。
　　
　　“像你这样的人啊，应该活在阳光下，健健康康的走路，健健康康的享受人生。而不是死在这里，死在大火中。明白吗？”
　　冬阳紧紧的握着韩非的手，蹒跚向前挪动。力道之大，仿佛想传达给他一种信念，无论如何，他都会将他带出去，绝对不辜负Ben的嘱托，以及自己许下的诺言。
　　
　　“我哪有机会做那些事情呢？冬阳。”韩非苦笑着，摇摇头。
　　他不过一缕幽魂，即便不杀谈笑，只要心中有爱，怨念一旦被冲散，他必定消失。
　　本来就是不该再存在这世间的东西，能活这么久，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然有。”冬阳说，声音是有力量的。
　　
　　“咿？”
　　
　　“我说有就有。我是李冬阳，我承诺的事情，绝对会做到。”冬阳回眸，对他展颜一笑，那温柔的目光，暖洋洋的笑容……韩非记得第一次，冬阳对自己笑时，也是这个样子。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吧。
　　也或许是更早，在他掀开莲花的门帘时，就义无反顾了。
　　
　　因为管子太烫的缘故，韩非的手心掌心都被烫出了一大片水泡，每行一步，他都觉得像在钉板上爬过一般。
　　谈笑走在最前头，怕死的人，对生命特别敏感，求生欲望也比普通人强烈，因此疼痛已经不能击败他，他满脑子只想着快快爬出去，再寻机会逃掉。
　　
　　冬阳察觉到了韩非的异同寻常，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背：“上来吧。”
　　
　　韩非捂着嘴，轻轻咳嗽着，手心都是烧伤的燎泡。
　　
　　他拒绝。
　　“不要。”
　　
　　冬阳笑笑的看着他，“你害羞？”
　　
　　韩非脸更红：“谁害羞！胡扯。”
　　
　　“那就上来，我背着你走会快点。乖。”
　　
　　韩非仔细斟酌一下，为了不拖延时间，他最终选择让冬阳背了自己。
　　他的双臂紧紧环住冬阳的脖颈，胸膛贴着冬阳结实的背脊，两人离的这样近。
　　
　　冬阳的步子偶尔不稳，长时间的高热，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即便他是进化品种的蜥蜴，也快无力支撑。
　　但他仍然用尽全力背着韩非往前走。
　　
　　韩非趴在他身上，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木棉花香味。
　　他看见细微的汗水在他眼睫毛上闪光，看见他低下的脖颈后面凸起的脊椎，看见他鼻尖渗出的细密汗水，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脖颈上的脉搏在突突跳动……
　　
　　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
　　他突然想低头吻吻他。
　　
　　也就是在这一秒，韩非突然想通了。
　　
　　他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至于谈笑什么的见鬼东西，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冬阳是他在二十八岁时来到自己身边的风尘仆仆的骑士，将他从怨恨的城堡中解救出来，不管走多远，他都会守在自己身边，不会分离。
　　
　　这一次，他应该可以的吧？
　　他会做到的，不会再失去了，对吧？
　　这一次，他可以幸福了吧？
　　
　　因为心中所想的假设而带起整个人的紧张，他的手指紧紧的攥住冬阳的肩膀，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
　　
　　冬阳感觉到了他撒娇似的动作，笑了，“老婆大人在想什么呢？”
　　
　　“不告诉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愉快了。
　　
　　冬阳明显的感觉到了，兴致勃勃的问：“说出来让我听听。”
　　
　　“等我们出去之后再跟你说。”
　　
　　“现在就告诉我吧，我等不及啦。”冬阳故作失望。
　　
　　韩非趴在他身上，用手摸摸他的鼻尖，拧拧：“那出去之后也不告诉你。”
　　
　　“啊！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呢？”
　　
　　“让我想想啊。”韩非掰掰手指头，认认真真的想了下，才回答他，“具体日期也不想告诉你。”
　　
　　“老婆大人能不能透露一点呢？”冬阳将他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
　　
　　“想的美。”
　　
　　冬阳笑一笑，往前走。
　　过了一会，韩非在黑暗中，听见冬阳的声音从他的左脸颊边传来：“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这句话，让他瞬间幸福的天旋地转。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一朵云托起来，飘的远远高高的。
　　他的呼吸开始脆弱，胸腔剧烈起伏着，如果仔细看，你就会发现，他右脸颊上的红痣消失了。
　　刚开始，他咬牙沉默，不愿跟冬阳说。他在心中暗暗祈祷，只要再坚持一会会，就能出去了。只要再坚持一会会……
　　
　　可是不行了。
　　他的怨恨已彻底消散，在未杀死谈笑之前，消失殆尽。
　　
　　所以他要消失了。
　　他的双手死死的攥着冬阳的衣服，微微的颤抖。
　　
　　已经快到一层了，他几乎都看见那蒙蒙的亮光。
　　
　　冬阳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将他放下来，大声叫他的名字：“韩非，韩非，你怎么了？”
　　
　　韩非剧烈的喘息着，无力的伏在他肩上，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冬阳脸色巨变，他哗一下扯开韩非的衣服。
　　高温的管通道中，李冬阳突然觉得寒冷。
　　
　　韩非的身体已经全体透明化，并且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透明。
　　用不到几分钟，他就会完完全全消失。
　　
　　怎么会？
　　谈笑明明还没有死！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情况已经很不妙！
　　已经等不及出去了再换容器了。
　　
　　冬阳三两步跨上前，一把拎起谈笑，丢在了地上，不等谈笑开口说话，就活生生的用嘴咬掉了谈笑手臂上的一块肉。
　　谈笑啊一声大叫，痛的浑身发抖。
　　“你——！做……什么！啊啊啊！”
　　
　　冬阳啐出一口血肉，吐到了地上。
　　血肉中，有一块小小的芯片，几乎看不见。
　　这东西一旦被弄掉，谈笑的大脑就可以轻易的被自己入侵。
　　
　　冬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声道：“我问你，这些年，你心中可有过后悔之意？”
　　谈笑闻言，浑身一僵。
　　
　　“说。”
　　
　　“后悔。当然后悔。可是我怕死。死亡太可怕了……可是真的后悔……真的……对不起他！我是人渣！”谈笑痛苦的捂住了脸。
　　他怎么可能不后悔。
　　可惜他的懦弱，已将他做为人的资格彻底击溃，苟且偷生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他果然是人渣。
　　
　　冬阳回头看了眼韩非。
　　韩非对他微微笑，想告诉冬阳，已经没关系了……他已经不在乎了……
　　
　　谈笑垂着头，不敢说话。
　　
　　冬阳说：“谈笑，我不能亲手杀死你，是我的遗憾。但是我会让你今生都活在悔恨痛苦之中。为你的懦弱与背叛付出该有的代价。”
　　冬阳脸一沉，眼神犀利，迅速入侵了谈笑的大脑。
　　“这里离一层不远了，我死之后，你拼了性命也要把韩非带出去！然后你将做一生的善事，一生都活在后悔之中，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这些话，他都是通过大脑传达给谈笑的，所以韩非什么都没听见。
　　谈笑已被永远操纵，直到死。
　　他温驯的点了点头，表示接收命令。
　　
　　冬阳丢开他，迅速来到韩非身边。
　　韩非的脸孔也逐渐透明了，散发出洁白的光，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地下通道。
　　他将手指嵌在冬阳的十指缝隙，温柔的笑着。
　　胸腔的起伏一次比一次猛烈。
　　
　　韩非张张口，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冬阳。
　　现在，他已不需要再看谈笑了。
　　谈笑已经彻底成为他的往事，不不，连往事都不能算，往事是美好的，坏的记忆应该抛弃。
　　
　　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在烟火缭绕的地下通道里显得细不可闻。
　　
　　所以冬阳听不见。
　　冬阳将他抱在怀里，捧着他的脸，吻他的眼睛，嘴唇，用细腻的手指抚触他的鼻梁。
　　他说：“韩非，你仔细听我说，你会没事的，别害怕，宝贝，没事的。”他又狠狠的吻韩非的嘴唇，像是要把他刻在骨头里记住一样。
　　“你到我的身体里来。”
　　
　　韩非的听力在消失，他已经听不清楚冬阳在说什么了，只能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
　　
　　但是他已感觉到冬阳将要做的事情非常可怕，他艰涩的张开唇，用口型问：“那……你……呢？”
　　
　　冬阳望着他，忽然平静又温柔的笑了。笑脸被火光映照着，那本来平淡而温婉的眉眼，突然滋生出许多让人忧伤的情绪。安静的，就像冬天午后的一首情诗，婉转动人。
　　
　　他说：“韩非，虽然很短，不过和你共度的时间非常幸福。谢谢你。”
　　
　　冬阳？
　　冬阳？
　　
　　冬阳温柔的说：“‘冬阳’？我喜欢你叫这么叫我。”
　　
　　韩非猛地挣扎起来，他嘶哑着，发出没有声音的尖叫：“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啊！啊！不要！
　　
　　乖，听话！
　　冬阳拥着他，用力往自己身体里按下去。
　　一瞬间，巨大的光辉笼罩住了整个地下道。
　　
　　韩非啊的大叫一声，他拼劲了全身的力气，眼见着不行了，无力了，不行了……
　　他终于无力的松开了手，哭倒在了冬阳怀中。
　　好像有吻，像羽毛一般轻轻掠过他的双眼。
　　
　　冬阳说：韩非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冬阳也说过：我会保护你，一起活下去吧。
　　他还说：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许过的诺言永远不会兑现。
　　只是一伸手，世界就天翻地覆了，深海湖泽，高山大漠，全部转换。
　　他的眼睛，湿的像被海水淹没。
　　
　　***
　　***
　　
　　眼前尽是无尽的浓烟。
　　好像有一个人抱着他朝外面冲去。
　　
　　又好像冲出了火海，有人将他接过来，手忙脚乱的送上了担架。
　　有很多人影在眼前晃动，纷纷扰扰吵吵闹闹奔波不停。
　　
　　天上突然落起了小雨，洒在脸上，冰凉凉的。
　　他躺在担架上，望着那浓烟，只觉得世界被火照的分外明亮，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光芒射在眼里的温暖。
　　
　　他紧紧的攥着身上的衣服，昏迷前的唯一一个念头是，他还没有告诉冬阳，他要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
　　假如这次能活着出去，只要我的思想还存在，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未来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都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我爱你。
　　
　　而这些话，他永远都听不见了。
　　冬阳死了。
　　
　　雨越下越大，一场大火终于被熄灭。
　　他身上除了些许烫伤，刮伤，并无大碍，可是他却昏迷了许久许久。
　　他躺在病床上，深深的沉睡着，没有波动，没有梦魇，安静的，平稳的，想来，这大概就是冬阳所说的，时间刷的就过去，压平了所有褶皱的感觉。
　　
　　***
　　
　　再后来，没有什么了。
　　醒来后，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新模样，脸庞刚毅，又不失温柔的神色。眼窝微陷，瞳孔清亮，在阴影中闪闪发亮。
　　薄薄的唇，抿起来笑时有一种危险的味道。
　　
　　有警察走进来，做笔录。
　　问到他的姓名时，他说：李冬阳，我叫李冬阳。
　　




殊途同归

　　B市的佛陀街上开了一家手工服装店，店名：莲花。
　　莲花，佛语中表征清净污染，自在解脱之意。
　　
　　生意非常好，在市里很有名气，因为这里所有的衣服都是手工缝制，针脚细密，做工精良。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品。加上店长服务态度甚好，所以很多大牌明星都特意来此订做礼服。
　　
　　莲花的店长是位叫李冬阳的英俊男人，手艺精妙，人品高尚。
　　
　　假如你掀开那道厚实的帘门，一定能看见他坐在阳光下，面带微笑的对你说：
　　“欢迎光临莲花。”
　　
　　李冬阳年轻，多金，待人和善。是B市所有少女、少妇以及老太太的梦中情人。
　　但他一直保持着单身，他的年龄也是个谜题。
　　据说在十年前，莲花就已经在佛陀街开业了，不过此莲花非彼莲花，那个是做寿衣的。
　　
　　春天午后的阳光，慵懒柔和，微风中夹杂着些许寒意，天空是金黄色的。
　　走廊里，相貌英俊的男人靠在摇椅上晃着，闭着眼，轻轻哼着歌。
　　
　　店里打工的几位导购小姐挤在墙角，窃窃私语：
　　
　　“哇！老板好帅！”
　　“帅呆了！”
　　“倘若能嫁给他，一定是最幸福的事了！” 
　　“我好想当李太太！” 
　　“呸！你也配！李太太肯定是我好伐？”
　　“喂，小满，你好好好讨厌，李太太明明是好伐？”
　　“……”
　　
　　男人睁开了眼睛，微微扬起唇角：“小姐们，请问几点了？”
　　“才下午两点呢！老板，您又要工作啦？”
　　“好好休息嘛！老板！”
　　
　　“老板我爱你！”
　　“……”
　　
　　男人微微笑，“今天太阳不错，我去公园走走，你们看好店。不要贪玩，知道吗？”
　　
　　“知道！”几人异口同声！
　　
　　男人好笑的摇摇头，伸出手指，在几个小脑袋上弹了弹：“下班请你们吃夜宵！”
　　
　　“哇！”
　　
　　莲花附近有个小公园，空气良好。
　　阳光好的日子，他会来这里走走，晒晒太阳，与公园里的老人聊聊天，偶尔也逗弄小朋友玩。
　　
　　他笑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散步。
　　公园里开满了各色鲜艳的花，处处都是惹眼的绿，沁人心脾的香。
　　生机勃勃的美。
　　生命如此芬芳。
　　
　　正思考着下件订单该选取什么款式时，有个小孩冲过来，一不小心没刹住脚，撞在了自己膝盖上。
　　他连忙蹲下身，扶起了小孩。
　　
　　“怎么样，没事吧？小朋友！”他担心的问。
　　小孩很不屑的说：“没事啦，叔叔！”声音细细的，甜甜的，自己动手拍打身上的污渍。
　　
　　男人放下心来，笑道：“以后走路小心点，不要跑太快，当心再跌倒哦。”
　　
　　小孩无所谓道：“没事啦，叔叔。又跌不死，我强壮着呢。”
　　
　　男人甚感有趣，挑眉笑问：“你多大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不是一个人啊，我有爹地妈咪的，他们在后面，马上就会来哟！我们今天去了迪尼斯玩，哇！好刺激。叔叔，你有没有去过迪尼斯呢？”小孩仰起脸，天真的问他。
　　
　　“呵，没——”男人话音僵硬住。
　　精致的像洋娃娃一样的笑脸，蓝眼睛蓝的如同一汪海水，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
　　
　　男人感到双手有些颤抖。
　　他一把抓住小孩的手，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Ben。”
　　
　　“你快乐吗？”
　　
　　“我好开心的。”
　　
　　“那你爸爸妈妈疼你吗？”话一落音，一对年轻夫妇急忙跑过来，一把将小孩搂在怀里，着急道：“你跑哪里去了？担心死爸爸妈妈了！”
　　
　　小孩窝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咪，不要担心啦，我没事哦。”
　　
　　爸爸说：“以后不许吓妈妈了。你看，妈妈都快被你吓哭了！”
　　“好嘛好嘛，以后不吓你们了。”
　　“Ben好乖。”
　　“嘻。”
　　
　　男人悄悄的离开了。
　　真好，这样真好。
　　足够的好。
　　
　　那个时候，你没有父母疼爱，孤孤单单，现在终于幸福。
　　一直有句话没来得及对你说，真的非常谢谢你。
　　
　　男人伸手擦干眼角的泪痕，仰起头，看着天空。
　　有人在放纸鸢。
　　
　　又过几年。
　　他三十二岁，觉得是时候结婚了。于是，在去博物馆的路上，与何水相识，相恋。
　　一年后，他与何水结了婚，有了妻，有了家。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再过了一年，妻生下了一对双生子。
　　儿子出生的那个凌晨，他跑到楼下去买了一整包烟，狠狠地吸完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手在凌晨微凉的雾霭中，微微发抖。
　　他叼着烟，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在心中默默的念道：“冬阳，你看见了吗？我有儿子了。”
　　我一直记得你说的话，要健健康康的生活，享受人生。在阳光下微笑，度过一个完整的人生。
　　我做到了。
　　
　　那个时候，他似乎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人点燃了烟。
　　没有火光，但是他却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儿子玲珑可爱，活泼聪慧。
　　妻问他：儿子叫什么名字好？
　　
　　他想了想，笑道：“北北和萌萌，如何？”
　　妻温良贤淑，以夫为天，自然答应。
　　
　　“那就北北，萌萌。”
　　
　　他站在一边，看着妻逗着儿子的小手，一派和美，其乐融融。
　　
　　时间刷一下，又平缓流过三十年。
　　儿子也已成家，并为他添了四个孙子。
　　
　　六十岁生日时，儿孙都来拜寿，他乐呵呵的笑着，感到人生再完美不过。
　　
　　七十岁时，老伴在他头上又拔下一根白头发，懊恼：“老头子，当年你那么帅，现在怎么越来越难看？头发都快掉光了，还尽是白的！”
　　
　　他听了，乐呵呵笑道：“这叫白头偕老。”
　　
　　九十二岁，春日午后，他坐在走廊里，靠着长椅晒太阳。
　　一晃一生就过去了，寿终正寝。
　　他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冬阳所说的，时间的厉害。
　　
　　时间刷一下就过去了，他人生所有的褶皱都被压平了。
　　此刻，他要重新上路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冬阳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笑。
　　
　　他站了起来，面貌已恢复自己本来的样子。
　　冬阳握住他的手，蹭蹭他的鼻尖，乐呵呵道：“等你好久了。”
　　
　　他哼一声：“你活该，叫你当年自作主张，留下我一人伤心。”
　　
　　冬阳微微笑，眼睫上沾着亮亮的光。
　　
　　二人对视良久。
　　冬阳突然一拍脑袋，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当年你说要告诉我一句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啊！”
　　
　　他白冬阳一眼：“不告诉你。”
　　
　　“说嘛，老婆！憋死我了！快说嘛！”
　　
　　“不说！”
　　
　　“说嘛！”继续纠缠ing~
　　
　　他停下脚步：“真想知道？”
　　冬阳拼命点头。
　　
　　“好吧，不许笑我。”他突然红了脸，踮起脚尖，附在冬阳耳边，悄悄话。
　　冬阳的嘴角渐渐扬起温柔的笑意。
　　
　　“真的？”
　　
　　“真的。”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二人眷眷倚在一起，笑声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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