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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在深秋。 BY： guduyiang


      　　人生不必太长，只要过得精彩无憾，感情不必太浓，只要纯粹隽永。

      　　爱过，就没有遗憾，相知，就不会忘记。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蓦然回首

      　　秋天的山林美的仿佛不像真的。叶子赟靠在车窗边，凝神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一条公路沿着山间蜿蜒，两旁的丛林多由高大的灌木组成，其间偶可看到大丛不知名的五颜六色的花。高挑笔直的白桦，点缀着金黄；风姿绰约的红枫，轻挥着火焰。公路就像一条牵引着

      　　彩带的线，拖着那斑斓的色彩在群山中时而飞扬，时而隐藏。那一层层，一片片的深绿、浅绿、黄绿，如同画家潇洒挥出的墨，洇化开来，染尽了所有的山峦、峰嶂。

      　　车子向左转入一条山路，盘旋而上。

      　　近山顶处，有一个小平台样的山凹，一道轻快的溪流，在岩壁断处飞身而下，直落入不大的碧潭，激起银花无数，晶莹一片。赶巧时还能看到迷离轻缈的水雾中浮动的彩练。

      　　空气中那段清新香气，让人心旷神怡，尽洗红尘。

      　　叶子赟喘息着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看清丽的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唇角绽开一个微笑。不错，他独自一人在这霜叶红了的季节来到这里，这是他向往已久的地方。是林萧和他谈起过多次的地方，他说这里有那种苍凉雄浑又不失清雅秀丽的美，是一种奇异的甚至有点妖异的美——就像他叶子赟。

      　　……他才不信那种胡说，只是，抑制不住的想来看看。

      　　深深的吸了口气，抛开那份思绪，他环顾着四周，目光所及都是起伏的山岭，耳中所闻也尽是风吹叶动之声和那匹小瀑布的喧闹，偶有鸟儿的鸣叫参杂其间，清丽婉转却有一点孤单。

      　　他喜欢秋天，这是个金色的季节。它有收获丰美的喜悦，也有飘逝别离的悲伤。春天总会有新的叶发出，带来新的希望；而在秋天，它将飘然离去，留下果实在喜悦中闪光。他喜欢叶那潇洒的转身，蕴含着智慧和哲理。

      　　他仰起头，慢慢的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刚才因路太窄车无法再上行，他步行了十几分钟到此而产生的那种憋闷感，也稍稍的消退。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拉出毯子，在柔软的碧毯般的草地上铺好，伸展开修长的四肢，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暖意，细风的温柔，溪流的清唱，山林草木的芬芳。他的灵魂也在这里旋转着，舒展宁静的、自由自在的跟随着大自然的韵律舞动，飞扬。

      　　25年的岁月，快如白驹过隙。蓦然回首，俱已如烟。 

      　　人生不必太长，只要过得精彩无憾，感情不必太浓，只要纯粹隽永。携手白头是一种幸福，相忘于江湖是另一种圆满。

      　　他叶子赟此生无憾。曾经幸福，现在圆满。

      　　他曾经是幸福的。他拥有着父母、林萧、薛瑾、戎颖甚至安淇等等很多很多人的爱和理解，他拥有着许许多多的友谊和信赖，他拥有着令人羡慕的才华和聪慧。他还拥有着勇气和冷静。

      　　所以，他可以有条不紊的安排好一切，斩断一切，微笑着面对将要降临的一切。

      　　趁着现在还能行动，还有时间，他要去能去的每个他曾经想去的地方看看。从去年这个时节，他就有了这个想法。那时，他发现自己一直担心和小心注意的事，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这是命运，逃不过，那就坦然的接受，掌控住还能拥有的时间。

      　　骤然一阵胸痛，让他侧卷起身，赶紧服了药，紧紧的按住心脏，豆大的汗珠瞬间迸出，布满了额头，他痛苦的呻吟出声。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那是死亡的气息！

      　　“对不起，林萧，对不起…… ” 

      　　眼前清晰的浮现出那个也像白桦一样高挑俊秀、如枫叶般热情似火的人，叶子赟发白的唇边渐渐的浮上一抹微笑。林萧，原谅我，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以。

      　　没想到会这样，会不应该的爱上你。还以为今生今世也不会动了这个念头的，因为我明白感情游戏是我负担不起的奢侈，爱或被爱，得到的只能是痛苦，明知如此，怎会带给别人悲伤，也让自己烦恼？所以……所以，一直冷淡的面对感情，一直用冰封住那块禁地。

      　　怎料想，你的笑容融化了坚冰打开了禁地，不知不觉间，追随着阳光，想要温暖，想要温柔。

      　　不想让你陷入，是怕你伤怕你痛。相忘于江湖不好么？只留住那份友谊，那份不能宣诸于口的情愫，就让它深深的埋在心里。

      　　你不曾开口说，可我知道你心里有。那样真切的情意冰山也会融化了，何况我只是个凡人。但这对你太不公平，怎能让你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身上浪费了宝贵的青春和感情？！我欺骗了你，那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卑鄙的主意，原谅我的无力。

      　　林萧，再见了。我们，我们来世也许会重逢，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找你。

      　　他在视线渐渐模糊时，似乎听到林萧的声音。还像平时一样充满活力和欢乐。那带着笑音的话语，在山间引起阵阵的回响。那回声渐渐的变成隆隆的巨大声响，就在他的头上持续着，树叶忽然间满天飞舞起来，他最后看到的就是这飞舞的叶片，在这深秋的华美乐章中，叶，用最完美的姿势展示了那潇洒华丽的转身。

      　　他没看到向他飞奔而来的身影，他只觉得自己也如那叶片一般飞了起来，微笑着迎向阳光，在眩目的光圈中看到了微笑着挥手的林萧，还有妈妈…… 

      　　追踪器狂叫声中，林萧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对这样大的动静都没回头，难道……？！箭一般扑过去，一把抱起那个清瘦的人。

      　　那苍白容颜上的微笑是那样的柔和漂亮，还带着些许的羞涩，一如往常。这样的笑容让林萧无法忽视，无法忘记，无法放手！

      　　是什么时候开始沉迷于这含着苦涩绝望的柔情的？林萧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如果不是一时赌气租房，就不会遇见叶子赟了。

      　　从那时到现在，一晃竟然已经两年了。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八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相知，这一切来的那样自然却又完全出乎意料，发觉深陷时已经身不由己，期盼能长相守时却时不我待，天不佑你！

      　　好恨！恨自己没勇气说出来，也恨你总是言不由衷的回避！

      　　你真的就要这样离去？不！

      　　不许你放弃，我不许！听见没有？子赟？！你不负责任的闯入了一个圣地，这儿只为你一个人而存在，你却这样狠心的想抛弃了，我不会放手！决不！

      　　我愿赌上我所有的来生，只求与你这一世的相聚！只求能把你拥进怀里，听你一声爱语。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一直一直的等着你，等着你开口说出来，不再逃避！

      　　眼前的容颜怎么这样模糊？林萧伸手揉眼才发觉泪已成河。他怔怔的看着手上的湿润：我哭了？！三岁之后就没在人前哭过了，今天竟当着这么多人哭了？为了你，我无所顾忌！

      　　肩上有人轻拍。

      　　“林萧，冷静一点，让专业人士帮助他吧。你这样只能耽误时间。”

      　　悦耳的女声轻柔而坚定的说。同时一只纤手伸过来，递上一方丝质的绢帕。林萧抬头，看到安淇平静的脸和不平静的眼。松开怀抱，接过丝帕抹了一把一塌糊涂的脸。无力的跪坐在狭小的机舱里。看着那些白大褂让人头晕的忙碌。

      　　“到这边坐吧，不要妨碍他们。”

      　　林萧被安淇拉着，机械的退到机尾的座位上坐下，失神的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的躺着，任人摆布，连针扎进胳膊的血管里，也没反应。

      　　“轻一点，他怕打针！”

      　　林萧禁不住探身喊，胳膊却被安淇拉住，安淇责备的看着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干扰白大褂的抢救。林萧颓然地坐下，整个人却止不住的发抖。

      　　安淇看着这个几乎崩溃的男人，难以置信的想，这还是她从小就认识的林萧么？是那个什么时候都潇洒的满不在乎的臭拽的一塌糊涂的人么？那个人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了，也能眼睛都不眨的问一声，这刀够锋利吗？本尊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她还以为这辈子也不会看到他惊惶失措的样子了呢。

      　　安淇闭了一下眼睛，眼前这个人这副样子，真是看不下去了。板起一张俏脸，咳了一声：

      　　“他还活着，别一副致悼词的表情！地面上的救护车也准备好了，可以直接送到亚铮医院。落地你就联系华老虎和面和尚吧。”

      　　林萧回过神来，点点头。把一塌糊涂的丝帕揉了一团塞进口袋。勉强的笑了笑：

      　　“小淇，谢谢你。这次多亏了你。”

      　　“甭谢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安淇翻了一下大大的眼睛，哼着鼻子说。林萧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自上个月无意中挑开了他对叶子赟的感情，就再也没勇气跟她斗嘴了，甚至于心虚到躲避和她见面，如果不是戎颖哭着跑去告诉了他一切，他急疯了跑去找安淇，求她帮忙动用她堂哥的私人直升机，也许不知道要怎样再跟安淇开口。现在他更是完全没有一点心情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想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还能支持到医院，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也要把他拉回来！阎王老子也得让开！

      　　要冷静，要镇静！

      　　只希望时间能够停住，飞机能够再快！

      　　直升机在缓缓的降落，已经看到等在机场的救护车了。

      　　“嘟————”

      　　心电监护仪尖叫起来，林萧听见有人叫：

      　　“心跳停了，快，电除颤！”

      　　“子赟！不要放弃！”

      　　林萧眼前一黑，软倒在座位上。

      　　二、似是故人来

      　　两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叶子赟如约来看房子。

      　　在午后的阳光中，修竹般匀称挺拔的男孩在紧闭的门前转过身来，微皱着眉头眼神清澈的看着气喘吁吁的拖着一堆行李的林萧。因为他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

      　　“对不起，是……叶先生吗？”

      　　林萧一边抹汗，一边抱歉的笑着问。

      　　“是。你是……林萧！呃，林萧先生？”

      　　瞬间的惊诧很快就转成平静，恬淡的表情，干净的声音，冷冽中却透出一些江南的水韵。清清亮亮的竹翠柳绿。

      　　“对，对。是我。对不起，我回来迟了，请进来吧。”

      　　手忙脚乱的开门，让进了叶子赟。放下背包和买的拉拉杂杂的东西，林萧有点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说：

      　　“去旅游了，刚回来。不好意思，房间也没收拾，挺乱的。不过，……这的设施还是不错的，环境也还行，外面正对着绿地，挺开阔的，附近的超市菜场饭店很多，生活也很方便。嗯，靠主干道近了点，有点吵，可交通方便嘛。……你看看，我们各住一个房间，卫生间有两个，客厅、厨房可以合用。我就在附近上班，可以晚走早回来，不影响你的使用。”

      　　出租房子是因为父母不停的唠叨他买了房又不结婚，就算还房贷两个人也总比一个人快也轻松点，他解释不通，一气之下而为。来看房的人不少，可顺眼的一个没有，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见面，不必给自己添堵。又不是真缺钱花。除了客气的应对和摇头，林萧从来就没多说过一个字。

      　　可第一眼看到叶子赟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说不出的好感。看看那样子不知道大学毕业没有，气质就像初雪一样的清新干净还带着点孤傲。这样的人自尊自爱，不会给人添麻烦，可能不太好相处，但绝对可以互不干扰。这正是他需要的。所以，神使鬼差的有了那么一大篇推销加广告词。说完他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好么，这点专业都用到这来了。

      　　叶子赟半垂着眼睛听他说完，站起来四处看了一下，点头说：

      　　“是不错，按网上约定的房租和条件不变对吗？”

      　　“嗯。如果你有想法，我们还可以商量。”

      　　“没有。……我可以明天搬过来吗？”

      　　如此干脆利落，林萧大喜过望，差点欢呼起来，马上热情的笑着伸出手。

      　　“当然可以！欢迎成为一家人！”

      　　叶子赟迟疑了一下，与他握了握手。唇角微弯，露出笑容，竟是有些羞涩，冷冽的神色也变得温和了。林萧只觉得心里一下柔软起来，生出无限的怜惜，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加明显。一直以来被安淇嘲笑的保护欲大大膨胀起来，只觉得应该好好的保护这个单薄的孩子。禁不住用力握了一下他瘦削修长的手又说：

      　　“你家不在这吧？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有我在就没问题的。”

      　　叶子赟垂下眼睛，收敛了微笑，抽回了手。

      　　“谢谢。不过，我能管好自己的事。”

      　　“……”

      　　林萧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有点尴尬的看着叶子赟，叶子赟已经站起来告辞了。

      　　走出门，叶子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一脸尴尬和莫名的林萧。转身挺直了背脚步轻快的进了电梯，忍不住的笑意像晚霞飞进了眼里。

      　　“这种记性，跟七年前一样，不说也罢。”

      　　算起来，他这是第三次见到林萧了。

      　　初次见面是在叶子赟小学二年级。那时林萧四年级，叶子赟转学到林萧的学校。虽然只读了不

      　　到一个学期，可那个活泼欢乐豪爽的男孩子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记住了他的名字：林萧。他还说过，要跟他做好朋友。如果不是父亲出了车祸去世，母亲支持不住，不得不回到外婆家，也许，他们真的就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小时候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可那天他正坐在校园的一处花坛边低头看着一本连环画时，林萧突然钻出来吓了他一大跳的情景，他一直记得。林萧从他身边跑过，捡起了不远处的篮球。随后又站到他面前，好奇的看着他问看的是什么书，不记得是什么书了，只记得当时抚着胸口，压住砰砰的心跳，有点不情愿的回答了他。心里却怪他没礼貌，吓了别人也不知道道歉。

      　　记得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凑过来，兴趣盎然的坐到他边上跟他一起看起来。直到有人叫他。

      　　“林萧！林萧！球呢？”

      　　“哦，来了，来了！”

      　　林萧转脸问他：

      　　“我叫林萧，你叫什么？是哪个班的？下次我们再一起看好不好？”

      　　叶子赟眨眼，点头。

      　　“我叫叶子赟。是二2班的。”

      　　林萧？哦，他知道了，虽然只来了不到半个月，可林萧是全校有名的体育健将，还是大队长呢，总是听到老师表扬他，他很羡慕他。没想到林萧竟然主动跟自己搭话，还这样的随和。叶子赟笑了，小孩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林萧果然一直来找他玩，虽然他们不是同级，也不在一个楼面。每回看到他，林萧总是开心的叫他“叶子！”他生气的抗议，林萧就哈哈大笑。结果，同学都这样的叫了，他也就默认了。连他回到外婆家后，那儿的同学也有人开玩笑的这样叫，这让他想起林萧开朗的笑容，他微笑着答应了。

      　　他总是最安静的一个，林萧总是最活跃的一个.

      　　他从来不参加剧烈的运动，老师也不要求他参加。因为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做那些运动。但他会为班级的比赛加油，会给林萧参加的比赛当拉拉队。看着林萧在运动场上龙腾虎跃的身姿，他总是露出非常羡慕、钦佩的神情。林萧问过他为什么身体不好？他低头没回答。自尊也好，自卑也罢，他不想说。他原来也是非常非常能运动的，爸爸总是夸他，说他将来一定能拿金牌的。在那场莫明其妙的持续高热后，他经历了许多的痛苦，小小的年纪，已经像个大人一样的会思考生死的问题了。不过，不能运动还可以读书，他发现书的确是个好伙伴，让他的生命里又有了可以欣喜探索的东西。

      　　大队长的友谊和他自己的才华，让他很快的在同学中树立了威信。

      　　可惜，父亲突然的去世，让一贯坚强的母亲病倒，外婆赶来，抱着他流泪，却镇定的安慰着妈妈。然后把他们接回了江南那个富庶的城市，住到了外婆家。那段日子，他们家乱成一团，直到离开也没能跟林萧见面，说声“再见”。但那阳光般的笑容，却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七年前，他刚考进这里的那所名牌大学，大学生篮球联赛上，他担任服务工作，意外的看到比

      　　赛名单上的“林萧”，还有点半信半疑，不能肯定。直到在场上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笑容灿烂的大男孩，他才确信。

      　　林萧就在这里另一所著名的大学读大三，模样变了不少，可那阳光般的笑容却一点没变。刹那间的惊喜，让叶子赟冲了过去。

      　　“林萧！还认识我吗？”

      　　林萧睁大眼睛，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叶子赟愣了一下，张嘴刚想说什么，安淇一阵旋风般的扑过来，大叫大笑的拉住了林萧，林萧走出几步，回头望向他，露出那灿烂的笑容，向他挥挥手。叶子赟略一挑唇角，转身。

      　　既然忘了，就不需要再提起了。他们也许不会再有交集。珍藏着的记忆，就像钻石，不会变色。他会永远记住那个阳光般的笑容。

      　　两周前，他原来在公司附近租的那家公寓又搬进来了两个人，一到晚上就来一帮的朋友，看碟、喝酒、打牌，高声大嗓，粗口不断。不到一周，叶子赟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环境休说静下心来思考设计方案，就是休息都受到影响。跟房东交涉无果，他只好另想办法换地方租房时，无意中看到这个租房的广告，那个特意说明的条件让他很动心，对方一定也是个喜欢安静的人，这正好对了他的心思。

      　　刚才一眼看到林萧时的那份震惊，难以言表。可林萧还是没认出他。那一瞬间的震惊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林萧当时并没有注意，他根本没有登上名字，只注明联系人是林先生。网上联系时，叶子赟也并没问他的名字，可叶子赟竟能一见面就叫出他的名字，这不是奇怪吗？粗心的林萧一点也没发现。

      　　看到那个一脸歉意的笑容，有点手忙脚乱的动作，叶子赟压下笑意，跟他进了屋。哗，要求别人整洁的房主，自己这份乱，真是好笑。听着他那有点笨拙的介绍，叶子赟想，大概他是第一个来看房子的吧？来时还想到要跟房主再谈谈租金的问题，可以节省一点就节省一点。现在，他不想说什么了。

      　　林萧那样开心的笑着说，欢迎成为一家人，他的心里有股暖洋洋的感觉。没想到又遇见林萧，

      　　又看见那阳光般的笑容，能在这繁忙到人情都冷漠了的地方，遇到“故知”，叶子赟感到欣慰。虽然林萧忘了，可那并不重要，他知道就行了。

      　　林萧的热情豪放、不拘小节，正是他所缺乏的。那总是极富鼓舞和号召力的热情深深的吸引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深深的吸引着他。看着林萧伸出的手，叶子赟有一时的犹豫，是否告诉他曾经的事？随后又打消了，能想象他的尴尬，何必呢。由衷的笑着也伸出手。

      　　“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有我在就没问题的。”

      　　这话让他记起四年级时的林萧也是这样的豪情万丈的说：

      　　“有事就找我，我会保护你的！”

      　　可他却一点都不记得他想保护的人了。对谁都会这样说的吧？叶子赟唇角轻轻的一挑，不过，叶子赟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从来都不需要！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很高兴能再次遇到他，明天就可以不受干扰的休息和思考了，也可以把那个老板催命一样要的方案完成了。

      　　叶子赟走出电梯，沿着整齐的花园绿地中的小路惬意的走着，空气很好，秋高气爽，夕阳的光辉柔和明亮，照的那一丛枫叶鲜艳似火，叶子赟捡起一片，拿在手中若有所思的微笑着。

      　　三、千金知己

      　　起初的日子是疏淡安静的，安静到林萧有时以为房子并没出租。

      　　他一如平常的为争取更大的市场而忙碌，有时还要亲自出马跟那些难对付的客户打交道。有空闲时和安淇约会，和朋友聚会。那个安静的出奇的孩子则早出晚归，很少能碰到。偶尔遇上，他想多聊几句，可叶子赟只是淡淡的一笑，简单的回答。似乎也很忙。两个星期里他只见过他三次，加起来不到一小时。连他具体干什么也不知道。真正的互不干扰。

      　　人是种奇怪的动物，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有着强烈的好奇。林萧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因为他总觉得叶子赟有种熟悉的感觉，可又真的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是他的那种安静，还是他的那种微笑？也许是他的那种凛冽的气质？林萧不好冒昧的问上去，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过滤着记忆，终于，他放弃了。不是他的记忆力差，而是他总是马马虎虎的，从不会花脑筋去记。所以，他也从不会花脑筋去想。这算是开天辟地，当然也一败涂地。

      　　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跟什么人混在一起了。一向都是会有人大惊小怪的提醒他，本人是某某某，你怎么忘了？要是真的见过，相信叶子赟一定会提醒他的。看来是记错了。

      　　叶子赟搬进来的第三个周末，他按捺不住好奇，起了个大早，做好了早餐。看到叶子赟惊异的神情，他满意的笑了。这回可以捉住这个多少有点神秘又安静的孩子多聊几句了。

      　　叶子赟话不多，林萧从他简单的回答中了解，他已经工作了一年了。是在一个很有名的广告公司，当初他的毕业设计被他们看中，还没毕业就被他们先定下了，一毕业就进入了他们总公司的设计部。那家公司林萧知道，他们也有业务上的来往，离这里的路程不近，乘车要四十分钟呢。怎么会选中这里租房呢？

      　　叶子赟微微一笑，一句话说的林萧也笑了起来。

      　　“你这里房租相对便宜，交通方便。而且，我不是很符合你的要求吗？”

      　　不错，他是这样开条件的：单身，男性，无不良嗜好，不养宠物。还特地声明租房者不可聚朋喧闹，必须保持清洁安静。

      　　“那倒是。嗯，只是觉得住那边也许你更方便些，路上花这许多时间，你会很辛苦的。”

      　　叶子赟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林萧，眼里的神情让林萧感到叶子赟会错了意。果然叶子赟放下牛奶，冷冷的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希望我退租吗？”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比较懒，起早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所以觉得早上要那么早就起来，晚上也要很晚才能回来，碰上天气不好、堵车什么的更是糟心，所以觉得你很辛苦。”

      　　林萧慌忙的解释，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点心慌，是怕他真的退租？笑话，按约定，损失的是叶子赟，又不是他。慌什么呢？还从来没什么事能让他觉得需要紧张呢！这种感觉很陌生，还真不习惯。好没道理！

      　　叶子赟神情一展，眼里的凛冽烟霏云敛，低下头看着盘里的鸡蛋饼，过了一会才抬起头说：

      　　“不辛苦。”

      　　眼里的那层“对不起”合着歉意在嘴角上挑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漂亮笑容。林萧笑了，这孩子有种天生控制人情绪的本事，怎么就觉得也开心了呢，真是莫明其妙的。唔，大概是天气的关系吧？

      　　“今天的天气真好，想不想去打球？”

      　　林萧忽然很想跟他一起做点什么，也想再找出点话题聊聊。叶子赟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你的早餐。”

      　　“不用这么客气，小事一桩。还凑合吧？”

      　　叶子赟抬了一下眉梢，笑意从眼中流泻到唇角。

      　　“很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厨艺。”

      　　“哪天我再给你做两道拿手的绝活，包你一吃忘不了。”

      　　“你是做餐饮业的？”

      　　“哪呀，我是×××公司的，卖杂货的。”

      　　叶子赟一下被他逗得大笑起来，那是家极有名的外国公司，营销的物品涵盖了电子、体育、医疗、日用等多个方面，竟被他说成是卖杂货的！

      　　林萧惊异的看着叶子赟，开怀的叶子赟充满活力，青春飞扬，清冷化作了江南春，温暖和煦，醉人不自知。被感染的林萧兴奋起来，乐滋滋的继续说：

      　　“知道不，娱乐界和体育界的名人明星有很多人都涉足餐饮，连姚明也不能免俗。我不过是小case，业余爱好而已。”

      　　提到姚明，叶子赟来了兴趣，正好有一场老鹰VS火箭的比赛，两人边看边聊，这一聊，从篮球到跳水，从体育到时政，竟有那么多的共识！什么叫千杯嫌少，相见恨晚？这两个是深有体会了。中饭一人一碗方便面，就凑合了。不知不觉中晚霞已经满天，林萧拉上叶子赟一起去附近的饭馆，才开吃，安淇来了电话，林萧一拍头，竟然忘了和她的约会！懊恼的林萧万分歉意，却又不得不走。尴尬间，叶子赟已经招手让人结账打包，笑谑的让他光速启动，免得罪加一等。叶子赟恬淡的笑容，全不在意的洒脱，让本性豪爽的林萧很快放松下来。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冲着这份洒脱干脆，哥们是铁定了！

      　　*

      　　林萧暗自庆幸自己有眼光、运气好，选择了一个合脾气又没有恶习的室友。以后，又多了一个可以一起疯一起玩一起放肆的朋友。可随后就发现，高兴的太早了点，因为叶子赟并不见得跟他一样的想法。

      　　至少，叶子赟不会跟他一起疯玩，不会跟他去疯狂的运动——虽然他那样了解大多数的运动，但他几乎不参加任何运动，除了游泳。也不会为了看球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总之，他不会为了“玩”而更改自己的作息时间和习惯。

      　　这种严格的自律，在年轻人中绝对是罕见的，林萧诧异了许久，却没有得到叶子赟的任何解释，他似乎不习惯解释。林萧心里免不了有那么一点遗憾。

      　　终于有一天，林萧第N次的邀叶子赟一起去打球被拒后，忍不住有点懊丧的问起来：

      　　“你为什么不喜欢参加运动呢？看你了解的那么多，应该是喜欢的嘛。再说，你也应该试着多运动，对身体有好处。”

      　　叶子赟垂着眼睛，看不到里面的情绪，半天，他才抬眼看着林萧，平静的说：

      　　“我只是叶公好龙，纸上谈兵而已。欣赏也是一种乐趣，不一定要亲自参加。”

      　　“为什么呢？我觉得你很有这方面的天分的，无论身材还是灵敏性都非常的好。”

      　　林萧楔而不舍的问，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叶子赟好笑的看看他，摇摇头。

      　　“……我不喜欢可以算作理由吗？”

      　　“好吧。这不能勉强的。可我觉得太可惜，如果能一起打篮球或者踢足球什么的，我们准能配合的默契。因为我们的见解和想法太一致了。”

      　　看着他失望的眼神，叶子赟眼里有了一点不忍的意味，转脸看看外面明朗的天气，笑道：

      　　“我从小不运动，所以体力不行。要不，我去看你们打球行吗？但时间不能太长，因为我还有个草图没完成。”

      　　林萧笑起来，自己有时像个任性的孩子，总喜欢拉着对脾气的朋友一起疯玩，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所幸他的朋友都是理解他的，并没人抱怨。

      　　“得了，我自己去吧，他们已经等着了。你真的应该慢慢的试着锻炼一下，有好处的。”

      　　“唔，好的。”

      　　叶子赟眼神暗了暗，微微一笑。这一瞬的黯然，让林萧心里一紧，直觉他有什么埋在心里的事被自己搅起，一阵不安涌上来，犹豫着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叶子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淡然一笑，闲闲的说：

      　　“也对呢，我是该锻炼一下。等这个项目完成后我试试。还有，帮我带点晚饭回来行吗？懒得去买了。”

      　　“行，一句话！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碰上什么就买什么好了。只要不是猫粮狗粮就行。”

      　　叶子赟笑着说。那是前几天林萧路过一家新开的超市觉得放在门口的袋子很可爱，以为是薯片，也没细看就买了回来，拿出来吃的时候，才发现是猫粮，逗得叶子赟哈哈大笑。此时提起，林萧也笑起来，刚才的不安也消失了。

      　　他轻轻巧巧地就转移了林萧的注意力，因为不想看到他那种尴尬不安的样子，又不是他的错。叶子赟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态悠闲的翻开一本书，对林萧挥挥手说：

      　　“还不走？要晚了。”

      　　“呵呵，好，我走了。”

      　　林萧觉得心中一片平和的明净，说不出来为什么觉得开心。他虽豪放，却也是反应敏捷的人，自然很快反应过来，看出了叶子赟的用意。这副水晶心肝儿，剔透的让人舒坦！反观自己，免不了生出些许的惭愧。

      　　林萧的朋友很多，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可就没见过叶子赟这样的。

      　　明明年龄不大，却冷静成熟的不可思议，明明看上去高傲冷淡，自尊得要命，但又通透明理。最妙的就是他从不抱怨。开始以为他冷傲，不屑跟人说，不过也不反感，还暗中庆幸。生性爽朗的他，还真不习惯跟那种婆婆妈妈、喋喋不休抱怨的人打交道。后来才慢慢发现，对于大多数人都会忍不住牢骚的事，叶子赟有自己的看法：有问题就解决，抱怨是浪费时间。大千世界多姿多彩，每样事务存在就是合理，了解和解决的过程才是乐趣。

      　　是什么使他能有这样雍容的气度和淡泊的心态？林萧忍不住的想探究。

      　　还是老花样，——周末早餐，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一直被冷落的餐桌上。渐渐的,聊着天吃早饭，成了一种习惯。因为林萧的应酬多半在晚上，而叶子赟没事不会熬夜的。早餐也不再限于周末，制作的人也变成了两个人的轮流。其实更多的是叶子赟准备好了叫他，超级闹钟，准点又不吵，效果奇佳。

      　　林萧不是那种八卦的人，太私人的问题他不会问，除非叶子赟自己说。可叶子赟鲜少谈自己。不过，看到叶子赟总是微笑的样子，林萧很快活。忘了这样做的初衷。虽然一直在说话的大多是他自己，可叶子赟理解赞同的眼神，偶尔也侃侃而谈的兴奋，有时被他逗得大笑的开怀，让他觉得很开心。

      　　以为不好相处的人，其实很好相处，简直就是太好相处了。林萧几乎都忘了叶子赟初来时给他的那种清冷孤傲的感觉。

      　　所以，他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本性也一展无余，得意忘形的结果就是直接触雷。

      　　叶子赟的雷区是他没想到的。

      　　四、暗生情愫

      　　那是叶子赟搬进来三个多月左右时候，元旦已过，春节临近的某天，周六一大早，林家二老不告而至，见到儿子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和吃了一半的早餐，惊异了好一会。唆，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把带来的早餐放到桌上，再看看清爽整洁的客厅，林家老妈的眉毛差点飞到额头外边：今儿是不是出了俩太阳啊，怎么知道整理房间了？！

      　　看到从餐桌边站起礼貌的招呼他们的叶子赟，二老笑了。

      　　"你就是小叶? 多精神的小伙子！萧萧跟我们说起过你。"

      　　林妈妈热情的问，看着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喜欢。能叫他家这个儿子改变从小的恶习，真不是别人能想象的伟大！这么文静的孩子，怎么能做到的呢？

      　　叶子赟略有些拘束的点头：

      　　"伯父、伯母早。"

      　　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在林萧脸上扫了一下，林萧看到了里面的浅浅的戏谑。不由狼狈的干咳了一下，示意老妈别在人前这样叫他。真是把人丢到姥姥家了！

      　　"住的还习惯吗？听林萧说，你家不在这。有什么难处就说，别把我们当外人。"

      　　林爸爸头发花白，腰杆却笔直，声音洪亮的像在万人大会上发言，不过亲切之意如小火炉一般把周围的空气都烘的热了。终于明白林萧的热情遗传的来源了。

      　　"习惯。谢谢伯父。"

      　　叶子赟点头道。林爸爸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林萧看看父母，这时赶紧插话问：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你几个月没回家了？连元旦都只是在饭店点个卯就不见了影子！总说忙！我们不放心过来看看，怕你又像上次那样，生了病也不看，硬挺着，差点送命。"

      　　林妈妈唠叨起来。林萧举手投降，不就那一次嘛，当时刚上任，头绪还没理清，因为客户限时要把一批家用小烤箱运到指定的地方，偏巧缺货，紧急到处调拨，忙的人仰马翻，哪有空看什么病。猴年马月的事了还提起来干嘛。

      　　"小叶，你说说，他这样总是不回家，也不打电话，我们能放心吗？来看看他也没错吧？"

      　　叶子赟微笑不语，顿了顿，看了一下手表，转向二老：

      　　"伯父、伯母，真抱歉，我有点事，得走了。"

      　　"诶，那牛奶……"

      　　林萧看着桌上还没喝的牛奶，叫住叶子赟。叶子赟拿起杯子，边走边喝，进了厨房。在门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戏谑的笑意满满的都是"小心！"

      　　林萧忽然觉得嗓子一紧，不由地怔了，那光线散射勾勒出来的人竟然散发出那样动人心魄的美感，恍惚中烟火全无，一片梵净，似有仙芭摇曳，带一缕清风掠过。人间？仙界？屏息分辨，魂游身外，心脏大幅缩紧又松开，跳的狂野不羁。这当真是叶子赟，不是幻觉吗？

      　　林爸爸的声音把他的神志拉回来。

      　　"什么？您说什么？"

      　　"你表妹下礼拜六结婚，你参加吧？"

      　　林爸爸皱眉看着他。林萧赶紧点头，参加，当然要参加。老爸虽然离休了，可将军的威风不减当年。在他面前，林萧不敢放肆。可还是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厨房的门，想搞清刚才是不是幻觉。

      　　送走了父母，林萧把带回来的一堆工作完成，正好叶子赟也回来了。林萧看到他，一下跳起来，推着他到厨房的门口，歪着头左看右看的。叶子赟被他看的莫明其妙，忍不住问：

      　　"你干什么？"

      　　林萧笑着说：

      　　"刚才你在这回头，我以为是幻觉，现在证实那不是幻觉，我真是木知木觉的可以，到今天才发现住在一起的竟然是个下凡的仙子嘛。哈哈！"

      　　"你说什么？！"

      　　叶子赟沉下了脸，怒意在眼中聚集，林萧仍是嬉笑着顺嘴玩笑：

      　　"真的耶，你不知道，我吃惊的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叶子赟眼中的怒意变成了风暴，一把推开他，沉声道：

      　　"你吃错药了？再敢说一句试试！"

      　　"诶？！"

      　　看到突然变得异常阴沉愤怒的叶子赟，林萧才感到他是真的火了。平时跟一帮兄弟开玩笑胡说惯了，林萧倒是真的没觉得刚才的话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他怔了一会，直到叶子赟冷冰冰的扫了他一眼，转身摔门出去才回过神来。

      　　莫明其妙！连玩笑也开不起？这么小气到真是像个女孩子呢。还不如安淇爽利！真是的！

      　　本来想和叶子赟一起看转播的NBA比赛的，现在一个人也没了兴致。思量了一会，抓起电话，约了安淇和几个朋友一直疯玩到半夜才回来。看看叶子赟紧闭的房门，林萧做了个鬼脸，小气鬼！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生气？干嘛要生气呢？

      　　叶子赟摔上门出来，一口闷气郁结的难过。在马路上漫无目的的信步走着，对眼前的景物视而不见，陈年的旧事又翻涌上来。

      　　那是他极不愿回想起来的事。初中时有一次好奇和同学一起去迪厅玩，他没体力去蹦迪，便坐在那喝着饮料东张西望，看到同学们奇奇怪怪洋相百出的动作，他忍不住的笑着。光线晦暗的大厅里，一帮喝醉了的小流氓误把他当成落单的女孩子，纠缠上来，发现他是男孩子之后，还是借酒撒疯，仗着人多对他污言秽语，动手动脚，叶子赟气得发抖，却不是他们的对手，幸亏同学及时报警，才把那帮流氓赶走。整理好被撕破的衣服，在周围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叶子赟感到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迪厅成了他的禁地。

      　　事后住在隔壁的同班同学薛瑾无意中说起，他笑起来的确比女孩还要漂亮，让人动心也是能理解的，何况那些人还是喝醉了的。叶子赟痛恨别人说他像女孩子，更痛恨有人因此而不三不四的借机调戏，从此脸上也少了笑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开始是故意装酷，久了就成了习惯。

      　　林萧无意中撞到了他的痛处，叶子赟一下勾起旧事，免不了怒火上升，一时按捺不住发了火。此时的郁闷一半是因为触动了旧事，一半是因为对林萧的失望，也有一点后悔发脾气。

      　　细想起来，心里对林萧的期望是比对别人高，因为林萧是他一直佩服甚至崇拜的对象，他的洒脱豪放不拘小节，让叶子赟非常放松，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那种铁哥们式的，不会注意他的外貌，更不会心存龌龊的想法。所以，在林萧面前他无所顾忌的开怀大笑，也不故意的挂上冷冰冰的面具。可刚才林萧的话，着实让他失望、气愤之极！林萧怎么能跟那些小流氓一样的见识？！

      　　随便吃了点东西，晃回了住处。看到房间灯黑着，知道林萧又出去了，心里反倒轻松了一些。现在看到他有点尴尬，气没全消，不想解释，不如避开好了。

      　　一连三天两个人都没碰面，当然是叶子赟有意避开的。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走了，晚上林萧应酬回来，他早已熄灯睡觉。没有了一起说笑着吃早餐，没有了信马由缰无拘无束的谈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林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别扭的慌。

      　　平时跟一帮朋友大大咧咧的闹惯了，说笑完了谁也不会当真，就算有人生气了，林萧也不会在意，大老爷们的，学小姑娘发娇嗲，酸掉了牙没人赔！一边呆着去吧。可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叶子赟，就让他没办法不在意。总想，要是别人这样说他，他也会生气的。不知不觉的为叶子赟辩护着。而叶子赟这样避而不见的做法，更让他心里像打了个结一样难受。不行，得想办法解开！

      　　"呃，早。你要走了？"

      　　昨天发泄一样的打球，累着了。林萧今天一大清早的跟自己较劲，无论如何也要把酸痛的身体从床上撑起来，打开门就看到叶子赟正好要上班的样子。叶子赟看到他微怔了一下，有点意外，尴尬的点点头。

      　　"早。是，是啊。"

      　　"不吃早饭？我买了点你爱吃的三明治还有牛奶都在冰箱里，微波炉一转就能吃。"

      　　林萧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漫不经心的说。叶子赟略一犹豫，林萧已经把三明治和牛奶拿出来了。

      　　"帮我也一起热热行吧？今天要赶飞机去昆明。"

      　　叶子赟眉头微皱，看了他一眼，拿起东西进了厨房。听着微波炉转动的声响，林萧狡黠的笑了，快速的洗漱完毕出来，早饭已放到桌子上了。一把拉住想离开的叶子赟，林萧笑嘻嘻的说：

      　　"干嘛不吃就要走？一起吃了早饭再走。不然我会误会你生我的气了。"

      　　"怎么会。我……"

      　　"没生气就坐下吧。哎，昨天的欧冠赛你看了没有？我告诉你，小罗纳尔多的那个进球别提多刺激了！"

      　　林萧一边吃，一边手舞足蹈的谈论，叶子赟看着他，笑意慢慢溢出唇边，不想枉费了他的这一片煞费苦心的和好之意，当真该道歉的是自己，那天也是太冲动了些，犯驴脾气，现在给坡就下吧。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嗯，金枪鱼的，亏他还记得。

      　　林萧看着他轻松的离开的背影，嘿嘿的笑了，然后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爬到床上继续补觉。下午才要去昆明。

      　　表妹林媛的婚礼上，他遇到了表妹的同学戎颖，谈笑间说出和叶子赟在一家公司，只是不在一个楼面，林萧感兴趣的问起叶子赟，戎颖用几乎是崇拜的语气谈论他，说他是全公司未婚女性的偶像，为了能有机会接近他，她们早上提早半小时就到，晚上常常会故意拖的晚点下班，老板还以为她们很勤奋呢。林萧听的哈哈大笑。

      　　听说叶子赟租住在他那里，戎颖激动的拉住他，让他一定要为她创造条件，跟叶子赟认识。林萧惊骇，在一个公司一年多了，你们竟然还不认识？！成，这事包我身上！过两天我们会去体育馆打球的，我拉上他。

      　　从那次答应林萧后，叶子赟听了他的建议，有时也会跟他去球场或健身房进行一些小量的运动。叶子赟的身体是太缺乏锻炼了，看到他运动后疲惫苍白的脸色，林萧总是感到歉疚，非要强人所难干什么？可又希望他能一起玩一起疯，少了他的注视和微笑，总觉得有点遗憾。喜欢他眼中那种钦佩的神情，那出自真心的无声赞叹，格外能让林萧觉得骄傲！也让他时不时的有种恍惚，这感觉似曾相识啊！不过，这种离奇的事他不信，所以也从没说起过。

      　　体育馆里戎颖看到叶子赟，却紧张羞怯的不敢上前，神经粗的可以吊起卡车的女孩，竟然扭捏起来，林萧招呼叶子赟：

      　　"子赟，这是我表妹的同学，也是你的同事戎颖。你认识吧？"

      　　叶子赟微怔之后，淡淡的一笑，伸手过来：

      　　"你好。抱歉，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

      　　"你，你好。我，我们不在一，一个楼面。所以，你没见过我。"

      　　戎颖没想到被她们一直视为高不可攀，冷到极点也酷到极点的叶子赟，笑起来竟能显得这样温和随意。激动的发抖的她搜肠刮肚的想找点话题，还没出口，就听到人群忽然惊叫，随后叶子赟倒地。

      　　后卫长传失手，球飞出界外，正打中低头看着她的叶子赟。

      　　林萧推开吓呆了的戎颖，一把扶起叶子赟，急急的问：

      　　"子赟，你怎么样？"

      　　叶子赟捂住鼻子，一时睁不开眼睛，林萧看着他小溪一样奔流的鼻血，吓了一跳，大喊：

      　　"谁有手绢？餐巾纸也行！"

      　　戎颖赶紧掏出餐巾纸递过去。一包餐巾纸用完，血还是止不住，只好到就近的医院才算勉强止住了血。

      　　林萧有点夸张地说那是血流成河，这么恐怖的事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害他做了好几天的恶梦。安淇知他玩笑惯了，以为他不过是在说笑。其实，林萧自己也觉得有点怪，不是没见过流血，甚至队友骨折还是他送去医院的呢，可一点也没有紧张害怕的感觉，怎么看到叶子赟鼻血止不住时，竟然紧张的手都有点抖呢？见鬼了，越活越回去了。

      　　五、初识安淇

      　　不管叶子赟怎么强调没事，林萧还是自说自话的跟安棅文约了周五下午的时间，硬是把叶子赟拖到了医院。

      　　安淇也一起来了。

      　　她很想看看这个最近一直被林萧挂在嘴边的房客。

      　　老实说她不是很有空闲的，除了舞台演出，一不小心踏进了电影圈，结果片约已经排到明年。常常还要参加一些任务性的演出。跟林萧的联系，也是电话多于见面，而见面也大多数是林萧接她宵夜然后送她回家，叶子赟从不会在晚上九点以后出来，他要按时休息！真是有趣。这样一板一眼的古董，以林萧的脾气怎么会受的了？不会又是利用林萧那泛滥的同情心和热情，装出可怜相来混吃混喝的家伙吧？哼哼，骗得了林萧，可骗不过她。在她面前演戏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刚停好车走出来，就看见了林萧。那个在早春的寒风中笑得一脸阳光的人，看见她，扬起手招了招，安淇摘下墨镜，笑着迎了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胳膊：

      　　“林萧，人呢？”

      　　“哦，这是叶子赟。子赟，这是安淇。”

      　　林萧回身拉过叶子赟，笑着介绍。安淇一下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那个面目不清，形象可憎的“骗子”出入大的离奇了点——这样干净明朗的似乎一尘不染的人，就算演戏也没人愿意相信他是“骗子”吧？有没有搞错？呃......还有，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安琪还在思索，叶子赟已经淡淡一笑，开口道：

      　　“你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清凌凌的一潭寒水，那笑容就像水面上的一道微波，声音虽是清润,却带着那么一点冰融水滴般的凛冽。安淇心里咕哝了一句：西伯利亚寒流嘛。再打量一眼，嗯，真是和自家那个常年零下五十度的堂哥有的一拼。俩冰山撞一块不知道会怎样？想象着那壮观的场景，安淇不由得翘起嘴角。

      　　“哈，没事的，我哥他闲着也是闲着。”

      　　安淇展露出迷人的笑容，轻快的说。

      　　“我可不像你，可以这样悠闲的乱逛又满口胡话。”

      　　安棅文不知何时来的，冷冷的在安淇的背后出声，安淇惊得一跳，转身抓住他就一顿暴打：你开医院也不能这样制造病人啊！

      　　安棅文抓住她的手，眉峰微皱说：

      　　“这么暴力，还想嫁人吗？”

      　　林萧笑着解救下了安淇的双手，一边介绍：

      　　“大哥，这就是叶子赟。麻烦你了。子赟，这是安淇的堂哥，安院长。”

      　　安棅文对林萧皱了一下眉，林萧嬉皮笑脸，安棅文没理他，打量了一下叶子赟点点头，淡淡的说：

      　　“跟我来吧。”

      　　又转脸对林萧说:

      　　“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吧。噢，看着点那个齐天大圣，别让她乱闯。”

      　　林萧笑着答应，一边赶紧拉了还想再说话的安淇离开了。俩冰山居然没相撞，各自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并行，看着还挺有美感，安淇小小的遗憾了一下自己没能制造点机会让俩冰山展露一下“峥嵘”。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叶子赟的背影，转脸笑着调侃道：

      　　“大少爷，你下次若是再形容什么人我是不能信了，这么漂亮帅气的酷哥让你那张嘴给糟蹋成了小老头了，咱那语文老师只怕要哭死了，怎么就教出来一个连形容词也不会用的笨头鹅！”

      　　“诶，是你的想象力有问题好不好？再说你又没问我他的长相，我只是说他爱静，生活规律而已，那里说过他是小老头？”

      　　林萧有点好笑的说。安淇想想不错，是自己先入为主了，也笑了起来。

      　　“得，不跟你这笨鹅争。今天正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全了，待会儿啊，把你那漂亮的小酷哥一起叫上来吃晚饭吧。一直没机会跟他认识呢。”

      　　“行。也是巧了，明天是周末，晚点应该没问题。”

      　　林萧边笑边点头说，笑了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正色的加上一句：

      　　“小淇，我有话在先，你别在他面前提他漂亮不漂亮的，他不喜欢别人说这个。”

      　　“呦，说他长得好也不行？”

      　　“哎，算给我面子，别提行不？”

      　　林萧想起那次闹别扭之后，叶子赟在他的小心诱导下，吐露了原因，知道了他的心病，当然不想再惹恼他。只盼安淇这小姑奶奶别再给他惹事。却没想过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在意过一个男孩子的想法。

      　　“怎么，那小孩儿为这跟你翻过脸？至于这样紧张。”

      　　安淇一怔之后有点不以为然的拖长了声音说。自小跟林萧一起长大，林萧的脾气她一清二楚，还没见他为谁、为什么事紧张过呢，连她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个和林萧刚处了几个月的小屁孩看来在林萧心目中的地位有点特别呢。心念及此，不由的微皱了眉。

      　　小时候，安淇只把两家大人的话当作打趣，后来大了，又把一直在身边的呵护当作理所当然。二十岁生日那天半是羞涩半是讨厌被人当猴耍，也是不忿林萧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当众宣布她不到三十岁不考虑婚嫁问题，嫁给谁也不一定！

      　　后来踏进了演艺圈，俊男靓女比比皆是，爱情游戏顺其自然的也玩了一圈，也有认真过的，也有受了伤的，可别人都说她从不认真，总好像是只用了一半的心。那一半呢？她不知道，她觉得冤枉。可痛了累了伤了委屈了第一个想到要依靠的还是林萧。在他面前哭也好笑也好，惹祸躲灾，都不要紧，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二话不说的帮她顶缸善后。再后来，她明白了，自己的那一颗心其实早有了归属，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戏里天天演绎着爱恨情仇，有时真的假的都分不清了。而现实中的爱情却同样让她伤透脑筋。她想把林萧的心都收进自己的心里，想让他眼中只有自己，可林萧就像那耀眼的阳光，她可以尽情的享受，却无法独自占有！她不知道那个总是满不在乎的嘻哈，从不否认但也从没对她真正许诺过的人，到底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的渴望独占对方？

      　　她不会再干蠢事，不会再为试探林萧的态度，而当着林萧的面跟一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男生接吻。林萧微怔之后的转身，她一直记忆犹新，她应该当场追上去解释，或者林萧也该事后生气的质问，可都没发生。林萧只是在她莫明其妙的说“对不起”时，叹了口气，拥着她的肩膀，轻声的嘱咐“小淇，干嘛说对不起？只是，不喜欢的人，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林萧不动怒？不对她发火？！哪怕他表现的小气不讲理一点也行，至少让她觉得他在乎！说他不在乎吗？如果她受了欺负，受了委屈，林萧也会毫不含糊的帮她找回来。她提出的要求甚至是无理取闹，林萧也会容忍的一笑，最多骂她两句，拍她脑袋一下，然后尽己所能的去做。容忍甚至纵容她，好像她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有哪个男生能做到这样的呢？

      　　安淇虽看上去无所顾忌，大胆前卫，却又死不肯低头，那个三十岁的约定，倒成了她的符咒，自己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松口，对林萧的这一点心思就成了千年的铁树，花期遥遥。死党安慰她，以容貌才智而论，林萧忽略了谁也不可能忽略了她，男人需要历练，见多识广才能去芜存菁，白头偕老。为了以后的岁月，就放他自在一时，从百蝶万花中收回的肯定是金不换。何况以他们两家的关系，还有林萧那老爹镇着，用不着担心的啦。安淇只能姑且信之。她之所以信，是因为林萧虽有无数的崇拜者，却没见他对哪个女孩特别上过心，从来都是亲切得体，却保持着那点微妙的距离。至于有人乘机撒撒娇，利用林萧帮她们做点事，或者沾点小便宜，林萧不在意，她也没那么小气俗气。两人的潇洒倒是他们人气旺盛，朋友众多的原因之一。

      　　可，那个小屁孩是怎么回事？竟能让林大少爷这么上心？安淇心里凸起了那么一点。硌的自己难受起来。

      　　看安淇皱眉，林萧嘻嘻哈哈的说：

      　　“大圣明鉴，我哪里紧张了？只是安民告示，免得初次见面就让你不爽。”

      　　“去，少贫了。晚上叫上林媛他们一帮朋友一起来吧。好久没热闹过了。哦，对了，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那小酷哥？”

      　　“咹？你确定？”

      　　“不能确定，不过，他这样出色的面孔我应该不会忘记的。”

      　　“你们圈里出色的人太多了，不会是记混了吧？”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就因为看漂亮的人太多，一般不会有什么印象，所以像他这种南极精品才会留下印象。”

      　　“南极？你是说他像企鹅？”

      　　“你还像北极熊呢！”

      　　安淇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林萧哈哈的笑着，敲了她头一下，安琪毫不客气的反击之后，才说：

      　　“我是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股清冷，跟万年玄冰做的似的，美是美却不能接近。倒像是和我那个冰山大哥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啦。”

      　　林萧眨了眨眼睛，笑道：

      　　“这不结了，像你们家的冰山嘛。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觉得他熟悉，可一点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你那破记性，就是一起喝过酒、打过架的人，也会记不住的，想必是再见面人家跟你打招呼，你也没认出人家吧？”

      　　“有可能的。可他搬过来这么长时间了，从来没提起过呀。”

      　　“说不定啊......他还记恨你当年的不理睬呢，不想再被你伤害。”

      　　安淇似笑非笑凉凉地说。林萧笑起来，挠着头：

      　　“被我这样伤害的人多了去了，哪天抛尸荒野，你要记着帮我料理后事啊。”

      　　“我算你什么人啊，要帮你料理后事？”

      　　安淇瞥了他一眼，林萧沮丧着脸道：

      　　“看来我是注定要当孤魂野鬼了。小淇你好狠的心啊！”

      　　“去去去！别在这儿恶心，快打电话给林媛他们，定好晚上的地点。”

      　　安淇嘴上说着恶心，心里却有着一丝甜蜜，林萧对她千般的呵护，却极少会这样调情，她真的希望林萧能一直这样。她不但需要呵护，她也需要这样的情人相处。她不要那种更像兄妹一样的关爱！可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唉！林萧的声音把她短暂的仲怔打断：

      　　“这么说，可以多休息几天了？”

      　　“是啊，可以休息一个星期。那部电影杀青了。团里也暂时没任务。”

      　　“那太好了！咱们先去星巴克坐会儿，等着叶子赟检查完了一起回去。”

      　　林萧拉着安淇进了路对面的咖啡店。

      　　林萧的住处，安淇不常来，总共也就是林萧刚搬来时来过几次，图个新鲜。这离他们两家原来住的地方太远，她懒得跑。林萧说就是为了离老爹老妈的束缚远点，也因为这里离自己工作的地方近，才选了这里。

      　　一进门，安淇不由得小小的惊叹了一下，跟她印象中的混乱完全不同了。她笑着看看林萧：

      　　“早知道有外人同住可以让你干净点，那时就该让林伯伯把你赶出家门才对。”

      　　林萧嘿嘿的笑着，看看叶子赟，叶子赟微微一笑没说话。他神色间的一丝疲累没逃过林萧的眼睛，林萧关切的问：

      　　“是不是累了？你先去睡会儿。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小淇好不容易有时间，大伙儿聚聚。”

      　　“我......”

      　　“别找借口。今天算是给小淇庆贺她的片子杀青，我们一帮人也有些时候没好好聚会了。”

      　　“是啊，我们今晚好好聚聚。算给我一个面子，好吗？”

      　　叶子赟好像没有充分的理由不答应，另外，他也需要换换心情，尤其是今天，他更加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胡思乱想。

      　　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叶子赟颓然的倒在床上。今天检查时，他本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病，可安棅文恰巧是血液科的专家，一看就发现他这是药物造成的，在安棅文的追问下，他只能如实说出原因。安棅文马上请了心内、外科的两大巨头闵华生和华缙云来，叶子赟没法再保住秘密，安棅文关照给他做了螺旋CT。看到报告，叶子赟略微的怔了一下，但并有太大的惊慌，最坏的结果，但还没到最坏的地步。闵华生和华缙云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口服药物治疗的效果就现在来说，应该是很不错了，能维持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从造影结果上看，暂时还不会发生大的问题，但也不能太乐观，支架是可以，只是，以你现在的情况，能放的部位有限，效果也......不尽如人意。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建议你早做外科治疗。”

      　　“外科治疗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但你是再次手术，风险自然会大些。 
      你对自己的病很了解，我就不罗嗦了，你担心的那种情况，坦率的说，是存在的。总之，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决定做什么。我也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公立医院最好的专家，你再去看看。”

      　　叶子赟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枕边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枚鹰型的奖章。一时间他似乎又触到了爸爸那温暖宽厚的手，听到了他柔和低沉的声音，一股暖暖的伴着丝丝酸痛无助的思念在他心中涌起。

      　　“爸......帮帮我。”

      　　他在心里叹息似的呼唤，握紧了鹰章。

      　　从五岁那年进导管室开始，这鹰章就一直陪伴着他，握紧鹰章的时候，就总能感到爸爸的大手那股宽厚的温暖包围着他，用镇静温和的声音说着：你一定行的，一定能赢！爸爸相信你！那时他是赢了，也一直记着并实践着爸爸的话:在生命的旅程中不管长短，只要用心体会身边的一切，享受每个过程，就不会让无谓的悲伤浪费了生命。十五年前的那场车祸带走了爸爸，也带走了他生命里最明亮的阳光，最坚强的依靠。他留不住爸爸，在爸爸深切的目光中，紧紧的握着这鹰章，含泪向爸爸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和妈妈，完成爸爸的嘱托。这嘱托和鹰章支撑起了他稚嫩羸弱的肩膀，让他成为妈妈心中的那片蓝天。让他和妈妈一起，搭建起了属于他们的温暖的港湾。妈妈的身体这几年每况愈下，但她努力的支持着，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她的学生。

      　　妈妈瞒着他，他明白妈妈是怕他担心，也不愿花太多的钱。所以他努力的工作，努力的赚钱，好让妈妈到这里的大医院治疗。这时候，他怎么能冒险去做那结果不明的手术？他倒下了，妈妈怎么办？用力握紧那陪伴了他十八年的鹰章，他喃喃的自语：

      　　“爸，我希望自己是对的，我一定要赢！”

      　　六、情缠交错

      　　林萧的敲门声把叶子赟从迷糊的状态惊醒，他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有点萎靡，忙洗了一把脸，做了几下深呼吸，振作精神。林萧已经等不及的又来敲门叫他，听到他那充满活力声音和开玩笑的话，叶子赟微微一笑，心情也随着轻松起来。打开门，只觉眼前一亮，林萧和安淇并肩的站在那，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好一道人间绝色。叶子赟不由得扬了一下眉，笑意更深。二话没说跟着他们出了门。

      　　叶子赟没想到戎颖也来了。她正好在林媛家玩，就一起过来了。这样的聚会她也时常会参加，倒是看到叶子赟让她又惊又喜。前几天叶子赟受伤多少也跟她沾点边，女孩情窦初开的小心眼儿里就把这一切都归到自己身上了，愧疚的要命，一直想找个机会说点什么，可在公司里她总是找不到单独的机会。林萧看到她就笑起来，把她推倒叶子赟的旁边，她有点拘谨却又欣喜的坐到了叶子赟的身边。

      　　叶子赟看到她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个有点粗线条的女孩，跟原来的邻居加同学薛瑾很像，只是比薛瑾要害羞一些，想到那个在大洋彼岸的女孩总是没有心机的笑容，叶子赟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戎颖受到鼓舞，正好她头一个接手的策划遇到一些问题，便借题跟叶子赟聊起来。

      　　叶子赟认真的听着，戎颖为了说的明白还特地拿出纸笔，边写边画的，叶子赟看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她说完又拿过纸来微皱眉头看着，还没说话，就听有人说：

      　　“戎颖，别一个人霸着帅哥，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啊。”

      　　叶子赟抬头，看清是一个挑染着一缕金黄色头发的漂亮女孩，林萧已经笑着说：

      　　“韩筱晴，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怕你家小宋发飙啊。”

      　　坐在韩筱晴边上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孩子脸红了，韩筱晴乜了他一眼，满不在乎的笑道：

      　　“他要是会发飙，羊也会吃肉了呢。林萧哥，这个帅锅没见过呢，是你的朋友还是戎颖的男朋友？”

      　　“筱晴，你，你胡说什么！”

      　　戎颖一下子急了，就算她有这个心，还不知道叶子赟怎么想，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被这个大嘴的八卦丫头乱嚷，如何让人下得了台？！万一恼了叶子赟，就此不理她了，她可就亏大了。恨恨的瞪着韩筱晴，接下来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安淇见自己的这个发小又口无遮拦的闯祸，一笑出面圆场：

      　　“这是林萧的朋友叶子赟，跟戎颖也是同事。你这个小花痴不要乱猜。”

      　　“哦，是小叶啊。听姨妈说过。你好！”

      　　斜对面坐着的林媛扬起眉头笑着说。叶子赟礼貌的点点头嘴角微挑算是招呼了，林萧趁机介绍了一遍陆续来齐的人，林媛、郑克勤夫妇，韩筱晴和宋强这一对，还有从小一起玩大的哥们刘毅君、关鹏，以及跟安淇绝对是死党的梅钰、汪嘉倩。叶子赟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他略显拘束的点头、淡淡的微笑。女孩们肆无忌惮欣赏的目光让他习惯性的把身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除了叶子赟之外，他们之间都是烂熟的朋友，并不会拘谨，叶子赟安静的听着席间的笑闹、聊天、侃山海经，虽不说什么但神情轻松，他很享受这种无拘无束快乐的气氛。戎颖看他并没有在意刚才韩筱晴的话，心下略定。嘴上敷衍着大家，眼睛却悄悄地看着叶子赟，寻了个空，继续刚才的话题，叶子赟思索了一下，说：

      　　“我以前有个小的方案，是上次我们组接的那个case中一个过渡的备用，但没用上。你看看是不是能有点帮助。”

      　　叶子赟随手在刚才的纸上写了要点和示意图，一边低声的讲解，从戎颖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那专注的神情和俊美的容颜融成了一杯醇酒，让她的心都醉了。完全没注意坐在她边上的宋强专注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时的瞟一眼那些草图。直到安淇趁叶子赟边上的刘毅君上洗手间的空，坐过来，隔着叶子赟拍拍她道：

      　　“喂喂，注意自己的形象，口水都掉出来啦！”

      　　戎颖一惊，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失态，忙掩饰的说：

      　　“你别胡说！嗯，叶子赟，这个设计思路真的很搭衬这个广告的结尾，谢谢你。”

      　　“不客气。你可以做一些修改再用。”

      　　叶子赟微微的挑了一下嘴角，点点头。安淇也不再戳穿戎颖而转向他，含笑的问：

      　　“你不是本地人吧？在这上的大学？”

      　　叶子赟看她一眼，因为是林萧的女友，他不想弄僵气氛，却也笑不出来，因为安淇刚才的话让他感到尴尬。

      　　“嗯。”

      　　“是哪个大学？”

      　　“××大学。”

      　　“啊，巧了，我舅舅在那教古代文学。他叫王向明。”

      　　“哦！王教授是你舅舅？”

      　　叶子赟扬了一下眉头，露出惊异的表情。

      　　“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我这样的人竟会有那样一个出土文物般的舅舅。”

      　　安淇嬉笑着，叶子赟忍不住为自己尊敬的老师辩解：

      　　“也不能那样说，他的学识很渊博，很有古风和特性。其实，我们很多同学都是非常尊敬他的。”

      　　“是啊，是啊。诶，我们见过面吗？我觉得你很熟悉诶。”

      　　“不会吧，我不记得了。”

      　　叶子赟含糊的说，心里却颤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个在球场上突然跑过来拉住林萧的女孩，他的记性一直都是太好，好的有时都让他有点恨。略略低了头，叶子赟把玩着喝了一半的果汁杯子，身周围得温度又迅速的下降了几度。被女孩子搭讪也有过不少，可一般都很含蓄，而且，无一例外的被他的冷冽隔在了安全范围。安淇是林萧的女友，他倒也不好太过分的冷淡，可刚才的尴尬，再加上根本不想提从前的事，不由自主的放冷淡了态度。却不知安淇常年生活在一座冰山的边上，对这种冷淡早就免疫，反而激起了她逗逗叶子赟的兴趣。

      　　“不要太肯定，也许大学那几年里我们遇到过呢。那么多的联赛啊，汇演啊，还有联欢什么的，是不是？”

      　　“我真的不记得了。应该不会的。”

      　　叶子赟禁不住心里又是一颤，脸色也变了一下，举起杯子掩饰的喝了一口，却又不小心呛到，忙捂住嘴咳嗽。

      　　安淇见状，眨眨眼睛真的有点疑惑的问：

      　　“我们真的见过？是在大学的时候？”

      　　叶子赟停下咳嗽，接过戎颖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和手，心里也镇定下来，有了计较。扫了安淇一眼，微微一笑：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会忘记。认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是值得夸耀高兴的事，没人会不承认吧？”

      　　安淇愣了一下，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脸瞬时有点红了，本是想逗逗这个看上去老实的小孩，没想到反让自己变得可笑了。大意失荆州啊，唉，人不可貌相呐！嗯，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味道，因为这小孩不像一般人见到她时的那种热烈反应，还以为他古板到不看电视不看电影，不知道她是谁呢，原来他知道，只是没放在心上！而她这样似乎是有意的诱导炫耀，非要让他承认似的，真是可笑无聊到极点！想耍人结果被人耍，安淇不由有点羞恼，一时窘住了。一向顺风顺水，听惯奉承夸奖的人，意外的失了风度。瞬时的冷场，让叶子赟抬眼看了看一直都很活泼的女孩，立时看出了安淇的微恼羞窘，略一想顿觉刚才的言语确实不太厚道，虽说是以攻为守，但也太过分了点，歉意油然而生，忙展开笑容，举起杯子对安淇说：

      　　“噢，我不会喝酒，以水代酒，算庆贺我们的初次见面，也衷心的祝贺你新片成功。”

      　　这一笑说不出的清雅温润，冰释雪融。略带一点羞涩歉意的神情如三月的春风，绿了山水，醉了桃红。那份真挚也如晴空朗月，柔和分明，顿时把安淇心里那点皱纹熨的不见踪影。安淇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时也落落大方的举杯和他相碰，道：

      　　“谢谢！”

      　　放下杯子，相视再一笑，之前的那点小嫌隙尽释。忽觉耳边安静异常，他们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其他人都停了说话，注视着这边，见叶子赟和安淇看过来，关鹏最先反应过来，咳了一下说：

      　　“安淇，刚才光顾着胡侃，都忘了祝贺你，现在补上，来来来，干杯！”

      　　接下来便是一片碰杯喧闹之声，林萧笑着被安淇拖过来代酒，大伙起哄，少不了一通猛灌。叶子赟悄然退开。被夹在两个女孩子中间他很不自在，再者刚才他下意识的去看林萧，却觉得林萧似乎有点不快，但又似乎没有，想想刚才那诡异的安静，叶子赟心里不免一惊，希望林萧不至于误会了才好。而且时间也好像不早了，叶子赟抬腕看了第二次手表，已经十点了，不由微皱起了眉头。一直注视着他的戎颖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好想伸手去抚平。忍不住走过来低声问：

      　　“你还有事吗？”

      　　叶子赟心里一动，摇头道：

      　　“没有。不过我该回去了，你呢？”

      　　“啊，我也刚好想回去了。我们正好顺路呢。”

      　　“那太好了。我们打个招呼先走吧。”

      　　叶子赟不是没看出戎颖的对他的心意，本想拉开距离的，可现在只能利用一下了，他觉得自己很卑鄙。没办法，这事以后再慢慢跟戎颖说明，现在还是先离开为好，他不希望林萧误会。

      　　他趁一轮酒喝完的空儿，走到林萧身边，漫不经心似的说：

      　　“林萧，明天我......”

      　　不等他说完，林萧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断他：

      　　“嘿，你不提醒我也忘了，明天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呢，一早就要出门呢。好了，好了，今天就到此吧。咱们下回再聚。”

      　　“喂，想找借口逃酒啊？不行不行！”

      　　“什么嘛！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嘿，一醉方休是规矩，不可以破坏的啊！”

      　　其他人叫起来。他们每回都会玩到半夜的，有时通宵也会的。反正周末有什么关系。林萧哈哈笑道：

      　　“真的有事，这回放过我，下次，嗯，下个周末一定玩个痛快！”

      　　林萧抱拳赔礼加一再保证，才平息了其他几个的不满。叶子赟吃惊的看着林萧，不明白他这说的是怎么回事，明天他们？哦，是他和安淇吧，看自己愚的。

      　　出了门他看看戎颖，戎颖也正看着他，叶子赟一咬牙，转脸对林萧说：

      　　“那个，我送戎颖回去，你们先走吧。”

      　　林萧看看他们俩，了然的一笑，点头：

      　　“行，那我们先走了。”

      　　叶子赟松了口气，转身和戎颖去拦车。坐上车戎颖很开心的跟他聊天，说着公司里的事，还有她自己的事，叶子赟只是微笑点头，却没再说话。他心里想着怎样跟戎颖说明白，可又觉得不知从哪说，又怕伤了女孩子的自尊，看着她那副高兴地劲儿，心里叹了几百回气，还是咽下去没说什么。终于到了戎颖家。叶子赟如释重负，戎颖客气着不要他下车，他看看就在戎颖的楼下了，也就象征性的站在车门边看着她进了大楼，就赶紧离开了。

      　　回到住处，发现林萧已经回来了，看到他就笑着问：

      　　“累了吧？赶快去洗洗睡吧。噢，我帮你弄了一杯牛奶，你先喝了吧。”

      　　叶子赟觉得有点滑稽，想拒绝，转念一想，这也表示林萧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误会了，心情一松，笑了笑接过来便默默的喝了。

      　　林萧看着他进房间去了，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为什么呢？林萧想了一会儿，忽然吃惊的发现是因为他对安淇的那一笑！哦，是了，是那一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他很熟悉，因为叶子赟很少在外人面前这样毫无防备的笑。这笑容一直是对他才会有的，下意识里，这是属于他的笑容。他注意到这倾倒众生的一笑，让所有的人都呆了一下，连安淇都露出了迷惑。那时他只是对众人那副痴呆口水的样子不屑，现在想来，却有种酸溜溜的不快，就像心爱的东西被人抢了一样。这辈子还没这种感觉呢，怪怪的。林萧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酒喝多了吧，赶紧睡去！

      　　躺在床上，不由自主的又想起白天叶子赟检查出来，安棅文对他的一堆问题置之不理，简单的回答没什么大事，只要注意不再发生类似的事就行了，又嘱咐叶子赟一定要按时来检查。叶子赟会心的一笑，点头答应。看着安棅文的背影，林萧总觉得他和叶子赟之间好像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也许该问问叶子赟自己，他这到底有没有问题？林萧心里又是一阵的不舒服，翻了个身，看到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一片枫叶做的书签夹在书中。他抽出来把玩着，这是叶子赟自己做的书签，他说是第一天来看房子在楼下的草地上捡的叶子，觉得很好看，一时兴起就把它略作裁剪衬着玉色的布纹铜版纸塑封了做成的。并在背面提了一首小词：

      　　“凝春夏精华

      　　披一身彩霞

      　　金风

      　　碧空

      　　天涯

      　　舞自在潇洒。”

      　　林萧很喜欢，软磨硬泡的要了来。抚着书签，看着叶子赟那龙飞凤舞字迹，透出一份恣意的洒脱，他心绪渐渐的平静下来。得了，自己这爱管闲事的脾气，有时候会无意中伤害别人的，谁没有一点自己的隐私呢，不想说一定有不想说的原因，就不要再问下去了。喜欢他的那份宁静洒脱，更喜欢这种兄弟般亲密无间的相处。林萧嘴角上浮起笑意，捏着那火红的枫叶睡着了。

      　　七、做朋友吧

      　　春日里的阳光明媚和煦，叶子赟缓缓的走在体育馆的绿地中。他在想着，为什么自己早上会跟林萧说有同学来访，借故离开？那一瞬间的微妙心情，他弄不懂。出门前听林萧笑嘻嘻地说昨晚是想让自己早点回来，才骗他们说今天一早有事的。那一刻的惭愧和自责竟让他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面对林萧的坦荡，自己这算什么？！就因为前几天约好今天下午看足球赛，自认为林萧会爽约才生气的吗？怎么会这样？一向淡泊宁静的心情怎么会为了这一点小事乱了频率？叶子赟双眉紧锁，对自己的举动不解、不安、不能释怀。

      　　充满生机的春意，让他渐渐的平静下心情，看看周围，不由得在心里讪笑了一下。刚才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出来想回家的，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就走向了这里。叶子赟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体育馆大门，摇摇头，抿了一下嘴唇，自己其实并不太想看这场球，只是因为林萧说球友的一个亲戚在这个足球队，帮他捧场的。叶子赟慢慢的走进体育馆，毫不意外的看到林萧正和一帮球友在热火朝天的打蓝球。他靠到双杠上，微翘起嘴角，含笑看着那矫健的身影。

      　　林萧在一个转身急停投篮后，看到叶子赟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双杠上，正看着他们微笑，不由得喜上眉梢，冲他招招手。叶子赟也挥挥手，示意他接着打。那帮球友也都认识叶子赟了，纷纷的打了招呼。林萧把球传给别人，走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问：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不是女同学喽？戎颖还有希望，对不对？”

      　　叶子赟张了张嘴，又咽下了想说的话，低头微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没说破他对戎颖的想法，也许下意识里觉得这样会好些，情愿这样被林萧误会，也好过看到昨晚他眼中那一瞬间隐去的不快。忽然觉得很在意的他的感觉，很怕被他讨厌，很想一直这样的相处下去。

      　　叶子赟有点羞涩的笑容，让林萧的心莫名的悸动了一下，想到昨晚叶子赟一露出想走的意思，平时最疯的他再没了玩的心思那种焦急。呃，这感觉跟平时对朋友的那种关心好像不同，唔，大概是担心他的身体吧？都是安棅文这冷血动物，弄得神神鬼鬼的，让他没由来的不安、担心。找到了解释，林萧又高兴起来，一拍叶子赟的肩膀：

      　　“那个，中午不回去了，就在这附近吃点东西好吗？安淇也来的。下午一起去看球。”

      　　“好啊。”叶子赟微笑着点点头。那阳光一样的笑容，如火种一般能把人心点亮。喜欢这种感觉，就像风和日丽的湖面，微波荡漾，画出一圈圈的快乐。

      　　油腻的食物叶子赟不习惯，但他没说话，加上安琪也来了，那帮年轻的男孩子们更是闹得欢实，忍着胃里的不舒服看完上半场，叶子赟不得不提早回去了。林萧不好让球友没面子，只能留下来，他仔细的嘱咐了一些可以吃的药物，和附近药店的地址，让叶子赟万一真的很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叶子赟微微有点窘，却又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能点头答应，希望他赶快去看球就好了。安淇见惯不惊的含笑看着，林萧一向如此，对朋友从来都是非常关照的。看那“小冰山”似乎很不习惯被这样关照，她觉得很有趣，不知为什么，很喜欢看到叶子赟窘迫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他的性情跟她家“大冰山”安棅文一样，这样的人有时不经意间露出的破绽，或许更让人心动吧？一直到林萧拍她的头：

      　　“傻笑个没完，怎么了？”

      　　“你才会傻笑呢！国产‘憨豆’！”

      　　安淇反手打回去，嘴上也不饶的说，林萧闻言哈哈大笑，做了一个标准的“憨豆”表情，安淇笑着捂眼：

      　　“妖怪！”

      　　林萧嘴上不说，心里留了意，知道叶子赟喜欢清淡的食物，只要在家，必定拉上叶子赟到那几家安静且清淡的馆子吃饭或者自己动手烧点清蒸鱼、盐水虾、蚝油菜心、蟹粉豆腐之类的，叶子赟很自然的会充当下手，对这个工作，他一点也不陌生，妈妈做饭时，他总是会在边上帮忙的。林萧很享受这样一边轻松地聊着天，一边嘻嘻哈哈的煎炒烹炸，然后坐下来慢慢的美美的大饱口福。那个看上去如冰似雪没有一点烟火气儿的人，在他面前却是毫不讳忌的露出暖色，让他看到，冰封的表面之下，流动的是如此清澈美丽、动人心弦的五彩泉。若说不得意那是骗人，若说不感动那是自欺欺人，若说不心动——那是冤枉，只是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不受控制的随着这股清泉高低起伏，潺潺涓涓。

      　　这不，几天了，叶子赟总是像有心事一般的会偶尔走神，牵的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总算可以脱身，买了一堆的菜回来，想借着吃饭闲聊问问他怎么了。果然，叶子赟又看着窗外的那渐渐消失的晚霞出了神，盆里的水都溢出来了也没注意。林萧伸手过来关上龙头，叶子赟一惊才发现，有些羞赧的笑了一下忙低头把虾倒进盆里。林萧推推他：

      　　“是不是累了？去睡会儿，我好了就叫你。别硬撑着了。”

      　　“没有。我马上洗好。”

      　　叶子赟抓住一只跳出的虾，展开笑容说。林萧拿过剪刀笑道：

      　　“我来剪。你去看看今天的晚报到了没有。”

      　　叶子赟还想说什么，林萧用胳膊肘推他：

      　　“去吧，去吧。回来把桌子放好，就可以开吃了。”

      　　叶子赟不再坚持，转身出去了。林萧心里琢磨着，叶子赟这是怎么了？

      　　饭桌上他看看叶子赟似乎一如平时的样子，倒有点问不出口，浏着晚报，看到关于最近炒得沸沸扬扬的冤案的连续报道，他马上兴趣盎然的读给叶子赟听。叶子赟微皱了眉，听着他读。眼神却慢慢地冷了，手中的筷子也不知不觉的停下来。林萧抬眼看看他，忽然问：

      　　“子赟，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子赟一顿，回过神看着他，有些掩饰的笑笑，摇头：

      　　“没什么事。哦，这虾，你盐放多了，呵呵。”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多一个人，多一份支持，兴许可以帮你出出点子呢。”

      　　林萧能坐上这个华东大区总经理的位置，并非侥幸，他独特地识人眼光和敏锐的感觉是重要的因素之一。叶子赟那一瞬间的懊恼，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叶子赟沉吟半晌，蹙眉道：

      　　“戎颖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林萧张大眼睛看着他，这位平时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啊，怎么会为了戎颖的事发愁呢？短短一个月戎颖已经和他发展到了这么亲密的关系了？叶子赟低了头，缓缓地说：

      　　“因为一个设计构思。就是那天在聚会上她跟我讨论过的那个。”

      　　“你帮她出过主意了？还是出了什么纰漏？”

      　　“我只是提了一点建议，应该没什么大的改变。只是——”

      　　“触犯了潜规则还是无意中妨碍了某些人的利益？”

      　　林萧目光闪动的问，叶子赟扬了一下眉头，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嘴角慢慢的向上拉起，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把问题想的太简单，只不过是个以前废弃的小创意，如今用在这里正好合适，就用了，效果也不错。没成想倒被人利用了去。”

      　　“是用这个为难戎颖吗？”

      　　“他们想为难的主角不是戎颖，只是，她成了替罪羊。”

      　　叶子赟的眉头蹙的更紧，深深懊恼歉疚的情绪不再掩饰的流露出来。在那次吃饭后，为了不让戎颖误会，他有意的拉开了和她的距离，本来在公司他们接触的机会也有限，大多数也就是点头而已。戎颖试探的打了两次电话，他都冷淡的只做不知她的用意，含糊的应付了过去。那天看到她双眼微红的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叶子赟觉得奇怪，擦身而过时戎颖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匆匆的走了，头也没回，跟平时大异。后来听说她的策划中的结尾处被告有抄袭另一家公司创意的嫌疑，虽然中标，但必须要改。戎颖的顶头上司陆冰和另一组的头赵芷沂正在为部门经理的位子明争暗斗，这一下，陆冰输了一着，如何不恨戎颖？！而招标会上被另一家公司讽刺，老板脸上也挂不住，戎颖的日子可想而知。她承认并非都是她自己的设想，但绝不是抄袭那家公司的！只是她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是谁的设计。

      　　得知真相的叶子赟一下左右为难，他可以去承认那是他的构思，他有电脑存档的记录，那样是可以证实那家公司才是剽窃，但戎颖却也同样日子不好过，他们是两个组，按潜规则，他们在业务上不可以透露自己组的信息，这是规矩。还有，那家公司的设计怎么会完全跟他的一样呢？真是奇怪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助戎颖，深觉这一切都是自己不够谨慎造成的。但这样就怀疑林萧的朋友，他觉得很难接受，也说不出口。

      　　“那个备用的创意给客户看过吗？”

      　　“没有。也没拿出来在公司里讨论过，当时觉得另一种更好，就放弃了，只在我自己的电脑里存了个备份。那天戎颖问我时，也是一下想起来，就跟她讨论了一下。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不知道这件事对戎颖的今后会有什么影响？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她。”

      　　叶子赟摇着头，叹了口气。林萧沉吟了一会儿，拍拍叶子赟说：

      　　“不用为这事犯愁，我来想办法。”

      　　“你想怎么办？”

      　　叶子赟不由睁大眼睛，林萧又不是这行的，公司也八竿子打不着，难不成还去贿赂？林萧看着他哈哈大笑，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啊，总是这样毫无戒备的对着他。林萧一边笑一边说：

      　　“我不会干那种下三烂的事。不过，我倒是有几个朋友，跟你们公司的老总熟，递个话儿应该不成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不够谨慎罢了。对公司来说，利润才是硬道理。”

      　　叶子赟有点尴尬的笑笑，想了一下，林萧说的有道理。只是这样一来，戎颖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了，这体会他很清楚。他进公司是老板一手促成的，老板的确是因为他的才华，也是经过人事招聘部门严格考察的，但这并不能使那些靠自己层层拼搏，过关斩将才得以进入公司总部的人服气，是以，他的周围总有暗流涌动，可他不为所动，也不关心，自信而低调，坦然的我行我素，只是用自己的才华和成功证明他们的狭隘。同行评价：性格如冰似雪的冷冽，作品却如虹如霞的耀眼！几乎每例都成功，这让那些人也不得不闭嘴，不得不佩服。可是戎颖却不同，她生性活泼，单纯善良，因了一点错综复杂的关系进入了公司，本来不是做广告创意的，只是她有几次的提议很是不错，展露出她思维活跃，颇有创新的精神，便开始参与设计，这是她接的第一个主创case，没想到就闹成这样。如果老总发话，那她就成了空降部队的一员，日后使绊子、下套，冷嘲热讽就是家常便饭了，什么时候被推进陷阱也不知道。那种步步小心，处处谨慎的生活可是她能适应的？

      　　林萧见他沉思不语，神色间愈见沉重，刚想宽慰他几句，叶子赟抬头，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叶子赟夹起一只虾，掐头去尾剥壳，沾了一点佐料，笑嘻嘻的递给他。林萧看着，眼珠转动，忽然一笑，靠近叶子赟歪着头说：

      　　“老实告诉我，你们两个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你肯为她这样做？”

      　　“你别岔开主题，愿意帮我们一下吗？”

      　　“我们？哈！那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

      　　“还早着呢。我说，要是太为难，就不要不好意思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叶子赟露出有点坏的笑容，以退为进加激将，林萧果然上当。

      　　“喂，谁说为难了？这点事根本是小菜一碟！”

      　　戎颖提着一颗心来到了老板的办公室，一眼看到林萧大模大样的坐在那，看她进来就亲热的叫了一声：

      　　“小颖，你怎么不跟佟总说清楚，那是我们当时为郑克勤他们校刊做的构思？虽然不都是你的创意，可也有你不少的心血，当时为了不让林媛误会才说要保密的，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死咬着不肯说出来？干什么这样倔强？”

      　　戎颖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头雾水傻傻的看着林萧。林萧哈哈一笑，对神色和缓的佟宇进说：

      　　“小颖有时候就是特别不会拐弯儿，佟总，给你添麻烦了，还请你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林总说笑了。这事就这样了。我会处理的。”

      　　“行，谢谢佟总。”

      　　林萧拉着戎颖出来，戎颖还在迷糊中，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萧把她拖到外面，低声的嘱咐了一阵，戎颖嘴唇颤抖了半天，说不出来话。一个下午，她都在痴痴的看着窗外。原来自己真的是误会了叶子赟，以为他是故意伤她，耍她。因为他在那晚聚会后，再在公司看到她，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什么一样的冷淡了。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温情回忆，似乎都只是她的想象。也许，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交往？戎颖往好处想。可接下来的事，让她震惊气愤痛苦，他可以不理她，但不能这样的耍她！亏她还那么信任他，想向他讨教一些主意。都是自己盲目的爱昏了头吧？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来，只是不愿再羞辱自己一回。却原来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么，那天的饭桌上，到底是谁这样卑鄙？！戎颖脸上的表情一时气愤，一时感动，一时又羞涩忸怩。看得边上的人一愣一愣的，可怜见的，难道让老板骂傻了不成？！

      　　叶子赟出了公司，往车站走去，远远的看见戎颖的身影，他顿了一下脚步，转身进了另一边的小卖部。在小卖部里他随意的转着看看这，又看看那，想到林萧说洗洁精快没了，便挑了一瓶放到篮子里，又看到一种沾食的佐料，伸手去拿，另一只手也正好伸过来，叶子赟一怔，抬头看到戎颖一脸笑容的看着他，把拿到手的佐料递给他：

      　　“给，这个调料很好吃，我也喜欢的。”

      　　叶子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挑了一下，冷淡的摇摇头：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看看。”

      　　不想再和戎颖有什么纠缠，只是怕接触多了，女孩会误解，最终是要失望的。自己根本不可能给她幸福，就不要招惹她。这是他一贯的原则。只除了薛谨。

      　　戎颖有点尴尬的放下佐料，咬了一下嘴唇，伸手拉住转身要离开的叶子赟：

      　　“叶子赟，我，我能跟你说两句话么？”

      　　叶子赟知道她想说什么，林萧电话里已经告诉他今天的事了。可他一点也不想让戎颖有负担或感激，他只是无法昧着良心让无辜的人受委屈罢了。可当着大庭广众，他也不能让女孩下不了台。

      　　“等我结账出去说吧。”

      　　戎颖脸上一下露出的欣喜如五月的鲜花，灿烂鲜艳，令人不忍摧残。叶子赟在心里叹了口气，强忍住懊恼不在脸上展现。排队等付款的时间，他冷静下来，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管是否有用，先试试吧。

      　　戎颖跟着叶子赟进了一家茶餐厅，她开心的坐在叶子赟的对面，看着低头看菜单的人，修长清逸的眉下，长睫半掩住那双让她沉醉的眸子，笔挺的鼻梁如刻如画，优雅漂亮，她看的有点发呆。叶子赟抬头看到她那副神情，心里一窘，咳了一声提醒她：

      　　“你想吃什么？”

      　　“啊？哦，我，我吃......随便。”

      　　“小姐，真抱歉，我们这不会做‘随便’，您另点一种吧。”

      　　服务员是个开朗的年轻人，哈哈笑着说，气氛一下被他带到了玩笑里，轻松了很多。戎颖有点糗的低头看自己的菜单，随便点了一些。等餐的空，戎颖终于有机会开口：

      　　“叶子赟，对不起，我前些时候误会了你。谢谢你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动。”

      　　“是林萧的主意，不要谢我。我没做什么。”

      　　叶子赟垂下眼睛，口气淡淡的说。他故意要显得冷淡、漫不经心，他希望戎颖生气，哪怕骂他都行。他觉得自己是该骂的。

      　　“不，我知道，没有那份原稿，老板不会相信，而林大哥不可能做那个设计，那是你的原稿！只是，我不甘心的是，不知道是哪个人这么卑鄙！”

      　　戎颖有点激动的说。叶子赟抬头看了一下周围，皱眉道：

      　　“好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反正公司和你都没损失，老板也不会再追问了就是。”

      　　“可他们那是明目张胆的剽窃！”

      　　“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好么？”

      　　叶子赟略提高了一点声音，这离他们公司不算远，弄得不好被同事听到，就前功尽弃了。这个粗心的女孩难道不知道吗？戎颖露出不解和有些委屈的神情：

      　　“可，你......”

      　　“戎颖，你知道么，......你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叶子赟在心里叹气的赶紧转入自己想好的话题，说完露出一个微笑。戎颖迷惑了一下，看着他。

      　　“她是我的邻居加同班同学，叫薛谨。我们从小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你们真的有点像。”

      　　“是吗？那，她在哪？”

      　　“在澳大利亚。她们全家都移民过去了。”

      　　“真可惜，你们没有联系了吗？”

      　　“不，一直都有的。”

      　　“你是说，你们，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青梅竹马那种吗？”

      　　“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有点像哥们的那种。”

      　　“哥们？！”

      　　“是，哥们。不是那种男女朋友，是青梅竹马的哥们。”

      　　“他是男的？”

      　　戎颖眼中重新亮起了希望的阳光。叶子赟笑叹一声：

      　　“她是女的。”

      　　“这？”

      　　“戎颖，我觉得你跟她有点像，嗯，很像。所以，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们，能不能也成为那样的好朋友？”

      　　“啊？！可，我，我，我喜欢你，想跟你交往啊。”

      　　戎颖情急之下冲口说出了心里话，随后又为自己的失言而羞窘的深深低下头。叶子赟半晌没说话，戎颖慢慢抬头看着他，见他微皱眉头，表情有些僵硬，秀丽的唇紧抿着，似乎生气了。戎颖心里一慌，顿觉委屈，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戎，戎颖，你别哭。呃，要不，先吃饭吧，别说这些了。”

      　　叶子赟也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这样当面告白，一下慌了手脚，他还真的没有经验怎样应付。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招惹她！唉，如今这局面如和收场是好？看戎颖哭得梨花带雨，他拿起餐巾纸递给她：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伤心，还是，还是先吃饭好吗？”

      　　听他放软了声音道歉，又递过餐巾纸，戎颖不由得有点难为情，赶紧收了泪，咬着嘴唇低头羞笑了一下小声说：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就哭了，其实她并不是个喜欢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生，可在叶子赟面前不由自主的就会露出小女儿态。看他为难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一甜又一苦，唉，自己应该想到，他这样出色的人，怎么会看上自己呢？愿意跟自己做朋友已经是很荣幸的事了，人不该贪心才对。戎颖有点自卑的想，慢慢的释然了。

      　　看着破涕为笑的戎颖，叶子赟惊异了一下，女孩子的心思还真的不好琢磨，不过，不哭就好，他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很愧疚。出了茶餐厅，戎颖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她转身站住看着叶子赟，眼光晶莹透亮：

      　　“叶子赟，我们就做好朋友吧，很高兴能做你的朋友！”

      　　“真的？！你，不生我的气了？”

      　　叶子赟有点出乎意料的惊喜的问，露出由衷的笑容，戎颖被那笑容晃花了眼睛，忍住心痛，点点头，灿烂的一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泪水滑下脸颊，戎颖没去擦，任它越来越急的汹涌而出，就让这温柔的晚风把这纯洁的泪带上初恋的祭坛，她不后悔。

      　　八、踏青动情

      　　“戎颖，你什么时候交了那样一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啊！”

      　　一群女孩围着戎颖吱吱喳喳的问长问短，戎颖想否认，可没人听她的。要不是男朋友，谁会出这个头啊！陆冰对戎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是因为他赢回了这一局，关键是林萧请他出来吃了一顿饭，一番交谈下来，为林萧的豪爽折服，能交上这样一个够哥们的朋友，他暗自高兴，不说他和老板的关系，就是将来万一真没了着落，这也是一条可以发展的路子。后来又听说他也是个总经理，家里也是有点来头，更是留了心眼要保持住这份友谊了。想不到这小丫头本事不小呢！

      　　戎颖见解释无效，也懒得解释了，随他们去臆想吧，反正白的黑不了。让她真正愉快起来的是跟叶子赟说开了，没有了紧张拘谨和患得患失，人一下轻松了不少，再看到叶子赟也就大大方方、开开心心的打招呼起来。叶子赟对她的态度也随意轻松了不少，会淡淡的微笑一下回应她的招呼。

      　　“叶子赟，五一我们一帮小的想去昆山玩玩，你去不去？”

      　　戎颖在楼梯转弯处遇到叶子赟，忙拦住他说。总部里的人员40岁以上的是多数，年轻人就那么十一二个，还多数是外地的，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起去玩玩，更主要的是，那些女孩子们想借机跟叶子赟亲近些，便推戎颖来邀请他。

      　　“我，想回家一趟。抱歉。”

      　　叶子赟微笑了一下，淡淡的说。他五一节想回老家一趟的，春节时回去了一趟就没能再回去，实在放心不下妈妈的身体。“黄金周”有五天休息呢，虽然被克扣了一天，但也足够用了。

      　　“哎呀，就去一天的，放松一下，再回家也来得及嘛。你家离得又不远，三、四个小时就能到的嘛。”

      　　“到时候再说吧。”

      　　看到楼上有几个女孩伸头，叶子赟不想纠缠，便笑笑离开了。他的如意算盘还没拨响，就被佟宇进给彻底灭了，一家著名的大公司，指名要叶子赟为主，设计他们新一轮的广告，时间算下来就算马上动手也是将够，若是有点小岔子，那就危险了。叶子赟身体不是太好，这佟宇进也是知道，所以，赶紧跟叶子赟打招呼，一切条件从优，只求他能接下来。面对老板的恳求，叶子赟叹息着答应了。五一，他只有一天的休息了。

      　　林萧听叶子赟说起，不由得抱不平，叶子赟一笑道：

      　　“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也好，戎颖他们说五一去昆山玩一天，约我去呢。正好就去玩玩了。”

      　　“那好啊，算上我一个！”

      　　林萧很开心的笑着说，叶子赟看着他扬起眉头：

      　　“是我们公司的人诶，你又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你和戎颖不都是我认识的吗？”

      　　“说到这个，倒是连累你了，他们认定你是戎颖的男朋友了。安淇不要误会了就好。”

      　　叶子赟歉意的说，林萧哈哈大笑：

      　　“没事，让他们误会去好了。只要你不误会就行。我嘛，只要玩得痛快就行。说定了！”

      　　林萧是个自来熟，他的热情很能感染人，再加上大家认定他是戎颖的男朋友，自是欢迎。很快他就跟大伙打成了一片。戎颖不怕同事误会，但她怕安淇误会，所以跟林萧走的并不近，大家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林萧倒是跟叶子赟搭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叶子赟觉得很轻松，很愉快。他平时跟大多数的人没什么交往，所以也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而跟林萧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从城市绿化、房价、道路交通一直侃到家乐福超市和中法关系，引得一帮年轻人也大发宏论，叶子赟反倒插不上嘴，含了一丝微笑听着，有点累了，就转脸看着车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

      　　忽然，他看见早他们出发的那辆小面包停在了路边，他们的这辆赶上来，停在了边上，那车的司机懊丧的说，车子抛锚了，一时修不好。那辆车上的人只好挤上他们这辆，结果多出了三个人没位置，又没法站，林萧提议干脆坐腿上将就一下，反正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两对情侣立刻响应，空出了位置，还剩一个没座位的同事又高又胖，大伙起哄让戎颖做到林萧腿上，林萧看看戎颖，戎颖脸对着窗外，不理大伙的起哄，脸也红了。林萧一笑，拉起边上的叶子赟，自己坐到叶子赟的位子上，让叶子赟坐到自己腿上，给那个同事空出了位子。林萧笑着说，如果那个同事坐他腿上，不到地方他就得骨折了，而要他坐在那个同事的腿上，他就得先去截掉脑袋。大家哈哈大笑的打趣那同事。叶子赟一时没有思想准备，倒是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又不便发火，也没法站起来。林萧嘻嘻哈哈的挑起各种话题，一直不停的跟大伙说笑着，反倒没人注意他的尴尬。

      　　叶子赟心里有点恼怒林萧的自说自话，脸上不由自主的冷了下来。这会儿看到没人注意他，才慢慢的放松下来。随后感到林萧的一只手抓住前面的椅背，正好可以让他靠着，另一只手放在的他的膝盖上，自然的形成了一种保护的姿态。长这么大，除了父亲，再没有人这样给过他保护，他也没奢求过这样的保护，他一直都是勉力的挑起爸爸的担子，充当着保护者的。林萧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有点不习惯的别扭，可又觉得惬意。这种忽然产生的依靠感，让他涌起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温暖，一时即感动又有点心慌，那种微妙的感觉让他的心如小鹿猛撞般的乱了频率。他低了头，只希望快点到地方，又希望永远就这样。偷眼看看林萧，他似乎根本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很自然的好友般的拥着他，车子晃动的厉害时便抬起放在他膝盖上的手扶住他的胳膊，那个又高又胖的同事刚才被打趣的厉害，这时便想扳回一局，趁机调笑：

      　　“你这样倒像是抱着媳妇一般，该换戎颖才对吧。”

      　　“诶，也不知道哪个女孩有幸能作我这兄弟的媳妇，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的把关，不能让这么好的孩子给人糟蹋了。”

      　　林萧转脸看了一眼戎颖，哈哈笑着说。戎颖脸一红，低头装没听见。

      　　“你胡说什么？！”

      　　叶子赟皱起眉头，脸上又冷了几分。后面的一个同事笑起来，深有同感的接口：

      　　“你说的没错，现在的女孩简直是武松转世，个个能打死老虎一样，一点也没有女人的矜持和柔弱感。要么就是‘白骨精’，强势的让人不敢靠近，真是阴盛阳衰啊。”

      　　“你怎么能这样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什么武松？什么‘白骨精’啊？”

      　　坐在前排的三个女孩不答应了，哗的跟他争论起来，一直吵吵闹闹的到了下车。叶子赟赶紧跳下车，走到了前面，他可不想成为引人注意的中心，平时就很少说话，干好自己的一份工作外，几乎没怎么跟别人交流过，因为没必要。却不知他这付酷酷的样子，已经成了一道风景，背地里被公司的女性们不知谈论了多少回。

      　　林萧看着像逃一般走到前面的叶子赟，心里的感觉不知为什么那么异样，他的体温，他那并不强壮甚至有点纤细的触感，他那淡淡的青柠沐浴露的味道，让人禁不住的想拥紧他，保护他。只能不停的说笑，分散自己一直想注视他拥抱他的冲动。林萧用力的甩甩头，赶走这种不寻常的陌生的心慌。

      　　深呼吸了几下，赶上叶子赟他们，听到他们在讨论特产，便又开始眉飞色舞的跟他们介绍起来。他本身喜欢玩，又要陪客户，所以对这里很熟悉。什么昆石、琼花、并蒂莲；奥灶面、万三蹄、正仪青团子、袜底酥，还有阳澄湖的大闸蟹，周庄、良渚文化遗址、顾炎武墓、秦峰塔、文昌阁等等，现代的玩处更是熟悉。大伙一边听一边兴趣盎然的提问，女士更关心吃和购物，男士更喜欢玩。约好了中午一点在“奥灶面馆”见，便分头活动。几个女孩子缠着林萧带她们去购物，叶子赟没兴趣逛街，他觉得在亭林公园的绿地休息一下更好。林萧还想说点什么，叶子赟摇摇头，那帮女孩不太敢拉叶子赟，对林萧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不由分说强悍的把他拉走了。戎颖看叶子赟一人往绿地方向走去，她忽然很想跟在他身边，便悄悄的离开大队。

      　　在绿地的边上坐下，叶子赟做了一下深呼吸，很惬意的看着四周的绿意春色，听到有人叫他，转脸看到一脸大大笑容的戎颖举着两支大大的棉花糖走过来，他诧异了一下：

      　　“你怎么没去买东西？”

      　　“谁要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啊，回去就不稀罕了，浪费钱。”

      　　叶子赟笑了，在绿树鲜花中，他的笑容是那么夺目，面对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子，他放下了戒备。戎颖看的一窒，忙垂下目光，一口一口的舔着棉花糖，甜味入口，入心。半晌，她才轻轻的说：

      　　“叶子赟，你笑起来真的太漂亮了。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会......”

      　　“谢谢。因为你不是别有用心的人，所以，没关系。”

      　　叶子赟是真的觉得她和薛谨很像，连说的话都像。心里一阵温暖，却又怕毁了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聪明而委婉的提醒着女孩。戎颖并不笨，而叶子赟总能触动她内心一向很少会颤动的那根纤细的弦，所以，她抬头看着叶子赟大大方方的笑起来。开始讲她从小到大的好多糗事。叶子赟微笑的听着，抬头看看蔚蓝的天空，几只鸽子在自由自在的飞着，不知名的小虫在什么地方唱着，那种祥和宁静，如山泉流过，空灵清澈。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躺倒草地上，融入这安详。戎颖看着放松的叶子赟，忽然有种想哭的感动，他信任她！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能得到他这样的信任，她很开心，也很自豪。轻轻的在心里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叶子赟，我不会辜负你的这份信任，放心吧。”

      　　林萧远远的看着一躺一坐的两个人，那如诗的画面，却让他觉得心里一阵难过，叶子赟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这样放松过？！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这样的让他放下戒备？！他一时还不明白自己在难过什么，在心痛什么，只是那种别扭的感觉让他咬住嘴唇，迈不开脚步了。低头转身，他独自走到面馆要了一些饮料，静静的喝着，想平息一下这心乱的感觉。为什么总是这样牵挂？总是放心不下？叶子赟其实并不需要别人照顾，他的生活能力好出自己百倍，有时候，还是他照顾自己的多些。只是，习惯了他开心的笑容，习惯了和他随意的谈论，习惯了他放松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习惯了他只对自己展露出真实的内心和个性。这些，都只是他和他之间的事，从不会为外人道，就连安淇他也没说过。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跟任何人分享！

      　　林萧悚然一惊，从小到大，他从来就没这样自私过，这样不愿意分享友情！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会尽量让大家除了做他的朋友，还要都成为好朋友的。他抚额摇头，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戎颖和叶子赟是他促成的，他为什么反而不高兴？真的好没道理！算了，理不清就不去想了，自己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不可以这样无缘由的......无缘由的，嫉妒！天，在想些什么？！嫉妒？！这挨得上吗？！真是昏了！林萧拍拍自己的头，打掉那些有的没的奇怪念头，看看表差不多了，便招呼了店员过来，让他先准备好面，其他的等会儿再点。林萧是老熟人了，店员跟他都认识，点头笑着去张罗了。

      　　吃了饭，后面的活动都是林萧在安排了，好像这次活动是他组织的一样。不过到最后真的是他在组织安排一切，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的朋友，到处都熟门熟路的。叶子赟笑他跟那些人说话的口气像个地痞，林萧哈哈大笑的说：

      　　“不是‘地痞’，是‘地批’。地方价，就地批发。能便宜自然要便宜喽。不然，我这风流倜傥、威风八面、吃喝玩乐大全、朋友遍天下的‘人肉地图’岂不是白带了？”

      　　那一天，是叶子赟的同事看到他笑得最多的一天，也没想到叶子赟笑起来完全不同于平时冷冷的神气，温和中竟然还带着一点羞涩。女性们又有了新的话题。

      　　回来时已是晚上，林萧神通广大的弄到了一辆中巴，所有的人都有了坐位。叶子赟很自然的坐到了林萧的边上，大家都在比较讨论着各自买的东西，又热情的邀请林萧下次出玩时一起来。叶子赟听着听着，睡意渐渐袭来，随着车子的摇晃，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林萧注意到他头歪倒了自己的这边，不动声色的坐过来一点，让他的头正好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种温热的触觉，依靠的重量感，让林萧心里忽然有种踏实的温暖，嘴角不由的微微翘起，合上眼睛。林萧体贴的把大家都送到家附近，才最后回了家。叶子赟一直睡着。可能是有点累了，林萧想，很喜欢这样被他依靠着，为了多保持一会这样的感觉，他故意说错路，让车子绕了一圈。

      　　叶子赟在第一个同事下车时就迷迷糊糊的醒了，没睁开眼睛就发觉自己靠在了林萧的肩上，那种坚实宽厚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有一种安心的放松，他不想离开。随着晃动，很快又陷入了黑甜。直到林萧把他摇醒，才发觉已经到了小区的门口。迷迷糊糊的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没注意林萧瞬间的一呆和脸红。直到了家门口，才发现林萧把所有的东西都拎在了手里，包括他的背包。惭愧和感动让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忙开门接过东西，林萧却若无其事开心的把“战利品”一一放进冰箱，又催他快去洗澡睡觉。躺到床上，一种温柔的情绪暖暖的包围着他，久久的不能入睡。

      　　林萧洗了澡刚躺下，安淇来了电话。她现在正在一个著名的度假海岛上拍外景，刚才暮色中海岛一端那宁静的景致，让她忽然很想家，想林萧。打了几次，林萧都不在家，以为他去应酬了，得知他去了昆山，不由的笑道：

      　　“你老往那跑，有什么原因吗？老实交代吧。”

      　　“原因很简单，就是想吃正宗的‘奥灶面’啊。”

      　　“奥灶面还是奥灶面馆的老板娘？”

      　　安淇坏坏的笑着调侃，林萧也笑起来：

      　　“那老板今天倒是跟我说，有机会帮他留心一下，找个老板娘呢。有意应聘者报名啊。”

      　　“啐，你就编吧你。”

      　　“好了，小淇，在那边好吗？累不累？自己要多注意休息，吃东西小心。”

      　　林萧收起玩笑，关心的说。安淇心里一阵柔软的温暖，打电话不就是想听到他这关心的嘱咐吗？虽是晚上又隔着几千里，却也能感觉到那阳光般明亮的气息。安淇唇边浮上一个满足的笑容，嘴里却说着：

      　　“你别老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当心变老太婆。”

      　　“要变也是你吧？晚睡觉就会老的快哦。哈哈哈！”

      　　“臭林萧！敢说我老，我要掐死你！”

      　　“行，我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您呐。晚安！”

      　　放下电话，林萧起身开门，看了看叶子赟的房间，见已经熄灯，又转回躺下。一闭上眼睛，那迷糊中不好意思的笑容，如轻灵的幽兰，刀刻一般印在脑中，怎么也挥不去。为什么会有这么魅惑的笑容？搅人心乱！翻过身去，再翻过身来，不知折腾了多少回，才慢慢地睡去。梦中，山空泉清，绿草成茵，一株洁白的幽兰，晶莹的闪光，似随风起舞，轻盈的在绿茵上飘动，它在笑，真的在笑！忽然草中伸出无数的手，想抓住那精灵似的花儿！

      　　“它在对着我笑，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阴森的、干哑的、嘶吼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都包含着贪婪和恶毒，要把这美丽扼杀。

      　　“不！！滚开，它不是你们的！”

      　　他连踢带踩，飞奔过去，从一只枯枝般的手中抢过那精灵，小心的护在怀里，温和的嘱咐：

      　　“这里太危险了，离开他们远一点。知道吗？”

      　　那花儿盈盈的笑着，点点头，从他怀中飘向蔚蓝的天空，留下一串风铃般的笑声。

      　　林萧一下惊醒，却看到天已亮，昨天忘了关上窗，晨风正吹动着窗边那串安淇送的风铃，发出清脆的铃声。林萧怔了一会，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摇摇头，笑了一下嘟囔道：

      　　“真是个怪梦！”

      　　九、爱的烦恼

      　　盛夏八月，才是早上九点多，骄阳便热烈的对世界散发着激情。知了不知道躲在哪里声嘶力竭的抗议着。这样的天气里，在浓荫庇护的山路上却有两个年轻的身影不急不慢地走着。林萧看看周围，一脸的兴奋，转脸对叶子赟说：

      　　“真的凉快了不少呢。啊，那边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洞吗？”

      　　“不是。还要再走一会儿。”

      　　叶子赟擦了一下汗说。他有点气喘，脚步慢了下来。林萧转身走到他身边，关心的问：

      　　“累了？我们坐一会儿再走。”

      　　叶子赟点点头，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林萧坐到他身边，看着林中不知名的野花和小灌木，笑嘻嘻地说：

      　　“这里真的很安静，空气清新，没有污染，像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嗯。高一那年我们几个同学结伴踏青，发现了这里。以后，夏天就常来这里玩，那个山洞就是这样被薛谨发现的。”

      　　叶子赟闭上眼睛，双手向后撑在石阶上，仰起头深深的呼吸着略带一点青苔味儿的空气。林萧也学他仰起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叶子赟转脸看看他，笑道：

      　　“别一脸贪婪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要把这里的空气都吸光一样。”

      　　“那多好啊，我可以把它们带回去，装进瓶子里，卖大钱了。人家开氧吧，我就开一个纯净空气吧。”

      　　叶子赟不说话，上下左右的打量着他，林萧被他看的有点毛了，眨着眼睛疑惑地问：

      　　“怎么了？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我在想象你若是变成气球是个什么样子？我到时候是牵着你一路放飞状回去呢，还是打包托运回去？”

      　　叶子赟歪着头眼里都是笑，脸上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林萧哈哈的笑起来：

      　　“都不需要，我就变一热气球，把你一路带回去。......前进，前进——，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说着就唱起来，看他那手舞足蹈的怪样子，叶子赟笑的前仰后合，连连摆手：

      　　“别，别，谢谢了您呐，我恐高。再说，回去你那纯净空气吧，嗯......”

      　　叶子赟顿了顿，笑的更厉害。林萧看着他，眼珠转了转，也大笑起来，伸手拍他的头：

      　　“你这小子，看不出来一肚子蔫儿坏！”

      　　“什么嘛，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这眼睛说了，‘净屁吧’是不是？”

      　　叶子赟笑的喘不上来气，赶紧求饶。

      　　“打住吧，别说了，我的脸都要抽筋了。”

      　　等呼吸平顺了，他才又说：

      　　“你三句话不离本行，这也能想到赚钱，商人本色！”

      　　叶子赟倪了他一眼，摇摇头有点嘲笑的说。林萧叹气：

      　　“你就是没有一点商业头脑，才让那个老狐狸钻空子。这回的CASE，当初接下来时，就该跟他谈好条件，分红也不会这么少。你妈妈，咳，好多事都需要钱的啊！”

      　　叶子赟隐去了笑容，低下头撕着手里的一根草叶，半晌没说话。林萧说的没错，他真的没想那么多，要不是有人说话说漏了嘴，他也不知道老板这样黑心，欺他是个新人不懂圈里的猫腻，又没有后台，所以并没有按照比例给他分红，这种急活能这样保质保量的按时完成，应该还加奖金的。可他拿的还不到那些老的人的一半，这真是太过分了！为了按时完成这个设计，他感冒了也只好硬撑着，若不是林萧及时发现，把他送到医院，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因为那会儿，他已经没力气起来了。

      　　很久都没有那种被投进火炉里的感觉了，热度一下子就上来了，半昏迷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种难受的恐惧中，忽然被人扶起，叫着名字，他恍惚的觉得是爸爸，只有爸爸能有这样有力的手臂，这样宽厚的怀抱，让他依靠。针刺入手臂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看清是林萧那焦急的脸。接下来的反反复复的打针，让他紧张的咬紧嘴唇，小时候每回都是这样，一针又一针，疼的他泪眼朦胧，却从来没哭出来过。但他真的是怕了打针。林萧好像比他更紧张，一直问“怎么样？痛不痛？”冷敷、喂水，一切都是他忙上忙下的，那会儿不知为什么就是那样安心的睡着了。

      　　身体稍好，林萧不由分说的帮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又加上他原来有的一些休假，拖着他回了老家，一方面让他看看一直放心不下的母亲，一方面也顺便休息一下。林萧说他正好这段时间也有个客户在这附近，要过来谈笔生意，就一当两便的一起过来了，他笑言可以省了住宾馆的费用了。

      　　剔透如叶子赟，怎能不知道林萧那些都是借口，其实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回家，怕他路上出问题。这份关心和呵护，让他既感动又觉得无可奈何，反倒不好意思揭破真相，心照不宣的含糊着了。除了父母，这世上真正牵挂他的人就只有薛谨、戎颖和林萧了吧，女孩子他不能让她们靠近，以免害人，能做她们的好友，他已经是幸运之至，别无所求。而林萧的牵挂让他越来越有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情愫他说不明白，可就是不一样，他暗自品味着这感觉，新鲜而又透着一种甜味，中毒一般的让人偷偷的迷恋。

      　　从八岁起，他就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应付各种情况，他要用自己的肩膀替代爸爸支撑住这个家，外婆活着的时候，常常的搂着他，深深的注视着他说：

      　　“老天爷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他总是给你一些，又要收回一些，所以，人这一生总是不能很如意的。孩子，你一个人的时候，也要这样坚强，懂吗？”

      　　他点头，他明白外婆的话，同样意思的话，爸爸也跟他说过，他早就想的很透彻了。

      　　“外婆，放心吧，我会好好的照顾妈妈的。有我在，就不会让妈妈吃苦的。”

      　　外婆每当这时都会一下红了眼眶，抱住他无语摇头。于是，有了那让他刻骨难忘的外婆临终前召集所有的姨妈舅舅当众宣布遗嘱的事，钱虽不多，一处老屋，但已经足以让所有姨妈舅舅们对他们母子投来冷漠憎恨的目光，和再无来往的绝情。

      　　知道妈妈肝脏不好还是外婆去世前几个月的事，那时他十二岁，从那时起，他就非常注意不让自己生病，这样就可以不用花钱住院，不用让妈妈伤心。可以留出更多的钱给妈妈看病和照顾妈妈。这次回来看到妈妈虽然精神还好，但似乎苍老了很多，叶子赟很担心，希望妈妈能去医院检查一下，妈妈摇头笑着说她现在很好，她教过的已经毕业和正在读的学生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轮流来家里帮她做事，学校里也很照顾，自己觉得比以前还要精神呢。反倒一再的嘱咐他小心自己的身体，叶子赟只能及时打断妈妈，他不想让林萧知道真相。想到那会儿林萧大包大揽的说，一定会帮妈妈看好他的，有他这个朋友在，妈妈可以一百个放心。叶子赟微笑了一下。

      　　“子赟，你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能再接设计，听到没有？身体垮了，一切都完了。”

      　　林萧伸手搭在他肩上，关切的说。

      　　“嗯。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叶子赟笑笑，站起来，继续向上爬去。林萧看着他的背影，忍住心里翻腾的种种感觉，告诫自己不可以有奇怪的想法，缓缓的跟上去。脑子里却忍不住的想着这些日子来的心事。

      　　从踏青归来之后，他越来越关注叶子赟。忍不住的就想早点回家，想跟他一起随便做什么事，哪怕就是海阔天空跨越时光无所顾忌的海侃，或者一边看电视一边嬉闹的说笑，悉心地给他在沙发上放好两个松软的靠枕，看他惬意的靠着看书，然后享受他总是别出心裁随手泡的果茶，还有小心翼翼地关注着他和戎颖的发展，可他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笑，没有一个正面的回答......

      　　那天出差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没想到叶子赟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房门也开着，这绝对是反常的！赶紧过去，却发现叶子赟正在高烧中几近昏迷，不由得冷汗一身，心急如焚！顾不上一身的疲累，匆匆把他送到亚铮医院，急诊一量体温，当场就被要求留观，他想都没想就留下来陪他。

      　　意外的发现叶子赟竟然对吊针害怕，男孩子这么怕打针，还是不多见的。不过，他的血管的确难打了点，一连换了两个护士，直到把护士长叫来，才总算打进去。看到他嘴唇上咬出的牙印和紧紧抓着床单的手，林萧那一刻难过的恨不得自己去替他。到第二天中午叶子赟才退烧，他坚持要回家，安棅文被惊动，过来见是叶子赟，他嘴唇动了一下，叶子赟轻轻的摇头，安棅文又看看林萧，翻了翻病例，沉默了一下点头同意了。林萧送他回去后，又赶到公司去处理堆积起来的事情，没想到晚上回来，他又在那开工，连晚饭也没吃。那一刻的心疼加气恼，让林萧从没有过的大发脾气！他对人、对事一向不会苛求，总是嘻嘻哈哈的就过去了，对朋友尤其如此。可叶子赟却让他一反常态，那种急怒惊痛怕五味混杂的感觉，是从来就没有过的。看着叶子赟从震惊到惶然，讪讪的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老老实实等着受罚的乖乖宝模样，林萧一肚子的火气“噗”的就灭了。叹了一声，摇摇头，伸手拿开他的笔记本。叶子赟看着他，深潭般的眼眸溢出满满的歉意，然后轻声的说，公司的期限要到了，他真的不能再拖。林萧瞪着他看了半天，叶子赟歉意的笑着，回望着他，并不打算让步。林萧败下阵来，算你厉害，真是拿你没辙！林萧叹着气，折中的让他只准动口不准动手，按他的口述，帮他完成最后的一点扫尾。这不是林萧熟悉的事，只能端了笔记本到床前，在叶子赟的指点下修改着数据，直到完工，林萧松了口气，转脸看叶子赟时，才发现两人头碰头的挨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相闻，一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叶子赟首先退开了一点，笑着说：

      　　“我感冒，别过给你了。”

      　　林萧一阵莫名的心慌，了了草草的笑笑，丢下一句“马上睡觉，不准再工作！”就慌慌张张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平时从来没这样近的看过叶子赟，长睫半垂形成的弧线非常优美，抬起的瞬间如一片轻羽，柔软的扫过心间，激得他心房猛颤，忽然就想拥抱叶子赟的冲动，让他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太奇怪了！明明知道叶子赟是和自己一样的男生啊！难道自己也是......那个？怎么会呢？！林萧心慌意乱的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对叶子赟的感觉，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绝对不只是一般的朋友那样了，那种不自觉的就想跟他在一起，只想看着他笑，听着他说话，担心他，牵挂他的感觉甚至超过了对安淇的关心，这让他震惊的不知如何是好。

      　　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他暗暗告诫自己，不可以有那样的想法，叶子赟会认为他也是跟那些龌龊下流的人一样。他可不愿意让叶子赟误会，更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而且，他似乎很怕失去叶子赟那发自内心开朗的笑容。那是一种信任，一种不可分享的独有的快乐。只除了戎颖。叶子赟应该是很喜欢戎颖的吧？从来没见他跟任何人这样接近过，更不用说女孩子了。林萧有点难过的想。但他知道，如果叶子赟喜欢戎颖甚至跟她结婚，他也一样会为他们祝福，就算一辈子都怀着这样的心情看着他，他也是愿意的。

      　　慢慢的恢复了平静，林萧才想起来叶子赟还没吃晚饭，赶紧出来看看叶子赟已经睡着了，一摸热度似乎也没再上去，不由得松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给佟宇进打了电话。

      　　跟他回来的确是不放心他，怕他路上又出什么事，也想看看他的家乡，听说那里山美水秀，风景如画。不然怎么能养出这样灵秀的人物呢。果然没有失望，看着秀丽风光中的人，他几乎舍不得转开眼睛，那抬头一笑的惬意舒展，闭目微笑的柔和温润，戏弄他了之后的笑容灵动飞扬，被他抓住把柄之后笑的不好意思的羞涩，坐在窗前看书时，无意中抬头与他目光相遇，弯起的唇线如优昙乍放般惹得他心慌意乱，不敢多看，又舍不得不看。还要严格的控制着自己不能露出任何超过朋友界限的感情或举动。他都快成忍者神龟了！可就算这样辛苦他也愿意！陪着他，分担一些他的烦恼，分享一些他的快乐，跟他挤在一个房间睡觉，听他讲小时候的事，这些都是金子也换不来的啊！

      　　林萧想着，不自觉的露出微笑，心情比这清新的空气更舒爽！不管了，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就好。林萧抬头，正好叶子赟也回头看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如一颗快乐的水滴，敲进他的心湖，荡漾开微妙的甜蜜和隐秘的幸福。林萧低下头，怕被叶子赟发现心事，却不知错过了叶子赟眼中那一瞬间倾溢出的温柔。

      　　这条山路已经好久没来过了，那时和薛谨他们几个偶然的发现了这里，便把这里做为了他们暑假里的避暑根据地，那个山洞是薛谨发现的，天然形成的石桌石椅正好给他们做功课用，洞顶上照下来的光线很明亮，而且当光线开始变弱时，也是他们该回家的时候了。这里一直就是他们几个人知道的秘密。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就没再来过了。林萧听他说起，便吵着一定要来看看。叶子赟其实很愿意跟他分享这个秘密，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想到林萧像个孩子似地兴高采烈的样子，叶子赟悄悄的笑了，有一种奇妙的快乐淡淡的铺满心间。这是他的又一个秘密，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在更为凉爽的山洞里坐下，林萧大呼太妙了！把带来的水、食物和水果等摊开在石桌上，跳上石凳摆了个猴王远眺的造型说：

      　　“我乃今世美猴王，孩儿们，听令！快来享用这蟠桃会上的美味佳肴！”

      　　叶子赟被他逗得笑起来，一把拉下他，道：

      　　“我还是玉皇大帝呢，你这个做贼的弼马温，小心我再把你给扔老君炉里炼成灰！”

      　　林萧脱出他的手，拿起一根黄瓜比划着笑道：

      　　“我要打上凌霄宝殿，掀翻你的宝座，大闹天宫！”

      　　“那要问问我这五指山答不答应！”

      　　叶子赟伸手把那黄瓜掰下一半，哈哈笑着说。林萧咬了一口黄瓜，睁大眼睛道：

      　　“呀！这蟠桃一千五百年才成熟，吃一个就可以长生不老了！”

      　　叶子赟心里忽的一暗，长生不老？只怕......，他有点失神的想，抬眼看到林萧已经大口的把那半根黄瓜啃完了，又作势要来抢他手里的，叶子赟忙转身避开，举起手里的一半黄瓜也咬了一口，笑道：

      　　“原来蟠桃园里长的是黄瓜味的蟠桃啊。”

      　　林萧笑翻在地。

      　　阴凉的山洞，熟悉的气息，让叶子赟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看着林萧那阳光般的笑容，他有种冲动想跟他分享那些回忆。

      　　靠在微凉舒爽的岩壁上，听着叶子赟淡淡的说着小时候的玩伴、同学、朋友，林萧忍不住的追问起薛谨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八卦起来，就是想知道跟叶子赟能保持着这么长久友谊的女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子赟笑了笑，淡淡的说：

      　　“她是个没有心机的人，热情善良，从我们家搬过来就一直在一起玩，一起上学，还是同一个班。性格像个男孩子，有时候还会跟人动拳头。”

      　　叶子赟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想到那个女孩子小时候那副皮大王的样，连班上的男生都怕她，唯独对他特别的好，他说什么她总是听的，从他转来这里后，那个不爱学习的女孩成了他家的常客，在妈妈的辅导下一跃成了优等生。她的改变，也让妈妈出了名，家里的门槛也被那些望子成龙成凤的家长踩平，她带的班总是被挤得满满的。失去丈夫的痛苦也被这充满繁忙和骄傲的工作以及儿子懂事体贴的照顾渐渐的淡化，薛谨的父母更是感激异常，两家真是成了一家一样。高中毕业时，薛谨一家移民去了澳大利亚，临走时薛谨拉住他，跟他约定，一定要去澳大利亚看她，如果有了朋友也必须要第一个告诉她。

      　　叶子赟眼中不经意间涌起的温情，使林萧心里一酸，他忙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岩壁上，随口说：

      　　“是个野蛮女孩子啊。”

      　　“呵，有点。不过上中学后就完全不是那样子了。中考时她还得了全市第二名呢，好几家重点高中都想录取她。”

      　　“你挺为她自豪的嘛。”

      　　林萧口气里不知不觉的带出了一点酸味，叶子赟眨了一下眼睛，有点诧异的顿了顿，笑笑说：

      　　“她是我妈带出来的学生，当然觉得自豪啊。我们高中也是一个班的。她还是班长呢。”

      　　“呃，哦，是啊，是啊。应该自豪的，应该自豪的。是个好女孩。如果她还在国内的话，你们应该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了吧？”

      　　林萧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八卦，可已经说出了口，他有点尴尬的看看叶子赟不自然的笑笑。叶子赟倒是很自然的摇头道：

      　　“不会。我们像哥们一样的，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彼此之间太熟悉，而且无话不谈。”

      　　说着叶子赟微红了脸，因为想到那个女孩高二时开始有了的那种奇怪的癖好，总是让他哭笑不得。继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林萧那种莫名的情愫，竟然真如那个疯丫头所言，他惶然了。心虚的低下头，再不敢看林萧。林萧看着他忽然间的扭捏，心里一阵怅然，果然，这样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没有心上人呢？安淇和自己也是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很自然的就被定位在了准夫妻，他也是觉得理所当然不是吗？如果不是薛谨去了澳洲，恐怕戎颖也没机会了吧？两个人一时都陷入自己的想法，冷了场。

      　　“以后有机会，给我介绍介绍薛谨吧。很想认识你的这位青梅竹马呢。”

      　　林萧打破这有点尴尬诡异的冷场，拍拍叶子赟的肩说。叶子赟怔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又避开眼光：

      　　“啊？不！......呃，好，好的。以后她回来的时候吧。”

      　　天啊，要是让那个疯丫头见到林萧，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到时候自己只怕无地自容了。叶子赟心慌的想着。

      　　林萧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轻叹了一下，自己无意中又触到他的痛处了。看来，那个薛谨真的是他心中的结呢，也许那时他们还小，不好意思表白，就这样分开了，冷傲的男孩子肯定是痛死也不会说出来的了。从来还没看见他这样不自在过呢。再看叶子赟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带出了几分温柔和痛惜。

      　　“说了半天的话，嘴都干了，来来来，开吃。”

      　　林萧故意大大咧咧的说，努力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叶子赟却觉得如坐针毡，心里惶惶然，怎么也没法控制这种心慌的感觉，极力的避免与林萧对视，他实在没有勇气看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竟然对林萧动了心！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他会不会甩手而去，再不理他？！不，不要！不要！！

      　　林萧拿起一个苹果递过来：

      　　“子赟，吃个苹果吧，苹果维生素含量大，还有丰富的维生素C，可以保护心血管，抗感冒呢。”

      　　“唔。”

      　　叶子赟低着头，接过苹果，拿起水果刀慢慢的削着，努力平静下心情。刚削好，林萧又递一个过来嬉皮笑脸的说：

      　　“一事不烦二主，你就一起代劳削削吧。这个我就代劳先吃了。”

      　　不等叶子赟回答，林萧已经一把抢过那个削好的苹果送进了嘴里。叶子赟抬头有点惊愕的看他一眼笑了，没见过这样皮厚又嘴馋的人。低了头继续削起来。看到叶子赟的笑容，林萧总算放下心，呼！真是见不得他皱眉的样子！再不跟他提什么薛谨了，就这样看着他笑，陪在他身边就好。

      　　十、爱和宽容

      　　由叶子赟陪着，在江南的山水风光中游逛了三天，林萧不得不回去了。他马上要去一趟罗得岛的新港，大老板亲自召集了一部分中层的管理人员见面，亚洲总部的CEO推荐了他去。因为去年大老板来中国视察时，对林萧的亲和力和团队业绩有着比较深的印象。说来这是一种殊荣，可现在他真有点情愿不要这种机会了。

      　　叶子赟含笑听着他絮絮叨叨、千叮万嘱的关照，和一定要24小时开着手机的要求，表面上平静淡定，内心里却暖潮涌动，这份关心和牵挂，就像加了甜桂花的酒酿，清香甜薰，微醉飘然，快乐的同时又觉得心虚，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无法想象林萧的转身，无法想象没有他那阳光般的笑容的日子，无法想象没有他这份火一样热情关心的冷寂！再也不能回到那长久以来就习惯了的淡泊的生活，平静的节奏，他真的从来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的友谊。

      　　叶妈妈听着林萧的话，看着他那关切的目光里那份隐隐的不舍的情意，母亲特有的敏锐让她觉出了蹊跷，再看看儿子，似乎有意的躲避，却并不反感。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心情，这几天的接触下来，知道林萧是个品行端正、热情豪爽孩子，对儿子更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自己不知道还有多少年能照顾孩子，有这样一个关心的人也许更好？可是，她更希望能有个女孩进入儿子的生活啊。思量再三，叶妈妈还是决定不去干涉儿子的事，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能冷静的处理好自己的事的，妈妈需要给予的只是宽容理解就够了。唉，薛谨这傻丫头啊！

      　　长途汽车站上，叶子赟看林萧上车坐定后，抬起手摇摇跟他告别。看着微风中那清和温润的笑容，林萧忽然冲动的奔下来，来了一个紧紧的朋友式的拥抱，在叶子赟还没回过神来时又跑回到车上，咧开一个大大的得意的笑容，跟叶子赟做了个鬼脸。心里说：

      　　“就是一个单纯的朋友式的告别罢了，不会有什么的。”

      　　但隔着薄薄衣料的那种触感，那股淡淡青柠味的气息，却让他心跳超频，呼吸罢工，不得不赶紧低头装作找东西，避开再与他视线相接。车子开动，他回头看到叶子赟的身影越来越小，轻轻的呼了口气，不安的心情渐渐的涌上来，他暗自责备着自己的冲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罗得岛。在进了那幢隐蔽在小镇里面的哥特式的建筑后，才被里面超乎想象的奢华给冲淡了。

      　　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沿着著名的Cliff Walk海湾漫步，欣赏着这里花团锦簇的秀丽风景、美丽的沙滩、各式豪宅、进入著名的听涛山庄（The 
      Breakers）、玫瑰崖（Rosecliff）、榆树屋（The 
      Elms）等豪华庄园参观，看着在碧海蓝天中破浪穿行的点点白帆，心里涌起的思念也如那滚滚的海浪一般。如果能有一双海鸥的翅膀，我会带上这里的阳光、海风和美景，不停息的飞到你的身旁，与你共享。子赟，你也会想我吗？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想你！

      　　主动约林萧同行的日本主管，美籍日裔jane小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林，你在想什么人吗？”

      　　林萧转脸，惊异的看看她，笑了笑反问：

      　　“有那么明显吗？”

      　　“有啊。看你长久的看着远处，神情那么温和，一定是在想爱人或者情人了吧？”

      　　林萧展开一个惬意的笑容，潇洒帅气地推了推墨镜，温和的说：

      　　“没错，是在想一个值得深深放在心里的人。jane小姐没有要想的人吗？”

      　　“嗯——，以前没有特别会想的人，以后可能会有了。”

      　　jane优雅的按按被风吹的有点歪了的帽子，看着林萧，意味深长地说，林萧笑笑，点点头：

      　　“恭喜你，jane小姐。”

      　　“你不想知道我会想念的是谁吗？”

      　　“这是你的隐私，我不想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一种很美好的心情，就像独自品味一杯醇酒，个中滋味不能言传。不然，就失去了那份独特的味道。”

      　　林萧坦诚的看着她，在晴空下的微笑比阳光更耀眼，jane扬了扬眉，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释然的一笑，点头：

      　　“林，谢谢你！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彼此彼此。哦，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看着林萧乘的车终于成了一个黑点，叶子赟低下头，转身慢慢的往回走。林萧刚才的举动的确出乎他的意料，被他紧紧的拥抱的刹那感觉真的无法形容，惊诧之后那种渗透到心间的甜蜜满足，现在回想起来又让他感到惊慌。这只是一个朋友式的拥抱，不可以多想胡想！他一再的告诫着自己，却忍不住的回味着那有力的臂膀给他的奇妙感觉。

      　　怎么办？自己这样的心态，一定会被他发现，到时候如何相处？上帝！不要这样捉弄人吧！他有安淇，我只是想做他的好友，我们不能有那种情愫！可......我却无论怎样也摆脱不了对他的依恋，明知是毒，却不愿放手！

      　　叶子赟，冷静一点！冷静下来！......不行，一定要斩断这种不可以的感情！绝对不能带给他任何困扰。这也是我还能留在他身边的唯一办法了。叶子赟握紧了拳。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家门口，呵，自己就这样神思恍惚的走了一个多钟头？！站在院门前，叶子赟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进来，看到妈妈正在准备晚饭，他赶紧过去帮忙。

      　　“林萧走了？”

      　　妈妈慈爱的看着他问，叶子赟抬头看看妈妈，一弯嘴角点点头：

      　　“嗯。他要去美国开会。”

      　　“他工作很忙吗？是干什么的？”

      　　妈妈一边忙着，一边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问着。叶子赟没有多想，和平时一样条理清楚的回答着妈妈的话，淡淡的不带情绪的描述。他的工作，他的爱好，他的习惯，他的女友，他的家庭，他们相处的鸡毛蒜皮......不知不觉的聊到了睡觉。叶子赟有种一吐的畅快，他从来不太谈论别人，可林萧对他来说是那么特别的一种存在，对他的感觉真的难以形容，一定要说，那，就像冬日的阳光、春季的细雨、八月的桂香，温暖和润清甜，无比的依恋难忘！可是，喜欢却不能表露，依恋却必须远离，自己跟自己苦苦的作战，压抑的难受！这也是一种舒缓吧？妈妈一直是静静的听着，有时露出微笑，好似鼓励，真的很开心能跟最亲的人畅谈那个最特别的人。躺下时，他真正的放松了心情，沉沉的进入梦乡。

      　　休假就要结束了，后天就得回去工作了，叶子赟坚持一定要陪妈妈去医院检查，妈妈拗不过他，只好不情愿的去给医院“送钱”。很多结果不能当天看到，但医生背着妈妈跟他说，已经是中晚期肝硬化的情况，最好住院治疗。绝对不能劳累了。叶子赟懵了，怎么可能发展的这样快？回到家，他要妈妈趁着暑假跟他去所在城市再做做检查，那里有最好的医院和医生。他暗自决定，如果确诊，必须让妈妈住院。妈妈看着着急却不肯说出实情的儿子，坦然的笑了：

      　　“你是不是知道妈妈的病情了？中晚期肝硬化对吗？没什么的，我早就知道了。一直在服用中药，效果还不错，你看我不是很精神的吗？我自己的病我知道，没关系。”

      　　叶子赟张嘴想说什么，妈妈摇摇手：

      　　“我不住院，如果住进医院，离开学生们，离开工作，我反而会加重病情，你一直明白的，支持着妈妈的，除了你就是工作了。”

      　　“不！妈，我不能......”

      　　叶子赟急的眼中有了泪光，妈妈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不能失去她！他跟爸爸、外婆保证过，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妈妈的。

      　　“求你了，妈，跟我走吧，我们就去检查一下，让我放心，好不好？”

      　　“傻孩子，妈妈真的没事，不要理那些医生的危言耸听，没那么严重，这慢性病中医治疗比西医好。相信妈妈。其实，如果闷在一个不快乐的地方，再好的治疗，效果也不会好。”

      　　“妈......”

      　　“儿子，听好了，妈妈很坚强，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倒下！放心吧。来，给妈加油，气死阎王！......好了，这样吧，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了，一定告诉你，到你那边去检查，可好？”

      　　叶子赟知道妈妈固执起来谁都说不听，他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妈妈同意跟他走，正在着急时，有人敲门。这么晚了，还有学生来？叶子赟出去，疑惑的打开院门门，却愣在那里。

      　　“是谁呀？进来说话吧。”

      　　妈妈的招呼声把叶子赟从震惊中唤醒，忙答应一声，给那个风尘仆仆、满面笑容、一直看着他的林萧让路。看到林萧，叶妈妈也吃了一惊：

      　　“林萧？！你怎么来了？不是去美国了吗？”

      　　“叶妈妈，我回来了，今天到的。懒得回那个冷清的住处，想到子赟正好明天回去，就顺路过来了。我还没吃饭，有什么好垫肚子的东西吗？”

      　　林萧说的那么自然和理所当然，似乎这就是他家一般，倒让那娘俩反应不过来了，一个急急地去做饭给他吃，一个帮他拿进来行李，让他赶紧去洗个澡。

      　　叶子赟不得不承认林萧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妈妈竟然被他说动，同意跟他们回去看看。叶子赟埋怨她只听别人的话，不听自己儿子的话，叶妈妈含笑不语，看着林萧的背影若有所思。

      　　住了一个星期，妈妈检查的结果让叶子赟略为放下一点心，肝功能尚还可以，只是食道静脉曲张的严重。注意休息，慢慢调理应该可以延缓病情的发展的。学校快开学了，妈妈也要回去了。临走前，她含笑看着林萧说：

      　　“子赟不太懂事，以后你还要多包涵，他从小身体不太好，可能要麻烦你多照顾了。谢谢你！”

      　　林萧笑的很开心，拼命点头，保证照顾好叶子赟。叶子赟皱眉道：

      　　“妈，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哦，妈说的不全面，你们互相照顾。”

      　　叶子赟无奈的笑了一下，妈妈这是怎么了？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从来也没人说过他不懂事，从小到大，他一向是以懂事稳重著称的呀！

      　　转眼就到了中秋，正好和周末连在一起，有三天休息。安淇难得的能回来过节，林萧陪她一起轮流去两家老人那和亲戚家做客，叶子赟则要回家看望妈妈，他真的放心不下妈妈。林萧脱不了身，他不能拒绝安淇，却又牵挂着叶子赟，抽空赶到车站想送送叶子赟，却看到戎颖跟叶子赟坐在一起，小姑娘不知道什么事说的兴高采烈，叶子赟淡淡的含笑听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底浅蓝细条纹的衬衫，戎颖则穿了一件白底淡红细条纹的衬衫，怎么看着都有点情侣的味道，搭衬而且含蓄，养眼的很。林萧站住了脚步，远远的看着，心里泛起丝丝的抽痛、无奈和失落。

      　　他明白自己是无可救要的爱上了叶子赟，但他不敢也不能说出来。一方面，安淇怎么办？他知道安淇很爱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跟安淇在一起才对。两家父辈是生死之交，因为那十年动乱开始时，身为军宣队代表的林爸爸佩服安家老爷子的骨气和学识，没有像那些“造反派”一样的泯灭天良，而是利用一切关系，让有着诸多复杂海外关系、又是“反动学术权威”的安家逃过一劫，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安家。所以，安家真的是希望能跟林家成为亲家，而林家也非常喜欢安淇。可是，自己真正爱上的竟然是一个男孩子！这如何能说出来？再者，自己爱上的人，却爱着另一个女孩子，自己凭什么让他转身爱上一个男人？凭什么对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横刀夺爱？！更多的，是怕失去现在这样和谐融洽的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亲密无间。难以想象没有他的笑容和身影后，自己如何填补那份空寂和灰暗的心情？林萧咬住嘴唇，轻轻的握紧拳，心里默默的念着：

      　　“林萧，控制好自己，为了能跟他更长久的保持住这份友谊，就面对现实，这样祝福他们吧！”

      　　该死！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呢？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叶子赟约了戎颖却没告诉他的原因呢？为什么心里这么堵得难受呢？不，不行，必须马上离开！林萧强制着自己转身快步离开。没看到另一个女孩气喘吁吁的赶来，与戎颖汇合，她们只是刚好也去叶子赟家乡那里玩，在车站偶然相遇而已。

      　　戎颖心里明白，其实她还是有点放不下叶子赟，虽然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幻想，但能跟他多呆一会儿也是很开心的，何况，叶子赟在所有同事中，唯独跟她最亲近，这也让她觉得骄傲。今天的巧遇真是难得的机会，她兴奋的要了叶子赟家的地址，准备有时间就去看看。叶子赟看着女孩开心的笑容，没有拒绝的理由，顺手写给了她。抬头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出了门，叶子赟微微的怔了一下，忙站起来看过去，却又没有了。他坐下在心里暗笑自己痴，林萧被安淇拉着应付亲戚朋友都来不及，哪有时间来这里啊，是心情作怪吧。

      　　从家里回来就下定了决心，不能给林萧困扰，不能自私的利用他的热情关心！自己应该还是一如既往的做他的挚友就够了，绝对不可以胡思乱想！思量再三决定先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说，不能放任自己总是想跟他在一起的渴望，更不能让他发觉自己的心思而尴尬为难。于是，休息天更多的跟戎颖或别人去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这会那会、这展那展。对林萧明显有些失望的眼神，只能狠着心视而不见，再等等，让我静下心情，我怕毁了这份友谊啊！林萧，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而林萧则明显的增加了留在家里的时间，即使出差，也会时常的短信或电话跟叶子赟聊几句，这种方式的交流，让叶子赟感到轻松，渐渐地也开始主动的给他短信，淡淡的温馨的情愫就这样在短信的电波中悄悄的传递，各自捧着那些看似平常的文字，体味着自己才明白的那份不平常的感情。

      　　叶子赟习惯性的摸出手机，打开了短信输入。

      　　戎颖的到访，让叶妈妈眼睛一亮，这个丫头，和薛谨倒是有点像啊。看来，儿子还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戎颖也没想到叶妈妈对她这样热情，闲谈中的那份慈爱，让她不由的产生错觉。叶子赟只是在妈妈说到他的身体时皱眉阻止，可妈妈却没理他，简洁的说了他的病。那是一种只感染孩子的病，叫“川崎病”。不幸的是，他们当时在那个尖端科研基地没人知道这种病，心急火燎的抱着高烧不退的孩子赶到北京的专科医院时，已经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小小的心脏成了最终的受害者，不得不做了搭桥手术，虽然当时很成功，可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复发。所以一直都非常小心的注意不让心脏过于劳累，不敢多做运动。叶子赟见阻止不了妈妈，转身出去了。他站在门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出神，心里想着，也好，让戎颖知道，彻底的对自己死心也好。

      　　戎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胳膊，叶子赟转脸看她，她眼中似有泪痕，叶子赟笑了一下：

      　　“傻啊？哭什么？”

      　　“我不知道你受过那么多的苦，很难过。”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嗯，不过，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包括林萧，替我保密好不好？”

      　　叶子赟目光中的信任，让戎颖心里一暖，坚定的点头：

      　　“我保证！放心吧。”

      　　“闻到桂花的香味了吧？这棵桂花树有80年的树龄了，每年都开花，我妈还会做甜桂花，分给邻居。吃酒酿、圆子还有做桂花糕放上一些，又香又甜。”

      　　叶子赟抬头看着那绿色巨伞中的点点娇黄，闭上眼睛，用力嗅嗅，似乎陶醉的说。戎颖点头：

      　　“闻到了，刚才还没进门就闻到了，好香好香啊！”

      　　叶子赟闭着眼睛低声的吟诵着：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突然有人接口吟完这首《望海潮》的词，那即使是吟诵古词也显得活力非凡的声音，让叶子赟吃惊的睁开眼睛，只顾看着叶子赟出神的戎颖也回过神来，一起看向正走过来的林萧。

      　　叶子赟眼中的惊喜就像节日的焰火，一下升腾灿烂，却又很快平静，戎颖一把拉住林萧，开心的大叫：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唔，是这香飘千里的桂花，把我引来的。”

      　　“呀，真的吗？林大哥的鼻子像Springer一样呀！”

      　　戎颖眼睛都笑成一条线的拿林萧开涮，林萧哈哈大笑，作势要敲她的头，戎颖躲到叶子赟背后冲他做鬼脸，林萧要抓她，两人绕着叶子赟转，林萧抓住叶子赟拉开，道：

      　　“你别给她做挡箭牌！”

      　　叶子赟无辜的眨着眼睛：

      　　“我没有啊。嗯，‘史宾格’是什么？”

      　　看着他那副迷惑的样子，林萧像被施了定身法，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臂一时忘了回答，戎颖看林萧愣在那，接口笑道：

      　　“就是英国激飞猎犬，专门缉毒用的那种短尾巴大耳朵狗啦。”

      　　叶子赟看了林萧一下，笑起来，想了想又说：

      　　“不是拉布拉多犬吗？”

      　　林萧回过神来，心中暗道“好险，差点失态！”

      　　他松开叶子赟，笑道：

      　　“你们两个就这样欢迎客人的吗？”

      　　“林萧来了？快进来吧。”

      　　叶妈妈倚着门框，笑眯眯的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桂花清香甜蜜的味道一直沁到了心里。好了，不用操心了，孩子们自己会选择自己的路的。

      　　“叶妈妈，我正好路过这里，就顺便过来看看你们了。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快进来坐吧。”

      　　没看见林萧常用的旅行包，叶子赟疑问的看看他，林萧笑笑：

      　　“我今天送一个朋友去H市谈点事，想想离你们这不远，就弯过来看看了。晚上还要赶回去。”

      　　“你自己开车过来的？”

      　　戎颖叫起来，马上笑嘻嘻的缠上林萧：

      　　“那正好带上我们吧，我们可以省了路费了。”

      　　林萧心中一喜，这两天四顿饭，转的他头都大了，昨晚一个朋友打电话问能不能今天一早帮忙送他去趟H市，他赶紧答应了，心里想着两天没见叶子赟，一直觉得空落落的不舒服，这回正好弯过去看看，没想到还能顺便把人拐回去，不由得喜上眉梢，转脸望着叶子赟，问：

      　　“那，你们跟我一起回去了？”

      　　叶子赟看看妈妈，妈妈点头笑道：

      　　“那就早点吃晚饭，早点出发，太晚开车不安全。林萧，中午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叶妈妈。”

      　　“那我先给你们弄些点心，林萧也歇歇，一路开车怪累的。”

      　　林萧眉开眼笑的答应着，自动的在那张躺椅上躺下，惬意的闭上眼睛。叶妈妈那总是不慌不忙、慈爱平和的态度让人特别的舒服，难怪学生和家长都那么信任和爱戴她，想当年那个皮大王样的薛谨也是这样被收服的吧？叶子赟性格中的那份淡定平和一定也是来自于叶妈妈的。

      　　“我打电话给小雅，让她赶快过来一起走。”

      　　戎颖快乐的说，一边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叶子赟起身跟着妈妈进了厨房，帮她一起准备点心。

      　　“小雅也来了？”

      　　听到戎颖的话，林萧睁开眼睛转脸看着她问。李雅芬是戎颖的同学，跟他也很熟，戎颖笑嘻嘻的说：

      　　“对啊，她老家就在这里，我们早就约好中秋来这里玩玩的。”

      　　“你不是跟叶子赟约好来这里玩的吗？”

      　　戎颖眨眨眼睛，忽然意识到林萧还不知道自己跟叶子赟根本就没进入那种恋爱关系，可她现在又坐在叶子赟家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脸上不由的起了红云，有点尴尬，林萧误会了，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忙打个哈哈岔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林萧注意到，那两个丫头没完没了的聊着一些女孩子家的话题，而叶子赟一直都比较沉默，有种不安的感觉悄悄的袭上心头。

      　　十一、雪峰涤情

      　　不安，还是不安！

      　　叶子赟最近的态度和表现，让林萧大大的不安。

      　　他笑的少了，他在家的时间少了，他和他的交流少了，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和他视线相触，即使相触也再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了！难道自己的那点心事已经被他识破，现在他开始疏远、讨厌自己了？！

      　　九月底周末的一天，林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的看着窗外的绿地出神，想着中秋以来叶子赟的变化，胸口有种被重重的挤压、研磨的钝痛。

      　　子赟，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的人想的一样，我对你的这份感情——是纯净的爱，不是肮脏的亵渎！我知道不能这样做，可我真的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不要这样疏远和冷淡，不要讨厌和不理我，我也想只保持这纯洁的兄弟式的关系，我也想能永远作为你的挚友在一起！可是——我无法不想你，不牵挂你啊！

      　　好吧，我暂时先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希望你能忍耐，能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的反省自己，但求你不要连朋友的情分都毫不留情的抛弃。

      　　林萧低下头，忍住突然涌上来的热热的液体，端起身边茶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叶子赟回来的时候，林萧已经微有点醉意，他收拾着比平时要复杂得多，也多得多的旅行用具，看了叶子赟一眼，笑笑说：

      　　“我要出去旅游，可能要一个月的时间或更久。”

      　　叶子赟愣了愣，林萧一直没提过要出去，怎么突然就说要走？

      　　“去......哪里？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看着叶子赟惊异不解的眼神，林萧勉强的笑着：

      　　“是我忘了说，我们一起的有好几个驴友，约好了去青藏。自己开车去。”

      　　“自己开车？！你，你们疯了？！”

      　　叶子赟几乎是叫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林萧有点恍惚，这是关心他吗？为他担心？叶子赟还是在乎他这个朋友的吧？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叶子赟的手：

      　　“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有经验的人。我不在家，你自己好好保重，注意身体，不要再生病。有什么事，及时和我联系。我把应急的电话都抄在一起，压在台板下面了，万一找不到我，你可以直接打那些电话。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一定会帮你的。”

      　　“林萧，听说进藏的路不好走，很危险，不要这样去，好不好？”

      　　叶子赟蹙眉望着他，下意识的咬了一下嘴唇，有点急促的说。林萧心里一阵悸动，低下头放开叶子赟的手：

      　　“没事的。我走了。”

      　　再不走，他真的就不能走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关切、担忧和焦急，是完全出自于内心的，就像磁石一般的吸住他的双腿，迈不开脚步。

      　　“那，等等，我送你！”

      　　叶子赟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背包，又顺手提起另一个旅行包。林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点头。下楼转弯到小区的后门就看见一溜四辆悍马已经等在那儿了，全都是专业级的野外装备，两辆漆成灰绿相间的掩蔽色，两辆是黑色的。那野悍的气势倒给人一种安全感。林萧走到第一辆掩蔽色的车子跟前，一个跟林萧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推开车门跟他打招呼，微黑俊俏的脸庞挂着一付痞痞的笑容，青春洋溢却又玩世不恭的样子，林萧把包扔给他，又转身看看叶子赟，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在发动机的一片轰鸣之中，叶子赟看着要上车的林萧，微皱眉头再次的说：

      　　“不去不行吗？”

      　　“子赟，等我回来，等我好吗？”

      　　林萧现在确定叶子赟并没有讨厌他不理他的意思，那就是因为他现在正在热恋中了？想起那天跨进院门，看见戎颖环着叶子赟的手臂依偎在一起的情景，他觉得心里难受得像被什么拧着一般。不过，虽然心痛难忍，却又掺着一丝喜悦，他没讨厌自己，那么做兄弟也好，我会努力。

      　　叶子赟见拦不住，只能皱着眉嘱咐：

      　　“你刚才喝过酒，不要开车！”

      　　“我知道，我的任务是下一站，现在正好睡上一觉。放心吧。”

      　　林萧终于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挥挥手上了车。

      　　林萧为什么突然要走？为什么会有那么落寞的眼神？什么事让他不开心了？是安淇吗？叶子赟坐在冷清的客厅回想着刚才的事，思绪绕了一圈又一圈，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还在片场的安淇的手机。

      　　“安淇，不好意思，突然打搅你。”

      　　“没关系，叶子赟。有什么事吗？”

      　　“林萧和一帮驴友开车去青藏，你知道吗？”

      　　“啊？！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林萧已经出发了吗？”

      　　“出发了。刚刚走的。你知道？”

      　　“呼！这群疯子！他们去年就念叨过，要开车去，被我给搅黄了！今年他们竟然不告而别，我马上打电话给他，这是疯子的行为！”

      　　“安淇......”

      　　“别担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不是......”

      　　“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挂了。”

      　　叶子赟看着一片“嘟嘟”音的电话，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安淇的脾气还真有点像大圣，猴急猴急的。不过，听这口气，应该不是安淇的原因。那是为什么？......是自己最近有意的疏远让他不开心了吗？

      　　如果是，那就——太可悲了。

      　　叶子赟怔怔的看着茶几上的那个胖胖的白瓷小猪出神。半晌，他叹了口气，靠进了沙发里，默默的闭上眼睛。

      　　中秋时，林萧忽然出现在眼前，他有种错觉：林萧是为他而来。那一瞬间差点不顾一切的冲进林萧的怀里，去拥抱那渴望已久的温暖、温柔！而下一瞬间，又清醒过来：林萧只是一贯的为朋友不辞劳苦，不计报酬而已。他怎能自欺欺人的误会！更怕自己一时的失态，让林萧失去阳光般的笑容和留在林萧身边的权利！

      　　林萧，我因为不想失去，所以克制，因为不想离开，所以疏远。我所求的只是能更长久一点的留在你的身边，可却让你误会、不开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叶子赟呆呆的坐在那，直到天已经全黑了才站起来，想找点东西当晚饭吃。他记得昨天还剩下了一些菜和米饭，热热就可以吃的。打开冰箱，他愣住了，里面满满的放了好几个乐扣盒，拿出一个来，上面标着“清炒虾仁”，再拿出一个，上面标着“糟溜鱼片”，搬出所有的盒子，“糖醋藕”、“香糟鸡”、“蒜泥黄瓜”、“蟹粉豆腐”、“蚝油橄榄菜”、“空心菜”、“清蒸鲈鱼”、“鲫鱼汤”......都是他平时喜欢吃的菜，也是林萧常常会做的菜，转脸看到厨房里的电饭煲还插着电源保温，下面压着一张纸，叶子赟手都有点抖的拿起来：

      　　“子赟：天凉了，饭菜一定要吃热的，不要凑合，冰箱里的菜如果两天吃不完就倒掉。保重自己。”

      　　不知是电饭煲的蒸汽还是眼里的雾气，叶子赟眼前一片模糊。

      　　林萧，不要对我太好，我会贪心，会让你失望！

      　　低垂的长睫颤动，雾气凝成一颗晶莹，悄然的顺着眼角滑下，越过挺秀的鼻梁，融进那蒸腾的热气里...... 吃了几口菜，唇角微弯，形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林萧，你以为是在喂猪吗？这么多的菜，两天怎么能吃完？

      　　那笑容含着温柔、宠爱、微嗔、伤感还有一些无奈，如一池春水倒映出天光山色无限景致，渐渐的揉成一幅清逸而又忧伤的画卷。

      　　收拾了所有的菜进了冻箱，叶子赟伏在冰箱门上好一会，才去洗澡。

      　　林萧在车子的颠簸中睡得很沉，一方面是因为酒的关系，一方面是因为知道了叶子赟并没有讨厌他，换言之，就是自己的那点心事并没有被发现，他安心了。忽然的一阵心悸，把他惊醒，他抬头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估计该是半夜了吧？他坐起来，前排付驾上的“黑鱼”——正是前面跟他打招呼的小伙子——回过头：

      　　“醒了？还可以再睡会儿，已经过了黄石，还有一会就到武汉了。我们在武汉休息到天亮再走。”

      　　“小林，你好像很累，就接着睡吧。”

      　　握着方向盘的老陆没回头，接口说到。他是这次的召集人，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可一直被大伙称为老陆，多半是因为他野外经验极为丰富，同时也很沉得住气。自己开公司，还兼引进外资投产工厂，是个极有魅力和智慧的人。林萧揉揉眼睛笑笑道：

      　　“不好意思，一上车就睡着了。明天我来开车吧。”

      　　“兄弟，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客气什么，后面的路长着呢，有你累的。”

      　　老陆一边笑一边说，顺手关了远光灯，与一辆大货车错车后，又重新打开。“黑鱼”转过脸来笑着又说：

      　　“林萧，送你的那个小伙子没见过，是你朋友？”

      　　林萧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柔情，他垂下眼睛，不想让“黑鱼”看出来情绪。“黑鱼”是个同，这是公开的，他就是因为出柜而闹得天翻地覆，离家出走，被老陆从公司门口捡起时，已经四五天没进过粒米，处于半休克状态了。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是同性恋，你想清楚再靠近我。”

      　　老陆被他逗笑了，用他那浑厚的嗓音镇静而平和的回答道：

      　　“我不是。不过，我不怕。你想走我不留，你想留下来我欢迎。”

      　　“黑鱼”留了下来。后来他说，就是因为老陆这种安闲的态度，当时让他感动的差点哭出来，再也不想离开了，并且成了老陆最得力的助手。他的那双巧手，可以无中生有的改造任何机械设备和电子设备。老陆常笑着说，他白捡了个宝。

      　　“林萧，那小子对你很关心啊，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可惜你不是同，要不然你们倒是很般配的。”

      　　“死鱼，你不要老是色迷迷的胡说八道，看见个对得起点观众的就发情。”

      　　林萧笑着说，掩饰心里的那份悸动。“黑鱼”咂咂嘴，叹气道：

      　　“这世上能让我动心的一个是陆哥，一个就是你，可你们都弃我于水火之中，还幸灾乐祸。我的小心肝倍受摧残啊！”

      　　“性别不是问题，问题是实力啊。想跟安大小姐抢人，至少也要先掂量一下外在条件吧？”

      　　老陆也加入了玩笑。“黑鱼”马上一付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样子：

      　　“大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不活了我！你把车门锁开了吧！”

      　　林萧和老陆都哈哈大笑起来，多日以来积在心里的郁闷也减轻了不少。林萧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想给叶子赟发个短信，刚才心里那种不安的悸动，让他惦记着那个带着失望的眼神离去的背影。看到上面竟然有二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安淇的号码。因为调到震动，所以不知道。林萧心里一惊，想起来这还有个难缠的主儿呢！没告诉她就是怕她又捣乱，小姑奶奶别的本事没有，告状一告一个准，老爹那他还真的有点怵，所以，一声不响的偷偷出发。算了，死猪不怕烫，干脆来个死不认账，回来再说吧。他打开了短信输入，思衬了良久，才打上了短短的几个字：

      　　“正在路上，一切顺利。”

      　　看着手机上1点05分的时间显示，他抿唇笑了一下，把短信存入草稿箱。

      　　第二天晚上到了成都，一行十二个人安置好了车辆行李，便流着口水、抽着鼻子、按着大闹的肚子，跟着老陆进了一家很不起眼，深藏在一片高楼大厦后面的小店，没想到竟然是川菜精华的大集中，老饕们吃的过瘾，辣的更过瘾。饭饱酒足之后老陆跟大家再次核对了行程。最后说：

      　　“进入川藏线开始，基本上就是以风光山水为营养，突破自身极限为粮食，丰富了精神，对不起身子了。大伙还有什么需要的没备好的，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们找找。再就是早点睡觉，以后因为高原反应睡眠会越来越少，如果没有问题，咱们明天早上五点出发。”

      　　“嘿，早就听说了，玩青藏，那是‘眼睛上了天堂，身体下了地狱，灵魂归了故里’。俺们有思想准备。那个，陆哥，这龙眼包子能不能再来点带上，味道实在太好了！”

      　　黑鱼砸着嘴说。老陆一笑摇头：

      　　“放到明天就没这个味道了。实在想吃，出藏再来吧。”

      　　“哈，老陆，这是你说的哈，咱们记住了。”

      　　其他的人马上起哄，这群人都是差不多的背景和兴趣，嘴上的鉴别能力和眼睛一样的毒，岂能放过这饕餐的机会！

      　　林萧白天逞强连续六小时开车，这会儿吃饱了之后马上觉得眼皮直打架，早早的就爬到床上，临睡前给叶子赟和安淇各发了个短信。不久就收到回信。

      　　安淇说：

      　　“臭林萧，你等着回来挨林伯伯的板子吧！”

      　　叶子赟说：

      　　“明天进藏要小心，安全第一。”

      　　林萧抱着手机笑着睡着了。挨板子？戚，那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管它！还是子赟贴心。

      　　接下来的每天，他必定要给叶子赟发几通短信，顺便的也隔两天发一个短信给安琪，告诉她平安。给叶子赟的短信就丰富的多了，告诉他一路的风光和惊险，风光的美，是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述出来的，新都桥的神奇光影，大草原的宽阔广袤，原始森林的神秘幽静，三、两帐房点缀、牛羊成群、绿草青青构成说不出的悠扬美丽的田园风光。蓝天白云下的皑皑雪峰，清澈见底宛如镜面的高山湖泊，如梦如幻，如诗如画。林萧说他被震撼到无语，只能把照片传回来让叶子赟自己看。

      　　而这一路的遭遇更是让人刺激兴奋，光是开车这一样就能说一大篇。路况差的地段，车如皮球，一个不小心就会“上窜下跳”，要不就是搓板路，全身五脏都被抖得寸裂，牙都要颠掉，碰到大的水坑车就得“扭秧歌”，还得小心塌方、泥石流、陷坑和沙石划破轮胎等等。他们都是驾车的好手，可也都得全神贯注，轮流开车，以免疲劳驾驶出事。

      　　今天到了波密境内，过通麦至排龙这段路时，正好轮到“黑鱼”掌舵，没想到过于狭窄泥泞的路面，让“黑鱼”心里发毛，一个转弯没把好，车子打滑，半个轮子滑出路面，下面就是刀削一般的垂直悬崖和汹涌的江水，惊得所有的人失声惊叫，老陆一把抓住方向盘，吼道：

      　　“踩住！挂倒档！慢松，右打，回！”

      　　车子回到正路上，“黑鱼”几乎瘫倒，老陆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胃痛的厉害，林萧有点高原反应刚才在睡觉，现在只好一边嚼着薄荷糖，振奋起精神，一边接过了方向盘。刚过去不到十分钟，忽然听到后面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老陆脸色都变了，急催林萧并通过步话机让其他人加快速度，越过排龙后，才知道他们刚才过的那段塌方了，有两辆车被冲下了悬崖。一行人不由拍着胸口后怕。直到色季拉山口后，大家不约而同的在路边停下来，放松一下精神和身体，并对着南迦巴瓦峰和加拉贝里峰狂拍。林萧下车时一摸手机没了，车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想是刚才换到驾驶位上时在泥水里滑了一下掉了。他有点着急，不能给叶子赟发短信了，可看到“黑鱼”一直耷拉着头不做声，老陆叫他，他也不应，林萧便忍下了没说出来。猜他是因为刚才的事后怕加愧疚，林萧跟老陆使了个眼色，老陆叹口气说：

      　　“好了，男子汉的，有什么啊。下去看看南迦巴瓦峰吧，难得它肯露出真容。”

      　　林萧拖着“黑鱼”下车，不停的惊叹着，“黑鱼”终于被眼前壮观美丽的雪峰俘虏，架起照相机不停的按着快门。林萧琢磨，等到了八一镇看看，随便买一个手机先用着，回头晚上给叶子赟发个mail，说明一下。到了八一镇一群人一头钻进老城，想找点当地的风味，结果没找到什么特别的风味，倒是一起同行的另一伙三男一女因拍照跟当地人起了冲突，人吼犬吠的，那条像小牛犊一样的藏獒真的让人望而生畏，林萧和老陆赶紧上前劝说，打圆场，总算平安无事的回到住处，一天的疲劳紧张让他昏昏沉沉的倒下就再不想起来了。明天再发也不要紧吧，他想着。

      　　林萧出发已经十天了，每天都有几通短信来，叶子赟已经习惯了，手机一震动，他就会神情怡然的打开，慢慢的看着，随着林萧的描述而心情起伏，自己也仿佛跟着他一路闯关过隘，历尽风险：一会儿风吹日晒、餐风露宿、甚至饥寒交迫；一会儿看藏民载歌载舞、围着火锅吃香喝辣；一会儿提着裤子尴尬的在野地里找便所，又怕被山风吹到崖下，先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一会儿震慑于大自然的神奇，屏息于万载冰川、千年雪峰、浩瀚的原始森林和妩媚动人的美丽湖泊边。林萧今天发过来的那首仓央嘉措的情诗，让他半天没能透过气来。

      　　难道，林萧也和自己一样动了相同的情愫？！如果不是，那他怎会发过来这样的诗句？以前的种种并非是自己误会？叶子赟捧着手机心潮起伏，情难自禁。那一晚他少有的失眠了。

      　　披衣坐起，打开短信：

      　　“子赟，仓央嘉措的诗太感人了，传一首给你看看。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灯光下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额头，笑意温柔，眸光迷蒙，思绪飘向远方的那个人：愿梦里能相见，回我一句是否？答我一句能否？

      　　但是从第二天起，就没再收到林萧的短信，一天都心神不定，第二天还是没有，叶子赟有点茶饭难下了，按林萧说的行程算算，前天他应该是在波密附近。叶子赟破天荒的在上班时间上网查不相关的事情。中午吃饭时，戎颖看到叶子赟面色苍白，表情僵直，她吓了一跳，慌忙上前问他，叶子赟抓住胸口，艰难的说：

      　　“帮我......请假，送，送我去，去亚铮。”

      　　静静的病房里，戎颖坐在叶子赟的床边，看着他在昏睡中依然皱着的眉头，心里难过的想哭。眼泪不知不觉的就这样滑下来。安棅文轻轻的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那个女孩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流泪，温柔而又无助，纯洁的几近神圣。他的心被重重的击了一下，多年前的一个温柔的面容瞬间清晰起来，他赶紧退出门外，靠到墙上，镇静下来心神，才又走进去。戎颖不好意思的擦擦泪，轻声的说：

      　　“安院长，对不起，我失态了。”

      　　安棅文摇摇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平淡的问：

      　　“他醒过吗？”

      　　戎颖摇头，有些惊慌的问：

      　　“他的心脏要紧吗？我要不要通知他母亲？”

      　　“暂时不要通知吧。情况还稳定，只是他为什么突然发病？”

      　　“我不知道。”

      　　叶子赟这时睁开眼睛，先是迷惑了一下，随后就清醒了，他想坐起来，戎颖赶紧按住他。安棅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疑问的看着他。叶子赟笑笑，支开戎颖后，又皱起眉迟疑了片刻，还是决然的开口：

      　　“安院长......”

      　　“跟林萧一样叫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萧去青藏，你知道吗？”

      　　安棅文点头，叶子赟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前天应该过波密，我网上查到那里有一段路山体滑坡塌方，有两辆车被冲了下去。人员全部遇难。”

      　　他顿了顿才又说：

      　　“林萧每天都会有短信来，可，可从那天起，就，没有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担心......”

      　　他脸色再次的惨白起来，呼吸也不平稳了，什么叫关心则乱？安棅文眼睛里的神情先是有点诧异，随后就是了然，然后镇静的开口：

      　　“不用慌，如果真是林萧出了事，也一定会有人通知林萧家里的。他们一起去的不是有十二个人吗？”

      　　叶子赟与他目光相遇，脸色微变，耳垂浅浅的红起来，迅速的转开了头。随后的交谈，让安棅文离开时神色凝重而复杂。

      　　隔天，叶子赟出院，同时收到了林萧的信息，他幽默的述说了这几天的经历和拉萨的见闻。以及“黑鱼”把电脑弄坏又自己修好的糗事，害的他连发个“妹儿”都等到了今天。明天，他们要去羊卓雍措再到日喀则，从日喀则再去珠穆朗玛峰大本营，然后回拉萨休息一下就去那木措。回程走青藏线。

      　　叶子赟看着南迦巴瓦峰的照片，心中忽然一片清明，随后又是钝钝的痛楚，照片中轻纱缭绕的雪刃峭然耸立，如一柄锐利的长矛，直把他们之间的那种迷雾劈开，毫不留情的显示给他看，他应该做什么！

      　　眼睛刺痛，有种要流出什么的感觉，他咬紧牙关，不许自己再有脆弱。强忍着又袭来的胸痛，赶紧服下药。

      　　林萧，我们......就这样吧！

      　　十二、痛苦抉择

      　　林萧并不知道，他以为没有什么的这几天中，叶子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决断，那若隐若现的一缕彩线被生生的划断！

      　　宿命和道义被爱煅接在一起，形成了世上最无情的利刃，断了相思漫漫，碎了冰心一片，空余啼血杜鹃！

      　　那人是，爱已深，情难禁。怎奈骊歌一曲断缱眷，一腔碧血，满怀寂寞，无人见！

      　　叶子赟的创意中第一次有了灰色的元素，质感冷静，沉稳坚硬。却意外的大获好评。

      　　林萧仍是不断地发来短信和照片，字里行间越来越充满一种融融的暖意和隐隐的温存。他说他在圣洁的神湖边虔诚的祈祷，祝福世界上所有纯洁的情意；他在月光下看到珠峰现身，那如幻如仙的绝美让他情不自禁的跪倒在地，默默的祈祷上天给他最珍视的朋友幸福快乐；他说他已经想家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吗？回来吧。我们不能做念青唐古拉和那木措，但我们可以做并肩而立的红杉树。就让我默默的站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

      　　十月底，林萧终于回到了家，意外的看到叶子赟竟然没上班，安闲的靠在沙发里看书等着他。惊喜的林萧不清楚，阴差阳错间，那最珍贵的一瞬已经消逝。那个他珍爱在内心最深处的人，掩藏起了所有的情绪，用最开朗的笑容迎接着他。他感觉快乐的心都在融化！但看着叶子赟淡然从容的神态和自然平静的口气，他没敢造次，只是悄悄的在心里窃喜。

      　　林萧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叶子赟有了些微的变化，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他无暇仔细去研究，因为一个多月中积下的工作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而叶子赟不再故意疏远的态度让他喜出望外，更无心去深究了。直到有一天，他在离住处不远的一家商场里，看到戎颖和叶子赟一起在买东西，叶子赟状似亲密的伏在戎颖耳边说话，戎颖微嗔的笑着推他，真是一对让人羡慕的佳人。林萧心里忽然有种空了的感觉，他呆在了那里。良久，他转身离去。

      　　看着林萧的背影，叶子赟垂下眼睛，掩住里面的情绪，脸色却有些发白，戎颖发现了，急急的问：

      　　“是不是又发作了？药在身边吗？”

      　　“噢，不是。......我觉得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了。”

      　　“哦，那好，你快点回去吧。我也买的差不多了，啊，那件风衣真的看上去像个花蝴蝶吗？”

      　　“有点。如果你喜欢的话穿也无妨。”

      　　“算啦，你说的应该没错，我不适合穿那种衣服。谢谢你陪我。”

      　　“不用客气，顺路而已。”

      　　跟戎颖告别，走到街上，十一月初的天气已经有点寒冷的味道了。叶子赟拉了拉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拿出手机给安琪打了个电话。

      　　林萧看着叶子赟买回来的一堆菜，扬眉问：

      　　“怎么想起来买这么多的菜？等会儿不许说我是PB（pig breeder ）！”

      　　“‘皮革’（pig）换成‘皮包’（ people）行了吧。不过，你忘记了？安淇今天回来呀。我叫上她来吃饭了。”

      　　叶子赟笑眯眯的说，一边动手整理菜。林萧愣了愣，想起果然不错，不由得有点惭愧，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看着那个轻快忙碌着的身影，他有种错觉，安淇是朋友，而他是家人。走过去，一把拉住叶子赟的手：

      　　“我来吧，你去休息。”

      　　“怎么？不满意我这个下手？”

      　　“不是，我是，是怕你累。”

      　　我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我的视线，一颦一笑都左右着我的心绪，我不愿你看着别人，不想你对别人笑。我现在真是自私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不累。我先准备起来，你去接安淇吧，回来下锅就行了。”

      　　叶子赟含笑看着他，清雅的笑容像一朵优昙，徐徐的释放着让他不能抗拒的魔力，林萧丢盔弃甲，彻底投降，乖乖的拿上车钥匙走了出去。

      　　把所有的菜都整理好，放到料理台上，叶子赟擦干手又去拿出林萧带回来的红酒，准备好酒杯，仔细的摆放了餐具和装饰的花瓶、烛台。关了客厅里的大灯，打开花枝型的落地灯，歪着头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把酒杯和那精心挑选的一束含苞玫瑰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才满意的一笑，套上风衣走了出去。

      　　林萧和安淇进门就被那柔黄色灯光下精心布置的情人晚餐桌给镇住了，安淇吃惊的转脸看看林萧：

      　　“干嘛弄得这么隆重？”

      　　嘴上说着，眼睛里却全是惊喜和期待，一颗心忽然就“砰砰砰”的急速跳动起来，即使是登上领奖台也没这样心慌过。安淇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林萧半晌没有声音，安淇觉得不对，抬头看他，只见他神色极其复杂的站在那出神，目光却没有一个焦点，安淇不由得出声：

      　　“林萧？！你怎么了？”

      　　林萧回过神来，一种极端的疲惫涌上来，他努力笑的跟平时一样：

      　　“没什么，忽然有点头痛。你先坐会儿，我去把菜下锅，马上就好。”

      　　“好啊。看看你的手艺有进步没有。”

      　　安淇不客气的在沙发里坐下，随手拿起报纸看着。一顿饭吃的还算愉快，安淇有不少趣闻，林萧配合的笑着，不时的逗一下，安淇倒也没觉出林萧有什么不一样，就算林萧有时走神，她以为不过是累了的关系，并不在意。因为这种从没有过的二人浪漫烛光晚餐，让她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婚纱披身的幻像。浸在甜蜜想象中的人是不会接受干扰的。

      　　吃完饭，林萧送安淇回家，顺便约好了下次的聚会。开心的安淇，没注意到那一向阳光灿烂的眼睛里空洞的笑意。

      　　林萧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应酬，每回都喝的大醉。他酒品极佳，醉了也就是安静的睡觉，从来不扰人。林萧的朋友也奇怪，他以前是爱玩，可没有这样疯过，简直就是疯狂！他们笑问，是不是西藏一趟让他传染上什么神秘的疯魔了？林萧嘻嘻哈哈的说，没错，他是疯魔了，但不会传染别人，大家尽可以放心。

      　　没人能看出他笑容后面的悲伤和泪水。

      　　是自己心太急，被那美丽而忧伤的诗句吸引入迷，它是那样贴切的抒发了自己的心绪，以至于激动之下没有考虑，直接就发到了他那里。虽然心里不安，可又侥幸的希望叶子赟没注意，不会多想。......多可笑的想法！明知那是一个怎样剔透的人儿，如何会不理解不注意？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动怒，还是那样平静从容。只是用一种最委婉的方法，最直接的提醒了自己！让他自惭形秽，再不敢面对那双清澈的湖水。

      　　放弃吧，他劝自己。他真的想放弃，可心里却无论怎样也没法放弃，一想到分离，就像刑遭“车裂”，痛不可忍！他只能不停的用酒精麻醉自己，以免彻夜难眠，柔肠寸断，心痛欲碎。

      　　不见就可以少想了吧？可他的大脑，他的心并不配合，不由自主的就会想到他。那点苦涩的情思，如影随形的紧紧缠绕着他，放不下，抛不开，剪不断，理还乱！林萧痛苦的挣扎。

      　　人前他还是那个阳光灿烂、热情豪爽、头脑敏捷、睿智果断的林萧，独自一人时，他却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不知道如何能解开心结，放手这绝望的感情。万般无奈之下，他给“黑鱼”打了电话。

      　　“黑鱼”约了他在自己的酒吧《隐》里见面。

      　　这酒吧是他刚来老陆这时，老陆问他闲下来没事时想干什么，他随口说想开个酒吧，让跟他同病相怜的人有个可以坐坐的地方。老陆竟然真的就把这不大的一间门面盘下，交给了他。并约法三章，不许违规，不许闹事，不许有违法的交易。赚不赚钱都没关系。“黑鱼”也真的就是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

      　　《隐》地方不大，一共只有八个双人座，安排的很巧妙，布置的极优雅。只在晚上九点到十二点开门，却生意兴隆。来这的都是回头客，也都是修养较好的人，所以，这里不像别的酒吧，总是闹闹哄哄的。这里一向都很安静，在若隐若现的音乐里，人们都是轻声的交谈，静静的品酒、品音乐、品那份属于自己的不必再掩饰的情思，品那个静静的坐在那看书的俊俏老板和姿态潇洒、动作优美的调酒DJ。Waiter们不知站在哪个角落，却能看到全场的招呼，迅速的过来，轻巧的服务。

      　　林萧的到来，让所有的人都转脸看他，这是个新面孔，高大俊朗，帅气阳光，仅仅只是一站就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黑鱼”抬头一笑，招手引他进了后面的休息室，轻轻的关上门隔离了那些赞赏的目光。

      　　林萧镇静下心神，他以为会看到传说中的闹乱和不羁，却没想到竟然比一般的酒吧更优雅更有品位，完全是小布尔乔亚的情调。这间休息室也布置的相当简约却舒适，估计是“黑鱼”自己累了休息的地方。“黑鱼”让林萧在沙发里坐下，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一边倒酒，一边痞痞的笑着问：

      　　“怎么忽然想起我来了？”

      　　“想起来你这还有我的照片没给我呢。一直也不发过来，在忙什么？”

      　　“发过来你还能想起来来看我？当然要用这个钓住你啦。”

      　　“黑鱼”嬉皮笑脸，没有正经的说。他递给林萧一杯红酒，忽然发现林萧眼中的那份落寞，心里不由的一动，难道，林萧和安淇闹了别扭？应该不会，以林萧的脾气，绝对不会跟安淇别扭，更不会窝在心里，那这是？

      　　“林萧，照片我真的是一直没整理呢，等整理好了就给你发过去。”

      　　“黑鱼”忽然正经的口气，让林萧愣了一下，看看他，“黑鱼”收起玩世不恭，关心的说：

      　　“林萧，你不是个适合忧郁的人，这样别人看了会难过。心里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我也许不能帮你解决，但至少可以是个好听众。”

      　　林萧闭了一下眼睛，忽然涌上来的悲伤、心痛、纠结、无奈让他猝不及防的两眼酸涩。好一儿才忍下那股情绪，他搓搓脸，笑笑说：

      　　“黑子，冒昧了。心里有点闷，就过来找你聊聊了。”

      　　“哈，能让你林大少爷闷的人应该是个超人了，说来听听。”

      　　林萧笑笑，沉吟了一下，有点难为情的说：

      　　“不知道如何开口。”

      　　“上下嘴唇一开一闭就行了呗，有什么难的啊。”

      　　“黑鱼”哈哈一笑，难得看到林萧这么糗，他乐的什么似的。林萧想了想，有点犹豫的开口：

      　　“嗯——，能聊聊你曾经的感情吗？”

      　　“黑鱼”疑惑了一下，眯起眼睛，心中不由的又一动。

      　　“你认识他？”

      　　“谁？哦，不，不认识。呃，这真有点冒昧，还是算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怕你们这些直人听了会起鸡皮疙瘩，所以从来不提。”

      　　“黑鱼”淡淡的笑笑，林萧摇头：

      　　“世上所有真正的爱情都是纯洁神圣的，并不会因为对象是异性还是同性而有不同。是不是？”

      　　“黑鱼”愣了愣，眼中忽然有了一种感动和伤悲，他嘴唇颤动了几下，随即又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真正的爱情？哼，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世上有吗？在世俗、道德面前，我们的爱情只是个玻璃瓶，‘哗’的一声就碎了，割得你两手鲜血，一身创伤！在亲情面前，它不过是个哑炮，远看无害，握在手里时却连你的心都炸得粉碎！”

      　　“黑鱼”喝了一口酒，顿了顿。林萧没出声，沉思的看着他，“黑鱼”靠进沙发的深处，笑笑又道：

      　　“我的那点事，说来也真的没什么，高中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人，当时年纪太轻，对什么都是大无畏的直冲上前，爱上了就爱上了，他也很开心。我们在一起了八年——呵呵，抗战都胜利了——我以为这就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了，可面对舆论和父母，他却惧怕了，他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指点，乖乖的按照父母的旨意结婚了。虽然他后来又来找过我，可我拒绝了。现在他生活的不错，我也挺高兴。”

      　　看到林萧眼中的疑问，“黑鱼”一笑，轻描淡写的说：

      　　“我不是为他开心，我还没那么伟大。我是为自己开心。如果再继续下去，对我们都将是灾难。我已经遍体鳞伤，好不容易站起来，不想再为不值得的人倒下。我不相信什么爱情，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爱情！如果有，那就是裹着巧克力的毒药。”

      　　林萧低下头，慢慢的喝着酒，“黑鱼”拍拍他：

      　　“你怎么突然跑来问我这些？是不是爱上那个小子了，或者被他爱上了？”

      　　林萧心里暗惊，“黑鱼”好敏锐的感觉！他低头不语，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心里的感觉，只能不停的喝酒。“黑鱼”也不再盯着他问，把盘子里的小吃推给他，默默的陪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林萧一向阳光豪爽，这样沉默忧郁，让人生出无限的同情和心痛，可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和开解。良久，林萧抬头看着“黑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轻声的说：

      　　“他......会爱我吗？”

      　　“黑鱼”扬了一下眉，这还用问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嘛。呃，这个，除非是天生，好像一般的人是不太会想到的吧，他们没有他的这种敏感。但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来，他不想让这个好友走上这条路，其中的艰辛孤独和痛苦是别人不能想象的，应该及时的阻止他！“黑鱼”又喝了一口酒，沉吟了一下说：

      　　“林萧，如果我说错了，你就当我没说。......不要走这条路，不管对方有多爱你，最终还是会离开的。没人能抵挡的住舆论的压力和亲情的折磨，对你对他都将是酷刑。何必！......除非你们能像我这样破罐子破摔。”

      　　林萧锁眉不语，一口接一口的喝酒，“黑鱼”放下酒杯，靠近林萧：

      　　“这么说，是你爱上那个小子了？”

      　　林萧迷茫的看着他，低下头，掩饰住忽然盈上来的热泪。他当然爱上他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他却不动声色的把他推开，用行动拒绝了。自己也明白不应该，可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身影忘掉？能把这颗心完整的收回来？能让他恢复以往的理智？他接连的喝着酒，把苦涩和绝望一起咽下。“黑鱼”皱眉看着他，心里越来越痛，当年自己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重又明晰起来，他一把夺下林萧的酒杯，转身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萧！听我说，你不是同，不是！那只是假象，是好感！你误会了。来，看着我，你能接受一个同性的亲吻吗？能吗？！”

      　　“黑鱼”慢慢的靠近他，林萧看着渐渐接近的“黑鱼”和他那相当吸引人的嘴唇，心里不由的跟着问自己：

      　　“能接受吗？......如果是子赟......但这，是不可能的了吧？”

      　　林萧微皱眉头的偏开了脸，“黑鱼”松了口气，却又有点惋惜，他真的很喜欢林萧，如果林萧爱上的是他，那他会不顾一切的抓住林萧。可他明白林萧根本不可能爱上他，林萧看他的眼光中，没有一点杂质。他也珍惜这份友情。

      　　“阿林~，我好伤心，我的自尊被你打击到尘埃里了。好歹我也算个美人了吧？你连我靠近都这么反感，你怎么可能爱上别的男人呢？”

      　　“黑鱼”夸张的露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松开林萧跌坐在沙发里，用更夸张的口气悲痛的说。林萧被他弄得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半真半假的嗔道：

      　　“你这是，趁火打劫。”

      　　“未遂。不算犯法，不能追究责任。”

      　　“黑鱼”举起一只手说，笑得一脸惫赖。林萧摇摇头，笑着伸手拿过酒瓶，刚要倒，被“黑鱼”拉住：

      　　“林萧，不要再喝了，你至少已经喝了一瓶半了。当心醉了。”

      　　林萧笑笑，推开他的手，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黑鱼”再次的压住他的手，诚挚的说：

      　　“林萧，我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听我一句，放弃吧。放过自己，也放过对方。当爱变成折磨，那将是最残忍的伤害。”

      　　林萧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满眼的迷茫和悲伤：

      　　“怎么放弃？要怎么做才能放弃？！”

      　　“把他当朋友对待，不然就彻底分开，再不见面。时间是可以磨平一切的。你不要忘了，还有安淇！”

      　　“黑鱼”一咬牙狠心的说。但他知道这磨平的经过是多么的难熬，可再难熬也比他痛苦终生好。自己的覆辙不能让他重蹈。林萧扶住额，深深的叹息了一下，半晌没出声。安淇那里他会告诉她真相，他一向光明磊落，现在明白自己爱的不是安淇，那就绝对不会去亵渎，如果为了一己私心而贻害安淇终生，那才是最无耻最下流的卑鄙！可是，离开叶子赟？！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怎样的痛苦！

      　　头有点晕，快醉了，该回去了。他起身跟“黑鱼”告别：

      　　“天不早了，我回去了。今天多有打扰，改日我请你。”

      　　“好啊。我送送你，外面下雨了。”

      　　“黑鱼”笑嘻嘻的应着，一边拿出伞递给林萧。林萧随他从后门出来一看，果然下雨了，还不小呢。他招了一辆出租车，跟“黑鱼”挥挥手就离开了。

      　　叶子赟看着笔记本的屏幕，却心不在焉。窗子上一阵“沙沙”的雨声让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逐渐增大的雨势，他有点焦急起来，早上林萧出门时好像没带伞，晚上回来会不会淋着？不会又是半夜回来吧？ 
      自从那天他精心为他们安排了浪漫晚餐之后，林萧忽然忙碌起来，经常深夜才归，甚至彻夜不归。虽然林萧一切如常，还是那样阳光灿烂，热情豪爽，但他不经意间垂目掩饰的那一缕黯然和忧郁没能躲过叶子赟的眼睛。叶子赟心疼万分，却不敢露出一点情绪，他以为林萧还没真的陷入，那就趁现在把他从这沼泽边远远的推离。

      　　先不说那些地球人都知道的准则、道德、情理等等等等，就只这一条，足以让他推开林萧。那就是，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为他们的幸福拼搏了，他可以不顾一切，可林萧呢？他难道要拉他一起去陪葬？！他没有这个权利！所以，不是不能，而是不可以！

      　　每一想到这些，他都心如刀绞，真的是刀铰一般的痛起来，不得不赶紧服药。这颗破损不堪的心脏，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所以要尽力对林萧好点，只要不超过挚友的底线。另外他现在要趁着还有体力，多做一些项目，这次他没客气，老板也没敢再像上回那样黑心，林萧婉转的警告他还真不敢不当回事。所以，他现在的收入还是颇丰，为妈妈留下一笔治病的钱，应该没有问题。

      　　叶子赟站在窗前沉思，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撑伞冒着大雨，在昏暗的路灯下，慢慢的沿着整齐的绿地小径往这边走来，他在那棵枫树边站住，在大雨中仰起脸，似乎陶醉着什么。叶子赟大惊，抓起伞就冲了下去。

      　　林萧在大雨中任自己的泪横冲直闯的冲出眼眶，大雨可以洗去它们，没人会知道。他心中的伤悲就像这无穷无尽的雨丝，密密麻麻的把他的灵魂击得坑坑凹凹。是啊，他如何能以爱的名义去伤害别人？伤害那个他最珍视的人？林萧，快清醒一些吧，放弃这份注定无望的情思吧。老天，求求你，帮帮我吧！在这空旷无人扑天盖地的夜雨里，林萧抑制不住的低声呜咽。

      　　十三、命运弄人

      　　“林萧！林萧！”

      　　清润的嗓音焦急的呼唤着，有人跑过来。林萧听出了是叶子赟，忙收了悲声，习惯的去抹了抹脸，叶子赟已经冲到他身边，把伞罩到他头上。

      　　“林萧，你又喝酒了？快回去洗洗热水澡，当心着凉了。”

      　　叶子赟关切又有点埋怨的说着，一边推他往家里走。这傻子，喝醉酒还淋雨，这样要生病的啊！

      　　叶子赟掌心的热气，沿着后背传进来，林萧冰凉的心底，忽然就涌起一股热流，他低头乖乖的由叶子赟推着进了家门，一身的衣服从里到外早就湿的滴水，叶子赟赶紧拿出大毛巾给他，让他擦脸擦头，一边又跑过去放水，把他推进浴室让他快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渐渐地让他全身都开始暖起来，心底里的那股暖意也把他麻木僵硬的神经慢慢浸软放松。

      　　洗了澡出来，叶子赟已经烧好了一杯姜茶，在小碟子里放了几片饼干，端到他的房间里了。

      　　“快点上床，喝点姜茶驱寒，再好好睡一觉。”

      　　“唔。”

      　　林萧一直无言的听他指挥，眼里的情绪微妙复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家里他已经习惯听叶子赟的指挥，他永远也抗拒不了那双清澈的眼眸和那让百花无色的笑容。看着叶子赟关上门离开，林萧低下头，慢慢的喝着姜茶，听着他在外面收拾着地板和他的湿衣服，一种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林萧懒懒的靠到床头上。脑中慢慢的过着这些日子以来和叶子赟相处的点点滴滴。

      　　叶子赟对他一如往常，没有半点恼怒、鄙视或故作大方，笑容还是那样明朗，还是会信马由缰、无拘无束的跟他谈论时事新闻、各种比赛，随意的开开玩笑，没有丝毫疏离，平静亲切自然。

      　　自己总会不由自主的迷在这安闲的气氛里，忘了心里的尴尬。只除了在电视、报纸上看到曝光率越来越高的安淇时。那也是自己心里疙瘩，叶子赟并没有特意的说过什么。

      　　姜茶的热气冉冉的冒着，一口一口的从喉咙热到肚里又散发到全身，就像叶子赟对他的包容和信任。自己一直没注意，如今才想起，这些日子，几乎每回都是叶子赟开门，接过被人送回来或大醉或半醉的自己，擦脸洗手，端茶送水，默默的善后。他为自己改变了作息，却从没有过一句怨怼。云淡风轻，安闲从容，似乎亘古如此，无关沧桑。

      　　面对着这样的包容，自己竟无知觉，一味的沉迷在得失之间不能自拔！

      　　林萧的脑中渐渐的清明，愧疚油然而生。

      　　这样的相处不是也很好吗？不正是自己曾经想要的吗？为什么要逼迫他接受他并不希望的感情？！为什么要贪心的得到一切？最后毁灭一切？！爱是付出，不是等价的交换！自己怎么就糊涂了呢？还好没在他面前失态，不然真的不能再见他了。

      　　子赟，还是你厉害，我痴长了几岁，还不如你明白。枉我一直说要照顾保护你，却反过来要你包容一切！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谢谢你对这份友情的呵护！原谅我的不理智，我就振作起来，爱你依旧，却不再沉沦。

      　　唔，好热...... 

      　　那一晚林萧睡得不安稳，在梦中像荡秋千般忽上忽下的，醒来头痛欲裂，全身都沉重酸痛，他发烧了。

      　　长这么大林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特别的难受，也就特别的“作”，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叶子赟被他吓到了，忙给安淇和安棅文打了电话，安棅文很快就派了两个医护人员过来，诊断感冒，开药打针折腾了一上午才走。安淇无法从片场脱身，只能电话里着急，把林大少爷一顿臭骂。林萧瞪着叶子赟：

      　　“不许再给任何人打电话，我只要你在这！唔，头好痛！帮我搓搓。”

      　　叶子赟看着完全一副孩子气的林萧，无奈的笑笑：

      　　“好，那就赶快躺下吧，我帮你搓搓。”

      　　林萧马上躺下来，让那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一下一下的揉着。叶子赟含笑垂目，顺便把心里的那份深情和歉意一起揉了进去。

      　　林萧闭着眼睛露出惬意的笑容，渐渐地睡着了。他难受是真的，可这样的“作”却是有意的，不然怎么能名正言顺的留住叶子赟，享受这无微不至的耐心照顾？说他无赖也好，说他要挟勒索也行，反正他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嘿嘿，又没别人，他就顺便过过“六一”节，不行啊？！

      　　看着睡熟的林萧，叶子赟微微一笑，这么可爱孩子气的林萧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老弟，别人也没看到过好吧？那是专场演出！）心里那种柔软的感觉扑天盖地而来，一下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不由自主的就顺着他的意思起来，其实，自己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被自己压抑着不敢主动去做，怕他多想，怕他......陷入。

      　　忽然想起那首《当爱已成为往事》。“有爱就有痛”，我不希望让你痛！总有一天我会离去，希望你能把往事都忘在风中。

      　　......没有我，也并不会不同。

      　　叶子赟站起来走到窗边，靠在飘窗的台子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忍下眼中的朦胧。回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俊逸的人，把他的容颜深深的刻进自己的心里。

      　　这是他初次体会那个被他早已排除在外的感情，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心动。没想到命运之神和爱神竟跟他开了一个如此残忍的玩笑！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从懂事开始就严密防守的禁地，竟然在一瞬间就失守！一直怕误伤别人，从不让爱神接近，可没想到这调皮的孩子竟然从后门溜进来，一箭中的，让他猝不及防。命运之神却在这时冷酷的宣布了他的宿命！还有比这更残忍的吗？有谁能看到他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碎成了一片废墟？！

      　　外面电话铃响，叶子赟怕吵醒林萧，忙关上门出去接了。是“黑鱼”打来的，他有点不放心林萧，打到林萧的办公室，秘书说他病了没来。“黑鱼”有点急了，想是昨晚淋了雨的原因，这多少也有他的责任。听到一个清润却冷冽的声音接电话，他直觉的就想到是让林萧痛苦挣扎的那个人。一股怒火迁怒到那人头上，放下电话，直接就过来了。

      　　开门的果然是那个漂亮却清冷的人，“黑鱼”沉着脸问：

      　　“林萧呢？”

      　　“还在睡觉。热度还没退。”

      　　叶子赟认出是跟林萧一起去青藏的那个小伙子。他们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看他急得那副样子。他侧身让“黑鱼”进来，随手关上门，又指了指林萧的房间。“黑鱼”放下水果等，进去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林萧，转身出来，叶子赟已经倒好茶，客气的请他坐一会儿。自己也姿态安闲的坐在侧面的沙发里。“黑鱼”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一股压抑不住无名之火上冒，他挑起唇角有点挑衅的笑笑说：

      　　“请问尊姓大名啊？”

      　　叶子赟微怔之后，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平静回答：

      　　“叶子赟。也请问尊姓大名？”

      　　“黑鱼”愣了一下，叶子赟？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广告界新秀叶子赟吗？出柜之前他也是在某广告公司的器材部工作的，现在还有不少的朋友，业内圈里的消息很灵通。原来这位就是那个红的发紫，让人嫉妒又不得不佩服的新人啊！比传说中的还要冷啊，林萧怎么会爱上他？！怎么会跟他有交集？

      　　“你是××广告公司的？”

      　　叶子赟点了一下头，有点没想到还会有不认识的人知道他，但寒泉般的眸子只是闪动了一下，便被垂下的长睫掩住，身上却有一股寒气在蔓延。明显的拒绝再在这个问题上谈下去。“黑鱼”是极敏感的人，马上感觉到了，他挑起一边的唇角笑道：

      　　“大家都叫我‘黑鱼’或‘黑子’，原来的名字已经记不得了。你如果愿意随便你怎么叫。我答不答应是另外一回事。”

      　　“黑鱼”挑衅的口气更加明显。叶子赟心里不由得莫名其妙，这人看着挺文秀的，怎么开口这样泼皮无赖一般？自己好像也没得罪过他啊，岂止没得罪过，就是见面也不过第二次啊。叶子赟心思电转，忽然看到他右耳上的一个小小的星形白金耳钉。他瞬间明白了一切，只是有点难以置信。微微一哂，更显清冷，口气却依然礼貌客气，伸手示意茶杯：

      　　“请自便。姓名不过是个标签，在同类中以示区别而已。并没有那么重要。”

      　　“黑鱼”被这个软钉子碰的一怔，心里的那股怒火更盛，你算那颗葱？也人模狗样的教训起我来了？要不是你，林萧也不会病倒，你到两袖清风，一嘴的稀松的全无半点自觉！

      　　“哼，不错。同类中不需要标签也能一眼区分出好坏，尤其是害人害己的。有些事不做为好。”

      　　“黑鱼”两眼冒火的说，叶子赟沉下了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请把话说清楚！”

      　　“黑鱼”轻蔑的一笑，歪歪嘴：

      　　“还要我说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病倒，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

      　　叶子赟抿紧了嘴唇，冷冷的看着一付兴师问罪模样的人，一言不发。“黑鱼”压低了声音道：

      　　“你不用故作清高，也不用欲擒故纵，这些伎俩我早八辈子就玩得烂熟！林萧是个真君子，性情中人，我不会看着你害他而袖手旁观！”

      　　叶子赟的表情冷的几乎是结冰，但听到最后一句，他忽然笑了，如和煦的微风，掠过镜面一样的湖水，摇动着秀丽的风光，让人心醉神迷。

      　　“那木措......羊卓雍措......”

      　　“黑鱼”恍惚的喃喃自语，看着眼前的人发呆。难怪林萧要痴迷，难怪林萧放不下，难怪林萧爱的那么痛苦却不愿放弃，要是换了自己，只怕早就扑了上去吧？哦哦，打住！“黑鱼”转开眼睛，整理了一下情绪，听到叶子赟平静的说：

      　　“谢谢你的提醒，虽然，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我会注意。你是林萧的朋友？”

      　　“嗯。我们是一起的驴友，也是铁哥们。”

      　　“黑鱼”不知不觉间被他安闲平静的气场控制住，也被他坦率冷静的态度折服。收起了不羁和挑衅，口气平和的回答。叶子赟微微一笑，注视一眼他的右耳，“黑鱼”不由脸上一红，马上分辩道：

      　　“我不否认自己的性向，但我跟林萧不是那回事，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关系。”

      　　“我相信。我们也是。所以，你不用担心。”

      　　叶子赟镇静的说，露出浅浅的笑意。“黑鱼”不得不信，叶子赟真的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卑鄙的勾引林萧，又欲擒故纵的控制林萧。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只要他愿意，十个林萧也绝对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在他面前，让同性不由的自卑，异性不由的迷醉，杀伐决断都只握在那温文尔雅的一笑间。后来又聊了一些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浅笑清润的一张绝世容颜和后来知道真相后痛彻心肺、追悔莫及的惭愧。

      　　林萧醒来已经是傍晚，叶子赟告诉他，“黑鱼”来过，看他一直没醒就没打扰他。林萧不由得有点紧张的端详着叶子赟的表情，希望“黑鱼”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让叶子赟尴尬。看到叶子赟与平时并无二致，他放下心来。热度已退，浑身轻松，他又是活蹦乱跳的鲜虾一枚了，喜滋滋的拉着叶子赟去转角上的那间小店吃“清蒸桂鱼”。

      　　叶子赟安静的吃着，听着林萧胡说八道的开玩笑，他忽然想起爸爸的话，这世界很神奇，应该多多的欣赏身边的每一个平凡的奇迹。林萧就是一个奇迹，他的奇迹。叶子赟抬头看着林萧一笑，深潭中的温柔荡漾而出，瞬间又转为平静。

      　　林萧很享受这样温静的相处，以后的日子就这样的保持下去，那将是怎样愉悦赏心的幸福！他不自觉的露出艳阳天。

      　　然而这幻想第二天就被打破。那时林萧正在准备晚饭，叶子赟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叶子赟只听了一句，就完全呆住了，随后他惊慌的对林萧说：

      　　“我，我马上要回去一趟，我妈妈她，她......”

      　　“别急，子赟，出了什么事？”

      　　林萧马上过来关切地问。

      　　“我妈妈昏倒在讲台上，现在正在抢救。我必须马上回去。”

      　　林萧伸手拉住他，明显的感到叶子赟的颤抖，看来他已经乱了方寸，林萧抓紧他，镇定的说：

      　　“别急，我送你去！我们马上出发！”

      　　叶子赟点点头，林萧的镇定让他冷静下来，有林萧在身边他心定了很多。急急忙忙的收拾了一下随身用品，又拿上存折和卡，两人迅速的出发了。林萧一边开车一边跟公司里的人交代了几件必须做的事，和万一他来不及回来，应该马上处理的问题。又跟家里打了个招呼。叶子赟也跟老板请了假。傍晚交通拥堵，林萧开了双跳灯，一路疾驶，叶子赟满心的焦急，恨不得长翅膀飞到妈妈的身边。终于在晚上十一点赶到医院，叶子赟看到学校的老师校长都在，一圈人看到他都舒了口气，叶子赟按下焦急，谢了大家，询问了一下病情，是消化道大出血造成的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送走学校的人，叶子赟扑到妈妈的床边，看着脸色蜡黄的妈妈，红着眼圈呼唤，良久，妈妈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是儿子，她安慰的笑了。

      　　“妈，你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叶妈妈摇头，伸手握住叶子赟的手，眼中的神情复杂，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叶子赟有点害怕的轻声问：

      　　“妈，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叶妈妈笑笑，摇摇头：

      　　“就是，想看看你。孩子，你，长大了。”

      　　叶子赟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我不孝......”

      　　“傻孩子，你很好，妈妈，为你骄傲！妈妈，累了，要休息了。”

      　　“嗯，那就睡一会，我守着你。”

      　　叶妈妈含着笑意，点点头，闭上眼睛。叶子赟把脸埋在被子里，让那柔软的棉布吸去泪水。肩上有人轻拍，叶子赟抬起头，林萧轻声的说：

      　　“我已经把住院手续办好，治疗费用都交了。医生想跟你谈谈。这里我守着，你去吧。”

      　　叶子赟睁大眼睛：

      　　“这......应该是我去办的......”

      　　“没事，你刚才在招呼学校的人，我就先去办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商量。你快去医生那吧。”

      　　叶子赟也不再多说，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他回来时，见林萧正在喂妈妈喝水，妈妈的神情看上去很愉快。林萧看见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什么。叶子赟心情沉重，但脑子还是清楚的，自然不会说什么。他接过杯子，继续喂妈妈喝水。叶妈妈又喝了几口，摇摇头接着睡了。林萧拉了叶子赟出来，轻声的说：

      　　“你怎么打算？”

      　　“我想带妈妈回去，到咱们那边治疗。”

      　　“好，我马上联系医院和救护车，安大哥认识市立医院中的一个很好的肝科专家，就去那里好不好？”

      　　“好。”

      　　叶子赟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林萧就像一个强大的支柱，在这紧急的关头，稳稳地支撑住了局面。

      　　“林萧，谢谢你！”

      　　“跟我就不必了，我去联系，你守着妈妈吧。”

      　　凌晨三点，叶妈妈上了救护车，五小时后转院到那家著名的市立医院肝内科。

      　　叶子赟跟医生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救妈妈，用什么药都行。他知道妈妈这次来势太猛，所有的危险医生已经毫无保留的告知，并且一连发了三次病危通知。最初的惊慌过去后，他冷静的处理着所有的事，包括把老宅卖掉。

      　　妈妈病危没有一个亲戚来关心。除了林萧、戎颖这两天轮流来帮他守护妈妈外，还有不少同事朋友、甚至安淇都抽空从片场赶过来看望。而他要卖老宅，这些所谓的亲戚不请自来。把叶子赟堵在医院的院子里，一个个面红耳赤，口沫横飞，一句话，这老宅不能卖！

      　　林萧肺都要气炸了，这些亲戚还有一点人性吗？叶子赟冷冷的看着一群小丑，当着他们的面，把律师叫来，证据确凿的告诉他们，这房子是叶子赟妈妈的财产，按法律现在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叶子赟，他们无权过问房子的处置。再来纠缠，就是侵犯当事人的人身权，将追究刑事和民事责任！必要时还会视情节给予经济处罚！他们大骂叶子赟不肖，连老祖宗的遗产也敢卖。林萧再也忍不住，站出来沉声说：

      　　“妈妈病危，急需钱款治疗，儿子卖房筹款，无可厚非吧？你们都是他的长辈亲戚，如果每人伸手帮一把，也不必卖房了！老祖宗就是让你们这样对待自己的亲人的吗？退一万步说，是老祖宗的房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林萧平时嘻嘻哈哈，但真的动怒沉下脸，用强硬严厉的口气说话，竟然大有乃父之风，气势夺人，威风凛凛，震得那帮人一时鸦雀无声。少顷，才反应过来：

      　　“你是什么人？”

      　　问的声音不大，有点小心翼翼的。真还让他给唬住了。林萧傲然一笑，指了指周围看热闹的人说：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看看，这围观的人有几个同意你们这样的做法？！孤儿寡母，突遭大难，你们不帮忙，还要添乱，是什么道理？”

      　　这一句挑的众人纷纷指责，更有甚者直接轰他们出去，叶子赟像一座冰雕一样，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群人灰溜溜的离开。他脸色变得惨白，刚把药放到嘴里，眼前一黑，晕倒了。林萧一把接住他，急忙抱起，慌得连连喊救人！叶子赟却很快就醒过来，他推开众人，往妈妈的病房走去。林萧急忙跟在他身后，一叠声的问：

      　　“子赟，要不要紧？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我去看叶妈妈。戎颖也在呢。”

      　　叶子赟摇头，直到看见戎颖守在边上，妈妈安稳的睡在病房里，一切如常地吸氧、输液、治疗，他才松了口气。软软的坐倒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林萧，缓缓的说：

      　　“林萧，帮我一个忙，帮我把那老宅卖掉。尽快吧。价钱你看着合适就行。”

      　　“好，我马上就联系。你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

      　　“不要紧。我没事，只是一时生气造成的。”

      　　林萧和戎颖都心疼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他才好，有这样的亲戚还不如没有！叶子赟笑笑：

      　　“不用担心，我早就习惯了。他们一直这样。林萧，你去帮我把房子处理了吧。我不说谢谢了，但我记在心里了。”

      　　三天后的中午，林萧赶回来，把卖房子的钱带了来，一共一百五十万。然而，他看到的是叶子赟无声的抱着蒙住白单的叶妈妈，两眼空洞的看着前面灰暗的墙壁，人已经憔悴的像个游魂。戎颖和林媛陪在边上，哭成了泪人。看到林萧，她们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林萧吓得慌忙拉叶子赟，拼命的叫他，叶子赟毫无反应。隔壁床上的家属老太太垂泪叹息的说：

      　　“作孽啊！这孩子已经连着三天日夜陪在边上，谁都劝不听，饭也吃不下。刚才抢救时，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子赟！子赟！”

      　　林萧觉得手脚冰凉，心都痛的僵了，死命的掰开他的手，拉起他。叶子赟看着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林萧拉开他，对等着的医护人员说：

      　　“请按医院的规定处理吧。麻烦你们了。”

      　　医护人员都知道那天闹事的经过，对叶子赟表现出来的冷静克制和孝顺无不赞赏和同情，对叶妈妈也全力的抢救并给予诸多的照顾，可她大出血后肝功能衰竭，带的全身脏器迅速的衰竭，回天无力啊！他们都默默无言的等在边上，没有发出过一声催促，因为他们是眼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随着母亲的不治，像失水的花一样无声的枯萎下去，实在不忍再有一点为难他。

      　　叶子赟看着他们要拉走妈妈，挣扎着要过去，林萧示意他们停下，叶子赟扑过去揭开白单，凝视着妈妈的遗容，眼泪终于无声的大颗落下，看的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陪着他落泪，就连看惯生死，心肠早已硬化的医生们也都扭过脸去，红了眼眶。半晌，林萧红着眼眶，轻轻拉过他说：

      　　“让妈妈安息吧。”

      　　叶子赟点点头，仔细地把白单盖好，直到看着他们把妈妈放进冰格，才被林萧拉着离开。上了车他就闭上眼睛，昏睡过去。戎颖想跟着照顾叶子赟，林萧摇头，让她先回去休息。到了家，叶子赟下车走的有点摇晃，林萧想扶他，叶子赟摇手推开他，却在进门之后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林萧手疾眼快的一把接住他，半扶半抱的把他弄到床上，心疼的连句责备的话都舍不得说，急急的去买了一些热粥、咸蛋、肉松，扶起叶子赟，让他吃点东西再睡。叶子赟勉强吃了几口，倒头又睡了。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就如一盏油将尽的孤灯，随时可以熄灭。他也觉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爸爸、妈妈、外婆都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他也应该去跟他们团圆了。

      　　一切都可以解脱了。

      　　他轻轻的呼了口气，沉沉的向那无边的黑暗滑下去。

      　　十四、真情烁金

      　　这几天，林萧的住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有殡葬礼仪的、有鲜花店的、有送外卖的，有穿着白大褂提着治疗箱的、有叶妈妈生前的同事、朋友、学生和家长、有当地教育部门的领导、家乡的老邻居、还有林萧公司的、叶子赟公司的同事们等等。林萧忙的几乎要断气了。

      　　早上又接到老爸老妈的电话，从知道叶妈妈去世，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他们要来看看小叶，顺便帮帮林萧。林萧一听，一个头顿时两个大，赶紧继续挡驾，千万别，我求求你们了，来了也帮不上忙，有什么事我一定跟您老人家汇报，第一时间请求支援。好说歹说才拦下了二老。其他相熟的朋友他更是早有通告，等过了这段非常时期再来，就算帮他的大忙了。除了几个重要的领导和叶子赟家乡的老邻居之外，他一律代为接待，不让他们打扰病中的叶子赟，那个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硬是从深渊里拉回来的人，现在才刚肯吃东西了。

      　　那天从医院回到家里，叶子赟一直昏睡不醒，开始以为他是累了，可到了晚上林萧怎么叫他也没反应，把林萧吓得三魂去了两个半，一口气连打三通紧急电话给安棅文，半夜三更的催命一般的把他叫到家里。他实在不敢搬动叶子赟了，觉得他那一口微弱的气息，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消失似的。

      　　安棅文冷着一张脸进门，但一看叶子赟的样子，也变了脸色。马上呼了一堆的人来，一番查看之后，决定就地治疗，把一间卧室临时改成了病房，七七八八的各种瓶瓶罐罐摆了一房间，又是吸氧又是打针，用了一大堆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还有高营养什么的，才总算把这条命吊住了。情况稍为稳定一些后，医生建议把叶子赟移到医院更好些，林萧说什么也不让叶子赟住院，说是怕刺激他又想起妈妈。医生们还要坚持，安棅文抬手阻止了他们：

      　　“就在这里吧。后面都是常规治疗了，每天出诊就是了。”

      　　他转向林萧：

      　　“出诊费不便宜，你得照付。”

      　　林萧很是开心的一笑：

      　　“大哥，这么麻烦你们，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当然照价支付。”

      　　安棅文看着他消瘦了不少脸和那副乐呵呵的“母鸡”架势，心里有种久违了的酸酸涩涩的情绪翻动着：这两个冤家，不知是谁前世里欠了对方的。明明踩着刀尖行走，却都笑得满面春风。情深到这个地步，是个人都不忍心再有半句指责。

      　　......永恒是什么？是时间凝固的那一瞬间。没人能逃得过命运，但他所见过的，知道命运却能坦然相对，没有怨言、勇敢接受的，除了多年前的那个温柔的天使之外，就是叶子赟了。而眼前的这一个，看不到前途，却无悔的付出，这种情义不管有多不合主流，不合道德准则，也一样让人动容，忍不住的为他们祝福。

      　　唔，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麻木下去了。想着，脑中忽然就出现了戎颖静静流泪的那个画面，安棅文心里一跳，皱了一下眉，“哼”了一声甩手走了。林萧早就习惯他的冷漠，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回身看着呼吸平稳，脸色也转过来的叶子赟傻笑着。

      　　安棅文每天安排了人来按时治疗用药，却没人提起过出诊费的事。

      　　期间安淇也从片场抽时间赶过来，握住刚刚清醒的叶子赟的手，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听说了那帮亲戚的事，来之前听林媛说叶子赟守了妈妈三天三夜最终差点送命，她还有点不太信，叶子赟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淡然宁静，从容不迫，极少有感情冲动的。以她的想象，叶子赟可能连掉泪都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可看到叶子赟后，她信了。可能是刚刚清醒的缘故，暂时没有了那层保护冰，叶子赟脸上的神情有点迷茫有点脆弱，整个人似乎风一吹就会消失一般，让人见了心都揪起来了。她眼眶一酸，泪就下来了。倒是叶子赟看清她之后，微微一笑，努力的用微弱的声音安慰她。林萧这个气呀，一把拉出她，你添什么乱啊你？！没看见他连说话都费力吗？安淇从来没被林萧这样对待过，顿时委屈的大雨倾盆。林萧只得又放缓了口气道歉哄她，赶紧的把这小姑奶奶送走。过了两天，在戎颖的一再要求下，林萧终于答应让她见见叶子赟。不过有条件，不许她哭，不许她提叶妈妈的事，不许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要说就说点别的新鲜有趣的事，不然不准见。戎颖被他这奇怪的约法三章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答应了。看着叶子赟几乎脱了形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掉泪了。叶子赟笑笑：

      　　“我现在是不是很吓人？看把你都吓哭了。”

      　　听他这样一说，戎颖一边落泪一边又忍不住笑了，那股难受的心情缓和了很多，她微嗔的说：

      　　“是啊，你知道就好，还不赶紧的好起来。”

      　　“我这不正努力呢嘛，还请戎小姐宽限一些时日吧。”

      　　林萧倚在门边，转过脸去，咬紧牙关忍下心中的万般感情，悄悄关上门。

      　　十天之后，叶子赟总算能起来了，林萧已经帮他把妈妈的后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只等他能行动就可以大殓了。叶子赟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只是依靠着林萧一切都听他的安排进行。他明白林萧喜欢他的依靠，这比什么言辞都更能表达他的谢意和信任。果然林萧非常的开心，像上足了发条，“蹭蹭蹭”三下五除二的就搞定了各种繁文缛节，然后就陪在他的身边，一直小心的扶住他，免他支持不住。

      　　薛谨也正好这天赶到，来不及换衣服，就直接的到了灵堂。看到叶子赟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样子，她大吃一惊，一把拉住他的手，眼泪汪汪的问他叶妈妈的事，又关心他的身体，叶子赟支开林萧，告诫她不许提他以前身体的事，别给大家添乱。薛谨控制不住的泪如雨下，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痛哭了一会儿，叶子赟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让她保持风度，别破坏了淑女的形象。林萧忙完转身看见这一幕，心里老大的不高兴，但脸上没表示出来，快步走过来，客客气气的对薛谨说：

      　　“薛小姐，来这边坐吧，喝点水，不要太悲伤了。”

      　　一边不着痕迹的把叶子赟叶从她的“魔爪”里“解救”出来，拖到身边，叶子赟看着薛谨骨碌碌转着大眼睛看林萧，心里不由的紧张，生怕这丫头说出什么让大家尴尬的话来。林萧也看看她，心道，这丫头怎么和戎颖有点像啊。还好，追悼会很快就开始了，悲伤的气氛让薛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暂时没有时间想别的了。

      　　吃饭期间，大家都交口称赞林萧的义气，能这样鼎力相助。那些让人心冷的亲戚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没有人性！薛谨是知道那些往事的，她撇撇嘴说：

      　　“他们应该庆幸叶子没出什么事，否则，我会让他们都给......”

      　　叶子赟咳了一声，及时打断她的话。

      　　“小谨，你多吃点，一路奔波十几个小时，气都没喘过来就参加追悼会，一定饿坏了吧？”

      　　薛谨看了一眼叶子赟，他脖子上还贴着纱布，那是中心静脉营养管留下的伤口。脸上却是一片淡然，只能在微皱的眉宇间发现那隐匿的悲伤。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明白无误的示意，让她咽下了想说的狠话，低下头吃着饭。

      　　她还是习惯性的听叶子赟的话，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蠢蠢的动着。为什么从来也没注意过，自己的心里早已深深的印下了那个身影？直到今天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一直在以他为尺子衡量着每个见到的男朋友。当初的懵懂，如今的后悔，又带着一线侥幸的希望，悄悄的看着那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他正强自支撑着病体，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的应付着方方面面的人。他身边的那个高大英俊的帅哥，小心的照顾着他，又不停的指挥安排着各种事，有条不紊，调度有方，颇有大将的风范。他们站在一起，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非常的和谐，可又看不出半点那种迹象。呼，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这丫头那根奇怪的神经又绷紧了，全忘记了自己的那点心事。开始频繁的注视着那两个主角，一心的想找出点蛛丝马迹，心里不由的开始演绎起一段浪漫。呵呵，这两个真比漫画中的主角还漂亮啊！一冷一热，一秀一强，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内柔外刚，天作之和呀！要是能在一起，那真是无与伦比的妙事啊！

      　　饭后林萧委婉地挡住了所有想再跟叶子赟聚聚的人，包括薛谨。叶子赟的身体还不能支持的太久，这样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的负荷。虽然那个要强的人勉力的支撑着，可他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他的疲累，林萧迅速的安排好了其他人的车子和住宿，赶紧扶叶子赟上了自己的车，正要送他回去，被薛谨笑嘻嘻的拦住。她避开叶子赟，对林萧来了个突然袭击：

      　　“林先生，叶子是住在你那的？”

      　　“是。......他是我的房客。”

      　　林萧对这个叶子赟的“发小”，有点说不出的戒心，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灵动异常的大眼睛目光闪烁的看着自己，心里不由的警惕起来，斟酌着说。冷不防的薛谨抛过来一颗炸弹：

      　　“你爱他吗？”

      　　林萧只觉的眼前白光一片，差点没能喘上来这口气，原子弹爆炸也不过如此了吧？他愣了足有一分钟才找回声音：

      　　“那么薛小姐爱他吗？”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当然爱他，可不是你想的那种爱。”

      　　“哦。我明白了。我想，按照你的逻辑，我应该也是爱他的。”

      　　林萧镇静的说，眉头微扬，笑容有点促狭。薛谨脸一红，这帅哥智商还不错，叶子跟他在一起应该是开心的。从小他就受不了那些愚蠢的人，总是避而远之。

      　　“啊，那就好，我放心了。”

      　　嗯，有好戏看了。她的那根奇怪的神经探到了让她兴奋的气息。薛谨笑的一脸高深莫测的离开了。林萧只觉得背后阴风飒飒，无端的打了个冷战。听见叶子赟在那边打了个喷嚏，他忙走了过去。

      　　叶子赟看到他笑了一下，有点无力的问：

      　　“辛苦你了。都送走了吗？”

      　　“差不多了。你还好吧？先将就睡一会，很快就可以到家的。”

      　　林萧一边把座椅放平，一边拿出毯子给他盖上，叶子赟也真的是体力不支，闭上了眼睛。好像没过多久就到了，林萧轻声的叫他，叶子赟觉得睁不开眼睛，随便的“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身子却软软的不想动。林萧见他半天不动，只好绕到付驾的座位那边，扶起他的上半身，他头一侧靠进林萧的怀里，林萧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见他鼻息平稳，只是睡着了，才定下心。再后来一种异样心悸的感觉让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搂紧那个清瘦温热的身子，含着自己才明白的笑意在车里坐了大半夜。

      　　叶子赟觉得从妈妈去世到现在，这是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恍惚是回到了小时候，在爸爸的怀里酣睡，贴着他宽厚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如同世上最动听的催眠曲，让他安心的放松自己。醒过来才发现是在林萧的怀里，叶子赟忙坐起来，林萧却动不了了，这个痴人，竟然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也不动一下，说怕吵醒自己！

      　　“你......”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叶子赟哭笑不得，脸上红红白白的，开了染坊，心里的那股激情，差点不受控制的把他再冲进林萧的怀里！手忙脚乱的帮他按摩了半天才让他恢复过来。林萧觉得太值得了，他心里笑得开了花！但愿以后多多有这样的机会！

      　　子赟，别怪我自私，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奢望，因为我不信你那心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我也要让你化成水！

      　　回到家里再躺下后，叶子赟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林萧不求回报的深情，无怨无悔的付出，他如何能担当的起？他要怎么做才能把对他的伤害减到最小，让他不留阴影的继续好好的生活下去？如果可能，自己就算像空气一般的消失，也是心甘情愿，不会有半点犹豫！

      　　痴人，那时你如果放手，我的愧疚也许会少一些，带给你的伤害也许会小些啊！

      　　看着妈妈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就放弃了活下去的愿望。妈妈是他支持奋斗的支撑点，如今这支撑点没了，他再也没有了奋斗的力气和勇气。不是他不留恋人生，而是他不管怎么留恋，人生对他来说，也是已看见尽头的坎坷。他能看见他的未来，不远，就在眼前。他不想再经历那些痛苦却不一定有望的过程，他希望自己的最后一段人生，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活的有尊严，有色彩。他不能把这有限的时间贡献给四面单色、枯燥痛苦的垂死挣扎！死，一点也不可怕，但要死的值得，不必挣扎！

      　　那一刻，看到林萧的那一刻，他终于觉得没什么遗憾了，那些经过他一点都没印象了，他只知道他可以放手了，任由自己滑入那幽深不见底的隧道。那边应该是晴好一片，阖家团圆了吧？他甚至是含着笑意和快乐迅速的下滑着。耳边一直有人呼唤着，焦急而又悲伤。是谁呢？马上就来了啊，不要着急嘛。

      　　眼前的亮光和人声，有点刺眼，有点嘈杂，还夹着外语。呵呵，这里倒是世界人民大团圆啊！头晕的难受，空气不够用......，嗯？我应该不需要空气什么的了吧？费力的睁开眼睛，且先看看这被世人害怕的另一个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哦，这人好面熟，跟林萧有点像，就是胡子太多了一点，憔悴了一点，没有那种阳光一样的笑容。怎么到了这里也没能脱开他的影子？妈妈、爸爸、外婆在哪里？直到那个他以为只是像林萧的人，满怀惊喜的大叫：

      　　“子赟！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吓死我了！”

      　　天，不是吧？兜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林萧，我，我恨你！

      　　恨你为什么不放手，为什么不让我走？为什么又要让我陷入挣扎？！我活的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他恨恨的闭上眼睛，赌气不理那个执着的人。那人却像打了鸡血一般，整日的精神焕发，活力四射，跑进跑出的都是笑，不管他怎么冷下脸，不理他，拒绝吃东西，他还是笑呵呵的轻言细语的哄着他，小心仔细的照顾着他，像个没脾气的傻大哥。

      　　夜里醒来，看到疲惫的伏在床边睡着了的人，心里的痛缠着爱把他的五府六脏都搅成了三千弱水，不受控制的从眼中奔泻而出。林萧，你让我，让我太难了啊！你的这份爱如灼灼烈焰，融化冰川，你的这份情一往而深，重如泰山。你让我，让我拿什么来偿还？！

      　　好吧，就算痛苦我也陪你走，就算没有明天我也要笑到最后！

      　　但是，请原谅，我决不能把你拉进深渊！就算我今生欠你的，下辈子一定加倍的奉还！

      　　低低的哽咽惊动了林萧，他抬头，叶子赟赶紧闭上眼睛，可留在脸上、眼角的泪却来不及擦。林萧以为他还是在梦中，心里叹息：倔强的孩子，从妈妈去世到现在，总算有了点反应，唉，叫人心痛！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拧了一把热毛巾一边轻轻的擦去他的泪痕，一边叹息的喃喃自语：

      　　“子赟，不要难过，妈妈不在了，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叶子赟干脆睁开眼睛看着他，泪水流的更急，却没有一句言语。林萧扭过脸去，过了一会才转过来，拍着他的肩说：

      　　“哭出来就好了，一直憋在心里会伤身，尽情的哭吧，子赟，这里没有别人，不用顾忌。”

      　　叶子赟如他所愿，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竟然也就有了起色。

      　　既然还不能撒手，那就坦然的面对，活出滋味来。叶子赟心中有了自己的打算。

      　　......

      　　办完妈妈的丧事，叶子赟又休息了一个礼拜，离元旦也就还有十天，才开始恢复半天上班。这是林萧强烈要求的，他甚至要去威胁佟宇进，如果不同意就让叶子赟辞职！叶子赟急忙的安慰他，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的，绝对按他的要求做，林萧才作罢。

      　　佟宇进现在正是要用叶子赟的时候，自然没有任何异议。起因是赵芷沂争夺部门经理失败，心怀报复，和侄子宋强一起联手，把内部的信息泄底，致使投标失败。宋强也是学设计的，今年研究生毕业，进了另一家广告公司，一直没有业绩，想跳槽到姑姑的公司，如果姑姑当上部门经理，多少可以给些方便，所以那日看到叶子赟的方案，心里一动，一方面自己可以不劳而获，一方面还可以帮助姑姑打击对手，于是姑侄俩就导演了那出戏。本来是想借此打击陆冰，没想到反倒帮了他，偷鸡不成折把米，还不能说出真相，赵芷沂越想越窝囊，越恨，也咽不下这口气。干脆悄悄找好了退路，把这回的招标底线泄露给对手，让踌躇满志的陆冰措手不及，佟宇进元旦也不能踏实了！现在一个政府的大项目正在招标，佟宇进说什么也要在过年前把这项目拿下，三个组的设计都出来了，可都不满意，所以急的团团转，来看过叶子赟几回，见他病成那样，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如今他能来上班了，大喜过望的佟老板自然什么都答应，就算叶子赟不来坐班都行。

      　　叶子赟计算了一下，这次如果成功，加上妈妈和自己看病还剩下的一些钱，足够他用半年的时间做他一直想做的事了。爸爸一直说要带他看看大自然的神奇美丽，林萧也去过那么多的地方，他很向往，而且，他不愿让林萧看见他最后的样子，那一定是很难看的。他要留给林萧最美好的记忆。

      　　主意已定，他开始投入了设计。那些青藏高原的美丽画面给了他超级的灵感，又揉进了一缕对母亲的追思和那不能言说的情愫的淡淡忧伤，把光与影的梦幻用到了极致，把圣洁的雪峰和神湖化入天堂般的飘渺绮丽，又隐隐的透出一分禅意...... 
      林萧看过他的设计草图之后，半晌无语。其中的一个片段里，他看出了那深潜的苦涩和惆怅，他体味出了那藏着泪水的笑靥。虽说那是为了符合主题，但却表达的让他心悸。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能读懂了叶子赟随手画下的草图中的心意。

      　　哦——，我明白了，子赟，你不是不爱，你是不敢或不肯迈出这一步！我的一切努力终于没有白费，我会等着你，等着你想通，等着你愿意，我不会逼你。

      　　心中有底的林萧，更显得神情自若，悠游自在，笑的开心，做得起劲，几乎每天一到中午就来短信，催叶子赟休息，嘱咐他别忘了吃药，饭不能吃冷的，回家先睡一觉再做别的......，比个老妈子还操心。叶子赟总是回复“谢谢。”“知道了。”简短的一句。

      　　元旦有三天休息，林萧要拉他去自己家，叶子赟不肯去，他说人多了他拘束，不如在这里可以随意。林萧知他说的是实情，前两天老爸老妈特意的过来看了叶子赟，好生的一顿安慰和叹息，看老妈那心疼的劲儿，就差搂着叶子赟叫儿子了，把叶子赟尴尬拘束的不行。得了，到家点个卯，早点回来就是了。

      　　唉，总也没有机会再像上次那样让他靠在怀里，感受那干净的气息，信任的依靠，感受生平第一次那么快乐的发抖、狂喜的心悸。如果能再拥着他，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夕阳西下，明月东升......足矣。

      　　十五、佳节如梦

      　　“叶子，是我。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希望我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的人。哈哈，祝你新年快乐！”

      　　“喔，小瑾！新年快乐！”

      　　“你们那冷吗？我们这快要热死了。”

      　　“很冷，温度只有1℃。不过，今天是晴天，有阳光的地方还是不觉得太冷。”

      　　“难得呢，你今天一定心情很好吧？”

      　　“是不错。阳光总让人心情愉快的嘛。”

      　　“想起阳光先生了？”

      　　“……”

      　　叶子赟无声的笑了一下。这丫头，总爱乱起绰号。不过，是会想起他的笑容，总像阳光般的闪耀。那样的笑容有种让人心情暖洋洋的明亮起来的感觉。

      　　“喂喂，你在听吗？”

      　　“哦，在听。小瑾，你没出去玩吗？”

      　　“没有。我正忙着搬家呢。换了一个工作，挺开心的。”

      　　“恭喜你。你父母都好吗？”

      　　“都挺好的，他们说过完年也许可以回来一趟，想看看你。”

      　　“噢，这......，过完元旦，我可能要离开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也许要几个月。” 

      　　“去哪？为什么要离开？是跟那个阳光先生一起出去吗？”

      　　“小瑾，你……你又在胡想什么？不是希望结束这从小的友情吧？”

      　　“啊不，叶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嘿嘿，我的那点臭毛病……，那个……想不想到我这里来看看？黄金海岸的阳光一样可以为你微笑。”

      　　“呵，小瑾，谢谢！我想要先完成自己的一点小小的心愿。如果还有时间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那，好。不过记得，这里有个叫薛瑾的人，会一直关注着你。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来。”

      　　……

      　　叶子赟放下电话，有点抱歉的笑着摇摇头。薛瑾一如既往的真挚随性开朗和毫无禁忌，总是让他很窝心又有点无奈，这丫头的坏毛病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高中时由于她的胡闹，让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差点没翻脸，吓得那丫头哭了半天，叶子赟让她保证以后再不胡闹，才原谅了她。其实，他是非常珍惜这份友谊的。

      　　没想到那时的玩笑，现在竟然变成了现实，自己真的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却又只能让它夭折在还没破土的时候，这份苦涩却是对谁都不能袒露的。

      　　忽然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向后靠到床架上，闭上眼睛叹息一声，含了药，放缓了呼吸。

      　　随手按了一下床边上的CD，舒曼的《小夜曲》在空气中低低的飘荡着，舒缓的节奏柔柔的掠过心际，仿佛林萧放下一堆音乐光盘时的温暖笑容和殷殷的关切。

      　　“音乐可以缓解压力，多听听有好处的。”

      　　他如是说。叶子赟唇角上洇出笑意。感到那阵不舒服过去了，他起身走到客厅里倒了一杯热水，在沙发里坐下拿起那本看了一个开头的《大校的女儿》。

      　　这是林萧前天拿回来的。他说比《鬼吹灯》还好看。呵，根本不是一类的嘛，怎么有可比性？

      　　林萧不让他看《鬼吹灯》，说对他的心灵和身体都不好。他无所谓，只是消遣而已，相比现实他更喜欢鬼神的世界，希望有一天进入那个缥缈的世界，无拘无束的过自己的生活，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不必担心世俗道德，吃饭穿衣，生老病死。他记得前天拿着《鬼吹灯》跟林萧抢来抢去时，半开玩笑的跟林萧说过：

      　　“我死了，一定做个好鬼，绝对不害人。就像《人鬼情未了》里的萨姆.惠特，而不是那些僵尸冤魂。”

      　　林萧当时脸色都变了，马上举拳恐吓他，他可不想跟鬼一起住，再说就罚他吃一个月的花菜，那是他最不喜欢吃的东西。

      　　叶子赟笑笑，继续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着。

      　　也许还能再见到母亲，他痴痴的想。想到母亲他的心里就难过的如针扎一般。那种隐隐的胸痛又来了，他喝了口热水，放下书，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的阳光慢慢的隐了下去，天空又变得灰暗起来，风轻摇着窗外的玉兰树，几片叶子飘然而下，落在了枯黄的草地上，有半绿半黄的叶子，还有几乎是全绿的叶子，静静的躺在那，进入了永久的睡眠。

      　　叶子赟看着那绿色的落叶出神，随后闭了一下眼睛，一丝惆怅无奈的笑容悄然流泻在唇边，随后又转为释然。

      　　回身看到餐桌上和林萧在体育馆足球训练场边合影的照片，他不知道林萧什么时候放在那的。那是安淇在夏末时为他们照的，她神经兮兮的说，他们配这个背景简直帅气冲天，可以做《Sports》杂志的封面了。他刚想拒绝，林萧却马上喜笑颜开的勾住他的肩膀，摆了个极其得意的pose，他没笑，只是唇角微微的翘起了一点，眉目间含着隐隐的笑意，神情有点淡淡的嘲弄。

      　　拿起相框，看着照片中笑的阳光灿烂的林萧，叶子赟冷峻的神色柔和下来，一股温柔的气息笼罩了全身，在暮色中，他的身姿成了一道优雅的剪影，却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林萧轻手轻脚的开门，本是想跟叶子赟开个玩笑吓吓他，进得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惊讶的看着，忘了初衷。

      　　这样的叶子赟，他是第一次见到，即使是在母亲病危、去世的重击下，他虽几乎崩溃，也有流泪，却没有半分示弱。这样柔和并带点忧郁的样子让他的心房忽然震颤了起来，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让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到“落花人独立”的那份落寞和忧伤，禁不住的想把他拥进怀里，好好的安慰痛惜。

      　　又出什么事了吗？还能出什么事呢？林萧不由自主的感到心慌，这孩子怎么总是让人这么操心啊！凡事总是放在心里，独自支撑，有时真让人气不得，骂不得，恨的牙痒痒。

      　　早上走的时候心里就不踏实，回去又被老爸老妈数落，说他把小叶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扔在那里，没有一点人情味儿，到底是打了电话，证实叶子赟自己不想过来才作罢。还没坐稳，又被老爸老妈赶着去5号院，看望安家的老人，安棅文看到他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在无人时问他：

      　　“叶子赟还好吗？”

      　　林萧赶紧如实汇报。安棅文哼了一声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说：

      　　“他身体......太差，小心不能让他紧张、劳累，不能做负重运动。也不能过于兴奋。仔细着点。”

      　　林萧连连点头答应，安棅文似笑非笑的看看他，摇摇头走了。到现在林萧也不知道安棅文那神情是什么意思？总是阴阳怪气的，也就是自己吧，换个人不被他冻成冰棍，也被他给弄成精神分裂症了。啧，他手下的那些人还真是让人同情咧。

      　　吃了中饭他就想走，心里牵记着叶子赟，只想早点回来，偏偏表姐的儿子死缠着他，不让他走，好歹把他哄睡了，他才得以脱身。回来就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孤单的立在窗前，心里怎一个“痛”字了得！

      　　叶子赟忽然有所感应，他转脸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林萧。略微诧异了一瞬，就恢复了常态，把相框放下，淡淡的开口：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回来的吗？”

      　　“不行了，我可是受够了。我表姐和表弟的两个儿子简直就是两个超级噪音源，再多呆一会儿我恐怕就得挂了。”

      　　林萧夸张的说，开了灯，一边换好鞋走了进来，顺手把一大包东西放到桌上。

      　　“我带了一点吃的，可以抱着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又不是小孩子。”

      　　叶子赟嘴角一弯，笑了一下。林萧干脆把包倒提起来，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在桌上，一包包花生、瓜子、核桃仁、酸枣糕、蛋卷、巧克力、还有各色的大小塑料袋包装的什么东西，堆了一桌。叶子赟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笑出了声。林萧也哈哈大笑说：

      　　“是我妈装的。我看你也爱吃这些，就不客气的拿来了。来，吃吧。”

      　　“给安淇留着吧。她爱吃的。”

      　　“别管她，她少不了吃的。呶，这是正宗的比利时巧克力，一点不腻。”

      　　林萧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叶子赟。叶子赟接了放到嘴里，果然可口，却又不过分的甜腻。林萧也吃了一块，一边又问：

      　　“晚饭吃什么，想好了吗？”

      　　“还没想过呢。你昨天做的那么多的菜还没吃完，随便吃点什么就行了。”

      　　林萧瞪大了眼睛，一摆手：

      　　“那怎么行！今天是元旦。走，我们去吃火锅。离咱们这不远有一家，我上次去吃过一回，挺不错的。”

      　　“不去了吧，今天人一定很多的，不一定有位子。”

      　　叶子赟摇头。他不喜欢闹闹哄哄的场面，情愿抱本书吃方便面，安安静静的靠在沙发里听听音乐。林萧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接听了几句，马上眉开眼笑的说：

      　　“他在。......嘿嘿，你请客？......那成。马上来。”

      　　他转脸对叶子赟笑道：

      　　“你看，你福气就是好，这不，有人找上门来请你吃饭呢。快换衣服，咱们走。”

      　　“去哪？谁请客啊？”

      　　叶子赟懒懒的不想动，抱着靠枕倚在沙发里。他早就拒绝了戎颖和别人的邀请，只想赖在家里。林萧拉他：

      　　“嘿，就是我刚跟你说的地方，你就跟我走吧。快点。”

      　　林萧一把拖起他，叶子赟可有可无的笑笑，去换了衣服。

      　　出门不远就是公交车站，三站路就可以到了，林萧说怕喝酒没开车，拉了叶子赟挤上公交车。正是出门的高峰，车上大多是年轻人，成群结伙的，嘻嘻哈哈，毫无顾忌的高声喧哗着。更有情侣放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恣意的张扬着青春和幸福。林萧有意无意的挡住了拥挤的人们，把叶子赟围在了胸前和座位凹进的地方，以便叶子赟能站的舒服一些。嘴里却若无其事的说着闲话。叶子赟敏锐的感觉到了这点，一股温热的情绪包围住了心胸。他半垂下了眼睛，遮住了里面的情绪。因为拥挤，林萧几乎是紧贴着他的，叶子赟靠在他那宽厚的怀里，忽然有种想转身抱住他的冲动，想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再感受一下那坚实，想让他再拥住自己，感觉一下他温暖有力的双臂给他的那种安全感。靠站启动的摇晃，使他们的更紧密的碰到一起，真希望这车子一直就不停的靠站启动。让他能这样不着痕迹，不泄露内心秘密的紧紧的靠近挚爱却不能说出的人。

      　　“哦，到了。好快，咱们下车吧。”

      　　林萧拍拍他，叶子赟从自己的思路里猛然惊醒，心跳一阵加快，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顺着林萧搂住他肩膀的手臂挤下了车。进入那家大红灯笼高高挂，满眼国粹精华的火锅城，还没吃，情绪就已经被调动的兴奋起来了。马上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过来问是否预定了座位，林萧报了老陆的名字。服务员立刻客气的引着他们到了里面的包厢。推开门，老陆、“黑鱼”、还有三男一女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他们马上招呼他们快入座。

      　　叶子赟看过去，除了“黑鱼”他都不认识，那个一看就是为首的人，沉稳而气度不凡，对着他们招招手。一帮人嘻嘻哈哈的正在说笑，看光景刚开始上菜，还没吃。林萧拉了他疾步走过去，在老陆边上坐下，一边笑道：

      　　“对不起，来晚了。”

      　　“晚了自己罚酒。不过，还是先介绍一下这位朋友吧。”

      　　其中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满脸是笑的说。把两个大啤酒杯放到他们面前。他们每人面前也是这样一个大杯子。叶子赟微皱了一下眉，他不能喝酒。可这样的情况下，他又不便说，以免扫了林萧的面子。林萧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哈哈的笑着，把叶子赟介绍给大家，又一一的介绍了在座的人。叶子赟知道了他们就是林萧说起过多次的驴友，几年前去云南玩时在网上认识的，由于志同道合，正好都想集合一些人自助游，便由林萧牵头，组织了那次旅游，玩的非常开心。后来他们又去过新疆，徒步从乌鲁木齐穿越天池，还去过神农架，到过大别山，走过徽杭古道等等，成了棒打不散的铁哥们。这回去青藏，那四人凑不出时间没能去，一直耿耿于怀。

      　　“黑鱼”看到叶子赟露出笑容，愉快的跟他打招呼。老陆听“黑鱼”说过叶子赟，对这个才华横溢，被“黑鱼”惊为天人的男孩不禁有了点好奇。但“黑鱼”没说林萧和他的那种纠结。即使是老陆，“黑鱼”也觉得不能公开。他不能愧对林萧的信任，更不愿意损了心中那个洁净的偶像。没人能抗拒他那种天生的魅力。因而，老陆眼中，叶子赟只是个刚刚经历了失去唯一亲人重创的男孩子，让人为他心痛。所以特意打电话给林萧，叫上叶子赟一起来，至少可以减轻一些“每逢佳节倍思亲”那种哀痛。这跟林萧的想法不谋而合，连地方都选得一样，让林萧大乐。

      　　他沉稳的态度，博得了叶子赟的好感，微微一笑点点头。随后垂下眼睛，避开那几个人或赞赏或探究的目光。他还是习惯的把自己封在冰层之下，不会轻易对别人展露真容。林萧倒了一杯啤酒，对那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说：

      　　“王建新，你这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想先灌醉了我，好多吃一点，我今天才不上当，要喝就得咱俩一起喝。敢不敢跟我一拼？”

      　　“拼就拼，我还怕了你不成？今天看谁先倒下。”

      　　王建新也来了豪情，那女孩忙拉住他。

      　　“你还不长记性，他的酒量是你能比的？跟他喝你又得醉，完了又想赖我那？”

      　　“这回听出来了，倒真是有点狼子野心了呢。”

      　　“黑鱼”取笑起来，大家哈哈大笑，王建新也不扭捏，笑得眼睛都没了。老陆笑完了一挥手说：

      　　“今天是元旦，理应好好的痛快一下，放开了喝。咱哥们也有日子没聚聚了。”

      　　“那倒是。不过，我们几个还能常聚聚，你和林萧是大忙人。什么时候空了，再到西藏去走走？”

      　　“行。没问题。来来来，开动开动！先为新的一年里实现新的梦想干杯！”

      　　老陆站起来举杯道。大家也都跟着站起来，纷纷举杯祝福。坐定后大家争先恐后的开始“口诛篦伐”，平时都是斯文有礼的人，可这会儿，都伸胳膊挽袖子的大抢特抢，跟那十几岁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也就是那女孩和叶子赟没加入战圈，因为各自有人为他们服务。

      　　一顿饭吃的热火朝天，嬉笑调侃，天南海北，古今中外说得不亦乐乎，他们的热烈也感染了叶子赟，他一直微笑着，却不太说话。

      　　叶子赟轻轻的啜了一小口啤酒，吃了一些林萧特意为他捞的比较素淡的食物，听他们聊着还想去的地方，叶子赟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还能有梦想吗？呵呵，对，梦想，真的如梦一场。对于还没破土就夭折的幼芽来说，春风只是梦想罢了。

      　　等手上的这个case完成，结束了所有的杂事，他就可以放下一切远走他方，完成自己的那一点心愿了。这不算奢侈吧？

      　　不是没想过旅游，可妈妈身体吃不消，把妈妈一人留在家，他也没法安心的去玩。有这样的时间，他情愿去兼职做家教，多少也能减轻一些妈妈的负担。从爸爸去世后，他在家里就完全像个小小的一家之主，妈妈事事都会征求他的意见，他的确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更能体会生活的艰辛，更会体贴照顾母亲。他一直想等他有足够的能力安置好一切，就把妈妈接来，让她安享晚年，或许以后有空，再去游览那些大好的河山。可没想到，妈妈竟然就这样突然的离开了！

      　　看着杯子中的微黄清澄的液体，好像看到妈妈临终时看着他那不舍的目光，他闭了一下眼睛，伸手端起还没怎么动过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觉得有什么要冲出眼眶，他急忙起身去了盥洗室。

      　　回来看到林萧关切的目光，他微微的一笑。发现面前的杯子已经换上了果汁。还有一小碗拇指大的小饺子，浮在在浓的发白的汤里，薄薄的皮透出里面大大的虾仁，倒是十分的诱人。

      　　“小叶，再吃点，还有水果。你吃的太少了。还要不要再点些什么？”

      　　老陆关心的问，“黑鱼”也说：

      　　“我们都是很随便的人，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谢谢，不要了。我已经很饱了。”

      　　叶子赟不太习惯被大家注视着，微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王建新舌头有点大了，但还算清醒。呵呵的笑着说：

      　　“我们和林萧都是绝对的哥们，要是林萧不在家，有什么事招呼我们一声也一样的。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工作，谁都会有难处的。这个我是最能体会的了。”

      　　他说得很诚恳。叶子赟微微一笑，点头：

      　　“嗯。谢谢。”

      　　叶子赟听林萧说过，王建新是北方人，在北方一所大学毕业后，因为某些原因辗转调动了几次，调到了这里市公安局。是个典型的直肠子，完全是北方人的那种豪爽，不会虚的假的那一套。朋友有事请他帮忙，他必定会尽全力，这点跟林萧很像。

      　　林萧总是会有这么多的朋友，他生活的多姿多彩，热情奔放，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了，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至少还有这许多的朋友关心着他呢。叶子赟不愿想下去了，这跟这里的热烈气氛好像不太融洽。胸口又有点隐隐的痛起来，他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的含了一颗药。

      　　回来时已经近十一点了。林萧有点微醺，不过人还是清醒的，他拉住叶子赟坐到沙发上，关切的问：

      　　“子赟，你没事吧？”

      　　叶子赟愣了愣，眨了眨眼睛，笑起来：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不不，子赟，我没醉，现在我很清醒。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管你的事，可是，我不一样。我们住在一起，就像兄弟、家人，你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撑着不说。”

      　　林萧真诚的目光让叶子赟心里一烫，笑了一下说：

      　　“我知道，真的没有什么事。我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

      　　“但是，你刚才脸色很不好，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还是又有什么事？”

      　　“真的没事，林萧，你喝多了，还是洗洗澡快躺下睡吧。”

      　　说完这句，叶子赟一直隐隐的胸闷骤然加剧，让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不行，不要在这个时候当着林萧的面发作！叶子赟急忙站起来，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药，一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看他突然起身离开，林萧不明所以的愣住，发现他脚步踉跄，林萧才反应过来，这孩子不是生病了吧？又是想一个人死撑，真是可恨！他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拉住叶子赟。

      　　“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没，没事。只是，想躺一会。累了。”

      　　叶子赟低声的说，头上已经满是汗水，脸色也不对劲。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嘴里。他想挣脱林萧的手，林萧拉的更紧，跟着他进了房间，扶他半靠在床上。

      　　“子赟，到底怎么了？你非要让我急死不可？刚才说的话不算了吗？！”

      　　叶子赟难受的皱着眉，呼吸有点费力，他摇摇头，示意林萧坐下。林萧安静下来，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又抽出面巾纸给他擦去头上的汗，过了几分钟，叶子赟渐渐的缓过劲来，他睁开眼睛，有点抱歉的看着林萧，低声的说：

      　　“对不起，这是小时候就落下的病。没事了。”

      　　“吓死人了。你这是什么病？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

      　　林萧感到叶子赟想抽出手，他握的更紧了一些，叶子赟也就不再坚持，看着他微微的笑着。

      　　“不需要。躺一会就好了。我只是不太能......熬夜。”

      　　挪动了一下身体躺得舒服了些后，叶子赟沉吟着说：

      　　“......哦，林萧，我想起来了，我这个月的下旬要去海南，公司在那里又开展了业务，我们去五个人。可能要在那边呆上三个月到半年，如果你不想一个人住，要不要开始再找人来合住？”

      　　“啊？你怎么要去那里？为什么要那么久？能不能不去？”

      　　林萧意外的看着他，一叠声的问，着急的神情让叶子赟心里有点喜悦，又有点难过，更多的是不舍的痛和不能说出的柔情。各种情绪在心里复杂的交织，又怕被林萧看出来，叶子赟微皱双眉半垂着眼帘，长睫时不时的轻颤一下，因为刚才的发作而有点急的呼吸还没完全恢复，淡色的双唇微开，神情中不自觉的透出一种淡淡的温柔和一丝若隐若现的忧伤......人淡如菊，林萧忽然觉得这句用在此时此地此人，贴切的天衣无缝。

      　　他抑制不住的心旌摇荡、情不自禁，尤其是那淡色的下唇线条饱满，很像一瓣浅粉色的花瓣。他忽然有种很想吻一下的冲动，身子也不由自主的俯下来。

      　　“大概不行，我自己报的名。”

      　　叶子赟笑了一下，抬起眼睛。林萧正对上他明净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吓出一身冷汗。自己这是怎么了，疯了不成？！他刚刚发病缓过来，自己竟然......

      　　林萧狼狈的转开眼睛，抬起身，抹抹脸，故作轻松哈哈的笑着说：

      　　“你这样，临，临时通知，我一时那里能找的合适的人？这个损失要你赔偿的。”

      　　“行。在你找到合适的人之前，房租我照付。”

      　　叶子赟温和的笑着，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被林萧握的有点发麻了。林萧抓抓头笑道：

      　　“那我要是一直找不到呢？你不亏大了？”

      　　“也没亏。我欠你的远远要超过这点钱，只是无法还你了。”

      　　“说什么傻话？你那里欠我了？”

      　　叶子赟嘴唇颤了一下，神情凝了凝，随后又抿唇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好吧。已经太晚了，你先去洗澡吧。我再躺一会去洗。”

      　　林萧有些迟疑的想说什么，叶子赟灿然一笑推他：

      　　“快去，我等会还要洗呢。”

      　　“唔，好，那我先去洗澡了。”

      　　看着他的背影，叶子赟笑不出来了。林萧刚才那明显的动作，让他心惊。他不知道林萧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喝醉了一时冲动，这样最好。可如果不是，就麻烦大了。他在心里长叹一声，疏远怕他伤心，可靠近又怕他陷落，左右都不好，天天小心翼翼的走在钢丝上，总有失足的时候，自己怎样倒真的是无所谓了，可绝对不能这样害了他，也对不起安淇，还有他的父母。

      　　原来还有点犹豫是否一定去海南，现在变得非去不可了。本想还能多跟他呆一些日子，可现在......再多的不想不舍，也只能放下了。叶子赟在纷乱的思绪中迷糊了。

      　　林萧洗完澡出来，招呼了叶子赟一声，见他没回答，房间里的灯也没关，便走过去探头一看，见他脸冲里的睡着了。过去给他拉上被子，顺手关了大灯，开了床头的那盏小灯。昏暗中，林萧默默的看了他一会，悄悄的退了出来。

      　　十六、浓情细润

      　　林萧撸了撸湿头发坐到沙发里，顺手开了一罐冰饮料，仰头喝了一口。

      　　他觉得心里好乱，乱的莫明其妙，乱的没头没脑。

      　　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不让他离开的理由！......请为我停留！可我不想也不能逼你，所以说不出口。

      　　这里再住进别的人？想都别想！这里是只为你开放的港湾！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还有这莫明其妙的病，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是想......逃离？

      　　“铃......”的一声电话铃声，把林萧吓了一跳，急忙一把抓起电话，心里暗骂哪个不知深浅的家伙，这么晚了还不识相的打电话。一边侧耳听了一下叶子赟的动静，那屋没有声响，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有些不悦的问：

      　　“喂，那位？”

      　　“怎么，听这口气，林大少爷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安淇娇嗔的声音里带着慵懒和些微的不快，林萧无奈的笑了：

      　　“哦，小淇，新年快乐！今天去看过爷爷他们，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打你的手机又关机。去哪了？”

      　　“去月球了。说我不开机，那你刚刚怎么也关机？”

      　　“啊？我没关啊......呃，天，手机没电了，对不起，我没注意。”

      　　“哼！少吹吧。不是又花天酒地干坏事去了吧？”

      　　“小姑奶奶，我也得有那个胆子和时间呀。半夜三更的打电话，又有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我睡不着，找你聊聊不行啊？”

      　　“行。你说聊什么吧？”

      　　“和你同居的那个孩子怎么样？还好吧？”

      　　“嘿！你说话注意点用词，什么叫同居？我们这叫合住！学过语文没？”

      　　林萧心里一跳，不知是心虚还是掩饰，马上纠正她。安淇嘻嘻的笑着，满不在乎的说：

      　　“用得着这么认真吗？这事不是正时髦呢嘛。行了，我只是关心那孩子，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少拿我开心。他身体还不太好，刚才不知道又什么病发作，脸色又青又白的，吓了我一身冷汗。”

      　　“不要紧吗？没去医院看看？要不明天去我哥那看看？”

      　　安淇不再开玩笑，认真的问。

      　　“他说是老毛病了，过了一会也就好了。大概不要紧。嗐，真让人操心。”

      　　“你就那劳碌命，用得着用不着的都操心。不过那孩子的身体是不行，我看找个时间还是让我哥他们看看。”

      　　“哎。我也这么想。那什么，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现在在内华达——这还是下午呢——今天刚到。过两个星期可能才能回来。回来也没法停下，又要去黄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哦，小淇，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去了。这一路一定很疲劳，当心身体，别太累了。”

      　　林萧惯性的嘱咐着，却有点干巴巴的，心里觉得对不住安淇，口气不由自主的就放软了很多。

      　　“不怪你，我走的急，没来及告诉你。你那现在应该是半夜十二点多了吧？不聊了，你快睡觉吧。”

      　　安淇轻轻的笑了一声，放了电话。

      　　林萧舒了口气，再听听叶子赟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他拿起饮料又喝了一口。刚才的思路被打断，他琢磨着，不管怎么说，应该先跟安棅文和佟宇进谈谈。他不能让叶子赟再离开他的“辖区”，指不定一眼没罩到，又出什么新鲜。

      　　新鲜......？林萧为自己这突然冒上来的词怔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差点吻了叶子赟的事。冷汗又冒了出来。哦，他明白自己刚才在担心什么了。他咬了一下嘴唇，烦躁的站起来，双手渐渐的收紧握拳，一种自恨自责的心情让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混蛋！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说过不逼他的，可却差点乘人之危！那样聪明的人，只怕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危险，可又不愿伤了你，才选择这样避开的吧？林萧啊林萧！你太让人失望了！他又捶了一下墙壁，伏在捶痛的手臂上喘息不已。

      　　门响了一下，林萧一惊回头，看到睡眼惺忪的叶子赟站在门边，惊异的看着他，手里还拿着换洗的内衣。原来他眯了一觉，这时正好起来洗澡。叶子赟蓦然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脸颊，那上面红了一片。

      　　“你，这是怎么了？！”

      　　叶子赟快步过来，放下衣服，抬脸看着他，把他按在沙发里，又转身去找毛巾用冷水拧了一把，递给他。

      　　“摔着了吗？！快敷上。”

      　　林萧咬紧嘴唇，闭上眼睛，手有点颤的把毛巾敷到脸上。叶子赟看着他叹了口气，笑了笑：

      　　“别喝那么多酒了好不好？早晚会把身体弄垮的。”

      　　林萧把毛巾移到眼睛上，叶子赟笑起来，还说没醉呢，瞧这迷糊的样子。

      　　“喂，伤在脸上，你放到眼睛上干嘛？真是的。”

      　　他说着坐到林萧身边，动手去移那毛巾，林萧却压住毛巾不让他动，叶子赟笑着用力抽，林萧忽然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前，用一种孩子般任性的口气说：

      　　“我就要放在眼睛上，眼睛有点痛嘛！你如果不放心我，那就别走，留下来监督我好了。不然，我肯定会天天喝得烂醉的！”

      　　林萧情急之下，只能使出耍赖的伎俩，怕被叶子赟看到他涌出眼眶的泪。你这傻瓜，不知道自己的威力有多大，这不经意间露出的深情和关切，堪称“独孤”一招，已经把我彻底的打垮，连还手的机会都没留下！

      　　叶子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弄得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什么，林萧一露出这种孩子气，他心里就软的像熬过的糖浆，什么原则冷静统统化在了温柔之下。伸手拉出那湿毛巾，哭笑不得的说：

      　　“唉！怎么像个小孩子？坐好，我来给你敷上。”

      　　那无奈的口气，温柔似水，哄孩子一般的拍拍他的背。

      　　“不要，就这样一会就好了。”

      　　林萧发现了秘密，上次生病时就有感觉，这回证实了。于是喜滋滋的乘机放刁。叶子赟看着抵在胸前耍赖的人，无可奈何的笑着，这人，真是！

      　　把涌出来的泪一半咽下，一半擦到了叶子赟的衣服上，林萧松开了叶子赟。他不想松的，可再不松，他恐怕又要打自己另一边的耳光了。

      　　原来他心软的很，只要自己耍赖就行。嘿嘿，竟然在无意中找到了他的弱点。好歹扳回一局，哈哈~！林萧笑的像个狐狸。叶子赟看着林萧摇晃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摇摇头笑了。这么又高又大的人，竟然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真有趣！洗了澡睡下，又笑了一回，竟然酣畅无梦，一觉到天亮。

      　　元旦过后，林萧去找安棅文，却意外的撞见戎颖陪着叶子赟坐在安大冰山的办公室里。安棅文那常年零下五十度的脸，竟然也像受全球气候暖化的影响一般，有了一点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解冻痕迹。嘿~！稀奇死了！呃，堵闷死了！

      　　安棅文抬头，冷淡的问：

      　　“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打个电话？！”

      　　“嘿嘿，我只是顺路过来，你们先谈。”

      　　“谈完了。林萧，你有什么不舒服了吗？”

      　　叶子赟笑着站起来，清澈明净的眼眸一闪，看着他关切的问。林萧尴尬的笑笑：

      　　“啊，没什么，一点小事想请教一下大哥。你们有事就先走吧。”

      　　“好啊。那我们先走了。安大哥，谢谢你。”

      　　“不客气。”

      　　安棅文眼角扫了一下那个含笑的女孩，见她正看着自己，一副崇拜的样子，心里忽然小小的悸动了一下。垂下眼睛点点头。等叶子赟他们走了之后，林萧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担心叶子赟那莫名其妙的病。安棅文看着他，没马上回答，而是问了几个古怪的问题：

      　　“你们在一起了吗？”

      　　“一直在一起的啊。我们先去火锅城吃饭，然后就回家了。我正跟他说话时，他脸色忽然就又青又白的，好像很痛的样子，但躺了一会就好了。问他，他说是小时候的病根，这是什么病啊？”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哦，对，我只是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事？因为他在火锅城时有一阵脸色也不太好。”

      　　“你没碰过他吗？”

      　　“没有啊，我怎么会碰他？”

      　　林萧按着字面上的意思理解了，莫名其妙又有点好笑的看着安棅文说。安棅文愣了一下，随后一脸郁闷着了的表情，半天才说：

      　　“没碰就好。他的身体是禁不得的。那就应该是以前的病根了。可能是太累或者晚睡造成的。这么说吧，他心脏功能比较弱，任何过重的体力活动都是不行的，也不能熬夜。必须有规律的生活，小心注意些也许会好点。”

      　　“哦。原来是这样。那，他要去海南那里能行吗？我担心他身体，能不能找个理由不让他去？”

      　　安棅文看着着急的林萧，心中暗叹，往后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保持着冷淡的口气：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到海南那边也许对他会好些，心脏不好的人，不适合寒冷的气候。”

      　　“可是，那边没有你这样的大夫，也没有这里的医疗条件，他万一有什么不舒服怎么办？”

      　　“我已经给他配了一些应急的药。另外，听戎颖说，她也一起过去，有什么事他们会及时跟我联系。飞机不过两个小时就到了嘛。”

      　　安棅文少有的耐心解释了一遍。语气中的安慰很明显。林萧眨着眼睛，总觉前面听到的话里有一点什么问题，刚才没注意，现在一时又想不出来，只皱了眉不语。安棅文却忽然失去了耐心，直接赶人了：

      　　“我马上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戎颖觉得很开心，叶子赟一早打电话请她陪他到安棅文那里咨询，并准备了一切应急的药物。再过一个礼拜，他们就要一起去海南了。她是因为叶子赟报名也跟着报了名的。而叶子赟似乎也很高兴她这样做，最近还时不时地叫上她，陪他去安棅文那里，问一些有关保健的问题。

      　　这两个冰山帅哥倒是很投缘，只是他们有时说的话，她不太明白，有点云里雾里的。她一向神经粗，觉得事不关己，多问不好，就笑嘻嘻的陪着喝茶，吃点心。嘻，那茶和点心倒真的是高品质的。她还有幸见识了一向敬畏的安大院长微笑、耐心的一面，对叶子赟他总是很有耐心，也很和蔼，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而且，似乎，他们都很喜欢她，这让她受宠若惊，开心不已。

      　　哼着歌，做着自己的事，戎颖乐淘淘的愉快着。忽然，同事小刘闯进来，惊慌失措的叫戎颖：

      　　“戎颖，我刚才从亚铮门前过时，看到你家林萧被车撞了！你快去看看吧！”

      　　佟宇进愉快的走进叶子赟的工作间。

      　　叶子赟只用了八天的时间设计的初稿没有一点争议的通过了公司内部的讨论，佟宇进笑的嘴都合不上了。这可真是棵摇钱树啊！哦，他的身体是个大问题，昨天林萧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或许听听他的想法再定更好。

      　　叶子赟抬头看见老板竟然光临自己的工作间，微愣之后，站起来：

      　　“佟总。”

      　　“坐，坐。小叶，听说你不舒服去医院了？哦，没关系的，以后你可以自己定时间上班，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在家休息，没问题的。”

      　　叶子赟有点惊疑不定，这点小事，让秘书一个电话就行了，老板却亲自过来，他有点紧张起来。佟宇进笑呵呵的问了一些不搭边的闲话，最后说：

      　　“小叶啊，这次去海南拓展业务，你主动报名，我很高兴。不过，我有些担心你的身体。海南那边初创业，条件太艰苦，你看能不能等他们初具规模后你再过去？再说，你的这个方案我认为极有希望通过下周的招标会，一旦通过，可能还有很多的具体细节问题要你亲自指导，这也要一个周期，所以，你看看，你的想法呢？”

      　　叶子赟终于明白老板的用意了，他沉默了一下，淡淡的一笑：

      　　“我多半是因为没出过远门，很想去看看那边的风景，另外，天冷对我的身体也有点影响，所以，才假公济私的报了名。佟总考虑的比我全面，就按佟总的意思办吧。”

      　　佟宇进扬了一下眉，他没想到叶子赟如此坦率的说明用意，这倒让他对这个一向被人称为冷傲的孩子有了新的认识，如此坦率的人，应该是心思单纯的，所以，才能有那样几近童话的诗意构思。呵呵，说的倒也是，温暖的气候对身体不好的人来说，的确好些。那边房子什么的已经基本定下来了，招标会后不到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市政项目反正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始实施，不如趁空让他去度度假，作为一种奖励也不错。顺便的也可以帮那边做一些事。这样即收买了人心，又有兼顾了工作，一举两得，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我看这样吧，招标会你不能缺席，等招标会结束了，再做些具体细节补充，也差不多到春节了，那边呢，估计也把基本建设搞得差不多了。等春节过后，你可以过去度度假，顺便帮他们出出主意什么的，高兴的话也可以采采风。等这边项目实施时，再回来具体的指导，好不好？”

      　　叶子赟含笑点头：

      　　“谢谢佟总。”

      　　目送老狐狸出门，叶子赟在心里暗笑，这个老狐狸，什么都以获取最大利益为准则。他正好利用这点，不动声色的达到目的。准是林萧又去吹过什么风了。他的心情完全能理解，可是也太危险，必须要让他冷静下来才好。叶子赟在心里长长的叹息着：林萧，对不起。

      　　他沉思的看着屏幕，半天也没动一下，电脑“嗒”的一声进入待机状态的黑屏，把他吓了一跳。手机这时也响了起来，戎颖几乎带着哭音说：

      　　“叶子赟，林萧被撞伤了。就在亚铮的门口。我们快去看看吧。”

      　　“什么？！啊，好的，我马上......呃，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叶子赟急忙站起来，胸口一阵闷痛，逼得他又坐下，赶紧服了药，静静的坐了几分钟，才缓过一口气。

      　　急诊室里，林萧脸色苍白的躺在那，身上还贴着监护的东西，右前臂正在打石膏，腿上也有不少的擦伤。一群人围在石膏间的门口，闹闹哄哄的又吵又叫，戎颖挤到床前，焦急的看着他问：

      　　“林大哥你怎么样？还伤到哪里没有？”

      　　两个交警正好也赶到，分开人群询问肇事经过。从人们七嘴八舌中戎颖听出了事情的经过。

      　　林萧刚出亚铮的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尖叫，和一阵急刹车的声音，林萧抬头看到离自己一步之遥处，一个吓呆了的小男孩正看着一辆失控的助动车对着他冲过来。林萧瞬间的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捞起男孩，护在了怀里，随后被助动车撞倒，那骑车的人摔出好几米。林萧也被车拖出了两三米，那男孩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外伤，而肇事的骑车人则一直昏迷不醒。

      　　三人一同被送进亚铮，孩子的家人得知孩子并没有受伤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而随后赶到的肇事者的家属，吵着要把病人转到公立医院，并蛮横的要院方或林萧付这笔急救车的费用。那群家属竟然强词夺理的说是林萧自己撞上的，应该是林萧赔偿他们的医疗费和误工费！林萧被眼前这群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人给惊呆了。戎颖还有医院里当时目睹现场的人都气愤的指责他们不讲道理，交警取证受阻，又找不到那个孩子和他的家属，场面混乱的一塌糊涂。

      　　安棅文就在此时赶到。他分开人群，扫了一眼众人，那冷冷的眼神，把一圈的人都镇住了。等安静下来，他转向交警：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是医院的负责人。”

      　　“啊，我想找到那个孩子或者他的家属，这个人说他当时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才冲上前的。”

      　　交警中的一个指指林萧。安棅文对林萧皱了一下眉头，转脸看看跟在身后的一帮人，说：

      　　“那个小孩在这里看过病吗？”

      　　“做过X光检查。”

      　　“嗯。有受伤吗？”

      　　“没有。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了。”

      　　安棅文点点头：

      　　“资料放好吧，说不定他们会回来拿的。”

      　　他看了那两个交警一眼。交警中的一人显然是这种事故处理的老手了，他微点了一下头，松了一口气。随后记录了肇事者转去医院的详细地址和肇事者的身份证件等，又对主动作证的几个人做了笔录，方才离开。那帮家属继续要纠缠林萧时，却听到站在林萧床前的护士叫起来：

      　　“不好了，这个病人心跳停了！”

      　　心电图上果然显示出了一条直线，几个医生立马围了上去，手忙脚乱的抢救。那帮家属面面相觑，低声一商量，赶紧的把那个肇事者抬上救护车，一溜烟的走了。林萧被推到了里面的房间，关上门，众人长出了一口气，笑起来。林萧也睁开眼睛跟着笑起来，随后又疼得皱起眉头。叶子赟在安棅文到达时赶到，这时也随众人进来，见林萧没有大碍，放下心。戎颖还在生气，见过不讲理的，可没见过这么信口雌黄，蛮不讲理的。应该让他们赔偿林萧的医药费的。安棅文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

      　　“我们是医院，不是法院。”

      　　又看看林萧皱眉道：

      　　“下回少管闲事。先住院观察两天，没问题再回去。”

      　　林萧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安棅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咦，说到这个，那个小孩家的人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连声谢谢都不说？好歹也是救了那孩子的命啊！”

      　　一个医生愤愤的说。

      　　“哼，我倒是听到那家的男的说什么快走，不然等会儿让他们出医药费怎么办。”

      　　刚才挡住林萧的那个护士说。另一个医生摇头道：

      　　“这都是什么人啊？林萧，你也太不值了！下回救人，先看清对方有没有长良心再出手。”

      　　林萧无奈的笑笑，叹道：

      　　“老何，那种时候，换了你恐怕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吧？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罢了。”

      　　那帮医生护士大都是去过林萧家治疗过叶子赟的，所以跟他们都很熟，早就哥们相称了。院长走了，便更加放肆，一群人帮着把林萧推到了单人病房，安排好了才离开。林萧让戎颖先回去上班了，却拖住叶子赟不让他走。叶子赟想要通知安淇和林萧家里，林萧都不让，说这点小伤不必惊天动地的，再说，安淇也不再国内，老爸老妈年纪大了，惊吓不起。他拉住叶子赟，口气有点央求，有点可怜的说：

      　　“你先陪我一会吧，好不好？等会儿护工来了，你就回去。”

      　　看着他那付可怜兮兮的样子，叶子赟心里发软，算了，他都伤成这样了，就顺着他吧。

      　　“好。你先睡一会吧。还痛不痛？”

      　　“痛啊。可我能忍住。嗯，你可以靠在那边的沙发床上休息，我有事就叫你。”

      　　林萧看着叶子赟眉开眼笑的说。叶子赟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有骨折？都这样了，还能笑得这么灿烂？他嗔了林萧一眼：

      　　“你就老老实实的闭上眼睛睡觉。别管我了。如果很痛就叫医生过来看看。”

      　　林萧吐吐舌头，闭上眼睛。刚才打过止痛针，现在还没觉得很痛。看叶子赟有点不悦，他赶紧自觉的闭嘴，装乖宝宝。眼缝里看到叶子赟抿唇笑了，脸上一片少见的温柔。又忍不住的咧开嘴，笑得有点欠揍，“蜜‘贱’”是怎么做成滴？嘿嘿！

      　　中午，护工来了，林萧继续使出杀手锏看着叶子赟，悄悄的说：

      　　“我左手不会吃饭，可我不想让那个欧巴桑喂。你不会看着我饿肚子吧？”

      　　叶子赟哭笑不得，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欧巴桑乐得省事，拿了钱自己吃去了。

      　　林萧点名要了一家粤菜馆的招牌菜点，结果全是对叶子赟胃口的菜，林萧美滋滋的享受着平时做梦也不敢想的待遇。没想到叶子赟照顾起病人来真的是很有经验，总是算的恰到好处的递来下一口，不急不忙，有稀有干，荤素搭配，吃得他有滋有味，差点都包圆了。总算想起来，叶子赟还没吃呢，他急忙要再叫一份，叶子赟阻止了他，他早就留出了自己的饭份。从小照顾妈妈，驾轻就熟的习惯了。

      　　磨磨蹭蹭直把叶子赟拖到吃完晚饭，又聊了一会，林萧不得不放叶子赟回去了。一方面是怕他累了，一方面也找不到留下他的借口了。瞧着他那副被弃小狗似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叶子赟叹了一声对护工说：

      　　“这是今天的护理费。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

      　　两张幸福的脸一起对着他咧开大嘴。叶子赟真想找块盾牌，挡住这“冻人”的笑容。心里不由的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唉！这人！真是不能被他找到弱点啊，没见过这么会利用别人弱点的人！

      　　安棅文敲门进来，看到叶子赟在而护工不在，他只愣了一下，就面无表情了。冷淡的问了一下林萧的情况，然后说：

      　　“你看来没问题，明天回去在家好好休息就行了。”

      　　林萧高兴的笑起来，安棅文沉着脸说：

      　　“老老实实的休息，不准乱跑，更不能喝酒。”

      　　“哎。遵命！”

      　　安棅文转身走了。不一会儿，有人送来了毯子、被子、枕头等，不用叶子赟动手，就把一切都铺好弄妥了。林萧笑的花一样：

      　　“大哥就是这样，表面冷的像冰，对自己人却很好很照顾的。你跟他好像。”

      　　叶子赟没理他，把电视转了一个频道，开始看跆拳道大赛。林萧很快就被吸引，兴高采烈的跟他评说着。

      　　半夜，林萧的手臂开始痛起来，止痛针的作用过去了。他看看表，三点。不愿吵醒叶子赟，咬牙再忍忍就天亮了，他这样想。可疼痛越来越重，他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一个小时过去了，林萧已经是冷汗津津，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他挪动了一下，想动动有点僵硬的身体。不小心震动了伤臂，钻心的巨痛让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

      　　叶子赟睡得并不深，林萧那边刚有动静，他就醒了，赶紧开灯过去，一看林萧紧皱双眉，痛的脸都变了色，满头的汗水，叶子赟赶紧按铃招呼，很快就有医生过来，一看情形就知道是止痛针过了，再问上次打针的时间，不由得埋怨叶子赟：

      　　“你也睡得太死了，止痛的时间至少也过去一两个小时了。”

      　　一边说，一边赶紧让护士再打针，又嘱咐别忘了口服用药。叶子赟低头没吭声，林萧想说话，被他用眼光制止，等他们离开后，叶子赟才沉下脸看着他。林萧吐吐舌头，一脸的对不起。猜想叶子赟肯定要骂他了，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低头认罪的样子。

      　　叶子赟却一声没响的给他擦了脸，又换上干衣服。小心的把他的伤臂垫的高一点，才在床边坐下。林萧瞄瞄他还沉着的脸，嚅嗫的低声说：

      　　“对不起，我，我是想，是怕......”

      　　“好了，我知道了。再睡一会儿吧。”

      　　叶子赟闭了一下眼睛，用一种无奈的口气温和的说。他真的是拿这个人没有一点办法了。林萧忽然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浓的化不开的深情和眷恋。叶子赟垂下眼睛，微微的别过脸去，避开了那灼热的视线。

      　　十七、海角天涯

      　　林萧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最阳光灿烂的日子。

      　　叶子赟被他用软磨硬泡、无赖放刁、瞒天过海、趁火打劫、顺手牵羊、混水摸鱼、假痴不颠等等几乎是七十二计全套演绎，给绊在了家里。他可以一边享受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劳而获”的蛀虫生活，一边近距离的欣赏着那如画的容颜，有时微嗔的神情和总是回避开他眼神的那一垂眸的温柔隐忍。

      　　他有时故意坏心眼的俯身歪头从下向上的看他躲开的眼睛，叶子赟会马上沉下脸，冷冷的盯着他看，林萧缩脖吐舌，乖乖，这西伯利亚寒流不是盖的，真能冻死人诶。

      　　但从眼缝里有时却能偷看到那再精妙的画笔也描绘不出的春暖花开、百芳竟妍的温柔诗意，有时又看到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自己，神情中却有着那许多复杂的变换，让自己猜不透到底在他心里有多少顾虑和秘密？

      　　林萧不愿多想了，更不愿去猜谜语。他相信只要种子有了，那就总会开花结果。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也舍不得让那如诗的画卷染上一点忧郁。

      　　这样灵犀相通却又微妙的回避，比直白的表露更让人心醉神迷。从来都没体会过的心动、颤悸、痴迷，恨不得化成气变成影的追随一刻不离，这一切都是因为澄澈如泉的你！

      　　暧昧有什么不好？就爱那一份不必言说，却在眼波流转间的无穷惑魅——什么都没说，却又说了千言万语——不是谁都能理解的境意！

      　　又是阳光灿烂的天气，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叶子赟看着躺在躺椅上，沐浴在阳光里的那个“赖皮”，他正睡得好梦酣畅，嘴角挂着得意。和那阳光相映成趣。

      　　哼，这人，真是！利用尽了自己的弱点，又利用老狐狸的弱点，挥洒自如，不留痕迹，美美的满足了他的“宅”生活创意。

      　　不过，他虽情深满满，爱意浓浓，却绝不过分，总是适可而止。

      　　可那副有点调皮有点刁钻有点放赖的孩子气，总让他城防失守，节节败退。再这样下去，他的防线将会全面崩溃，后果不堪设想！还是尽快躲到海南去吧。

      　　招标会已经过去，他们公司毫无意外的大获全胜。还有差不多三周的时间，就是春节了。戎颖从海南博鳌发短信来，说她春节会回来，年初四再回去，到时可以跟他一起过去。叶子赟嘴角上浮现一丝笑意。这丫头的单纯善良真是可爱，上天对她总算没亏待，一根红线已经悄悄的在她手腕悬系。但愿她不要辜负了那重回人间的一个孤仙。但愿自己的这一份苦心没有白费。

      　　安淇短信说，她过年可能能在家呆一两天，他告诉她，林萧车祸骨折，让她记得好好的慰问一下。这样的聚少离多，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慢慢的变淡如水。不知安淇可明白？

      　　快乐温馨的日子，总是一晃即逝，叶子赟要去海南，已成定局。林萧没办法反对，因为所有人都说，温暖的气候对叶子赟的身体好。他只能忍下了万般不舍的情意。

      　　呵，子赟只要愿意，他释放出的魅力无人能敌。且放他去，不必心急。

      　　嗯，也不能说心里没有顾虑，戎颖至少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是他一手牵连了他们，可现在他又要亲手断了这牵连，他能没有愧疚和顾虑吗？他真的下不了手。

      　　年三十，他说什么也不放叶子赟去戎颖那里，一定要他跟他回家，说不然父母一定会把他烦死。这理由半真半假。父母肯定会烦是真的，但如果知道叶子赟是去女朋友那，大概不会说半个不字的吧。可他实在不想在这最重要的节日里，让叶子赟离开身边，他真的很想跟他一起享受家人的温馨和亲密。只不过叶子赟根本也没想去戎颖的家里，他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呆着，想想自己的心事。但拗不过林萧的死缠烂打，只能随他去了林家。

      　　看到叶子赟，林家老少上下一家人都很欢迎，林媛夫妇跟他已经很熟，那两个被林萧称为“噪源”的孩子更是好奇的看着这位叔叔，安静的坐在他边上，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二老更是问长问短，添饭夹菜，倒把亲生儿子给冷落了一边。这温馨的气氛让叶子赟心里有种被填满的感觉，妈妈去世后那一缕深深的无依感，竟然也被驱散。他不自觉的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一桌的人都为他的笑容着迷，林萧心里高兴却又有着说不出的惆怅。春晚开播，他推说叶子赟累了，把他拉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叶子赟看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目光停在他四年级获得篮球比赛第一名时的集体照上，那时，他也在边上为他们加油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这是我四年级时候的。怎么样，帅吧？”

      　　林萧嬉皮笑脸的说，叶子赟微微一笑，翻过了那一页。最后两页有几张林萧和安淇的合影，虽然都是一大堆人的集体照，可那两人的突出与相称却是一目了然的。叶子赟笑道：

      　　“安淇和你真像金童玉女。”

      　　林萧敛去了笑意，合上了相册，目光湛然的看着他。叶子赟低头，随后又微笑着说：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已经十点了，到那边也得十一点了，还是在这睡吧。”

      　　林萧慌忙拉住他，叶子赟想说什么，林妈妈来敲门，叫他们出去吃夜点心。林萧马上把他拉了出去。听说叶子赟想回去，二老一致反对，说这里有的是房间，就在这住一晚，跟大家一起守岁迎新年，明天让林萧送他回去。叶子赟不好再坚持。

      　　林萧笑嘻嘻的说再准备房间太麻烦，反正自己房里的床够大，一人一条被，说说话也方便。二老点头赞同，小时候常常有同学这样借宿的。

      　　叶子赟不由地皱眉，这又不是小时候，而且......，但当着二老，他没法说不可以。在客厅里坐了一会，林萧说明叶子赟不能熬夜，要早点睡觉，便喜笑颜开的把他拉进房间。进了房间不等他开口，立刻使出杀手锏，叶子赟拿他没辙，只能摇头举白旗。

      　　可这样同榻抵足而眠，叶子赟多多少少有点顾虑，他没忘了林萧那天意义明确的俯身。真的不希望林萧陷落，不希望自己忍痛的苦苦坚持落空。

      　　其实，他多虑了，林萧并没有让他为难，真的就是跟他聊天，说些小时候的事，又聊他们都认识的朋友，还有越来越枯燥的春晚、今年这罕见的大雪......，好像又回到了大学宿舍里的“天天讲”“卧谈会”，叶子赟渐渐的放松下来，前面还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着，后面眼皮就不知不觉搭在一起了。当新年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睡熟了。

      　　林萧转脸看着他熟睡的脸，那毫无防备的表情，恬淡纯净，似春暖花开绿如蓝的江南，美如画，不胜收。他握紧了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只把这美景刻进脑中心里。

      　　年初一一早，“黑鱼”打电话给叶子赟，约他去看无锡灵山大佛，他有个朋友在那里，老陆的夫人也来了，她是中国驻挪威的外交官员，这次休假回来，便一起去看看。叶子赟欣然同意。林萧本想一起去的，可他脱不了身，因为安淇回来了。

      　　安淇年初一到家，只有短短的两天，除了睡觉，就是和他黏在一起，两家老人都是一副亲家的派头自居，林萧哭笑不得。忽然想到“黑鱼”的话，这时才体会了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一旦公开自己的选择，遍体鳞伤、心肝粉碎的只怕不仅是自己，还有他们的双亲吧？子赟也不可能幸免。的确是一种最残忍的精神上的酷刑！那需要怎样的和决绝和勇气啊！

      　　从来他给予别人的都是阳光，难道他现在要刮起飓风带来冰霜？！仅仅只是一场罕见的雪灾也罢了，阳光总能让雪融化，但如果进入毁灭性的冰川时代，他还有勇气面对吗？他有这个权利吗？

      　　林萧矛盾着，犹豫着。

      　　大年初二下午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叶子赟被戎颖拉着不知道去了哪里，安淇也跟着来了，是叶子赟叫她来的。因为他要去海南，想跟大家再聚聚。到晚上才知道他约了林媛夫妇、林萧的两个发小和安淇的两个死党还有戎颖，林萧不由得惊异，但马上被大家热闹的气氛包围，他心思一转，又打电话叫来了王建新和“黑鱼”，一共十二个人。

      　　两居室的房子里顿时的热闹无比。戎颖也有不错的厨艺，林萧作指导，叶子赟打下手，再加上叫了一些菜，居然也是极为丰盛的一大桌。其他的人在房间里笑闹看电视、打牌、吹牛，无所顾忌。这火爆的气氛超过了年三十的家人团聚。

      　　席间，戎颖跟叶子赟交头接耳，叶子赟也不避讳，凑在一起看她海南拍的照片，笑得满座皆迷。安淇手搭着林萧的肩膀也伸头过去凑热闹，跟他们一起又笑又闹。

      　　安淇真的没有想到，叶子赟竟然能约齐这些人，让她一解多日的郁闷。这部戏拍的有点不顺，主要是男主肌肉发达，却大脑萎缩，白长了一张英俊面孔，真正的“烂猪脚”！让她每每的找不到感觉而“卡”！这部浪漫的戏如果换成林萧是男主该多好啊。吃到后面，都微有些醉意了，借着酒劲，她在林萧的脸上吻了一下。众人都愣了愣，随即大笑起哄。林萧呆了呆，看向叶子赟，见他笑得毫无芥蒂，并举杯祝福。林萧一下从天堂跌倒地狱。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笑容，心里却五味皆具。他给“黑鱼”使了个眼色，“黑鱼”会意的点头。

      　　“小叶，你要去海南，留个手机号给我吧。以后有机会到那里也有个落脚点。”

      　　叶子赟欣然同意，拿出手机报了号码，“黑鱼”回打，却打不通，叶子赟纳闷了，看看号码对的嘛。“黑鱼”拿过他的手机，三下五除二的拆开摆弄了一下，装好以后就可以打通了。叶子赟看的直眨眼睛，神了！问他是什么问题，“黑鱼”一笑说是芯片松了。林媛马上拿出自己的手机：

      　　“那你也帮我看看，这手机最近通话总是时好时坏的。”

      　　“黑鱼”看了林萧一眼，嘴角一歪的笑笑，接过手机查看起来。大伙有点稀奇的围着他看，叶子赟注意到安淇坐在那出神，他招呼她：

      　　“安淇，来帮我一下好么？”

      　　安淇抬头看他正在厨房门口对她招手，便走了过去。叶子赟把泡着的水果又冲了一遍擦干，一半制成鲜榨果汁，一半切成拼盘，安淇给他递水果。

      　　两人一搭一档的做着事，一边闲聊，安淇随意的说着拍片的事，叶子赟听着她描述那些美丽的风光和奇异的风土人情，偶尔会插上一句，安淇觉得，他对色彩和画面有一种惊人的敏锐和领悟力，不由的想如果这次的片子是他拍的话，一定会更为诗意唯美，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叶子赟，叶子赟笑起来：

      　　“我只是瞎说，你可不能这样想。不然，你的摄影和导演会恨死我了。”

      　　“我才不怕呢。光看看他们找的那个‘烂猪脚’就知道了，下回绝对不跟他们合作了。”

      　　“烂猪脚？什么意思？”

      　　叶子赟张大眼睛，安淇大笑：

      　　“是男主角啦。还说是拿过××奖的呢，真不敢恭维，我都郁闷死了。就算没演过戏的林萧也强过他百倍。”

      　　“嗯，林萧绝对可以胜任，感情不一样嘛。你要记得多多的跟他联系，常常关心一下他。男人也需要温柔的。”

      　　“嘻，看来戎颖是常常温柔你了？”

      　　叶子赟微微一笑转开话题：

      　　“你刚才说再也不跟他们合作了？”

      　　“是啊。人家不是说了嘛，不要跟白痴在一起，因为别人会分不清谁是白痴！”

      　　“这话你只能私下说，不然，娱记的毒牙又要咬你了。”

      　　叶子赟抬头含笑道，灯光映在他的眼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晶莹，那寒泉般的眸子清亮亮的荡漾着真诚的关心，不知怎的，他微笑时总会给人有点羞涩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让她想到迎风轻展的雪梅，洁傲清雅，幽香暗浮，令人心旷神怡，她不由的看着叶子赟出神了。叶子赟伸手：

      　　“把苹果给我呀。”

      　　“噢，不好意思。......呼，戎颖真的好福气......”

      　　“我有什么福气啊？”

      　　戎颖伸头笑嘻嘻的说，一边跳进来，看到已经做得差不多的水果盘和果汁，她惊喜的大叫：

      　　“哇噢！叶子赟你太伟大了！这么漂亮的水果盘都舍不得吃了呢！我好崇拜你噢！”

      　　“啊呀呀，我的牙，我的牙啊！”

      　　安淇捂着脸夸张的大叫，一脸的痛苦状。

      　　“你的牙怎么了？”

      　　戎颖一惊，紧张的看着安淇，叶子赟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把果盘递给戎颖，摇头道：

      　　“傻丫头，她在笑话你酸呢，快点端出去吧。”

      　　“不带这样偏心眼的啦，我也要温柔啊！”

      　　安淇拉住叶子赟，用一种撒娇的口气，故意气戎颖。戎颖看看她没说话，见叶子赟示意她端出去，便一笑跑了出去。安淇愣了愣：

      　　“这丫头，真听你的话。连醋都不吃一点？”

      　　“我们这没醋，想吃也吃不成。”

      　　叶子赟不紧不慢的说，一边把果汁放到托盘里，安淇赶紧抢着端出去，一边还不忘对他做了个不相信的鬼脸。看着她的背影，叶子赟笑了，谁能相信那个风情万种、典雅大方的大明星还会有这样纯真的一面和孩子气的调皮？

      　　收拾了果皮，一抬头看见林萧倚在门口，叶子赟被他吓了一跳：

      　　“你干嘛不声不响的吓人啊？”

      　　叶子赟捂住胸口埋怨的说，林萧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的叶子赟有点发毛，不由的退了一步，林萧忽然笑了笑：

      　　“我有那么可怕吗，让你总是下意识的躲避？”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躲避了？”

      　　叶子赟微皱起眉，林萧张了一下嘴，又忍住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中，难过和委屈一览无余，叶子赟微侧了脸低下头，他知道林萧在难过什么，在委屈那般，可他必须坚守住阵地，不能再退，他不能让林萧再陷下去。他向后靠到料理台上，顺势把左手向后一按，还没碰到台子，林萧已经猛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同时低喝了一声：

      　　“小心！”

      　　叶子赟吓得一抖，林萧已经把他拉开，叶子赟回头一看，自己刚才放在料理台上的水果刀刃正对着外面，如果按上去，皮开肉绽是肯定了。

      　　“嗯，谢谢！”

      　　叶子赟脸色有点发白的低声说，一边把手慢慢的抽离林萧的掌握，林萧却握紧了，不让他抽离。正僵持着，戎颖一头闯进来：

      　　“叶子赟，你怎么还不出......”

      　　她惊讶的看着他们，一下愣在那里。叶子赟脸色更白，呼吸也急了起来。戎颖吓得赶紧过来，刚要说什么，叶子赟已经用力抽出手，转身拿出药服下，一边用眼睛示意她不要声张。戎颖看看他又看看林萧，林萧若无其事的说：

      　　“你不舒服，我扶你到房间里休息。”

      　　叶子赟没再说话，让他扶着走出去，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回房间躺下了。戎颖看着他们的背影，眨着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叶子赟一向淡然的眼中竟然有着一点紧张的神色，而林萧的神情看上去像在生气，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会吵架了吧？

      　　年初三，林萧家里的电话很热闹，大部分是找他的，也有找叶子赟的。林萧推拒了所有的邀请，理由是他手臂的伤不便。又对叶子赟说，他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左手吃饭太不方便，从年三十到现在他都是半饱的。只要是叶子赟有电话，他就用一种非常委屈的神情看着他。明知他是故意，可就是没法狠心不同意，叶子赟无奈的摇头不已。

      　　林萧不让叶子赟动手，两顿饭都是叫了粤菜馆的，却赖皮的一定要叶子赟喂他，叶子赟叹气：

      　　“我明天走了，谁帮你？”

      　　“嗯......我，到时候再说。要不，你别走。”

      　　林萧委屈的看着他，叶子赟赶紧转开脸，不行了，这人，真是！总来这一套。可这心里竟然千丝百绕的割舍不下。半晌转过脸看着他的手臂：

      　　“以后还是小心一点，不要不顾性命。皮肤还痒吗？”

      　　“痒。这边痒的厉害。”

      　　林萧抬起上着石膏的手臂，指指肘弯的地方。叶子赟小心的用棉签沾着清水给他擦了一遍，又上了一些止痒的药，再把另一端也同样处理了。

      　　林萧目不转睛的看着低头做事的人，心里的那份不舍和灼热几乎就要冲出胸膛，把那清逸包绕融化，紧紧的藏在最深的心底。

      　　叶子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浅淡的出声：

      　　“手指要多活动活动，不然肌肉会萎缩的。好了，我去收拾行李了。明天一早就得出发了。”

      　　“我来帮你收拾。你只要告诉我东西在那里就行。我比你有经验。”

      　　“我又不是出去自助游。”

      　　“反正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我来。让我来嘛。”

      　　“......”

      　　输给你！

      　　整理好行李，林萧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想了想终于想起：

      　　“你的药呢？怎么没看见药？”

      　　“哦，药是戎颖帮我到安大哥那里拿的，就放在她那帮我一起带过去了，我们明天一起走。”

      　　“哦。”

      　　林萧的眼神黯淡下来，低头把箱子关好，放到墙边。抬头已经是平平静静，微笑着说：

      　　“我明天送送你们，你早点睡吧。”

      　　叶子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不必再伤他的心，送就送吧。

      　　看着蓝天中的银燕呼啸而去，林萧感到眼前像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不清东西，紧眨了了几下眼睛，才赶开了雾气，耳边听到“黑鱼”的轻轻叹息。林萧平息了感情，用一如往常的口气说：

      　　“那个真的管用吗？”

      　　“管用。是建新从他保密局的朋友那弄来的。卫星追踪没问题的。即使他不开手机都可以。你们，真是！......何苦？！”

      　　林萧笑了笑，没回答，转脸看看远处的高速公路，轻声的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黑鱼”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别过脸去，一种想哭的冲动让他转身就跑开了。没想到正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被撞得踉跄了一步，伸手拉住他，恼怒的眼睛里看得出火苗四射。“黑鱼”使劲一挣，眼泪和着低吼一起迸出：

      　　“放开我！”

      　　那人愣了一下，松开了手，却看着“黑鱼”一脸的惊讶。“黑鱼”狠狠地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哭？”

      　　“对不起。给你。”

      　　那人竟然道歉，还拿出了手帕，“黑鱼”一扭脸丢下一句：

      　　“少来，我不认识你！”

      　　这一切都只在瞬间发生，林萧还来不及反应，“黑鱼”已经跑远。

      　　“黑子！”

      　　他喊道，跑了两步，被人拉住，转脸看清是刚才被“黑鱼”撞到的人。那人几乎和他一样高，英挺的眉目，却显得有些沉郁，他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

      　　“请问，你们是朋友？”

      　　“是的。请问先生认识他？”

      　　“不，不认识。我才刚刚回国。只是，他好像很伤心，有点让人担心。”

      　　“啊，是我不好，勾起他的伤心事了。请先生不必挂怀。哦，您贵姓？”

      　　“免贵姓李。李海宁。尊姓？”

      　　“林萧。李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以找我，我在×××公司。再见。”

      　　“幸会，再见。”

      　　公司选了正热的博鳌小镇作为落脚点，地址靠近万泉河，那江环河绕，湖盈海阔的碧水蓝天，三岛鼎立，椰林婆娑，沙滩秀丽，怪石争奇的优美风景，宜人的气候，干净的空气，舒适的温泉和醉人的田园风情，让叶子赟目不暇接，忘乎所以，身心都得到极大的放松。的确是个“人间天堂”！

      　　先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他们现在主要是跑业务，找客户。这不需要叶子赟做，老板也有指示，他是来养身体的，只顺便帮忙看看设计的业务。戎颖更是忠实的执行者。所以不到半个月，就传出他们两个是情侣的绯闻。戎颖一直否认，叶子赟却保持沉默。弄得大家云里雾里。戎颖埋怨叶子赟，叶子赟笑笑回答：

      　　“不去理它，谣言不攻自破。难道你想变祥林嫂？”

      　　“喂，那你也要注意点啊，总是不管别人的眼光，我好尴尬的。”

      　　“我做了什么嘛？”

      　　叶子赟嘴角微翘，含着有点促狭的微笑，镇静自若的问。戎颖一下红了脸。叶子赟的确没有任何亲热的举动或言语，只是总对她露出别人羡慕不已的笑容，倒是她，总忍不住的要关心叶子赟的饮食起居。天地良心，那是真的纯粹的只出于担心他的身体的关心，一点也没有旖念啊！因为，安院长总会不时的打来电话，问问叶子赟的情况，并给与指导。她得汇报嘛！

      　　单纯的丫头，就不想想，要了解情况，直接找叶子赟自己不就结了，干嘛非要兜个圈子问她不可？！

      　　叶子赟暗笑，傻丫头，我这是给你们制造机会，我容易吗我？

      　　元宵刚过，情人节就到了，叶子赟说他感冒了，不停的咳嗽，戎颖大惊小怪的打电话给安棅文。那头就更大惊小怪的立马飞过来了。叶子赟心中有数，但笑不语。轻轻的松了口气，成了，他已经不能再回冰山修仙了。后面就看他自己的争取了。

      　　不过，他看到安棅文身边的林萧时，吃惊的呆在原地。心跳急速的快起来，胸痛一阵阵的袭来，他赶紧转脸坐下服药。慌得那三人赶紧上前，问长问短，林萧更是变了脸色。倒是安棅文镇静：

      　　“不要动，休息一下就好。看来这回感冒的刺激不小呢。”

      　　他一语双关的说，叶子赟缓过来后，看着他说：

      　　“我这病生的赶巧，就让戎颖陪你去看看海南的风光，美不胜收。但却必须亲自实地去看，才有收获。只看传真照片是不行的。”

      　　叶子赟同样的一语双关，笑得若有若无。戎颖一直听他们这样说话，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林萧却感到他们话里有话，有一层雾罩在他们之间，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真实。心里不由的惴惴不安。

      　　叶子赟已转向他，看着他的右臂问：

      　　“石膏拆了？活动怎么样？”

      　　“挺好的，按你说的一直在活动手指，肌肉一点没萎缩。照样可以灌篮！”

      　　叶子赟看着他，慢慢的笑起来，怎一幅春色满园的悠悠暖意！安棅文借机拉了戎颖悄悄的退出来，戎颖还要留下，安棅文笑笑：

      　　“戎颖，我没到过海南，你也算老土地了，给我介绍一下如何？”

      　　戎颖没看到过安棅文这样舒展的笑容，什么叫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她的心也跟着一下雀跃起来，如那欢快的燕子，穿梭在明媚灿烂之间，一口一口地衔着春泥，不知不觉的筑起一个满是温暖美丽的天地。

      　　安棅文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的感慨搅得他满眼热辣，酸楚不已。这一对，但愿上苍保佑！可人力岂能改变命运？这结局......唉！

      　　林萧情不自禁的握住叶子赟的手，他真的好想他，虽然每天都有短信往来，可他回答的总是太简短，难解心中的思念，他早就想过来看看，苦于没有借口，安棅文却好似闲聊般的告诉他，要去一趟海南，叶子赟病了。林萧再也顾不了那许多，稍事安排，就随安棅文一起上了飞机。

      　　看到他只是有点咳嗽，心中大慰，戎颖这丫头也太会大惊小怪了。哈，也亏她大惊小怪的，不然自己也下定不了决心追过来，天天的朝思暮想，弄的像个“怨妇”一般。现在终于又见到那人，却觉得好像从来就没分开过，只不过转身去拿了件东西而已。

      　　呵，好像比前些日子气色好些了，看来大家的意见是对的，这里真的很适合子赟，好吧，以后就想办法混过来吧，没想到安棅文竟然还会有这份闲心游玩，也亏他绊住了戎颖。以后还是要多借助借助他。大哥，谢谢！戎颖，真的对不起了。

      　　呵呵，子赟，光是看着你，就觉得满心的欢喜，更不用说有你陪着在这画一般的山水间漫步，看海，聊天。

      　　就是天涯海角也不能隔断我对你的思念，就是万水千山也不能阻止我对你的情意，我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艰难，可我绝不会放弃！请和我站在一起好吗？我不怕路途漫漫，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看着林萧清瘦了不少的脸，叶子赟心里的难过如水银入地，渗透每个毛孔，沉重的全身无力。

      　　痴人！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让你回头？！

      　　看到尽头的我，怎能把青春洋溢、勃勃生机、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你带进绝望的谷底？！

      　　没有未来的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身边的每个人，未来都能快乐，尤其是你！

      　　你非要逼我说出实情吗？我知道那将是多么残忍的利刃，一定会把你伤的鲜血淋漓。不！我不愿意！让我们就做好兄弟，好朋友，把那份不能言说的情意深埋心底。也许这才是顺应天意的结局！

      　　脑中忽然出现那日看到他和安淇并肩站在门前的绮丽，那才是天作之合，人间胜景。

      　　自己唯有真心的祝福而已！

      　　十八、因爱而痛

      　　五月，叶子赟被召回。市府的工程启动了。

      　　这三个月的静养休息，让他的确好了不少，不再瘦得让人心痛，脸色也红润了很多，都传是因为爱情的力量，戎颖成了童话中的女主角。她现在也不再试图辩解，既然自己真正的恋人都没说过半个不字，自己何必计较。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叶子赟故意不否认，似乎是为了林萧。

      　　由于林萧不断的往来博鳌——几乎总是和安棅文一起来，因为叶子赟总是时常出点小状况——再单纯的女孩也注意到了林萧那份压抑着的炽热，和看着叶子赟时眼中偶尔露出的脉脉。她初时震惊的找不到下巴，随后，被安棅文教育的见惯不惊，习以为常。在安棅文的授意默许下，她干脆落落大方的常常伴在叶子赟的身边，尽力的掩护着他们。

      　　可她终于不情愿的承认，叶子赟不否认的原因，并非她以为的是怕别人知道他和林萧的关系，因为，他从没有让林萧超过朋友界限的靠近。他有意让林萧知道他和她的绯闻，当着林萧，他总是对她特别的好。应该说，他不否认是为了婉转的拒绝林萧！是为了安淇？一定是的。

      　　可怜林萧被蒙在鼓里，惆怅隐忍却绝不怨愤。对她总是礼貌周到，诚以待之。每回看到林萧，她都觉得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惴惴不安。有一回在安棅文面前提起，说着说着就落了泪，哭得伤心不已，她真的看不下去了，想告诉林萧真相，她不愿意林萧受这样的伤害，她难过的比自己当之更揪心。

      　　安棅文阻止了她，他没说为什么，只是坚决不许她说出不该她说的话！对任何人都不许说！安棅文对她始终温柔呵护，鲜少有这样严厉，把她吓住了。不懂为什么这是不该她说的话？她难道不是被误会的主角吗？为什么明知是误会，却又不让她解释，只是因为叶子赟不愿接受这样的感情吗？可林萧那么喜欢他，他们怎么能这样欺骗林萧？也是因为安淇？

      　　她有点恨安淇了。可转念想来，自己凭什么恨安淇？安淇又做错了什么？这本是很简单的事，现在却被他们弄得复杂无比，真不是她这颗小小的脑袋能搞清的，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她只要掩护好那两人就行了。

      　　话说回来，她觉得叶子赟应该也是喜欢林萧的，这从他能这么快的恢复就看出来了。林萧的到来总让他抑制不住的面带微笑，动作也轻快起来。那醉人的笑容，带的山水景色都更妩媚，阳光沙滩也极尽了妖娆。可他在林萧面前却一点也不表露，平静的甚至有点冷淡，让人看的心里难过。只除了见到那个叫李海宁的人。

      　　那个叫李海宁的人，听说是林萧路上碰到认识的，竟然被林萧说动，来看了一圈之后，大手笔的投资建别墅，也给他们带来了第一份合同。这点小case不用劳动叶子赟，她就轻松的搞定了。

      　　李海宁跟林萧好像很投缘，只要一来就会拉林萧去跟他跑工地，然后请大家去吃饭，还总是看着叶子赟笑，毫不掩饰的露出欣赏、赞美，不止一次的说叶子赟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人，从样貌到才华都堪称绝世。弄得叶子赟看到他就冷下脸，眼睛也不转过去一下。虽然很快就知道，李海宁正是老陆引进外资中的一个，而且被“黑鱼”一撞钟情，不能自拔。可叶子赟就是受不了他的眼光，即使是温泉滚烫的热度也不能化掉他眼睛里的冰渣。但林萧却好像没看见，总是跟那个姓李的泡在一起。

      　　戎颖又看不懂了。安棅文笑着直敲她的脑瓜，不懂就不懂吧，小孩子家家懂那么多干嘛？

      　　多吃几年干饭了不起啊？身边的这些男人怎么一个个的都像是“藕”托生的，浑身都是心眼！显得她像个傻瓜，真没劲！

      　　只有老陆大哥最好，他一来总是让所有的人都开心。他是除了林萧、安棅文以外，第三个能让叶子赟无拘无束笑的开怀的人。

      　　“黑鱼”最搞笑，把那个李海宁耍的团团转，瞧他跟在“黑鱼”后面，那副处处小心，事事遵旨的走狗样，真是好玩。也不怕大伙笑他。“黑鱼”偏偏还不买账，故意粘着叶子赟或林萧，一副“你要吃醋，老子就把醋海给你搬来，免费管够！”。林萧还会厚道的劝解，叶子赟则总是微一皱眉，转身就走。

      　　算了，不管他们折腾，还是对叶子赟好点，他皱眉的样子让人心里不好受。林大哥也是，既然喜欢叶子赟，干嘛不明说？不明说也就算了，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叶子赟不喜欢姓李的，老跟他泡在一起，叶子赟不开心，不就更不会理你了嘛！真是的。

      　　她全是站在叶子赟的角度想，就没站在林萧的角度想想，不这样，叶子赟能不自觉的露出那若隐若现的小小嫉妒吗？看着他藏在冰层下赌气的样子，真是“桂林山水甲天下”啊！喔哈哈哈哈！林萧乐的就差手舞足蹈了。这坏小子，用自己的方式，把叶子赟平时绝对不会显露的感情给偷了出来。真够刁钻的！如果戎颖知道后，他那阳光可亲的大哥形象，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戎颖活泼亲切的笑容总能让叶子赟神情恢复正常，常常的一抿唇，如微风轻掠湖面般飘开一层朦胧的诗意。见识无数次，仍是无法免疫，一圈人照样呆滞半秒。只有安棅文任何时候都目不斜视，冷冰如常，不露半点痕迹。

      　　随着叶子赟的回来，第一批去的人也都陆续的回来了，戎颖也回来了，比叶子赟晚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安棅文没有理由再去海南，只能通电话，戎颖也想他想的要命，忽然悟出了叶子赟的好，悟出了他含蓄不着痕迹的良苦用意，心里更加珍惜这份如金的友谊。

      　　她拉着安棅文一定要请叶子赟吃饭，安棅文不肯出席人太多的场合，戎颖撅嘴：

      　　“我想谢谢叶子赟嘛。你不喜欢人多，就请他一个好了。”

      　　“不必。他不在意这个。”

      　　“你是不是嫉妒我对他好？！”

      　　“怎么会？他值得！你可以一直这样对他。我不会有任何异议。”

      　　安棅文平静温和的说，看的出他是真心实意的。戎颖感动了，生平第一次主动的吻了别人！安棅文被她弄得先是一怔，随后抓紧她，把那个纯洁善良的娇小裹进怀里。

      　　叶子赟重又回来，最高兴的是林萧，最担心的也是林萧。叶子赟虽然看上去还和原来一样，但太过沉默和安静，也许是项目比较忙，他总是显得很疲累，那“老病根”也时有发作，问他他总是笑笑说没事，问安棅文，他总以这是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泄露搪塞，让林萧摸不着头脑的心慌。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担忧的感觉，越来越困扰着他，因为他觉得叶子赟正在慢慢的从他身边飘离，他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也无法抓住，只能暗暗的心痛焦急。

      　　“黑鱼”也帮他试探了几次，叶子赟要么装傻，要么就转移话题，逼急了，他就往冰壳里一缩，干脆不理，弄得“黑鱼”也毫无办法。他从心里喜欢叶子赟，真的希望能促成他和林萧，可叶子赟这根本就拒绝的态度，让“黑鱼”不由得怀疑自己的感觉是不是有误？还是叶子赟根本就不希望走出这一步？如果他不希望，那就最好不要逼他，这是一条崎岖坎坷布满荆棘的路，能不走就不走吧。他婉转的把想法告诉了林萧。林萧隐忍的点头，掩饰住痛苦，更加小心的关照着叶子赟。看着他们这段感情被压制的如此让人心痛，“黑鱼”真觉得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帮他们。

      　　市政项目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叶子赟常常要去现场看效果，但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吃得消，林萧很担心，不管叶子赟同意不同意，总是尽可能的来接送他，免得他挤公交太累，叶子赟反对了两次无效，也就作罢。最近他的态度总是这样，几乎是逆来顺受的感觉，林萧一定要怎样，他也就随他，并不坚持，可这让林萧更加的觉得心里没底，有种无处着力的落空感，只除了对李海宁的态度。

      　　叶子赟还是不喜欢他，甚至拒绝为他的产品做广告设计。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这不，“讨厌”的李海宁又来找他们了。一起来的还有老陆和“黑鱼”。叶子赟正在洗澡，他们跟林萧说明了来意。

      　　李海宁投资的产品有了更新换代，需要有一个别具一格的创意广告。已经跟佟宇进谈过了，可叶子赟不肯接，他说身体吃不消。没辙，佟宇进也不敢太逼他，只能先拿出别的几个方案，可李海宁总觉得差了一点意境。磋商了几次都没进展，佟宇进几乎准备放弃了。

      　　林萧眨着眼睛，看着李海宁笑：

      　　“跟你说了不要那样看他和说话，你不信，这回真把他得罪了。”

      　　“我没有恶意啊，只是真的很欣赏他啊。”

      　　李海宁摊摊手，他还是国外那一套，欣赏就是欣赏，绝对不会含蓄，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黑鱼”冷冷的哼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们给我一个补救的办法吧。”

      　　李海宁低声下气的看着“黑鱼”笑笑，又转向林萧和老陆。林萧耸了一下肩：

      　　“我也没办法，他那宁脾气上来了，谁也说不听的。要不，你自己跟他好好谈谈？”

      　　不是不帮你，但要是让我去说，没准更糟糕，还不如你自己出马。林萧心里嘀咕，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利用了人家，满足了自己，现在人家有困难了，又帮不上忙，真有点对不住的心虚。

      　　“他根本不见我。”

      　　李海宁苦笑着说。“黑鱼”幸灾乐祸的笑道：

      　　“活该！花心大萝卜！”

      　　李海宁伸手拉住“黑鱼”的手臂，苦恼万分的看着他，到现在，“黑鱼”对他仍是一副“要做就做，废话少说”的态度。

      　　“黑子，别这样，我从来没花心过，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愁得头发都掉了，快帮帮我吧。”

      　　“黑鱼”一撇嘴，打开他的手：

      　　“谁稀罕？！去，离我远点。”

      　　老陆沉稳的开口：

      　　“小叶会不会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林萧沉吟了一下，说：

      　　“也有可能的。虽然比叶妈妈去世那阵好多了，可我看他总是会突然脸色不好，问他，他又说没什么。让人担心。”

      　　“没问问安院长吗？小叶不总是在他那里看病？”

      　　“别提了，他总是冷冰冰的说，这是病人的隐私，除非病人同意，否则不能泄露。”

      　　林萧郁闷的一笑，老陆点头：

      　　“也许小叶真的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们还是不要太逼他吧。那几个方案我也看过，还是可以考虑的。”

      　　李海宁皱眉，心里还是想请叶子赟设计。他看过他设计的广告，为他的或新颖或诗意或大气磅礴或唯美宁静而倾倒，非常希望能得到他的创意。正在纠结时，叶子赟出来了。看到老陆和“黑鱼”，他微笑着打了招呼，看到李海宁他敛去了笑容，点点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李海宁无奈的摊手，林萧沉吟了一下，去敲叶子赟的房门。

      　　“子赟，今天是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叶子赟开门出来，看看大家说：

      　　“你们还没吃么？”

      　　“没。就等着你呢。”

      　　“那你们定吧，我都可以。”

      　　老陆说：

      　　“那就跟我去‘观海居’吧。”

      　　几个人开了两辆车，一路疾驶，一个小时后到了那个远看上去像是山村野店般的饭店。饭店建在临海的小山上，走近才发现有很大的一片，门前有极宽阔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百分之八十。七月的天气本是闷热的，可这里却凉风阵阵，海潮声声，星星点点的灯火、渔火、远处的灯塔和天上的星星相映，朦胧出梦幻的意境。叶子赟心情不由得大好，跟老陆称赞道：

      　　“没想到就在城市边上竟有这样的美景。不吃饭也行了。”

      　　老陆一笑：

      　　“白天来看又是不同的感觉。他家除了景，菜点也极有特色。海鲜都是当天打捞的，绝对的新鲜，蔬菜都是自己种的，保证绿色，还有那烤鸭背，绝对的美味。”

      　　“黑鱼”已经食指大动，跃跃欲试。进门一看，才知道人不可貌相，房子也不可“貌”相。里面的装潢绝对不比任何一家五星级差，老陆跟帐台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马上有人引他们到了二楼一间临海的包间。服务的小姑娘都是村姑打扮，却温文有礼，周到有度。随着菜点的上桌，除了老陆，其他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叹，色香味型，都透出一种特别的用心，别致有趣，特别是那烤鸭背，只取鸭背上的那一块皮片下，削成月牙状，薄脆香鲜，沾着他家特制的酱汁，和一种脆脆的野菜一起，嵌在做成贝壳状的薄饼里，真让人爱不释口，一连叫了三盘，才算勉强住口。李海宁道：

      　　“下回，我不吃北京烤鸭了。没法入口了。”

      　　叶子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海景，吃着可口的美味，欣赏着精致菜型，听着他们雅俗共进，诙谐有趣的闲话，心情愉悦，忍不住的笑意在唇边闪动。林萧不露痕迹的给他夹菜，看得李海宁也学样，“黑鱼”低头闷进，心里免不了有一丝的暖热升起。

      　　老陆是受益者，那两个都会先给他夹一筷子，再给身边人夹一筷子。老陆不动声色的照吃不误。只在心里暗笑不已。无需多说，他早已经看出了林萧对叶子赟的情意，从第一次到海南时起，他就完全明白了。而且，他一点也不诧异，那个表面上看去冷洌难近，实际上却清澈如泉的人，的确让人无法不爱他，不管是哪种爱，他都当得起。

      　　几个人本是不想多喝酒的，可菜美味，话投机，喝着喝着就喝多了，到最后只有叶子赟是清醒的，他没喝酒。看着这东倒西歪的四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老陆还算没全醉，他告诉叶子赟，可以在这里住下一晚，明天再回去。好在他们都不是需要坐班的人。叶子赟招来服务生，问清楚都是双人间，便要了三间，老陆说他打呼，自己单住。叶子赟便和林萧一间，“黑鱼”和李海宁一间。

      　　让服务员帮着把人都安置好了之后，叶子赟回到房间里，看看已经熟睡的林萧，默默地站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点点的渔火已经相继的熄灭，显得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塔仍是不倦的闪烁，不仅为黑暗中的航船指引方向，也带来明亮温暖。

      　　不是他矫情或讨厌李海宁，才不接设计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频繁的发作，让他担心自己不知哪一天就会突然倒下，他真的很想趁现在出去看看，完成自己最后的这点心愿。下个月市政的项目一完成，他就准备辞职了。所以，他不愿再接项目。佟宇进自然不好对付，可安棅文的一番话，让他答应的痛快无比，哼，这也是人性，不，应该说是他这种唯利是图的人的人性弱点吧。

      　　对着林萧他什么也不能说，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一样紧追不舍，其实自己心里又何尝舍得？可舍不得又能怎样？难不成看着林萧坠落？！那他可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忘了我吧，林萧。

      　　回身走到林萧的床边，细细地看着那俊逸的容颜，一遍又一遍。你就像我生命里的那座灯塔，我把你永远珍藏在心间！

      　　林萧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叶子赟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摔倒。林萧哼了一声：

      　　“子赟，我好渴。”

      　　这人，真是！

      　　叶子赟按住狂跳的心脏，转身含了药，去倒了一杯水。扶起又闭上眼睛的林萧，喂他喝了下去。林萧却抓住他的手不松开，叶子赟挣不脱，只能无奈的笑笑。看着他抱着自己的手放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的珍宝一般，叶子赟心里忽然一酸，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下来了。

      　　我想爱你，可没有了时间，我想陪你，却没有了明天！我今生只能对你说抱歉，下一世也许我们还能相见？我会记住你的深情和痴恋，即使容颜改变，也能一眼认出从前！

      　　林萧，我真的，真的对不起你！

      　　良久，慢慢的抽出自己的手，叶子赟站起来进了浴室。

      　　林萧第二天下午告诉李海宁，把戎颖的那份设计给他看看。李海宁赶紧的拿了来。几天后，李海宁跟佟宇进磋商，提出了几点修改的意见。那几点意见却有画龙点睛之妙。佟宇进欣然接受。

      　　八月末的这几天市政项目已近尾声，却出了一点小意外，电子显示屏上的画面总是不能控制的很好，调试了几次，都达不到效果，叶子赟头痛不已。看着那几个专家满头大汗的忙碌着，他忽然感到胸闷。

      　　又发作了！真不是时候。他赶紧坐下，含了药丸。手机这时响了。一看是林萧。

      　　“林萧，有事吗？”

      　　他低声的说，有点喘不上来气。林萧听出了不妥，焦急的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马上过来。”

      　　“别，不需要......”

      　　看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叶子赟无奈的笑笑。从海南回来以后，林萧总是会在中午，下午打电话问他的情况，只要可能，就一定会来施工的现场或公司接他，完全无视他的抗议。有时他出差，“黑鱼”、老陆、王建新等都会打来电话，不由分说的接他回家，陪他吃晚饭。理由真是千奇百怪，让叶子赟既感动又不安，却没法推辞，也根本就推辞不了。

      　　林萧赶到现场，见叶子赟脸色灰白，却强撑着指点讲解着。看了一会儿，林萧看出了问题所在，他给“黑鱼”打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黑鱼”就赶到了现场，他正好就在附近办事。查看了一遍后，“黑鱼”动手调整了几个线路和控制器，再打开后问题就解决了。

      　　叶子赟身子一软，几乎摔倒，林萧慌得赶紧扶他上车，直奔亚铮。

      　　到了急诊室中，叶子赟已经恢复过来，他对赶过来的安棅文等人笑笑说：

      　　“我没事了。可能是天热又有点累。惊动了大家，对不起。”

      　　看着刚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林萧和“黑鱼”，笑了笑轻声说：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黑子，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林萧看着安棅文，把他拉到了外面：

      　　“他这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要老是这样发作？”

      　　安棅文微皱眉头，看看他，还没说话，林萧已经抬手：

      　　“别跟我说隐私问题。大哥，算我求你，告诉我吧！”

      　　安棅文咬了一下牙，你以为我不想告诉你吗？我已经快忍不下去了！真希望还是原来那个麻木的自己，可以不要这样难过心痛！可是叶子赟拼了命也不想让你知道，他不想让你痛苦难过，不想破坏你和安淇的幸福，不想让你今后的生活中因他而蒙上阴影，如果可能，他情愿如空气般的消失！这些你能明白吗？当有一天你知道这一切时，你会感谢他的牺牲和良苦用心吗？！安棅文闭了一下眼睛，摇摇头：

      　　“我，无可奉告。”

      　　他猝然转身，几乎逃一样的离开。林萧狠狠的捶了一下墙壁，咬着嘴唇，胸膛剧烈的起伏。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林萧心情烦躁的接听，是安淇。

      　　“林萧，我今天晚上到家，你有空出来吃饭吗？”

      　　“小淇，对不起，我今天不能陪你，子赟病了，我现在亚铮。”

      　　“啊，要紧吗？”

      　　“不知道。你哥不肯告诉我实情，可，可他每次发作都这么可怕，我却没法帮他，我已经，已经......”

      　　林萧说着说着不由的声音发颤，从小在一起无话不说，无所忌讳的习惯，让他把担心、焦急、恐惧和无处纾解的烦躁痛苦全无掩饰的袒露了出来，随后惊觉这些是不能跟安淇说的，他赶紧刹车，脑中也随之清醒，另一种心慌涌起，屏住了呼吸。

      　　安淇半天没有声音，良久，她轻声说：

      　　“明白了。”

      　　林萧看着挂断的手机，心里的各种情绪如翻江倒海般涌动，无力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小淇，对不起，我没想这样告诉你这件事的，可我现在真的，乱了方寸，请你，请你......”

      　　请你怎样呢？原谅吗？还是痛骂？不管怎样，我真的是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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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安淇，他充满愧疚、不安和担心，从小就习惯了的呵护保护，就算不是爱情，那也是一份真挚的兄妹之情，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看不得她流泪，看不得她不开心，几乎是下意识的照顾着她。现在却这样突然挑明了他的真情所系并不是她，安淇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能承受的了嘛？林萧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想了一会，重新拨通了安淇的手机：

      　　“小淇，听我说完。你这次能休息多长时间？我想跟你谈谈。”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对不起，下次吧。”

      　　安淇语气生硬，并立刻按掉了通话。再打，机械的女声提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林萧无力的低下头，心情糟到极点。

      　　不知站了多久，他想起叶子赟还在里面，转身想进去，却看到“黑鱼”正陪着叶子赟走出来，那深潭般的眼眸有点犹豫的看着他，似乎有什么担心和害怕，林萧心里一痛，赶紧过去：

      　　“好点了没有？不行就干脆住一段时间，好好的调理一下。不能老是这样发病。”

      　　叶子赟摇摇头。

      　　“没事了，我这一段时间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明天再最后看看总体的效果，就可以结束了。”

      　　“不行！明天说什么也不准再去！你先休息好了再说。”

      　　林萧极其霸道的说，他努力控制着烦躁，但还是带出了一点。叶子赟看着他嘴唇动动，却没说话。“黑鱼”这时插话告辞，林萧一震，迅速控制住了情绪，谢了“黑鱼”，才跟叶子赟一起上车回家。

      　　十九、 痛断情缘

      　　一路上，林萧沉默不语，叶子赟更是一声不吭的低着头，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冠玉似的脸颊在飞掠的灯影中忽明忽暗。林萧方向盘一转，一个急刹车，在路边停下。叶子赟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疑和受了惊吓的紧张，他摸出药丸放进嘴里。林萧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告诉我，你吃的是什么药？你到底有什么宿疾？！”

      　　叶子赟张大眼睛看着他，呼吸渐渐的急促，他闭上眼睛，靠到车椅背上，努力让自己的镇静下来，有一点他放心了，安棅文履行了诺言。林萧却抓住他的双肩，从没有过的失控的对着他喊：

      　　“说啊！告诉我！”

      　　叶子赟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他大口的喘着气，脸色变得青灰，一只手无力的抓住林萧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胸前的衣服，似乎想把它们撕掉。他努力保持清醒，把药丸推到舌下，尽力放缓呼吸。

      　　林萧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松开了叶子赟，又马上抓紧他：

      　　“子赟，子赟！你怎么了？又发作了吗？”

      　　他手忙脚乱的要发动车，叶子赟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嘶哑地说：

      　　“不，不要动......让我......休息......一下。”

      　　涔涔冷汗布满了他的额角，又顺眉梢发脚流下来，拧绞的眉，轻颤的睫，抿紧的唇毫无保留的勾画出了他强忍着的痛苦。差不多近十分钟，他才缓过气来。林萧的衣服也湿透了。他是急的、吓的。看着叶子赟的脸色转了过来，他松了口气，满怀歉疚的小心翼翼的问：

      　　“子赟，我......对不起。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不用了。我这，真的，只是......小时候，发烧，留下的......病根，一紧张，也会发作。”

      　　叶子赟呼吸还是有点急，说话也不连贯，林萧抽出纸巾帮他擦汗，从头上到脸颊，再到脖子。叶子赟浑身无力，只是靠在那，闭目慢慢的恢复着正常的呼吸。

      　　“这到底算什么病？告诉我好不好？有没有办法治好？”

      　　林萧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轻轻摇摇叶子赟，叶子赟闭着眼睛，半晌，笑笑开口：

      　　“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我现在......没力气说。不过真的.......没事。......林萧，我明天......是最后一天上班了。”

      　　“什么？！是佟宇进......”

      　　“是我辞职了。”

      　　“辞职？！你，你干什么辞职？”

      　　林萧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辞职意味着什么，可他本能的觉得背后有股凉气直冒上来。

      　　“我身体吃不消。我想到......一个安静并且，气候舒适的地方......休养一段时间。”

      　　叶子赟睁开眼睛缓缓的说，那冷静淡然的口气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一般。林萧却如五雷轰顶，他现在回过味来了，叶子赟辞职意味着什么！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不......正告诉你呢吗？回去，慢慢说，好不好？我累了。”

      　　叶子赟的声音很低，明显的中气不足。他感到很累，疲倦的只想睡一会儿。眼睛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林萧看着他，各种情绪、感觉交织在一起，搅得他五脏移位，神经抽着般的痛。咬咬牙忍下一切心绪，放倒座椅，发动车子往家里平稳的驶去。

      　　回到家里，叶子赟瘫坐在沙发里，暂时不想动。林萧赶紧给他拧了毛巾擦脸，又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叶子赟抬头，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谢谢。总是给你添麻烦。”

      　　“说什么傻话？”

      　　林萧嗔了他一眼，在他身边坐下。叶子赟笑了笑，放下杯子。林萧觉得这笑容与平时不太一样，有种烟雨朦胧、不辨山水、难分颜色的飘渺。让他心头不由的一跳。

      　　“林萧......我觉得自己的才思在慢慢的枯竭，这个项目做得很累，可我自己却并不满意。你知道，我容不得自己失败，趁还能勉强保住面子，我辞职了。另一方面，身体好像也有点吃不消，我想休息一下也许就好了，所以准备离开这里，到......气候舒适的地方吧，好好的修养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

      　　叶子赟努力笑的很平静，用淡淡的口气说。林萧的心忽然扭痛起来，他张口结舌的看着叶子赟，眼里的痛苦和震惊，像一道深可及骨的伤口，鲜血泊泊，触目惊心，叶子赟无法再看着他的眼睛说下去，迅速的低下头，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林萧一惊，握住他的手：

      　　“又发作了吗？”

      　　叶子赟摇摇头，低低的说：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你......我......”

      　　林萧当然明了那“对不起”三个字的含义，那是婉转的，也是决绝的告别！

      　　是的，他辞职了，他要去别的地方休息了，他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林萧又气又急，偏偏一时又找不到何适的言语表达。一双英挺的眉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脸也涨红了。把叶子赟的手握得更紧。叶子赟沉默了，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林萧觉得他的力气忽然间都被不知名的怪物给抽走了，有种虚无空幻的感觉，刚才几乎冲口就要说出的话，变成了放弃的长叹：

      　　“好，随你！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拼命隐瞒病情到底是为什么吗？是不是......”

      　　“我没隐瞒，真的只是小时候发烧留下的病根而已，妈妈去世引发了它。你不必担心。”

      　　“那么，......你想去哪里？”

      　　“去......博鳌。......戎颖正好也要去第二轮了。过两天我们一起走。”

      　　叶子赟咬紧牙关，狠下心再加上重重的一击，低声地说，一直没抬头。他不敢抬头，怕看见林萧的眼睛会忍不住泪，怕林萧看见他的泪。但这样，他也没看见林萧眼中的绝望和几乎溢出的泪水。

      　　林萧松了手，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他靠在门上，仰起脸，两行热泪就这样“扑簌簌”的直直滚落下来。

      　　一切都成空！他还是要离开，他不肯接受自己的那份爱！不惜辞职，也要离开！

      　　林萧，你好失败！

      　　同时失去了两个最关心的人！伤害了一个，被另一个伤害！他无力的滑坐到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的痛哭。

      　　听林萧关上门，叶子赟揉着被林萧无意识下握的青紫了的手，慢慢站起来，把眼中的泪缓缓的收藏到心底。

      　　把米淘好倒进电饭煲煮上，又打开冰箱的门，看看里面买好的菜，搬出来，一样样用心的烧好。摆好了桌子，轻轻敲敲林萧的门，没有回答，再敲敲，林萧含糊的说了声：

      　　“我睡了。”

      　　叶子赟转身坐到桌前，看着饭菜没有一点食欲，忽然想起那回林萧去青藏时，留给他的满冰箱烧好的菜，和那一直保着温的饭。他闭上眼睛，伏到桌上。

      　　林萧第二天起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了。昨晚昏昏沉沉的哭到精疲力尽才睡，今天仍是有点头昏，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感觉才好点。打开冰箱门想找点东西吃，他看着冰箱里的饭菜愣在了原地。拿出来看看，全都是原封未动。叶子赟昨天也没吃饭就睡了？

      　　林萧敲叶子赟的门，门没关，里面却没人。林萧一惊，慌忙看看他的衣柜，东西都还在，林萧精神一松，坐倒在叶子赟的床上，双手抱住头。

      　　子赟，你真的就这样绝情吗？你真的不愿意跟我牵手？那为什么又要让我看到希望？为什么又要那样痛苦？我能看出来你昨晚的沉默中包含的难言的挣扎。还有，在“看海居”房中你凝望的眼神，无语的落泪，我都看见了。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我？！......是为戎颖吗？

      　　林萧咬了一下牙，如此，我也没办法了。我也不能面对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的痛苦和眼泪。罢了，罢了！“黑鱼”说的对，当爱变成折磨，那将是最残忍的伤害，我怎么忍心伤你？

      　　子赟，我，放手，放你走！

      　　站起来，找到叶子赟的旅行箱，把他的衣服、东西一样样的仔细收进去。看着整整齐齐的旅行箱，林萧却盖不下盖子，被压抑在心里的情绪，都化成了咸苦的液体，不知不觉的突破管制，自由的顺着那英俊的脸颊逃逸。......一滴、两滴，点点滴滴的潜藏进带着青柠味的衣服里。

      　　忽然想起，叶子赟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又想起他说还要去现场。一看表，已经是中午快十二点了。林萧不由得一急，赶紧拨了叶子赟的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戎颖。林萧不由得又一惊。

      　　“林大哥，叶子赟刚才中暑晕倒了，已经送到医院，现在没有大事了。”

      　　“你们在哪里？在亚铮吗？”

      　　“对。就在内科八楼3室。”

      　　“我知道了。需要什么吗？”

      　　“这里都有，不需要什么。林大哥，你能来看看么？”

      　　“我马上过来，不要慌。”

      　　八楼是贵宾病房，能住这里的非富即贵，房间总是供不应求，但安棅文总是会留出一间备用，林萧没想到他会把叶子赟安排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又有老病根发作？既然住进来了，就好好的检查治疗一下，费用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不行自己那里还有，也够用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安静的病房。

      　　叶子赟已经睡着了。除了脸色苍白一点，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戎颖见他来了，马上站起来，说要下去买点东西。林萧纳闷，刚才不是说不需要的吗？戎颖歪着头说，刚才没想起来。说着就跑了出去。小丫头就是任性，这时候了，还不知道守着点。

      　　林萧叹气的坐下，仔细的看着熟睡中的人。他眼睛下面有一片淡淡的暗青，显然是昨天没睡好，和微皱的眉头相映，显出浅浅的忧伤。林萧闭了一下眼睛，叹息。

      　　好吧，子赟，既然你决心已定，我自会成全你。但要我看着你离开，我没有这个勇气和定力！

      　　今后不管在哪里，都请你好好的保重自己，希望戎颖能仔细的照顾好你，将来，也许，再见面时你已经儿孙满堂，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愿你还能认得出我......

      　　两个小时后，戎颖回到病房时，林萧已经走了。叶子赟好像刚刚醒，他正在看一张条子：

      　　“戎颖：我因为公司的急事必须去一趟香港，走的匆忙，来不及告别，帮我转告叶子赟。请他好好保重身体，祝你们幸福美满。”

      　　戎颖呆在了原地，她忽然转身拉开门就要冲出去，叶子赟及时的叫住了她。戎颖眼泪涟涟的顿足：

      　　“叶子赟，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为什不告诉他真相？为什么让他伤心？他那么喜欢你，什么都肯为你做，你，你，你就一点也不动心？！”

      　　叶子赟垂目不语，紧紧的咬着牙，由着戎颖伤心的哭，半晌，他才开口：

      　　“戎颖，你答应我的事，没有忘记吧？”

      　　“我后悔答应了！我后悔死了！你是为了安淇对不对？”

      　　“不管为了什么，我只是希望他将来能幸福。安淇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对不对？”

      　　站在门口的安淇从没关紧的门缝里听到了一切，把举起的手又放下了，她眼中的怒火忽然熄灭，怔了片刻转身离开。走了两步，正碰上安棅文，安棅文皱眉：

      　　“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高兴。怎么，这里不能进来？”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样任性？能体谅别人一点？”

      　　安棅文叹气的说。林萧刚刚离开他那里，是跟他谈叶子赟的医疗费用，万一治疗检查不够，通知他，他会付的。并拜托安棅文多多的帮忙照顾叶子赟的身体，他要离开几天。安棅文看着他，牙关咬了又咬，才勉强忍下想说的话，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情绪，他冷冷的说：

      　　“这个我自有分数，你就不用操心了。”

      　　林萧低头不语，半晌他站起来转身出去。

      　　“林萧！......”

      　　安棅文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他，林萧回头看着他，眼中的神情空洞而淡漠。安棅文嘴唇颤抖了一下：

      　　“林萧，多保重自己。不要太......太累。”

      　　“谢谢。”

      　　林萧眼中掠过一点诧异，随后仍是漠然的转身离开了。那一刻，安棅文觉得多年前那种无力、心碎的感觉忽然汹涌的淹没了他，看着关上的门，他咬紧嘴唇，克制住那发抖的感觉。他决定，必须跟叶子赟谈谈。

      　　看到安淇，他有点出乎意料，安淇有点蛮横的口气，让他叹息，自家的这个妹妹，从小就被林萧宠坏，不知道什么是温柔、含蓄、包容、体谅，而那样一个懂得感谢，知道包容，凡事体谅，又聪慧睿智的人，轻而易举的就俘获了林萧的心也是自然的吧？作为哥哥，他真的说不出什么，也没法责怪什么。更何况，其中的曲折他比谁都清楚。

      　　安淇有点挑衅的看着他，安棅文再叹了一声说：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还是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叶子赟在这里住院是吗？”

      　　安淇瞪着他突然问，安棅文一下警惕起来，冷冷的说：

      　　“是又怎样？你不要打扰他，他身体不好，刚才中暑晕倒被送进来的。”

      　　“打扰了又怎么样？你们一个个的都对他那么好，他到底有什么好？！”

      　　安淇的怒气和伤心忽然间找到了出口，她不管不顾的大叫起来。安棅文沉下了脸低喝：

      　　“这里是VIP病房！你给我闭嘴！有什么话，回家去说！”

      　　安淇看着他，委屈的全身颤抖，泪如雨下，嘴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安棅文上前一步拉住她，想把她带出走廊。

      　　“安淇，你来了？进来坐吧。”

      　　清润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叶子赟被戎颖扶着，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笑容真挚，神情安然。

      　　安棅文松开安淇，安淇也有点出乎意料的愣住了。叶子赟招手：

      　　“安淇，进来吧，进来坐。”

      　　看到戎颖微红的眼睛，安棅文感到了什么，他拉着安淇进了叶子赟的病房。坐下后，叶子赟对戎颖说；

      　　“帮我招待一下吧，我还是有点头晕。”

      　　戎颖没吭声的站起来到了水，递给安淇和安棅文，安棅文疑问的看着她，戎颖瘪了一下嘴，眼眶又红了。叶子赟那边已经笑眯眯的看着安淇：

      　　“安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她被那少有的灿烂笑容迷惑，被那安闲的神态镇静，催眠般的回答。叶子赟继续闲聊一般的说：

      　　“啊呀，林萧刚好今天去了香港。你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把那张条子递给安淇。安淇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戎颖和叶子赟，嘴唇动了一下，笑了笑：

      　　“没事，我只有今天一天的休息，明天一早就走了。......嗯，听我哥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没事了。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太劳累了。”

      　　“嗯，看到你还好，我也放心了。再见。”

      　　送走安淇，安棅文回来，拿起那张字条看了一下，皱眉无语。沉吟了一会，他支开戎颖，缓缓的说：

      　　“叶子赟，你的病按现在的条件，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为什么放弃治疗？”

      　　“也不能说放弃吧？我有在服药啊。但是，我不想让自己把时间都浪费在保住性命上，你也知道，这是无用功。”

      　　“可是，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不做努力就放弃！华缙云的医术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绝对是一流的。”

      　　“这我知道。但是，你也不能否认，我的情况特殊，血管条件太差，华医生也觉得把握不大。”

      　　“那你，就......甘心这样......这样......”

      　　即使是安棅文，也不愿说出那样冰冷的话。叶子赟笑笑：

      　　“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死的那么挣扎，不愿为活着而活着。死亡不一定都有意义，因为不可避免。而活着就要活得有意义，让身边的人快乐，完成自己的心愿，做点有用的贡献等等。活着也要活的有尊严，不需要在同情、怜悯中，挣扎在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的尴尬境地！”

      　　他说的有点激动，安棅文忙把水递给他，叶子赟喝了一口，看着安棅文粲然一笑，掷地有声的说：

      　　“人生不必太长，只要过得精彩无憾；感情不必太浓，只要纯粹隽永。携手白头是一种幸福，相忘于江湖是另一种圆满。我此生无憾，希望圆满。所以，我要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去完成我想做的事。”

      　　安棅文闭了一下眼睛，下颌角的肌肉隆起又放松，他摇摇头：

      　　“无憾？你真的无憾吗？林萧呢？你为他想过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的说了出来，叶子赟微微怔了一下，垂下目光，幽幽的说：

      　　“想过了。他应该和安淇在一起。我欠他的，今生是无法还了。也谢谢大哥一直的宽容和为我保密。”

      　　“可，如果，我也不想放弃呢？！”

      　　安棅文直视着他，有点咬牙切齿的说。叶子赟扬了一下眉头：

      　　“你这是逼我迅速消失。”

      　　“不，相信我，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情，谢谢你的厚爱。可是我无法接受只能在病榻上折腾，想死都死不了的命运！让我最后的日子能按照自己的心愿活着，能活的有尊严，有意义。”

      　　看着叶子赟坦诚真挚，却也绝不动摇的神情，安棅文觉得他无话可说了。是的，如果换成自己，只怕也是跟他一样的想法。这样骄傲的人，怎能容忍自己落到那样不堪的地步！他无法保证手术一定会成功，无法保证他一定不会那样生不如死的拖延时间！

      　　心痛的有点痉挛，安棅文长出一口气：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也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至少，可以告诉我和戎颖，你的需要。”

      　　“谢谢你，大哥！我会自强到，不得不息的那一刻，我并不是胆小鬼和懦夫。”

      　　叶子赟笑的坦然安详，语气温和的说。一如那多年前的天使，安棅文闭上眼睛，紧紧的咬住牙关，忍下突然涌上来的热泪，转脸看着窗外轻轻摇着的梧桐叶，从牙缝里说：

      　　“没人敢这样说你！”

      　　停了一会，安棅文低声的说：

      　　“我想告诉你，我和戎颖下个月订婚。希望你能有空来。”

      　　“恭喜你们，太好了！嗯，我尽力赶回来。”

      　　叶子赟欣喜的笑起来，向安棅文伸出手。安棅文闭了一下眼睛，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

      　　叶子赟在医院住了四天，才到回到家里。这是安棅文的要求，期间他给叶子赟做了全面的体检，并让有关的专家为叶子赟制定了一套相对安全的治疗用药方案，这是他目前能让叶子赟接受的唯一方法了。

      　　看着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旅行箱，叶子赟无力的坐在了地板上。本以为，林萧负气而去，断了这份情思，没想到，他竟然细心整理，最后也没忘了周到惦记。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整理的，但从这有条不紊的摆放上看，就知道他是非常仔细用心的。在右上角留了一个空地，应该是给他放药的吧？为了不让林萧知道他的病，他从不把药放在外面。

      　　叶子赟长叹一声，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不辜负你的这片深情！！

      　　他站起来，把客厅桌上那个他与林萧合影的相框拿起，放进了那个空当里。

      　　他大致的告诉了安棅文他想去的地方，基本都是交通比较方便的地方，没有特别的危险，但安棅文坚决反对他去大峡谷和雁荡山。他告诫他不能爬山，不然病情会急剧恶化的。叶子赟同意了。他保证经常会短信告知他的情况和行程。

      　　这一路行程也太巧了一点，先是在软卧上碰见王建新，他说正好出差，便一差出到了他的第二站行程慈溪。那里又介绍了他的朋友，开车陪着叶子赟转。他去开会才告辞。没几天，又在杭州碰到“黑鱼”，死皮赖脸的跟着他玩，陪他在西湖上悠哉闲逛，听歌荡浆，穿莲采菱。又跟着他去了普陀山，被台风困在岛上两天，却也悠闲，还有幸一睹叶子赟即兴的素描，神形兼备，一挥而就，让他惊叹不已。台风刚停，李海宁已经冲到岛上，见两人都没事，才放下心。叶子赟以为他只是担心“黑鱼”，哪知接下来“黑鱼”要先回去了，他还有事情。李海宁左右有的是空闲，便陪着叶子赟旅行。他说，从小在国外长大，从来也没看过祖国的山河，正好可以让叶子赟带他玩玩。叶子赟有点郁闷，他只想一个人随意的看看走走，没有负担，可这一路虽是安闲了，但也没有了独自览胜的意境，心知是安棅文的好意，可实在是有违本意。尤其是李海宁，他还是不习惯他的直接，更是受不了他总是情不自禁的谈论“黑鱼”，和煲电话粥。忍了几天之后，也马上就到国庆节了，叶子赟终于婉转的告诉他，自己想回一趟老家，请他先回去不必再陪他。李海宁理解的一笑，送他上了火车。

      　　叶子赟其实只是想离开他，并没想回老家，因为老家已经没有家了。他知道自己和妈妈都没有再回老家的可能，所以，才断然决定卖掉了老宅。如今，离老家近了，他反而有种思乡的情怀萦绕不去，一咬牙，下了车，抱着凭吊的心情，想去看看老宅。那里到底有他儿时的欢乐，母子的情深，伙伴的嬉闹，还有林萧的身影。

      　　一步步的靠近之后，他发现老宅好像没人，却有保持的很干净，看了看邻居，邻居见他都惊喜的问候，又问他何时回来？叶子赟迷惑了，这老宅他已经卖了，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老邻居说，他不是又买回来了吗？叶子赟糊涂了。这，难道是林萧的作为？可他怎么也没告诉他一声？叶子赟拿出手机，习惯性的拨号，却停住了没有按下。林萧已经三个礼拜没有一点声音，一个字的短信，如果现在接通，这痛彻骨髓的分别，也许又要前功尽弃。算了，问问安棅文。

      　　安棅文很快给他回信，是李海宁买下的。用的是叶子赟的名字。叶子赟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意思？他打电话给李海宁，李海宁笑道，这是送给他和林萧的礼物。叶子赟默然无语了。

      　　叶子赟告诉李海宁，如果他愿意，请换成林萧的名字。如果他不愿意，那就赠送给他。李海宁急了，可叶子赟不愿多说，只是感谢他的好意。随即请安棅文帮他落实这事。

      　　然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安棅文怎么也联系不上他了。

      　　二十、春风不再

      　　林萧一头扎到香港、澳门，用了七天的时间，办理完了公司的正事，就把自己关在了酒店的房间里，蒙头大睡了三天，直到有人来不停的按门铃。

      　　林萧起来开门，意外的看到是老陆。老陆笑呵呵的说，正好路过香港，听说他早几天也来了，就试着打听了一下，果然他还在，就找了过来。林萧忙让进了老陆。

      　　随意的闲谈了一会，老陆说，他要扩展业务，到日本看看市场。如果顺利，他还需要一个具有开拓能力的总经理，兼职也可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林萧。林萧笑起来，这明摆着是要挖人嘛！但他并不熟悉老陆的产品。老陆笑道：

      　　“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我那看看，也许你有兴趣呢。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欢迎你。”

      　　“怎么会想到我？我可正干的得意呢，不一定会去你那。”

      　　林萧有点不解的看着老陆。老陆笑起来：

      　　“我知道。可我觉得，人生总需要多几条路走，不能只在一条道上徘徊。再说，我又没要你辞职，你若愿意，可以兼职。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老陆话中有话，林萧自是听出来了，想必是“黑鱼”忍不住把他的事告诉了老陆？他无所谓，老陆绝对是可以信任的朋友。可他不想再谈伤心的事，更不愿让朋友为他的私事担心，于是摆出一副嬉笑的嘴脸说：

      　　“老陆，你这是太抬举我了。”

      　　“小林，你对自己的能力也太小看了。”

      　　“好，我会考虑。”

      　　“今天晚上你有事吗？如果没有，我请你吃饭。”

      　　“还是我请你吧。好歹我对这里还算熟悉，今天就去兰桂坊吧，现在正是那里的happyhour，我们且慢慢吃，慢慢聊，再好好玩。”

      　　“好，痛快的玩玩！”

      　　老陆击掌大笑，欣然同意。林萧住在香港JW万豪酒店，离兰桂坊很近。两人悠哉悠哉的来到那条著名的酒吧街，抬头看着拾级而上，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街道，林萧忽然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失落、迷茫，耳边回响起那首婉约的《夜宿兰桂坊》。

      　　“兰桂坊是爱情迷失的路口，兰桂坊是酒醉的柔肠，兰桂坊是情愿被谎言灌醉的小女人，兰桂坊是爱在倒数时刻剩下的憔悴的吻……”

      　　林萧闭了一下眼睛，压下心中的苦涩感慨，和老路快步走进La Doice Vita 
      97，点了地道的意大利菜和通心粉，慢慢的吃着。两人闲闲的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随意且轻松。林萧一直绷紧的神经渐渐的放松下来。

      　　八点半，他们换到了Dragon-i。随着夜色渐深，人也渐密，各色的喧嚣伴着时而狂放时而婉约的音乐充斥其间，随着音乐，狂欢的人们在舞池里放松的摇摆着身体，不时的有尖叫大笑响起。老陆坐在那也随着节拍晃动着身体，林萧笑道：

      　　“下去跳吧，也许会碰到明星或名模呢。”

      　　“那你也来吧，我们一起碰碰运气。”

      　　林萧笑笑，起身跟他下了舞池。不时的有女性向他们投来注目礼，他们很快被人群隔离，各自身边都有不同的女性围着，林萧脸上带着似有似无、半梦半醒的笑意和一种难以言表的落寞，丝质衬衫领口半敞，双手插在裤袋里，目中无人的自管自的随着节拍摇着，反倒衬得他气质深沉、俊逸高贵，还带着几分性感不羁。赢得了N多的惊慕眼光。音乐略略的停顿了一下后，转为慢板。忽然，《斯卡布罗集市》口哨版那流畅而忧伤的旋律，像一阵清凉的晚风，横扫了整个空间。一个极为漂亮的西方女孩子，情不自禁的伸手拥住林萧，林萧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陶醉的闭目随着节奏小幅的摇摆。林萧无所谓的笑笑，也闭上眼睛，沉浸在那清澈忧伤的音符里。心中随着口哨回响起莎拉布莱曼天籁一般的歌声，如细语低诉，婉转悱恻。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你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香菜 鼠尾草 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他问候 

      　　He was once a true love of mine 

      　　他曾是我的挚爱 

      　　......”

      　　他眼前都是那如画的绝世容颜，洁雅清逸，如月如霜，那深潭般的眼眸，似溪似泉，闪动着光华，灿若星辰，笑容像夜风中的迷迭香，轻轻的摇曳，静静开放，缀满他的心间。他沉在那深深的月潭里，埋在淡蓝的花海中，模糊了四季，迷失了方向，从此玉关杳渺，春风不再。

      　　......You are a true love of mine forever and ever！

      　　I just want to stay with you in this moment forever！

      　　节奏再次的转为狂放，林萧却一手扶头，轻轻的挡开女孩子们挽留的手臂，离开了舞池。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让侍者欢喜不已。终于，老陆拉着他离开了酒吧，送他回到房间，林萧歉意的说：

      　　“老陆，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喝多了。”

      　　“兄弟，心里不痛快就发泄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明天不回去，我们再到尖沙咀去喝。”

      　　“好！说定了。”

      　　老陆和他在香港呆了三天，两人把香港的著名酒吧都玩了，林萧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总在最后喝的半醉。老陆要转道去日本，林萧也要回家了，两人在机场分手，老陆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林，把心放宽，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不痛快了，等我回国咱们再喝！”

      　　“老陆，你够哥们！一言为定。”

      　　公司里的人觉得，总经理最近好像严肃了很多，办事也严格了很多，而且常常在公司呆到很晚才回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个的都提起了精神，小心的应付。

      　　回来后的第二天，林萧接到安淇的一个电话，安淇没说什么，只是问问他身体好吗，最近的天气时冷时热的，要小心感冒之类。林萧有点迷惑，安淇从来也不会关心这类事的，怎么好好的突然打来这个电话？而且，这些话似乎一直是自己关照她的，怎么倒过来了？他担心的安淇的情绪，好像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变成阴有雨，这让他心里好过了一些，但随之又隐痛阵阵。想必是叶子赟跟她说了什么吧？这至少对安淇是个安慰。也好，慢慢来。

      　　过两天，安淇又来电话，说她有空回来两天，可以见面吗？林萧心慌了，算了，不知道怎么说好，还是不见为妙。他推说要去广州，下次再见。安淇也不以为意，笑了声就挂断了电话。

      　　这个国庆节，是林萧有生以来过的最为冷清的国庆节，为了躲开回来的安淇，他去了泸沽湖。他不想惊动云南的同事，自己独自一人在泸沽湖的里格家庭旅馆住了三天，饱揽了那美丽的风光，也饱受了孤独思念的痛苦，每一处美景，都让他想起那个身影，想起他曾说过希望有一天也能亲眼看看各处的美丽风景、锦绣江山。那时，他就想过要陪他去，想过两人携手同游的逍遥旖旎。摘了一把野花，扬手让花瓣飞舞在阳光里，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就像他心里无时不在飘落的泪珠。林萧低头，但愿你们幸福。

      　　最后一天因贪看篝火晚会，着凉了。因为没想到那里的天气晚上这么冷，林萧衣服带的少了。在亚铮看病时，碰到闵华生，他关切的问起叶子赟，听说他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林萧没注意他那生涩的中文表达的不是很清楚的意思，以为他不过是普通的关心一下而已，笑了笑说，他也好久没见他了，以后看到会代他问好的。回公司吃了药，头才不那么痛了，鼻子也通气了。他一边不停的擤鼻涕，一边看着电脑屏幕，检查着报表。

      　　门忽然被推开，戎颖红着眼圈冲进来，秘书跟在后面一连声的叫：

      　　“对不起，小姐，你不能进来......”

      　　林萧抬头看清是戎颖，他挥挥手，对秘书说：

      　　“没事，你出去吧。”

      　　“戎颖，你不是去海南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来，坐。”

      　　林萧起身招呼戎颖。戎颖的眼泪像小溪一样的流下来。林萧愣住了，他忙把纸巾递给她：

      　　“怎么了？坐下慢慢说。”

      　　“林大哥，我，对不起你......”

      　　戎颖哭得说不下去了，林萧心头忽然一跳，他紧张起来，望着戎颖，半晌戎颖才勉强止住哭泣，抽噎的说：

      　　“我就要订婚了，我，我是和安大哥订婚！”

      　　“什么？！”

      　　林萧脸色大变，一下站起来，戎颖一下又哭起来，她真的是难过死了，断断续续的说：

      　　“我，我和叶子赟从来就没有，没有谈过恋爱，他，他只是，只是不想让你，让你离开安淇......我帮他，骗了你，林大哥，对，对不起......”

      　　“那么，叶子赟现在在哪里？！”

      　　林萧觉得头都要炸了，有一阵晕眩的感觉，他忙在最近的沙发里坐下。戎颖一边擦泪，一边说：

      　　“不知道，从昨天起，就，就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安大哥急死了，‘黑鱼’、老陆大哥还有李先生都在想办法联络他，可就是联络不上。”

      　　戎颖把叶子赟出去游览的事简要的说了，安棅文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行，所以才联系了那些人，想方设法的保护叶子赟的安全，可没想到他却突然关了手机，再也联系不上。门这时被推开，安淇满脸肃穆的站在那，林萧抬头看到她，不由的愣住了，安淇看着他，那一向镇定自若的人完全失去了镇静，满眼都是惊慌和痛苦，他从来都没这样过，安淇扭过脸去，林萧出声：

      　　“对不起，小淇，我，我......”

      　　“不用说了，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我马上去找王建新，让他帮我用卫星追踪，看看子赟到底在哪，先找到他再说。”

      　　安淇没有说话，点点头。林萧已经一阵风般的冲出了办公室。

      　　王建新接到林萧的电话，急忙给他的朋友打电话，并陪着林萧一起赶到那里，等候消息，林萧又不断的拨着叶子赟的手机，但每回都是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林萧觉得他的心碎了，比千斤重锤的一击还要碎得彻底，他已经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观念，他只是固执的拨着那个早已经印在脑中的号码，一遍遍的，如刀刮骨般的痛着，痛到麻木。

      　　子赟，你在哪里？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十四小时后，王建新告诉他，追踪到了，叶子赟在新疆阿尔泰山区的某个地方，林萧悚然一惊，他知道叶子赟在哪里了，那个地方是他告诉他的，叶子赟曾经说过，以后若是埋骨于那样的地方一定是非常诗意的。

      　　林萧跳起来，问王建新，能不能帮他借用一下追踪器？他必须马上赶去那里找叶子赟！王建新答应帮他想办法，林萧又马上打电话给安棅文，安棅文手机一直是忙音，他打给了安淇。

      　　“安淇，对不起，你能不能，问问大哥，我，我想借他的私人直升机，去阿尔泰，子赟在那里。”

      　　“你跟我一起去吧。”

      　　安淇平静的说。林萧赶了过去。

      　　走进安棅文的办公室，安棅文不在，安淇接通了内线电话，安棅文正在抢救一个大出血的病人，是个VIP级的人物。他听了安淇的要求，沉吟了一下，说请等一会，他处理好病人马上就过来。安淇看着已经近四十个小时没睡的林萧，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林萧接过来，双眉紧锁，看得出他已经被担心、焦急、痛苦和悔恨折磨的快失去控制了。安淇轻轻的在他边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林萧，不要急，也许没有什么事。”

      　　林萧低头不语，他心里明白，叶子赟去那里也许并不说明什么，可他就是有种惊慌不安的担心和后背直发凉的感觉，他总觉得似乎晚了就见不到叶子赟了，哪怕早一分钟也好！他焦躁不安的站起来，来回的在安棅文的办公室走来走去。就在他放下杯子要冲出去想别的办法时，安棅文赶了过来，他简短的说：

      　　“我已经联系过机场塔台调度，半小时后可以起飞。你能确定他在哪里吗？”

      　　“如果地面上过去没问题，可飞机我就没把握了。我再问问建新能不能借到追踪器。”

      　　林萧给王建新打电话，王建新遗憾的告诉他借不出来，因为这是保密局的内部工具。林萧傻了，安棅文略一思索道：

      　　“你能大致的知道是什么范围吗？”

      　　“地图上可以。那个小山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呼末儿’还是‘呼玛尔’。”

      　　“好，马上准备上飞机吧。我让两名医生和护士同机去。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只怕登山会......，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找到。”

      　　林萧顿时脸色变得惨白，如遭雷击般的呆住，他的那种莫名的惊慌和害怕这一刻竟然被这样残酷的证实了，叶子赟恐怕真的是去，去......

      　　林萧不敢想下去了。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林萧一看是“黑鱼”，忙接听。“黑鱼”急急忙忙的说：

      　　“建新说你想要追踪器？我昨天听建新说了，就回来弄了一个，马上给你送过来，十分钟就到。”

      　　林萧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黑鱼”已经挂了电话。十分钟不到，一辆银灰色的奔驰已经冲进亚铮，“黑鱼”跳下来，把一个半导体样的东西交给林萧，简短的介绍了用法。林萧看到驾驶座上的正是老陆，他对他做了个“V”的手势。林萧用力的点头。

      　　林萧和医生护士小跑的奔上停在楼顶的直升机，安淇也跟了上来，林萧让她不要去，安淇固执的不听，硬是要跟去。林萧无心再争执，让她上了飞机。

      　　机上，林萧再次的问了那两个医生，叶子赟到底有什么心脏病？那两个医生叹了一声告诉他：

      　　“他的心脏简单的说，就是，像个得了冠心病的老人的心脏一样，已经不能多做活动了。”

      　　“怎么会？”

      　　“他小时候得过‘川崎病’，不幸的累及了心脏的血管，当时虽然做了搭桥手术，可血管的病变一直在缓慢的发展，他的心脏血管就变得疙疙瘩瘩的，表现出来的就像冠心病一样。”

      　　林萧顿时全明白了，叶子赟每次的发作为什么会那样可怕，他总是含药丸，自己竟然从来就没想过他是在吃硝酸甘油！还以为他是在吃止痛片！甚至曾经怀疑过他是不是因此染上毒瘾，不愿让自己知道，才不让安棅文说出来的。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自己更是个天大的白痴和傻瓜！

      　　也终于明白了叶子赟为什么从头到底的拒绝着他的感情，宁愿让他误会，也不解释，不表白。

      　　子赟，我真的不知道啊！你独自一人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感情的煎熬，还要隐瞒下一切，不让我和所有的人担心、伤心，你明知自己来日无多，还要坚持着微笑面对，你的内心承受了多大的压抑和伤痛？

      　　看着我误解，看着我离开，却一声不响的隐忍不提。我以为我已经是忍下了天大的委屈，可你才是最最悲伤委屈却又笑着咽下一切的人！你让我何以面对？！

      　　子赟，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在逃避什么，在为什么落泪，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爱，你把自己逼进绝地，也不愿意让我心里为此产生一点愧疚和阴霾！你让我怎能心安？！

      　　子赟，我求你，求你不要这样结束一切，不要让我痛悔终生！我发誓要让你得到世上最纯洁的爱，最真挚的情，最无牵挂的幸福，最无羁绊的温柔！我要在这万丈红尘中给你辟出一方净土，一个港湾，让你栖息，停留！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安淇低头听着她已经知道的对话，想着叶子赟总是对她那婉转的提醒，想着他不动声色的为他们制造的浪漫，不惜欺骗林萧，宁愿被他误会，也要把他推到自己的身边。这一切，是自己从来也没想到过的，是自己从来也没注意过的。总以为林萧的爱是理所当然，林萧的呵护是天经地义，从没想过，林萧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喜怒哀乐，也需要关心爱护。是的，叶子赟曾经提醒过自己，男人也需要温柔，可笑自己并不理解他的深意，还取笑他的滑稽。总以为男人不需要温柔，男人温柔就是“娘”，其实错的离奇，男人真的需要温柔，而男人的温柔是坚强、坚持、包容和无悔的付出！可笑自己到现在才忽然明白！

      　　叶子赟，你不要走，我虽然爱林萧，可我，我也一样的尊敬你！敬重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一个值得林萧爱的人！我虽任性，可我不糊涂，我知道爱是付出的道理了！请你为林萧，为我，为每个爱你的人留下来吧！

      　　按照地图，飞机越来越接近目的地，追踪器的叫声也愈发的凄厉，林萧紧张的脸色苍白，紧紧的盯着那小小的东西，眼神仿佛要把它烧穿！

      　　终于，看到那个小山了。

      　　终于，看到那个身影了！

      　　在漫天飞舞的叶片中，林萧飞奔过去，抱起叶子赟。可叶子赟已经叫不醒了，却含着微笑，一如往昔！

      　　“不，子赟！不！求你醒醒，求你看看我！”

      　　林萧失控的放声大哭，喊着，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把他抱进机舱里，一连声的催促快起飞，却不松手，只是看着他落泪。医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安淇忍下眼中的酸涩，平静的开口，让林萧冷静。

      　　林萧放下叶子赟，医生们赶紧的抢救。幸好，他还有微弱的心跳，还有细若游丝的一口呼吸。但这细细的一根丝线，终于在看到黎明前，出现崩断的迹象，飞机即将落地，叶子赟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林萧昏倒在座椅上。

      　　二十一、真爱无悔

      　　似乎只是一瞬间，林萧醒来看到的是窗外满天的星斗，在那墨蓝无垠的地方闪烁着，就像叶子赟的目光。

      　　叶子赟！林萧倏的一惊，跳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是在病房。除了伏在床边睡着了的安淇，没有别人。

      　　“安淇！子赟呢？”

      　　林萧急急的叫，一边拔下手臂上的输液针头。安淇惊醒，一把拉住他。

      　　“他在导管室，你不能进去。”

      　　“他，他怎么样？还......还......”

      　　话梗在喉头，林萧说不下去了。只是望着安淇的一双眼睛满满的都是祈求和惶恐。

      　　“还活着。不过正在抢救，华老虎说要等面和尚的结果，再决定是不是要他出手。”

      　　林萧不等她说完，已经冲了出去。安淇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一会摇摇头，随后又一笑，压下了那股酸涩想：那个熟悉的林萧哪去了？看这样子，要是那块玄冰真化了，他估计也要成东流水了。安淇忽然一个激灵，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按住惶惶不安的心，她起身跟了出去。

      　　在导管室的豪华休息厅，看到那个容貌与安淇有七分相似，身材修长的身影从里面出来，林萧刹住了脚步。该来的，要面对的，他并不惧怕，他已经横下了心，现在他会毫无顾忌的说出他的选择，他会骄傲的告诉所有人他的真爱！只是心里的那份愧疚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大哥......，子赟他......”

      　　林萧嗫嚅的低声问，不敢看此刻安棅文的脸。他知道现在不管什么解释也无济于事了。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他身不由己。不能也不需要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飘，太搪塞，怎能担得起情和义的沉重。对付陌生人可以，对付几乎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人，不如不说。虽说林家在安家最落魄的时候伸出了援手，父辈两代成为生死之交，可这也不能成为他林萧任性而为的借口。

      　　安棅文虽冰冷异常，但绝对是呵护家人，照顾朋友的。自己这样对安淇，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态度，就算被骂个狗血淋头也不算过分，唯独希望他把怒气都发在自己的身上，不要牵累了子赟。

      　　安棅文知道眼前这个一向磊落洒脱的男人为什么这样底气不足，其实，他心里从没怪过林萧，更不会迁怒叶子赟，是安淇自己没福气。

      　　这其中的曲折，他都清楚，甚至在林萧自己没意识到之前，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份注定要苦涩的情思。后来的种种只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可他没有阻止，开始只是麻木，后来是不忍，再后来......是没有必要了。因为，没人能抗拒的了命运。自从那个天使般的姑娘在他眼前安详的闭上双目，他已经没有了常人的心。

      　　而这两个的深情无悔，坦荡而隐忍，纯洁又高尚，在他眼前徐徐的展开了一首怎样感撼人心，悲怆却瑰丽的诗篇！有时他觉得，叶子赟就是那天使遣回他身边的使者，他的剔透、聪慧总是在不经意间扰动了他的思绪，让他想起那个天使，那坚硬冰冷的胸腔里也似被春风拂过，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个纯洁善良的姑娘，恰似一缕阳光，无意中顺着这裂缝直接照进了最深的地方。是叶子赟牵着那缕阳光，把她一路的引到了自己的身旁，殷殷的却不动声色的把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手里。从此坚冰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的融化为春水，久违的芬芳翩翩而至，更被那纯真善良释放出了封闭的炽热溶浆！对叶子赟，对他们的这段感情，他除了尊敬感动之外，怎会有半点指责！

      　　他现在想做的，是不惜代价的全力救回叶子赟，留住那个高贵的灵魂，让这一对，也能不管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成说。虽无法偕老，但却可以不留遗憾！哪怕只有一刻！从不信鬼神的他，也禁不住祈祷。

      　　只是，除了叶子赟和戎颖，他还不习惯让任何人看到他温情的一面，所以，他仍是保持着冷漠，目光淡然的看了林萧一眼，说：

      　　“正在做导管。你不要添乱。回病房等着吧。”

      　　“不。我就等在这。”

      　　林萧垂下目光，低声而坚决的说，坐在了门口的沙发上。安棅文嘴唇动了动，咽下了想说的话，默默的转身，白大衣一甩，出了门。

      　　林萧默然的低着头，双手握的指关节都发白，却全然没有感觉。他只觉得心裂开了，血正在四处喷溅，在胸腔里翻滚，像灼热的岩浆，烫的他无法呼吸。

      　　“你要是这样挂了，他醒了还有什么意义？两天两夜不睡，你还想熬下去？”

      　　林萧抬头，安淇把一杯温水递给他。在他边上坐下。

      　　“小淇，你回去吧。这样陪我你会吃不消的。这两天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林萧看着安淇愧疚和感激的说。这个和他青梅竹马，拉着手一起长大的女孩，虽然表面前卫任性，有时说话刻薄，可内心却很善良，如果不是碰上叶子赟，安淇顺理成章的是他未来的妻子。现在全都乱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而安淇也不可能还停在二十四岁不长大。但这一切是无法重来，无法后悔的。

      　　“我……无法再回到从前，小淇。可以请你......原谅我吗？从心里原谅。”

      　　林萧忍不住握住那双纤细的素手，那双手柔若无骨，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今后也许再没有机会牵了。爱上叶子赟他才知道，对安淇的只是一种从小到大都习惯了的保护和关爱。真正的爱，原来那么痛，那么苦，思念到揪心，缠绕到刻骨，只为了守候那一个微笑的甜蜜，一个回眸的温柔。

      　　现在他心中划过一阵钝痛，清晰明了，那是一种兄长对心爱的小妹的心疼，一种无法尽职守护的愧疚。他想要永远的守护的，他真心的想过。可现在他无能为力了。

      　　“原谅什么？别傻了，你死了我还不活了？我才不会呢。还有，收起你的这副怂样，我看着难受，你这样能解决什么？你都垮了，他还能好了？”

      　　安淇口气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刻薄，却转开了眼睛。

      　　原谅吗？不必。谁会真的恨哥哥一样亲的人。谁说只有结婚才算得到？记得有次跟叶子赟闲聊，他好像说过：爱了，埋在心底了，就算是曾经的了，也不会失去。当时觉得他天方夜谭，不知所云，现在却忽然通透了。

      　　呼，这个明里无花却暗香四溢的人，那份清澈不知不觉的净化着身边的人。虽说伤心，可又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欣慰，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希望怎样的结局。

      　　林萧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

      　　“说的对。谢谢你！”

      　　“卸什么卸，都给你卸散板儿了。这几个小时里你重复的这句比你二十多年里说的都多。我听的快吐出来了。”

      　　“好，我不说了。......嗯，小淇，华医生的心脏手术是不是最好的？”

      　　“那当然了。不好，我那冷血的老哥会聘他？这是私立医院！”

      　　“心脏移植他也行吗？”

      　　“他还有德国心外科医生执照呢，我老哥的学长呀。当然行的。你干嘛？”

      　　“没什么，只是一时好奇问问。”

      　　林萧目光看着外面，似乎心不在焉的说着。安淇不这样想，她看着林萧闭紧了嘴。

      　　爱一个人能有多深，就能了解他多深。何况，他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导管室的门终于开了。林萧坐在那没动。他盯着走出来的闵华生和跟在后面的华缙云，对视了几分钟，表情松下来，好像轻松的笑了。

      　　闵华生神情有些不安的看着他，开口道：

      　　“林，他的情况不太好。”

      　　林萧点头，这他知道，还用说吗？可不好到什么程度，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林萧扬起眉头，等着他的下文。闵华生回头看看华缙云，华缙云顿了一下，吊起一双大眼，皱着眉头说：

      　　“勉强放了两个支架，其他的血管病变很严重，已经不能放了。再次手术恐怕......，嗯，除非……”

      　　林萧点头，暗暗咬了一下牙，压住那股扑天盖地而来的撕痛，镇静地问：

      　　“我明白了。还有多久？”

      　　“不能肯定。不过，只要醒过来，也许能坚持一些时日吧。”

      　　“喔，辛苦二位了。要不，我陪你们去吃点东西？”

      　　“客气什么，棅文已经安排好了。你还是，陪陪他吧。”

      　　华缙云一改惯常的不冷不热，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闵华生拍拍林萧的肩，眼里的关切很清楚。他喜欢这个明朗潇洒的东方小伙子，他那阳光般的笑容让人温暖，他的快乐会传播，跟他在一起总让人充满活力，能占住他的心真是何等的福气。嗯，只是可惜，他们注定的命运，让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了。

      　　林萧不知道他想什么，就算知道他也麻木了，从草地上抱起叶子赟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已经清楚地知道了结局。但是就算只有一线的希望，他也绝不会放弃！即使只有一分钟，他也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叶子赟，他是他今生不变的情之所系！

      　　林萧点点头，洒脱的一笑：

      　　“也行，容当后谢。”

      　　门再次的打开，叶子赟被推了出来，虽然，心电监护仪上的图形和“嘟嘟”声，提示着他的生命还在继续，但却人事不省的昏迷着。林萧默默的上前，轻轻的扶住推床，紧紧的凝视着他，随着医护人员一起进了监护病房。

      　　他换了规定的衣服，婉言请所有的人离开后，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凝视着那病痛苍白也掩不住的清俊容颜，林萧慢慢地垂下头，伏在床边，在这除了仪器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里，他再也不想控制自己，一任绝望和悲伤埋葬了理智。

      　　子赟，求你醒来，求你坚持下去！我要怎样能帮你？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安淇举手想敲门时，被安棅文拦住。那个一向阳光、洒脱不羁的男人的断续的低声的呜咽，比嚎啕更让人心碎，那是痛入骨髓却无法解除的悲哀。安棅文心悸了一下，这种磨的心碎的悲哀，他经历过。所以，他曾发誓不再踏足这块让人发疯的禁地。那个伤透了的人，几乎是他看着从小长大的，真不希望他这样，可又有谁能挣脱命运？ 


      　　听了一会，安淇扭过脸去抬头忍下了眼中的咸涩，用力咬住颤抖的嘴唇。林萧，你真的已经绝望至此吗？安棅文在心里暗叹一声：冤孽！

      　　房中渐渐地没了声音，天也快亮了，安淇眼中也渐渐的清亮，她转向安棅文，她要告诉他一些重要的必须阻止的事。

      　　林萧在极度的悲伤和疲倦中，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陷入了漫天的浓雾中，不辨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喊叶子赟的名字，他必须找到他！身边匆匆而过的人无数，却独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子赟，你在哪？你在哪呀？！除了母亲，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你的脆弱，我不能替代你母亲，也没人能替代我！我怎能放手，怎能让你独自走？！

      　　眼前突然霞光大盛，叶子赟微笑的站在那，跟他挥手，他身后似乎是道门。

      　　“回来！不要去！”

      　　一把抓空，他大惊的叫起来，人也醒了。抬头正对上叶子赟的眼睛，灿若星辰。

      　　“子赟！你醒了？！”

      　　“你叫的......那么......大声，......死人......也醒了。”

      　　隔着氧气面罩，叶子赟声音微弱，但口气却一如既往的安闲还带着调侃，表情有点戏谑的看着他。慢慢的，一丝笑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水纹般的荡漾开来，深潭样的眸子温暖的波动着，林萧只想一头沉进去再不要出来。

      　　“子赟，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心中的激动，老天爷也被他感动了，不是吗？他别无所求，只求能这样的守着这段高山流水，竹韵梅香。他这算贪心吗？

      　　叶子赟的手指轻微的动了一下，林萧意识到自己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这付失态的样子实在有点狼狈，他赧颜浅笑，忙松开手，干咳着问：

      　　“嗯，要，要吃点东西吗？还是喝水？”

      　　口气接近平静，可看着叶子赟的眼眸却还是激动难平。

      　　“不。让我......看看你。”

      　　叶子赟凝神细看，那熟悉的容颜真的就在眼前，不是梦境，不是另个世界的幻象。自己又一次的被他从奈何桥边拉回，这是怎样深沉的爱恋才能做到的啊？！

      　　在撒手的那个时刻，曾经的一切都像胶片急速的拉过，只有他的容颜、他的柔情、他的心伤、他那不舍的目光停驻在眼前，那一刻，他后悔了，他想拉住他，告诉他，这一世的无悔情意，下一世的盟约相牵！

      　　抬起手摸索到林萧的手，握住，收紧。是的，这是真的，他就在身边，他还是那样义无反顾的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伸出双手，牢牢的握住，用最纯净、最真挚的爱将自己留住！

      　　林萧，我错了！请你原谅！

      　　我总是想躲开你，躲开这份注定要伤痛的情思，可我却躲不开梦境中的那份牵绕和依恋，躲不开你默默的温柔情怀。你那如火的热情让我温暖，你那无言的关爱让我依恋，你那厚重如山的情意让我眷念，你那赤诚的心让我只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轻轻展开心底珍藏的记忆，一点一滴都那样清晰，本无牵挂的心，不知何时被你用温情纺成的柔长情丝，紧紧的缠绕，不愿离去。还想回到那快乐的童年，继续我们无猜的纯真；还想回到篮球场上，永远看着你矫健潇洒的身影；还想回到早餐桌边，继续我们永远也谈不完的话题；还想回到那灵犀相通，会心微笑又各自掩饰的微妙相处。我还想听你爽朗的声音，还想看你阳光般的笑容。

      　　失去母亲，使我人生最后的一点支撑也倒塌，那一刻能抓住我不滑下去的就是你的焦急担忧，你的执着温柔，你的无边爱意！忘不了你痛惜的拥抱，忘不了你细心地照料，忘不了你不顾一切的付出，也忘不了你的隐忍惆怅。

      　　你就像细细的春雨，带着春天的活力，悄然的绿了我的心田，在淡泊宁静的湖面上，荡起阵阵涟漪。我也想化作流水，与你相融，蜿蜒在玫瑰盛开的花园里。在花香四溢中，轻轻的吟唱，陪你。

      　　你就像宽阔的海洋，包容着一切，让我在痛苦中深深地眷恋着、沉溺着，想不顾一切的投进去，跟你一同高歌，呼啸，淹没一切！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难舍红尘、难忘今生！如果可以，我想永远和你根握枝缠，携手阳光，并肩风雨，笑看沧桑！

      　　可我无法说出的也正是这份心意啊！我怕，我所珍惜、眷恋、难舍的这份没有奢求的纯情，会变成最狠毒自私的匕首，随着我的离去将把你的心伤透！还有，世俗的偏见，红尘的羁绊，将会把你罩进天罗地网，打进万丈深渊！你将何以存身？！所以，我犹豫，我害怕，我逃避，我不敢希求。我只想，让我爱你，至死不渝，而你却不必在意！

      　　可是，我无法忘记你那伤痛的眼神，它无时无刻的不在我眼前，提醒着我，因为我的冷漠和回避，给你的伤，给你的痛，给你的苦，给你的悲。我扪心，若是换我，是不是会恨？会悔？若是恨，若是悔，那倒好，了却了这一世的恩怨，下一世换我来偿还。

      　　可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看到你一身的伤痛疲惫，却紧紧地抓住我无怨无悔！

      　　我知道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我太看轻了你的深情，我太自私的伤了一颗赤诚的心！

      　　林萧，对不起，原谅我，我不该这样对你！

      　　握住林萧的手又紧了紧。

      　　上苍，我要实现我的诺言，我说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辜负他的深情！

      　　我想在这不多的时间里，自私一回，就在这离开前的日子里，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我恳求你宽容一次，让我们无憾无悔！

      　　林萧，我想告诉你，这一生，我无憾，你也要坚强，我把你装在了我心里，直到我离去的那瞬间。即使我离开这个世界，也会一直的守护着你，用我透明的臂膀，为你遮蔽风雨。用我炙热的眼眸，穿越时空永远的守望着你！

      　　手上突然一凉，让叶子赟睁开眼睛，正看到那剔透晶莹的泪珠儿，从林萧半垂着的长睫中成串的滑落。他怔怔的看着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是第一次叶子赟主动的抓住了他！林萧不敢抬头，怕这是幻觉，怕这珍贵的一刻溜走，眼里的感情汹涌而出，嘴张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颤抖的把握紧的手抱进怀里，紧紧的，紧紧的。

      　　子赟，你这是告诉我，你的心意吗？

      　　你可知道，你在不经意间悄然的触动了我的心扉，从不知道那里还有着这样一方纯净的天地，圣洁的让我想落泪。从来没有人能像你这样牵动着我的目光，撞击着我的灵魂，缠绕着我的思念。把一腔豪情都化为只想默默陪你走的清和婉约。

      　　无法忘记你明净的眼眸，静如秋水，灿如星月，映出你我的心底；无法放下你那优昙般羞涩的笑容，清雅醇和，暗香流泻，不自觉的陷落沉醉；无法挥去你凌雪寒梅的骄傲身姿，劲竹迎风的雍容高洁；无法释怀你独自跋涉，孤军泥泞在这人情淡薄的世间；无法面对你别有情怀的重击，几乎崩溃，痛到心碎；无法抑制的想你的情愫如如雪纷飞，掩住了我的天地，我的世界。

      　　曾经以为失去，也试着将一切忘记，可无论是青藏高原圣洁的雪峰还是喧嚣红尘中的灯红酒绿，都无法取代你如诗如画的清逸。

      　　终于明白什么叫无可取代！我们不能分离，我不能没有你！

      　　不要再躲避，不要再违背自己的心意，我不要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只想抓住眼前的这分分秒秒。敞开我们的心扉吧，子赟，让我们哪怕是只能拥有这样短暂的相知相爱！我无悔！

      　　林萧抬起头，叶子赟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只一瞬间就直击到对方的心底，如乌金开云，春风化雨，细细绵绵的浇透心田，苏醒了藤萝，展枝把两颗心紧紧密密的缠绕在一起。永不分离，永不分离呵！

      　　温热颤抖的唇轻轻的落在苍白微凉的手背上，林萧哽咽的不能自已。脸上有手指拂动，拂去他珠串似的泪，伴着轻轻的叹息。再抬眼，叶子赟闪动着的那两潭秋水里，泛起温柔的波纹，慢慢的溢出清澈小溪，嘴角边那清雅的优昙却淡淡的绽放，如月华流转，清朗，洁净。

      　　“你，永远，在我心里。”

      　　如花瓣似的唇，苍白的没有血色，却缓缓的流泻出让林萧眼前百花竞妍的轻语。

      　　“永远，不离！”

      　　淡红的薄唇低低的重复着这句，如石入水，让叶子赟眼中涟漪层叠，晃出一片春意。

      　　就这样吧，我林萧此生别无所求了！

      　　就这样吧，我叶子赟此生了无遗憾了！

      　　二十二、相思无尽 

      　　监护屏上，心电图的波形突然快了起来，闵华生眉头一皱，“呼”的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被推开，安棅文含怒的声音冷冷响起：

      　　“林萧，他现在不能激动，若是你希望他活下去，就马上离开！”

      　　林萧一惊，转脸看着安棅文，还有他身后的闵华生。迟疑的站起来，却感到叶子赟的手紧紧的握住他不松开。再看叶子赟，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时无声的恳求的看着安棅文。安棅文一震，抿紧了嘴唇，闭了一下眼睛，一扭头，转身走了。

      　　闵华生笑意盈盈的用中文夹英文的开了口：

      　　“小伙子，你的心脏很顽强，可再也经不住打击了，要好好的静养，不能动，不能用力，不能激动、生气，坚持两个星期就好了，我们一起努力！”

      　　叶子赟笑了，医生总是会撒这种善意的谎言，鼓舞病人的斗志，激起他们的求生欲望。其实，这样有时无疑又是残忍的，当病人信以为真，却又不得不面对死亡时，那份绝望是多么的残酷！

      　　但他理解，给与希望，总比直面真实能让人好受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现实的。

      　　目光流转，轻轻的点头，闵华生一时看的有点呆了，接触了几次，都是在检查中。还没有真正的对视过，现在他发现，这双眼睛，这双眼睛真的会说话！那里面的理解和了然让他有点出汗，面对这样的病人，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皮诺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不，天啊，那个叶子赟一定是个精灵，竟然对他眨了一下右眼，脸上的笑意让他的汗滴下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就这样迷乱了，摇摇头，赶紧退了出来。

      　　只是这样一点扰动，叶子赟已经觉得疲倦，他看了林萧一眼，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手仍是紧紧的握着。

      　　林萧含泪而笑，把握着的手放进怀里，又轻轻的拂开他垂下的前发，忍不住的顺着那清逸的线条轻柔的抚摸着。

      　　子赟，我们一起努力，不管还有多久，我都会陪你！

      　　是天意，让我们在茫茫的人海里相遇，目光相撞的瞬间，那种熟悉让我战栗，冥冥中难道已经注定了这份心意，就像独特的密码，一眼认出不会错译！

      　　你说，我在你心里，好，我会永远的在你心里，在你炽热的胸膛里，温暖有力的跳动！流淌在你才华横溢的敏思中，活跃在你轻灵随意的脚步里。透过你的眼睛看着这世界里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与你共享着喜怒哀乐，所有的秘密。我们这样就不会分离了吧？

      　　林萧沉浸在自己的默思中，露出微微的笑意。默默的看着叶子赟安静的睡颜，不知不觉的也昏睡了过去。他是太累了，从心到身。以为失去，以为再也找不到挚爱的踪迹。

      　　有人轻轻地摇动他的肩膀，林萧惊醒，看清是戎颖，女孩睁着一双略微红肿的大眼睛，悄悄的拉他出了监护室，林萧惊异的问：

      　　“怎么了？”

      　　戎颖看着他叹息了一声：

      　　“林大哥，你想这样先他而去吗？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你去休息一下，我来陪着他，放心吗？”

      　　林萧还没说话，安棅文走过来，脸上表情淡漠的说：

      　　“是我让她来的。别人你不放心，她总可以了吧？”

      　　说完这句，他脸上露出了又像嘲讽又像无奈的表情。林萧低下头，迟疑了片刻，他抬头看着安棅文：

      　　“大哥，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愧对小淇和你们大家的期望。可我没法违背自己的心意，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希望大哥不要怪罪子赟。还有，请大哥能在最后的关头，帮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棅文皱眉问，怪罪叶子赟？根本就是傻话！帮他？难道他没帮他吗？！还要怎么帮？！最后的关头是什么意思？他还想干什么？难道真如安淇所说，他要做傻事？林萧咬了一下嘴唇：

      　　“大哥别误会，有愧的是我。我说的，说的是如果到了最后，请大哥无论如何也要按照我的意思处理所有的事，大哥，可以么？”

      　　安棅文若有所思看着他，戎颖不明白这两个男人之间为什么有种诡异的气流在涌动，她担心里面的人，便插话：

      　　“我先进去了，叶子赟那里不能没人陪。”

      　　不等他们回答，她就进去了。安棅文转脸看了一眼那个清丽的背影，嘴角上若隐若现的浮上一丝笑纹。回头看看林萧，他满腹心事的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飘逸的看着远处的天空。安棅文觉得心里一阵剧痛，很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几动，终于还是平淡的说：

      　　“到了那时候再说吧。你现在当务之急还是休息。”

      　　林萧抿了一下唇，垂下眼睛，极度疲乏的点点头。安棅文双手一抄抱在胸前：

      　　“跟我来吧，这边有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转出监护病房，叶子赟立刻就被等候已久的朋友们包围，人人脸上都是笑容，说的全是与病情无关的话题。看到这么多的人关心着他，叶子赟笑了，坦率真挚，毫无掩饰。他感激他们，必须明白的告诉他们他的谢意。所以，他不再吝啬魅力，不再含蓄笑容，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绝世风华和清逸身姿。

      　　老陆送给他一件玉雕，名为“荷塘月色”。打开包装，只见翠绿的荷叶，含苞的荷花，都隐隐的带着一点浅白，似月光洒在上面，朦胧出诗一样的境意，那一站一坐的两个玉白的小人，脉脉含情相视，勾出不必言说的千古情意。叶子赟抬头看看老陆，又看看林萧，再扫了一眼众人，见大家都是殷切的看着他，齐刷刷地用力点头。

      　　一个温柔的笑意如浮云出岫般飘满了脸颊，长睫垂下，头也随着低了下去。看不尽的日出江花，数不完的醉舞芙蓉！众人着魔般的被定住石化。这回连安棅文也没能例外。

      　　“谢谢！”

      　　他低声的说，将魔咒解除。“黑鱼”眼角闪着泪光，握住他的手：

      　　“我们都爱你，你要努力！”

      　　叶子赟抬头，粲然一笑：

      　　“放心，一定！”

      　　刚能活动，叶子赟就坚持出院，他看着所有的人微笑道：

      　　“我真的病倒无可救药了吗？不然，就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吧。”

      　　没人愿意说出残忍的话，没人能拒绝那双眼睛中渴望蓝天白云的目光。叶子赟知道的很清楚，这些人都是真心的关爱他的，没人愿意伤害他，所以，他利用了这一点。他不能不利用，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更知道那个痴人的想法，从他的眼中、行动上就知道了，何况还有安淇的帮助。呵，他们结成了统一战线，悄悄的搞“地下工作”。

      　　希望安淇能好好的爱他，给他自己所不能给予他的一切。

      　　陪着他们回来的只有安淇和戎颖，其他人一律被林萧婉言谢绝了。林萧不让叶子赟走一步路，除了轮椅，就是他抱着。叶子赟红了脸，但没拒绝。他明白林萧的心情，不忍拂了一点他的意思。就一切随他吧，不管他想做什么，都随他，只除了那一件。

      　　林萧和戎颖联手，在厨房打造晚餐。安淇静静的坐在叶子赟的床边，低头把玩着那个胖乎乎的小猪。

      　　“安淇，我希望你能冷静，不管他怎么做，你都要冷静，这个世上如果说还有人能激起他活下去的信念，那就是你了。”

      　　“叶子赟，教我怎样爱他，教我如何爱他。我不知道......”

      　　安淇突然痛哭失声。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替代叶子赟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使叶子赟不在了，她知道她也无法取代。林萧那断然的决定，让她心都碎了，爱一个人爱到可以放弃生命，为他永生，你还有什么办法占据他的心？

      　　“每个人都是不可取代的，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是不可取代的。”

      　　叶子赟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的说，他安静的笑着，像一条清澈的流泉，荡涤了所有的杂念，安淇镇静下来，她怔怔的看着叶子赟，那俊秀清癯的面容下，有着一颗怎样睿智淡泊的心啊！能把爱化为丝丝雨露，悄然盈润着对方和所有的人，这就是真爱吗？

      　　“安淇，对不起。”

      　　“不，不要这样说。没有对不起，只是我太不懂得爱，不懂得珍惜。你放心，我会做到的。因为我爱他，也......爱你！”

      　　“谢谢你！”

      　　叶子赟安心的露出一个让百花失色的笑容，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安淇，我累了，睡一会儿。”

      　　安淇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泪如泉涌，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如果说林萧是她今生不能释手的挚爱，叶子赟则是她无法实现的梦境，就像纳木错湖圣洁的纯净，让人流连忘返，却不敢亵渎地想融入其间。

      　　......

      　　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叶子赟看着窗外，轻轻的说：

      　　“今天的月光真美。”

      　　“我们来看看。嗯，你比月光更美。”

      　　“嘘——！听。”

      　　在这似水如银的月光里，叶子赟靠着林萧，坐在窗前。叶子赟抬眼看了他一下，竖起一根手指，侧耳细听着，然后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浓浓地缱眷。是那首《斯卡布罗集市》，口哨清丽的旋律隐隐的婉转在夜风里，空灵，惆怅。

      　　林萧轻拥着怀里清瘦温热的身体，怜惜的拂开一缕垂下前发，头发长了，该去理一理了。......太瘦了，明天要烧点清淡的鱼汤补一补。......这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像一泓清泉，静静地盈着一汪桂影，闪着柔柔的清辉，让人沉醉！不知不觉的低头，一个吻落在那苍白的脸颊上，如羽般轻柔。

      　　叶子赟笑了，有一点俏皮，有一点可爱，有一点羞涩。他慢慢仰起脸，闭上眼睛，秀美的唇微张着，发出无声的邀请。

      　　林萧看着那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淡银的唇，忽然想到那梦中曾经出现的幽兰，不由得收紧了手臂。不！不要离开我的怀抱，不要去我找不到的地方，即使是天堂！没有你的世界，让我怎么能再留

      　　恋？没有你的日子，让我如何再展笑颜？

      　　藏在心底里的悲伤，突如其来的压倒了他。看着那近在眼前的两瓣百合，却迟迟的没能吻下去，泪却如决堤般无声的滑下来。林萧百感交集，万箭穿心。

      　　子赟，我的子赟！我等着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久到我以为等不到了。

      　　苍天作证，即使只有一分钟，我们也是千年不变的情缘！就让我把那无尽的爱，浩瀚的情都凝成一颗碧丹，化在你的唇齿之间！此生，彼世，那岸边，犹记得......一点朱砂......青莲......

      　　叶子赟没动，只是静静的靠着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把笑容慢慢的加大，像一朵开放到极致的优昙，瓣舒叶展，蕊放心开，呼喊着生命的绮丽，蔑视着春华苦短！骄傲张扬的展示着绝世姿容，惊心动魄的震撼着心弦。林萧的泪恰似温柔的雨露，在那花瓣似地唇上闪动。微颤的长睫下，两条小溪悄然的顺着眼角流入鬓稍。来吧，我今生的挚爱，我们一起完成这圣洁的誓言！

      　　唇上感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轻触，渐渐的覆盖了全部，合着一丝咸涩、半声哽咽。

      　　初吻的滋味是这样的吗？如云中穿行，飘飘渺渺；清歌远近，弦音低高，心伴律动，魄随风舞。挑起一地华光，搅碎万顷烟波。那一刹，似水流年，青葱岁月，都凝成了一朵小小的“勿忘我”，淡然清香，纯粹隽永。

      　　不管天地颜色，不问人间冷暖，只有你的温度，你的容颜镌刻在我的心间！

      　　林萧透过朦胧泪光，看到那苍白的面颊和唇轻拢起粉色，冉冉的释放着陶醉，一向明澈的眸子带着些许迷蒙，徐徐的透出着激情。多想再吻一会儿，可......

      　　林萧竭力的压下冲动，轻轻的放开他，小心的给他拉拉毯子，叶子赟也在这一刻恢复了平静，看着窗外低声的问：

      　　“院子里的枫叶也该红了吧？哪天去看看好吗？”

      　　“好。”

      　　林萧抬手抹去泪，抱起叶子赟，轻轻的放到床上，仔细的给他盖好被：

      　　“不早了，你也累了，该睡觉了。”

      　　“嗯。”

      　　叶子赟闭了一下眼睛，又缓缓的睁开，看到林萧怔怔的站在床前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圈银边，像个天使般的微微的放光，却有着无限的孤单、寂凉。以后的日子，他的悲伤会让他更孤单吧？真想能重新点亮他的热情，让他那阳光般的笑容温暖更多的人，可现在却无力做到了，但愿安淇能。心中剧痛，却要笑着开口：

      　　“你不睡吗？这样站着我也睡不着了。”

      　　林萧慢慢蹲下，握住他的手：

      　　“子赟，我......跟你一起睡，好吗？”

      　　叶子赟微愣了一下，深潭般的眸子微波轻起，随后暖暖的笑了，往里边挪挪，并无半点犹豫和羞赧。因为他知道林萧的用意，这深深眷恋的关怀，沉沉迷醉的痴爱，依依不舍的纯情，他比谁都明白，林萧是不敢不愿让他一个人睡。他也不想一个人睡，只是，开不了口，不是难为情，而是心疼林萧总是无法安稳的入睡。看着一下开心的像个孩子般的人，叶子赟笑得春风拂面。

      　　放松的靠在那宽厚的怀里，感受那结实的手臂小心翼翼的轻轻揽住身体，听着那让他安心的有力心跳，叶子赟满足的叹息着。抬眼看看近在咫尺的已经深深刻进心里的容颜，忍不住的又靠的紧一点，微微的转动着头，寻找着最舒服的位置。林萧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搂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叶子赟感觉到了他那如海涛般的激情迅速的澎湃起来。随后，林萧的呼吸变得悠长、缓慢。嗯，他用钢铁一般的意志，铸成了牢不可破的防洪提，紧紧的关住了可能带来灾难的奔腾洪流。叶子赟咬着嘴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毫无经验，他想给予林萧他能给予的一切，即使这会耗尽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哪怕就是把生命缩短到瞬间，他也甘愿！林萧，你可明白我的心意？！他伸臂搂住那火热的身躯。

      　　不！不！！不！！！子赟，不要再挑战我的毅力！我也是血肉之躯！我是那样的爱你，不要让我为自己的失控而痛苦至死！我很满足，我很开心，我终于能这样的毫无顾忌的拥着你，听你委婉的表达出那份深深的爱意，我已经不敢再奢求，我只想让这一刻成为永久！就让我们多拥有一些时日吧，就让我细细的、深深的把我的爱渗透到你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血，每一缕气息！子赟，我，真的，好开心！

      　　抑制不住的泪又从林萧的眼中滚滚而下，他握住叶子赟的手抱在胸前，吻着那干净的眼眸，秀逸的双眉，挺直的鼻梁和那让他沉醉的柔唇。

      　　“乖，睡觉吧。过几天，天气好时，我们下去看枫叶。”

      　　抑制着哽咽，林萧低声温柔的说。叶子赟明白他的心情，点点头，轻轻吻他一下，闭上眼睛。

      　　月光用它透明的手指在两张安静的俊颜上轻轻拂过，又温柔的抚摸着轻轻搂住叶子赟肩膀的那只强壮的手臂，然后在握紧的放在林萧胸前的两只手上流连着，它也想记住这一刻的纯净、美好和永恒！

      　　......

      　　林萧终于在摄影展上看到了那幅名动一时，引来观者如流的“秋韵”。

      　　那枫叶下安详闭目的绝世容颜上，优昙般的笑容，正是叶子赟最后留在世上的微笑，纯净、美丽、安详，与漫天飞舞的红叶相映，如诗如画。每个看到的人都会被那种肃穆、美丽、和谐的意境震动心弦，久久的驻足凝望。林萧站在那不能移动，不能呼吸，良久的看着，贪婪的注视着，泪光在双眸中闪动，嘴唇轻轻的开阖着却无声音，终于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那画中人，身子却慢慢的倒了下去。

      　　五年前的那一幕活生生的重现眼前，抱起他那还温热的身体的触觉就在手上，可无论他撕心裂肺的怎么呼喊，也唤不回了的人，就那样微笑着安静的离开了。没给他一点机会，到最后，他也没能按着自己的愿望，让自己的心在那温热的胸膛里继续跳动，让那美好的人跟他一起分享这世界！他绝望的封闭了自己，无泪、无语。

      　　葬礼之后，除了父母他谁都不见，他麻木的心中忽然明白了那时叶子赟是用了怎样的勇气重新活下去，那是为了他，为了那份无悔的爱！可他现在了无牵挂了。

      　　无人能把这毫无生志的人唤回，他就像一轮被后羿射中的太阳，遽然的坠落，失去了所有的明亮。无论是亲人的呼唤还是朋友的抚慰，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即使是林老将军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落泪，也只是让他眼睛转动了一阵，摇头却不言语。真是让人痛上加痛，心碎神碎！

      　　绝望的安淇只能闯进他的房间，手起刀落割断了自己的腕脉。飞溅的鲜血，让他从极度绝望悲伤中惊醒，下意识的呼喊出声，他不想再失去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不要美丽再消失！他握紧伤口，抱住她奔出房间，把她送进医院。病房里，安淇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叶子赟留下的一段录音交给他。之前安棅文不准她拿出来，如果林萧没恢复神志，这只能是催命的毒药。

      　　当那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萧恍惚觉得他还在身边，顿时哭得失控。

      　　“林萧，我走了，很开心的走了，带着你和所有人满满的爱。叶落归根，我只是去寻找自己的根了。所以不必难过。林萧，我把我今后的生生世世都许给你！但这一世，你要为我好好的看看这世界，好好的爱一个人，好好的生活下去。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期望，不要让我失望。”

      　　林萧抱着那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泪雨滂沱到逐渐的冷静，终于走出自己的房间，看到安淇，他歉意的一笑：

      　　“小淇，对不起......”

      　　“不必说这些。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下去也是我的愿望。我爱你！”

      　　安淇静静的看着他说。腕上的伤痕已淡，却仍是触目惊心。林萧抬头，微微一笑：

      　　“小淇...... 谢谢。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却无法忘记，无法再有......”

      　　“林萧，我不介意，坦白的说，我也爱他。......爱是付出，你们教会了我这个道理。所以，让我陪着你，不需要在意。”

      　　......

      　　“不论多少价钱，我都买。请不要再惊扰他，让他安静的休息吧。”

      　　林萧笔直的站在摄影家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摄影家打量着这个英俊阳光的青年，听说他刚才晕倒在这幅照片前，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吗？他想知道。

      　　“他是我的家人。已经过世了，就在你按下快门的那个时候！”

      　　“什么？！”

      　　摄影家震惊了，他想起当时拍完照片满心的兴奋，只想快点冲出来看看效果，没注意接下来的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当时是有人在跑过来，叫着什么。

      　　“请把照片卖给我，我买断它！”

      　　林萧固执的看着他，绝不退步。

      　　“请尊重他的意思吧。”

      　　安淇在边上插言，摄影家扬眉：

      　　“安小姐，这位......”

      　　“是我的家人，照片上的也是。请您就割爱吧。毕竟这照片没经过本人和家属的同意。”

      　　摄影家微微一笑，若有所思的看看脸色还没恢复的林萧，点点头：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可否请安小姐做一回我的模特？”

      　　“可以。那么我们要付你多少钱可以拿走这幅照片和底片？”

      　　安淇毫不犹豫的答，摄影家倒是吃了一惊，笑道：

      　　“如此，这照片我奉送给二位。就算物归原主吧。”

      　　天气是多云，早上还有薄雾，太阳在左侧的车窗外上方，看上去就像一个白炽耀眼的光盘，也许是车窗玻璃的角度关系,看在林萧眼里，以它为中心向两边弧形的延伸出手臂粗的光带，车头仿佛被圈在这光环中，在茫茫原野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奔驰。林萧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光带中那个晃眼的亮点，蓦然间，他睁大了眼睛，在光带晕开的边上步履轻快、姿态洒脱的行走着的身影是那么熟悉，短短的黑发在风中微微的扬起，银灰色风衣服贴的套在瘦削的身上，衣襟随风摆动，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忽然间身影回头，脸上露出柔和略带羞涩的笑容，不是叶子赟还能有谁？！林萧扑到车窗前，脱口呼出：

      　　“子赟！”

      　　再看时，却仍是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哪有半点身影？

      　　心在一刹间收缩到疼不可忍，泪在下一瞬间盈满了眼，林萧双手捂住脸，压抑住哽咽，叶子赟的一颦一笑，或喜或忧，眼角的泪，眼中的情，唇边的微嗔，转头间的隐忍......一一都鲜活在眼前。

      　　一车的人都惨然无语。戎颖把脸埋在安棅文的怀里，无声的抽泣，老陆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猛然的暴起，李海宁和付驾上的“黑鱼”对视了一眼，无声的摇摇头，“黑鱼”眼中已经满是泪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能忘记当初的那次见面和深深的惭愧。每年总是和林萧、老陆、安淇、安棅文、戎颖以及李海宁等前去祭扫，看着那绝世的容颜忍不住的暗暗垂泪！

      　　他尚且如此，那林萧的心境可想而知。从后视镜里看到安淇含泪看着林萧，满眼都是痛惜。他转开脸去，看着车窗外。

      　　安淇伸手握住林萧的手，无声的靠紧他。林萧压下翻涌的情绪，抹抹脸。

      　　“就要到了吧？”

      　　安淇轻声的问。林萧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幅照片。

      　　终于到了叶子赟十年前来过的山顶，在那小瀑布前的草地上，林萧抱着那幅“秋韵”，凝视着化入血脉的容颜，泪再次的滑落下来。

      　　子赟，我按照你的意愿，送你过来了。原谅我的姗姗来迟，我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胸怀。我还是留下了一半你的骨灰，凝在了一颗晶石里，时时的贴在了我的胸前。这样不管在那个时空，我都能很快就找到你吧？

      　　“子赟！——等我！——我们来世还要再见！——”

      　　林萧埋下瓷瓶，点燃“秋韵”，对着群山大喊。群山绵绵不绝的回应着：

      　　“来世......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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