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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严维常说，人活著要像人来疯一样，生气可以，一会就好。
　　他像往常一样，口袋里揣满了打游戏机的硬币，叮叮当当的穿过马路，那时候街上都是单车，偶尔来几辆三轮车，後面的木板上搁满花盆。
　　四、五辆计程车开在马路上，还有能当公共汽车使用的面包车，一次能装十几个人，绕著固定的路线打转。私家车不多，至少不是很多，没怎麽被车子废气舔舐过的天空颜色湛蓝。
　　车祸发生的时候，硬币从严维的口袋里滚出来，爬满人行道。
　　他觉得疼，想睁开眼睛，可是睁不开，努力地使劲，拔开一条眼睛缝，又没劲了。
　　严维想，我合合眼，一会就好，拖著郁林那个累赘，家里还养了一只猫，不能轻易翘辫子的。
　　
　　「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我。」
　　「……」
　　「进食时，要保持背部直立。等患者吞咽好了，才能喂第二口。」
　　「要经常活动躯干关节，保持腰背的功能。」
　　「看著我。」
　　「看著我，维维。」
　　「……」
　　「多推著他去草坪转转，看看外面。外部刺激对促醒是非常必要的。」
　　「交流的时候，语速要慢，语气要温和。」
　　「可以经常给病人唱些老歌，尤其是他喜欢的，注意观察他的神态，是否在注意听。」
　　「……」
　　「医生，医生，他朝我笑了。」
　　「微笑是不受大脑皮层和丘脑控制的，即使在意识丧失的情况下也能发生。」
　　「他背上和臀部都长了褥疮，以後褥子要保持乾燥清洁。」
　　「皮肤有轻度破损，应该用碘洒涂患处，一天两次。」
　　「为什麽他还不醒。」
　　「……」
　　「郁先生，是否确定开始请看护？」
　　「是的，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过期的守候 第一章


　　严维从高中时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特长是挤公共汽车。
　　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就能看见车站。等车人看见车子总是一窝蜂地挤上去，壮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车的鼻青脸肿，上不了的眼冒金星。他们中学的孩子挤车都有绝活，该如何侧著身子往前钻，有讲究。
　　严维更特别些，他每次远远瞧见汽车，车没停稳就跳上去，死死扒住车缝。
　　门一开，後面的人往前挤，就把他先挤进去了。
　　郁林第一次看见严维的时候，他正扒住车门，没二两肉的身子随著车身的颠簸左摇右摆。
　　那天，站台上站满了人，严维第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座位；郁林最後一个上，几乎没个站脚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被车门夹住。
　　严维总说：「开学做新生致词的人是个孬种。」
　　就算後来熟了，一去学校餐厅、小吃店、收发室等所有要排队的地方，严维就说：「小林子，你坐，你看包，排队你不行。」
　　他总能挤到最前面，买两个人的饭，抢糖醋鱼，掌勺的大爷一见严维就有了笑模样，一勺一勺地往饭里浇汤汁。
　　严维总给郁林取外号，心情好了叫小林子，心情不好了叫郁木木。
　　那个时候的郁林很宽容，他叫严维为严维，直到某个暑假的某个铁架床上，他叫了还在抵抗的严维一声维维。床单上全是汗，皱巴巴的，出了点血。
　　「你真狠。」严维咬牙切齿的说。
　　有他在，学校松了严了，都是一场疯魔。郁林在学校里官做得越大，严维就越能折腾。从开始的玩火花糖纸片，到後面玩金银闪卡，大伙像水手跟著船长排著队跟风。
　　等大家都在外套里套薄毛衣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九四年的硬币含银量高，值钱。
　　严维把郁林的储蓄罐砸了，从三百个硬币里翻出四十几个九四年，拿到学校，一枚一枚的排开。等炫耀够了，又全塞进游戏机。
　　严维最奢侈的时候，买了个游戏机，一听说哪家没大人，就操起家伙往人家里跑，打坦克，打飞机。算好时间，等家长快下班了，脚底一抹油就撤。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次游戏机怎麽也调不好，把人家的电视机给报销了。挨了一顿揍，这才收敛了不少。
　　他外婆每月就领那麽点钱，能玩的东西十分有限。但偏偏每个人都打心底里觉得他活得有意思，有乐趣。看著他每日里翻腾，生活就成了一件极有希望的事情。
　　第一次看见严维哭，也是在这个冬天。
　　郁林买来了饭，饭上还搁著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严维一口没吃，闹得脸红脖子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郁林不会劝人，在旁边陪著，看见他哭的直打嗝，还帮他拍背，顺气。
　　严维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难受。」
　　过了会，「郁林，我上课的时候睡了一觉，梦见我们分手了。」
　　那是九七年。
　　现在回头想想，严维，九七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严维车祸後的八年零十一个月，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看护拿著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著脸，直到双颊都有了血色，看起来像个健康的大苹果。
　　比起隔壁房间只放著心电监护插尿管的病人，这里还多放了两台肌肉按摩器和感官刺激器。长时间的流食和营养针，虽然没能让他运动练出来的好体格安然无恙，也不至於过分萎缩。
　　严维的手指动了一下。
　　看护解开他的病服，用大毛巾蘸了热水，用力擦著，连身体也被擦得发红。方便易脱的松紧带裤子，一下就被扯到膝盖。像洗布偶一样，看护为严维胡乱地擦了擦下体，彷佛那里是真正的海绵。
　　女人麻利地把他的身体翻过去。比起用手抠出粪便，定期更换纸尿布的护理，这样的工作实在算得上清閒。
　　严维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富康医院，从住院区六楼的窗户看下去，可以看见医院门口的大水池，中心立著一块爬满苔痕的大石，二十多条金鱼长著肉瘤一样的眼睛，在池子里游动。
　　主治医生就站在门前，看著还在努力挪动手指的病人。
　　虽然眼皮还是无力地耷拉著，眼珠子却在眼皮下不停滚动。活体徵兆出现的太过姗姗来迟，以至於医生重复验证了许久。
　　据看护工说，严先生恢复意识是在五分钟前，不过瞧他的样子，似乎要更早一些。
　　五天後，崔东照常记著病历，谨慎地使用催醒药剂。
　　「能说话了吗？」他拿著病历，戴著一副无框银架的眼镜，长相斯文，左手插在医师袍的口袋。严维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看上去精神健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记了下来。
　　「郁林这兔崽子哭死了吧。」
　　记忆和发声组织都没有问题，不过仍需确诊。
　　医生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枝钢笔，和病历一起塞进严维手里，「能写字吗？写几个字。」
　　那只手真抓紧了钢笔，过了很久，才开始动笔。
　　崔东把头凑过去，见上面写著：毛病。
　　过去不乏有车祸後丧失书写能力的病例，不过严维看上去只有性格方面有些小问题。
　　看护像往常一样端著盆子进来，大毛巾，温水。
　　严维说：「不，不，换个人。她上次差点把我弄残废了。」
　　医生想了一会，被单一掀，脱了病患的裤子，露出两条瘦腿，戴上塑胶手套，开始察看他的下体。除了包皮被擦破了个口子，一切完好。
　　崔东把手套取下来，开始找消毒的碘酒。医院里刺鼻的酒精味，闻久了还有点香。严维连上药都不老实。
　　「郁林呢？」
　　「院方已经通知了郁先生这个好消息，现在估计已经坐上了加拿大返华的航班。」
　　严维噗嗤笑了一下：「郁林？他？」他的脑袋陷在白色的病床里。
　　「那小子单车都是我借他的，哪来的钱，大叔你说笑。」
　　崔东崔医生沉默了一会，看著严维长满软毛的脑袋。病患还以为自己刚刚成年，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二个小时後。
　　一辆宾士S500停在空閒的车位上，看上去作了不错的保养。
　　郁林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松了松领带，似乎有些呼吸不顺。副驾座的严惜背著双肩包，里面是几本分量十足的钢琴谱，比郁林先一步打开车门。崔医生站在医院主楼的台阶顶端，靠著水泥柱等著他们。
　　郁林下了车，那是个连发尾都细心修剪的男人，看上去高大，寡言冷漠。大热天穿著随时能坐上圆桌会议厅的三件式西装，汗腺似乎并不发达。严惜穿著衬衣牛仔裤，他站在阳光下，倔强清秀的眉眼和严维有些神似。
　　「乘中间电梯上六楼左转，六一一病房。」
　　郁林说：「我知道。」
　　崔东摸了摸鼻子，「太久没来，我怕你忘了。」
　　那两个人从台阶走上来，一前一後，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崔东看了眼严惜，那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漂亮孩子。「郁林，今天就急著带他上去，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郁林的步子缓了下来，顿了顿：「严惜，在大厅等我。」
　　他摸了摸严惜的头，进了专用电梯，左上方的摄影镜头安静的挂著，可它们确实在运作，投射在终端显示器上的影像，会有人观看，分析，再删除。
　　切割完美的镜面，贴在四壁，擦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足以让任何人无所遁形。
　　郁林走出电梯，左转。医院翻修後，墙壁的上半部分被漆成白色，下半部分被刷成淡绿。他拧开门把，看见严维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气罩。严维想把氧气罩摘了，被郁林制止。
　　「戴著罩子说不清楚。」严维说，声音闷声闷气的，呼吸让半透明的氧气罩蒙了层白雾：「你看起来像是郁林的叔叔。」他说著，挑著半边眉毛。
　　明明已经成了个苍白消瘦的男人，还在用这样桀骜的语气。
　　「我不是。」郁林在窗边坐下，那里放著小茶几，座椅，男人双手交叉著，似乎在斟酌最委婉的说辞。
　　严维盯著他，过了好一会，突然展颜笑了。「小林子。」
　　男人沉默著，太阳穴隐隐作痛，咖啡般的苦味在唇齿间四溢。郁林勉强笑了笑：「啊，是我。」
　　严维笑得眉眼弯弯，还是一点点挪动右手，把氧气罩挪开了一些，「坐过来啊。」他拍著身边的被褥。
　　郁林把西装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这个人一直很安静，但和过去比起来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风，无声无息的扑过来，撞翻，卷走，搅乱，连根拔起。
　　端正的五官，眉毛细长，薄嘴唇，眼神沉默而锐利，注视的时候能让人喘不过气，衬衣扣子每一颗都扣的严严实实的，禁欲派的作风。
　　「坐过来啊，」严维看著慢慢靠近病床的郁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
　　男人蹲下身子，严维的手从有些宽大的条纹病患服伸出来，慢慢摸著他的脸，还有漆黑的短发。严维咧著嘴笑：「看到我，你一定高兴死了吧。」
　　郁林沉默著，严惜的影子从探视窗口上晃过。他眉毛又皱紧了几分，站起身来，把严维的手小心的塞回被单下。
　　「小林子！」严维提高了声音，不悦地大叫起来。
　　「唔。」男人模糊应了一句，心不在焉的语气。
　　「傻瓜，害羞什麽，」严维又笑起来，声音放轻了些，像情人间的耳语：「想我吗？」
　　「维维，」郁林叹了口气，叫出这两个字，不但陌生，还像脖子上挂了一道千斤重的枷锁：「好好休息。」他有些敷衍的拍了拍严维的头发。
　　「你不怎麽黏我了。」严维在他背後抱怨著。
　　郁林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和等在门外的严惜对视了一眼。从严惜身上能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只是更年轻。
　　崔东把病历夹在腋下，微笑了一下，「睡美人醒过来就不可爱了，对不对。」
　　崔东感受到郁林凛然的视线，耸了耸肩膀。
　　严惜轻声说：「我对不起他。」
　　郁林伸手握住严惜的手，用了些力气。
　　　　　　　　　　　　　　　　

　　严维进行复健的时候，是个很配合的病患。复健师一手握住他的关节近端，另一手握著手掌，缓慢地活动关节，直到引起疼痛时为止，每天要重复三、四次，时间由短至长。期间郁林也来看过几次，隔著玻璃，没进去。
　　严维每天都得出一身的汗，抬手、伸脚、屈伸转动，缓慢站起、行走、下蹲，如果完成的好，还要额外配合拉绳、提物。
　　严维总跟复健师閒聊：「我真倒楣啊，醒了一觉，人就老了。」
　　复健师话不多，针针见血。「你不算倒楣。知道我们医院最小的手术是什麽吗？」
　　严维眨眨眼睛，「割双眼皮？」
　　复健师笑了：「是胆囊炎，前年有个人做这个，结果麻醉失误，也成植物人了。」她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提神，「人命就是这样。生啊，死啊，一个念头的事，说不定哪天轮到谁。
　　「听过金圣叹吗，点︽水浒︾的那人，临上法场时自己害怕，想提早解脱，就和排他前面的犯人调了位置，结果他的头刚砍下来，皇帝的赦令就到了。」
　　她说著，看看了表，「耽搁了五分钟。把哑铃抬高点，手别抖，你以为你在导电啊。」
　　　　　　　　　　　　
　　　　　　　　

　　崔东拿著病历往病房走去的时候，被郁林叫住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反扣著，窗帘放了下来，光线有些暗，那人的宝石袖扣微微发著光。郁林问：「他怎麽样了。」
　　崔东笑著：「不怎麽样。我们把附近的镜子都拆了，把他当小孩子哄。」
　　郁林皱了下眉头：「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向前走去，感应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桔黄色的灯光投在狭长的走廊上，又从远处开始熄灭。「我想和他谈谈。」
　　崔东翻翻了病历，又啪的一声合上。
　　郁林已经拧开了六一一的房门，床头的小瓶子里放了一把红色酢浆草，被褥叠著，百叶窗半开，阳光被遮挡成斑马线的形状，一道道铺在地板上。崔东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房里没人，现在是四点十五分，是室外的复健疗程。」
　　男人沉默著，用手指挑开百叶窗的扇片。崔东站在门口，笑了笑：「他们在草坪，这里看不到。」
　　　　　　　　　　　　
　　　　　　　　

　　他说的那块草坪，是去年新翻种的斑雀稗、钝叶草草种，现在已经绿油油的一片。看护工帮严维借了小轮椅，靠石墙停著，墙上嵌著块长八米高两米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写著募捐者的姓名，严维此时正扶著墙练习走路。
　　郁林的黑色皮鞋微微陷进柔软的草地，严维看见他，眼睛一亮，「嘿，小林子。」旁边恰好有几个散步的，家属举著点滴瓶，听到严维扯著嗓子，都笑起来。
　　郁林的神色一下子冷了，半天不说话，似乎憎恶这个称呼。有颗皮球在草地上滚著，停在严维脚边。他犹豫了会，弯腰抱起来，在手上玩了一会。
　　一个穿著吊带裤的小男孩跑过来，定定看著他。严维这才如此梦醒，把皮球递过去，「给。」
　　那小孩接过後鞠了个躬，笑著说：「谢谢叔叔。」
　　郁林顿了一会，仔细地观察严维的表情。
　　可严维还是笑嘻嘻的，扶著墙又走了几步，才说：「也是，你要老了，我也该老了。」
　　那块黑色大理石磨的光可鉴人，映著严维的脸，那是一张成年人的面孔，头发理得短短的，苍白，残留点俊秀。
　　「小林子，」严维发了会愣：「我在床上躺多久了。」
　　郁林微垂眼睑，语气淡淡的：「八年十一个月零五天。」
　　严维吐了吐舌头：「真久啊。」
　　淡金色的阳光镀在人身上，照著他的眼睛，像多了层鱼类的虹膜。细小的微尘像蒲公英一样飞著，严维往前走了半步，换了个笑容，往郁林耳边凑去：「你没有找过别人吧。等我好了，再帮你泄火，好不好。」




过期的守候 第二章


　　连严维都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他们是怎麽认识的。郁林从高中起，个子就比别人高了一截，站在队伍最後面，不喜欢说话，一直不怎麽合群。他成绩好，解题很快，像个小计算机，没有转笔、咬笔的癖好，写完後就趴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那时候严维总抢著收卷子，收的时候袖里藏枝笔，装模作样地清点一次，再清点一次，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考卷空白的那几个地方都给填上了。
　　他收郁林的卷子向来是用扯的，那张纸压在郁林胳膊下，一扯，郁林就醒了。半抬著头，眼珠子漆黑湿润，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男学生总喜欢偷偷谈论女学生。女生校服是件蓝色短袖衬衣，外套黑色吊带裙，学生之间都叫它围裙。尺码做的不怎麽准，只有少数几个人穿起来合适，更多的时候大如水桶。
　　谁穿著校服好看，谁穿著不好看，谁的裙子短，谁的丝袜破了，都是百聊不厌的话题。偶尔也说说足球和新来的老师。
　　忘了是哪次下课，严维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椅背，跟几个哥们照常胡侃胡吹。也忘了是谁先挑起的话题，最後都骂起来。
　　「不是我说，这老头看的太紧。」
　　「交卷的时候，老子逮著人就瞄，结果十道选择题错七个。」
　　严维说：「看见那家伙没有。」几个人都跟著他回头瞅郁林。「我要是能抄到他的，就是他说我名字写错了我也信。」
　　几个人围著使劲笑：「那不每科都能上这个分数？」有人说著，那手指比划著。
　　「娘的，到时候立刻去申奖学金。」
　　说得起劲了，各自互相推攘著：「要不，你去问问人家意思。」
　　「你去。」
　　「我可不去。」
　　哪个嗓门大的喊了一句：「郁林，严维这小子说想抄你试卷。」
　　严维的脸一下子就青了，从椅子上跳起来，白牙咬得咯吱响，跟多嘴的说：「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郁林双手交叉著，随意的搁在桌面，听见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那时候多年轻，刘海长得遮住眼睛，再用发油把头发抓起来，自己却觉得很美。
　　严维被推到前面，脸羞红的像猴子屁股。「嘿，我没说……」
　　「可以。」郁林很认真地回应著。那种沉稳的气度别人装不出来。
　　严维眯著眼睛：「你说认真的？」
　　「真的。」郁林认真的表情，有点像唇角挂的那滴蜜，痒痒的，总想去舔一舔。
　　严维跳起来，过去捶了一下郁林的肩膀，「这人从今天开始是我哥们了。」
　　他劲使得太猛，有些疼，不过谁都没在意。严维朝郁林咧开嘴笑了笑。
　　郁林有样学样，慢慢地，慢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山腰的那片独栋欧式别墅，本来隶属麒麟疗养院，大花园，双车位，拥有百分之八十的绿地覆盖率，在阳台就可以俯瞰整片高尔夫球场和後山的大片银杏和杉木林。正常行驶二十五分钟可以到城区，而驾车前往机场仅需五分钟。
　　soie公司开发这片林地的时候，预留了风水最好的一栋给严惜。他是严逢翔的独子。严总裁的风生水起，和他的四处留情一样有名，风流半生，人丁不旺，想来都是命。
　　严惜半躺在那组思特莱斯沙发上，沙发柔软得像海浪一样，托著身体，不至於彻底陷下去。他盯著茶几上郁林的公事包看了会，粗鲁的拽过来，扯开拉鍊。
　　包里装著文件和钱包。郁林走的时候，只带了车钥匙和一些零钱。
　　严惜像过去一样，翻看著郁林的简讯和通讯记录。看腻了，才重新扔回包里。
　　他把钱包打开，右侧是一排信用卡，左侧放著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他们站在凯旋门前，严惜亲吻郁林的侧脸，郁林静静地看著镜头。
　　严惜多看了几眼，一时心血来潮，伸手把合照取出来。正准备亲几下，却发现照片後面还放了一张小照片，都发黄了，不知是从哪次班级合影上剪下来的。
　　严维和郁林剃著平头，并排站著，满脸的笑。
　　　　　　　　　　
　　　　　　　　

　　崔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了杯浓茶，八百毫升的杯子，足足有半杯是茶叶。护士长坐在对面，听崔东说了句：「严维这一醒，我怕严惜受委屈。」
　　护士长坐在办公椅上，「你就别提你的严惜了。关咱们什麽事呢。」
　　刚说完，严惜就把办公室门给拧开了。
　　他大步冲进来，直直走到崔东面前，「我要见郁林。」
　　崔东叹了口气，把脱下来的医师袍拎起来，甩上肩膀，拍了拍严惜的肩，想让他好过些。
　　　　　　　　　　　　
　　　　　　　　

　　他们到草坪的时候，严维和郁林站在角落里，挨的很近，似乎是抓奸成双。
　　崔东吹了声口哨，大步走过去。严惜更快，小跑起来，按著郁林的肩膀，逼他转过来一看，不由愣了。
　　郁林右脸上一个巴掌印，安静的站著，只有看见严惜的时候才有了些表情。
　　「怎麽了。」
　　「没什麽，」郁林伸手摸摸右脸，「我说了我们的事。」
　　严惜瞪圆了眼睛，突然大笑了起来，用力推了他一下，转眼又抱著他不放，用力到脚跟都离了地。他笑个不停：「哈哈，瞧你这个傻样，哈哈哈。」
　　他不停的亲著郁林的下巴，青色的胡渣，早上亲自替他刮净的。
　　郁林愣了：「有这麽好笑吗。」
　　崔医生心里有些别扭，只是跟著笑了笑。倒是几个护士在後面捂著嘴，那张端凝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本来就是件异常滑稽的事情。
　　「哈哈哈，疼不疼，哈哈，等会给你擦药……」
　　崔东正勉强笑著，突然看到了严维的表情。大家都在笑，形象全无的搂抱在一起，他却站在角落，脊梁挺得直直的，浑身颤抖。
　　崔东下意识的侧过脸，严维像是一根针，扎了你一下，你以为这股小小的疼痛一下就会过去，直到被刺透的时候。


　　轮椅回去的时候没有派上用场，閒置著。严维走在最前面，病服从背後看越显宽大。他走得很不稳，但步子迈得很大。
　　崔东紧跟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生怕他有什麽差池。两人前脚跟著後脚进了电梯。
　　郁林在电梯外站著：「我一会再上来。」
　　门从两侧缓缓合拢，严维的视线从仅剩的那一条缝隙中扑出来，对准了郁林。
　　郁林牵著严惜的手。
　　红色的楼层数字向上攀升，严维却彷佛往下坠去。
　　崔东只跟到了门口。严维一直很安静，被护士搀扶著，靠坐在床头，背後垫了枕头。百叶窗拉开了，阳光亮堂堂的，照的周围都失真起来。
　　　　　　
　　　　　　　　

　　玻璃果盘里盛著跳动的光，像水晶一样闪耀。等了约莫十分钟，那两个人走了进来。严惜突然跪下了，放低身段：「请让我和郁林一起吧。」
　　郁林去拉，严惜哭起来：「我们辛辛苦苦才走到一起。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这八年，他在这里照顾你，我照顾他。」
　　他昂著头，「我知道你也喜欢郁林，我愿意补偿，赔什麽都行。可我离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气！」
　　严维僵坐在床上。郁林轻皱了皱眉头，他站在严惜旁边，轻声说：「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忘，只是它……确确实实过去了。」
　　严维死死盯著这两个人，阳光有些太耀眼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低声说：「郁木木，过来点。」
　　郁林看著他，不置可否。严维笑了：「过来点，有话跟你说。」
　　郁林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严维抓著了玻璃果盘，朝他狠狠砸过去，碎在墙上。
　　「你以为我他妈的想这样！是我的错吗？是我想昏个七、八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一天都舍不得跟你分开！」
　　病房安静的可以听到点滴滴答的声音，严维喘著粗气，颓然躺倒，「我拼了命的不想死，醒了才知道你嫌我活著碍事……」
　　「说实话吧郁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没醒过来。」
　　郁林的面具，似乎终於有了一丝裂缝：「我不想你醒过来？」
　　他猛地扑过去，想揍人，严维不躲，严惜抱住他，护士冲进来，病房乱成一团。
　　满地的玻璃碎片，在人脚底下碎成渣，还在发光。
　　空调水滴在蒙了尘的玻璃窗上，滑出一条条沟壑，谁的泪流满面。
　　　　　　
　　　　　　　　

　　崔东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喝著浓茶，护士长说：「都这麽多年了，还没找到肇事者。」
　　崔东咽了口茶，眼神躲闪了一下，「肇事者，谁知道啊。都这麽多年了。」
　　那时候，姓郁的抱著严维跑进来，衬衣上全是血，哭得死去活来，一转眼都这麽多年了。
　　　　　　　　　　　　　　　　
　　　　　　　　

　　严维的复健，按照日程上写的进行。那次发完火後，他嗓子突然哑了，只能轻声细语地说话。床头柜上搁著润喉片，当糖一样吃著玩，不知什麽时候能好个彻底。
　　郁林和前些日子比来得勤了些。他还是站在门前，从不进去。
　　崔东替严维担心过钱的事情，但每月住院的费用，依然分毫不少结清。
　　严维从没问过这些，只是每天爬他的楼梯，从六楼到一楼，在花园走一圈，再爬楼回去。每当病患们坐在草坪白色的长椅上，讨论股市和就业率的时候，严维只是一个不称职的听众。
　　「我要赶快好起来。」严维对所有医护人员都说一样的话。他绝口不提郁林，却每天都在等郁林的影子照在探视窗口上。
　　护士长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康复後干些什麽。有没有想过，以後住哪里？」她翻著资料，「你外婆前年死的，你知道城市规划吧，用推土机推掉了房子……」护士长耸了耸肩膀，「当然，有搬迁费，留给你哪个亲戚结婚了。」
　　严维蹲在草坪里玩自己的事情，捉蚂蚱，拿草从腹部穿进去，从嘴里穿出去，一条草绳上串了五、六只，满手青绿色的血。他给护士长看，又拿给崔东看，崔东连连摆手，严维撇嘴一笑：「以前都是这样玩的。」
　　他在地上刨了几个土坑，用拇指到小指的距离，丈量出「生门」、「死门」。
　　「你们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刨坑，打弹珠玩。」严维大笑著：「过去的人真有趣。我喜欢玩撞球，觉得可神气了。一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泥里爬来爬去，就笑小时候太幼稚，太傻。」
　　他用脚划拉著土，把那几个小坑都给抹平了。
　　「你们现在看见我，是不是也像拿著撞球杆的人，看见泥里滚的人，觉得可傻了？」
　　「怎麽会。」
　　严维自己找个地方，闷闷坐了一会，「我们那时候也学电脑，高中二年级，学DOS作业系统。你们现在还用这个吗？」
　　护士长静静看了他一会，开口劝了几句：「什麽你们、我们的，八年前的人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现在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我们医院每次开会，还是要拍上面的马屁，跟八年前比也没什麽进步，总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她这边说著，那边崔东医师袍上沾了些土，正啪啪地拍个不停。崔东直起腰，看见远处一个人颀长的影子。他们隔的有些距离，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崔东遥遥喊了一声：「郁林，过来打声招呼？」
　　郁林过了会，看看他们三人，果真走近了些。严维蹲坐著拔草，目不斜视，已经弄秃了一块地皮。
　　郁林站在一旁，轻声跟他说：「去外面转转吧。」
　　严维瞪著他，崔东以为他们会吵起来，那两人却一前一後的走了。那种静谧的默契，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郁林拉开车门，严维坐了进去，车灯下，胡桃木饰泛著柔和的光泽，他情不自禁的拿手摸了摸。郁林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他，低声说：「安全带。」
　　严维瞪大了眼睛看他。郁林重复了一遍：「安全带。」
　　他见严维没反应，俯身过来，替严维系好安全带。
　　额发挡了挡眼睛，看不清那里面藏了什麽。车窗外灯红酒绿的街道，挂了两、三年没取下过的减价促销横幅，内容相似。长长短短的汽笛声此起彼落，尾灯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氙气灯昏黄的光线，像张光怪陆离的大网。人被困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堡。
　　严维在座位上簌簌发抖。郁林以为他冷，腾出只手，把空调往上拨了拨，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像是有些害怕，僵坐著。郁林碰了碰他的肩，喊著：「严维。」
　　严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郁林急了，皱了眉头，推了他一把：「维维？」
　　他单手转著方向盘，看著後视镜，将车子匆匆停在路边。严维一头的汗，好久才说：「不行，车一多，我就怕。」
　　车祸的後遗症。
　　郁林沉默著，往窗外打量了一下。正是人流高峰，车辆堵塞著，在逐渐拥挤的路上慢慢的捱。有个行乞的，拄著拐杖，一辆一辆车的乞讨。
　　他敲了许久，郁林才摇下车窗，从副驾前面的储物箱里找到一些零钱，把那人打发了。严维盯著储物箱里乱塞的耳机线，发著呆。
　　郁林突然说：「有段时间，我看著车子也发怵。」
　　他顿了顿，「以後就会好的。下车走走吧。」
　　严维摇头，笑了几声：「没事，你开。」
　　郁林拍了几下方向盘，果真踩了油门。「富贵还活著。」
　　严维一下子精神起来，他那时候养了一大堆宝贝，墙角叠著七、八个空糖罐，装著河里捞的蝌蚪，半截尾巴的壁虎，还有几只膀壮腰圆的屎壳郎。
　　隔壁有人养了一对鹦哥，结果天天在屋里下蛋玩，那人掏过几次蛋，在饲料里掺入他老婆吃剩的避孕药，还是不管用，只好由著它们生。
　　严维把小鹦哥都讨过来，学著养鸟。
　　富贵是一只猫，捡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他们两个按在地上验过了，公猫。头顶一圈金毛，下面脸是白的，脖子上又是圈金毛，跟斑马似的，可特别好看。平时吃饭的时候，严维啃剩的骨头往地上一扔，还有饭粒，富贵就蹲在桌下舔。
　　严维高兴起来，「那小畜牲还活著，哈，那得多老了，赶紧去看看。」他拍郁林的背，啪啪的响。「哎，开快点，开快点。」
　　郁林想伸手拂开，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怕车多了？」
　　严维咧嘴笑著：「我还怕上课呢。还不是天天上。」
　　　　　　
　　　　　　　　

　　不算太久的车程，停在独栋别墅的车库里，刷了门卡，进了小电梯。
　　严维又发起呆起来，他过去就是这样，一进乾净、陌生的地方，就犯起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电梯停在室外阳台上，两侧的观叶植物和勒杜鹃长势茂盛。
　　进了玻璃门，却看到严惜在客厅里打包行李，两个大行李箱，他还在不断的把刚收进来的衣物从衣架上扯下来，塞进箱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郁林先开的口：「我带他来看看猫。」
　　严惜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著他们，渐渐地脸色灰败。郁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和严惜一起收拾东西。
　　「不是明天的机票吗？」
　　「改了，演出要提前，一会就走。」
　　郁林应了一声，严惜突然拉住了郁林的手。郁林过了半晌，才又摸摸他的後脑勺，对还站在门口的严维说：「猫在二楼，你随便逛吧，我们先去机场。」
　　严维应著，看那两人关好门，才开始往二楼走去。楼梯呈螺旋状上升，走了一半，腿就累得直打颤，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休息。
　　「富贵！喂，富贵！」
　　严维仰头朝楼上扯著嗓子叫了几声，已经尽力提高嗓门了。喉咙里却嘶嘶的，像闷在棉被里的哭声。他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猫的影子，只好自己一步步挪上去。
　　到了二楼，厚毛毯上隔著半墙高的猫笼子，高级的猫粮、猫沙、磨爪板，角落放著根逗猫棒。笼里一只老猫，肥硕、健壮、有些掉毛，那一双眼睛却越发看的人心里发抖。严维拍著笼子叫它：「富贵。」
　　它看了严维一眼，继续抱著尾巴睡觉。
　　严维直哼哼：「富贵，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摇钱树，我的聚宝盆。」
　　老猫还是没反应，严维躺在猫笼旁边的厚毯上，双手枕在脑袋背後，看著墙壁板上小碎花的墙纸。「妈的，连你都忘了我了。」




过期的守候 第三章


　　捡到富贵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气势汹汹的雨季。
　　那年最热闹的事，当属九八世界杯。楼下小卖部有台电视，买瓶饮料就能坐在那，看一个下午的直播。严维桌上贴著赛程表，到了时间，连上课也不顾了。
　　老头子回头写黑板，他就钻了出去。
　　严维一溜，大半的男生都坐不住了，老头弯腰捡粉笔，又出去一个，老头翻讲义，再出去一个，十分钟後教室就空了一半。
　　放了学，郁林找到严维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悔过书，拿著根球杆，和别人在比撞球。雨水啪啪的撞著铁皮，像有人从楼上倒水一样。劣质绿绒线编织的球网，被球塞的鼓鼓囊囊的。
　　母球隔的太远，严维找了根长杆架著，踮著脚，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
　　郁林进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只两、三个月大的野猫，他穿著连帽外套，浑身湿漉漉，正碰著严维球进了，手翻著记分牌上的标码。
　　严维看见郁林，吃了一惊：「小林子。」他半蹲下来，用指头戳那只猫的脑袋，「哪找来的？」
　　「捡的。」郁林说著，抵抗了会，还是在严维的拉拽下脱了上衣。
　　那只幼猫蜷著身体，毛色一丛白，一丛金，漂亮的像个小公主。那边有人叫严维，他随口应了一声，把自己丢在一旁的学校制服扔给郁林，坐在一旁拿巧克粉擦起球杆。
　　「我想养。」郁林说。
　　严维笑起来：「得了吧，你家里那漂亮地方，沙发还不得给抓坏了。」
　　他想了想，把小猫双手抱了起来，用鼻子碰了碰猫鼻子，「还是跟著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郁林披著制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一旁帮著用三角框圈著红球。
　　严维的一个哥们拿了几张一寸的红底照片，说：「维维，看看，怎麽样。」
　　严维左胳膊搂著猫，右手接过，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女的不错。」
　　那人叼著烟闷笑了几声：「真人更不错，这妹妹说想跟你认识认识，有没有兴趣？」
　　严维傻呵呵的笑了会，下意识的看了眼郁林，小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郁林那小子像患了失聪似的，在柜台买了盒牛奶，蹲著喂猫。
　　後来又玩了几局，各有胜负，聊了些流言蜚语，说长道短。等外头雨小了，才意犹未尽的挥手离去。
　　郁林抱著幼猫走前面，严维哼著小曲子跟著，转过街角，路上已经没人了。
　　郁林突然回头，按著严维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力气大得几乎能咬出血来。
　　严维推了他几次，没推动。那只小猫柔软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严维发出唔唔的声音，咬紧了牙，死不让步。
　　僵持了一会，郁林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恨恨的罢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
　　郁林的手伸到他裤袋里，把照片都摸出来撕了。
　　严维骂他：「你这小子突然发什麽疯！」
　　「我没发疯。」
　　两个人低著头往前走了一段，严维一直埋头擦著嘴角，似乎被咬破了些皮，用手挤挤，能挤出几滴血珠子。郁林的脸长得一点都不亲切，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像生气，他突然回头，板著脸说了一句：「可你要真跟谁好上了，我就发疯给你看。」
　　发的誓，总比过的日子动听。

　　严惜一路都低著头，快到机场门口的时候，才问了一句：「你会跟他好吗？」他的头微微仰著，声音喑哑，「郁林我怕。」
　　郁林默默开著车，良久，眼神黯了一下：「都过去了，别怕。」
　　严惜的手颤得厉害，「我真怕，他醒来是好事，可我……」刺耳的刹车声像是一把刀，扎进人心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郁林把车停好，拎著行李箱，快步走到另一侧。
　　严惜自己推开门跳下车，拽著郁林的袖口，半天才挤出一句：「郁林，我跟他不一样，我只离开几天。」
　　「我知道。」
　　他们的手同样冰冷，郁林一手拉著行李，一手拉著严惜向出境大厅走去。严惜突然问他：「如果我做过什麽错事……」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静静地望著他，「你会不会……」
　　严惜手心全是冷汗，没有再说下去。
　　　　　　　　　　　　　　　　
　　　　　　

　　晚上的风吹得人惬意，一阵阵牛毛细雨，落在小阳台上。郁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植物只在黑灯瞎火里露了一抹绿，顺著叶的脉络舒展。严维蹲在叶子後面，扳坏了一个衣架，用露出的那截铁丝戳著老猫。
　　郁林顿了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右手上，「在干什麽？」
　　严维抬头。「我想让它在这方便。」
　　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水晶土，有著猫褐黄色的粪便，看多一眼都寒毛倒立。
　　郁林已经踢掉了鞋子，说：「楼上有猫砂。」
　　「这个做肥料会好些。」
　　郁林把客厅的灯拧亮了，勉强朝他笑了笑：「进来看电视吧。」
　　严维还想和猫亲近，结果被富贵掉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看著牙印，发了会愣，把那只手藏在身後，慢吞吞的走进来。他坐在沙发上，郁林拿了双棉拖鞋，放在严维身前。
　　「这个……是要换？」
　　郁林斟酌了会：「换了会舒服些。」
　　严维左脚踩著右脚，把便鞋慢慢的褪了。
　　郁林在一个沙发垫上找到遥控器，放在他手心，「会用吗？我去热饭，你挑个喜欢的节目……」
　　郁林站起身来，刚走了几步，身後电视突然发出的巨大的节目声音，轰隆隆一阵响，耳膜都痛起来。
　　郁林回头看，严维正握著遥控器，深陷在沙发里，脸被电视不断变换的五颜六色的色块，印得花花绿绿的，不由低声嘱咐：「音量……稍微调小些。」
　　郁林不知道怎麽表达的更清楚一点。严维应了一声，低头找按钮。
　　冰箱里的菜碟被包在一层层保鲜膜下面，郁林把冷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取出来，又倒了两杯鲜奶。
　　餐桌上悬著缠枝纹样的铁艺灯，长桌末端的烛上，还插了几根未用尽的香薰蜡烛，结著厚厚一层烛泪。
　　郁林拿著鲜奶，问了句：「想坐哪吃晚饭？桌上，还是边看电视边吃？」
　　听见声音，严维有些神经质的关了电视，「啊」的叫了一声，过了会，又「啊」了一声，低声问：「今天不回医院？」
　　「嗯，没事，有空房。」郁林把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替严维重新开了电视，犹豫了会，才说：「我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早就可以出院了，复健可以在家里做，在楼下花园走一走，逛一逛，和住医院……差不多。」
　　严维点点头，不知道听清了没有。富贵从阳台进来，慢慢的爬上二楼的楼梯。
　　郁林看著他拘谨的握住装满鲜奶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再喝了一小口，饭菜是全然未动。
　　两人这样各怀心事的坐了半个多小时，郁林才站起来，轻笑了一下：「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那间房间在二楼，白惨惨的墙壁，组合式的书桌和木床，床边墙壁上挂著小电话，书架空空的，放著几个装满水晶土的空玻璃杯。
　　郁林蹲在地上，从床下掏出几卷墙纸，低声问：「墙纸一直没贴，不知道你喜欢什麽颜色的，这里有米色的，大马士革……小碎花……」
　　严维应了几声，心里突然闷的慌，连忙说：「别忙了，你去休息吧。」
　　郁林蹲了会，拍拍膝盖，站起来，「没事，浴室在这边。」
　　他站在门口，指了个方向，严维眼神摇摆了很久，才落在他脸上。
　　郁林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严维跟上来了没有，二楼的洗手间里，半身镜，地上一块长方形的毛毯，再往里是个小隔间，扇形，两扇玻璃门，里面是淋浴的莲蓬头。郁林孜孜不倦地教他，怎麽开热水，怎麽开冷水，说：「洗澡的时候，把玻璃门关了。」
　　他从走廊上的壁橱中，拿了新的浴巾，还有没用过的内裤。
　　他说什麽严维都应著，就是不接话，最後咧著嘴笑说：「没事，我今天没出汗，洗什麽澡。」
　　郁林皱了皱眉头。
　　严维是个猴精，学什麽东西的时候看不出来他哪里精明，可谁什麽时候高兴了，不高兴了，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著郁林，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还是把衣物接了过去，低声笑著：「还是洗洗乾净，不能弄脏了你家的床。」
　　郁林吸了口气，盯著浴室天花上的白炽灯，半天，才缓劲过来，把严维半推进浴室，关上门。自己站在走廊上呆站了一会，里面过了很久，才等到哗哗的水声。
　　他走开了一下，拿了个小簸箕，把阳台上的猫粪，弄脏的水晶土，一起铲了。想倒掉，犹豫了会，还是在勒杜鹃的荆丛下拨了个坑，当花肥埋了进去。
　　郁林回二楼的时候，发现走廊的实木地板上已溢了水。富贵翘著尾巴在舔。
　　「严维，严维？」
　　郁林敲著门，严维在里面模糊应了一声，里面哗哗的声音很快停了，他还没擦乾身子，就套上了原先穿的那套衣服。
　　郁林往里面瞄了一眼，发现洗手间里更加狼藉，垫脚的那块长毛毯已经湿透了，想了想，才问：「不是教过了，怎麽不把玻璃门关上？」
　　「关著，闷。」严维还在用手抓著背，那里有水珠子不断滚下来，痒痒的。
　　原本用来清洁流理台的肥皂，变了位置，大概是那人当洗澡的香皂用了。
　　郁林过了一会，终究没说什麽。等严维进了房间，他才去找了个拖把，把水拖了，毯子拿到阳台上，摊平了。
　　　　　　　　　　　　
　　　　　　　　

　　他把菜收好，关了电视，把碗碟塞进小型洗碗机里。
　　郁林回到卧房，躺下，慢慢把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扔到床下。眼睛看著天花上的欧式吊灯，双人床，一个人躺，总觉得闷得慌。他想起什麽，翻身坐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没穿过的睡袍，挂在手臂上，去敲严维的房门。
　　严维还没睡，弓著身子，坐在床边上，灯也没开，见到他，又站起来。
　　郁林把睡袍给他，见严维不接，又解释了几句：「睡觉穿的，会舒服点。新的，没穿过。」
　　他见严维呆站著，又把袍子披在自己身上，示范了一遍，怎麽系带子，严维这才接了。严维有些恍惚，寡言少语的，别人说什麽，他就做什麽。
　　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郁林还站在门口，严维笑了下：「睡吧。」
　　郁林似乎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走，突然听到严维的声音。「不来吗？」
　　郁林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懂，「来什麽？」
　　严维笑了下，坏坏的。「我帮你泄火吧。」
　　走廊上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跨过半敞的房门，刺得屋里的人眼睛酸疼。严维半仰著脸，脸上露出痞子的笑。
　　严维坐在那里，笑著说：「怎麽了，你还不乐意？」他已经很累了，眼皮浮肿，肌肉软的像面团，皮肤粗糙松弛。不像严惜，严惜更年轻，更漂亮，比严维更像严维年轻的时候。
　　严维等了一会，眼神黯下去，「哈」的一声。
　　郁林站在那里，什麽都没说。
　　严维脊背弓得像虾，把头埋在自己胳膊。「过去你想要成什麽样子……」
　　郁林轻声说：「严维。」
　　「成天黏著，成天黏著，你家里没办法弄，就想办法去我家。最後都出血了……」
　　郁林摇了摇他，严维还是哆嗦个不停，牙齿咯咯的碰撞著。
　　他伸手拽著郁林的衬衣，用了些力气。郁林往下弯了弯腰，严维乾涩发白的嘴唇贴了过来。
　　郁林措不及防，刚感觉到唇上翻卷著的死皮的粗糙质感，就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推开，力气掌控的不好，有些大了。
　　严维仰躺著看他，郁林的手也在发抖，他飞快地从严维手中挣出被扯皱了的衣服，大步转身。
　　走廊上装饰柜上花瓶的釉色，温润的，像水光一样淌著，里面插满了洒著金粉的塑胶花，满满一束，半遮著复古造型的钟摆。求而不得的焦虑痛苦和既得之後的厌倦无聊构成了人性的两极，人生的钟摆永远在焦虑和无聊中沉闷的摆动著。
　　富贵蜷缩在走廊的一角，厚软的地毯上到处是一小撮一小撮的猫毛，郁林用手驱赶著拍打了几下，见它没什麽反应，就由它了。
　　　　　　　　　　　　　　　　
　　　　　　　　

　　每次回想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人们总会发现记不全，有几个小时，自己也忘了自己做了什麽。在脑子里筛来筛去，也不过是想起了几句话，一些情绪。
　　郁林醒来後，更衣洗漱，在厨房里倒了杯鲜奶，和煎蛋一起搁在碟上。
　　富贵在他脚下，啪嗒啪嗒地舔著食盆里的牛奶。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於他们往往不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知道怎麽样让别人快活，却偏偏要弄得别人不快活。
　　那只老猫抬头斜睥了一眼，慢吞吞的踱出去，严维光著脚站在厨房口，见了猫，不轻不重地踹了它一脚，咒著：「忘恩负义的家伙。」
　　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早餐递给他。严维不接，粗著脖子说：「我想吃豆浆小笼包。」
　　郁林的手没有收回去，静静看著他，严维和他僵持了一会，还是狠狠端了，走到沙发前用力一坐，用手抓著面包片咬了几口，皱著眉头哼哼：「什麽怪味，医院里还能点餐呢。」
　　郁林淡淡的接了一句：「医生说的，豆浆没鲜奶好。别整天阴阳怪气的。」
　　严维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不停的搓自己的鼻子，像是要搓下一层皮。严维觉得自己像枚酸杏，遇上郁林这榨汁机，只得把酸酸苦苦的胆汁滴答了一地。「我还阴阳怪气，我阴阳怪气……」
　　他重复了好几次，把右腿翘到左腿上，不住晃著。肚子里的火气乱窜著，没处发，有些难受，想找句狠话说说，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是软的，软成滩泥。「我向来就这个德性，你爱看不看。」
　　郁林的眼皮半垂著，指指他吃剩的东西。见严维没反应，把餐具都收拾好，迳自去了书房。
　　严维站了好一会才跟过来，书柜玻璃上映著他浅浅的倒影，像一个小偷，眼睛里赤裸裸地露出怯意和不自在。
　　郁林刚侧过身，严维又立刻装得精神抖擞，「这是电脑吧，变这麽薄了。现在什麽系统的，给我看看，有游戏吗？」
　　郁林把那副只有五十度左右的金丝框眼镜取下来，放在一旁，捏著有些酸疼的鼻梁，存了个档，示意他自己去琢磨。
　　严维俯著身子，挪动著滑鼠，叫著：「怎麽滑鼠屁股後面没线，有意思。」
　　他几乎压在郁林身上，没碰到，却似乎有热度，有重量，沉甸甸地磕著心脏，艰难而酸胀的鼓动。
　　郁林看著严维脑後的两个发旋，伸手去摸，还没碰到，手就缩了回去。
　　「那我坐你椅子了？」
　　郁林应了一声，在旁边站著看了一会严维玩踩地雷，然後坐在一旁的布艺沙发上看起报纸。
　　严维的话挺多，近乎罗嗦：「那时候一周才那麽一次电脑课，玩金山打字游戏。」
　　郁林搭著话：「我记得，超级玛莉什麽的。」
　　严维猛地回头盯著他，「现在还玩那个吗？」
　　郁林愣了下。「有更好的，後来出的。」
　　严维一脸没意思的表情，「我真以为能红一辈子的。」说完了那句，软在椅背上，微闭著眼睛，整个人无精打采。
　　郁林把眼前挡著视线的那张报纸，对半折了一下，看著他沉默了会，问了句：「红一辈子，你信吗？」
　　郁林的眼睛黑得发亮，想事情的时候，瞳色深得能把人吸进去。严维猛地抬头一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好眼睛。
　　郁林说的是问句，一辈子的事情，严维摸不准，他竟然也摸不准。




　　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郁林出门的时候在鞋柜上留了点钱，放在外卖单旁边。本意是想那家伙饿了叫点吃的，可他门一关，严维揣上钱，蹬著拖鞋就跑了出去。
　　严维喜欢折腾，他们那里长大的孩子，都跟野狗似的。开车走三十多里路随地一扔，第二天又能摸回来。家家户户养小孩都是放养。天亮放到巷口，三五个聚一堆，抽陀螺跳格子，天黑了留口饭，弄不丢的。不像现在，一个个都是祖宗。
　　严维踢踏著拖鞋，从别墅区中穿过去，坐著高尔夫球观光车下山。循著路牌找到车站，找个面善的随手一拍，「哥们，附近有游戏间什麽的吗，要搭几号车？」
　　等车来了，看著众人一个个都排队上车，严维啧啧了几声，学著样老老实实的排队。投钱的箱子标了价格，他少数了几枚硬币塞了进去，也没人管他。
　　严维占了便宜，脸上都泛著红光，高高兴兴地找个空位置坐了。前後左右，都把彩色的小铁盒子挂在脖子上，像挂著速效救心丸。
　　周围有只穿了几块布的女人，有穿著褐色薄褂子白汗衫的老人，也有手脚不老实的。严维拿逛动物园看动物的心思去打量所有人，嘴角噙著笑。
　　他去的那个游戏间就建在超市里，看见有人拿钱换游戏币，他就有样学样。游戏间里还有游戏机，在角落摆成一排，只坐著寥寥几个人。
　　人多的地方，都是一色的外接摇杆，有玩赛车的，有玩死亡鬼屋的，端著枪咚咚地射击，僵尸不断从地铁车厢里窜出来。靠後面的有三台跳舞机，一台打鼓机，鼓棒大多都敲折了。
　　他在旁边看了会，抽了根凳子在推币机前坐下。以前没几家游戏间愿意摆这个，只要一不留神，就有人使劲踹，一脚能踹下来一大堆钱。
　　严维眼睛盯著玻璃罩，膝盖上搁了两大盒铁币，左右手都攥著一枚，同时从两个投币口投钱，用的是巧劲，投了五、六次，下面就哗哗地吐了十几枚出来。
　　他这样耗了两小时，背後偶尔有人停下来看著他玩。
　　过去不怎麽懂，这一刻却真他妈的觉得人生像台推币机，生下来，就开始了被推的一生。离深渊最近的硬币落下去，又有新的硬币掉下来。一大堆硬币慢慢向前，总有几个走的特别快些，匆匆结束短暂的一生，也有几个卡在角落里，和大部队脱节。
　　虽然同一排的硬币略有先後，但总体还算一个整体，这就是所谓的同世代人。
　　虽然能把自己混进身前的群体里，只是想不通，这一代和那一代，除了快慢，又能有多大的不同；还是像旋转木马一样，如果没有骑著一匹，等时光动起来，你跑得再快，也总是差著那麽几步？
　　严维伸了个腰，站起来，後面的人也就散了。
　　对面有玩射击的，严维晃过去，看别人玩了会，也学著往机器里投了几枚硬币，把沉甸甸的模拟枪抽出来，射击，上膛，又射击，上膛。子弹没了，抖一下，弹匣又满了。
　　等过足了瘾，严维才坐著公车原路返回，到了地方，没等到观光车，只看见路旁停了一排单车，他围著转了转，发现有几辆用的是卡後轮的老式锁，就装成系鞋带的样子，蹲下去，拿砖头砸开了一辆，骑著就往半山腰跑。
　　进了疗养院，就是个大下坡，两道的银杏树又高又直的，叶子簌簌的落下来。
　　严维出了一身汗，骑得正开心，看著下坡就撒开双手双脚，闭著眼睛冲了下去，风声呼呼的扑著耳朵。
　　前面的车喇叭声响的很不是时候，严维睁开眼睛骂了一句娘，用力往旁边拐了一下，弧度不够，幸好有人从旁边用力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坐倒在地上，车擦著鞋子过去了。仔细看，是郁林。
　　那个人手心全是汗，手跟铁箍一样的箍著他，微微发著抖。
　　他箍得太紧，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严维被车灯亮晃晃的照著，才知道人死前未必会往事历历在目地重播一遍，像他，就头脑空空白白，什麽也来不及想，只是觉得满心的苦。
　　这样东奔西走的一辈子，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劲鼓得再足，也是场竹篮打水，越是折腾，越是瞎忙。胸口梗著口气，恨不能哇哇地哭出来。
　　严维被郁林箍在怀里，好半天，气才慢慢缓过来，安安静静的拿自个儿的额头抵著郁林的肩窝。
　　郁林满身的汗，好一会，才去推严维，严维倒赖上了，软著不动。
　　郁林有点发火，「你这一天都去哪了。起来说话！」
　　严维被推得脑袋後仰，差点晕眩，撑著地爬起来，郁林跟著他起来，铁灰色的西装上脏了，草叶子细细碎碎的沾在上面。郁林身上那种乾净的味道，刚才那一搂，就从鼻子里灌进去，呛得眼睛酸疼。「我去了外边，游戏间。好多新鲜东西，没见过。」
　　「你多大了！」郁林几乎是吼了出来。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他过去从不这样失态。直到有行人路过，他才回过神，拽著严维的手腕，半拖半扯地往回走。
　　严维迁就著他，嘴角还蕴著一抹笑，皮著脸，只是偶尔说：「你弄疼我了。」
　　　　　　　　　　　　　　　　
　　　　　　　　

　　郁林进了屋，倒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对看著，只听见郁林的喘气声。
　　看见他那抹笑，郁林呆了呆，这才松了手，整整自己的衣服。
　　严维穿著鞋进屋，在茶几上找到纸巾，笑嘻嘻的看著他。「呐，瞧你一头的汗，擦擦。」
　　郁林的面色越发阴沉，好半天才说：「用不著。」
　　严维看著他，笑了笑：「你舍不得我。」
　　听见郁林冷哼，他的嘴角反倒翘得更高。
　　「记不记得那次车祸？」他说著，斜眼瞅郁林的神色，那人目光灼灼的瞪著他，似乎也有些後怕。
　　严维一边笑著，一边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发茬。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人还是无法释怀。
　　「我那天明明走了人行道，我规规矩矩的，是那辆车追著我撞。我满手的血，还在一个劲的想郁林，我舍不得郁林。」
　　他说到後面几个字，声音又轻又模糊。
　　严维朝郁林走了几步，认认真真的看著他的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两扇木头门板卸了门闩一把推开後，猛扑进视线中的第一抹光。
　　严维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把我给忘了，我也没死。我们，我们……」
　　那声音像是拨著琴弦，拨一次，弦倒要颤上三颤，从心尖开始抖起来。郁林僵在那里，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窗帘布厚厚悬著，一重又一重，欧式吊灯没亮起来的样子，只是个沉甸甸的摆设，在人的头顶上高悬著，还要提防它砸下来。
　　严维见郁林迟迟不说话，嘴角故作镇定的笑容终於挂不住。其实谁又能有个底呢，哪来的一道秤，把真心实意都来量一量，谁又能担保它不在岁月里缺斤短两。
　　郁林静静的站了站会。
　　「严维……」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地把剩下的字句挤出来，「你晚说了三年。」





过期的守候 第四章



　　天气好的时候，严维会带著郁林去山上。一般总黏著几个尾巴，大家一起野炊。烧的炭，用的锅，烤的东西，各自从各自家里背来。
　　偶尔就他们两个人。郁林家里有照相机，带几卷胶卷，山前山後的转。
　　严维把照相机挂脖子上，逮哪都拍。他拿镜头对准郁林，男孩身後一丛山花。「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
　　郁林就努力的勾著嘴角，总不怎麽成功。
　　「念，茄子。」
　　郁林说：「茄子。」
　　闪光灯亮了起来。
　　严维从照相机後面探出脑袋，咧著嘴大笑：「嘿，你会笑嘛。」他蹲在地上，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木木，下次找个会拍照的，给我们合张影。」
　　「好。」
　　他们摆弄著照相机，最後一张拍完後，倒胶的声音长长的，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直到天要黑了才肯回去。山里岔道多，路滑，严维紧紧握著郁林的手。
　　一个说：「我知道路。」
　　一个摇著头说：「我怕把你弄丢了。」
　　　　　　　　　　　　　　　　
　　　　　　　　

　　严维一听，乐得不行，手插在裤袋里，在客厅里走了几圈。他又忘了脱鞋，鞋纹印在地板上，一撮撮扎手的短发，整个後脑勺看上去青青一片。他这样笑咪咪的，又漫无目的的转了好久，才说出一句：「郁林，你就不怕是你早说了吗。」
　　两个人各自看著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偶尔视线碰到一起，又漫不经心的错开。
　　郁林反手甩上小阳台的门，用手理著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从严维身边走过去，疲惫不堪的模样。
　　严维突然伸出手来，从背後松松的勒著郁林的脖子，像哥们一样勾搭在他背上，轻声说：「我现在黏你，烦著你，惹你生气，是因为我不舍得把你像日历一样撕了，再翻过一页新的，老子还喜欢你，所以不会做让自己後悔的事情。
　　「但是郁木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乎你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郁林比严维高，肩膀也宽了，这样搂著有些吃力。
　　郁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气极了，猛地抬手，把严维从他背上甩下去，手握得紧紧的，松了一下，又握得更紧了些，大步上了楼梯。
　　严维朝他的背影叫著：「我没你耐心好，我比不上你，你知道的！再错过去，就真他妈的没机会了，我们这一辈子……」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成了嘶嘶的声音。五脏六腑都在喘著。
　　「别他妈错过了」，这愿望焦急痛苦的像水龙头一样水花四溅，满满地溢出来。
　　他对郁林的那些念头，沉甸甸金灿灿像个大宝藏，让他真觉得为了这份在乎，丢点面子，横刀夺爱，也没什麽大不了的，自己这样粗俗不堪的人，也只有这份惦记，像水晶一样透亮，敢於呈现人前。
　　二楼哗哗的水声好半天才停。
　　郁林用冷水泼著脸，渐渐冷静下来。
　　他取下毛巾，把水迹擦乾，换了件外套。
　　临去公司的时候，见严维的房门反锁著，就静静地在门前站了一会。
　　　　　　　　　　　　　　　　
　　　　　　　　

　　严逢翔的办公室位於soie的最顶层，比附近的商业楼都要高出一截。
　　郁林进去的时候，里面对话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停止。
　　郁林顿了顿，将企划递过去，「你要的那份。」
　　严逢翔示意他放在桌上，对另一人摆了摆手，那人随即告辞。
　　郁林前脚走，那人後脚跟著迈进电梯，按下不同的楼层键。
　　郁林扣紧袖扣，随口问了句：「你们聊些什麽？」
　　「找人的事。」
　　「找人？」
　　迎著郁林探寻的目光，那人只是笑：「经理和严少爷还没散吧。」
　　郁林变了脸色，昂贵的宝石袖扣在他指缝间闪著微弱的光。「什麽意思？」
　　电梯门缓缓分开，那人出了电梯，挥了挥手，「没散就不能说了。」
　　　　　　　　　　　　　　　　
　　　　　　　　

　　和郁林的短兵相接，并没有给严维更多机会，严惜没几天就背著琴谱跑了回来。他不在的时候，严维总是躺在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但现在，严惜只要一出房门，严维就会把自己锁进门里。
　　让两个相见如仇的人住一间屋子，有人泰然自若，就有人如坐针毡。严惜喜欢抱著一篮炸薯条，趴在地毯上看电视剧，富贵挨著他，轻轻地打著呼噜。房门内外是两个世界，谁也说不准严维是在那头睡了，还是整夜没合眼，弓著背，一直坐在床沿。
　　苦熬了几天，严维开始往外面跑。音响上时常搁著些零钱，严维拿著钱，一次比一次走的远。有一回，郁林从公司出来，看见严维从对面那条街晃过去，嘴里叼著豆浆的吸管。郁林一直跟著他，走出好远，直到那家伙消失在人群里。
　　郁林那天心神不宁，企划书上连错几处，晚上做梦，梦见严维走了，喘不过气，一下子醒了。
　　第二天，严维去摸音响上的钱，摸了个空，他望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郁林，挠著脑袋，「木头，我出去转转。」
　　郁林和他对视了一会，低声说：「你身体还没好呢。想要什麽，我带回来。」
　　严维不愿意。「我就想出去转转。」
　　郁林静静地看著他，过了会，掏出钱包，又把那些零钱拿了出来。严维高高兴兴地推开门，听见郁林在後面叫他：「维维。」
　　严维转过头，郁林才轻轻摸了摸他後脑勺的发旋，「早点回来。」
　　　　　　　　　　
　　　　　　　　

　　崔东登门拜访的那天，正好撞见严维从外面回来。他头发长了，自己又打理过，显得人精神不少。见崔东坐在沙发上，打了声招呼，就回了房间。
　　他们寒暄了几句，郁林一直有些走神。崔东听著严惜吃薯条的声音，笑著说，「恭喜，操心了好几年，终於能放手了。」
　　郁林转过头来看他，严惜也掉过脑袋，崔东愕然，扬眉笑了下：「怎麽了？」
　　严惜从地毯上坐起来，「你们聊。」
　　走过郁林的时候，他的嘴角像是嘲笑般的撇了撇。
　　电视里突然枪声隆隆的，爆破声一阵厉害过一阵，音量又大，总让人觉得整个客厅都在晃。
　　郁林半晌才说：「我不想他出去……」
　　崔东隔了个沙发，说：「啊，什麽？声音大点。」
　　「我是说，外面乱著，我不放心他，我不想放手……」
　　崔东侧著耳朵，战争片还在那里硝烟弥漫，话都听不见，於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抓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说什麽呢？」崔东问他，把遥控器重新扔回沙发上。
　　周围骤然安静了，几乎能听到老猫打呼的声音。
　　郁林拿过一边的书，打开，慢慢地抚平书页上的折痕。「没什麽。」




　　严维没想过郁林会来找他。那条路乱糟糟的，很窄，车几乎开不进去。两边是由暗蓝色霓虹灯点缀的理发厅，黑色的大塑胶袋堆放在ＫＴＶ的後门，严维和几个人蹲在路旁，捧著热气腾腾的便当，埋头吃著。
　　这里刚下完一场冷雨，到处都是积水，油腻腻地朝下水道流去。
　　严维竖著雪白的衬衣领，看见那辆高级轿车的车灯在眼前暗下去，愣了一下。
　　郁林摇下车窗，对严维说：「上来吧。」
　　严维没动，郁林笑了下，「上来啊。」
　　和他蹲在一起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严维慢吞吞地走过去，低声说：「我上班呢。」
　　他见郁林没有要让步的意思，这才犹豫著上了车。
　　「怎麽找到这里的？我好好的，这半个月薪资刚下来……」严维说著，把手探进裤袋，摸出已经被坐得有些变形的烟盒。
　　郁林从後视镜里看见他嘴里叼著烟，到处找打火机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一把抢过烟盒，扔了出去。
　　严维被他吓了一跳，自觉地把嘴里的烟掐了。「我就偶尔抽抽，没上瘾。」
　　郁林皱著眉头，说：「跟谁学的，扔了。」他看严维待著，又低吼了句：「扔了！」
　　严维发泄似的把揉碎的烟丢了出去。
　　郁林沉默了一会，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慢慢地倒车出去。「你从哪里买的假身分证？最近查的严，等身分证补办好了，再找份工作，也不迟。」
　　严维看著窗外，哈哈笑著：「没事……屋子里待著实在是没意思。都弄成这样了，还指望让你养著，算什麽啊。」
　　这段路连坏了几盏路灯，前面尾灯衔著暗红色的一抹色彩，照得车牌清晰可辨，只是不停的更换，有人超车堵进来，有人换了车道，於是挨得最近的那个车牌变了又变。
　　柔和的车灯照著郁林端正的侧脸，他开得不快，却皱著眉头，皱著眉头，又稳稳掌著车速。
　　严维又想起过去的事，那时候的郁林，喜欢穿白色的、没有一点污渍的套头毛衣，好比灌木丛中优雅地生出了一株乔木。他现在这样，心里什麽都憋著，自己累，别人还要提防他的突然迁怒，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我想过了，」郁林终於开口，「住一起，是我考虑不周。」
　　严维有些尴尬，揪著自己长了些的发尾，「是要……我搬出去？我还没找到地方，再给几天……」
　　「维维，不是赶你走，」郁林的声音莫名的焦躁，「有个新住宅区，我带你去看看。」
　　严维结结巴巴的接了句：「不是，我、我住不起。」
　　他一时不知道看哪里，眼神游离著。
　　郁林踩了一下油门，「你去住就好了。」
　　严维一脸疑问的瞪著他，半天才说：「不是，我弄不懂你，是你说要分，都、都分了，干嘛还管这、那的……」
　　郁林骂了句：「罗嗦什麽！」
　　严维瞪著眼睛看了他一会，才冷笑出来：「我罗嗦。是，我、我吃你的住你的，所以你让我住、住哪我就必须住哪，你、你让我说话我就得说，不让就嫌、嫌罗嗦。」
　　他彻底结巴起来，一口气断了几回，倒吸著气，绞尽脑汁地思考话语，想表达内心万分之一的愤怒。
　　「你给钱我就得要？给我套房我就非得住？我不住，我宁愿睡路边上！你这是、你这是……嗟来之食！」
　　他终於想起来那个词，用力的捶著车窗，咚咚的响，「停车。」他用力拉著车门，可是锁著，拉不动，「停车！」
　　郁林有些不知所措：「不是。」
　　他伸出手，想拉住严维砸车窗的手，严维仍显枯瘦的胳膊使足了力气，郁林还要腾只手开车，一时按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著急，用得力气大了些。看见严维疼得一哆嗦，郁林手上的劲松了松，却不愿意放。他拽著严维，转了个弯，开进巷子。
　　严维拿手遮著眼睛。「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郁林的嘴动了动，却好久没挤出声音来。「维维，我就想帮帮你。」
　　严维捂著眼睛，嘴角挑的高高的。「我不用人帮。」
　　郁林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像是心里难受。「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你知道的，我就想好好照顾你。」
　　严维把挡著眼睛的手挪开了点，车灯下，看见那双眼睛，郁林像是胸口被人揍了一拳，先是喘不过气来，然後才感觉到疼。
　　严维闷闷笑著：「你说的，我他妈的晚了，我晚了。」
　　郁林看著严维，发现怎麽也不能专心开车，草草在路边停下，却始终不肯按下车门的解锁键。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珠子却是乌黑的。
　　「我是和他，可这……和我照顾你，明明是两回事。外面那麽乱，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想帮帮你，你干嘛……干嘛非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严维吃惊的瞪著他，他觉得郁林不可理喻，但又残存了些熟悉，说不上来。他想起郁林多年前搂著他的样子。
　　那张脸和过去几乎重合起来，严维定了定神，才让自己忘了这错觉。
　　他想著，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笑了下：「你刚才说，你和他，你跟我，这是两回事？」
　　郁林侧头看著他，又转回去，用手摩挲著方向盘上的那层皮革，「两回事。就当是我应该做的。我们还是朋友，是兄弟，我不能撇下你不管。」
　　严维拿头抵著车窗，用了点劲，些微的钝痛，能让他头疼欲裂的脑袋好受些。他拿手指嗒嗒嗒的扣著玻璃。
　　「这不是两回事，我告诉你。姓郁的，你能是我兄弟吗？你能是我朋友吗？这是一回事！我也是你相好的，选了他就别管我，你怎麽就不明白！」
　　严维看了郁林一眼，那人还在看著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严维瞪著前面，好半天，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有一天，真变两回事了，我就当自己没认识过你。我走的远远的。」
　　他像是难受极了，发著呆。
　　郁林侧过脸来看著他，犹豫了会，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两人各自想各自的事，枯坐了四五分钟，郁林说：「还闹什麽小孩子脾气。」他把严维的安全带拉紧了些，哄似的，「先去看房子，嗯？」
　　严维没再说不。
　　　　　　　　　　　　　　　　
　　　　　　　　

　　十多分钟的车程，到了地方，郁林先下车，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严维慢吞吞的跳下来。那片住宅区顶上的装饰灯都亮著，绿化也做了，只是花苗树苗都刚插进去，土块未掩，都是有机肥料的臭味。
　　销售处的门锁著。只有样品房粉饰过，其馀几栋都还是脚手架未拆的毛胚屋。刷著红漆的升降机虽然通著电，却没人敢坐。
　　郁林在口袋中找了找，摸出串钥匙，带严维走楼梯上去，那几间样品房都装修的有模有样，书架上堆满了书，随手拿了本，却发现是贴著一层贴纸的泡沫。
　　鲜花会凋敝，塑胶花草常开不败。真会受伤流血，假才能永恒。一个样品房，模范家，容不得太多真。
　　郁林说的很少，让严维自己挑，严维最後随手指了一间。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两个钟头，大半用来吵架，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过於缄默。郁林从那串钥匙上扭下来两支，递给严维，「让人收拾收拾，买些东西，明晚你搬过来就能住了。」
　　严维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接过了，盯著钥匙看了会，问了句：「你留了备用的？」
　　郁林的脸色变了变，口气有些冲：「行了，走吧。」
　　郁林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一直走在前面，走道灯没装好，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一阵阵的回音。
　　严维跟了几步，没站稳，滑了一跤，脚跟连蹭过四、五级台阶，一下子坐跌水泥地上。他吃了个闷亏，疼得一个劲的大张著嘴巴，倒抽冷气。
　　郁林的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摔了？」
　　他上来的很快，黑漆漆的，看不清他样子，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疼吗？我扶你起来。」
　　严维试了下，没扭到哪，於是扶著墙站起来。「我没事，别麻烦。」
　　他走了几步，发现郁林的脚步声紧紧跟著他，一晃神，差点又踩空。
　　郁林扯著他左手，「看路。」口气有些急，「我扶你。」
　　严维看著下面黑漆漆的一片，有点摔怕了，整个人都靠了过去。等他回过神，脸上就有些发烫，偷偷咽了口唾沫，这麽黑，只有他们两个。两侧毛胚屋连个遮挡的门都没有，像个大黑洞，随时能把人一口吞进去。严维心里害怕，却不是为了这些。
　　他小心翼翼地说：「木头，我今天说话冲了些，过去我们真没这麽吵过。」
　　郁林应了声，眼看就下到一楼了。
　　「木木，」严维觉得脑门上全是热汗，「你回来吧，我什麽都听你的。」




　　他说完就後悔了。这种事情，应该要轮月亮，要喝点小酒，要气氛，要有几分把握再出手。严维虽然能腆下脸来多说几次，但什麽话都是第一次值钱，说多了就掉了价。
　　郁林闷站著，隔著层衣服，也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他这时的惜字如金，弄得严维更是忐忑，想的东西不住的变，大起大落。
　　郁林到底没明说，等了好一阵子，只说：「你只用想你一个人的事，可真正要想的多了。」
　　严维觉得头上那一层汗，都淌下来，黏在睫毛上，又咸又辣，有些木讷的追问了句：「什麽意思？」
　　郁林扶著他往下走。「先下去。」
　　严维挣脱他。「就在这说清楚了再走。」
　　郁林的呼吸稍微变了变：「我做不到。」他沉默了会，才问：「够清楚了吗？」
　　严维站了一会，然後走到他前面去，越走越快，想甩下谁。可离开他能去哪，又或是哪里都能去，只要是离开他││
　　郁林从後来拽住他，「是你自己要听的。」
　　严维想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手里没称手的东西，不然就当头砸了过去。
　　郁林的手劲很大，那种纹丝不动的冰冷的触感，像把铁钳。严维掰了几下，掰不开，就用脚踹，连踹几脚，郁林才趔趄退了半步。
　　「发什麽疯！」郁林的脸有了些怒色，这让他看起来没那麽死气沉沉。
　　严维一甩肘，终於把手挣了出来，破口大骂：「滚你妈的！」
　　油漆、肥料、工业废料的气味，像调色盘里的各色颜料，在这空旷的一隅被涂抹成刺鼻、黏稠的色块，搅拌在浓郁的夜色里。
　　严维往有路灯的方向冲过去，郁林跟著他。「去哪？」
　　严维没回话。
　　「说话，维维，去哪？」
　　他跟了几步，渐渐有了些人烟。郁林伸手按著他的肩膀，「听话，回家再说。」
　　严维甩开，走的更急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拎著装满的购物袋，说笑著擦肩而过。郁林在他背後，压著声音叫他：「要去哪，不回去了？身上带了钱没有？」
　　严维嗓音也是哑的：「带了。」
　　严维往人群里钻，就像条鱼，见著水，怎麽也逮不住。郁林说：「站著。」
　　郁林额头上有些热汗，就是在大夏天，长衣长裤，也没见过他怎麽出汗。
　　「你再胡闹，我不管你了。」郁林朝严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吼著。有路人回头看他，越显狼狈。
　　「我真……」他说著，转过身子，走了几步，终於忍不住回头去看严维的反应。
　　严维已经混进人堆里，那麽多黑头发黄脸的人，眨了下眼睛，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车还在路边，郁林按著遥控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钥匙却几次对不准锁孔，好半天才插进去，方向盘落了下来，开了音乐，最大声。
　　往回疗养院的方向开了几百米，却还是忍不住猛地掉头，把车窗摇下来，一路往回找。
　　　　　　　　　　　　　　　　
　　　　　　　　

　　严维这一天刚领了半个月的薪水。他打定了主意要走，一路跑到车站。进了大厅，只有四、五个人在排队，看哪班要发车了，就买哪班的车票。别人都是大包小包，只有严维两手空空。
　　车厢里稀疏的坐著旅客，越往里走越黑。
　　严维像一个在逃命途中弄丢了宝藏的莽汉，失魂落魄地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只要颠簸上十多个钟头，一睁开眼，就解脱了。严维这样想著，把车窗往上顶了顶，露出拳头高的缝，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买了票进来。
　　他像是被蝎尾那麽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浑身都抖。
　　郁林沿著车窗的位置仰头看著，一路走过来，嘴里叫著：「严维，严维。」
　　他敲著车窗，直到人家从里面掰开一点缝，让他看清楚了。
　　严维猛地把车窗拉下来，定定神，又往里面挪了挪。外面的人拍著铁皮：「严维，严维。」
　　车厢里已经有人骂了出声，这时候，严维听见火车响了一长声，他眼皮直跳，突然有一个念头，扑出来，让他想跪下来求神拜佛，让郁林跟上来，让郁林也上来，倘若他们能一起走。
　　才在心中默念了三、四回，就看见有人影上来，接著是对话声：
　　「车票？」
　　「我上车补。」
　　他听见轻微的、有质感的脚步声。
　　「维维。维维？」郁林轻声叫著，扶著椅子往这边挪过来，企图从千百人中找出那一个。
　　严维瞪著他，生怕错过一个表情，车还没开，还不能被逮著。他往後挪，坐在没开车灯的地方，屏著呼吸，像成功诱拐了谁，欣喜若狂，更提心吊胆。
　　郁林找不到人，在走道的正中央站著。
　　车身晃了一下，车门终於合死了，车轮和铁轨摩擦的那一丁点火星，似乎溅在严维的眼睛里。匡当、匡当的转动声，震得耳朵一片轰鸣，只感觉有风迎面刮著，身子忽冷忽热。严维站起来，拽著郁林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铺位。
　　郁林的身子都是冷的，看见严维，像是窒息的人汲获了属於他的氧气，渐渐地暖了过来。他揪著严维的头发，梳扯著。「我们在下一站下车。」
　　严维硬拉著他，「就试一次，就几天，就想著我。要嘛你自己走。」
　　严维看著郁林的侧脸，辨别他呼吸的声音。他们这样肩并著肩坐著，依稀在火车的晃盪声中，沿著轨迹，朝青葱的昨日倒退了几步。
　　一阵夜风，夹著一阵温热的吐息，灯影下，缄默是吊命的那一口气，让他信著终日皱起眉头、压抑而寡言的男人，一如信著衣衫总熨烫过、端整却安静的少年。
　　过了好久，郁林问他：「几天？」
　　严维看著他，愣了片刻，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张笑靥，简直像一只握拳的手，啪的打开，让人吓了一跳。半颗糯米似的虎牙，满眼都是喜色。
　　严维笑著说：「三天。」
　　等了一会，严维又笑著说：「那两天。一天太少了吧。」
　　严维看著郁林，依然笑容可掬。「两天？」
　　他见郁林没有出声反对，这才渐渐放松了肩膀，把郁林紧握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看见郁林的眼睑颤了颤，於是笑著说：「笑一笑。你答应的，就想著我。」
　　郁林闭紧双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的滚动著。
　　严维伸手顶著他的嘴角，「发什麽傻。」指尖粗糙的薄茧，配著哄小孩似的语气，听得人晕眩了起来。
　　「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
　　当初的戏语，从照相机後探出的脑袋，如今触手可及的附耳轻言。严维轻轻用著力，试图抚平郁林眉心的皱纹。
　　「我们是出去玩呢，吃好吃的，要这麽大的螃蟹，住旅馆，要有电视机的。都我请。」
　　郁林看著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车厢有些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他只记得那久违的手指又轻轻抵著嘴角，逗他说：「茄子。呐，茄子。」
　　痒痒的。
　　那是多久前，闪光灯那麽一亮，眼前一片白，只听见又清又脆的声音。「嘿，原来你会笑嘛。」
　　谁比谁更心猿意马。




过期的守候 第五章



　　暖锋过境，暴雨倾盆。严维家的老房子外，响著很大、很温柔的雨声，像是撕作业本的声音，沙沙地哺湿荒藤。窗上水痕蜿蜒，一条纵，一条横，一条冲刷著一条。
　　窗框锈了好久，再怎麽用力关拢，也会留条缝。雨丝从缝里飘进来，轻轻打在脸颊，蛙鸣不知来自哪一条暗渠，藏在夜幕深处。
　　严维把台灯拧亮了些，桌子掉了红漆，他爬上去，费力的把窗栓往上拔。
　　外面挂著一轮椭圆的月亮，刚用水泥抹平的路，还没乾透，行人在上面留了不少鞋印。路旁是块野地，满地棕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茎脉乱爬。
　　「小林子。」严维叫著，郁林站在窗外，撑著伞，帮他一起把满是红锈的铁窗一点点拽开。
　　严维撑著桌子，狼狈的翻出去，躲进伞里。「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廉价的胶鞋踏过草丛，一会便透湿，可严维冲的越来越快，郁林的伞跟不上他，雨直接浇在严维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新修好的水泥大道，路灯是静谧的橘黄色，像珍珠一样串在路上，在雨幕里被洗成了模糊的色块，流淌在积水里。
　　两人这样急匆匆地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水库，堤坝上的铁栏螺丝都松了，严维还攀在上面，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闸门正在泄水，雨拍打在积蓄的黑色湍流里，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工厂废水的白沫和油污，比起海水的腥咸，更加刺鼻的刺激性气味，噩梦一样黏黏稠稠。
　　白色的水沫飞溅著，耳边是不绝於耳的沙沙雨声。
　　严维用手把贴服在额前的头发向後拨去。「啊，看，快看！」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
　　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严维呆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背後的书包扯到胸前抱著，翻出一个塑胶袋，两个肉包，一人分一个。
　　郁林换了只撑伞的手，咬了大大一口，大概也饿了。
　　严维凑到他耳边，咬著耳根：「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郁林盯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打勾。以後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就我们两个人去。」
　　　　　　　　　　　　　　　　
　　　　　　　　

　　严维坐在一旁，郁林似乎睡著了。严维找不到一点倦意，他在黑暗里看著郁林。每次火车穿过隧洞，路灯照进车窗，他就会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挡光。
　　那发黄的颜色，就像是穿过金色的糖纸片，麻木的舌尖上，也尝出那麽一丁点的甜味。
　　郁林不知道梦见什麽，眉宇间舒展开了。
　　严维轻轻把他的额发拨开，看著他形状优美的眉毛。
　　郁林有出息，懂大体，和他们这群胡闹的都不同。严维从没讲究过什麽，钉鞋、毛巾都能用好几年，唯独这件事上，他将就不来。
　　如果不是心里装著郁林，他就是个只求填饱肚子的混混。
　　有人从走道上挤过去，严维连忙把手藏到背後，等那人匆匆过去了，才开始无声的笑。他想著下了车，要领郁林去哪，过去又带著郁林去过哪，筛子似的筛了一遍，都是些零散的琐事。
　　火车换轨的吱嘎声，和车厢里不时的低咳、呼噜，此起彼落。在这摇篮般轻颤的旅途中，被夜风抖散，成了静悄悄的默剧。
　　严维把车窗往上扳，用身子挡著风，看著外面掠过的风景。
　　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远处的土坡後爬上来。在长满杂草的荒地上，竖著一根根电线杆，电线像五线谱一样，绷得直直的。黄色的稗草间，偶尔出现一棵葱绿的小树，又在视线里蹒跚後退。
　　　　　　　　　　　　
　　　　　　　　

　　郁林醒来的时候，走道上已经有了装满零食的小推车，严维买了两盒牛奶，还有些老婆饼、凤梨酥和洋芋片，两人各抱著一堆。
　　严维离开了会，替郁林补了票。回来的时候，郁林已经撕开了一盒凤梨酥，正往嘴里送。严维凑了过去。「怎麽样，好吃吗？」
　　他伸手，替郁林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惹得郁林眼睑颤了一下。他笑嘻嘻的说：「怎麽吃的到处都是。」
　　郁林用手挡了一下，像是不乐意，眼底又不像真不乐意，低低的说了句：「胡闹。」
　　严维笑了笑，歪著头看他，又伸手替他擦了擦。
　　郁林垂著眼睛，等他弄乾净了，也伸手撕开一个凤梨酥，递给他，「吃吗？」
　　严维眼睛里亮晶晶的，手无意识的在衣角擦了下，才伸手去接。
　　郁林低头吃自己的，偶尔侧头看几眼严维。虽然还是静静的，已是内敛多於抑郁。
　　　　　　　　　　　　　　　　
　　　　　　　　

　　等火车在另一座城市停稳了，两个人出了月台，车站前各式的地摊，琳琅满目。烤红薯的铁桶，大多锈迹斑斑，却发出一阵阵喷香。几十辆计程车排著长队，等著人光顾。
　　「坐车吗？」
　　严维听了这话，抱著零食，回头看了郁林一眼，「走吧，走到哪就住哪。」
　　街道上冒著黑气的各款摩托车，在汽车的缝隙中突突的加著速。他们找了个三流的旅馆，登记姓名的时候，严维手肘撑著柜台，高高兴兴的说：「我们是哥们，兄弟，朋友，老同学。」
　　郁林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听见钥匙响的声音，伸手一接，是严维把房门钥匙扔给他了。严维还站在柜台。
　　「我要份地图，这附近哪家餐馆好，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姐姐。」
　　他们还小的时候，严维就这麽一口一句姐姐，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都这个时候了，遇上和他差不多大的，他一不留神，还这麽称呼。
　　他打听了一阵，两人进了房间，简单的洗漱过。郁林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严维在翻他钱包，几步上去拿了回来。
　　严维看他一眼，「干什麽，又不抢你东西。」
　　郁林低著头，按著钱包，不知道在怕什麽。
　　过了会，他才在严维的面前象徵性的翻了下，「不是，里面没什麽东西，全是卡。」
　　严维就看著郁林翻弄，过了会，嗤笑了下：「不就是张照片嘛。」
　　郁林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又打开看了一眼，他和严惜的合照放在夹层显眼的地方，他这才回过神来，「你说这个？」
　　严维似乎已忘了这一出了，他跳到床上试著躺了躺，又一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视，按键盘一样乱按著。
　　郁林被晾在一旁，他的拇指无意识的用力摩挲著钱包的皮革，似乎想碰到皮革下的东西，好一会才松开，眼睛看著别处。





　　到了吃饭的时候，两人出去找了间餐馆，严维琢磨著点了几碟小菜，然後把菜单一递，让郁林点，催了几次，郁林才指了道香辣蟹。
　　严维问点菜的：「有螃蟹吗？」
　　那边答了句：「有。」
　　两人饿著肚子等了一会，看著上了几回香辣蟹，都以为是自己这桌的，偏偏不是。
　　过了半小时，严维有些不耐烦，服务生从身边走过去一次，他就拉著人家问一次。
　　好不容易把白饭和小菜上齐了，香辣蟹还是没影。
　　严维脸都是黑的，一个劲说：「什麽效率，吃顿饭也不省心。」
　　郁林皱了皱眉，看不出有多少同感。
　　等那服务生又经过，严维一把拉著人家，恶声恶气的问：「你们怎麽回事，再不来我们直接退单了，你们这到底有没有螃蟹。」
　　那小夥子直点头，「有，当然。」他被吓了几回，就不敢再来这边了。
　　郁林低头喝著茶，像是根本不介意等了多久。
　　几分钟後，终於有人过来。
　　「先生，现在螃蟹还剩一只一斤二两的，一只八两的，您要哪一只？」
　　「八两的吧，我们就两个人。」他说著，口气好了点，眼睛徵求著郁林的意见。
　　郁林应了一声，严维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
　　严维以为这回肯定要上菜了，又等了会，服务生快步过来。「先生，不好意思，八两的没有了，换一斤二两的行吗？」
　　郁林把头侧过一边，严维已经嚷嚷起来：「什麽意思？」
　　服务生脸上勉强维持著微笑：「八两的那只早有人定了，刚去的时候厨房没说清楚，才有了误会。」
　　餐馆里已经有人回头看著这边，严维的大嗓门越发大声的抱怨起来：「不是，你什麽意思，我们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什麽时候定的，你玩我们是不是！」
　　郁林插了一句：「算了。」
　　严维瞪他一眼，过了会才说：「那行，要那只一斤二两的。」
　　他停了一会，反问了句：「到时候不会又没了吧？」
　　「不会，不会。」那服务生像是逃脱了场噩梦，连忙僵笑著走了。
　　严维连喝了几大口茶，才讪笑起来：「真是，出来吃个饭也不痛快。他们要是再没有，我就掀桌子走人，一分钱都不给他。」
　　郁林没答话，严维讨个没趣，自己扒了几口白饭。就这样又枯坐了好一会，那边领班的过来了，先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才斟酌的说了句：「对不起，香辣蟹没有了。」
　　郁林下意识的去按严维的手，倒被严维反拽住了，他腾地站起来，一副炮竹炸开的样子。「走，木头，咱们走。」
　　郁林还坐著，一副不认同的样子。
　　领班想拦著他，又不敢硬碰，一直连声劝著：「不是，先生，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严维拽了几下郁林，没拽动，他看著郁林，一脸惊怒的样子。「不是，他们欺人太甚你没看到，还吃什麽？我们换地方，还结什麽帐，我给他们也没脸要。」
　　郁林低声说了句：「你先坐下。」
　　严维无法置信似的喊出来：「你就不生气？等一道菜等四十分钟，我要八两的，他们说八两的没了，我说，行，一斤二两的也行，他们说一斤二两的也没了！这不玩人嘛！我们最开始就问过他有没有螃蟹的！」
　　郁林似乎从来没因为吃饭的事情在餐馆里和人吵过，无论如何也同仇敌忾不起来，倒是说了句：「换道菜就是了。」
　　领班的似乎见了救星，连忙走到郁林旁边，听他又点了道别的菜式，转身嘱咐厨房去做了。就一会，菜就上了，严维这时依然瞪著眼睛站在桌旁。
　　郁林夹了一筷子菜，看看严维，低声说了句：「坐啊。」
　　严维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郁林把筷子放下，顿了顿，「什麽什麽意思？」
　　他想了一会，口气又缓了下来，「就是件小事，大吵大闹的没意思。」
　　严维笑了起来：「你嫌我闹腾，你嫌我丢人。」
　　他喘了口气，「是，你脾气好，你有修养，你不屑於和他们吵。明明就是他们不对，你他妈的帮我说句话也不肯。我丢了你的脸了？」严维看著郁林。
　　郁林的唇微微抿著，手拿起筷子，又往嘴里送了几口。
　　严维盯著他，笑起来：「就你有出息。我就是个流氓，哪配的上你呢。我他妈的……还不是，还不是以为你喜欢吃……」
　　他顿了顿，竟然坐下来，埋头大吃了起来，再不说一句话。
　　郁林早已没了胃口。
　　　　　　　　　　　　　　　　
　　　　　　　　

　　两个人一顿饭吃的几乎大打出手，买完单，更是离得远远的。到旅馆的时候，郁林上了楼梯，到拐弯的时候，停下来看严维，看见严维在柜台买了箱啤酒，就坐在旅馆入口的凳子上，拉开一罐，喝一罐，郁林下去拽住他。「别喝了。」
　　他把那箱啤酒夹在胳膊下，严维一罐见底，再去拿的时候，没了著落，看了好久，才发现郁林抱著他的宝贝，恶声恶气的说了句：「你给我放下。」
　　「上去喝。」
　　郁林抱著那箱啤酒，往楼上走了几步，看严维真摇摇晃晃的跟了过来。关了门，坐在一边，看著严维伸手拉啤酒的拉环，勾了几次，还是拉不开。
　　郁林沉默著，再搭话时，声音有些嘶哑：「维维，就这样吧。真过满两天，还不更加吵起来。」
　　严维啪的一声，终於把拉环拉开了。
　　啤酒溅了点出来，满手都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擦，就这样伸著。他这样在床沿坐著，过了会，慢慢往後躺，手腕稳著，让酒不至於哗哗的洒下来，直到头陷在床褥堆里，才拿著那罐啤酒，小心的凑到嘴边，喝一口，倒有三口湿了头发。
　　郁林无意猜他有几分醉，只是静静候著。
　　等那一罐喝光了，严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郁林看著他，等了很久，以为他真睡熟了，才走过去把啤酒罐扔到床下，替他简单的擦了擦水迹，盖了被。严维突然说道：「我真不明白，过去为什麽会觉得，你只是嘴硬，没真变心。」
　　郁林的手顿了顿，然後才继续帮他把被子往上拉好。严维闭著眼睛，「那时候，刚醒过来，浑身都疼，你就来吓我，事情一件接一件，人都懵了。可是一看到你，我心就定了，我觉得你还想著我呢，你看我的眼神，还跟过去一样。」
　　严维听见郁林开始抖开自己被子，挺用力的，在努力证明他有多泰然自若。严维笑了出来：「我真以为你只是嘴上不肯认，心里想我想的快死了。每次一晚回来，你就坐沙发上等著……
　　「我真以为你他妈的还爱我。」严维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床，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我发的是什麽疯！」
　　郁林背对著他，听见哭声，才慢慢转过头。严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蒙著脸，嚎啕哭著。郁林就听到闷著的哭声。
　　旅馆隔音不好，楼下摩托车的喇叭声，隔壁嫌吵，咚咚的敲著墙壁。这方寸大的地方，各种各样的杂音。
　　郁林笔直的站在那里，觉得什麽都很模糊，他就听得见严维的哭声。像用手轻碰含羞草的时候，周围再吵，也只听得见缓缓合拢叶片的声音。
　　「你很好，真的，错的都是我。」郁林笔直的站著，他觉得嗓子哑了，说不出来，忍了好久，有些水迹跌在严维的被单上，他伸手抹开，好半天，声音才平静下来：「你忘了我吧。」
　　严维缩在被单下，漆黑，闷热。他听见郁林像个没事人一样说「你忘了我吧」，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哎，小林子，那句话怎麽说的，哀莫大於什麽？」
　　郁林笔直的身子轻微的晃了一下。「哀莫大於心死。」
　　严维的眼泪刚流乾了，又涌出来。「我他妈的倒觉得，不是心死。」



　　从下午到第二天，没人说过要吃什麽。两个人挺尸般的躺著，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熬到天亮，才起来，空著肚子，准备赶中午的火车回去。
　　买好票，还有些空馀的时间。严维一个人出了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临发车了才回来，往郁林手里塞了点东西，那是一叠大头贴，一寸大小。
　　严维笑著说：「收著。」他把郁林的手指掰拢了，让他握紧那些照片，「钱包里也别老装一个人的相片，换著放，哈哈，多有派头。」
　　他顿了顿，「我开玩笑的。」他拢紧郁林的手，「收好，留个纪念。」
　　郁林的手终於握紧了。
　　郁林上了车，严维在下面看他，「你想吃什麽，炒花生米吃吗？」附近有卖零食的，就在月台的柱子旁。
　　郁林说：「上来吧。」
　　严维点了点头，又摇了下手，「还是给你先买点吃的吧，等著。」
　　他去买了半斤糖果，从车窗的缝里，仰著头，踮著脚递进去。
　　郁林看著他，严维倒似有些羞涩的笑了：「饿了的时候吃。」
　　郁林点著头，听见火车鸣了一声笛。「上车吧。」
　　严维仰著头看他，「我一个人挺好的，在哪都行。」
　　郁林挺久没说话：「我不放心你。」
　　严维哈哈笑著：「这话我不爱听。」他移开视线，「你别老用这眼神看我，我老误会。」
　　郁林觉得胸口疼，说不上来哪边疼，他往口袋里摸了摸，除了钱包，还装著个长方形的信封，不知道塞了多久了，连信封角都卷了起来。
　　郁林把信封拿出来，车轮子动了，他才从车窗递给严维，「你的身分证，一直忘了给你了。」
　　严维应著，小跑著，伸手接了：「这就走了？」
　　郁林的那个窗户离他一下子就远了几米，他情不自禁的又往前跑了几步。
　　郁林看著他，叫了声：「维维……」
　　严维跟了几步，才下意识的停住了，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敷衍的挥著。
　　郁林只来得及叫了他一声。人一想抓著点什麽，老天总有磨得他放手的法子。
　　　　　　　　　　　　　　　　
　　　　　　　　

　　别墅外的那片树林已经半秃了。满地都是染得金黄的银杏叶，树上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著。山风扑耳，室内的钢琴声隐隐约约。
　　那首即兴幻想曲已经进入了尾声，流水般激越的热情过後，只剩下忧郁和焦躁。富贵蹲在对面的小毛毯上，舔著掉毛的地方，尾巴偶尔晃一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钢琴盖放下来的闷响，严惜光著脚，朝书房走去。郁林负责的企划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改，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看到严惜进来，才捏著鼻梁，身体缓缓地靠向椅背。
　　「好听吗，不夸夸我？」
　　郁林点了下头，「好听。」他的衣服依旧乾净、熨贴，只是眼睛下带上了青黑色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有些阴沉。
　　严惜左手拿著本大相簿，等富贵从他身上下去，蜷进躺椅的角落，才递给郁林。
　　「喏，你放抽屉里的东西。我用相簿装好了，这样不容易弄丢。」
　　郁林愣了下，接过一翻看，里面是严维仓促拍的大头贴，喜怒哀乐的样子，都有。他合拢了相簿，不知道说些什麽，过了会，才问了句：「你不气？」
　　严惜噗嗤一笑。
　　郁林看著他，眼睑微垂。「你总在迁就我。」
　　严惜拿著郁林放在书桌上的咖啡，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伸了个懒腰，突然一笑：「是不是更爱我了？」
　　郁林竟也被逗得笑了笑。
　　严惜过了会，才说：「老头子说你上午又发火了。」
　　郁林并没有否认，眼睛却望著别的地方。远处依稀传来孩子的笑声，他们在银杏叶飘落的季节，闭上眼睛，松开单车车把，陆续从斜坡下滑下来，彷佛博取路人提心吊胆的目光，也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这让他想起严维。严维说过：「你舍不得我。」
　　　　　　　　　　　　　
　　　　　　　　

　　天黑前，秘书把郁林传过来的定稿交给严逢翔过目。那人只是看了几眼，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秘书接过企划书，奉承了句：「总裁今天心情不错。」
　　严逢翔并没有否认，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一旁的文件袋上，那里面装著几张旧照片和成绩单。过了会，他才指了指书架上的相框，「记得那个女人吗？」
　　秘书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银相框里的那张相片微微泛黄。「记得，一直摆在那里的。」
　　严逢翔看著那里，笑了：「她走得早，我今天才知道，她也给我生了个儿子。」
　　　　　　　　　　　　　　　　
　　　　　　　　

　　富康医院还是老样子。满是青苔的水池，一塘慵懒的金鱼。
　　崔东等在楼梯口，看见郁林从楼上下来，低声问：「严惜怎麽样？」
　　郁林半晌才说：「右耳听力下降，还在做检查。」
　　崔东攥著拳头，轻轻捶了下栏杆。「看开点，迟早有这麽一天。」
　　他自己的神情却不像是看开了，正要上楼，突然想到什麽，扭头对郁林说：「你这小子还好吧？要是有什麽不痛快的事，现在可以跟我诉苦。」
　　郁林沉下脸。「我还有事。」
　　崔东推了他一把，大笑起来：「别跟我客气！」他把郁林一路拽进自己的办公室，按坐到椅子上，「工作，爱情，交友，说什麽都行。」
　　郁林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心悸。「你想听什麽？」
　　「别生气啊，」崔东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整天跟吃了火药似的。你看看你，什麽话都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郁林低著头，双手盖在口鼻上，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後站起身。
　　「喂，」崔东跟著他站起来，「虽然我是个外科医生，可你们的事情，知道的看到的，我到底也比别人多些。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他低声问：「你真的爱他吗？」




过期的守候 第六章


　　月末的时候，有哥们的家人出远门，说弄到张好片子，请大家去看。
　　班上的男生都跟了过去，沙发上坐了十几个，坐不下的，就蹲在地板上。
　　严维和郁林坐在沙发最中间，影片一开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声音有些杂，没马赛克，那女人身材不错，男人有小肚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有人开始借厕所，一屋子的人闹得兵慌马乱。
　　严维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通红。郁林无意间碰到了严维的手，严维立刻像兔子似的躲开了，出门的时候弯著腰夹著腿。
　　郁林隔天问他：「第一次看那个吗？」
　　严维直哼哼：「怎麽会。」
　　他犹豫了一会，露出猫儿偷腥的笑容，把一本没了封皮的生物课本拿出来，翻到一四七页，插画上画著两只青蛙。
　　郁林盯著看了一会没怎麽懂，直到严维把课本倒过来。那一对青蛙搂成一团。
　　「在对抱。」严维笑得很淫荡。那张皱巴巴的课本纸，显然是被人翻来翻去很多回。
　　郁林坐在课桌上，轻轻推了一下严维的肩膀，「笨蛋。」
　　严维的眼睛睁大了，嚷嚷起来，说了些什麽，郁林统统听不进去。
　　他的头发很软，靠近了，狠狠一嗅，就能嗅到乾燥的肥皂香。
　　郁林微垂了眼睛，闻著严维的味道，课桌晃动著，嬉笑的人声，像场荒诞却让人安心的默剧。阳光在洞开的教室门和一扇扇窗户间暴涨，钢琴教室里老钢琴的琴音，不知道为什麽，突然不讨人厌了。
　　郁林的手抬了一下，擦过严维的腰。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无法克制搂住严维的愿望。那种希冀纯粹到疼痛的地步，热呼呼的，冷冰冰的。
　　严维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著头耙起来。「不跟你闹了，打上课铃了。」
　　郁林静静地看著严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严维坐好了，转了会笔，侧头看了眼郁林，皱起眉头。「嗨，别老盯著我。」
　　郁林低头翻开课本，严维抓耳挠腮了一会，又低声唤著：「嗨，木木，木木。」
　　郁林抬头看他。严维说：「没事，我只是叫叫。」
　　郁林突然朝他笑了。这种感情究竟以何为名，青涩的，泛著苦味，带著脉动，强大，无法抗拒。
　　郁林背著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严维和他的哥们在唱歌。那群人坐在二楼的教室窗台上，勾肩搭背，嚎叫著，故意装出嘶哑的嗓音。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谁！」
　　那时候太阳斜得厉害，被并不高大的教学楼挡住，云层被染色，壮丽的火烧云堆叠著。青春像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毫不吝啬地葱郁在每一个角落。
　　　　　　　　　　　　　　　　
　　　　　　　　

　　那人回答的话久候不至：「他，指谁？」
　　「自然是严惜，」崔东听的一甩手，他看郁林越发惜字如金，恼火起来，「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郁林的脸微侧著，他偏头打量的方向，只有一个小书架，空荡荡的，原本该摆书的地方，放著个装了水晶土的玻璃杯，几棵枯了的红色酢酱草斜插在杯里，妆点著惨白的墙面。
　　郁林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你能帮上什麽？」
　　崔东瞪著他，僵持了一会，自嘲的笑了一声，反手一撑，跳坐上办公桌。「我能出主意。」
　　郁林皱著眉头的样子，像是往热炭上泼的那一瓢水，越亲近的人越怕这一瓢湿冷。他总能这样，把一腔炉火泼成炭灰。「你帮不上，我怎麽做都是错的。」
　　崔东倒似听懂了。「怎麽做都是错的。确实，可总要对不起一个。既然这样，越发要看你心里怎麽想的啊？」
　　郁林突然反问：「心里怎麽想，就怎麽做？」
　　崔东似乎觉得这事太过莫名其妙，瞠目结舌下，反倒结巴了：「当然。更喜欢谁，爱谁，就选谁……」
　　崔东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和我过去做的有什麽分别？」郁林的语速有些快，话里的怒气，与其说是针对崔东，不如说是冲著自己。
　　「因为熬不下去了，所以只图自己的痛快！」
　　崔东看著他，根本不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那该怎麽办。如果连和谁在一起都不按著喜好。那你说该怎麽办？」
　　他揪著郁林的衣领，咬著牙：「你这家伙，倒是说句话啊！」
　　郁林沉默了一会，看著崔东失去冷静的样子，淡淡的解嘲著：「我怎麽想的，不是件大不了的事，一辈子不说，也没什麽。像你这样，随心所欲，也挺好，可我不想成为这种人。」
　　他看著崔东的手一点点松开，往後退了两步，单手整了整衣服。
　　　　　　　　　　　　
　　　　　　　　

　　听见郁林关门的声音，崔东把金丝框眼镜摘下，搁在桌面上，揉著自己压出红痕的鼻梁。
　　「你们又吵架了？」
　　崔东一愣：「阿姨？」连忙戴上眼镜，拿手肘捅了捅护士长，「什麽时候进来的，你都听到了？」
　　「聋子才听不见，在楼梯口就听见你们的声音。」那女人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袋，把听诊器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以为自己从不负责任变成负责任了？我就看不惯。凭什麽两次都对不起同一个人，这叫改了？」
　　崔东撇撇嘴。「他怎麽做都是错的，人家自己也清楚。」
　　护士长这才记起自己手上拿的纸袋，「你看看尿检结果。」
　　崔东拆开牛皮袋，拿出里面那叠资料。护士长指了几处，「老样子，镜下血尿和蛋白尿。」
　　崔东应了声：「他一直算好的了。其他人反覆性的肉眼血尿不说，还带眼部病变。」
　　护士长看著他，「你这孩子，什麽时候才能认真起来。」
　　崔东把文件稍微挪远了点，「怎麽了？」
　　「估计要准备换医院的事了。已经开始出现高频性神经性耳聋，过去的病例都是这样，二十岁之後三十岁之前，进入末期肾衰。」
　　崔东的手顿在那里，镜片有些反光，看不清表情。
　　护士长推了他一下，「到时候会借个肝肾外科、了解情况的医生跟过去。要真不放心他，最近在院里，大小事都积极点。」
　　崔东沉默了好久，才说：「我不放心什麽，Aplort综合症用肾移植不是效果非常好嘛。」他明明是这样说，却没有一点笑意，拍拍医师袍，慢慢站起来。「行了阿姨，我知道。」
　　护士长看著他，只是笑：「你就是得有干劲才行。」
　　崔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忙您的去吧。我下午还有手术呢。」
　　他急著赶人，那人却笑著不动。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刺鼻起来，好久，他才加上一句：「阿姨，他是弹钢琴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怕他受不了。」
　　护士长瞪了他一眼，「都做了多长心理准备了，哪那麽脆弱。姓郁的不是去陪著了吗。」




　　郁林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
　　严惜歪著头，靠在他肩膀上，「严维如果有一天要回来，就选现在吧。我只有这个时候，才敢笃定你不会跟别人走。」
　　郁林的手僵了一下，才继续梳理他额前的乱发。
　　「我的期望值就这麽低吗？」他低声说：「他不会回来。他跟我说了，哀莫大於心死。」
　　严惜闭著眼睛，手有些抖，「谁说的，心死了哪里会哀？」
　　他狠狠地骂了句：「哀莫大於心不死……」
　　　　　　　　　　　　　　　　
　　　　　　　　

　　严维还在东躲西藏。
　　刚开始的几个月，虽然累死累活存不下钱，好在安稳。
　　几个工友一起混水摸鱼，彼此睁只眼闭只眼，这就算交情了。隔得远，旧事也想得少，就算半夜难受得翻来覆去，也可以推搪说：「没事，想家了。」
　　麻烦的是後来的事。
　　「又塞车了。」
　　高速公路上，一辆载满货物的汽车混迹在缓慢前行的车流中。道路拥堵不堪，大小车辆停停挪挪，让人急得抓耳挠腮。
　　「喂，严维，你不是尿急吗？」
　　严维横躺在後座上，车皮上的红漆掉的让人心疼，连车窗都坏了，摇不上去，呼呼的往里灌著凉风。他脑袋上盖著一本时尚杂志，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页脚卷的抚都抚不平。他听见声音，脑袋刚一抬，杂志就啪的从脸上掉下来。「到了？」
　　「没到，睡糊涂了？」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一挥手。
　　严维前後看了一眼，见车速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嘟嚷著：「你帮我看看，没人跟著我们吧。」
　　他见司机摇了摇头，手一撑，从後排窜坐到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喇叭声登时此起彼落。严维左手插裤袋里，右手往前伸著，做出阻拦的架式，一路小跑著横穿过车流，到了路边，又翻了个半米高的铁栏，拉开拉鍊尿了起来。
　　一泡黄汤下去，他乘的那辆货车才开出不到五米。
　　严维哼著歌，悠哉地从车流缝隙间挤回来，踩著轮胎爬上去。他哥们指著旁边的路牌，「还有六十八公里就可以下交流道了。」
　　严维打著哈欠：「那我再睡会。如果有人跟上来了，叫我一声。」
　　那人应著，从杂物箱里翻出条发黄的毛巾，擦了擦掌心的汗。
　　窗外隐隐约约地传来骂声：「还雷达限速呢。我是想超速，超的起来吗？」
　　　　　　　　　　　　　　　　
　　　　　　　　

　　严维在一片吵杂中睡过去。他睡得很浅，梦到下台阶滑了一下，猛地一蹬腿，又醒了。昏昏沉沉中，晃了一个多钟头才下了交流道。突然听见司机喊：「严哥！」
　　严维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扭头一看，後面遥遥跟著一辆黑色轿车。他一下子全醒了，推了把司机的背，「开快点。」
　　那人也试著超车，却被小车堵在当中，快不起来，也急了：「没法快，严哥，挨到前面路口，全是巷子，你自己跑吧。」
　　严维应著：「你到前面把我放下来。」
　　刚开到路口，严维就从车上跳了下去，被惯性带得往前趔趄了好几步。他朝那哥们一挥手，就窜进巷子里，一路跑得满头大汗，以为把後面的人都甩掉了才停下来。
　　附近的店铺玻璃橱窗一个比一个擦得亮，映著路人的样子。严维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头发蓬乱，还夹了几根白发，那麽瘦，眼睛也没神。
　　下意识的避开视线，低著头擦了几把脸。道路四通八达，一个方向就是一个变数，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他把外套甩到肩膀上，正准备往前走，突然看见前面的路口开进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出奇的亮。严维吓了一跳，想跑，却发现身後也有车堵著。
　　那辆轿车横在街心，後车座的车窗缓慢地摇了下来，里面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有点像郁林，西装妥贴合身，沉稳得让人猜不透，只是老了，五官却像严惜。
　　严维见无路可逃，乾脆泰然自若的站直了，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人看著他，竟然也笑了笑。「呵。」
　　严维皱了皱眉头，听见那男人叫：「严维。」
　　严维的眉头拧著：「一定得跟你们走吗？」
　　男人听见严维低声抱怨了句：「跟学校里那帮老头子似的。」
　　严维谈起学校，还在用考生谈论试卷的语气，既厌恶又亲腻熟稔，配著风尘仆仆、大龄青年的模样，听得人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笑了笑，推开了後座的门，朝他伸出一只手来，「严维，上来。」
　　严维四下望了望，见实在躲不过了，才一屁股坐进去，嘴角扯出一个笑：「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车子开得很快，严维看著外面的风景，有些三心二意。
　　男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我的错。」
　　严维的背僵了一下，又渐渐放松了。
　　男人看著他，「这些年，你还好吗？」
　　严维不知道怎麽说，想了好久才应了一句：「挺好，就是经常换地方。」
　　这句话出了口，明明不是抱怨，却听的人心里难受。
　　那人沉默了一会，又说了一次：「是我的错。才知道你妈妈生了你，她走得早。」
　　严维想著自己的事，只是随口应著。
　　男人把手放到他背上，拍了拍，收了回去。「都是一家人，吃顿饭，洗个澡，换身衣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有什麽看不开的。我老了，好在有你陪陪我。」
　　严维简直觉得自己的眼皮又要开始猛跳了。
　　男人没再说什麽，静静地闭目养神。




　　轿车一路开到机场，换乘飞机，下机後专车接送。直至入夜才结束了这半天的车马劳顿，停在一栋豪宅前。
　　看著雕花的大铁门缓缓开启，严维有些不自在，默默跟在那人後面。
　　石阶两边的花坛种满了红色月季，有人从里面拉开大门。
　　空旷的客厅里，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楼梯扶手盘旋著，连接著二楼线条明快的铁艺护栏。长长的米色Ｌ形沙发横在一旁，电视墙和装饰柜上零落的摆著些油画陶器。
　　往左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被米白色厚重的窗帘半掩著，通向中庭，被藤蔓攀附著的铁制花架後，依稀能看到蔚蓝色的圆形游泳池。
　　严维只能模仿著男人的动作，换上棉质拖鞋，走在软木地板上。
　　「严维，先去洗洗。」
　　严维看了一眼还在防备他逃跑的随行人员，应了一声，跟著一个人走进浴室。
　　浴室里也有人，往浴缸里放著热水，倒了香精油，等收拾好了，才退了出去。
　　严维沉默了一会，等确认了五米来长的洗手台上搁了浴袍内裤，才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
　　他泡在水里，看著旁边一瓶瓶喷香的沐浴乳，随手挑著摸了摸。直到水快凉了，严维才爬出来，用浴巾擦乾身体，按照郁林教的那样穿好浴袍。
　　出了浴室，又有新的人候在外面，提著个箱子，有点像电工箱，打开也是几层，只是装的是大大小小的梳子剪刀。
　　严维想了想，乖乖坐到椅子上。那人给他围上理发布，也是慢吞吞的修剪起来，过了会，问了句：「先生，你有白头发了。」
　　严维还是老样子，进了漂亮乾净的地方，蔫头蔫脑的，洗了个澡才渐渐缓过来：「要染？」
　　「我帮你拔了吧。」那人真伸手，揪著白头发，轻手轻脚的拔了。
　　严维没试过这种痛，闷疼一下，又好了，毫不防备的时候，紧接著又是一疼。拔了七、八根，和剪下来的头发放在一块。
　　严维想抓起来握著，又没好意思伸手，那人把理发布一脱，抖了抖，帮他拿小刷子把脸上的碎发刷掉了，头发掉在地上，竟觉得舍不得。
　　镜子里，头发又被剪短了，露出眉骨，看上去乾净精神了许多。有人拿过来一套衣服，他摸了摸，估量著大小差不多，进去换了衣服。
　　深灰色休閒西装，里面灰色的薄羊毛衣，又轻又暖。严维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擦了擦镜面蒙上的水气，整理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单人沙发上等著了，看见严维，没说什麽，只是站起来仔细打量著他，许久，才在他背上用力一拍，「背要挺直！」
　　严维挺直著背，有些僵硬，却见男人笑了出来：「这不挺好的。」
　　严维跟著那个人来到二楼的餐厅，壁炉、挑高的搭配，看得出屋主对欧式风格的偏爱。
　　在复古的木质餐桌上，两对铜制的大烛台，里面插著短短一截白蜡烛。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幸好除了刀叉，还放著筷子。
　　严维低著头，只夹最靠近自己的那个盘子里的菜，才吃了几口，听见男人问：「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严维顿了顿，把嘴里那口菜咽了下去：「他们找我的时候，都说了。」
　　那人顿了顿：「为什麽要躲？」
　　严维低著头，把筷子放回盘子上。男人轻咳了两声：「维维，叫我一声爸爸吧。」
　　严维觉得喉咙里哽著，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叫了声：「爸。」
　　男人有些动容，「这麽多年，怪我，没照顾好你。」
　　严维嘿嘿笑了几声，眼神却在四处瞟，「没事，我妈也没照顾过我。」
　　餐桌上一片沉静，只听见严维动筷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听见严维说：「我没怪过别人，」他失魂落魄的坐著，好久才说：「我不想回来，是因为不敢往回看。」
　　男人愣了愣，显是出乎他的意料，沉默了很久，宝石袖扣微微闪著光，他站起来，跟身後的助理附耳说了几句，就这样匆匆离席。
　　严维闷头吃著饭，助理走到他身边，低笑著说：「我倒是老往回看。看看自己弄丢了什麽，好再找回来。」
　　严维一愣，抬起头来，看见助理推了推眼镜。
　　「我是说，严惜少爷的性向和病情一直受人诟病。您如果愿意接受一些必要的培训……董事长其实有意让你做继承人。」




过期的守候 第七章


　　严维记得第一次去郁林家的时候，大人都不在。
　　郁林房间的门锁坏了，只能虚掩著。严维虚情假意的喊著热，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露出浆白的背心。两块二头肌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不过硬绷起来还是有的。
　　年轻时乾乾净净的脸，怎麽坏笑，都不惹人嫌。
　　两人摸摸亲亲，严维像个老风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气，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啃。环著郁林的脖子，黏得像块鞋底的口香糖。
　　郁林倒是冷静，衣服都皱了，钮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睑垂得很低，睫毛直而长，偶尔回应几下，就能让人坐立难安。
　　严维像是煮沸了的水炉子，想把郁林压下去，偏偏推不动。
　　摩擦中彼此都有了反应，严维推累了，就爬在郁林肩窝咬，一个个口水印子，郁林的手慢慢摸著他的尾椎骨，很痒。
　　严维拍了几下，懒洋洋的骂了几声。
　　两人都盘算著自己的事，差点没听见开门的声音。郁母在客厅叫著：「小林？」
　　他们僵了会，才反应过来，郁林想把严维藏起来，拿被单遮住，却隆起好大一块。
　　愣了几秒，又各自从床上蹦下来，严维去抓自己的外套，把鞋子揣进怀里。郁林这时已经把衣柜门拉开了，严维猫著腰爬进去。
　　郁母站在门口：「有客人？」
　　郁林站起来，半堵在门口。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还在试图从缝隙中窥视。
　　「没。妈，不是说加班吗，怎麽提前回来了。」
　　郁母这才笑起来：「哦，那是因为……」
　　严维搂著那双鞋，蹲坐在堆著被子与长裤的柜子里，挂起来的Ｔ恤软绵绵地贴著脸颊。
　　一丝光从衣柜缝里透进来，柜子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让人想大口喘气。他轻手轻脚地往身上套外套，刚穿好，突然打了个嗝。
　　郁母走了几步，掉过头来，嘟嚷了句：「我是听见有声音。」
　　郁林拉住她，低声道：「我有事跟你说。」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办法，到底把人拽走了。
　　过了半小时，郁林把衣柜门半拉开，严维捂著嘴，还在不停的打嗝。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下怎麽出去啊？」
　　他们无声的抱在一起。
　　严维笑著说：「木头我没事。你抱这麽紧，我喘不过气来。」
　　　　　　　　　　　　　　　　
　　　　　　　　

　　严惜病来如山倒，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都瘦的变了形。突如其来的高频听力下降，让他不得不戴上助听器生活。换了家大医院，病房却没原来的乾净，两个人於是就近租了间房。
　　郁林的话说的越来越少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
　　严惜每日的例行检查後，喜欢坐在简易钢琴前，就那麽坐著，不碰琴键。他是不敢碰。
　　他必须侧著耳朵，用他听得清的那一边听人说话。严惜离不开郁林，现在更是离不开。他们不牵手，一前一後走著的时候，严惜仰看著郁林，小孩学步似的跌跌撞撞地跟著，直到郁林停下来等他。
　　郁林在，他的眼睛才有焦距。
　　崔东如愿跟著调到了这家医院。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郁林会做些吃的。
　　郁林煲汤，医生说哪些吃了好，就熬哪些。他拿著装满汤的保温瓶，一勺一勺喂，崔东在旁边看著，「他也没病到要人喂的地步。」
　　郁林顿了顿，勺子放下来。
　　崔东手插在医师袍口袋里，语气淡淡的说：「你太照顾了对他也没什麽好处。」
　　郁林静静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郁林说话声音不大，严惜却听见了，伸出右手，盖在他手上，「别生气。」
　　郁林这才把视线移开，又舀了一勺，送到严惜嘴边。
　　崔东「呵」了一声，过了会又冷哼下：「呵，好啊。」
　　他把眼镜摘下放口袋里，几步走出了诊室。郁林视若无睹，继续喂著浓汤。
　　严惜目不转睛地看著郁林，自从他身体坏起来，郁林越发成了他全部的寄托。
　　「郁林，我不能没了你。」严惜听力一差，总听不清自己用了多大的嗓门。
　　「我知道。」
　　「晚上，爸爸叫我们去吃个饭。」
　　「我去方便吗？」
　　「你就当陪我。」他知道郁林的意思，可老头子再不顺眼，到了今天，还能怎麽样。
　　　　　　　　　　　　　　　　
　　　　　　　　

　　晚上有些冷，郁林多带了几件御寒的衣服，都堆在车里。严惜换了个耳背式的助听器，肉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郁林知道严惜其实在乎这顿饭。
　　他们把车开进铁门，停好车，郁林先下去，替严惜拉开车门。
　　月季花在欧式复古壁灯照射下，泛著昏黄。严惜走在前面，用力的按了几次门铃，进了屋，把自己脱下的鞋踢到一旁。
　　郁林穿著Versace灰黑色的立领外套，外套下竖条细纹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钮扣松开了，露出一截里面的黑色高领。再休閒的品牌，他穿著只显阴沈。
　　下人在门口招呼著：「老爷在三楼阳台。」
　　严惜没听清，郁林又重复了一次：「三楼阳台。」
　　严惜这才点点头。
　　严惜体力差了许多，又冲得快，上了三楼，有些气喘。三楼铺著光可鉴人的米黄色的大理石，通向阳台的四扇门合得紧紧的，白框，约有三米来高。
　　门上镶嵌著圆拱形、教堂式的彩色玻璃。阳台亮著灯，照得玻璃一片晶莹。
　　严惜走得很快，他扭开门，一拉，嘴里先喊了一声：「爸。」
　　阳台上的放著胡桃木的圆形小餐桌和成套的四把雕花椅子。严惜正要走过去，却突然僵住了，郁林站在他身後，也像被钉子钉在了那里。
　　严逢翔倒是泰然自若，「站著看什麽，都过来坐吧。」
　　严维坐在他旁边，觉得领结束得有些紧了，一直喘不过气了，低头自己松了松。
　　「他在这里干什麽？」严惜没有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清自己大声质问的声音。他看著严维，身子甚至有些发抖。
　　「爸，他在这里干什麽！」他往後伸出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找郁林。
　　郁林沈默著，直到严惜的手快要扑空，才默默伸手握住。
　　「我再说一次，先坐下。」严逢翔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郁林从後面推了推严惜，带著他走过去，拉出椅子，轻轻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他没有松开严惜的手，直到严惜颤得不那麽厉害了。
　　严逢翔看著他们，好久，才叹了口气：「你也坐。」
　　郁林稍稍低了一下头，淡淡应著：「是。」他拉开椅子，跟著侧身坐下。
　　严维坐在郁林对面的座位上，郁林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低著头的模样，後脑勺的发旋中，露著些许青白的头皮。
　　就在这个时候，严逢翔突然摸了摸严维的後脑。那人吓了一跳，保持著原来的姿势，让严逢翔的手放在上面。
　　「这是严维。严维，那是你弟弟。」
　　严惜的手抖个不停。他想去拿旁边的茶杯，却把它弄翻了。桃红色的杯盖绕著花瓶中刚从花圃剪下来的月季，在桌面上恋恋不舍地转动，发出清脆的瓷器声。郁林伸手按住它，那刺耳的噪音才静止了。
　　严惜低声说：「爸，我……」他表现的更像一个知情者。令他恐惧焦虑的，不是早就知道的这个秘密，而是旁人也知道了。


　　郁林缄默著，伸手握住严惜颤抖的右手。严维感觉到头顶的重量轻了，慢慢抬起头，隔著这麽近的距离，严维甚至可以看清郁林眉心蹙紧的纹路。
　　「恭喜。」郁林竟然笑了笑，即便很快恢复了漠然的神情。
　　他感觉到严惜放在他掌心的手又抖起来，於是用了点力气，握得更紧，想让他好受些。「今天让我们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严逢翔看了他一会，意外的没责怪他的多嘴，低头喝了口茶，用茶盖在杯口划著圈。「郁林，我教你这些东西，不是叫你用来跟我谈判。」
　　郁林又低了一下头：「是。」他有时候确实可恶，就算这样低著头，也让人觉得是在趾高气扬的端著架子。
　　严逢翔没有再看他。「赚了一辈子的钱，也比不上亲情。严维这些年受苦了。我想好好补偿补偿他。」
　　严维被他一拍，才有些惊醒过来，从郁林身上迟疑的移开眼睛。
　　男人说著，略微顿了顿：「他这些天跟著我一起，聪明，学什麽都快。」
　　严惜突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声说：「他，他还学什麽都快？郁林知道的，你问问，他成绩差著呢！」
　　「严惜。」郁林拽了拽他。他们握著的双手，随著严惜一站，也露在人前。
　　郁林想了想，第一次正视严维的目光，「你别多想，我没跟他说过这些。你过得好，其实我挺高兴的。」
　　郁林的声音不大，严惜皱著眉头看他，听不清楚，於是更加焦躁不安。
　　「郁林！」他叫著。
　　严逢翔把茶杯一放，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久才说：「严惜，不管你怎麽想的，继承人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
　　郁林突然打断了他。「董事长非得这个时候说这些吗？」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
　　「郁林……」严维第一次小声叫著，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可郁林的视线已经从他脸上离开了，「您是个商人，魄力，眼光，都是我钦佩的。」
　　郁林斟酌了一会，淡然笑著，却语带讽刺：「不过，你……知道严惜手术的日期吗？」他的手指交叉著，放在桌上。「两天後？还是三天後？你不知道，不是因为我们瞒著，而是你根本没关心过。这就是你说的亲情？」
　　严维曾经最爱郁林护犊的模样，只是郁林照看的，已经换了人。
　　严惜被郁林握著右手，终於哭了出来，狼狈的用手肘擦著。
　　严逢翔等他们走了，才向呆坐在一旁的严维问了句：「那人，你怎麽看的？」
　　严维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了头，看著盘中餐饭，「郁先生？哦，不熟。」
　　「他好像跟你同一个高中……」
　　严维模糊地应了一声。
　　严逢翔点了点头，也开始动起刀叉，「他是销售部门经理。」
　　严维这才回过神，斟酌半天，才小心地问：「要换人？」
　　那人笑了起来：「你怎麽想的，都跟爸爸说说。」
　　严维过了好久，突然苦笑起来：「档案企划哪个不经过他手里。如果换了，别人挖角，恐怕对公司不好吧。」
　　「还有什麽，没事，尽管说。」
　　严维想装作无所谓，眼睛却先避开了。「我、我没什麽想法。他不是做的挺好的嘛，就别换了。」
　　　　　　　　　　　　　　　　
　　　　　　　　

　　郁林又续了几天的假。
　　公司ＡＢ区之间，由一座架空通廊横贯连接，两侧被透亮的钢化玻璃封死。郁林从办公室出来，上了架空通廊，一手拿著文件夹，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听见有人叫他，回头望了下。
　　严维站在身後，脸色有些憔悴，但衣著光鲜，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过得好还是不好。
　　「木头，你昨天说严惜要动手术？到底怎麽回事。」
　　「严维？」郁林似乎没想过是他，保持著微微侧身的姿势，他想了一会，才说：「Alport综合症。虽然是遗传病，不过致病基因在Ｘ染色体上，是他母亲带病，你不会有事的。」
　　严维听著，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没听说过这病，严重吗？」
　　郁林後退了半步，「没大碍，已经有肾源了。」
　　严维想不到他会退开，愣了愣，想说几句客套话，说出口，声音却哑了：「我们之前……挺久没见了的。」
　　郁林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阳光刺透架空通廊两侧的玻璃，光柱向四面八方散射。严维都有些看不清郁林了，这一片白茫茫的光里，一个模糊的剪影。
　　像是害怕他再往前走，彻底看不见了，严维又往前挪了几步，努力揉了揉眼。
　　郁林想了想，应著：「是挺久没见了。」
　　严维好半天才想到话说。「严惜他好像……挺、挺不高兴的。」
　　郁林点了点头，「你别担心，我会劝他。」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又放下，轻声说：「你知道的，谁遇上这种事，都不会好受。」
　　「要不我去看看？我是他哥哥了，他病成这样。」严维耙著头发，他倒是好心，只是这个局面，说什麽都不像存著好心。
　　「没事，不用。」郁林拒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你干嘛……」严维的眉头终於皱紧了，恶声恶气的：「你干嘛这个态度，我招你惹你了？」他抓著胸口，又往前走了几步，「当初你们不可一世的时候，我也难受。是不是觉得碍了眼的东西，有一天又跑出来，特别可恨？」
　　郁林又往後退了一步，严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大喊著：「你非要隔著这麽远跟我说话吗！」
　　「维维，」郁林皱著眉头，「我们是认识，可没必要让严逢翔看出来。严惜受过的罪，不想你跟著受。」
　　「他受过什麽罪！」严维大笑起来，眼睛却一片酸疼，「他好著呢！」
　　郁林面无表情的看著他，「你知道厌恶疗法吗，治疗同性恋据说有效。提供同性裸照和用品，在勃起之後，再用电击仪电击，有时候还用恶臭，催吐剂或者呼吸窒息剂，直到对同性感到恐惧。其实这样做也改变不了什麽，关再久也一样。」
　　郁林的手重新插进上衣口袋，「多少人在看著你呢，别在他们面前出丑。维维，你就当不认识我。」
　　严维根本不能静下来好好听他说，郁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驳斥回去，想吼的太多，反而语无伦次：「你……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当我是不认识的。我才做不出来。」
　　这座架空通廊，起在数十米的高度，下面却空空荡荡的，没个凭依。严维刚用手撑著玻璃，眼睛往下一望，就看到底下车水马龙，霓虹光转，却缩得小小的，脑袋里却是一阵晕眩，脚下一软，晃了晃。郁林似乎往前迈了半步，想扶他，大约又是他的错觉。
　　郁林看著他，突然说：「你觉得难受？」他的瞳色很深，黑的没有一点光。
　　「这才几个月。我可是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跪在你床前求你多看我一眼，求你笑一笑，却得不到一点回应。熬不下去了，又觉得说不定明天会好起来，人人都以为我疯了。等著莫须有的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严维真像被人电击了似的，声音却一下子小了：「我自己也不想躺著。」
　　他看见郁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快碰到自己的脚了。自己的影子却避开似的，往後躲。
　　郁林的声音有些模糊：「你几个月就受不了了，却把我丢在那里八年。爱是个什麽玩意，说变心就变了。你真以为有什麽永远，说不定换了你，连我都不如。」
　　严维浑身发抖，声音几不可闻：「我不一样。郁林，只要你开口，我能……我能把心挖出来给你，我……」
　　他低著头，眼泪掉在地上，吼著：「我会让你知道！」
　　郁林低声说：「回去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严维还站在那里，又劝了一次：「维维，听话，回去吧。」
　　郁林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光，背影深不可见。
　　他明知道回不去了。
　　　　　　　　　　　　　　　　
　　　　　　　　

　　换了间办公室，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些。窗台上一盆玫瑰，放在朝阳的地方，刚长出花苞。崔东拿著个小剪刀，仔细修剪著。
　　花就是那麽娇弱的东西，需要肥料，阳光，水；放著不管，叶片会枯黄。爱情，说变心就变了，可正因为它的脆弱，才更需要人的呵护。
　　护士长打来的电话，被他调成扩音状态：「崔东，你多久没动过大手术了，稳著点。」
　　崔东拿剪子剪掉了一片焦枯的死叶，漫不经心的回著：「放心，这个病例我都快研究九年了，还是我来做吧。」
　　护士长在那边笑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对了，你最近见过郁林了吗？」
　　崔东应著：「天天陪护，怎麽没见过。他最近没怎麽发火，挺清醒，说话倒是越来越难听了。」
　　护士长唠叨著：「你多看著他。他前不久来过一次，在我这开了抗忧郁剂。」
　　崔东停下剪刀，好久才说：「那个副作用多大啊。你怎麽不开安定剂给他。」
　　护士长的声音有些小，似乎还在同时忙别的：「我说了，人家要更强效的。你怎麽还在办公室，肾源插胃镜了没？」
　　崔东这才回过神来，把那盆修剪好的小花放回窗台。「再过一会，估计也快了吧。肾脏摘除手术和我们这边用的不是同一组医疗小组，我等会再过去也没事。」
　　他说著，正要把窗户关上，突然看见楼下一个人越过医院的草坪，那人有点像严维，但那身穿著，又不怎麽像严维。
　　崔东恰好讲到了高兴的事：「知道吗？找到更好的肾源了。原来那个配型六个点，只对上三个点，我想医疗小组里也有研究ABO不配的肾移植专家。是，对，没想到昨天有个人做了淋巴配型，对到六个点……」
　　　　　　　　　　　
　　　　　　　　

　　严维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开始操作器械，拿著麻醉面罩走了过来。
　　人人都变了，只有他，依然盲目，冲动，幼稚。空揣著激情，没一丁点长进。
　　严维的思绪到处乱蹦著，彷佛间还在跟郁林一同站著水坝上，看油腻的海水拍打著混凝土，太阳红通通的升起来。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哭，却没有眼泪。
　　麻醉师把面罩在他脸上按了一会，严维眼睑拼命颤抖著，移开的时候，才渐渐平静了。
　　　　　　　　　　　
　　　　　　　　

　　崔东在无菌室戴好手套面罩进去，远远看著手术台上的人全身麻醉了正在插胃管，於是边穿无菌衣边走过去，等看清那人的脸，脚下突然停住了，「能暂停一会吗？」
　　旁边的人真停了，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崔东摊摊手，不知道说什麽，好久才说：「等、等会。」
　　医生在无影灯下继续操作著，崔东知道多说无益，又急匆匆走回无菌室，看著那边的小护士说：「有手机吗，借我用用。」
　　那小护士吓住了，「在门外。」
　　「拿过来，快点。」
　　过了两分钟，那护士才跑回来，崔东看著手机连连摆手，「你帮我拨号，我戴著手套呢。」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通，崔东说：「举高点，帮我拿著，再高点，听不到。」他听清了那边郁林的声音，才急匆匆的对著手机低吼起来：「怎麽回事！严维怎麽会在里面！」
　　那边突然静了，崔东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又吼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刺激人家了，赶紧过来！」他还想再说，那头已经是手机挂断後的忙音。
　　崔东在无菌室踱著步，看著那边拿起手术刀的医生，只觉得冷汗从额边不停的流下来。手术室门口终於有了争执的声音：「让开！」
　　「先生手术中您不能进去。」
　　「让开！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让开！」手术门开始晃起来，被人踢著，几乎要被震碎了的力道。
　　崔东见没人注意自己，伸手拧开了门，把郁林放了进来。那人像只暴怒的狮子，看来抗抑郁剂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医生们手足无措，他们大多认得郁林，只是没有人敢过去拦，「先生冷静点，我们抽过血做了测试，血型、淋巴和ＨＬＡ配型都很吻合。」
　　手术台上的严维还昏昏睡著，他插著胃管，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郁林把他半抱起来，「把这些都拔了！」他见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不禁低吼起来：「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全身检查怎麽做的！」
　　崔东突然开口：「郁林，冷静点！不怪他们，肾脏换了，血液系统不会改变。之前用血样做的配型是对的，只是肾脏确实配不上……」
　　郁林半搂著严维，手术室里寂静一片。
　　崔东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严维多不适合做这个手术。
　　无论是器官多紧缺，也没有医院会摘除植物人的器官进行移植，因为内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衰竭。严维在车祸不久後，全身就有多个器官出现了衰竭的迹象，肾脏衰竭尤为严重。本该放弃了的，那人执意要配型。
　　崔东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就是这样静静站在一边，看著郁林、严维同时被推进手术室。隔著玻璃，观摩肾脏和一部分肝脏的摘除和移植手术。
　　郁林其实爱他，只是不说，除非等到开膛破肚，把皮肤割开，看一看里面的东西，才知道留下了什麽。
　　崔东觉得有些冷，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了人情，而是不知道自己欠了人情。
　　「他的肾是我给的……」
　　如果不是当初排斥，怎麽会昏这麽多年。




过期的守候 第八章


　　严维家那个院子，住了好几户人。黑漆漆的夜晚，狂风暴雨下个不停。女人的内衣搭在尼龙绳上，湿漉漉地淌著水，红色塑胶盆漂在积水里。
　　严维连是谁先进了屋，是谁上的门栓，都记得清清楚楚。
　　新换的床单铺在铁架床上，枕套上绣了老大的一朵牡丹，密密的针脚，摸上去鼓鼓的。他坐在床上，看著郁林，傻乎乎地笑，露了几颗糯米似的牙。
　　风扇在床边转个不停，凉飕飕的风吹在光裸的脊背上。滚雷炸响在窗外，还有一道道的闪电，劈下来，天地就亮了。
　　身下那乾瘦结实的身体，被照亮了一下，还没看清，又隐没在黑暗中。严维听见郁林的声音失了冷静，两个身子交叠著，低低地在夜里喘著。
　　郁林说：「维维，不疼的，维维。」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难免疼，一来二去，就都放不开手了。
　　天气冷下来的时候，郁林来得越发频繁。他有件套头的白毛衣，白的发亮，穿上去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每次严维领他回来，附近的孩子，都会从泥巴坑里钻出来，往他身边蹭，把一个个小泥手印印在他毛衣上。
　　严维外婆的耳朵不好，更多的时候，都是远远地看著他们。房屋窗沿上摆了很多陶花盆，种了葱，蒜，朝天椒，鱼香叶，几乎都是能入菜的。最里面，才搁了一盆米兰。
　　富贵长大了一圈，它时常在这些花盆间逡巡，尾巴翘得笔直。
　　熬过晚饭，两人前脚跟後脚的进了房，锁上门，躲在被窝里亲热，偶尔情急，半脱了衣服就开始胡来。富贵走路静悄悄的，有几次发现连它也一起锁在屋内，只好当著它的面继续胡天胡地。
　　严维忍不住想叫的时候，就使劲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指甲老忘了剪，疼得厉害了，就往身後反手一抓，郁林的胳膊上就总有一道道的血痕。
　　郁林默默动著，静静亲他。
　　两个人做的多了，也油滑起来。屋外有人叫，还敢大大咧咧地答话，有时还会抽空说些柴米油盐的小事。
　　郁林试过戴套，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没几分钟又自己扯掉了，说疼。他总是老老实实在最後关头抽出来，把热呼呼的那滩东西留在严维的脊椎末端。
　　每一次翻来覆去鼓捣的时候，严维看到自己腿被压在脑袋两侧，自己怒胀的家伙几乎要拍打到脸上，他都想笑。现实像一场荒诞胡闹的美梦。
　　郁林的汗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眼睛微闭著，富贵在一旁喵喵叫。
　　严维嘟嚷著：「妈的，它刚拉了尿，别让它上来。」
　　他伸手要拦，富贵还是浑身湿漉漉的跳了上来，蜷在床尾。铁架床晃得厉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米兰的香，淡淡的，熏得人昏昏欲睡。严维困得厉害了，还在强睁著眼睛。
　　他难过的不是老了，而是这样相爱也不能到老。
　　　　　　　　　　　　　　　　
　　　　　　　　

　　崔东写报告的时候，一时不知道怎麽动笔。那边还在紧急电话联系别的肾源，耽搁了一个多钟头，才重新进行肾脏摘除手术。
　　他独自窝在办公室，简略回忆了下那时候严维两肾衰竭的程度，只靠著移植的那一个肾维持基本的代谢平衡功能，这样严重肾脏缺陷，竟然被送上手术台，医院向来让人惊喜连连。
　　他看了看桌上那叠配型数据。抽取血样配型的测试都是做全了，淋巴毒试验数值极低，ＨＬＡ抗原相合。只是为了赶手术，没做全身体检。
　　崔东的报告到了下半部分，几乎没提自己一句不是，洋洋洒洒成了批斗别人的大字报。匆匆写完，将笔摔在桌上，背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把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来。
　　肾源插上胃管，半个小时後，被推进手术室。过了三小时四十分钟，肾脏被成功摘除。
　　崔东穿著无菌衣，在附近的手术室等候著，手术台上，严惜的睡脸很漂亮，在崔东心里，他一直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小天使。
　　他伸手摸了摸严惜的头，眼神温柔。两分钟後，肾脏被包裹在特殊容器里，由冰块保鲜著推进来。
　　　　　　　　　　　
　　　　　　　　

　　严维醒过来的时候，他休息的病房没有一个人。
　　过了好久，他的手臂才恢复知觉，往腹部乱摸了一阵，没摸到纱布，也不疼。
　　他一时呆住了，然後挣扎著坐起来，看了眼左手吊著的葡萄糖，用手拔了针头，带出几滴小血珠。
　　严维坐在床边，失魂落魄的想了一会，穿上拖鞋。医院走廊上七零八落地坐著吊著点滴的病人，他推开门，看到守在门口的助理，低声问了句：「郁林呢？」
　　助理指了个方向，严维梦游一般的走著，像是踏在深海海底，有些晃，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耳膜嗡嗡的闷疼。每一步都是浮的，要用点力气才踩得下去。
　　他找到郁林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手术室外，双手紧紧交握著，放在膝盖上。
　　他看到严维，嘴巴动了动。两人默默地望了一会，严维说：「为什麽？」
　　郁林看著他，避开眼睛。
　　严维想了想，才说：「我不要什麽回报，就想帮帮你。我想你过得好。」
　　他看郁林没什麽反应，过了很久，问了句：「你就这麽怕欠我的？」
　　郁林的手握紧了点，头往後仰，靠在墙上，眼睛合拢了。
　　严维看著他眼睛下暗青色的阴影，低声说：「这次继承权的事，我怕你不喜欢，还满世界的躲他们来著。我尽力了，郁林，你知道的。」
　　郁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严维看著他，「我真的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似乎很难受，一直皱著眉头。
　　郁林靠在墙上，头微仰著，闭上眼睛。严维突然笑了：「喂，郁林。」
　　郁林睁开眼睛，看著他，见严维穿著单薄的病患服，朝他笑著：「我有点累，就想跟你说一声，我走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你说的对，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没有忘。郁林，你没必要躲我。」
　　郁林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错愕的看著他。严维转过身，一深一浅地往回走。郁林突然说：「维维，我也没有忘。」
　　严维没有回头。郁林身旁，手术中的红灯亮著，严惜还在进行著手术。
　　郁林说：「我也……」
　　严维脚下停了一会，继续往前走。郁林还坐在手术室的外面，他过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抗抑郁剂的药瓶，里面已经快空了。他晃了两下，倒出一粒，掰了一半，合著唾沫咽下。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瓷砖上，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後，手术灯突然暗了。严惜被推了出来。郁林几乎是紧跟著站起，崔东跟在最後面，用左手把口罩摘了，揉成一团，和手一起塞进医师袍的口袋。
　　年後医院第四例成功的肾移植手术，三小时後开始排尿。四十八小时後拔除引流管，七十二小时後拔除导尿管。写在年记录上，只是简单的一笔。
　　到了第五天，严惜的尿量还是不明显。医生们会诊了几次，开了八十毫克的肝素，静脉滴注一周。病室严格消毒过，崔东穿著消毒衣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郁林还守在外面。那个男人看上去很疲倦了，呼吸声很重，胸口明显地起伏著。
　　崔东皱了皱眉头，低声说：「回去休息下吧。」
　　郁林没听见似的，双手交握著放在膝盖上。
　　崔东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声：「找个人送他回去。」
　　郁林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下的青黑色更严重了，摇了摇头，「没事。」
　　崔东笑的不以为然，「你还是听话点。现在病了，没人会照顾你。」
　　　　　　　　　　　　　　　　
　　　　　　　　

　　等严惜从隔离病房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後的事情了。郁林回公司销假，穿了一身铁灰色双排扣的西装，双手垂在身侧。西裤上折痕清晰，有些宽松了，越发显得瘦高。
　　他从电梯里出来，气势凌厉。眼窝微陷，眼角上挑，眉骨下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等到了光线足的地方，那种森然的压迫感才好些。
　　不知是谁的杰作，让郁林看上去像是冷静和暴躁的混合体。他上午处理积压的文件，下午开会，各个高层鱼贯而入，围著椭圆形会议桌坐下。
　　秘书将文件一份份发到每人的面前。他看见严维坐在严逢翔右手边的座位，穿著灰蓝色的毛衣，从手肘处开始收紧的黑色袖管，只留了伸出手指的五个洞，像帅气的无指长手套。
　　严维看著投影片，双手随意的搁在桌上。
　　郁林等了一会，严维却一直没有往这边看。
　　投影片上放完几个合作案的设计後，一阵讨论。部门间各抒己见，相互拆台，直到散会也没个结果。
　　郁林走在最後面。回去後处理了几封邮件，天色就暗了。
　　外面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一、两个人还在赶著进度，他按了按鼻梁，良久，才站起来，坐电梯下到停车场，上了驾驶座，大转著方向盘向後倒车，另一辆跑车恰好从停车场深处冲出来，两车差点撞上的时候险险避开。
　　郁林皱著眉头，那边的跑车倒先把车窗摇了下来，严维坐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是谁在开车，看著这边笑了。「是郁林啊。」
　　司机剃著个平头，嘟嚷著：「他也去喝酒吗？」
　　严维笑嘻嘻的说著：「怎麽可能。」就把车窗摇了上去。
　　郁林下意识的跟了一段，几次在人少的时候加快了车速，想截住他们，但那辆跑车开得跟泥鳅一样的，不但速度快，而且敢撞，这样纠缠了七、八分钟，两辆车才停了下来。
　　这一段是著名的酒吧街，五彩的霓虹灯管和昏黄的街灯融成模糊的色块。
　　严维从车上下来，看见郁林跟上来了，愣了愣，才拍了拍旁边的司机，「我哥们车开的怎麽样，以前专门开客车的，鸟枪换炮了。」
　　他看著郁林阴郁的表情，有些摸不著头脑。自己选了间酒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站在路灯下的郁林。
　　那司机嚷嚷起来：「严哥，走吧。」
　　严维这才回过神，拉开了店门。
　　郁林望著他们进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严惜在电话那头叫著：「郁林。」
　　郁林低声应著：「嗯，知道。你好些了吗？抱歉，我晚一点回去。」
　　他跟著推开那扇门，里面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光线调的很暗，弧形吧台从玻璃桌面下往上打著橙黄的灯光。酒吧里坐满了人，各自玩弄著手上的杯子，交头接耳或者独自买醉。吧台後面一排玻璃橱窗，密密麻麻的陈列著年分不同的葡萄酒。
　　仔细看，才发现坐在一起的，不是男人跟男人，便是女人和女人。
　　郁林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视线梭巡几圈，倒先找到了那个司机，他一个人坐在雅座上。也许是太暗了，他只顾著喝酒，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异样。
　　郁林用手肘推开人群，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在吧台的另一头找到严维。他朝那个方向挤去，坐到严维旁边的吧椅上。
　　酒保正把两瓶红酒放在酒架上，看到他，笑著搭讪：「先生新面孔，要点什麽。」
　　郁林沉著脸，道：「鲜奶。」
　　他听见旁边噗嗤的一笑，侧过头，严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另一边，手里玩著鸡尾酒的吸管。
　　等鲜奶送到身前，郁林把严维那杯鸡尾酒交换过来，推远了些，「你喝这个。」
　　严维瞪大了眼睛，「为什麽？」
　　郁林的语气有些不悦：「你身体不好。」
　　严维看著眼前摆的那杯鲜奶，又疑惑地看看郁林，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想笑，却害怕郁林看出他的希冀。「你这人真烦。」
　　郁林从没听过严维这麽说话，半晌才说：「是吗，那也得喝。喝完了，我看著你回去。」
　　严维用手摩挲著杯壁，直到杯子上都留了指痕了，才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随意的用手臂擦了擦。他看著郁林，看著坐立不安的郁林，忍不住试探了一句：「郁林，如果我找了个伴……」
　　郁林愣在那里。「什麽？」
　　严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郁林，突然笑起来：「我想找个伴，你帮我参谋参谋。」
　　「胡闹！」
　　郁林坐在那里，离他近的地方，温度却彷佛突然低了几度。
　　严维闷笑著：「怎麽了？」
　　郁林的手背浮著青筋，「酒吧里能找到什麽人，你自己清楚！」
　　酒保听到响声，往这边看了一眼。严维叫住他：「帮个忙。」
　　看著酒保走过来，严维指指郁林，笑著问：「这里，有比他好的吗？」
　　酒保看了一会郁林，也笑了：「你看沙发那边，那个行吗？」
　　严维从吧椅上跳下来，往那边走去。郁林似乎是真生气了，紧跟著站起来。
　　酒保笑著说：「先生，先买单吧。」
　　郁林深吸了口气，低头掏出钱包，找了张大钞，酒保却退回来，「您有小钞吗？」
　　「不用找。」
　　酒保笑了：「这不成，不能多收，有规矩的。」
　　严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著旁边的年轻男子。那人头发极黑，在黑暗里还反著光。严维伸手在口袋里找自己的名片，没找到，想了会，先伸出手，「严维。」
　　对方看著他，眉梢一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Allan。」
　　严维看了他一会，嘴角带著笑，坏坏的，眼睛特别的亮，点点灯光都落进了那里面。「我现在很高兴。」
　　Allan挑了下眉。他下巴有些削瘦，肖似郁林。「高兴，为什麽？」
　　严维只是笑，郁林表现出的在乎，就好像是刀尖上的一滴蜜，说了别人也不懂。他往後面看了一眼，笑著问：「走吧。」
　　「去哪？」
　　严维耸耸肩膀：「去哪都行。我就想知道，他会不会跟上来。」
　　他後面那半句说得又轻又快，Allan没听清，竟真的跟著他往外。




　　酒保撑著下巴，「说了只收小钞。」
　　郁林看了他一眼，那已经不是常人的眼神，倒像个快要发作的疯子。
　　他推开酒保，前一刻那两人还在说笑，这会儿沙发就空了。酒吧里换了一首重金属乐，几乎能把耳膜震破。店里挤进了更多的人，随著音乐的节奏摇摆。
　　严维拉著那人出来，回头一望，看见郁林在往店门口挤。严维的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东西，他突然抱住Allan，好一会才放开。回头再看，郁林还站在原地，似乎呆住了。
　　严维闷声说了句：「傻瓜。」不知道在骂谁。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你有车吗？」
　　Allan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下开锁键，不远处的一辆轿车车灯亮了两下。严维走过去，拉开车门。Allan还站著，问他：「你在玩我？」
　　严维笑了：「玩吗？」
　　Allan想了会，挑了下眉，「好。」
　　郁林终於挤了出来，身後的店门还在晃个不停。严维往回看著，确保郁林追过来了，才关上车门。
　　　　　　　　　　　　　　　　
　　　　　　　　

　　Allan的驾车技术一流，车子性能也是可圈可点，引擎强劲，车身隔音极佳，踩下油门踏板後，百米加速十秒完成，转速指针和车速指针向上飙升。
　　换了档，打著方向盘，车身直接从高约一厘米的停车地带上了马路，晃动几乎被完全过滤，显然还拥有一个稳固的底盘。
　　Allan往高速公路开，随口问著：「我家没人，敢去吗？」
　　严维沉默了一会，才笑著说：「有什麽不敢的。」
　　Allan吹了声口哨。细细分辨，他约莫比严维还小上三、四岁，正是狂荡的年纪。
　　正说著，却看到Allan调了一下後视镜，「後面那车，你认识？」
　　夜色里，那辆黑色轿车紧跟著他们，依稀能看清郁林苍白的脸。严维看著後视镜，轻声应著：「认识，不过他喜欢装作不认识。」
　　Allan挑眉笑了：「他的车比我的车好。」他看见严维不以为然的眼色，嘴角笑意更浓了：「S500是八个缸，我这引擎才六个缸，他扭力输出更平稳，功率也大。」
　　Allan说著，自己也兴奋起来：「这样才有意思。」然後他开了SPORT模式，一上高速公路，车速就飙到一百六以上，快速过弯时，车身甚至明显的侧倾了。
　　严维摸索了一会，抓著座位扶手，脑门上也开始冒汗，却死咬著牙，自己忍著。
　　Allan笑著：「开点窗吧，很爽的。」
　　他说著，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耳边的风声骤然大了起来，车窗震动著，彷佛要把人都吹成秃子，耳膜快被破碎的力度，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麽。
　　「关了吧。」严维突然说。
　　Allan大声问：「什麽？」
　　严维犹豫了会，额角的冷汗更多了，又被风吹乾，凉飕飕的，只得大声吼著：「关、关窗吧。我有点怕坐车，不舒服。」
　　Allan这才把窗户摇拢，车内又安静下来。
　　臻至极限的车速，彷佛已经脱离了固有的时间轨道。严维甚至快分不清是在往前飙，还是在被飞快滑过的街景带著跑，正在快速的，无能为力的倒退。
　　原本淡忘的恐惧，随著车速的增加，统统都回来了。
　　Allan打著方向盘，一直没有时间研究他的脸色，半晌，突然抱怨著：「怎麽还跟著。」
　　严维有些勉强的侧开视线，又看了看後视镜。那辆宾士重新出现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速度更快了，用的是不要命的开法。超车的时候，几乎是擦著别人车镜过去。
　　Allan面对著瞬间跟到他们尾灯後的黑色轿车，脸色也变了变，嘴角在笑，眼睛里却冒著火。
　　显然，跟快疯了的人飙车足以让任何人血液沸腾。Allan油门踩到底，再往前窜了一段，好在这台车加速有力，转向也够精准，在急弯的时候总以毫厘之差避开。
　　严维捂著嘴，死死握紧扶手，整个人都贴在背椅。
　　後视镜里後的车，车灯闪著暗红色的光，像鞋底的口香糖，黏得死死的，怎麽也甩不开距离。
　　两部车这样胶著著又从高速公路下来，在更加密集的车辆间，速度被迫减到一百二十左右，但在马路上已经足够惊人。Allan嘴里嘟嚷著，突然，大笑著：「有了！」
　　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了两下，正要变成红灯，Allan一踩油门，冲到了对面。几乎是同时，东西向的车流开始行驶。
　　Allan吹著口哨，看著那辆宾士被车流阻隔著，手心满是汗，笑著在膝盖上擦了擦，正要放慢速度，突然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冲了出来，身後的鸣笛声一时此起彼落，它就那样歪歪扭扭的从两侧紧急刹车的车辆间，冲上安全岛。
　　Allan不禁骂了一句：「神经病！」
　　正要再次提高车速，严维突然说：「那有个巷子，开进去……」
　　Allan往左一看，瞬间听明白了，灭了车灯，打著方向盘静悄悄的开过去，停稳後，看著那辆轿车掠过，车轮发著刺耳的吱吱声，掀起了一阵风。Allan喘了会，突然笑了，侧身看了看严维，伸出手，暗示性的摸了摸，「怎麽了，不舒服？」
　　严维浑身是汗，被Allan碰的时候，往後缩了一下，「有点。我以前被车撞过，你开太快了。」
　　「躲什麽，」Allan摸著严维裤裆，用了点力气，以为严维害羞，喑哑笑著：「没人看得见。」
　　他弄了几下，严维那里还是软的，Allan似乎不满意，把座位往後推了推，重新调整好位置。严维这才回过神，用手挡了挡，「我没打算……」
　　Allan一下子乐了：「你和那人不会真有一腿吧。人家说不定早有伴了。」
　　严维瞪了他一会，Allan大笑起来：「真有啊？你看，做人就是不能太认真，不然乐不起来。」他一只手盖在严维眼睛上，低声问了句：「要不，你闭上眼睛，把我当成是他。」
　　他笑著叫严维的名字：「严维，严维？试试？」
　　严维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来。」
　　Allan一边笑，一边隔著衣服揉起严维的宝贝，慢慢地把拉鍊往下拉，「你给别人这样做过吗？」
　　严维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做过。」
　　Allan把严维内裤里的家伙掏出来，撸著。「什麽时候？」
　　「以前，在教室，没人的时候。」
　　Allan大笑起来，大拇指在头部用力抹了一把，快速撸动著。似乎觉得不顺手，中间停了一会，往掌心呸了几下，这才重新套弄起来。
　　严维胸口起伏著，浑身都在发抖。Allan用了点力气，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严维别著脸，指甲死死地抠著座位上那层皮革。
　　Allan用手盖著严维的眼睛，安抚著严维毫无反应的器官，「别想别的，就当我是他。」
　　马路上数点暗红色的尾灯飘零如一叶，车牌上反著暗蓝色的萤光。少数几盏能亮的路灯，在蝇虫的簇拥下发出滋滋的轻响，朝昏黑的道路，投下更昏黑的影子。
　　严维在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用想像粉饰出一个幻影：
　　他的眉宇深刻，眼睛深沉如海，全身裹在冰冷的气流里，沉默时如飓风如砥石，一旦开口就能让乾涩的眼眶涌出不能遏制的暖意，让一棵树开满透明的花。
　　严维小声说：「还是不行。」
　　他脸上湿漉漉的，「不是他就不行。」




过期的守候 第九章


　　九九年夏，严维他们常去的那个水库，已经翻修得面目全非。最新一次加固闸门埋件的工程，因为资金问题而半途搁浅。上游的化工厂搬迁後，水渐渐变清澈了。
　　坝上时常坐著钓鱼的人，边钓鱼边打盹。淌过缠满水草的水闸，再往东流，四十多公里，便能看见海。严维常载著郁林去海边，捡满一袋子的贝壳，再骑回来。
　　学校里已经不少人知道他们成了铁哥们了，郁林交友不慎，严维正不留馀力的带坏他。严维放了学就去打游戏机。他喜欢用镇元斋，每局选人都少不了的，连招很顺，ＣＤ重击和ＡＢ倒地回避，按得啪啪作响，一个硬币塞进去可以玩很久。
　　他总是推著郁林说：「你也来一局，来一局。」
　　路边书店偶尔会进些盗版漫画，什麽《功夫旋风儿》、《灌篮高手》，严维见了买，自己先翻一遍，然後让郁林跟著看。
　　郁林说：「我回去还有事。」
　　严维说：「那你上课时看。」
　　他见郁林还是闷著，转头把自己漫画封皮全撕了，再拿课本封皮一本本的黏上去，往郁林桌上一放，「你上课看。」
　　严维喜欢捧著腮帮子，看著郁林笑。他抽屉里的课本，露著光秃秃的扉页。
　　头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吱呀吱呀的叫唤著，搅拌著腾起的粉笔灰，小虎牙露半颗，午饭时间没到，肚子先饿了，於是郁林的口袋里，每天都准备好一条巧克力。
　　时间隔得太久，都忘了牌子了。只记得有点苦，有点黏牙缝，每次都要要偷偷舔上半节课的牙，才能舔乾净。
　　也是那一年，严维和郁林学会吵架了。严维口无遮拦，郁林什麽都往心里去，就算再蜜里调油，说什麽都觉得顺耳，小吵还是免不了。
　　严维的嘴巴平时骂人臭著，消息又是第一等的灵通。谁惹急了他，他能从你祖上的事开始数落，骂得头头是道，到了郁林跟前，却十分顾情面。
　　有喜欢听墙角的，总能听见他们两个装成自己一点也不生气的模样，使劲冷嘲热讽。
　　一个说：「郁林，你可真有意思。」
　　另一个就说：「我没你有意思。」
　　「不，你比我有意思。」
　　「你真有意思。」
　　「你可太有意思。」
　　郁林一直没学会吵架那套，偶尔说说狠话，总要憋半天，憋得越久，越是一针见血。
　　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两人把并起来的桌子分开一条缝。郁林忍了三节课，然後十分恶毒的把《小叮当》的结局告诉了严维：大雄是个自闭症儿童，所有的小叮当的故事其实都是大雄的想像。
　　严维呆了几秒，然後说：「妈的，你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了。」
　　这就算吵架了。再狠的，郁林舍不得。
　　　　　　　　　　　　　　　　
　　　　　　　　

　　严维擦乾净脸後，一直静静地坐著。
　　Allan闷不作声地把车开出窄巷，偶然一瞥，意外地发现严维在看他，勉强挤出个笑，把烟拿出来，给自己点著了一根，又递给严维一根。「来一根吧。」
　　看严维没有伸手接，Allan拇指和食指拿著烟，重复了一次递烟的动作。「怎麽了？」
　　严维低声说：「他不让我抽这个。」
　　Allan碰了个钉子，更觉没趣，把烟重新塞回盒里。
　　严维有些恍惚，也没心思搭理他。
　　飙完车，再这样慢慢的开，能让人累得筋疲力尽。人总是这样，有时恨不得走快一些，有时又恨不得走慢一些，被别人的手推著，拉扯著，一路过来，想伸懒腰的时候被迫蜷起手脚，热的时候流不出汗，种种不如意，还没抱怨够，突然白了头。
　　Allan百无聊赖地打著方向盘，问他：「要我送你吗？」
　　严维说：「找个车站就行。」
　　Allan耸了耸肩，开始慢慢加速。
　　路过车站，道路有些拥堵，没法停车，严维拉开门就跳了下去。Allan吓了一跳，看见副驾驶座的车门在空中摇摆，一边急著关门，一边喊著严维的名字。
　　严维走到对面的车牌下面，只是挥了挥手。Allan朝他喊著：「严维，要不我把名片给你吧！」
　　严维像没听见。
　　Allan的车速放的过慢，後面抗议的喇叭声响个不停，不得已加快了车速，被後面的车辆赶著向前开去。人总是这样，会牢记缺陷的分离，而忘了主宾尽欢的饯别。
　　Allan看著严维的身影越来越小，不死心的又叫了一声：「严维！」
　　严维已经上了公共汽车，他问司机：「到soie吗？」听见司机应了一声，就找了个座位。
　　两辆车背道而驰，终究是渐渐开远了。
　　郁林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这样无星无月的晚上，花卉树木全部隐没在楼房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声急促沉重，衣服汗湿，足足找了大半个晚上，才麻木地调转车头。
　　soie停车场里空无一人，郁林关了车灯，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片，塞进口里。等到胸口的闷痛缓下来，才下了车，回到办公室。
　　他趴在桌上睡了没多久，就听见开门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严维拔下门上的钥匙，静静地看著他，郁林愣了下，伸手打开台灯的开关，等灯亮了，严维还站在那里。
　　「你去哪了？」郁林一下子站了起来。
　　「去玩。」严维用脚轻轻地把挡门的椅子踢到一边。
　　郁林的手正微颤著，直到握成拳头，才不那麽抖了。
　　台灯照不亮的地方，传来严维细细的呼吸声：「我在停车场看见你的车在，就上来看看。」
　　他第一次进郁林的办公室，藉著微弱的灯光，逛了一圈。「说点别的吧。郁林，你刚才睡著了吗？我就没睡过几个好觉，」郁林没说话，严维就天南地北地聊：「你说怪不怪，老做梦。」
　　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书柜的玻璃。「特别是你坐火车回去的那个月，我老梦见我没出车祸……还梦见过你在厨房里熬粥，我在旁边剥蒜，跟真的似的。」
　　「你们刚才……」郁林的声音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严维突然开了大灯，房间里亮如白昼。郁林的眼睛在那一瞬什麽也看不清，紧接著，他发现了严维脖子上的青紫。
　　严维低声笑了：「木头，你知道吗，以前，我做梦都想你有一天身败名裂一落千丈。」
　　郁林眼睛里都是忘记掩饰的焦躁和愤怒，像两簇火苗，却不是为了严维的话。
　　严维看著书柜玻璃上的影子，笑著说：「我做梦都想你身无分文流落街头，那个时候我的爱才值钱。你进监狱我给你送饭，你没钱我赚钱，你病了我伺候你吃药。我总想著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和别人不一样。」
　　严维这几句话说得既古怪又惨烈，他说得掏心掏肺坦荡赤裸，燃烧一切不屑於掩饰。严维小声说：「你别怕，我只有以前才喜欢这麽想。我知道过去了。」
　　他把衣领竖起来，想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郁林突然伸出手，硬按著他的後脑，逼他低下头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严维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原来留著痕迹的地方被郁林狠狠咬著，几乎要把肉给撕下来。



　　严维挣了一下，手却在按上郁林肩膀的时候收回了力气。郁林的头发不停地轻擦著严维的耳朵和脸，严维的头发却被郁林狠狠揪在手里。严维不舍得推，於是流了血。
　　他在这一刻，终於听见郁林的心脏紧挨著他的，两颗心怦怦地一起跳动。
　　等郁林松了口，他们就只离了指头宽的距离，鼻息都喷在脸上，甚至能看清楚眼睫的轻颤，猜到嘴唇的温度。
　　郁林微侧著脸，像在找著一个最佳的角度，却迟迟没有落下来。严维受到蛊惑似的，想闭上眼睛。眼睑快合拢的时候，两个人都清醒过来。
　　严维後退了半步，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见真出血了，才不著边际的敷衍了一句：「我想起以前的事就难受。」
　　郁林他眉间的皱纹很深，总拧著。
　　严维把手放回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郁林说：「我也难受。」
　　严维笑了一会，才问：「我们真回不去了？」
　　他见郁林沉默，摔上门的时候就用了些力气。
　　门都关好了，空旷的走廊上还能听见些许的回音。严维在门外吼：「王八蛋，我再等几年就真不等了！」
　　　　　　　　　　　　　　　　
　　　　　　　　

　　崔东撑著下巴，打了个哈欠。「吃饭吧，我用微波炉热过。」他把塑胶便当盒又往那边挪了挪。
　　严惜半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他摇了下头，可崔东还是把便当打开了。
　　严惜接过筷子，看著冒著热气的饭菜发呆，过了会，又摇了摇头，「崔东，我真的不想吃。」
　　「也好，我放在这，想吃了再吃。」崔东说著，替严惜把被子拉到胸口，「都等一晚上了，睡一会吧。」
　　崔东出了加护病房，刚合上门，就看到一个小护士从前面的办公室里探出个脑袋，「崔医生，二十三号床低烧。」
　　崔东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严惜一个人被留在天将破晓前的夜晚。他躺在床上，企图用清醒来抵制梦境的侵袭。不怀好意的噩梦令人颤栗，它能把记忆牵引到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上。
　　他瑟瑟发抖，直到在寒冷如铁的床上醒过来。
　　　　　　　　　　　
　　　　　　　　

　　郁林提著热粥进了医院的时候，崔东刚好开完药剂出来。
　　崔东一眼就看见他，却没有走过去，而是远远站著，声音带著笑意：「郁林，回来了？」
　　郁林把眼睛移向崔东的方向。
　　崔东笑著问：「严惜等你一晚，你去哪了？」
　　郁林过了很久，才说：「有事。」
　　崔东看著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的意思。」
　　郁林模糊的应了一声。「哪时候？」
　　「你忘了……」崔东的声音有些怪，像是没有精神。「问过你到底喜欢谁，你说，如果只图自己的痛快……可耻。」
　　郁林也记起来了，他是说过。
　　崔东笑著问：「和严惜在一起，不痛快？」
　　郁林微垂了眼睛，「我会好好照顾他。」
　　崔东冷笑起来：「你在耽误他，你在害他。」
　　走廊上偶尔有几个病人，见了他们剑拔弩张的架式，都躲得远远的。
　　崔东指著郁林，「他像个疯子一样地依赖你！见不到你就像失了魂，他每天都等著你带饭，拿勺子来喂他！」
　　崔东几乎是在吼了：「他现在就像个废物，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我会陪著他。」
　　「郁林，你不爱他。」崔东说。
　　「没有的事。」
　　「你不爱他。」崔东重复著，语气肯定。
　　「崔东……」郁林把头仰起来，看著天花板，喘了会气，才尽量和缓地说：「你知道的，如果严惜没有把我硬拉去国外，没有劝我请看护。我当初会干出什麽事。」
　　崔东不可能忘了，那是一千多天的煎熬，护士不止一次的发现，只要她们一离开，郁林的手就搁在严维的脖子上。他等不到和他一起活，就想著跟他一块死。
　　「严惜救了我们，我不单是感激他。」
　　「你爱他吗？」崔东终於往他这边走了几步，揪著郁林的衣领，「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郁林闭上眼睛，听见崔东几乎在求他了：「你看看严惜都成什麽样了。放过严惜吧，放过你自己。」
　　郁林睁开眼睛，一点点掰开崔东的手指，「如果我真放了，他会怎麽样？」
　　郁林看著突然噤声的崔东，笑了笑，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拽下来，「我怎麽做都是错的。只有错下去。」
　　「混帐话！」崔东气得破口大骂。
　　「郁林。」
　　听到女人的声音，两个人都转过头。护士长站在他们身後，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这样，三个人都受罪。你有没有想过严维……」
　　郁林下意识地否认：「严维？我当然想过。他有钱，还会有更多。」
　　受人尊敬，上流社会，出入名车，用熏著香水的名片。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往前面走，他在後面看，知道严维要去的地方比这里好，郁林就挥挥手。
　　护士长叹了口气：「这不是为严维好。」
　　崔东咬著牙：「他该想想怎样为严惜好。」
　　郁林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显得异常烦躁不安。许多混乱的念头埋了太久，一旦在泥里发了芽，就能结出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道疤，腹腔里永远空了一块位置。严维的一部分器官是他给的，他们在一起了，他跟他在一起了，这是唯一不会被察觉的束缚。
　　严维甩不掉的，时时刻刻，一辈子，一块活，一起死，烂在一个坟墓。知道他每顿吃了什麽，睡了没有，去了哪里，他都看著。
　　只要不告诉他，他就发现不了。即使隔了再远，即使忘了郁林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这样想，早就熬不下去了。
　　护士长看著崔东和郁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郁林，我们这科室的，总喜欢给别人讲金圣叹的事。听说过吗？那人心灰意冷，刑场上，想早点死，就和前面的死囚换了位置，谁知道刀一落，皇上的赦令就到了。
　　「郁林，」护士长叹著气，「你这小子，别急著判自己的死刑。」




　　严惜没什麽胃口，打了几天营养针，很快瘦了一圈。
　　他坐著发呆，没戴助听器，郁林劝他吃饭，也不知道到底听见了没有。郁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严惜过了很久，才张开嘴，吃了小半盒。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郁林扶著他躺好，才离开病房。他急著回soie开一个决策会议，但走到公司门口，才发现忘带了一份文件，只好匆匆折返。
　　病房里的两个人大概都没想过郁林会在那个时候回来。严惜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崔东我受不了。」
　　他总是梦见自己忙著洗乾净一辆汽车，激烈的水流迸射出水管，它们强壮而有力，很快就从严惜的手中挣脱起来，在水泥地上毫无章法地乱扭，把周围的一切都搅得泥泞不堪。
　　严惜哭得很厉害，声音都哑了：「我九年没睡过一次好觉。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报应也该够了！」
　　他哽咽著，胡乱抹著脸，「崔东我怕。我只要郁林，其他的都不要了。」
　　崔东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没事的，没别人知道。」
　　严惜似乎抓到了一些希望，颤声说：「我那时候不懂事，我没想那麽多，一听说我爸还有个儿子，就一时糊涂。我不是真想撞死他。」
　　崔东说：「他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别哭了。」
　　郁林站在门外，只觉得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一时间凉到骨髓，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往後退了一步，正撞在不锈钢的医用推车上。
　　推车匡当一声翻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崔东出来查看的时候，看见郁林摔坐在地上，满地的绷带和纱布，四周全是酒精和碘酒刺鼻的气味。
　　郁林看看崔东，想挤出个笑，却浑身冰冷。「原来，当初是这麽一回事。」
　　严惜在里面听见声音，从床上坐起来。「崔东，外面是谁？」
　　崔东脸色也不好看，堵住路口，连声劝他：「郁林，你别急，我们好好谈。」
　　郁林扶著墙站起来，後退了几步，「别拦著，不然我怕会忍不住。」
　　他们争执的这一会，严惜也跟了出来。他瘦得厉害，呆站在门口，见郁林要走，哽咽起来：「郁林你别走。」
　　他微微发著抖，上前去拽郁林。「郁林……」
　　郁林又後退了几步，记忆突然鲜活了过来，它们一刻不停地溯流而上。恍惚间记起那天天气很热，耳边一片嘈嘈的蝉鸣。

　　严维说：「木头我渴。」
　　郁林装作听不见。「说句好听的。」
　　严维嘀咕起来：「什麽好话没说过啊。」
　　他凑到郁林耳边，轻轻地说了什麽，郁林眼睛里一时全是笑意。
　　郁林说：「你等我一会。」就跑到小店买了根冰棒。那时满地铜钱大小的光斑，金灿灿的。
　　那冰棒没多久就开始融化，乳白色的糖浆滴滴答答地淌了一手，郁林举著冰棒穿过树荫，空气里甜丝丝的。
　　乐到极悲也只是一瞬。
　　等他回去，路口已经站满了人，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挤进最里面，把严维抱起来，发著抖，小心翼翼地搂著。
　　送到医院，才明白过来要哭，眼泪一下子淌了满脸。
　　说好的幸福，一眨眼，说毁就毁了。

　　严惜拽著郁林的袖子，晃了几下，「郁林你骂我！我知道错了！」他脸色苍白，「我不想分开。」
　　郁林的眼眶跟著红了，他用力挣脱严惜，飞快地下了楼。上了车，却不知道往哪里开，最开始是条直行的大路，大路紧接著十字路口，岔道之後又是岔道。
　　他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一边开著车，一边把抖得最厉害的右手伸到嘴边，几乎从拇指上咬下一块肉。
　　油门已经踩到底了，他还在试图加速。
　　车窗留了一个拳头的缝隙，挡风玻璃在狂风中簌簌发抖。後视镜里映著一张苍白的脸，彷佛预知到有根弦快断了，郁林空出只手，去摸口袋的药瓶。
　　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掏出来。他用大拇指一点点拧开瓶盖，倒了倒，里面空了，不甘心，又倒了两下，发现真的空了。
　　听见药瓶掉在地上的声音，郁林大脑中一片空白。空白中一个人的名字轰然炸响，鼻腔里都是这两个字辛辣的味道。
　　他彷佛身处泥沼之中，周遭都是漆黑浓稠的液体，只有一点光，在黑暗里隐隐约约的透进来。一道闪电将黑暗用力一掀，里面藏满了温暖而柔软的东西。
　　严维，他心里默默念著。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盛不住，嘴角上扬著，眼泪却往下掉。
　　他听见严维的声音：「我梦见你在厨房里熬粥，我在旁边剥蒜，跟真的似的。我们真回不去了？」
　　前面拐弯处突然窜出一辆汽车，喇叭声异常刺耳，郁林吃了一惊，甚至分不清那一瞬他踩的到底是刹车还是油门。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挤在座位上，额角被玻璃碎片划破，不停的流血。
　　如果九年前，没有那场车祸，他和严维现在……会是什麽样子？




过期的守候 第十章


　　记得那一年，格外的冷。刚到秋天，就有人早早地套上了毛衣毛裤。
　　严维平时是挺有精神的一个人，过了腊月，头发就开始睡得乱七八糟，翘一块扁一块。他也不是不喜欢乾乾净净，只是天一冷就赖床，就浑身都懒。懒和形象是天敌。
　　没过多久，广播里就开始报导哪里的雪积得脚那麽深了，哪里的雪积得腿那麽深了。那天，郁林穿著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领口露著点白衬衣的领角。
　　严维没有冬衣，又怕冷，把长袖短袖一古脑地穿在身上，外套被撑得鼓鼓囊囊。他和郁林并排走在路上，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快到平安夜的时候，严维收到了一封香喷喷的信，信封是淡紫色的，封口处黏著一张小小的卡通贴纸。他把信藏在书包里，郁林还是看到了，大吵了一架。
　　过了几天，郁林把严维堵在墙角，声音都是嘶哑的：「是我不对。」
　　　　　　　　　　　　　　　　
　　　　　　　　

　　严维有时候不懂郁林在想什麽。他被郁母从衣柜揪出来一次，後面就学乖了，再上门，都会提一袋水果。郁林家里特别乾净。郁母有轻微的洁癖，喜欢反覆地擦同一套餐具，郁父的房间有一墙的书。
　　严维最後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老实的穿了校服外套，头发染回了黑色。他们一起吃的午饭。郁林替他夹了几筷子菜，郁母问了很多问题，都离不了成绩。
　　等回了房，严维让郁林拿了条毛巾垫枕头上。他头发刚染，油腻腻臭烘烘的，一会就弄黄了一片，本不想挑这个时候使坏，只怪郁林床上有一股棉被刚晒完的好闻味道。
　　他像被一根狗尾草挠著脚板心，浑身都痒。郁林坐在地上展示他的飞机模型，严维正想凑过去，郁母就端了盘水果进来，连敲门都不敲。一来二去，严维就问：「哎，你妈是不是一直站房门口不走的？」
　　郁林拍了下他的脑袋，转了话题。两人一坐一躺，有一撘没一搭的说著话。
　　没一顿饭的工夫，郁母又走进来，「小林，你爸叫你。」
　　郁林站起来，看了眼严维，这才应著出去了。
　　严维躺得四仰八叉的，陡然间见著这女人，吓得狼狈不堪的撑坐起来。郁母看见他，指著那盘水果，「严维，你吃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严维赶忙应著，拿牙签挑了几块果肉，往嘴里塞，不知怎麽的，整片掉在地上。
　　他刚蹲地上想捡，郁母就扑过来。「我来，我来，唉，你坐著，我来收拾。」
　　郁林回来，看著严维脑门子上冒青筋的表情，淡淡地说：「妈，你休息吧。我们自己来。」
　　郁母已经来回抹了几回地板，这才悻悻作罢。
　　郁林重新把门掩好，笑了笑：「她就这样，喜欢照顾人。」
　　严维看著房门上被卸掉的门锁，多嘴问了句：「像这样整天被人管著，还不让锁门，烦不烦？」
　　郁林突然问：「维维，你烦我吗？」
　　他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著严维，「我跟我妈一个样。上次还撕了你的信。
　　「我不喜欢你和别人走得太近。我知道这不正常，可我改不了。
　　「我会赚很多钱，买房子，我帮你做饭，我养你一辈子。
　　「维维，你会不会不喜欢我这样，」郁林红了眼眶，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真喜欢你。」
　　　　　　　　　　　　　　　　
　　　　　　　　

　　严维接到电话，立刻赶了过去。马路上路障拉开，围著两辆轻微变形的汽车，零落的站著几个警察。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路障旁边，那辆黑色宾士的安全气囊打开了，车灯还亮著。郁林坐在路旁，用纱布捂著额头上的伤口。
　　警察还在做记录，看见他，随口说了句：「叫了救护车了。没事，小伤。」
　　严维有些呆滞的朝郁林的方向望。郁林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严维正想跨过路障，听见警察问：「你知道车主平时是怎麽开车的吗？」
　　严维想了想才说：「他开车一向不怎麽快。喜欢看後视镜，如果旁边有限速标志，都会多看几眼。」
　　他说的话，警察记了几个字就不记了。「不好的方面呢？」
　　严维认真地说：「没什麽不好的。他开车都小心翼翼，不喜欢超车，不喜欢跟车太近。」
　　他想到什麽，居然笑了一下：「我每次坐他的车，他都要给我系上安全带，真的。他怕车祸，他怕这个，有阴影，比、比我还严重。」
　　严维乾巴巴地笑了几声：「我没想过他这种人也会出车祸。」
　　严维等他们记录完，才走到郁林旁边。郁林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
　　严维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等会去医院，缝几针。」
　　郁林说：「不去医院，你给我抹点红药水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让严维觉得异常熟悉，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别废话，我说了算。」
　　他想了想，推了推郁林，「干嘛给我打电话，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他见郁林没说话，把他拉起来，「说话！」
　　郁林被他一拉，跟著站起来，毫不避讳地看著严维笑：「我只记得你。」
　　严维看著郁林发愣，郁林看著他笑。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严维跟著坐了上去。警车在前，拖车在後，一路鸣笛。
　　严维眼睛看著车外葱茏的行道树，低声问：「木头，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吗？」
　　郁林说：「九九年。」
　　严维噗嗤笑了出来：「逗我？有意思吗？」
　　郁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严维。
　　护士替郁林包了一下额头的伤口。严维失魂落魄地问：「那我考考你，那年有什麽好玩的事？」
　　郁林果真掰著指头数起来。「多著呢。操场多修了两个篮球架。」
　　「那里是水泥地，摔一跤能磨破一层皮。」严维跟著他一起想。回了教室，风扇一搅，汗味和红药水的味道嗖地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
　　「还有，学校旁边有个工厂停产了，机器就抛在路边。」
　　「对，工厂！忘了哪个兔崽子跟我说发动机值钱。我还去草丛里找来著，一不留神踩到根钢钉子，把右脚刺穿了……」严维想起往事，脸上红扑扑泛著光。
　　郁林接著他的话头：「你说最疼的还是那次，你把你家的电热炉当成是椅子。」
　　严维眉头拧成一团，「你说那次！我坐下才知道不对，皮都黏在炉子上，站不起来。过了一晚上，屁股上全起了血泡！」
　　他右手激动地搭在郁林胳膊上，「木头，你还记不记得，学校隔壁新开了家面馆，面宽量足。」
　　郁林朝他笑：「我都帮你买过那麽多次面条了。」
　　他们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起，像两个演独角戏的人，突然找到人对台词了。司机不时回过头古怪地看看他们，可这两个人都沉浸在一九九九年里。
　　那年的圣诞树上挂满红色信封，每一封里塞著一些硬币。店老板在门口摆上两、三个长方形的红塑胶筐，里面装满贺卡，最贵的那种一打开就能播放音乐，小红灯泡一闪一闪。他们蹲在那边挑贺卡，沾了一手金粉。
　　郁林脸上挂著一抹温柔的笑：「我给你买好圣诞礼物了。」
　　随著救护车的颠簸，他们的肩膀时不时轻轻撞在一起。严维握著他的手，低声问：「你买了什麽？」他想跟著郁林一起笑，可眼眶突然红了，悲伤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滴冰凉的水。
　　严维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郁林，「喂，说啊，你明知道我车祸了我没收到。」
　　郁林被他撞得生疼，还是满脸笑意。
　　严维恶狠狠地说：「你再装失忆，小心我揍死你。」
　　郁林侧过脸，看著他笑：「我今年送，还来得及吗？」
　　严维把头埋在膝盖里，一直闷笑。
　　郁林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医院，你给我涂点红药水就行。」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维维，我心里难受。」
　　严维看了看车里唯恐避之不及的医护人员，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缴清了费用，半路就下了车。
　　严维不明白郁林为什麽突然提起九九年，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出点苗头。
　　　　　　　　　　　　　　　　
　　　　　　　　

　　他把人领回了自己的公寓，午觉睡醒来，发现郁林洗了碗，还扫了地，锅里煲著粥。
　　他瞪著眼睛，看著雪白氤氲的热气，突然觉得又像一场梦。
　　「你是病人。」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休息。」
　　郁林朝他笑：「没事，我可以照顾你。」
　　「你累垮了，不还得我照顾你，」严维把他的拖把夺过来，「去坐下。」
　　郁林愣了一下，直到严维皱著眉头又说了一遍：「坐下，这里我说了算。」
　　郁林这才坐下，他的眼睛发著光，静静地看著严维，整个人都像活了过来。
　　严维拖好了地，才发现郁林在看他，有些犹豫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我脸上……有东西？」
　　他看见郁林摇了摇头，才松了口气，舀了两碗粥出来。「以前都是我煮东西，也试试你的手艺。」严维说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立刻吐著舌头到处找凉水，「烫。」
　　郁林看著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後像水波吹涟漪一样咧著嘴笑了起来。「明明是我煮东西的时候多。」
　　严维连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来：「你别睁眼说瞎话。我上自习课的时候，还专门拿酒精灯给你烤过香肠。」
　　郁林看著他傻笑，严维从来没看见他这麽高兴过。
　　「维维，我也帮你煮过汤圆呢。」
　　「可你没煮熟！」严维气得笑了出来。
　　郁林跟著他笑，眼睛漆黑明亮，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才递过去。「尝尝。」
　　严维的脸有些发烫，他手心全是热汗，不知道该不该就这麽凑过去。
　　郁林送到他嘴边，他才勉强张开嘴，一喝完就立刻别开脸。「也就……一般。」
　　郁林以为他说的是真的，自己也尝了几口，一下子笑了：「你说谎。」
　　严维别著脸，还在嘴硬：「脸皮真厚。」
　　「讲真话为什麽是脸皮厚，」郁林端著碗，「你再尝尝。」
　　严维躲著他的双手，「一边去，哈哈，别弄，痒……」
　　「尝尝吧？」郁林急著推销他的作品，不依不挠，「再尝一口。」
　　他伸著盛了粥的铁勺子，在严维紧闭的嘴边蹭著，严维挡了几下，又烫又痒，笑得快岔气了：「别弄，我说，我说。好吃，是好吃。」
　　郁林这才停下来，笑得傻乎乎的。严维一边笑一边喘气，粥洒了小半碗，连他脸上都沾到了几粒饭。严维渐渐缓过来，看著郁林，脸上的笑容渐渐僵在那里。
　　他安静了好一会，才说：「喂，木头。」
　　郁林还在笑，用手指擦著严维脸上溅到的粥。「嗯？」
　　严维看著他，「你如果要走，就快点。」
　　看郁林愣在那里，严维自己用手肘擦著黏糊糊的脸颊，闷声说：「你不管你的严惜了？趁早走，我看了心烦。」
　　「我不走。」郁林的脸上没了笑意。
　　严维攥紧了拳头，「我没跟你开玩笑。」
　　郁林看著他，又重复了一次：「我不走。」
　　严维听见这句话，发了会呆，突然骂道：「不走也好。王八蛋，你还欠我两天。」他还在惦记著郁林没做到的那个约定，火车上的，一边骂著，一边带上了哭腔：「我当你现在在还。」



　　严维没想过郁林会醒著。
　　他睡到半夜，怕郁林沙著凉，就抱了床被子，光著脚从房里出来。
　　客厅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出郁林蜷在沙发上的轮廓。严维把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打著哈欠准备回去。郁林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
　　他说：「维维。」
　　严维愣了一下，扭过头，看见郁林坐了起来。
　　「还、还没睡？」严维脸有些发烫，想把旁边的立灯打开。
　　郁林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别开。不然我不敢说。」
　　严维愣在那。觉得自己像是冰凉雪地里一根烧红的火柱子，要嘛就是熔炉里的一根冰棒，滋滋地冒著热气，汩汩地一身凉汗，他小声说：「木头，你要是说了会难受，就别说了。我们认识这麽多年，我知道你有时候躲我，反而是为我好。」
　　他说著，看著郁林，几乎以为那个人要点头了，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不是这样的。」
　　「木头？」
　　郁林有些艰难的摇了下头，「不是这样的。」他说的很费力，几乎是一点点挤了出来，「不敢表达真实的情感，这本身就是懦弱的表现。」
　　严维心惊胆颤地等著，觉得郁林的话是一簇橘黄色的焰苗，它在风里每颤抖一下，严维就喘不过气来。
　　郁林拉著严维的手，小声说：「你对我真好。」
　　这是郁林心里话。他是喜是怒是累是病，只有严维在乎过。就像是只懂得往外泄洪、日渐枯竭的水库终於被注入水源。
　　严维最想听的却不是这句，一杯冰可乐未必能让想喝热茶的人也高兴起来。
　　「你才知道啊。」严维说著，胸口堵著。
　　郁林却接著说：「你在我心里，跟别人都不一样。」
　　严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彷佛看见那簇橘黄色的火，平缓地伸长了焰苗。他有些结巴地应了一声：「都、都不一样？」
　　郁林握紧了他的手。郁林的手也是温湿的，两只温湿的手握在一起。
　　严维就「哦」了一声，眼睛也有了神彩。他还没从那条小而温暖的河里爬上岸，就听见郁林说：「我喜欢你。」
　　他呆站了半天，才问：「你刚才说什麽？」
　　「我喜欢你。」
　　严维这次听清了，眼泪淌了一脸，郁林吓得慌了手脚。「怎麽了？维维。」
　　郁林越是这样问，严维哭得越厉害。
　　他蹲在地上，哭声嘶哑，到後面几乎是扯著嗓子在嚎：「你他妈的，以後不许把话都堆到一块说！」
　　郁林这才恍恍惚惚明白过来。「我以为你都看出来了。我是真喜欢你……
　　「维维，我一直喜欢你。」
　　严维彷佛看见了许多饱满丰盛的焰火应接不暇地怒放。
　　郁林试探地抱住了他，用手替他擦著眼泪，指头弄湿了，就用手背。
　　严维声嘶力竭地哭了好一会，指甲死死地掐进郁林的肉里，「你真的不走了？」
　　「我不走。」
　　严维喘了一会，用手肘胡乱擦了擦脸，突然说：「做吧，木头。」
　　郁林愣了一下：「现在？」
　　严维几下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磨蹭什麽。」
　　郁林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解衬衣的钮扣，严维嫌他脱得太慢，还帮著他扯了几把。郁林把衣服叠了几叠，放在沙发背上，严维跨坐在他身上，裤子半天脱不下来，闷闷嘟嚷骂了句。
　　郁林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伸出手，想帮他。严维倒先撑坐起来，说了声「麻烦」，把外裤和内裤一把拉下来，脱得赤条条的。
　　郁林过了一会，把他的头按低了些，轻轻吻了一下。
　　「不是这样，」严维一把把郁林的手拿开，「你这是哄小孩！」
　　郁林安抚似的揉著严维的头发，又吻了一下，按在严维後脑勺的手猛地用了些力气，开始掠夺起来，模糊地问了一句：「这样？」
　　严维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双手紧紧地搂住郁林的脖子。「差不多。」
　　郁林想了下，伸长了手，从一旁的衣服堆里翻出自己的领带，从严维眼睛上绕过去，在後脑打了个结。
　　严维被他这麽一蒙，下意识地伸手要扯。
　　郁林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别乱动，听话。」
　　他看著严维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自己身上，又笑了一会，解开拉鍊，把怒胀的分身掏出来，和严维在空气里冻得有些萎缩的分身握在一起，慢慢地开始套弄。
　　严维眼睛被蒙著，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下体很快就滚烫充血。
　　严维额角全是汗珠，低声说：「别、别，先等等，再弄就出来了。」
　　郁林应了声，手指往後挪，「我去找点润滑的？」
　　严维低著头，领带绑得有些松，挡住了他大半鼻梁。「没事，弄不死人。」
　　郁林身子往上挪了挪，沙发有些窄，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把食指慢慢探进去。甬道里异常乾涩滚烫，搅动了几下，又探入一根。严维皱著眉，呼吸声急促了起来。
　　「疼吗？」郁林低声问他，停在那里没有动。
　　严维喘息著，伸手摸了一阵，握上了郁林的手臂，「少罗嗦，要来快点。」
　　郁林探进了第三根手指，低声说：「别乱动了。」
　　他看严维渐渐没那麽疼了，才扶著分身，缓缓挤进半截。
　　「等、等等。」严维疼得厉害，双手在郁林胳膊上挠了几道血痕，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郁林停了一会，才笑著说：「是你说快点的。」
　　「罗嗦！」严维额角都是汗，伸手摸到了郁林的肩膀，吸了口气，咬著牙自己坐了下去。
　　狭窄的甬道被狠狠撑开，严维疼得浑身都在抖。
　　郁林的呼吸终於乱了，那是足以令人发疯的快感，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目不转睛的看著严维，「维维，痛吗？要不再等等。」
　　「没、没事，弄不死人的。」严维还在嘴硬，他好不容易才从火辣辣的疼痛中缓过来，试著抬了一下腰。
　　几乎是同时，郁林猛地一顶，严维措不及防，身体的重量都往下一沉，粗长的凶器这才连根没入，狠狠磨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哈、哈啊……」
　　严维被顶得话都说不出来，郁林的抽送便已经开始了。
　　他从过去就是这样，前戏多谦逊有礼温文儒雅，後面就有多粗鲁，这个时候任何抗议都是无效的。
　　郁林轻微地喘息著，毫不留情地用力抽送，每一下都撞在最致命的那一点上。
　　严维张著嘴喘息了几声，因为疼痛而疲软的分身又硬了，他等不到郁林的动作，乾脆自己套弄了起来。只是蒙著眼睛，又被郁林顶得不停地晃，很快就被迫停止撸动。
　　手在空中乱抓了一阵，碰到了郁林的手臂，死死握住，生怕一松手就会摔下去。
　　严维只觉得後面胀得难受，时不时求几声：「慢一点，木头，痛。」
　　郁林像是听不见似的，过了一会，才腾出只手撸起严维的宝贝。
　　严维的汗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淌著，彷佛能感受到太阳穴附近的神经正抽痛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难受里又有几分销魂蚀骨，竟不知道是要缓一缓，还是就这样下去，乾脆彻底地窒息。
　　严维不久就射了出来。郁林换了个姿势，双手抓著严维的臀瓣，从後面挺进去。
　　严维的脸埋在沙发里面，被他一顶一顶的，领带从眼前滑落，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弄了大半个小时，郁林还在抽送，严维忍不住嘟嚷了一句：「木头，别弄了。听见没，我困了，想睡觉。」
　　郁林又狠狠顶了一下，严维被他顶得不住往前，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就睡一小会。」他似乎听见郁林说不行，可眼皮重得厉害，很快就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严维一睡醒，发现自己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郁林在一旁瞪他，不由一边傻笑，一边接过郁林泡好的牛奶。
　　都没想过变数来得这麽快。
　　崔东在面对严逢翔的时候，同样的几句话反覆的说。他坐在办公桌前，嗓音沙哑。
　　「我送他回家，安慰了几句，看他没再哭，就下楼，想买点热菜，给他填肚子。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弹钢琴，我不知道他会想不开。」
　　警卫科的人很快把台灯座下的小型答录机取了出来，半个烟盒大小，电池耐用，能存两天的声音，不断的覆盖之前的记录。严逢翔在办公室，打开装著这个小东西的透明密封袋。
　　他端详了一会，按了播放键，崔东的视线钉死在上面。沙沙的声音一直持续著，间或有隐约的狗吠声，小孩的哭声。
　　像是嫌这无意义的篇幅太过漫长，严逢翔在手里摆弄了好久，终於调到後半部分。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勉强能听出是萧邦的即兴幻想曲。
　　他愣了会，又往前调了点，声音扭到最大，是崔东说话的声音。
　　「我下去买点吃的，想吃点什麽吗？」
　　录音里，严惜没有回答，嘶嘶的杂音持续了一分多钟，然後是下楼和关门的声音，崔东离开了这栋别墅。
　　在这之後，屋子里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声音从书房走出去，掀开琴盖的闷响模糊不堪，但钢琴声却清清楚楚。
　　忧郁与焦躁的快速旋律，如同睡在海上，海浪一波一波地袭来。下一瞬就会沉入深海的恐惧，让人额上布满了汗。
　　音乐很快又舒缓了下来，像沐浴在阳光里，被温柔地包裹著。
　　在沙沙的杂音里，这首即兴幻想曲像是有了魔力，它清晰，准确的敲打在神经上。从答录机里伸出手，强迫别人的耳朵做它的共鸣器官。
　　直到琴声再一次海浪滔天，乌云笼罩，徬徨的乐章撕破静谧。崔东知道严逢翔几乎想关掉它了，这怪物般的音乐，让人无法联想到严惜损失严重的听力。
　　等一切安静下来，钢琴盖「砰」的一声合拢，甚至让人抖了一下。严惜结束了他最後一次演奏，但这两个人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结。
　　他的脚步声往厨房走去，停留了四十秒钟，估计是挑选好了他用来割脉的那把水果刀，紧接著，回到了书房，拉开椅子的闷响，他坐了下来，在这里割了第一下。水声滴落的声音，并不是很快，这一刀并不深。
　　就在这个时候，录音里第一次录进了严惜的声音。他喊了声：「郁林，我疼。」
　　之後是十多秒的空白，崔东颤抖著，眼前几乎重现了严惜坐在那里，可怜兮兮的，环顾四周的模样。他习惯性的找著郁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应他了。
　　严逢翔突然伸手关掉了答录机。
　　崔东呆坐在那里，听见男人说：「我想去看看严惜。」
　　他这才回过神，「小惜还在重症病房接受观察。再过几天，等过了危险期……」
　　严逢翔点了点头。
　　「郁林人呢？」谁都能看出严逢翔动了真火，「你把录音拿给他听听。」
　　　　　　　　　　　　　　　　
　　　　　　　　

　　圣诞的气息像水雾一样笼罩在城市上空。橱窗前摆满了各式的圣诞花圈。天气喜怒无常，时不时淫雨大作。
　　郁林捧著包好的小礼盒，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水。
　　看著自己锃亮的皮鞋踏落下去，不但湿了鞋底，很快，连鞋面上也落了些雨点，不由抬头，往天上望了一眼。
　　头顶漆黑一片的天幕，雨滴像是发著光的银线，千万条，纷纷扬扬毫不吝啬的跌落下来。




　　严维在楼上看到郁林狼狈地冒著雨跑回来，连忙下楼，撑开伞，把他接进去。
　　大厅的灯暗著。郁林轻轻打了个喷嚏，鞋子陷进门口新置办的地毯里，留下暗色的浮水印，但不久便会乾的。
　　被打湿的额发贴在白皙饱满的前额，郁林一边解著领带，一边把它们往後拨著。
　　他听见严维怒气冲冲的骂声：「干嘛老乱跑？」
　　郁林朝他笑了笑：「我去买东西。」
　　严维瞪大了眼睛，朝他伸出手，「买了什麽？」
　　郁林的礼物收在口袋里，他一边笑一边躲，「到圣诞就给你，别抢。」
　　他过了会，看著严维还紧紧跟在他身後，特意把礼盒拿出来，在严维眼前一晃，又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轻笑著：「我先放在这，不许偷看。」
　　严维想把抽屉拉开，被郁林轻轻拍了下手，不满地瞪著郁林抱怨起来：「你故意的吧，谁忍得住。」
　　他走去找了块大毛巾，把郁林兜头罩住，粗鲁地擦起他的头发。
　　郁林在毛巾下闷笑著：「外面好冷。」
　　严维的动作停了下，空閒的那只手抓著郁林冰凉的左手，替他暖了一会，然後不耐烦地说：「右手呢？」
　　郁林闷笑著，把右手也递给他。
　　他们像两只小雏鸟，紧紧地挨在一块，以为自己的窝就是一整个世界。
　　崔东连按了几次门铃，才等到屋里的人打开房门。
　　严维看著崔东，愣了一下。
　　崔东先开的口：「郁林在你这里吧，我知道他一定在。」
　　严维默默地看著他。崔东犹豫了一会，把一个小型答录机从公事包里拿出来，「你能让他听听这个吗？你们……你们一起听也行！」
　　他低声说：「如果他肯去看看严惜，严惜一定能……」
　　严维缓慢地接了过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麽，郁林已经把门关上了。
　　郁林的手按在铁门上，过了一会才发现严维手上拿著的东西。「维维，把它丢了。」
　　「没事，听听吧。」
　　「丢了。」郁林说著，伸手来抢。
　　严维後退了半步，「木头，你说过你不走的。」
　　郁林停在那里，过了会，点了点头，「我不离开你。」
　　严维噗嗤笑了：「那还有什麽可怕的？」
　　严维坐在沙发上，按下了播放键，小答录机里开始响起沙沙的噪音。那两盏亮著的壁灯在一片漆黑里微不足道，外面雨势渐渐大了起来。窗户被风用力吹开，外面划过一道闪电。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按下去的播放键轻轻弹了出来，录音放完。周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严维僵坐在那里，哆嗦了一下，彷佛有冰冷的雨水扑湿脸庞。「你去看看吧。」
　　郁林叫著严维的名字。「维维。」
　　严维抵著脑袋笑：「我没事。」
　　郁林说：「你信我会回来吗？」
　　严维说：「我信。」
　　郁林这才站起来，有些犹豫的往门口走去。
　　严维跟在他後面，低声问：「木头，我们的座位坐第几排，你还记得吗？」
　　郁林说：「第四排，你坐在我旁边。」
　　「还有运动会的时候，背後贴的号码牌……」
　　「都记得。你跑我前面。你是一零四，我是三十七。」
　　郁林看著他，沉默了一会，终於下了楼。
　　雨水飘进来，地面腻滑不堪，随时会滑倒的恐惧感，让人喘不上气。
　　郁林下了楼，崔东的车还在楼下等著，一看见他，就打开车门。严维在阳台上呆呆望著。又是一道闪电，把街道照的惨白。暗红色的车灯一闪，渐渐没入黑夜。
　　严维的脚陷在月季花丛里，进了一鞋的泥水，他彷佛看见他们伏在跑道上，背後的号码牌被风呼呼地鼓满，发令枪砰地炸响，白灰腾起，跑道像地毯一样被人一掀，人情不自禁地向前倒去。
　　他站在那里，心里冰凉一片。
　　　　　　　　　　　　　　　　
　　　　　　　　

　　郁林坐在病床旁。崔东看著戴著氧气面罩的严惜，握著他的手，眼眶发红。
　　他们这样坐了很久，看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严惜。
　　彷佛又看见严惜坐了起来，等著郁林带饭，一口一口吹凉了喂。
　　彷佛又听见了严惜歇斯底里哀求的声音：「我离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气。」
　　彷佛又听见严惜在问：「如果我做过什麽错事……」
　　「郁林我怕。」
　　他总是仰看著郁林，一前一後，小孩学步似的跌跌撞撞地跟著，直到郁林停下来等他。
　　最开始，谁也没当真。
　　　　　　　　　　　　　　　　
　　　　　　　　

　　严维把沙发上弄脏的布罩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的时候，又发了一会呆。
　　平安夜的时候，郁林还是没有回来，严维走在外面，穿著深灰色的宽领长袖，外面是同色的长外套，用的都是柔软贴身的布料，显瘦。楼下的店铺都摆著一排圣诞花，它们像著了火，和玻璃门上的跳跃的灯光连成一片。
　　一对对年轻情侣戴著滑稽的红帽子，站在路旁等著钟楼的钟声敲响。广场正中间是一棵两层楼高的巨大圣诞树，上面装饰著大大小小的彩灯彩带。
　　十二点的时候，烟花绽放在树顶。青年男女在烟花绽放的天幕下接吻。
　　严维仰著头，看著天空，那些五颜六彩的光落在他眼睛里。
　　等他低下头的时候，看到周围接吻的情侣，愣了一会。
　　他过了很久，悄无声息地把手藏进自己温暖的口袋。
　　严维回到家，上网订了一张机票。半夜把行李清进一个行李箱，在沙发上坐到天亮。他在耶诞节的那天，开始做大扫除，换上乾净的沙发罩，洗净池子里的脏碗，收好那套备用的牙刷，翻出旧报纸和透明胶带，把可能被灰尘侵袭的地方都一处处贴好。
　　严维拖著行李箱走到门口，准备关上房门，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被报纸糊起来的客厅，目光突然凝滞在电视柜的抽屉上。
　　郁林把礼物藏在里面，却不给他看。
　　严维犹豫了一会，慢慢走回去，蹲下来，拉开抽屉。
　　他看了一眼还竖在门口的行李箱，又看著抽屉里的礼盒，伸手碰了一下包装精美的缎带，又缩回手，半天才一咬牙：「我怕什麽？都圣诞了，本来就是送老子的！」
　　他粗鲁地把包装纸解开，打开盒盖，看到里面一对银戒指。严维呆呆地看著，然後取出其中一个，在自己指头上试了试松紧，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他拿著戒指，对著太阳看了很久，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回盒子，重新包好。
　　严维跑出去把行李箱拖回屋里，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挂回衣柜，最後开始撕墙上的报纸，这间屋子里都是沙沙、沙沙温柔的响声。
　　他把几十张报纸裹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然後坐在沙发上，抱著沙发的抱枕开始傻笑。
　　离这年的圣诞结束，只差一个多小时的时候，郁林敲了敲门，他捧著一大束圣诞花站在门口。它们像著了火，颜色比枫叶瑰丽比玫瑰温暖。
　　严维踮著脚，在猫眼後面确认了好久。
　　郁林在门外说：「维维，是我。我说了不走的。」
　　严维板著脸打开门，他身後的屋子乾乾净净焕然一新。
　　郁林把那束火红的花放在餐桌上，拉开电视柜的抽屉，仔细地看了一会礼盒，低声说：「维维，你拆开看了？」
　　严维翻了个白眼，「我才没那閒工夫呢，就那破东西……」
　　郁林看著严维露馅了还浑然不觉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他看了看严维忘了收回床底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包得乱七八糟的礼盒，装出要走的模样，「那不给了。」
　　严维一下子炸了毛，趴在郁林身後，努力伸长手，想把那盒子夺过来。「给我，快给我！」
　　郁林安静地笑著，严维抢了一会，突然看见郁林的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傻乎乎的笑。严维屏著呼吸，看著郁林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眼睛渐渐地有些湿润。
　　「维维，那个时候只买得起银的。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像的。
　　「推迟到今年才送，还来得及吗？
　　「圣诞快乐，维维。」
　　　　　　　　　　　　　　　　
　　　　　　　　

　　护士长进医院的时候，门房喊著：「有你的明信片。」
　　她走过去，签了字，领了东西，到办公室坐好了，才拿在手上细看。
　　这是今年的第一张，去年前年的，还叠放在书架最顶层。郁林每个月都寄一封，写上几个字，让人知道他和严维去了哪里。
　　她拿出抽屉里的眼镜盒，擦了下，再小心翼翼地戴上，把明信片凑到自己眼前，一边看，一边微笑著。
　　崔东搬到严惜隔壁的房子已经一年多了。他喜欢站在门口，等著严惜睡眼惺忪地出门取报纸，好见了面，打声招呼。
　　严惜精神一直不怎麽好，瘦得厉害，富贵大多数时间都是崔东在养。那天，崔东蹲在客厅，拿小剪子一点点剪开新买的猫粮，刚倒在盘子里，富贵就饿疯了一般窜上来。
　　这只老猫已经走到了一生的尽头，大部分时间都不怎麽动，阳光大的时候，才走到阳台上，趴著，一遍遍的舔毛，但偶尔也会很有精神。
　　崔东搂著这只又老又沉的老猫，偶尔会想起它曾经的主人们。想它趴在钢琴上的样子，抑或是更早的时候。崔东看著它说：「你一定是偷鱼的时候被捉住的。」
　　崔东搂著它往楼上走，「要不就是翻垃圾箱，被发现了。真沉啊。」
　　富贵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谁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下著大雨的晚上，深黑的巷子，两个少年拥在一起，它湿漉漉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进了房，崔东一边逗猫，一边跟同事聊起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阳光洒满一室，白花花的，那头的声音模糊不清。崔东眼尖，看见富贵正往床上跳，电话也不管了，扑过去，嘴里叫著：「刚尿过，别到床上来！」
　　严惜在那一天拿出报纸，在信箱里还找到了一封明信片。明信片後面是山清水秀的风景，字迹熟悉：祝安好。
　　严惜看到落款，写著两个人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那两个人在山清水秀的小城街巷上撑著一把伞。他们转过街角，严维挑衅似的，肩膀不停地撞著郁林的肩膀，雨伞被打斜到一边。他装出嘶哑的嗓音，哼著歌，伞下的脸眉目飞扬，一笑，就露出糯米似的虎牙。
　　他们挤在一个被窝里，看著对方刚睡醒的脸。
　　　　　　　　　　　　　　　　
　　　　　　　　

　　严维说郁林的口头禅是不知道。
　　「木木，我干嘛要养肾啊？」
　　「不知道。」
　　「你和那谁……最後都说了什麽？」
　　「不知道。」
　　「哎，你说，我爸会找你算帐吗？」
　　「不知道。」
　　「木木，我看你连你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
　　
　　郁林说严维的口头禅是知道。
　　「维维，过来喝鲜奶，刚买回来。」
　　「知道。」
　　「系上安全带，别偷懒，维维，听见没有？」
　　「知道。」
　　「你别搬重东西，我来。」
　　「知道。」
　　「维维，你知道我爱你吗？」
　　严维偏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上翘。「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相似的故事。被一个人，闯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铺了张小垫子，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再也不走了。
　　最难过的，不是记起了那个人怎麽哭，而是突然想起他笑的灿烂的脸。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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