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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客前传之 薛小七的故事



　　夕阳如血，温婉地映照在大漠之上,显得如此寂寥。
　　万里黄沙，伴着晚风吹拂轻轻划拢，仿佛情人的手一般温柔。
　　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响，叮叮当当的从大漠深处悠悠传来。
　　薛小七第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一头长长黑黑的头发，沾满了沙粒，干叉蓬乱地搭散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庞，另一边胡子拉碴的脸上是一种落寞的神情。身上黄色的客衫，也许是长途跋涉的缘故已经覆盖了一层灰土。脚下的牛皮靴子很搭配地破了一个洞，黄沙从洞口灌进鞋里。偶尔他抬头看天空的时候，你能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一种很疲惫的笑容，很苦，满是沧桑，却又给人一种温馨。腰边挂着一把古旧的长剑，身边跟着一匹同他差不多高的骆驼，却也是瘦骨嶙峋。
　　一个人，一匹骆驼，慢慢的晃进关来
　　经过了最初的差异之后人们又开始了各自的忙碌，没有人在意这个新到的客人，像这样打扮出入大漠的客商实在太多了，每天都会有那么十几个的，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然而在一刻钟之后，有一个消息仿佛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小镇，所有人的停了下来。 
　　是薛小七告诉他到的第一家客栈的掌柜说，他叫薛小七。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的名字是会被人记住的，譬如薛小七。
　　半个时辰之后，大街上的行人都走的干干净净的了。薛小七的名字仿佛瘟疫一样，给小镇上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八月初三，血衣小七，重现江湖。
　　那些常住小镇的居民都还会记得，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一个充满血腥的夜晚。
　　那一晚，有一对年轻的夫妇，被十几个人追杀到小镇上来。
　　那一晚所有人都躲回自己家里，他们从门缝里，从窗口，从各个地方看到了那场杀戮。那一夜小镇的街道上流满了腥臭的鲜血，刀光映耀着所有人的眼睛，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刀剑交击的铿鸣声，仿佛一场噩梦一样在他们身边萦绕了十年。没有人会忘记，那个像恶鬼一样的年轻人,浑身是血的站在道路中央如凶神恶煞般的样子，他就是，薛小七。
　　薛小七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边坐下来，把一个包裹着灰布的瓷坛放在身边。
　　客栈里的人都走的干干净净了，客栈老板战战兢兢的给薛小七拿来一壶酒后，也一溜烟地跑了。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一个人，能有多少十年呢？
　　薛小七还记得十年前的今天他也在这里喝过酒，只是那时候，还有肖紫茹陪着他。可是现在呢？
　　薛小七的眼睛忽然模糊了，他口里喃喃的，手轻轻抚摸着瓷坛外面的包裹，慢慢的，很温柔。
　　紫茹，我带你回来了，我们回中原了，你看到了么
　　紫茹，我这就送你回家。你说要听家乡的百灵鸟歌唱，我就陪你去。
　　你厌倦了大漠里流浪的生活，现在我陪你回家了。
　　可是，你会知道么。
　　你是安静的睡着了，不让我叫醒了。
　　客栈的大厅里满是狼藉，没吃完的饭菜都还摆放着。
　　薛小七叹口气，自己喝了口酒。
　　紫茹，你看，他们都躲着我。我做过什么呢？呵呵，紫茹，还是你好，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在我身边，安静的听我说话。
　　许久。
　　忽然听到有响声，薛小七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乞丐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几乎遮不住身体。头发像乱草一样杂成一团，脸庞瘦削，满是污垢，一双大眼睛里是充满疑惑的眼神。
　　薛小七没有说话。
　　他盯着薛小七看了很久，忽然慢慢的走进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步一步地挪到一张酒桌前面，抓起桌上的馒头吃起来。他吃的很快，一边吃，一边看着薛小七。他在门口犹豫好久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想不通。他只是知道自己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三天前他也吃过一顿饱饭，那是镇子上最大的人家施舍的，在婚宴的结束。
　　薛小七看看他，他也看着薛小七。
　　薛小七忽然笑了，说：“小兄弟，你过来。”
　　小乞丐却是呆了 ，看了他半晌，突然拔腿向外跑。薛小七手上用力，竹筷变戏法一般飞出去，在小丐腿弯处轻点一下，小乞丐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
　　薛小七不知何时过来的，小乞丐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身边了。
　　薛小七伸手把他扶起来，仔细地打量着他，这小丐虽是邋遢，却是生的眉眼清秀。小乞丐被他拉着，不敢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薛小七，见他不是发怒的样子，心里害怕稍减。
　　薛小七看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往自己桌上走，一边道:“你莫要害怕，来我桌上吃吧.”
　　那小乞丐被他拉过去，坐到桌边，却不敢抬头，只是听薛小七的口气不是要生自己的气，心中倒是不怕了。
　　薛小七倒是满欢喜这小乞丐，看看旁边桌上原有一杯酒，顺手取来递给他说：“小兄弟，敢喝酒否？”
　　小乞丐自幼乞讨为生，哪里喝过酒，但他听薛小七说个敢否，心中不服气，便接了过来。他不知道这酒的滋味，只是闭上眼，像喝水样一口吞下。哪知酒气辛辣，直呛的他不住咳嗽。
　　薛小七哈哈大笑，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想了半天，有点木讷的说：“我，我忘记了。。他们一直就叫我阿左的。”
　　“好，”薛小七笑道，“那我就叫你阿左吧。”
　　小乞丐又想了半晌，道：“我，我不在这里吃了，我吃那些，他们剩下的就好。”
　　薛小七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中忽然一痛，要是当年紫茹把孩子生下来，到如今也该有这般大小了。想道此节，他对小乞丐不由得多几分怜爱，便对他道；“你在这里等下。”然后起身到客栈后房，亲自到厨房中切了盘熟牛肉，端了出来给他，道：“那，就在这里吃吧，陪着叔叔。”小乞丐看看他，想了许久，终于不再顾忌他，伸手抓那牛肉就吃。
　　薛小七也不生气，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心中仿佛痛快了许多。
　　十年的时间，真是能改变一切。
　　十年之前，他还是名满天下的正道第一大派白云门掌门坐下弟子，白云门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剑客，受千万人的崇敬和羡慕。可是十年之后他成了叛经离道，杀戮满身，为江湖所不齿的魔头。
　　十年，改变了他的一生。
　　可是，他后悔过么？
　　这一切，都是从认识紫茹开始的。
　　
　　最先进来的人是个道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目间颇有些慈祥的颜色。半长的胡须黑中斑白，鬓角也有些风霜。他手里拿把拂尘，慢慢走进门来，看看薛小七这桌，似乎对薛小七不感兴趣，摇摇头，径自走到门口一桌上坐下来。
　　道士刚坐下来，一个□上身的大汉走进来。他皮肤黝黑，头发一缕一缕的垂着，生的异于常人，身材高极，远看像座小山一般，居然高出门梁大半个头。大汉肩上扛着一件古怪的兵器，似锤不是锤，似斧不是斧，一边圆一边锐，很是突兀。那大汉弯着腰走进门来，看了看薛小七，肩上的大锤往地上一放，一声闷响，在地面上重重一顿。薛小七看去，地面上竟是裂开几道裂纹，料想这兵器该是钢铸，非常沉重。那大汉也不说话，走到道士对面坐下，冲着道士笑笑，一口牙齿居然很是洁白。
　　这两个人进来之后，自顾自的坐在一边，既不说话，也不张望，只是静静的坐了，似乎坐着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薛小七也没有多看他们，只是和小乞丐吃饭。小乞丐饿的极，狼吞虎咽，他却只是浅浅独酌，面上悠闲，又有些怜惜眼前这孩子。
　　四个人这样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开始是三个中年剑客，清一色的黄衣打扮，腰间都别着一种宽背长剑。三人进来后，也找张桌坐下。之后陆续又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一帮杂乱的江湖人，两个使鞭的青衫女子，最后是个年轻的和尚。
　　小店里一下子变得挤了许多，所有靠边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倒是薛小七身边几张桌子还空着。奇怪的是所有人进来后都不多说话，只是围着薛小七远远的坐着。
　　客栈外马蹄声突然响起，又突然结束，风一样地冲到客栈前面。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薛小七，你给我出来！”跟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冲进店里面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薛小七却没有动的意思，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忽然又有人道：“朱师弟莫急！”紧接着一个黄色人影抢进来，赶到那黑衣人身前，一伸手阻住他。
　　黑衣人急道：“柳师兄！”黄衣人道：“不可造次！”
　　说话间又有六七人走进店来。
　　小乞丐这才看清楚这些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是个个面色不善，只有当先的黄衣人看似文绉绉的样子。小乞丐偷偷看了薛小七一眼，心中有些为他担心，不知这位大叔有什么麻烦。
　　那黄衣人看看店内情形，径直走到薛小七桌前，略一沉吟，躬身施礼道：“师侄白云门柳湘语见过薛师伯。”
　　薛小七这才抬头看他，沉思少许道：“你是柳师弟的儿子？”
　　柳湘语恭敬道：“是。”
　　薛小七点点头：“不错，柳七弟有你这样的儿子该满足了。”
　　柳湘语道：“师伯过奖了，小侄奉掌门师叔之命在此恭候师伯有三年了，今日师伯既到，还请烦师伯随小侄回白云山一趟。”
　　薛小七喝口酒，然后摇头道：“我要先去一趟江南，你回去吧，一年之后我自会回白云山”
　　柳湘语尚未说话，那黑衣公子突然喝道：“薛小七你别惺惺作态了，谁信你的鬼话，今日便要擒你回师门去，当年你做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事，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柳湘语急道：“朱师弟，不可！”
　　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闪，“啪，啪”清脆两声，那姓朱的青年人脸上已吃了两巴掌，满脸通红站在那里，一时愣住了。他平日里自觉在同辈中武艺不错，哪知连刚才这两巴掌怎么挨的都没看清楚。
　　柳湘语抬头看时，薛小七依旧坐在那里，似乎不是他出手的样子。
　　忽然有个稚嫩的童生道：“婆婆，婆婆，你打他干什么？”
　　众人齐齐转头，店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手里拄了一根龙头拐。身边是一个约么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扎两根小辫子，模样生的很是可爱。
　　“恩，”那老婆婆道，“婆婆是要教训他的，婆婆最看不惯别人没本事吹牛皮。”
　　“你。”黑衣人面红耳赤，却不知该不该动手。
　　“咳咳，”那老婆婆咳嗽一阵，和小姑娘一起走进店来。并不理会白云山众人，径自走到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
　　柳湘语走上前来，按晚辈礼躬身施礼道：“请问前辈是？”
　　“咳咳，”那老婆婆连着咳嗽良久，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我不想和白云山的人打交道，你们走吧。”
　　柳湘语无言许久，心下暗道看这老妇刚才出手教训师弟朱远民，功夫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若要和她纠缠，自己定要吃亏。当下又躬身一礼：“那晚辈就不打扰老前辈了，我们处理自己的事情，还请前辈瞧在敝派的薄面，不要插手。”
　　柳湘语说完，转身有对薛小七道：”薛师伯莫要难为小侄，还是随小侄回师门一趟吧。”
　　“不行！”那老婆婆突然一声大喝。
　　“敢问前辈这是为何？”柳湘语眉头一皱，转身问道。白云山众人心中皆惊，心想若是有此人帮手今趟薛小七怕是带不回白云山了。
　　“因为我今天就要他的命。”那老婆婆忽然咬牙切齿的道，“薛小七，老妇人在这里等了你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众人看薛小七，小乞丐听那老婆婆口气凶恶，不禁为薛小七担心。 
　　薛小七却不抬头，淡淡地道：“薛某生平杀人无数，仇家太多，记不得婆婆是谁。” 
　　那老婆婆闻言怔怔地看他，忽然仰天大笑，众人只觉得她笑声诡异，继而越来越高亢。小乞丐忽然双手抱头，脸上满是痛苦颜色。薛小七出手如风，点了他上半身几处大穴，小丐呆呆的，没一点反应。这时候厅上忽然乒乓作响，却是七八件不同兵器摔到地上，再看那些江湖人，面色各异，有的凝重，有人痛苦，有人面无表情。那婆婆的笑声却没有停下来，反是越来越高亢。忽听有人轻声宣颂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众人觉他声音虽轻，传入耳来却是让人无比舒服，那笑声的刺耳随之减轻。那婆婆忽又抬高声调，声音压过佛号，顿时厅上有人难受的控制不住，摔到地上。 
　　薛小七忽然大喝道：“给，我，住，了，吧！”他一字一顿，吼完五字，众人只觉耳边声音顿止，那老婆婆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薛小七缓缓道：“铁家庄笑狮子吼，婆婆是铁家庄铁老夫人吧。”
　　那婆婆不住咳血，过了好半晌才住下，抬起头来看薛小七，脸色已是惨白。她摇头道：“好，好，薛小七，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 
　　薛小七道：“当年铁三暗下杀手，用笑狮子吼震伤了紫茹，是我喝了一声，震碎了他的心脉，薛某于心无愧，铁夫人，今天我不杀你，你走吧。” 
　　那老婆婆点头道：“好，好，”忽然对她身边那个小女孩道，“恬儿，你看好了，这个人，就是杀你爹的凶手，咳咳，就是害咱铁家家破人亡的大恶人。他叫薛小七，你记好了，咳咳。婆婆今天杀不了他，你将来一定要杀了他给你爹报仇，给你爹报仇。”那小女孩扶着老婆婆起来，眼直直地看了薛小七，点头说：“婆婆，婆婆你别咳了，我知道，我记得了。就是这个恶人。” 
　　那老婆婆转身，祖孙俩慢慢走出客栈，一步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薛小七站起身来，走到厅角，一个和尚的桌前，双手一揖：“大师好深厚的功力，敢问大师法号。” 
　　众人看去，那和尚约么三十来岁，甚是年轻，手中拿着一串念珠，此时正低着头，默念佛号。众人心中暗道刚才用佛号抵挡铁婆婆笑狮子吼的该是他了。 
　　和尚见薛小七作揖不动，慢慢抬起头来，再宣一声佛号，慢慢道：“施主过奖了，小僧唤作诚和尚。薛施主即将入关的消息传出，少林寺希望能化解这场怨结，和尚特来，相邀施主往少林寺一行。” 
　　薛小七点头道：“少林不愧武林泰斗，果然卧虎藏龙。可惜这场怨结不像大师想的一般，轻易可化解的了的。” 
　　诚和尚道：“施主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事浮沉，无从纠本。只要施主愿随和尚回少林，少林寺愿出头，了结这场公案。” 
　　薛小七摇头道：“大师心意在下领了，还是不烦他人，在下自能处理。” 
　　忽听有人笑道：“哈哈，和尚了结不了，还是让我来了结吧。”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来的最早那□上身的大汉。他本来身材高大，此刻在厅内站起来，更是突兀。那人道：“点苍山上大金刚力士，久闻薛前辈恶名，今日特来取前辈头颅，以祭先师在天之灵。” 
　　“点苍派，”薛小七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道，“你是风灵子的徒弟？” 
　　“不错，”大金刚力士道，“昔年先师败在阁下剑下，断了一手，最后郁郁而终。今日我要向阁下讨教回来。” 
　　薛小七摇头：“你师傅风灵子为人狠毒，当年白云山一战他刺我一十二剑，我念他点苍是名门正派，迟迟不愿还手，但他居然弃我而伤紫茹。哼，他用左手打了紫茹一掌，我便断了他左手,”薛小七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凌厉，“什么名门正派，哼哼，还不是一样的趁人之危，以多欺少。” 
　　“肖紫茹是魔教妖女，人人得而诛之，”那久久没曾说话的道士忽然开口说。 
　　“呸，”薛小七恨恨地唾一口，忽而笑了：“妖女，哈哈，你们只会说她是妖女，我偏要和她在一起，你们又能拿我如何。哈哈，哈哈哈哈”他心里极恨当年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名门正派，此时旧事重提，仍然愤恨不已。 
　　小乞丐此时已缓醒过来，听得众人对薛小七的谈论，竟似眼前这和善的叔叔，以前做过什么为正道所不耻的事情。但他心中认定薛小七是好人，此时看他痴颠模样，不觉为他担心起来。 
　　薛小七对大金刚力士道：“我这颗头颅，该不是阁下所取的，你若要试试，不妨来拿。” 
　　大金刚力士点头道：“看我来拿。”手中钢锤抡起，平平地往薛小七胸口刺来。这一出手，众人都觉诧异，原本看他兵刃沉重，料想用起来必是极为刚猛，没想到他此刻一出手，居然用的是剑招，而且手法拿捏，极是沉稳，进退间很是得心应手。 
　　薛小七也微感奇怪，他一侧身，让过锤尖。钢锤去势立止，顺他侧身的方向削过来，这一刺一削，完全是剑招。薛小七心中大奇，心里暗想他该是天生神力，故用这么沉重的兵器来练就剑招。一念至此，薛小七忽然伸手，大金刚力士只觉眼前一花，薛小七的手已搭在钢锤侧背上。薛小七一招得手，本要就势荡开他的钢锤，抢进身去，忽觉手上大力涌来，居然带着他手臂伸出尺许，这才知道原来大金刚力士这武功，虽然走的剑招轻灵的路子，但却是力大无比，轻灵中又带刚猛，一剑挥出，雷霆万钧，也不知他如何能控制住这威猛的兵器，使出剑招来，只是他这功夫，比之普通剑招，不知是高上多少倍了。 
　　薛小七暗暗赞他，身子却是没停，三转两转，总是在间不容发时避过大金刚力士的剑招。众人初时看时，都觉得薛小七不易，要应付如此沉重威猛的兵器。待过了一会儿却都看出来其实是大金刚不易，眼见他久攻不下，不禁都为他捏把汗，这大锤任是谁把它抡上这半天也该筋疲力尽了。岂料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大金刚这把剑丝毫没有迟钝的意思，一招一式仍是严谨灵巧。众人不禁暗暗赞他。哪知大金刚心中也是暗暗心惊，其实他现在的功夫早已胜过当年风灵子甚多，又加之大金刚天生神力，练得这以锤当剑的天神剑，在点苍山上早已没有敌手。放眼天下，他也已经跨入一流高手之列，实是点苍不世出的奇才。可是此番遇到薛小七，七七四十九路天神剑使了三个来回，连薛小七一片衣襟都没沾上。他本是胸怀旷达之人，到此时已知道薛小七有心想让，遂收招后退一步，大锤往地上一顿，拱手道：“前辈好功夫，大金刚自愧不如，今日之事，我再没多半句言语，他日在下若得长进，再来领教。” 
　　这时忽然人群里又人高声道：“金刚莫走，我们一起上，废了这恶人。”跟着又人出声附和“对，大伙一起上，今日不能放过这恶贼。” 
　　大金刚摇摇头，自顾自的扛起大锤，竟什么话也不说，就此出了小店，转眼不见了。 
　　薛小七看了鼓噪的江湖汉子，双手负在身后，满脸不屑之色，慢慢踱回酒桌旁，重又坐下。 
　　众人见他未发一招，不动声色的震伤铁婆婆，慑服大金刚，武功之高，果是令人望尘莫及，都心想这恶人果然是古今少有的大魔头，当年白云山上群雄大会，从江南一直追杀他夫妇到了关外，都没留住他。今日强行出手拦他，怕是没有好结果 
　　薛小七回到座位上，伸手解了小乞丐身上的穴道。小乞丐悄悄右手拉他衣角，低声道：“大叔，我们，我们走吧，这些人太凶了。” 
　　薛小七点点头，环视众人一眼，开口道：“那位英雄还有见教，这就请了吧” 
　　众人无言，暗想单凭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拦不住他。登时便有人叫道：“大伙儿一起上吧！” 
　　这时柳湘语走出来，对众人一揖到底，然后道：“各位英雄，今天在下请各位看着白云门面子上，暂且放过我薛师叔，这是我白云门家事，敝派自会处理。至于十年前的那场公案，我白云门自会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他这么一说，就摆明今天白云门不会叫众人围攻薛小七。顿时人群立一阵哄闹，众人都生离意。十几个不同服饰的江湖汉子站起来，纷纷给柳湘语抱拳道：“那就等着白云门的交代了。金刀门就此别过。”“海沙派恭闻白云门邱掌门传示天下，交代这恶贼的下场。”一屋子人匆匆走了大半。那几个女子也走来，道：“水圣宫告辞，还望白云门早日给天下一个答复。” 
　　柳湘语一一回礼，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他回过头来，走到薛小七面前，躬身道：“师叔既不愿回白云山，师侄强留不下，自当回去向掌门禀报。白云门当尽一切力量请师叔回山，还望师叔改变心意，早早回去，面见掌门。”说罢一抱拳。 
　　薛小七点点头，道：“柳师哥有子如此，令人羡慕。你走吧，我办完一件事，自会回白云门。你帮我带句话给掌门，叫他不必苦苦追逼，我自己认得路。” 
　　“是，”柳湘语道，“那师侄就此别过。”说完，便带着白云门众人走了。 
　　再看小店里面，顿时人走楼空，只剩下薛小七和小乞丐还坐在那里。 
　　薛小七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小乞丐早已吃不下东西，这时他看看薛小七，道：“大叔，大叔，我们走吧，这里没人了。”他心中已当薛小七是倚仗，不愿舍他而去。 
　　薛小七没回答他，又饮了一杯酒。忽然慢慢地道：“恩，人都走光了，你该出来了吧。” 
　　他说的奇怪，声音也大的出奇，小乞丐听的莫名其妙。忽然有人嘿嘿笑道：“哈哈，薛大侠我这酒可入得尊口么？” 
　　小乞丐顺着声音看去，门口忽然走出一个人来，头戴狗皮毡帽，身穿一件大大的红布袍，旧的补了好几处，满脸堆笑的站在那里，不是刚刚吓得屁滚尿流的店掌柜是谁？ 
　　薛小七点头道：“酒是好酒，难为你小店居然有这等陈年的女儿红，只是这酒里，还杂了样难喝的东西。” 
　　“呵呵，薛大侠果然厉害，”店掌柜道,“我这秋水檀香无色无味，你居然尝的出来。” 
　　薛小七皱眉，放下酒杯，看着他道：“你是四川唐门的？” 
　　“不错，”店掌柜打个哈哈，样子十分滑稽，“薛大侠可曾听过毒蝎子唐再么，呵呵，小可可是久仰大名了。” 
　　“毒蝎子，”薛小七道，“唐门三杰么。你是来给唐墨报仇的？” 
　　“不错，”店掌柜道，“杀兄之仇，一日未敢忘，我在这里恭候薛大侠已有七年了。” 
　　“恩，”薛小七道，“当年唐墨三颗袖里剑重创我，才令我挡不过群雄的围攻。唐墨死在我剑下，原也算不亏不欠。难为你在这里等我这么久，我死在你手里，倒也不怨。” 
　　唐再登时面露喜色，踏前一步道：“既如此，在下先行谢过薛大侠成全了。” 
　　“哈哈哈，”薛小七忽然仰天长笑，然后看着唐再道，“只是你用毒的本事，却比你哥差了太多。些许微末，你认为伤的了我么？” 
　　唐再闻言，脸色大变，怔怔的看着薛小七。 
　　他这秋水檀香之毒，极是猛烈。他本来掐算时辰，该在一炷香之前就发作了。但是薛小七一直到现在都是毫无征兆的样子，他心中怎能不疑。 
　　薛小七慢慢地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唐再脸色此时已经难看的不能再难看。 
　　小丐只见他双腿战战，几欲摔倒，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前一直往下淌。 
　　薛小七悠闲的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不出手试一试呢？” 
　　唐再只道自己这秋水檀香天下无解，任薛小七武功再高，一朝中毒也是立成废人。哪知薛小七浑然没事一般，还当着他面又饮一杯。 
　　那酒壶他瞧的清楚，正是他下毒的那壶酒。他本来生性谨慎，从不冒半分凶险，此时听薛小七这话一说，心中已是打定了逃的主意。 
　　唐再满脸堆笑地道：“薛大侠内功深厚，小可佩服佩服，既然大侠无事，那这壶酒，就算是小可敬大侠的，哈哈，大侠慢用，小可告退了，”边说边躬身后撤，一双眼紧盯着薛小七，只怕薛小七突下杀招。 
　　薛小七看他快要出店了，忽然道：“你就这么走么，是不是忘记了留下点东西。” 
　　唐再脸色再变，突然双手齐出，手上顿时多了十几样暗器。四川唐门暗器用毒天下无双。他本是唐门三杰之一，虽是主要练的用毒，但是暗器功夫也非寻常。此刻命悬一线，一出手自是全身本领，只听风声嘶想，各种暗器划空射向薛小七，同时唐再扭身就走，飞奔向店门口。 
　　薛小七拔剑，小丐只觉眼前忽然剑光耀眼，到处都是剑的影子。薛小七剑势犹如长江大河一般，席天盖地，分卷过去，将一并暗器全部挑落。跟着口中一声暴喝，剑如飞鸿，脱手掷出。 
　　“哧啦”一声，剑钉在门口，不住地摇动，剑尖上穿着唐再一大片衣襟，只是他人却不见了。 
　　薛小七站着没动，又过半晌突然弯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小乞丐吃了一惊，连声问：“大叔大叔，你怎么了？” 
　　其实薛小七确是中了秋水檀香之毒，虽是他功力深厚，在跟大金刚过招时也已经发觉不对，几次提劲提不起来。但他处事沉着，震退大金刚后，他不露声色的跟众人盘旋，一边暗自提聚内力，强压毒性。直到众人皆走，唐再露身，他暗地里攒了一口真气。若是唐再不走，只是一直不停的在远处用暗器袭击他，此刻薛小七应该是死人一个了。只是唐再天性心疑，薛小七强装出未中毒的样子，他怎敢贸然出手。此刻溜之大吉，薛小七才泄了这口气，顿时毒气上涌，薛小七一时压制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薛小七看看小乞丐关心样子，摆手道：“不碍事，你去把剑拔出来，拿给我。” 
　　小丐答应声，走到店门口，伸手取剑，那剑居然钉的极深，他人小力弱，连拔几次居然都没拔出来。不由得涨红了脸，生怕被薛小七笑话了，当下使出全身功夫，一脚蹬在门上，双手加力，“噌”一声，抽出剑来。小丐吐一口气，连忙拿给薛小七。 
　　小丐扶着薛小七坐下，薛小七推开那毒酒。心想这秋水檀香从未听说过，怎么毒性这么猛烈。他暗自运功，想用内力把毒酒逼出来。小乞丐见他闭上双眼不说话，过了半晌忽然全身隐隐又白色雾气冒出来，不敢打扰他，只是坐了旁边等他。如此过了良久，薛小七手指尖忽然一滴一滴的滴出些水珠，而后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线。大概滴出了小半壶水，薛小七忽然睁开眼了。 
　　小乞丐心里欢喜，道：“大叔，你好了啊？” 
　　薛小七点点头，心里却是苦笑。没料到这秋水檀香竟然厉害至斯，他几番强运内力，也只是逼出来一壶酒和小半的毒，而且越是运功，经脉越是不顺，以他的功力，竟也渐有压制不住的苗头。他心中吃惊，不敢再继续逼毒。暗想等先把眼前事了了，该去趟百草阁找刘百草给看看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也就不再担心，反是看小乞丐担心的样子，甚为感动。 
　　他此番入关，本是心灰意懒，要将紫茹安置在江南老家，然后回白云山了却当年纠结。这条命十有八九该是扔在中原了。但是见了这小乞丐，竟是说不出的怜惜。当年紫茹三个月的身孕，在群雄千里追杀下，终是没能保住孩子。他想若是紫茹当初把孩子生下来，今日也该又这小乞丐大了。 
　　想到这里，心中更是不舍，打定主意要带这小丐一起走，于是对小乞丐道：“孩子，大叔要去江南一趟，你愿意一起去么？” 
　　小乞丐从小到大一直在这个镇子上，从没出过镇子半步，此刻听他说要去江南，他虽未去过，但是常听旅客说起，那是很遥远的地方。不由得摇摇头，道：“大叔，我 ，我不想去。” 
　　薛小七没料到他会拒绝，只看他刚才亲近模样，本以为他会答应自己同行。 
　　“恩，”薛小七沉吟片刻道，“你若是跟我去呢，大叔给你讲一个大侠的故事，保你不会觉得闷。” 
　　小乞丐听得讲故事，心里动摇。他早被薛小七刚才威震群雄的气概打动，心里崇敬的很，若不是江南太远，早就答应跟薛小七去了。此时又有故事可听，也就不管其他，点头答应了。 
　　薛小七心中好笑，叫他去店里洗了个澡，自己去店里找了几件衣服，拿出来给小乞丐和自己换过。小丐那衣服却是大了些，不太合身。薛小七看了脸上露出笑意来。 
　　俩人出了小店，换过马匹，小丐不会乘马，便与薛小七同乘一匹，坐在薛小七身前。如此晃晃悠悠，向南而去。 
　　这正是：十年多少生死事，说不尽，只是发如雪。瘦马孤身斜阳里，归路断，总是故人情。却不知薛小七这迤逦江南行，又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又叫多少衰败兴亡。 
　　各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大侠客》前传之《薛小七的故事》 第二章
　　
　　诗云：“几番风雨吹旧事，一朝新人换旧人。灯尽唯有痴人泪，花开不是当年红。” 
　　说的正是人世浮沉，世事沧桑。叹多少功臣名将，争锋当世，终究化作土。惜几时儿女情长，山盟海誓，到头终成空。列位看官，说书人笑一番，世人终究忙忙碌碌，去找那利禄功名，有几人识得幸福又在何处。果然是板桥先生那一句，难得糊涂啊。 
　　话不多说，言归正传。 
　　时值晌午，由直隶南下的官道上空荡荡的，柳树在骄阳下无力的蜷缩着，风时不时的吹起一阵尘土，直直地扬到天上，又再纷扬的落下。 
　　忽听有个稚嫩的童声道：“叔叔说那个大侠客小时候，也是个乞丐么？” 
　　接着又人应道：“恩，不错，他少年时，跟你也是一样的。” 
　　只见官道北边，慢慢的走来一匹马，马上一大一小俩人，大的汉子约莫三四十岁，头上的笠帽遮住了脸面，身上穿件紫袍，身子笔挺，背后一件布包，看形状模样，该是长剑之类的兵器。那小孩童衣衫新亮，模样甚是乖巧老实。两人信马由缰，慢慢骑来。 
　　正是薛小七和阿左。 
　　此时听薛小七道：“那大侠客小时候家境贫寒，才七八岁的时候爹妈就相继病死了。” 
　　原来他给阿左缠不过，就讲起了自己少年时的故事。只是他现在历经沧桑，虽是亲身经历，说起来，也跟讲故事一般。他继续道：“有一年过年的时候，镇子上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人们都高高兴兴的过年，可是小乞丐却三四天没又吃顿饱饭了。大年初一那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镇子上一个大户人家去，想讨点吃的。可是没有人管他，看门的庄丁把他撵出来。小乞丐饿得没力气走了，就靠着那户人家的墙角坐着。这时候，刚好那户人家的小姐从门口经过。”薛小七说道这里，回想起当年和紫茹相见的情形，嘴角慢慢地露出笑来，“那时候那小姐也才十多岁，和小乞丐年纪相仿。只是她心里善良的很，看不得小乞丐受苦，就央求母亲把小乞丐带回府里，给他吃了一顿饱饭，又留他做些杂碎差役。那时候从没有人关心过小乞丐，那小姐不知道自己这举手之劳，换回了小乞丐对她多大的感激。从那以后，小乞丐什么事都护着她，看待她比自己还重要。大小姐也渐渐习惯了和小乞丐在一起，两个小孩子不知不觉中，渐渐的喜欢上了彼此，但凡一天不见面，就会忍不住伤心难过。” 
　　薛小七讲到这里，阿左听的痴了。当年和紫茹青梅竹马之情，也都不自觉的涌上薛小七心头。他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年紫茹缠着自己要他编竹蜻蜓给她，要他带她去爬树摘杨花，要他守在她身边哄她睡觉。两只眼睛不觉模糊起来。 
　　“大难发生在他们十三岁那年，有一个晚上，小乞丐睡的正香，忽然被一声声惨叫声吵醒。他跑出来，眼前却是一幕幕令他震惊的杀戮，十几个黑衣人在院子里，疯也似的见人就杀，府里的下人庄丁死得到处都是。小乞丐吓的傻了，他看见庄主被四五个黑衣人围攻，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他心里忽然记起大小姐来，就跑去大小姐的房间。他跑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黑衣人抓着那小姐往外走，小乞丐冲上去，拼命想救她，却被人用刀，从前胸一刀，一直划到了右手手臂。小乞丐当时就晕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闻讯赶来救援的白云门的侠客带回了白云山。” 
　　“从那以后，他就拜在白云门下，成了白云门的弟子。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大小姐，当年大小姐家里，除了他，也再没留下一个活口。他上山的时候是十三岁，除了师父有个女儿比他小一岁，他就是山上师兄弟里年纪最小的。大家都很照顾他，都愿意指点他武功。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最小的师弟，居然在武艺方面有着超出常人的天赋，加上他刻苦用功，别人练好几年才能有的功夫，他才一年多就可练成。如此以往，寒暑交替，一晃眼又过了八年。” 
　　“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白云山上最精髓的武功，成为白云山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剑客，所缺的，只是火候功力了。而且，在山上这些年，在朝夕相处中，他师父的女儿，他的小师妹，也已经暗暗喜欢上了他。” 
　　薛小七说道这里，也不禁叹了口气。当年小师妹对自己芳心暗许，可是他心中却只记得紫茹一人。这么多年的苦练，也只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找到紫茹，可以为紫茹一家报仇雪恨。那一年师妹央师父来探他口气，他受师父养育大恩，不忍回绝，只推脱尚且年轻，要下山历练。师父听出他心意，别无办法，就让他下山去了。 
　　薛小七一入江湖，接连铲奸除恶，做下十几件大快人心之事，侠名顿起。那时他们师兄弟七人，被人称为白云七剑，而他，则是名副其实的白云七剑之首。那一年他们志得意满，衣锦还乡，重返白云山。此时薛小七之名，早已传遍江湖。 
　　“谁知道小师妹却依旧苦恋着他，几次三番要师父来求他，他又怎么能拂师父之意。当时他只道今生再难见那大小姐，便娶了师妹，照顾在师父身边也就是了。可是就在这时，江湖上忽然兴起了一个神秘的门派，叫做青衣楼的，派内全由女子组成，掩饰极为神秘，没有人知道青衣楼主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青衣楼究竟在什么地方。但是青衣楼却越来越嚣张，她们想进千方百计打探到各门各派内部，不知是为了什么秘密，还有几次发难，伤了好几派。最后各派公推白云门出面，围剿青衣楼。白云七剑去了三人，就是他，和一个姓柳的师弟，一个姓邱的师哥。临下山之际师父替他和师妹定下了婚约，等到他得胜归来之日，就是他们完婚之时。下山之后，他们在各派严查，终于找出奸细，又逼出口供，一直追查到了青衣楼总部。经过连番苦战，终于在赣北抓到了她们。那一天他们把青衣楼的人围在一片竹林，终于找到了青衣楼主。 
　　列位看官，说书人讲到这里要卖个关子，究竟这青衣楼主是谁，薛小七后半生的经历又如何呢，且待后文里慢慢交代。花开两处，各表一枝，单说这薛小七和阿左行在这官道上，远远的忽然传来管弦丝竹之声，听声音微弱，该有一段距离。薛小七停一下，直直的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上看不到一个人。阿左问：“叔叔怎么了？”
　　薛小七道：“阿左，叔叔改天再给你讲故事，前面有些古怪，我们去看看。”两人束马前行，再走了半柱香功夫，果然前面出现几个人。
　　一个红衣女子盘膝坐在地上，身前放一张古筝，那女子年纪甚轻，素帕遮面，不见真容。此刻她双手扶弦，正自弹奏，琴声纯朴古雅，缓慢幽怨，细细听来，正是《汉宫秋月》的调子，只是这红衣女随意弹拨，并未完全按照乐谱弹来。红衣女身侧各立一丫鬟服饰白衣女子，年纪和她相若。
　　薛小七走到一箭之地，勒马停住，仔细打量她。那女子琴声又变，忽然乐曲里有了铮铮硿戎之声，曲调短促急扑，顿生杀伐之意，却是转到了《十面埋伏》的旋律上。一阕未完，薛小七忽然开口道：“住了吧。”他说的疲懒，话里露出叹息之意，一声轻叹，方才曲里杀气却顿消。
　　红衣女给他叹一声，苦心经营的节律再连不上，只得双手扶弦，停下不奏。
　　红衣女看着薛小七，轻声道：“薛大侠果然未令人失望，小女子佩服。”
　　薛小七看着她，面上无动于衷，慢慢道：“我要去江南一趟，不想多生是非，你们让开了吧。”
　　他自从中了秋水檀香之毒，一直未能彻底治愈，此次南下之行又是荆棘重重，他尽量不想多招事端。
　　那红衣女子忽然“扑哧”一笑，双手一拍，身侧一个丫鬟捧着一个长木盒走过来。薛小七眉头微皱，看着她走到身前，打开木盒，却是一把古剑，那丫鬟取出剑，恭敬的递给薛小七。薛小七迟疑的看看那红衣女子，红衣女笑道：“薛大侠莫多心，小女子这柄剑里可没什么古怪。”
　　薛小七无奈，接过长剑，忽然眉头一挑，似是发现了什么。
　　红衣女道：“这柄剑，可还入得薛大侠法眼么？”
　　薛小七一手扶剑，忽然叹道：“好剑，好剑，锐利如斯，却是杀气深掩，一沉如水，不愧是天下排名第六的石纹古剑。”
　　红衣女道：“薛大侠果然识货，咯咯。”
　　薛小七看着她，道：”只是这曼陀山庄的镇庄之宝，阁下是怎么得来的呢？
　　“呵呵，”红衣女柔媚的笑起来 ，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然后对薛小七道，“薛大侠说笑了，莫说什么镇庄之宝，就是曼陀山庄的庄主人，此刻也不过是我家家主的奴仆，我家家主要他一把剑，又算得了什么呢？”
　　“恩，”薛小七听她口气，该是大有来头。但他心里烦躁，不想多留，也不再多问她家家主，只是把石纹古剑递还那丫鬟，对红衣女道：“我尚有事在身，麻烦姑娘让路。”
　　那红衣女却不答话，又再双手拍击，忽然从她身后树林里传来笛声，跟着敲锣打鼓地走出一队人来，看他们装束，居然跟乡下人家结婚送亲的婚队一般，全穿了喜气洋洋的红衣，
　　有人吹号，有人打鼓，有人敲锣，有人抗轿，还有八个人，前前后后抬了四口大箱子走到薛小七面前。红衣女摆摆手，所有人都静下来。
　　薛小七也不说话，只是看他们摆弄，心中打定主意先看个究竟再说。
　　那八个大汉把箱子放下，打开盖子，顿时金光耀眼，竟是整整齐齐的四箱黄金。跟着红衣女走到花轿前，轻轻跳开门帘，里面坐的却是一个穿戴整齐的新娘子。只见她秀眉轻舒，
　　嘴角带笑，一双大眼顾盼生姿，再着这一身新娘子的衣裳，坐在那里，是说不妩媚。
　　阿左只觉自己在梦里一般，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黄金，也没见过这么美的人，此时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梦境说不出话来。他想叫薛小七，回头看时，薛小七却也如痴了一般，怔怔地看着那新娘子不说话。
　　薛小七一见了她，只觉心头狂跳，自己不住问自己：“莫非我眼花了，莫非我眼花了，她，她居然跟紫茹这般像。”
　　那红衣女见他这般模样，又是笑道：“薛大侠，我们家新娘子生的还俊俏么？呵呵。这可是家主费尽心思依着紫茹姑娘的容貌为大侠搜罗的。”
　　薛小七终究收回了目光，转头看红衣女，道：“你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咯咯，薛大侠果然爽快，：那红衣女道,"那我就直说了，我家家主听说薛大侠身怀异宝，动了好奇之心，想借之一观。不过我们也不白借，只要薛大侠点个头，这里的黄金，宝剑，佳人，都是薛大侠的了。若薛大侠还不满意，尽可提出来。”
　　薛小七却摇头道：“你想要什么，我身上什么也没有。”
　　那红衣女子盯着他，慢慢道：“家主要的是，是那天下第一兵器，血凤凰。薛大侠该不会没有吧，任谁都知道当年血凤凰被青衣楼主肖紫茹得去了，如今肖姑娘不在了，薛大侠孤身入关，若这血凤凰不在薛大侠身上，又在何处呢？”
　　薛小七听她提及紫茹，心中不悦，道：“亡妻遗物，岂可轻易赠人，你们去吧，我不想再多说话。”
　　那红衣女子看了他半晌，恨恨的一跺脚道：“好个薛小七，又臭又硬，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她越说越恼，居然气愤填膺的样子。
　　薛小七不禁莞尔，瞧她发了半天脾气，没什么动静了，便道：“麻烦姑娘，让薛某过去。”
　　那红衣女道：“我不让啊，我不让啊，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过你的，我坐我的，”她说着往地上一坐，真就不起来了。
　　薛小七无奈，把马往后一调，重又回头，对那红衣女道声得罪了，突然纵马前冲，径直向那女子冲过去。
　　众人都是大惊，薛小七那马奔的极快，那女子眼见他冲过来，真不是吓唬自己，那里还坐得住，一个纵身，已经跃离大道。
　　薛小七纵声长笑，马由古筝上跃过，并不停歇，一路前行，众人只听他说声得罪了，再想说话时，已去的远了。
　　那红衣女子看着薛小七去得方向，口里恨恨地道：“薛小七，我不会放过你的。”
　　薛小七和阿左驰出两个时辰的路程，又再停下来。 
　　阿左问他：“薛叔叔，她说的血凤凰是什么啊？” 
　　薛小七似有所想，没又听到他说的。阿左又拉他衣袖，薛小七这才清醒，道：“你说什么刚才？” 
　　阿左问道：“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血凤凰啊，是什么东西啊？” 
　　“哦，这个，”薛小七道，“这个说来话长。”薛小七边束马前行，边道：“这个说起来，要从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大英雄说起。”其实这血凤凰与紫茹家也又莫大关系，他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在一百多年前，西方魔教初入中原，他们的功夫路子古怪，又依仗邪法妖术，一时间整个中原竟无人能胜得过那魔教教主。于是邪教大盛，正道深被压制。这时候，我们白云门的祖师爷和一位姓肖的大英雄从一个老前辈那里打探到上古传说中一种神兵利器，叫做血阳子的，威力无穷，他们就想尽办法搜罗资料记载，想要重现血阳子以克制魔教。他们深入大荒，翻越重峦叠嶂，历经艰辛，终于集齐了打造血阳子的十二种用材，本以为可以打出这上古利器，但是终究人力有限，功成那天，从祭天炉中出来的，却是和血阳子差别很大的另一种兵器，就是这血凤凰。”阿左插口问：“那血凤凰厉害么？” 
　　薛小七心头恍然，回忆起当年紫茹用血凤凰大败群雄的情形，点头道：“恩，这血凤凰虽较之那上古神兵血阳子威力不如，却也非寻常人间兵器，当年我曾见过有人用它御敌，只看到一片耀眼强光，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已有几十人倒了下去，浑身若火焚之，焦黑难闻。所以自它一诞世，即成为当世第一神兵利器。” 
　　“祖师爷和那姓肖的大英雄就用它铲平了魔教，后来祖师爷又建了白云门，那位大英雄则成为这神兵利器的守护者，历代家传，守卫血凤凰。” 
　　“哦，”阿左道。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骑出一段路，来到一片柳树林边。 
　　风轻轻吹，阳光洒在路面上，泛着耀眼的光。 
　　空气中，似乎有种神秘感觉。 
　　刹那间，刀光剑影。 
　　最先爆开的是那棵直立的大柳树，皱褶的树皮突然裂开，一团黑色人影如离弦之箭，扑向薛小七。跟着一片交杂树枝，一堆枯草，甚至铺在地上的一滩落叶，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从令人想不到的各个方向各个地方扑出来。 
　　薛小七拔剑，风声顿起。 
　　他人从马背上向前冲起，长剑由背后挥出，挟着一股威不可挡的劲势，大鹰般飞起又冲下，人影乍起乍分，最先出来那黑衣人哼也没哼一声，被薛小七从中间生生劈成两半。薛小七状若天人，势不可挡，一剑得手，白云门绝技白云大八式喷涌而出，没有丝毫迟滞，剑影漫天，交手的剑客居然没有一合之敌，薛小七八剑，地上掉落了八具尸体。远处笛声忽起，剩下的黑衣人闻声转身就退，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从发难到结束，不过几个回合的功夫。 
　　薛小七也没追赶，他持剑而立，看着黑衣人遁去的方向，口里喃喃的道：“杀人山庄也来了。”
　　
　　当下无话，薛小七放开马疾驰一日，天黑时寻了客栈住下。第二日两人又赶了半天，薛小七掐算时间，到黄河北岸该还有三日路程。 
　　这几日他运功化毒，已感觉秋水檀香之毒愈加厉害，隐隐要超出他的压制。不过他心中看淡生死，也不甚在意。好在他内功深厚，他现在的功夫已臻化境，说不得天下第一人，也该是当世少有的高手，任是这般剧烈的奇毒，竟也被他用真气强行压下。每每想及以后，只是为自己身边这小小孩童担心。他与阿左相处十多天，早把他当亲人看待。阿左性子敦厚，不似自己年少时聪慧灵气，却也有一股韧性，一股不屈的性子。这几日薛小七一直想教他些白云门的功夫，但是阿左于武道似是不通，任薛小七百般开导，他总是进展缓慢。还好薛小七性子也不急，两个人一个慢慢教，一个慢慢学，十几天下来，阿左总算也学了些拳脚功夫。 
　　这日两人行在路上，阿左忽然问薛小七：“叔叔，你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一定是个大大的侠客是吧” 
　　薛小七想想自己年轻时侯种种往事，居然说不出个模样来。当年在白云山拜师学武时他只望自己会成为受人敬仰的大侠，可是世事纠结，原非人能预料，他又怎么会想得到今日受尽世人鄙夷，沦为正道所不耻。在他心中，正已非正，邪也未必就邪，善恶是非，早已模糊。他默然半晌，对阿左道：“阿左，你觉得大侠客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阿左不善言辞，他低头想了好久，心中有一些大侠该有的模样，却说不出来，最后只好道：“阿左不知道啊，阿左觉得就该是薛叔叔这样子吧。” 
　　薛小七苦笑一番，然后道：“那么当大侠客就一定好么？大侠客就一定对么？”薛小七道：“阿左，答应大叔一件事可以吗？” 
　　阿左抬头看他，薛小七道：“将来不管你武功好不好，答应大叔一定不要欺负好人。”“恩，”阿左点头，旋即又道：“我要做个大侠客，将来学会像大叔一样的本领，去惩治坏人，保护好人。” 
　　“哈哈哈哈，”薛小七仰天长笑一番，心里觉得阿左天真。 
　　两人一路谈笑，路上也不觉得枯燥。如此又行了三日，天黑时候已经到了黄河岸边。 
　　其时天快全黑，渡口上起了大雾，已没有船只来往。 
　　薛小七本想寻个客栈住下，没想到一连走了几个客栈，都是客满。 
　　薛小七心中奇怪，当下继续寻去，竟然所有渡口上的客栈都满着。 
　　这事出得稀奇，薛小七无奈，只好跟着同样被阻在河岸这边的一帮旅客到了渡口边上一个破旧河神庙里暂且过得一宿。 
　　那河神庙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所建，早已废弃不用，年久失修，庙里破烂蓬乱，墙壁还塌了一角。薛小七和阿左随众人进来，找了个墙角铺了几把干草坐下。 
　　有人出去拾了干柴，在屋子中央生火取暖。二十多人围了火堆或远或近的坐着。薛小七看他们打扮，多是来往的普通客商，也有几个人穿着江湖人装束，身上带着兵器。 
　　薛小七坐了一会儿，感觉体内毒气上涌，当下靠在墙上默默运气逼毒。屋里的人久坐无聊，开始天南海北的胡侃。众人聊了一会儿，忽然有人问道：“周老兄，你可知道这几天渡口来这么多人，为的什么事么？”那个被称作周老兄的人跟着答道：“刘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方才我向大富贵的老板打听过，今次来的这些，多是些江湖人，从这个月中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些江湖人南下，到最近几天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很多武人打尖投宿。”旁边又有人问：“那老兄知道他们所为何事啊？”那姓周的摇摇头道：“江湖人行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怎么知道呢。我看那边坐的几位兄台也像是武林中人，生的英姿威武，想来该是大有名气吧，不知众位知否个中原因啊？”他说话间朝对面几位武人拱手，大伙儿也随他一起看向那些武人。登时对面几个武人中有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接口道：“这位周老哥过奖了，我等不过是一些无名小卒，哪里谈得上名声啊。咳咳，不过这北方绿林大举南下之事，我等碰巧身处其中，略知一二。”众人听他说是知道，都起了兴趣，凑的近了听他讲话，那人咳嗽一声，接着道：“这许多江湖人南下之事，若我所料不差，该都是应了南武林除奸大会之请。”有人在旁边轻声道了句：“除奸大会？”那武人道：“不错，众位不是武林人，有所不知，就在这个月初，江湖上一个臭名昭著的大魔头忽然重现江湖，而且接连伤了好几派英雄。此人武功极高，单凭一两个人的力量难以制服他，于是南武林中各派相互联系，发下英雄贴，遍召武林各路好手，齐集武当山，准备布下天罗地网，定要铲除这魔头。今天是八月二十六，英雄会定在九月初七，我等连日赶路就是为了去武当山参加这次盛会，为武林正义尽一份力。”他说的大义凛然，登时有人叫起好来。 
　　薛小七在旁边听的眉头紧皱，他已猜到这次南武林聚会，为的该就是他。他此时只想尽快回江南老家，安葬下紫茹骨灰，没想到走到这里又生枝节。那武人还在讲，他心中烦闷，不想多听，挽起右手衣袖，吩咐阿左道：“阿左，你来我身边，等下我要运功逼毒，你看我手臂上这条青线，它未退到我手掌上之前，切莫叫人走近我身边打扰，也别和我说话。”阿左点头，看他右手手臂上，果然有条青线，由挽上的衣袖里露出来，一直到了他手掌正中。还有一条似刀伤一般的疤痕，和青线交错，蜿蜒到了手肘处，甚是可怖。 
　　薛小七闭目运功，阿左就在他身边坐下，一边侧头听那边那中年武人讲除奸大会的事。那武人正讲到：“各位不知，说起这大魔头来，在十多年前可是赫赫有名。他本是武林正道白云山上子弟，天赋奇高，当年他如日中天时，遍寻天下，也没有个敌手。可惜后来他心生恶念，背经叛道，走入歧途，在白云山上做下那欺师灭祖的恶事，终于招致公愤。当年群雄聚会，围追堵截，为要杀他，从白云山到关外，追他千里，可恨那人武功太高，心计又好，终是让他逃脱了。没想到过了这十多年，他又重现江湖，我们当然不能再放过他，所以大伙儿一接到南武林发来的英雄帖，就立马动身，前往武当山。”众人听的过瘾，都对那魔头唏嘘不已。又有人问道：“这位英雄，你说那魔头武功极高，到底有多高，你可曾亲眼见过？” 
　　那人摇头，道：“我也只是听家师口述，当年那白云山上的盛会我未曾参加，不过听人说那魔头当时以寡敌众，还护着一个武功尽失的妖女，一柄剑连败正道一十三名高手，最后大家一起上，还是被他逃脱重围，杀下山去，如此想来，这人武功，当真深不可测啊。”众人各自低头想象当时场景，无不心惊，良久再无人开口。 
　　此时薛小七正运功到一半，这些天来他多次用功，已对毒素脾性大有熟悉，此刻无事，正要运全部功力，聚集身上各处余毒，一朝逼出体外。他手上脚上各有一根青线，正是那毒素标志，分别沿手脚脉络分布。此时他行功逼毒，那青线缓缓退下，只要退到掌心时，便可发掌连同毒素一起击出。 
　　厅内众人不再说话，但闻柴禾火烧时发出的哔哔啪啪声。 
　　忽然一声长吟从远处传来 
　　只听远远的有人高声吟诵：“金戈铁马且为梦”，他是用内力送出声音，是以距离虽远，诗句传到众人耳中依然清晰。跟着另一个声音接口道：“醉生梦死也寻常。”又有第三人道：“此生长恨家国事。”最后一个声音在河神庙附近响起：“敢挽雕弓射天狼！”这四人吟着诗句，已行到河神庙门外。 
　　庙里众人闻声俱皆莫名，不知所以的看着门口。 
　　薛小七心中一动，他正行功到最后关头，不敢分心。只听门外那四人齐声喝道：“中原四义闻薛大恶人驾临，特来接迎。”庙里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那四人又道：“庙里可有中年汉子与孩童结伴而行的，余人可走。”他这话一出，庙里众人都齐齐看着薛小七和阿左。薛小七闭目不语，阿左也不知该怎么办，靠近他们的几个商旅登时躲到另一边。 
　　跟着有人长笑着冲进门来，口中喝道：“好个薛小七，吃我一掌！”那人来势凶猛，掌上带着劲风，直扑薛小七。 
　　薛小七还不动，阿左眼见形式危急，不及多想，合身扑在薛小七身上，想为他挡开这掌。 
　　薛小七本想拼着挨他一掌，先把毒逼出来，但此时阿左护他，那人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薛小七听他掌风劲猛，阿左小小孩童怎么受的了他这一掌。 
　　薛小七心中暗道罢了，忽然双目圆睁，左手拉开阿左，右手带着全身功力，直迎上那人来掌，双掌相接，劲风激荡，阿左感到一股巨大的劲力涌来，身不由主的摔到一边，跟着“咔嚓”一声，来人长声惨叫，倒飞而出，“嘭”的一声重重摔在庙门上，又再跌落地上。 
　　薛小七只觉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地上。他本来就要功行圆满，被这人在最后关头生生打断，不及散功直接发掌，已经聚到手足的毒素随他经脉逆行，又再分散到全身百骸，再想运功逼毒，已经难入登天了。 
　　他心里愤怒，一手抹净嘴角余血，忽的仰天长笑，笑完一声暴喝道：“薛小七在此，无知鼠辈敢来猖狂！”庙里众人只觉他形状好似癫狂，笑容狰狞，仿佛天煞。 
　　又有三道人影冲入庙里，停在最先来的那人身边。那人吃了薛小七全力一掌，眼见是不活了。 
　　
　　那三人抢上去扶他，受伤的人口中嗬嗬作响，血不住涌出来，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汉子当即出剑，冲向薛小七，跟着那二人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也冲过来，他使的折扇，点人穴脉。 
　　
　　薛小七心中恼火，有意出重手，长剑未脱鞘，架上那青年来剑，手里运上内劲，两剑相交，但听得“咔”一声响，汉子手中剑已被薛小七生生震断。 
　　
　　旁边书生不及多想，折扇一开，挡住那青年身前，两人同退一步。 
　　
　　这时中原四义中剩余一人已扶着受伤那人站起来，却是个黄衣女子，她冲薛小七道：“阁下好手段，中原四义受教了。”跟着对其他两人说：“我们留不下他，老大不行了，先回去。” 
　　
　　那俩人恨恨地看着薛小七，眼里似是要冒出火来。 
　　
　　薛小七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剑回肋下，双手负后，不再看他们。 
　　
　　中原四义相扶而出。庙里的人见得薛小七凶神恶煞一般，早已一哄而散。 
　　
　　薛小七把地上重又收拾一边，和阿左睡了，一夜无话。 
　　
　　次日天未亮，薛小七便叫着阿左，去渡口寻了早起的船家，渡过江去。 
　　
　　他听闻了南武林除奸会的事，便想加快行程，赶在除奸会之前葬下紫茹骨灰，然后回去白云山，避过南武林追杀。谁知才方上路，阿左却忽然迷迷糊糊的发起高烧来。 
　　
　　薛小七无奈，只得驰到临近的村落去寻了大夫给阿左看病。哪知阿左这一病就病了十多天，来看病的大夫只说是受了惊吓，又添风寒，再加上连日赶路，积劳而病。俩人就在一个小渔村住下来，待到阿左痊愈，已是九月初六。这些天阿左生病，薛小七除了照看他之外，也曾再尝试逼毒，但是毒进百骸，已是无解。他心里寻思良久，那日对阿左道：“阿左，等你病好了叔叔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暂且在那里住下，等叔叔处理完身上的事务再来接你。”阿左低头不语，薛小七看他模样，心里知道他不愿意，这些天来两人同吃同行，亲如父子，阿左那里舍得。薛小七叹口气，也不再提这事，等到阿左愈全，整顿马匹粮食，又再上路。 
　　
　　两人走走歇歇，又过了七八天，已到了浙江府。 
　　
　　这日俩人行在路上，忽遇大批江湖人成群结队从身边驰过，薛小七怕被人认出来，多惹是非，也不多看，低着头和阿左只是行路。 
　　
　　奇的是过不多久又有一批人马驰过，看他们形色匆匆，像是在追赶什么人。薛小七心中好奇，便想悄悄跟着看个究竟。他促马前行，遥遥坠在他们后面，如此行了大约三个时辰，前面转进一片树林间。薛小七忽然隐约听到打斗声。 
　　
　　前面那批人马一起拐进林里，薛小七怕有古怪，勒马轻轻前行，靠近那片林边。这时里面果然又喊杀声传出来。林子口有条小路，薛小七催马一直走进去，过不多久，声音越来越清晰，前面忽的开阔，现出一片空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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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小七放眼看去，那片空地中央有个竹亭，周围地方颇大，估计是乡野间的风景地。此时空地边拴了十几匹马，十几个服色各异的汉子或坐或站，遥遥围住竹亭。再看空地里面，俩个人正在打斗，一老一少，使的同是剑。那竹亭里面也站着几个人，薛小七看去，登时心里暗道好巧，原来那竹亭里站着几个少女，其中正有那天在路上遇到的那红衣女子。她脸上依旧蒙着面纱，正注视着空地上打斗的俩人，身边三个丫鬟围立，再后面还有四个手持长剑的仆从。 
　　
　　薛小七再仔细打量在场中比试的那两人。只见那年纪长的老者，身形又高又瘦，精神极佳，白须如银，面色红润。年轻的则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身玉立，眉清目秀，端的潇洒。薛小七看了他们片刻，心下不禁暗赞，看这俩人剑法居然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尤其是那老者，剑势稳重，却是绵延不绝，招招相接，滴水不漏，举手投足之间，莫不是大家风范。薛小七细看他剑法，却是武当两仪剑的路子，心道不料在这里遇上了太极高手。那青年人虽稍逊他，也是不弱，剑法严谨，锋芒犀利。两人斗了几十个回合，叮叮当当一连穿轻响，终是那老者技高一筹，抓住对手回身时一个破绽，太极剑行云流水般顺势黏住他，青年人剑正回收，劲力已竭，遮挡不住，哧的一声，手臂上已中了剑。总算那老者手下留情，剑划破衣衫，却没有伤他分毫。 
　　
　　那青年人收剑后撤，看着对手，满脸涨红，却是说不出话来。忽听竹亭里红衣女子道：“阿四，你回来吧，咱们不是刘老爷子的对手。” 
　　
　　此时围观的众汉子不禁鼓噪起来，有人出声喊：“贼丫头，现在你服了吧，刘老英雄剑法盖世，杀得你们落花流水，赶紧认输了爽快。”众人齐声哄笑。那老者对着竹亭中众人拱手道：“姑娘还有什么话说，你的四个侍从已经全数败了。” 
　　
　　薛小七这才知道原来那红衣女子身后的四个仆从也已经下场比试过，听这些人的话语该是都败在这老者手里。 
　　
　　却见那红衣女子道：“刘老爷子好剑法，咱们自愧不如。” 
　　
　　那老者见她服软，笑道：“好说，姑娘既已认输，那么还请交出碧玉观音，随我回秦家一趟。” 
　　
　　“呵呵，老爷子错了，”那红衣女子忽然笑起来，“我是说我们不如您，不过我可没说要认输啊。” 
　　
　　刘老爷子不禁一愣，道：“适才我们比试前，姑娘不是说好，但有谁胜过你这五个随从，你就随他回去秦家出首么？难道姑娘反悔了？” 
　　
　　那红衣女子忽然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慢慢转过来，最后停在薛小七身上，原来她早看到薛小七来了。薛小七心知不好，果然听她说：“那是刚才我的帮手没来啊，现在我有个大帮手来了，您说我会不会乖乖跟您回去呢？” 
　　
　　下面的那些江湖汉子听了这话纷纷破口大骂，各种天南地北的脏话倒是热闹。 
　　
　　那红衣女子继续道：“不如这样吧，刘老爷子，要不你再跟我这帮手打吧，若你胜了他，我没依没靠，要不跟您回去也不行了。” 
　　
　　那老者心道看来也只有这样了，这红衣女子狡猾，若不叫她束手无策，想她也不会乖乖就范。想到此节，他微微一笑，道：“那姑娘就叫你的帮手出来吧，若是老夫再胜一场，姑娘该没的指望了吧？” 
　　
　　“呵呵，”那红衣女子笑道，“恩恩，这是当然。我那帮手啊，”她说到这里，忽然指着薛小七道，“就是他喽。呵呵，老爷子要是再胜了他，我就乖乖跟您回那个姓秦的家去。” 
　　
　　众人都回头看薛小七，薛小七心中无语。那老者往这边走上一步，打量薛小七，道：“阁下是和她一起的么？” 
　　
　　薛小七苦笑，在马上微微作礼道：“兄台莫信，在下不过一个路人，途经此地，闻听打斗声过来看看。跟这姑娘实是没有瓜葛，也不想趟这浑水。” 
　　
　　那老者面露喜色，转头对那红衣女子道：“姑娘该不会每一个路人都要拉过来当帮手吧，人家说的清楚，不愿帮你，如今还好说什么？” 
　　
　　那红衣女子没答话，众人一齐看她走出竹亭，心道莫非她想逃么，却见她走到薛小七身前，轻轻靠近薛小七道：“麻烦薛大侠帮我打退了这帮人，他们凶的很，小妹怕等下慌了神说出薛大侠的身份来。”然后退回去，再看着薛小七大声道：“你到底帮不帮我呢？” 
　　
　　众人一齐看薛小七，只见薛小七满脸苦笑着摇摇头，现在南武林正在围剿他，若是薛小七暴露行踪自是身处险境。可是薛小七自知与这老者出手，十有八九会被他看穿身份，看来今天帮不帮她都要被人认出，倒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帮她这次，便 对那红衣女子道：“你把人家的东西拿出来，我叫他们放过你。” 
　　
　　红衣女子咬牙瞪他半天，恨恨地道：“好，东西给你。”说着，回到竹亭里，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红布包裹，丢给薛小七。 
　　
　　薛小七从马上跃下来，伸手接过包裹，走到那老者面前，作揖道：“这位老哥，兄弟请你卖个面子，东西我代她还给你，还请老哥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如何？” 
　　
　　那老者沉吟片刻，道：“阁下有所不知，这女子前天夜晚带人闯入江南秦户秦二爷家，连伤数人，抢走了秦家传家之宝碧玉观音，我若不带她回去，怕是不好说话。” 
　　
　　薛小七性子不愿求人，这次为这红衣女子开口，已是破例，他看那老者一口回绝，知他心里轻视自己，当下也不多说，把红布包丢给那老者，接着拱手道：“那么这下领教了，若是在下胜得老哥一招半式，今天的事就作罢了吧。” 
　　
　　那老者接过包裹，打开仔细看了，转交给身边的人，然后道：“恩，既然东细已经追回，若是阁下胜的过我，我自无话说。她尽可以走。” 
　　
　　登时场下有人喊：“兀那汉子，刘老英雄功夫高强，你又怎么胜的了，何必听那丫头挑拨，出来讨这苦吃。” 
　　
　　薛小七不回话，转头对阿左道：“阿左你到竹亭里，去找那姐姐一起。”他怕等下自己跟人比试，这里江湖汉子多，万一那姓刘的输了有人抓了阿左来要挟他，于是叫他去找那红衣女子。阿左点点头，跳下马来，牵着那马儿走到竹亭边，却也不进去，就在外面看。薛小七回头对那老者说：“阁下请吧。”说着抽出剑，拱拱手。 
　　
　　那老者起个守式，武当剑法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薛小七心里知道，便主动进攻。俩人剑势一动，眨眼间已换过十多招。 
　　
　　薛小七所学颇杂，他不想被人看穿师门，是以不用白衣门的功夫，剑法偏走游动，专攻人所不料，疾进疾退，却像是点苍剑法。那老者还是以两仪剑法抵御，剑法沉稳，剑上似是带有一股粘力，扯拉薛小七剑势，化解他劲道，竟是深得武当剑法妙处。薛小七不由心中暗暗赞他，心中好胜心起，手中剑又再加快，要单凭剑法压倒他，他这一波快剑使出来，只叫人眼花缭乱，围观众人都是目瞪口呆，想不到天下竟有这么快的剑法。那老者被他这么一带，本来后发后制的剑法不由得乱起来，又再过得二十多招，节奏越来越快，已经失了太极原意。他心中大惊，竭力想把剑势慢下来，薛小七哪里容他，眼见他破绽渐出，剑招一变，当胸三剑，跟着矮身刺他下盘，那老者刚低手下护，薛小七忽然纵身跃起，身形在空中翻转，长剑刺出，登时削落了那老者的头巾，跟着轻轻落在他身后。这一招却是白云门的功夫，名叫云龙三现。 
　　
　　他手下留情，但削落他头巾，已是胜了。 
　　
　　那老者怔怔的看着他，面色惨白，道：“白云大八式！” 
　　
　　薛小七点点头。 
　　
　　那老者道：“你是谁？” 
　　
　　薛小七道：“这个阁下就不必管了，只是我已胜出，你们该依言走了吧。” 
　　
　　那老者后退几步，又再看他良久，然后转身对身后众人道：“我们走，此人在，抓不到那丫头。” 
　　
　　当下带着一帮武人各自上马，驰出树林，匆匆离开。 
　　
　　竹林中只剩下红衣女她们和薛小七等两人。 
　　
　　薛小七走到那红衣女子前面，道：“姑娘，人我已经帮你送走了，若是下回见面，姑娘还是装作不认得在下比较好。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不见了吧。”跟着唤过阿左，牵马要走。 
　　
　　那红衣女子却道：“薛大侠何必如此，我们怎么说也是故人一场吗，你不记得我们家新娘子了么，呵呵，人家可是还惦记着你呢。”薛小七苦笑摇摇头，转身要走。那女子又道：“薛小七，我要你的血凤凰，你到底给不给？”薛小七淡淡地道：“恕难从命。”那红衣女道：“你要怎么样才能给我，你说啊，你要什么来换我都答应。”薛小七看着她，心中好奇，问道：“你要这血凤凰做什么？”那红衣女子道 ：“这个你不用管，总之我有用，你说你要什么条件吧，但凡你开口的我都给的起。”薛小七笑道：“那我要天上的月亮呢？”那女子气结道：“你。。。。”“哈哈哈，”薛小七笑一番，道，“我已经说过了，亡妻遗物，不会赠人，更何况血凤凰确也不在我身边。”“好你薛小七，”那红衣女子走到他马前，仰面看他，忽然又道：“若是用高官厚禄来交换呢？”薛小七心中一动，看着她：“莫非你是朝廷的人？” 
　　
　　讲到这里，说书人要插一句。此时正是元朝中后期，元帝英宗孛兒只斤碩德八剌在位。从元世祖孛兒只斤忽必烈进图中原开始，细细算来，该有六十多年了。这六十年中，元人与汉人始终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上至元廷，下至民间。元人实行等级制度，南人地位最为低下，江南武林这些年来也一直保持与朝廷对立的态度，更有不少国人义士终日奔走于宋氏复兴大业。所以薛小七猜到那红衣少女是朝廷中人，心里甚是诧异。 
　　
　　他耳目聪慧，待要说话，忽觉地面微颤，耳中闻得隐约雷动。那声音来的迅猛，才一片刻，由弱转强，众人都已听的清楚，变成滚雷般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薛小七心道莫非群豪去而复返，又要为难这丫头，还是有人看出自己身份，大队人马前来围捕？听这马蹄声，至少有一两百人马，比之刚才所见之人，不知多了几倍。 
　　
　　薛小七对那红衣少女道：“你们先走吧。”他怕带着阿左，等下顾不过别人来。 
　　
　　那少女却不走，望着树林开口的地方不动。竹亭中众人也走出来。 
　　
　　才停的片刻，那马蹄声已奔到树林口处。薛小七抬头看去，不由脸色变色，来的竟是大队的官军。当先数匹马冲的最急，骑士服饰明显异于常人，鲜亮华丽，最中央那人军官打扮，想来该是首领，三十多岁年纪，面色黝黑，生的甚是威武。 
　　
　　那军官冲进林里，从马上翻身下来，疾步走到红衣少女身前，半跪行礼道：“天幸郡主无恙，属下救驾来迟，郡主赎罪。” 
　　
　　那少女道：“你起来吧，燕将军，不怪你们。”那军官再三行礼，才站起身来，恭立在她身后。 
　　
　　这时场中早有奔进来的兵卒，把薛小七团团围住，只是不知要如何处置他，尚未动手。 
　　
　　阿左吃惊，紧紧抱住薛小七，不敢看那些官军。 
　　
　　薛小七叹口气，对那少女道：“你的人来了，我也要走了。” 
　　
　　那军官喝道：“放肆，胆敢这样对郡主说话，给我拿下。”左右官军闻言就要拿人，那少女喝道：“住手！” 
　　
　　她身份极是尊贵，所以此话一出，众军都停下。那少女走上来，幽幽的看着薛小七道：“你走吧，今天你助我脱险，我不难你。” 
　　
　　薛小七点点头，左手搂住阿左，右手调转马头，转向林外，就要出去。忽然转过头来，问那少女：“你，究竟是谁？” 
　　
　　那少女伸手慢慢揭下面上纱巾，露出一张秀美的脸来。这是薛小七第一次见她真容，只见她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越发光彩照人。大约才十七八岁，此时展颜一笑，顾盼生姿。 
　　
　　旁边那燕姓军官道：“这是汉王府南格郡主。” 
　　
　　“哦，”薛小七颔首，转身出林，不再停留，奔向大路去了。 
　　
　　九月，黄昏的时候天已清冷。 
　　
　　刘老头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中年人还在喝酒，他摇摇头，这又是一个酒鬼。这个人从下午来就开始喝酒，一个人独酌，旁边的小鬼头好似见惯不惯的样子，看他一口气从下午喝到黄昏， 
　　
　　天慢慢黑下来了，刘老头出来点上灯火，转身要走，那中年人忽然叫住他：“店老板，再给我拿壶酒吧，这壶快要喝完了。”刘老头有点吃惊的看着他，数数桌上的酒壶，已有七八壶了。云州酒是出名的后醉，入口甘甜，可是酒劲却大。普通人喝上个一壶两壶就得赶紧回家去了，可是眼前这人，却似没事一般。刘老头撇撇嘴，道：“客官，不是小老儿说你，这酒，也不能喝的太多啊。”那人笑了，笑起来很好看，只是总让人觉他笑容中也带点落寞忧伤。刘老头无奈，一边唠唠叨叨说些劝他的话，一边转身去屋里取酒去了。 
　　
　　薛小七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喝酒，而且一喝起来，心里越是闷堵。酒沿着喉咙下到肚中，似乎带走了一片空白，他不愿留在脑中的空白。 
　　
　　街上已没有几个行人，远处的街角也都看不清楚。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洒下一片晕黄的光明，时暗时亮。阿左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也喝了几口酒。 
　　
　　薛小七拿起杯子，呆呆的凝视着杯中酒。口中喃喃的吟：“君将去天涯，素手整宴席，愁上柳梢头，泪落新酒里。饮尽不知味，举杯仍欢笑。笑时衣遮目，席下衣衫湿。”他吟着吟着，忽然就醉了，眼前变得模糊，耳边似乎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紫茹，我们回来江南了。”薛小七埋首在桌上，不再说话。 
　　
　　我带你回来了，紫茹。 
　　
　　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 
　　
　　刘老头心里叹口气，他还是醉了。 
　　
　　风里忽然有了剑气。 
　　
　　黑暗的街角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边走边唱，高声吟诵：“醉当持重剑，凤歌逍遥行，我有水三千，不若沧海形。” 
　　
　　刘老头吃惊的看他，只见他大袖飘摇，身轻如燕，仿佛乘风而来，才一眨眼已经到了酒肆前。 
　　
　　看他模样却是个老者，只是鹤发童颜，面容英俊，潇洒飘逸，恍若天人。 
　　
　　那老者背负一个长长的大木盒，大步走到薛小七桌前。 
　　
　　薛小七忽然醒了，抬头看他。 
　　
　　“薛小七？”那老者问。 
　　
　　薛小七点头。 
　　
　　那老者仔细看他半晌，忽抬头仰天长笑一番，然后问薛小七：“你醉了么？” 
　　
　　薛小七也笑了，他摇摇头，道：“我不是被酒醉的。” 
　　
　　“那你是被什么醉的？” 
　　
　　薛小七笑：“我不知道，也许是离愁，也许是寂寞，也许是被我的心醉了。” 
　　
　　“哈哈哈哈，”那老者道，“说的好，我问你，你是否是大侠客？” 
　　
　　薛小七看他，眼神变的奇怪，许久，薛小七道：“若我说不是，倒叫前辈笑话了。不错，我薛小七行事无愧于心，纵横天下，桀骜不羁，潇洒自在，何人堪比？该是一等一的大侠客。” 
　　
　　“好！”那老者接过桌上酒壶，仰头饮一口酒。 
　　
　　薛小七看他喝完酒，问他：“前辈是？” 
　　
　　那老者眼神变得凌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大，雪，山” 
　　
　　薛小七点点头，道：“果然是大雪山一脉，算来也该是前辈出山的时候了。传闻大雪山一脉每代都选天下大侠一人来做这轩辕剑的守剑人，守护宝剑，守护一个大秘密。前辈来找我，莫非是要选我做这一代大雪山的守剑人？” 
　　
　　那老者道：“你不愿意？” 
　　
　　薛小七叹口气：“前辈来晚了一步，我身中剧毒，已入百骸，死人一个了。” 
　　
　　那老者一伸手，已抬起薛小七手腕，给他把脉良久，又仔细看他面色，然后点头道：“好狠的毒，你逼毒的时候被人打散了？” 
　　
　　薛小七点点头。 
　　
　　那老者忽然笑了，伸手取下背后木匣，重重的放在桌上。对薛小七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大雪山的规矩不能改，但问你愿做这轩辕剑的主人否？” 
　　
　　薛小七本是豁达之人，见得这老者如此洒脱，当下答道：“前辈开口，看的起薛小七，这茫茫众生中选得薛小七做这大侠客，小子又有什么不可。” 
　　
　　“哈哈哈哈，果然痛快，”那老者笑道，“我看你这毒也不是无药可解，我去寻那解毒的药，若救的了你，你就来当这大雪山下一代的护剑人，若你命当如此，我寻不得那神丹妙药，你死了，我再去寻别人守剑。” 
　　
　　薛小七笑道：“好，一言为定！” 
　　
　　那老者再饮一口酒，道：“一言为定，哈哈，好酒，好酒！”话未说完，并未转身，直直倒飞向那街角黑暗处，才眨眼工夫，已看不见了。 
　　
　　忽然哗啦一声，却是刘老头的酒壶掉落到地上。那刘老头呆立在酒肆里，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看过了这场变故，却怀疑自己见鬼了般。 
　　
　　薛小七弯腰抱起阿左，从怀里摸出酒钱，轻轻放在桌上，慢慢踱出酒肆去了。 
　　


　　《大侠客》前传之《薛小七的故事》 第三章
　　
　　江南风光秀不过苏杭，苏杭风景，媚尽在西湖。诗云：“群芳散尽香犹在，雁过舟回人未留。千娇百媚无限赏，浓妆淡抹各芬芳。识得西湖一弯水，多少红颜背后愁。”果然是个百年的好去处。 
　　
　　薛小七负手站在西湖边，两岸游人来往不绝，天意萧索，并未有人在意这寂寥的中年人。阿左在他一边，此时伸手拉他衣角道：“叔叔，你说带我来看你小时候玩的地方，就是这里么？” 
　　
　　薛小七点点头，对他道：“不错，从前叔叔小的时候，经常来这西湖边的。”他幼时在西湖边乞讨为生，对这里甚是熟悉，此时故地重游，难免感慨良多。当年佳人相伴，两小无猜，此时天涯落魄，孑然一身，说不出何种愁绪，只是堵在胸口，久久难平。 
　　
　　两人在湖边伫立许久，薛小七转身，带着阿左向湖边一片邻近的人家走去。 
　　
　　阿左性子敦厚，薛小七不多言，他也不爱说话，只是随着他一路走去。只是他少年人，见了这些美丽风光，难免心中欢喜，心想若是日后能天天来这里玩耍，该是多好。 
　　
　　两人走过几条街口，到了一处老街。薛小七停下来，向巷子深处打量。阿左见那左右的房舍都很破旧，还有些人家空着，像是许多年没人住了。 
　　
　　薛小七看了许久，叹口气，又慢慢向里走。 
　　
　　阿左赶紧跟上，走到巷子中断，一个大户院落门口，薛小七停了下来。 
　　
　　那户人家大门紧闭，门上金漆脱落，门框破旧，贴了副对子，上面满是灰尘，纸色脱白，有些字迹已看不清楚，阿左识得字不多，认出一个人字，一个云字，别再看不出来了。 
　　
　　薛小七走上去，揭起门环使劲拍了三下。等了片刻没人反应，又再用力拍了几下。 
　　
　　听到里面门窗响动，跟着有个苍老的声音叫道：“谁啊，来了，咳咳，来了等等。” 
　　
　　阿左有些怕生，躲到薛小七身后，探出头来看。 
　　
　　大门扎扎响起，缓缓打开，跟着一个老者走出来。阿左见他样子，花白胡须，身材佝偻，面上满是皱纹，边开门，边不停的咳嗽。那老者走出来，看看薛小七，问：“你们，找谁啊？” 
　　
　　薛小七打量他半晌，忽然到：“童爷爷，你不认得我了么？” 
　　
　　那老者闻言，身躯一震，抬头仔细看薛小七，忽然吃惊道：“是，是少姑爷么？咳咳，老童头眼神不好了，认不出了，不过少姑爷这声音，老仆还记得清楚啊。” 
　　
　　薛小七颔首，道：“是我，童爷爷，我回来了。” 
　　
　　那童老头一把拉住薛小七，眯起两只眼，努力打量半天，忽然颤声道：“啊啊，是少姑爷，是少姑爷啊，呜呜呜，你们可回来了。我，我老童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可算等到你们了。”他这一哭，薛小七只觉眼前泪涌，双眼立时模糊了。他忙道：“童爷爷你别急，我们进去说？” 
　　
　　老童头答应道：“哎，哎，呜呜，进去说。”他拉着薛小七和阿左进门，跟着带上门来，口里嘟囔地道：“少姑爷你可回来了，老童头一个人在府里过了这十多年啊。我前几日一直做梦梦到小姐和少姑爷，果然你们今天回来了，哎，我说少姑爷，小姐呢？” 
　　
　　薛小七闻言身形一顿，回头看童老头。那童老头见他这个模样，心里感到不好，呆呆地看着薛小七。果然薛小七慢慢道：“紫茹，紫茹她，三年前先我一步去了。”他只觉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 
　　
　　两人不再说话。薛小七包裹中拿出他一直带着身边的那个瓷坛，交给童老头。童老头接了，双手颤颤地搂在怀里。薛小七忍住眼泪，继续道：“我带紫茹回来了，童爷爷，你帮我把她安葬在她爹娘的坟边。我，我不敢去。”说着，再忍不住，两行泪顺了眼角流下来。 
　　
　　阿左拉着薛小七的衣角，他见薛小七哭了，觉得惶恐，自己也忍不住要哭，急道：“叔叔，叔叔你怎么了？” 
　　
　　薛小七用手抹去眼角余泪，对他道：“叔叔没事。”跟着对童老头道：“童爷爷，我们先在家里住几天，你带这孩子去找个房间住下，我，我去紫茹房里看看。” 
　　
　　童老头答应了，带着阿左从回廊去了厢房。 
　　
　　薛小七径直从前院走到后院，一路上只见家里到处破败，萧索寂寥，全不复当年幼时家里盛况。他心中感慨，眼里忍不住落泪，一路走到后院右侧，当年紫茹住的厢房。在门口伫立许久，终于推门进去。 
　　
　　扑面一阵灰土，薛小七慢慢地走进去，屋里有些暗，桌椅上满布灰尘，桌上有茶壶，有茶杯，杯中水已干。床头上搁了几本书，紫茹的床铺，秀帘搭起，床上被褥叠放整齐，只是也盖了一层灰尘。 
　　
　　妹自廊下来，邀我骑竹马，两小竟无猜，盈盈心相许。 
　　
　　昔日和紫茹在这里玩耍打闹，那一年带紫茹回这里结婚，种种往事回忆一起涌上，薛小七只觉再支持不住，侧身靠在床边立着，又再慢慢的滑落到地上，最后右手抱头，泪如泉涌。 
　　当日无话，晚上阿左独自睡在西厢房里。他少年人，独自睡一间大房，觉得空荡，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爬起来，到外面石阶上坐着，仔细打量这座庄园。肖家本是江南大户，当年肖紫茹的父亲肖全义人称江南大侠，家传肖家剑法登堂入室，威震一方。肖家家大业大，置下这一方豪宅，阔气奢华。之后肖家惨遭灭门，宅子就渐渐荒芜，乃至成为一座空屋。后来肖紫茹成了青衣楼主，重又收拾旧业，翻新旧宅。再后来薛小七携肖紫茹回这里完婚，三月之后夫妇同归白云山，却又陡生变故，从此浪迹天涯，北渡大漠，十年未归，只有这童老爷子依然守护老宅。 
　　
　　阿左此时看着大宅院，黑暗中说不出的阴森寂寥，前院还好，后院杂草丛生，院中本来是一座假山，旁边一处池塘，此时山上生的野草渐多，犹如一座真的土丘般。池中水色墨绿，远看来一片漆黑。西厢房一共八间，阿左住的第一间，可能是童老爷子常来收拾，还算干净。其他七间都已破败不堪，难以住人。 
　　
　　阿左坐了半天，心里觉得闷，便去前院。 
　　
　　到了前厅，隐约看到大堂中灯光明亮，他走过去，却是薛小七坐在厅堂中，独自一人。 
　　
　　阿左走上去，见薛小七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的样子。阿左道：“叔叔，你在干嘛？” 
　　
　　薛小七看他一眼，目光中渐有暖意。他今天睡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旧时回忆潮涌，难以入睡，便到大堂来发呆。此时见阿左出来，略略舒心。 
　　
　　阿左在他身边坐了，薛小七问道：“阿左你不睡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阿左道：“我睡不着叔叔，你给我讲那个大侠客的故事吧，我想听他后来怎么样了。” 
　　
　　薛小七痴痴的楞了半晌，低头看阿左，阿左也在看他。 
　　
　　薛小七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不知从何说起。 
　　
　　那一年在绿竹林里，群雄围剿青衣楼，眼看就要竟成全功，那青衣楼主突然拿出来江湖中失传已久的江湖第一神兵利器，血凤凰。 
　　
　　时至今日，薛小七依旧记得那神兵是何等威力，也不知紫茹如何使用，只见血凤凰红光到处，成排成片的武林高手如镰割麦草一般倒下，身若火灼，更有甚者肢残身裂，身首异处。 
　　
　　最后薛小七仗剑抢到紫茹身前，想要夺她血凤凰，两人打个照面，各自僵立原地。 
　　
　　故人如斯，容颜依旧。 
　　至于紫茹如何成为青衣楼主，种种缘由，各位客官，说书人就不再赘述，在《薛小七传奇》中已有详细说讲。
　　只说两人相认，薛小七不顾众人叱责，带紫茹离开。
　　从此青衣楼江湖除名，薛小七也背上了叛经离道的罪名。 
　　
　　两人一同回了江南老家，一路上两人各诉离情，回到老家，在肖府完婚。 
　　
　　往事一幕幕，依稀清楚，薛小七说着说着，仿佛又见到了紫茹的身影，就坐在自己身边。他伸手去抓，却又空无一物。 
　　
　　他只觉胸口一股失落愁绪，再难忍受，伸手拔出腰间长剑，就在厅堂里舞起来。 
　　
　　剑若游龙终有物，佳人玉陨何处寻。 
　　
　　两人成婚之后，在肖家住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薛小七带紫茹上白云山，想要面见师傅，讲明一切原委。 
　　
　　他们回白云山那天，天色阴沉，连着下了两天雨了。 
　　
　　他走到山下，消息就已经传上山，师傅带着所有弟子在大厅里等他。白云山上张灯结彩，他隐隐觉得不妥。 
　　
　　果然一见面，大厅上居然挤满了各门各派的人。早已有人告诉师傅他的所作所为，师傅不听他解释，只是要他杀了身边这妖女，手刃大恶，重回正道，迎娶师妹。 
　　
　　他坚决不认错，师傅大怒，群情涌动，师傅便要逐他出师门。 
　　
　　肖紫茹为让他开脱，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所有罪错，自废武功，以示终身不再踏入江湖。 
　　
　　事情至此，本该算是个了结了。 
　　
　　薛小七抱着紫茹，只是要走，可是小师妹又跑出来，师妹看他抱着紫茹，问他是否还记得婚约。薛小七摇头，道今生只娶紫茹一人，也只爱她一人。小师妹对他一腔钟情，终于烟散云销。小师妹什么也没说，突然抽出佩剑，当即自刎而亡。 
　　
　　变故陡生，谁都来不及阻她。师傅剧痛之下抽掌要伤紫茹，是他挡了师傅一掌，师傅急怒攻心，当堂晕厥。 
　　
　　大厅上群情激涌，一触即发，薛小七护了紫茹就走。紫茹取出血凤凰，众人忌惮它威力不敢迫近，俩人逃到后山一个山洞里，薛小七给紫茹疗伤。 
　　
　　天渐渐下起大雨来，两人相对苦笑。紫茹给他讲过血凤凰的秘密。血凤凰需要借日光反照，聚光伤人。在这等阴雨天里，形同一块废铁般。 
　　
　　白云山的人还是寻来了，薛小七在山洞里寻个地方把血凤凰藏了，抱着紫茹出来。 
　　
　　那天的人是邱师哥带头，连同尚在山上的各门派众人，把后山围个水泄不通。 
　　
　　薛小七只是不肯认错，拼了命也要护紫茹。 
　　
　　他手里一柄剑，连败正道一十三名高手，包括邱师哥在内。最后铁家庄铁三趁人不备，用笑狮子吼震伤了紫茹，薛小七狂怒之下一声怒喝，震碎了铁三心脉，自此，大错铸成，再难回首。之后风灵子掌伤紫茹，又被他断了一掌。众人上来围攻，紫茹取出血凤凰的匣子，逼开群雄。两人一路奔下山来，连夜北走。群雄紧追不舍，由白云山一路跟随，穷追几百里，终于在玉门关前追上二人。 
　　
　　那一战只杀得天昏地暗，薛小七一人一剑，势不可挡。在场的十七个人，没一个活着回去的。薛小七也身受重伤，紫茹三个月的身孕最终是没能保住，两人相扶出了大漠，自此十年不归。 
　　
　　剑舞罢，薛小七直讲到天微微发亮，阿左也听的入了迷。 
　　
　　江南的雨，细如牛毛，断断续续，犹如离人愁绪。似有似无，温软缠绵，又像情人的手。
　　薛小七负手立在窗前，默默地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江南的雨，一如从前，变了的，只有他。
　　佳人已逝，物是人非。
　　年华流转，他已不再年少。
　　这次入关，终于回到了江南老家。待把紫茹的骨灰安置之后，他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只是不知道，这十年之中，白云门，又发生了什么。
　　
　　红娘子再见到听逍遥的时候，他还是老样子，捧着一大杯美酒，倚倒在歌姬的怀里，峨冠倒戴，眼色迷蒙。
　　多来笙歌舞，人去月徘徊。故人由此去，楚酒醉我心。念君一杯酒，遥遥看明月，空有花好月，不是意中人。
　　听逍遥唱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道：“十年一觉，一觉十年，哈哈哈，阁下十年未到了。”
　　红娘子走进门来，欠身道：“听先生别来无恙？妾身思念久矣。”
　　“无恙，无恙，哈哈哈哈，”听逍遥放下杯，慢慢站起来，看着红娘子，道：“十年不见，公子佳容未改啊。算来公子今年已是年过三旬，怎么容貌依稀是十年前的样子。”
　　“先生说笑了，”红娘子掩面微笑道，“妾身不过些微末驻容之术，入不得先生法眼。”
　　听逍遥叹口气，继续道：“老了，老了。公子可还记得上次杀西北一只镖时，我说过什么么？”
　　红娘子点头，道：“恩，妾身已经给先生传话了，山庄里的意思是，先生只要再接一次任务，就算与杀人山庄这三十年的契约结束了。”
　　听逍遥微微皱眉，道：“还要接一次任务么？这次的目标是谁？”
　　红娘子抬头看他，一字一顿地道：“薛，小，七。”
　　
　　阿左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天，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吵的厉害，他跑出去看，却是童老爷子找来人，准备去安葬紫茹骨灰。薛小七静静地站在一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阿左跑过去，薛小七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拉住他，一起站在那里，看那些人抬了装有紫茹骨灰的空棺出门。童老爷子在后面哭的老泪纵横。阿左心里难过，也不说话，跟着薛小七出来，一起往肖家祖坟那里去。
　　肖家祖坟就在后山，走了个把钟头就到了。一切都有童老爷子安排，不用薛小七动手，他只是在紫茹的碑上亲手刻了字，爱妻肖紫茹之墓。然后帮工的人在紫茹父母坟旁把紫茹的棺葬下，竖起碑来。
　　大约忙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一切都完成了。帮工的人散去，薛小七对童老爷子道：“童爷爷，我在这里再陪陪紫茹，你先回府吧。”童老爷子答应了，自己先回去了，阿左陪薛小七坐下来，靠在紫茹的坟边。
　　薛小七心里难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以后何去何从，只觉天地间没了紫茹，自己是如此的孤苦伶仃。从前的回忆又再想起，两人一起的点点滴滴，忍不住一行泪流下来。这片祖坟，以前小时候紫茹和他也来过，还有一次回去晚了，被肖伯伯狠狠训斥了一顿，把他关在柴房，不许他吃晚饭。结果紫茹就偷偷跑来看他，带东西他吃，两个人一起坐在柴房里聊天。薛小七眼前渐渐模糊，只觉仿佛又看见了紫茹的影子。当初他们在塞外的时候，紫茹一直想回家乡，回江南来。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可是紫茹却再也看不到了。
　　薛小七又想起紫茹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只不肯放，心中一股愁绪，再忍不住，发一声长啸，纵身越到空地上，长剑出鞘，一路白云剑法随性而出。他只求发泄，剑法愈来急，带起一阵劲风，竟吹得两旁树上枝叶摇动，不住纷扬落下。落叶靠近剑锋，又被剑气激发，只飞舞在他身子周围，犹如一个大球般包裹着他。如此舞了许久，薛小七终于复又平静，收剑立定，身旁树叶簌簌落下，隐隐围在他身边成一个大圈。薛小七心中无限寂寥，眼中幽幽看着远方，长长叹一口气。
　　
　　两人在湖边呆到傍晚时分，起身回肖府来。
　　夜色降临的时候，薛小七和阿左走进城来。他慢慢地，却一直不曾停步，穿过一个个胡同，最后在肖府老街前面停下来。
　　街的尽头有个酒店，酒旗在风中招摇。
　　可是薛小七清清楚楚地记得，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这里是没有酒店的。
　　小孩子在追逐，酒客进进出出，家家户户亮着灯火，炊烟从厨房里一直袅袅的升起。
　　肖家老宅这条街忽然在一天之间，从破旧荒凉，变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薛小七笑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地方了。
　　只是，他没有倒回去，而是慢慢地走过来，走到肖家老宅门口。
　　晒在竹竿上的衣服忽然被风吹起，轻轻落下来。
　　
　　童老爷子出来开门，见到薛小七，道：“少姑爷可回来了，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哦，”薛小七点点头，领着阿左进来，问道，“送信的是谁？”
　　童老爷子关上门，转身道：“是个小孩子送来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去给您拿去。”
　　薛小七和阿左到大厅上，童老爷子去取了信来，递给薛小七。
　　白色的信笺，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薛小七轻轻拆开来，里面一张信纸，一行清秀字迹
　　久闻七兄盛名，愿求生死一决。三日后正午，西湖湖畔小竹林相候，勿忘。 听逍遥 
　　
　　薛小七眉头微仄，这杀人山庄三千杀手中排名第三的听逍遥，出来了。
　　
　　毕竟不知三日后，薛小七何去何从，三千杀手探花，听逍遥又是如何高深，阴差阳错，一段奇缘如何开始，且听大侠客前传之薛小七的故事，下回分解
　　


　　
　　《大侠客》前传之《薛小七的故事》 第四章
　　
　　九月十六，大凶，诸事不宜。
　　
　　秋水檀香，天下奇毒之四，无色无味，随血液周环诸天，嗅者无征兆，一刻内力尽失，一日内五脏俱融，死状极尽惨烈，无药可解。
　　
　　淡淡的月光照在院落里，夜色冷清，一片静谧，似乎所有人都沉睡了。
　　唯独薛小七没有，他睡不着，也不能睡。
　　在冰冷的空气中，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如同狡猾的狐狸能感觉得到陷阱的存在，薛小七忽然间，闻到了危险。
　　利箭破空。
　　火光骤起。
　　“咄咄咄”三支火箭钉在正堂门柱上。
　　薛小七长身而起，径直走过去，看那箭上，一根红布长条，一行黑漆字：“薛小七出来受死。”
　　门外忽然喊声大做，薛小七转头看向墙外，火光冲天，照的一如白昼。这是童老爷子也闻声赶过来了，见到薛小七和箭不由一愣。薛小七道：“童爷爷去把阿左叫起来吧，今天家里有客。”童老爷子答应着，去后院叫阿左。
　　不一会儿领着阿左出来，薛小七看他甚是精神，想来刚才也没睡着。
　　阿左走过来拉着薛小七的手问：“外面怎么了叔叔？”
　　薛小七摸摸自己的胡渣，笑笑，道：“没什么，走，我们出去看看。”
　　三人从正堂出来，望府门走。童老爷子打开门，竟而呆住了。
　　肖家大院周围，忽然在一夜之间，被围的水泄不通。几十人团团围住肖府，整条巷子里几乎都是人。各色人等高举火把明灯，还有十几个叫花子，凑成一堆靠着墙脚。
　　童老爷子怔怔看了许久，忽然有人发一声喊：“叫薛小七赶紧出来！”跟着其他人也纷纷吵嚷，要薛小七出府。
　　薛小七拉着阿左的手，慢慢走出门来。
　　门口台阶下面，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一起看着薛小七三人。
　　门外本来闹哄哄的，这时忽然都安静下来了。
　　薛小七没说话，缓缓扫视了周围一圈。又慢慢低下头，跟躲在身后的阿左轻轻说：“别怕，阿左，没事。”
　　阿左靠在薛小七后面，看下面的人。
　　
　　忽然人群拥动，渐渐让出一条路，走出来几个人，当先是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薛小七仔细看他，那人约么四十岁上下年纪，穿着打扮很讲究，气色也很好，像是大户人家的样子。那人走到门前五步开外停下，看了薛小七片刻，问道：“尊驾，便是薛小七？”
　　薛小七点点头，道：“阁下是？”
　　那人抬手做礼道：“在下江南秦家堡，秦户。”他举止言行尽皆得体，彬彬有礼。报出这个名字来，周围顿时一阵骚动，只听得围观的人道：“是秦家秦二爷到了。”
　　薛小七微一迟疑，这个秦户的名字，却是从武当派姓刘的老者口中听闻过，像是世家大族。
　　薛小七道：“不知秦二爷到此，所为何事？”
　　秦户环视四周，然后看着薛小七缓缓地道：“除魔卫道！”
　　“哦？”薛小七道，“不知所谓的魔，又是何人呢？”
　　秦户道：“薛大恶人，薛小七。”
　　“哈哈哈哈，”薛小七仰天大笑一声，不屑地看着秦户，道：“那不知薛小七，如何为魔，如何作恶呢。”
　　秦户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样子，面上没一丝表情，道：“阁下十年前犯的案子，莫非已忘了么？恕在下直言，今天群雄在此，为的就是你薛小七。鄙人虽不才，但秦家堡恬居江南第一世家之名，薛大恶人入境，我辈自不能坐视。尊驾入关的消息传出，南武林即飞书遍邀天下豪杰。当年旧案苦主，如今已齐聚武当山。我已派人传话过去，武当山群豪顷刻就到。如此，阁下还有何话说？”
　　下面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叫道：“秦二爷说的好，恶贼薛小七勾引邪魔外道，杀师叛门，残害手足，□掳掠，无恶不作，我一门十七条人命就是惨死在他手上，今天就是你死期！”
　　众人一片哗然，顿时群情激涌。一起循声望去，却没看到说话的人。
　　薛小七淡淡地道：“尊驾是谁，出来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
　　忽然那个声音又道：“大家莫要怕这恶贼，我们一起出手，今天叫他有来无回！”
　　这次声音却是从和刚才恰好相反的方向发出来的，众人一起转头看去，却还是没有找到说话的人。
　　也没有人动。
　　薛小七究竟有多可怕，没有人想第一个知道。
　　只听薛小七道：“藏头露尾，血口喷人，我劝尊驾还是不要玩了。”
　　这时场中众人都在哄吵，他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却是传遍了所有角落。
　　“哈哈哈哈，”那个声音又换了个方向，忽然尖锐的笑起来，“要我出来么，哈哈，等你死在这里，我自会出来看你归西，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声还未结束，突然薛小七身形暴起，扑向场中一人，如大鹰扑食般落下，喝道：“无胆鼠辈，安敢嚣张！”
　　那笑声戛然而止，一个灰衣人人转身就走，无奈薛小七来的太快，才闻其言，身形已到头上，凌厉掌风袭下，泰山压顶一般。
　　忽然黄影一晃，却是秦户冲过来，大喝一声：“休得伤人！”挡在那人身前。
　　同时又有人出来，挡住薛小七。
　　薛小七暴喝：“哪里走！”双掌劈出，跟秦户和旁边一个老者四掌相接，秦户两人只觉排山倒海的劲气扑来，身子竟然站立不住，向旁边一连退了好几步。再看薛小七竟不退后，继续冲向刚才说话那人，那人眼见他来势迅疾，来不及躲避，只得回身接他一掌，听得劲风交接，灰衣人大叫一声，被生生震飞出去，众人闪身让开，那人重重跌在三丈开外，手捂胸口，口中不住吐血出来，显是伤的不轻。
　　听得旁边有认得的人叫道：“这不是湘江大盗仇春白么，想不到此人今日也在。”
　　薛小七身形一顿，又跃回台阶上。双手背负身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他这一来一往，眨眼之间挫败三人，其中更有秦户这等高手，神勇如斯，众人心下具是骇然。
　　秦家众人纷纷站到秦户前面，喝道：“休得伤我家主！”秦户摇摇头，双手分开众人走出来，对薛小七道：“尊驾好身手，佩服佩服。”
　　忽听有人高喝道：“好恶贼！”
　　薛小七闻声望去，只见人群后面纷纷让开，一众人物走了进来，都是清一色的蓝色长袍，背带长剑。旁边几个江湖人交头接耳：“是华山剑派到了，看领头的就是丁掌门。”
　　
　　只见华山派一众人，径直走到府前，停在离开薛小七七八步远的地方。当先一人，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鹰目浓眉，两鬓微染白发，面上却是红润光泽，气息悠长，目光锐利。
　　旁边秦户走上来，对那老者拱手道：“ 在下江南秦户，见过丁掌门。”
　　丁言微微做礼道：“秦堡主多礼了。”
　　丁言转头看薛小七，两人相视片刻，薛小七道：“许久不见，丁前辈一向可好。”
　　
　　丁言冷哼一声，场中众人都不再说话，静看他如何处理。
　　丁言道：“薛小七，想不到你还有胆再回中原。”
　　薛小七微微一笑，道：“薛某人浪迹天涯，何处去不得呢。”
　　丁言道：“白云门真是太不像话了，居然留得如此逆徒逍遥。今天老夫便替邱清雪清理门户，也替泽离报了当年一剑之仇！”
　　薛小七并不动怒，缓缓道：“泽离兄可在？”
　　丁言道：“离儿今次并未下山，否则便可亲自来会你。”
　　薛小七道：“当年薛某胜的侥幸，泽离兄依诺带了华山派离开白云山，行事光明磊落，乃大丈夫所为。薛某一向心仰望之，前辈见泽离兄，可替薛某带这话去。薛某与华山派素无渊源，今日不愿与前辈动手，望前辈容让些许。”
　　丁言闻语长笑一声，道：“薛小七，说的好，只是这道义大理，我容让你不得！”
　　
　　秦户又凑近丁言道：“丁掌门务需多拖延一些时刻，在下已派人去武当山，群雄须臾便到，到时候薛小七绝难逃脱。”
　　丁言不回答，再对薛小七道：“薛小七，不必多说了，拔剑吧。今日如同十年前，若你胜的过我手中剑，华山派也不留难你，我们转身就走。你和离儿的恩仇，日后离儿自己解决。若是你输了，我也不亲手杀你，留待你的仇家来找你罢。”
　　反手抽出背后长剑，走上前来一步，看着薛小七。
　　薛小七看他良久，慢慢叹口气，今趟回中原，这丁言该是他遇到的第一位绝顶高手。身上秋水檀香剧毒愈加沉重，他本不愿交手，可是听丁言这么说，等到南武林的顶尖人物聚齐，怕他今天就出不了肖府了。薛小七回身对童老爷子说了几句话，童老爷子点点头，转身回府内，过了片刻又再出来，手中捧着一柄剑，正是薛小七的血剑。
　　薛小七接过来，然后蹲下，对阿左道：“阿左，叔叔要同这位伯伯比试一下，你跟着童爷爷在旁边，不要怕。”
　　
　　阿左点头，道：“我不怕，叔叔不要担心。”
　　薛小七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抽出剑，把剑鞘递给童老爷子拿了。
　　然后走下台阶来，对丁言微微一礼，道：“丁掌门请吧，小七领教了。”
　　众人慢慢退开，这二人都是闻名天下的人物，如此生死相搏，必是精彩绝伦。所有人都不再出声，屏息不语，看着场中同样沉默的二人。
　　
　　丁言振一下手中长剑，直取薛小七前胸。长剑迅疾，薛小七微一迟疑，后撤一步，就势卸了丁言剑招，并不反击。丁言哼了一声，剑势不停，再刺肩胛，薛小七又退一步，丁言再刺玄关，薛小七又退一步，已到了大门石阶前。如此三番，丁言刺了三剑，薛小七退了三步，算是还了当年丁泽离放手之情。丁言剑又刺来，薛小七不再退撤，血剑抖出一声铮鸣，架开丁言剑，反手直削，正是白云门剑法。两人一来一往，毫不退让，两柄长剑瞬间交碰四次。只是两人都是绝顶高手，不愿发力，一触即开。身形乍起乍分，像两只大鸟般潇洒飘逸。周围群豪顿时暴出一声喝彩。喧吵中两人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般一波快剑，丁言不愧华山掌门，深得华山剑法真髓，开阖间没有一丝阻滞，剑法自然迅捷，招式又准又狠，加之他内力充沛，此时薛小七收摄心神，已是全力施为，白云大八式喷薄而出，两人仍斗得平分秋色，旗鼓相当。之间两人越斗越快，开始群豪还看得清两人如何出招，到后来只见得两个人影时分时合，火光中到处是剑影。
　　
　　如此斗了将近半个时辰，俩人忽然慢下来。一连串兵刃交鸣过后，两个人影分开，继而又和在一起，剑法已不再迅疾无比，只是每一招都暗藏汹涌。人群中一阵嗡嗡声，高手如秦户等人都看得出，这慢剑比之刚才的快剑更是凶险，时而一方抓到机会瞬间又会是一波快剑。如此三番，两人又慢下来，等对方犯错，一招不慎，胜负立判。
　　阿左紧紧抱着童老爷子的腿，焦急的看着场内比剑。这些天来他跟在薛小七身边，本已见惯了他比斗，唯独这一场时间最久，也最为紧张。薛小七脸上一贯的温和也不见了，竟而表情严肃，跟丁言一样。场边秦户也是一脸紧张，几次跟身边的人询问，还不时转头朝西南方眺望，似是在等武当山上援手。
　　两人慢剑又斗了个把时辰，丁言头顶上开始隐隐冒出白气，脸色转白，浑身衣服汗湿犹如被水浸过般。薛小七脸色稍好，也是全身湿透。两人越来越慢，最后每出一招仿佛双方都有意拖延。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当世两大高手生死相搏，这一场厮杀端的是精彩绝伦，难得一见。
　　两人终于不动，纷乱杀气忽而凝聚，仿佛有形一般紧紧围在两人周围。
　　众人都静下来，看着场中两人等待结果分晓。
　　马蹄声忽然隐约响起了，从东南方向。
　　秦户立刻面露喜色。
　　场中两人却是不为所动，薛小七此时是有苦说不出，刚才一番苦战，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内力，强忍着的秋水檀香开始发作，此刻一股寒气渐渐升到心口，身子竟也微微打颤。
　　再看丁言却是更难，脸色煞白，汗水沿着下颚不停地淌，显然也已是苦苦支撑。
　　未几，薛小七忽然一颤，似是不支。丁言瞬间冲上来，这是他最后一击，快的众人都尚未看清，两人已交换一掌一剑，继而薛小七退开几步，而丁言如萎顿一般呆在原地，长剑倒持，拄在地上。几乎没人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见薛小七拱手一揖，道：“丁掌门端的好剑法，在下佩服。”
　　众人一阵诧异，尚未明了，丁言身子一松，如获大赦。丁言也不说话，慢慢转身，对身后的华山派众人一点头，道：“我们走。”
　　旁边人群一片哗然，渐渐挤开一条路，让过华山派的人。
　　薛小七看华山派众人扶着丁言一瘸一拐的走出去，方才他觉出丁言内力已尽，胜败已分，所以故意容露个破绽，引出丁言最后一击，如此过后，丁言已是再无余力，已然败了。薛小七把血剑倒执，迈步往回走，刚一回转，忽听西南方向一声长啸，直震云霄。薛小七身子一振，看向西南方。
　　地面隐隐颤动，阵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如滚雷一般冲过来，众人一起看向那边街角，尚未见到骑客，先见一条青色人影急速掠来，冲进人群，直奔薛小七。薛小七手中剑甩出，回掌接上，几声闷响，跟着那人影倒飞出来，一个踉跄站住。薛小七全力接下他七掌，只觉胸中憋闷，喉头上一阵血腥，哇的一张口，竟喷出一口血来。-
　　“薛叔叔！”阿左见他受伤，心中着急跑下来，拉着薛小七的手。
　　薛小七这才看出掌那人，却是个老道士，广袖长袍，宽脸剑眉，面色矍铄，双目炯炯，显得内力充沛。薛小七看是他，心中叹口气，暗想此人一到，今日是难善了了。
　　那人方才落地，背后十几骑人马已经奔到，当先几个都是道士打扮，后面一众人，却是一片白衣，有男有女，形状各异。
　　那道人冷冷哼一声，对薛小七道：“孽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正主已到，还不伏法！”
　　薛小七尚未说话，秦户匆匆从人群里出来，走上前去，拱手一礼道：“秦户这厢有礼，久候然虚道长了。”
　　来的，正是武当山，然虚子。
　　然虚道人一摆手，还礼：“秦二爷多劳了，贫道惭愧。”
　　薛小七扶着阿左和童老爷子，慢慢走到台阶上，站住了看然虚。
　　那一众骑士都已下马，拥了过来，当先几个人纷纷抽出兵刃，怒目瞪视着薛小七。
　　薛小七还未说话，喉头又是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童老爷子手忙脚乱，拿袖口给他擦，薛小七摆摆手，道：“不碍事了。”然后看着凌虚，道“十年不见，道长又精进了不少啊，趁人之危都学会了。”
　　然虚老脸居然红了红，跟在他后面的人里忽然出来一个高个头的年轻人，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双目圆睁道：“姓薛的，你一身血债，作恶多端，今天人人得而诛之，还配讲什么道义！我父亲十年前死在你手下，今天我要你血债血还！”
　　薛小七听罢，忽然仰天大笑一声，道：“黄口小儿，薛某杀人无数，你要血债血还，怕是轮不到你吧！”
　　“你！”年轻人听的气结，长剑一振，待要出手。然虚喝道：“明施主且住！”
　　那年轻人闻言一震，扭头看然虚。
　　然虚却不看他，对薛小七道：“这位明少侠，是长安明家独子，他的父亲长安大侠明之为十年前便是死于你手，”他说着，回首一指身后众人，道“这里是一十八家苦主，家家皆有当年白云山一役，你手下的冤魂，薛小七，今日，你打算怎么了结？”
　　“哈哈哈哈，”薛小七忽然笑起来，转而喝道,“他们是苦主？那我是什么！他们逼的我和紫茹远走大漠，他们逼死了紫茹身上还未出世的孩子，他们害的紫茹一身宿疾远死他乡！有人给我一个了结么，有人给我一个公道么！说什么废话，要我命的就来拿！”
　　“姓薛的，还我夫君命来！”跟在然虚来的人中，突然有人喝道，跟着一个白色身影冲出，一对双刀直取薛小七，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薛小七回手一振，血剑竟似感应，嗡一声响从门柱上倒飞出来，落回薛小七手中。那妇人如拼命一般，双刀泼水般使开往薛小七身上招呼。薛小七一连架开她六七剑，力竭之下，竟觉手臂微微发麻。
　　然虚尚未说话，人群涌动，十八家苦主中又跃出三人，两男一女，各持刀剑来围攻薛小七，喝声：“薛小七，我们跟你拼了。”
　　周围顿时炸开了一般，众人纷纷围观议论，不多时姓明的少年也冲上去，此时一十八家苦主已经悉数登场，众人围住薛小七杀成一团。
　　童老爷子抱住阿左，哆哆嗦嗦的退到门口，阿左小手冰凉，一直问：“童爷爷，薛叔叔怎么样了，童爷爷，他们为什么欺负我们啊。”
　　然虚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他们厮杀。
　　薛小七一柄剑使开，上下纷飞，白云门剑法层现，剑法严谨，滴水不漏，众人竟拿他无可奈何。
　　只是薛小七才经连场苦战，内力费尽，又加之秋水檀香毒发，只感觉体内经气越不顺意，又战了不到半柱香时分，败象已呈。
　　然虚突然大喝一声，反手抽出长剑，虎步疾冲，穿过人群，直取薛小七。
　　此时薛小七已是强弩之末，刚逼开身后两人，眼见他剑刺来，手上竟是来不及回剑格挡，身子只侧闪躲了些许，总算闭过了直取前胸的必杀，但肋下再躲不过，长剑过处，鲜血纷飞，划出三寸多长一到口子，深可见骨。
　　薛小七一声怒吼，挥剑便向然虚刺去，这一剑出的已毫无章法，然虚一个撤步躲过，又是两剑。两人交手，围攻的人并未停下，几个回合下来，薛小七身上又添三处伤口，其中被最初用双刀的妇人砍在肩胛上的一刀，伤的最深。那妇人面目狰狞，完全不顾自己破绽空门，只要杀薛小七。
　　眼见的招架已越发艰难，薛小七心中隐隐料的，自己叱咤一世，今日竟要死在这里了。他目中余光看到童老爷子和阿左，两人脸上焦急神色，不由暗叹一声。
　　忽然马蹄声大做，跟着人声鼎沸，有人喊道：“不好了，有官兵来了！”
　　薛小七心中一动，果见有官兵冲过来，有人大喊道：“反贼集会，都给我拿下！”然虚大声喝道：“大家一起上，先杀了这魔头！”众人一声发喊，刀剑齐上。薛小七堪堪避过两剑，背上又挨一脚，被踢了一个踉跄，边上又有兵器砍来，逼的他无路可躲，只得就地打了一个滚，避开身上要害，刀剑俱都砍在他肩背上。
　　间不容发之际突然传来一声长啸，一团灰影由远及近，迅速之极地奔来，众人只觉眼前闪过几下，那人影竟晃进人堆里，抢到薛小七身前，手中起落，空手挑开一众兵刃，然虚抢上前来，手上混元真劲，向那人当胸一掌，那人抬手迎上然虚这掌，两人双掌相接，然虚只觉对方如磐石般屹立不可动摇，自己生生震的全身发麻，心中暗暗惊讶。那人喝声：“好掌力！”跟着反手抄起薛小七，一纵身已跃出人群去，落在台阶上。
　　然虚看那人，却是和自己年纪相若的一位老者。
　　这时周围官兵不断涌来，先堵住了巷子口，众人纷纷拔剑，和元兵杀做一团。当先一个元人将领，正大声呼喝指挥元兵和群雄鏖战，忽然发现肖府门前白衣装束的一众，马上带人向这边杀过来。有几个江湖中人挥剑阻挡，那元人将领竟是功夫不弱，几个回合下来已伤了数人。
　　秦户喝一声，带着人迎上去，挡住官兵。薛小七细看那将领，只觉有些眼熟，“薛叔叔！”阿左从童老爷子怀里挣出来，奔到薛小七身边，焦急的道，“叔叔你怎么了！”薛小七勉强挣起身子，想要站起来，那老者道声且慢，伸手按在他左手腕底两寸处，似切脉般片刻，又翻看他脖颈后一怔，薛小七也不说话，随他查看，末了那老者道：“切记不要再动内力，切记！”薛小七点点头，就在原地坐下。
　　这时然虚看看那老者道：“阁下何人，为什么要帮这魔头？”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在下青落刘百草，受人之托，来医一位病人。”
　　然虚看看薛小七，道：“所谓病人，就是这魔头？”
　　刘百草道：“为人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魔头。”
　　然虚哼一声，道：“久闻青落百草天官大名，没想到今日居然结此匪类，助纣为虐， 没的叫天下英雄不齿！”
　　刘百草道：“阁下严重了。一点虚名，小老儿承受不起。”
　　然虚回首环顾，周围一片厮杀，江湖人武功虽高，但是元兵人数众多，元人凶狠，悍不畏死，潮水般涌上来，群雄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然虚心知此事今日是难了了，以刘百草的身手，想擒走薛小七只怕不是一时片刻的事，再拖下去怕是几十条好汉是要撂倒这里。而且青落一族素来声名显著，与中原各派一向交好，既是拿不到薛小七，他也不想结这个梁子。念及此处，然虚恨恨的看一眼闭目运功的薛小七，对刘百草道：“天官受何人所托，要来救他？”
　　刘百草微微一笑：“这个说来无妨，是青落与大雪山昔年订下的盟约，小老儿今天来接的，就是下一任，大侠客！”
　　然虚瞠目结舌，半晌不语。
　　此时天已放亮，东方微红。周围震天的喊杀声中，秦户忽的冲过来，一把拉住然虚道：“道长，元人众多，我看不若先退了吧。”然虚再看时，场中江湖人已损伤近半，秦户身上也挂了血染，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只是看起来格外狰狞。然虚暗地叹一声，道：“秦二爷速速把大家聚拢起来，我带人先冲，伤者在中，二爷断后。来日方长，我们再与此贼计较。”秦户应一声，自去安排，然虚长袖一摆，也不再回头，带人冲上前去。这边只剩了几家苦主，各自相互看看，那白衣妇人仍要上来与薛小七厮杀，被周围人劝住，硬扯着随然虚去了。
　　
　　大门口石阶之上，还剩了薛小七一行四人，再没有人管他们。刘百草环视一圈，道：“薛兄弟且到我背上来，我护着大家杀出去。”薛小七摇摇头，喘了一口气，慢慢道：“天官随我进府，肖府中有暗道，可出重围。”刘百草本来还担心自己能否照应这一老一小周全，听薛小七这一说，不由面露喜色。三人扶着薛小七入府，将大门合起，童老爷子插好门闩，外面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薛小七引三人来到□一间卧室，进门后径直走到床后，在后面按弄几下，那床中央咔嚓一声响，像是陷下去一片。刘百草掀开铺盖，床板上赫然出现方正一个大洞，洞口恰可容人出入，有台阶向下，不知通往何处。薛小七道：“此是肖家先人所留密道，由此下去，出口在西湖湖畔。”说罢关好门窗，引众人一一入洞，盖好铺盖，再从里面合上机关，此时外面的喊杀声，再听不到了。
　　
　　时至黄昏，阵阵秋风过处，已觉清爽。
　　敞开的窗口里，薛小七静静的泡在一个不断冒着热气的大澡盆中，手里拿着一块玉，默不作声。
　　一块雕做人形的玉，通透，却又冰冷。
　　这本是紫茹留给他的。
　　“想来尊夫人一定是位温柔美丽的女子，呵呵，我看薛兄弟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刘百草慢慢从外面走进了，一边道。
　　“天官过奖了，”薛小七平静地道，“内子并不出众，只是小七痴人一个，放怀不下。”
　　刘百草也不多问，过来他身边细看了看，点头道：“薛兄弟可以出来了，药力已经泡透，我去安排人准备药石针灸。”
　　薛小七收起玉坠，依言站起来，水珠沿着他古铜色的肌肤不停的滴下来，刘百草看到他的身上竟有数不清的伤疤，遍布全身。
　　这个男人的一生，都写在这上面。
　　外面有人抬了软榻和药箱一众东西过来，又收拾澡盆走。薛小七擦净了身子，只穿了裤子趴到软榻上，刘百草慢步走过来，就在他身边坐下，取出一包银针，在榻上铺开。他挽起手腕来，捡了其中一支，左手轻抚薛小七后背，忽然右手如电银针已入薛小七左边背上，然后又捡一支。如此往来五次，片刻功夫，薛小七背上已经银光闪闪了。
　　“小七有一事相问天官，还请天官直言。”薛小七慢慢道。
　　“薛兄弟请讲，老夫知无不言。”刘百草一边行针，一边道。
　　“不知天官看过小七的病了，可还有救？”薛小七道。
　　刘百草的手停了一下，继而慢慢落下：“无救，”刘百草摇摇头，“老夫无能，薛兄弟这毒拖的太久，又几次蹿如百骸，老夫实是无力回天。”
　　薛小七其实也猜的到，并不意外。继续道：“那天官可否相告，小七还有多少时日？”
　　刘百草此时行针大半，整个薛小七背身，密密麻麻全身银针。他看看薛小七一眼，道：“这个并不确定，老夫以后要每半个月为薛兄弟施针一次，若是收效好的话，便可多延半个月的时间，若是施针失败，老夫也就无能为力了。不过依老夫的经验，就算最好的情况，薛兄弟这身子，最多也只能施针三次。这种针术，每施一次便是抽取你全身的元气抗拒毒素，于你身体大害。”
　　薛小七微微点点头，忽然全身一紧，却是刘百草行针完毕，已手逐针调试。
　　半晌，薛小七又道：“天官曾言大雪山与青落的盟约，这是何意？”
　　刘百草呵呵一笑，道：“这是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了，以前武林里最早的四大门派曾立过这个盟约，就是在击败魔教之后，大雪山一脉隐姓埋名，每一代只选大侠客一人，守护这个大秘密。作为代价，青落，白云门，万圣岛弟子，接到大侠客令时，必须相助遵从。至于到底是什么秘密，只有四派的掌门知道。前些日子大侠客到青落，说要我们来救你，他继续去寻灵丹妙药，所以老夫便从青落专程赶来接薛兄弟。”说到这，刘百草调针加快，薛小七只觉体内一丝丝内力，如受召唤般渐渐汇集。“不要引导内力，”刘百草道。薛小七点点头，感觉到内力在自觉的状态下游走于全身，随时遇到一些阻碍，由此处蹿出体外，此时此处的银针上，便渗出一点点的黑血。如此一个多时辰过去，薛小七背上已是一片腥臭。刘百草又唤人抬水盆进来，换上新水，让薛小七沐浴，浸泡过一个时辰，便又重复施针一次。如此几番，折腾了整个夜晚，当东方渐渐拂晓的时候，终于施针结束，刘百草给薛小七搭脉半晌，道：“毒性已经暂时压制下去，薛兄弟这就去好好休息下吧。”然后唤人来扶了薛小七回房，大门一开，却见阿左坐在门口睡着了。薛小七弯下身，替他擦去嘴角口水，轻轻抱起他来，转头对刘百草道：“小七还有一事相烦天官，若是小七大限之后，阿左就托付给青落了，莫要教他流浪吃苦。”刘百草跟过来，点点头，众人具皆散了休息不提。
　　
　　马车颠簸，缓缓驶出杭州城。
　　秋风萧瑟，百木萧条，车道上铺满了昨夜凋落的枯叶，一眼望去，不见边际的红褐色，车轮碾上去吱吱呀呀不住作响。
　　阿左从车厢里探头出来，趴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默不作声。
　　薛小七坐在车厢里，像睡着了一般。刘百草在前面，扮作马车夫的样子赶车前行。
　　在杭州停留五天之后，薛小七执意要回趟白云山，刘百草无奈之下，只能随他一同前往。童老爷子回去打探过，肖府老宅并未被封，便没有跟来，自回老宅去了。
　　这几天薛小七自知时日无多，经常拉着阿左指点他功夫，只盼能多教他些本领，将来自己不在了他过的好一点。只是阿左年纪幼小，资质驽钝，总是不开窍，一路白云门入门剑法练了这许多日子还不成形。任他一代大侠客，也没什么好办法。好在阿左性子坚韧，每日勤练，有许多东西实在不懂的就死记硬背下来了，薛小七有时候看在眼里，心中总是怜惜这孩子。
　　马车走走停停，一路往白云山去，渐渐离了官道，穿行在山野之间，如此晃过了四五日。
　　这日正行间，薛小七指点阿左练内功。唯独内功算是阿左入门最快的功夫了，只因内功重在积累，并无多少技巧，每日里调息打坐，阿左倒是不怕吃苦，如此从入关到现在，阿左在内力上，倒是小有根据了。白云门是天下武功正统，阿左若能练得一身纯正的内力，将来对他一定大有益处。白云门心法原分三层，薛小七一股脑教给阿左背过，将来留给他自己去钻研体会吧。
　　
　　刘百草在前面，晃晃悠悠的赶着车，正无聊间，忽然身后马褂銮铃，遥遥传来。他把马车往路边赶去，然后探头观瞧。只见一队人马飞驰而过，皆是元人装束，其中领头之人相貌俊朗，居然是前几日带兵到肖府大巷围捕群豪那元人。闻得马蹄声，薛小七也挑起车帘，见了那人，不由得“咦”了一声，当日他就觉得此人面熟，今天细看之下，猛然醒起这人正是那几次遇到的南格君主的手下，名叫“阿四”的。薛小七心道此人在此，莫非那南格君主就在附近？想到这心里不由得泛起那个红色的身影，薛小七苦笑下，这可是个愁人的主，能躲还是躲开的好。
　　三人继续前进，又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进了一片山林，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薛小七一怔，问道：“有什么事么天官？”刘百草道：“薛兄弟出来看看，有些不寻常。”
　　薛小七起身，从车里出来，只见刘百草早已跳下车去，站在路前方。地上有好几具死尸，一匹无人的战马，空在林子边上晃荡。薛小七看看那些尸体穿着，慢慢抬起头来，问道：“莫非是刚才过去的元人马队？”刘百草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具尸体道：“这个人刚才经过我们的时候，向我看了一眼，我记得他。这里僻静崎岖，易于埋伏，看来他们是遭了暗算。”那人身上并无伤口，刘百草一边说，慢慢解开那人衣服，赫然一个血红色的大手印。两人对视一眼，薛小七微微点头道：“是密宗大手印。”刘百草道：“这里怎么会有密宗的人？”薛小七默然半晌，道：“我们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说罢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再往前走，过了不一会儿，路边出现了十几具尸体，看来此处发生了激烈的拼杀，不过这次死的不只是那些元人，还有一些尸体，却是喇嘛。前面不远处，已经隐隐听到喧哗声。薛小七嘱咐阿左留在车里不要出来，然后和刘百草慢慢掩过去。
　　前面一个岗地上，还有二十多人尚在厮杀，薛小七和刘百草悄无声息地来到近前，隐在一处山石后面，仔细看去，果然正是刚才过去的那队元人。领头的那叫阿四的青年人正对上一个中年喇嘛，两人势均力敌，胜负难分，只是剩下的元人形式就不妙了。虽然他们还有十几个，围攻对付四个喇嘛，但是这些人貌似只是一般的随从奴仆，身手并不出众。对方四个喇嘛俱是好手，以寡敌众却是游刃有余，几个回合下来便有元人受伤倒地，过得半柱香的功夫场面上就改观了，变成喇嘛以多打少，一共五个喇嘛对付对付四个人。
　　那叫阿四的青年人唰唰唰一连三剑，逼得那中年喇嘛退开两步，纵身跃开，旁边仅存的几个随从也撤回他身边。几个喇嘛并不着急，慢慢围过来，一付胜券在握的样子。领头的那中年喇嘛得意洋洋的道：“海黎拔，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吧，还叫你手下也留条贱命。”
　　那青年人道：“赤不泽，汉王一向待你不薄，拜住给了你什么好处，把你变成了条狗！”
　　“哈哈哈哈，”那叫赤不泽的喇嘛得意地道，“海黎拔，铁木迭儿和拜住丞相斗了一世，现在他命短，去黄泉路了，你们这汉王还不知悔改，丞相要收拾你们是早晚的事。你莫要怪，怪就怪你主子跟错了人，哈哈哈哈！”
　　海黎拔道：“你们把郡主怎么样了？汉王知道这件事，不会放过你们的。”
　　“哈哈哈，”赤不泽道，“你那位标志的小主子啊，哈哈，我们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她呢，你就放心去吧，阴曹地府再续主仆之谊也不晚啊。”
　　海黎拔一声怒吼，纵身扑上去，其余三个元人也冲上了，又跟喇嘛杀成一团。这次厮杀比之刚才就简单多了，那三个元人没几下功夫就被撂倒地上，剩下五个喇嘛围攻海黎拔。以海黎拔的功夫单对其中任何一个喇嘛都不落下风，但是抵不过对方五个人围攻，几个回合下来只有招架之力，过不多时肩膀又挨了一掌，更是跌跌撞撞。
　　刘百草与薛小七对视了一眼，低声道：“是元人朝廷党羽之争，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吧。”薛小七心中犹豫，这不是江湖中事，原不该插手。但是海黎拔是那郡主随从，听那些喇嘛口气好像那郡主也有危险，他与那郡主几次相交，不由得动了侠义心肠。
　　
　　海黎拔堪堪避开赤不泽当胸一掌，背后风声又起，他反手剑从腋下穿出，逼得对手撤步，跟着一个侧身，躲开左边喇嘛虎虎生威的一拳，下身又有人扫来一脚，海黎拔已是手忙脚乱，百忙中凌空一个侧翻躲过去，待得他刚落地，劲力耗尽，对方却又是一拳一掌，他再躲不开，肩头上又中一拳，只觉得痛彻心扉，左手登时就麻到手指尖。几个喇嘛平日里经常配合，很有默契，此时已稳操胜券，便不着急下杀招，只是一味缠着海黎拔，你一拳我一脚，要耗的他精疲力竭，束手就擒。海黎拔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们的意图， 他拼尽全力试图冲出人群去，可是对方轻轻巧巧就化解了他的攻势，连续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海黎拔心中暗叹口气，尽全力逼得几个喇嘛退开几步，突然长剑反手，往咽喉上抹去，就要自尽。众喇嘛想不到他会如此刚烈，事发突然，谁都来不及阻挡，眼看海黎拔就要命丧剑下，忽听有人喝声：“且慢！”风声顿起，一块石子从海黎拔身后急速飞来，“叮”一声响，正打在他剑身上，海黎拔只觉剑上大力涌来，手臂顿时一麻，再把持不住，顺势拄在地上。
　　众人眼前一花，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中年人已站在海黎拔身前，他容貌英俊，长发飘乱，却不是薛小七是谁？
　　后面刘百草也慢慢走出来。
　　众喇嘛一阵诧异，海黎拔看清楚薛小七面貌，双手做了一礼，道：“薛先生。”
　　薛小七微微点点头，还未说话，赤不泽已忍耐不住，口中呼喝一声，顿时众喇嘛又左右扑上来。赤不泽直奔薛小七，出手就是密宗绝技大手印，只是他这一掌才打到一边，忽然发现对手不见了，跟着身边一声惨叫，两个喇嘛打着滚掉到地上。跟着薛小七大袖飘摇，蓦地从上方盖住赤不泽的手，赤不泽只听到手腕处传来清脆的“咔嚓”一声，接着一阵锥心的剧痛，却是右手被齐腕折断了。薛小七一脚踹飞了赤不泽，跟着一个倒翻，落在身后两个喇嘛后面，双手齐出，使出七八成的功力，顿时两个喇嘛肥胖的身子腾云驾雾般飞出去，“砰砰”两声掉在对面，人却是还未落地前就晕死过去了。
　　海黎拔一跃而起，拔剑指着赤不泽的咽喉沉声问道：“说，郡主怎么样了？”
　　赤不泽痛的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道：“她，她在前面陈，陈家集，我们的人，在客栈里动了手脚，我不知道结果，我出来迎你了。”海黎拔又问：“你们带头的是谁？都有多少人”赤不泽道：“是拜住丞相府的果哈朵，有，有将近三十个人，你别，别，啊！”话未说完，海黎拔已一剑刺入他咽喉，结果了他。跟着海黎拔一剑一个，把地上其余四个喇嘛也杀了。
　　薛小七不由得眉头一皱，尚未说话，海黎拔忽然过来，扑通跪下，沉声道：“还请薛先生援手，救我家小姐脱困，海黎拔百死难还恩情。”
　　薛小七叹口气，看看刘百草。刘百草呵呵一笑，道：“看来你救的是个大麻烦啊。”薛小七摇摇头，右手要海黎拔站起来，海黎拔却坚持道：“求薛先生务必解救家主。”薛小七无奈道：“你不必如此，我自会救她。”海黎拔这才起来。
　　三人从山岗上下来，先去树林里接了阿左，然后往前面陈家集赶。
　　路上薛小七详细问海黎拔的身份，才知道原来那南格郡主是当今汉王的小女儿，海黎拔等四人是她的贴身护卫，海黎拔是汉王府护卫长。而汉王跟刚刚去世的中书右丞相铁木迭儿一直交好，遭到左丞相拜住记恨，才会派人出来暗中下杀手。薛小七沉吟片刻，道：“你们本是朝廷中人，南格为什么要插足江湖？”海黎拔道：“小姐自小习武，师傅俱是一些江湖中人，近年来汉王也有心招募一些勇士为朝廷尽力，所以小姐自请来办这件事。”“嗯，”薛小七点点头，道，“所以南格寻找血凤凰，也是想帮汉王了？汉王这样招兵买马，看来这个天下，要不太平了。”
　　
　　众人谈话间，刘百草驾车疾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小镇子出现在前面，想来该是陈家集了。薛小七从窗口看出去，心里大概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选在这里动手了，这个镇子小的只有一条贯通的大道，几排房子，偏乡僻壤，只有街头一家客栈，若是南格一行到此处，肯定会在客栈休息。只是，暮色中的小镇，如此安静，薛小七的心往慢慢沉下去，这么小的地方，无论发生多大点事，该是全都看的到的，若是这么安静，是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已经结束了？
　　马车驶进大街上，海黎拔哪里还坐的住，一个起落从车厢里跃出了，直奔大旗飘摇下的陈家客栈而去。
　　车速降下来，慢慢沿着大街过来。薛小七看着两边店铺，对刘百草道：“天官可是看出了什么么？”
　　刘百草道：“有打斗过的痕迹，从这里往前去了，我看该是南格她们留下的，客栈里估计不是最后的地点。”话未说完，海黎拔已风一样从客栈里冲出来，薛小七道：“上车。”海黎拔一跃上车，刘百草喝声：“驾！”两匹马儿嘶鸣一声，向前疾冲，沿大路向前去。海黎拔道：“客栈里没人，我看到郡主留下的暗号，她们在前面。”薛小七道：“你不必着急，她们既然还能冲出埋伏，应该有一搏之力。”海黎拔默然不语，显然心里焦虑。刘百草纵马疾驰，车子颠簸，从陈家集出来，上了一段山路，大概有一炷香功夫，忽听一声厉叱，两道人影从路边冲出来，刘百草手里马鞭一振，迎风抖的笔直，迅疾无比地抡向其中一个人，那人躲闪不及，正中脸上，大叫一声落到车下。另一人纵到车上，还未站稳，刘百草回手一掌，那人只觉面前无边无际的掌力潮涌般冲来，哪里还站的住，一个倒飞从车上跃下去，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路边，满脸诧异的神情，看着马车绝尘而去。薛小七忽然道：“怎么会有琴声？”海黎拔怔了一下，道：“是我们郡主。”话未说完，薛小七身形已从车里冲出去，车道一边是高出一截的山坡，薛小七由车里出来，落脚在山壁上，再一点，身形竖直拔起，如大鸟般掠到山坡上。海黎拔紧随其后也跃上来，刘百草继续驾车往前面转上来。两人到了山坡上，前面的打斗声已清晰的传来。薛小七听的一阵纷乱的琴声传来，隐隐牵动内力，越是离的近了感觉越是清晰，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转过一排林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大约二十几个人正杀做一团，地上已经有十几具尸体，剩下的人分作两拨，有六七个人被围在一起，看情形已是苦战好久了，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被围的人中间，南格郡主手按木筝，席地而坐，她脸上依旧罩着纱巾，仿佛对身边厮杀充耳不闻，双手或抚或挑，阵阵琴声传来。她的琴音也是一门独特的功夫，不但能分人心神，还能不时的扰乱对方内息。围住她们的十几个汉子脸上都是一副烦躁的神色，显然被琴音所扰，难以全力拼杀。薛小七看到上次在她身边的四个护卫，除去海黎拔其他人都在，团团护住南格，外面的人一时杀不进她身边。薛小七注意到一个身穿黄色衣裳的元人，看他身手该是外面这群汉子中最好的，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赤手空拳对着南格这边两个护卫，丝毫不落下风，掌劲犀利，逼得两个护卫不时后退，若不是南格琴音功夫厉害，怕是这边的守护圈早就开了。海黎拔见此情形，哪里忍得住，大喝一声一个纵身已冲进去。两边人群都是一惊，南格也稍停了下，见是他进来，面上露出喜色。海黎拔还未杀进去，已有三个劲装大汉过来接住他，就在圈外杀起来。薛小七叹口气，身后刘百草也上来了，两人对视一眼，略微点点头，忽然身形一纵，一起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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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围着海黎拔的三个人，眼前忽然一花，冒一个人影出来，三人还未看清楚他的模样，薛小七大袖挥来，正对上三人兵器，只一转，三柄剑都被他收在手里，但见他往身上一夹，那些剑就像变成了软泥般齐腰弯了过来。三人大骇之下，一齐松手撒剑，薛小七身子前掠，双掌齐出，正中两个人身上，这二人哼都没哼声就飞出去了。剩下那人转身想走，哪里比的上薛小七的速度，蓦地身子一紧，却是被薛小七抓在背心上，顿时浑身没的一丝力气，犹如一个木偶般被薛小七扔出去，掷向刚才那黄衣人。跟着薛小七冲向人群，随手又抓起一人，又向黄衣人掷去，他这般随抓随掷，片刻功夫便叫场上形势大变，只听得众人一片惊叫，纷纷转身逃避。那黄衣人一顿手忙脚乱，接下薛小七掷过来的几个人，却发现这些人在半空中就已经闭过气去了，也不知死活。他心中又惊又怒，怒喝一声冲薛小七扑过来，薛小七毫不避让，硬碰硬和他拆了七八招，两人越打越快，拳来掌往，俱皆包含内力，风声顿起，打得周围众人纷纷避开，黄衣人功夫不弱，拳法很是精妙，薛小七暗暗喝彩，又打了十几招，薛小七功夫终是高他许多，两人拼了两掌，薛小七顺势化掌为拳，一拳打在他肩头上，那人吃不过，一个踉跄，薛小七跟上又两拳，正中前胸，打得黄衣人闷哼一声，向后跌落开去，一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薛小七收手站定，不再继续追击。黄衣人坐在地上，这才发现旁边的打斗早就结束了，自己的人或死或伤都倒在地上，一个长髯老者站在薛小七身边，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却是在薛小七和黄衣人打斗的时候，刘百草和海黎拔加入战局，剩下的敌人并无多少高手，刘百草没费多少力气就收拾了个来回。南格慢慢走过来，海黎拔上去行礼，道：“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南格摇摇头，似是极为疲惫的样子，轻声道：“你下去吧，看看他们伤势。”海黎拔走开，去搀着后面几个汉王府的护卫起来。南格走到黄衣人身前，道：“果哈朵，你还有什么话说。”那黄衣人受伤不轻，缓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蒙语，却见南格脸色难看，突然捡起旁边一把剑，一剑刺入他胸膛。薛小七一怔，那人却不闪躲，依旧口中不停，忽而哈哈大笑一番，末了口中不断涌出血来，眼见是不活了。南格手中用力，长剑贯穿他胸膛，生生把他钉在地上，才恨恨地退开。薛小七不由地眉头皱起来，对南格道：“姑娘这又何必？他已经是死人了。”南格抬头看看他，道：“我一向是这样的，你才知道么？”薛小七无语，心中有些厌烦。南格走了两步，又转身停下，道：“今天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会死的比他难看十倍。谢谢你。”薛小七定定地看着她，忽而叹口气，心想自己还真是救了个麻烦。
　　
　　当下无话，薛小七把车腾出来，给南格和阿左坐了，自己和刘百草，海黎拔他们一起骑马前行。天色将晚，众人行了一程，没有找到人家住宿，便在野外寻了片空地，略微收拾了下，停了下来。刘百草给众护卫治疗伤势花了不少时间，其间海黎拔去寻木柴生火，阿左和南格坐在车前座，一边看着众人忙活，一边自顾自聊天。薛小七去山林里打了几只野鸡野兔，回来时看到阿左和南格这般亲近，也是大感意外。等到生火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众人围成几片，靠火坐了。南格摘了面纱，席地而坐，在火光里面上染了一圈红晕，更添娇媚。火光莹莹，照着每个人的脸，在这凶险的一天过去后，都是疲惫的神色。薛小七熟练的杀了鸡兔，褪去皮毛，穿上一根木柴架在火上烤了。看着他翻转野味，南格忽然扑哧一笑，道：“想不到薛先生是入得厅堂，下得厨房啊，真是深藏不露，倒叫小女子惭愧了。”刘百草也是呵呵一笑，道：“这倒让我想起上次和薛兄弟在万圣岛一行，薛兄弟这手艺叫老夫至今难忘啊。”薛小七不禁莞尔，道：“天官莫着急，今天小七管叫你吃个饱，哈哈哈。”南格看看刘百草，问道：“还未请教这位老英雄是？今日多谢出手相助”“呵，”刘百草道，“乡野村人一个，青落刘百草，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海黎拔闻言耸动，道：“老先生便是青落百草天官？”刘百草呵呵一笑，不再说话。其时青落一族，自宋始盛名不减，天官是青落中，仅次于族长的职位，所以刘百草名声之著，较之薛小七实不在其下。众人又再客套一番，薛小七忽然道：“诸君且住，呵呵，美味好矣。”阿左发一声欢呼，跑过来薛小七身边，薛小七哈哈大笑取了一支鸡腿给他，又穿了一支兔子，对阿左道：“阿左乖，拿给南格姐姐去。”南格对薛小七甜甜一笑，接过阿左递来的烤兔，遥遥道：“谢过薛先生了。”这边刘百草早已按捺不住，由火上取了烤鸡，一伸手扯了老大一块鸡肉，边吃边点头道：“果然美味啊，薛兄弟，老夫算是不虚此行了。”说得众人哈哈大笑，薛小七又拿了野味给其他人分食，大家饱餐不提。
　　
　　填饱肚子后，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刘百草又去给几个伤者治疗伤势。薛小七教阿左修习内功，看他吐纳一会儿，略觉无聊便站起来，离了火堆，沿着原野往前踱步。走了大约两三丈远，地势由此下落，薛小七便停步不前，负手远观，默然不语。
　　背后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声音轻碎，薛小七心中一动，回头看时，果然是南格，笑颜盈盈地站在那里。薛小七本来前途未知，满腹心事，看她这副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看来姑娘好兴致啊。”南格走过来他身边，道：“薛大侠这是在悲天悯人么？”薛小七呵呵一笑，复又遥望远方，道：“小民是在悲自己，郡主大人言重了。”南格“格格”笑起来，末了道：“不知薛大侠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来听听，本郡主一并帮你了结了。”“岂敢岂敢，”薛小七道，“小民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南格指着自己鼻子道：“本郡主要你说，速速从实招来。”薛小七道：“果真要说么？”南格装腔作势道：“刁民如此罗嗦。”薛小七躬身一礼，道：“回郡主大人话，小民早上丢了三文钱，小民记得清楚昨晚藏在口袋里的，半夜里又摸过三次。。”话没说完，南格已笑的直不起腰来了。薛小七也一起笑一回，道：“郡主大人可否帮小民了结？”南格笑过了，想了片刻，忽然伸手由头上取了一根玉钗，牵起薛小七的手，塞在他手里，道：“拿去当了吧，大概抵得三文钱。”薛小七心中一荡，看南格一副认真的样子，目光盈盈，似笑非笑。小手拉着自己，温暖柔软，不由得恍惚片刻。南格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片刻，薛小七干咳一声，收手拿起那玉钗，道：“郡主大人这赏赐，是不是太贵重了？”南格微笑道：“汉人也说知恩图报，薛大侠救命之恩，这怎么抵得上呢。若是薛大侠日后有什么差遣，自可拿这玉钗到有汉王府找我，小女子恭候了。”说完，南格身子福了一礼，道：“薛大侠慢赏，小女子告退。”言罢径自转身，回往火堆去了。薛小七看着她婀娜背影，心中暖暖的，又低头看看手里玉钗，莞尔一笑。
　　当晚南格去车里休息，其他人围靠在火堆周围睡了。为防万一，每个时辰有两个人值夜。到下半夜的时候，轮到薛小七和海黎拔。其他人都休息了，两人围坐在火堆前，薛小七忽然问海黎拔：“不知道小兄弟师出何门？我看你剑法身形别具一格，不像是源自中原各派路数。”海黎拔道：“薛先生好眼力，我本是蒙古人，自小在草原上长大，渊源巧合，投到了家师门下，他老人家江湖人称漠北神鹰。”薛小七点点头，道：“久闻漠北神鹰大名，看来果然名下无虚啊。小兄弟，我也有些剑法上的研究，不知你是否愿听呢？”海黎拔闻言大喜，薛小七这么一说就是要指教他功夫了，他翻身拜倒，道：“请薛先生指教。”薛小七呵呵一笑，伸手托他起来，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快起来吧。”海黎拔起来，薛小七道：“这些年我流落大漠，闲来无事剑法颇研究了不少。细细想来该不属于何门何派，也就无所顾忌，今日索性一并教了小兄弟吧。”言罢，便取了一根木柴当剑，就火堆旁使起来。他有心要多教海黎拔点东西，便把这几年在大漠中悟到的功夫一一演来。海黎拔如获至宝，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都是全神贯注，不知不觉中时间便过去了，整个下半夜也没轮班，两个人一口气练到了东方发亮，已是早晨。海黎拔练完最后一套剑招，薛小七呵呵笑道：“不错不错，便是这个样子了。”忽听车上传来南格的声音：“你们两位还叫人家睡么？吵了这大半夜。”两人回头，只见南格已起身，不知何时坐在车架上，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们。海黎拔赶紧道：“是属下过错，请郡主处置。”南格却是笑道：“呆子，我懒得罚你们，去谢过薛大侠，教你这许多东西，将来受用无穷。”海黎拔闻言，又再对薛小七拜倒：“海黎拔谢过薛先生授业之恩。”薛小七扶他起来，道：“技者，小计耳，唯望君好自为之。”海黎拔再三谢过不提。
　　
　　不一时众人都起来了，纷纷收拾东西上路，往前行了大概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大的集镇。海黎拔去了一阵，回来报说有汉王府的人来接应。薛小七和刘百草对视一眼，都觉该跟南格辞行了。南格今日骑了一匹枣红马，一身粉红色劲装打扮，美丽中透出一股英气。薛小七走过来，牵着她的马缰绳，道：“千里之宴，终有散时，我们还有事要走了，郡主保重。”南格幽幽地道：“薛大侠行踪飘忽，还盼有缘再会。”薛小七呵呵一笑，道：“小民遵旨，诚惶诚恐。”南格也不禁莞尔，从薛小七手里接过马缰绳，手中用力，那马儿长声嘶鸣，载着南格跃到路中，南格调转马头，忽然扭头对薛小七道：“本郡主命你办完事后来大都相见，不得有误。”说罢也不等薛小七开口，口中喝声：“驾！”径直冲出去了，海黎拔等人跟薛小七抱拳行礼，然后纷纷跟上着南格，绝尘去了。薛小七讪讪一笑，转过头来，却见刘百草正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己，薛小七正不知所谓，听他道：“草原上的女儿家果然豪放，呵呵呵，薛兄弟意下如何？”阿左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道：“薛叔叔，我们还会去大都找南格姐姐么？”薛小七无语，跃到车上，重重一坐，道：“走吧！”便不再多言。刘百草抡起马鞭，在空中“啪”的振一声，口中喝道：“驾！”赶着马儿沿路北去。
　　


　　《大侠客》前传之《薛小七的故事》 第五章 水花镜月终消散
　　
　　诗云：“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那千秋功业，几多兴衰，终是梦一场，天下纷争，到头来只是苦了百姓。一将功成换万骨，谁人识得道边冢？真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自南宋朽败，蒙人入主中原以来，天下战事就从未断过，各地反元势力时隐时现，只因元人武力强悍，才占得中原这许多年。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随着王朝建立，元朝内部的争权夺利也日趋激化。英宗即位后，帝后争权，朝中两相分左，国力衰弱，流言四起，大争之势又隐隐初现，只不知这一回又将成就多少名将，埋没多少白骨，端的叫人感慨。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上回书说到薛小七跟南格一行分开，往白云山去。秋风飒飒，车马粼粼，三人穿山越岭，看看离得白云门已没有几日功夫。
　　“咳咳…”薛小七猛的一阵咳嗽，左手从袖底拿出一块手帕，捂在口上，待得咳嗽停下了，手帕上已是斑斑血迹。刘百草慢慢停下车来，薛小七道：“我没事，天官不必在意。”刘百草看着车帘，微微叹口气，继续前行。
　　在最后一个城镇，刘百草给薛小七第二次施针，没了清落其他人在身边帮忙，刘百草一个人忙里忙外，阿左也一夜未睡，折腾到天亮，薛小七第六次从浴盆里出来，浑身白的吓人，刘百草为他搭脉良久，觉出他已无力再继续施治，这一夜他耗费了大量真元，身子已是弱不禁风。刘百草本要再施针一轮，迟疑好久，终是收了针石，扶薛小七回床上休息了。经此一回，薛小七身子迅速衰竭下去，犹若一夜老了几十岁，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薛小七自知时日无多，这次上去白云山，估计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了，所以对阿左更加疼爱，只恨不得把自己一身的本领一股脑的传授给他，有时拉着他的手看着他，总是想若自己去了这孩子该怎么办。阿左虽不懂事，也已看出薛小七病重，不再像平日那般烦他，凡是都顺着薛小七的心意，一路上不声不响，只是加倍苦练，和薛小七在一起的时光本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此时心底只盼去白云山的路总不要到头，最好就这样走上一辈子吧。
　　“天官且停。”车转过一个小山谷，前面露出一条平坦的土路，薛小七忽然道。刘百草口中吆喝一声，拉住马车，之见车帘一挑，薛小七缓缓探出身来，下了马车。阿左随他一起下来，薛小七走到路边，向白云山方向眺望半晌，道：“唉，十多年了，这里都变了样子了。记得以前这里有三颗大锦树，陆师兄每次走到这里都喜欢摘片锦树叶子吹《却去子》给我们听，如今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刘百草呵呵一笑，道：“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啊”薛小七微微苦笑，道：“天官说的对，我们是老了。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茶摊，我们去歇歇脚，喝口凉茶吧”说罢拉着阿左回到车上，刘百草一跃上车，喝声：“驾。”赶着马儿往路上走，车往前行去，走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一个茶摊，门前竖根旗杆，旗杆上挂个“茶”字在风中猎猎的吹动。薛小七但听刘百草“咦”了一声，马车渐渐停下来，问道：“有什么事么天官？”刘百草道：“邪气，好多死人。”薛小七闻言耸动，一挑车帘出来，遥遥望去，果然那茶摊门前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首。一张茶桌摆在正中央，一个人端坐在桌前，竟似对周围死人视而不见，举杯慢酌。刘百草赶着马儿继续前行，慢慢近了茶摊，却见那人鹤发童颜，容貌肖俊，一身蓝色长衫朴实潇洒，风采倾人，身旁桌上摆着一个长长的大木盒，正是大雪山侠客。
　　两人都感诧异，刘百草哈哈一笑，停住马车，道：“皇甫兄何来？”
　　大侠客同薛小七对望一眼，微微一笑，道：“刘老哥来的可晚呢。”
　　薛小七道：“前辈知道我们要来白云山？”
　　大侠客道：“刘天官派人回清落报信，我便直接赶过来了。送薛兄弟最后一程。”
　　薛小七一笑，看看地上的死人，道：“这些是？”
　　大侠客道：“哼，杀人山庄打算暗算薛兄弟，被皇甫云撞见了，算他们不走运。”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薛小七却知刚才这里必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搏杀。杀人山庄几次受挫，这会在白云门眼皮子地下要截杀薛小七，来的必是绝顶高手。眼见皇甫云举重若轻，若无其事一般，心里不由得赞他一句。
　　薛小七抱了阿左出来，就茶桌前坐下，三人相视一笑，皇甫云道：“薛兄弟莫怪，老哥哥终是没寻得那灵丹妙药，只能赶回来送薛兄弟这最后一程。”
　　薛小七道：“生死由命，前辈何出此言。能得前辈如此看重，薛某已是感激涕零。”
　　皇甫云道：“你我相识一场，还前辈前辈的作甚，老夫痴长几岁，薛兄弟便唤我做老哥哥吧。”薛小七本就是豁达之人，见皇甫云如此豪放，心中也是痛快，当下哈哈一笑，道：“老哥哥既如此说，小七就却之不恭了。”说着举起茶杯，道：“我等便以茶代酒， 畅饮此杯。”三人齐道声好，一起举杯痛饮。
　　放下茶杯，薛小七忽然拿起竹筷，轻轻敲击杯盏，开口唱道：“君不见，一世豪杰，慷慨几多浮沉，奈何发如雪。孤影向北，老雁留残声；一行渐远，可知落花人家，滴雨到天明。”刘百草和皇甫云一齐应道：“罢，罢，罢，不是少年郎，莫唱却去子，留恋离别声。”刘百草继续敲着杯盏唱道：“老袖残烛，天涯相思处，寂寞弄清影。一樽筹江月，一樽叹残生。”三人唱罢，对视一眼，齐声大笑，真个痛快淋漓。
　　那笑声悠长，尚未住下，忽听有人叹道：“好一首《却去子》，好个一樽叹残生。”说话间，从对面树林中，走来一个峨冠长袍，文人打扮的中年人。薛小七见他一身青衣，双手倒负，亦是风度翩翩。那人慢步踱出，走到离三人一丈之地，微微做礼道：“搅了诸位雅兴，听逍遥冒昧了。”
　　皇甫云看看他，道：“杀人山庄听逍遥？”
　　听逍遥一笑道：“正是。”
　　皇甫云道：“你一个人来，不怕回不去么？”
　　听逍遥面不改色，微笑道：“诸位皆是当世英豪，听逍遥倾心久矣，如何能不来？”
　　薛小七放下竹筷，道：“敢问听兄来此所为何事？”
　　听逍遥道：“薛大侠问的痛快，听逍遥受命来此，原是要取薛大侠的血凤凰。不过逍遥久慕薛大侠威名，日前早已递书，愿与薛大侠生死一决，以慰平生。还望薛大侠成全。”
　　薛小七还未说话，皇甫云长声大笑道：“笑话，以你一条命，换的了我大雪山侠客的一命么？”
　　听逍遥亦笑道：“听逍遥单刀赴会，薛大侠莫不成还要依仗人多么？”
　　笑声未落，皇甫云积聚内力，一身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劲气所致，直逼听逍遥。一时谈笑皆无，连薛刘二人亦感到皇甫云劲气迫人。
　　听逍遥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咳咳咳…”薛小七慢慢站起来，道：“皇甫兄且住，小七自来会他。”
　　“薛兄弟？”刘百草急道，他知道以薛小七此刻的处境，若是全力与听逍遥一拼，只怕秋水檀香之毒一时片刻就要迸发。
　　薛小七挥挥手，示意他莫急。皇甫云收了内力，但看薛小七处理。
　　薛小七走到听逍遥对面，微微抱拳道：“听兄有了。”
　　听逍遥道：“薛大侠果然一代豪杰，令人钦佩。哈哈哈哈，”听逍遥笑声未落，突然发动，身形如鬼魅般急速冲来。薛小七不动，听逍遥却绕过他，直奔皇甫云，皇甫云喝声：“来的好。”两人各出一掌，众人只听得“嘭”得一声闷响，皇甫云坐下木凳“咔嚓”应声而碎。再看听逍遥一个倒飞落回原地，却是站立不住，连退三步才住下，脸上惨白。
　　薛小七道：“听兄这是…”
　　听逍遥哈哈一笑，道：“听某知道薛大侠有伤在身，逍遥但求公平一决，唯有出此下策，哈哈哈，薛大侠莫怪。”
　　“好汉子。”皇甫云站起来，刚才他与听逍遥全力一击，两人俱受伤不轻。知他此刻与薛小七对决，确是不占便宜。此人虽是名声不雅，但此刻如此行事，确是光明磊落，不由得赞他一赞。
　　薛小七叹口气，道：“听兄这有何必…好，薛某如今尘缘已断，了无牵挂，若是死在听兄手下，也算归宿所在，两位老哥哥不要再留难听兄。”皇甫云和刘百草点头，听逍遥和薛小七如此磊落，已是令二人不能出手相助。
　　听逍遥道：“听某夙愿得尝，生死由命，若是死于薛兄之手，也无怨于人。”
　　“哈哈哈哈。”两人长笑一声，忽而都不说话了。
　　薛小七手上本无剑，不知何时血剑已在。听逍遥从腰带中，解出一支朱红色软剑，剑身不住轻摆，犹若毒蛇吐信一般。
　　听逍遥忽然轻叱一声，身形飞纵，软剑急吐，在空中不断变换，一时间漫天剑影，同时往薛小七前胸三处要穴而来。薛小七退一步，血剑用个守势，众人听得叮叮一阵轻响，二人已换了三招，薛小七再退后一步，蓦地一阵咳嗽。听逍遥却未停，软剑再取薛小七面门，眼见到他面前，忽然剑尖下弯，却是往薛小七腋下而去。此刻软剑在他手中，竟像活了一般，如臂指使，才显的出听逍遥高深莫测。刘百草叫道：“薛兄弟小心了。”只见薛小七手中血剑由下而上连环击出，连守带攻，轻巧巧化解了他这一招。皇甫云喝声彩，两人咋分，又再缠斗在一起。薛小七一转手，白云大八式出了三招，一步一招，连进三步，威不可挡。听逍遥且战且退，悉数接下，最后一招两人擦身而过，各出一掌，听得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哈哈哈哈，”听逍遥笑道，“痛快痛快。”身子不停，又是一波快剑。薛小七面上也是微微一笑，血剑以快打快，叮叮当当一阵急响，两人已拆了二十多招。双剑越来越快，皇甫云和刘百草二人竟也看不清剑式，突然“嚓”一声响，一溜血花溅在薛小七身上，跟着听逍遥一声轻吼退开，却是听逍遥左手中了一剑。两人退开几步，听逍遥赞一声：“好剑法。”竟不多停，又再跃身上来，剑法一变，再不顾自身安危，用的俱是搏命的招式。薛小七喝道：“来的好！”以硬碰硬，一步不退，和他杀在一处。这两人俱是人中豪杰，此刻生死相拼，端的是杀的鬼哭神号，滚滚翻翻，从路中央杀到树林中，又再由树林中杀出来，斗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身上各都受伤无数，刀光剑影中不时窜出一溅血红，皇甫云和刘百草看的眉头紧皱，谁也说不出个胜负。但见两人又战半个时辰，听逍遥一身青衣已都染成红色，终是输了薛小七一筹。二人都已杀的眼红，忽然薛小七连连咳嗽，似是不支，剑法中忽然出了纰漏，听逍遥抢进身来，软剑不及回手，竟从薛小七后面攻他背心要害，跟着左手出掌击薛小七前胸。刘百草叫道：“糟糕！”刘黄二人同时站起来。薛小七不及拆解他剑招，竟而血剑脱手掷出双手化掌，右掌接下听逍遥左手，左掌正印在听逍遥胸膛上。听逍遥一声大吼，跟着软剑也插入薛小七背心，两人同遭重创，
　　却见薛小七怒吼一声，反手一抓，生生把软剑从背后拔了出来，带出一大蓬鲜血。听逍遥一个委顿，撤身不及，剑影一闪，薛小七手中软剑已搭在他咽喉之上，胜负终分。两人怒目而视，许久，听逍遥忽然惨淡一笑，道：“多谢薛兄成全，哈哈哈…啊”他一笑牵动伤势，便笑不下去了。薛小七脸上表情慢慢缓和，忽然撤回软剑，继而随手一掷，软剑飞回听逍遥身边。薛小七道：“胜负已分，听兄回吧。”听逍遥慢慢地站起来，拔出软剑，突然一声大吼，跟着鲜血飞溅，竟是硬生生削下了自己的一只右手。薛小七三人看的俱皆动容，薛小七道：“听兄，你，这又何苦？”听逍遥已痛得摔倒在地，满脸大汗，左手疾点了自己右臂上三四个穴道封血，才蹒跚地爬起来，缓缓道：“生死相决，薛大侠不杀，听某亦不能恬颜全身而退，嗬，这，只手，算是在下输给薛大侠的。”刘百草走到他身边，想要查看他伤势，听逍遥左手推开他，不愿再受惠于他，慢慢转过身，往树林中蹒跚走去，边走边道：“念君一杯酒，遥遥看明月，空有花好月，不是意中人…”刘百草看看薛小七，薛小七示意随他去吧。三人目视听逍遥离去。薛小七忽然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皇甫云和刘百草急忙把薛小七扶到桌子旁坐下，薛小七已说不出话，口中不住吐血出来，背上剑伤也不住流下，急得阿左小嘴一撅，便要哭出来，只是看众人都在忙着救薛小七，才强忍住不敢哭。刘百草为薛小七搭脉，但觉他体内经脉紊乱，脉象大起大落。刘百草皱眉片刻，伸手点了薛小七前心大穴，护住他心脉，然后对皇甫云道：“我们扶他上车，到前面找处宽敞合适的场所为他施针。”皇甫云点点头，四人上了车，皇甫云用内力为薛小七疗伤，刘百草到前面赶车，匆匆离了茶摊，往前赶去。
　　过了半晌，薛小七缓过气来，示意皇甫云停下。皇甫云忙住手，扶住他。薛小七道：“我经脉已乱，内力进去也起不到作用，不用麻烦老哥哥了。”皇甫云责怪道：“这是说什么，你莫动，让老哥哥来。”说着不管薛小七摇手，又转到他身后，伸手抵在他背上，潜运内力，努力想为薛小七理顺经脉。薛小七叹口气，不再说话。低头见阿左拉着自己的手，小脸上一副关心的神色。薛小七努力地笑一笑，握住他的手上微微加大力量，示意要他放心。
　　车马颠簸，薛小七几次吐血，行到白云山脚下一处小山村，四人找了户农家暂留。刘百草急备了针石火盆，为薛小七行针压毒。岂知薛小七此次毒发，竟是颇为猛烈，经脉扭转，真气倒乱，刘百草苦思之下难得其法，唯有施针牢牢护住薛小七心脉，三人忙了整夜，到天黑时还是束手无策。薛小七从浴盆中出来，换了身衣裳躺着床榻上，语气虚弱地对刘百草道：“天官不必为难了，小七自知大限已到，怕是熬不过今夜了。今次入关，诸事皆了，唯独未回师门看看，今日我们速去白云山，了了小七最后的心愿，小七死而无憾。”
　　刘百草犹豫道：“薛兄弟…”薛小七又转首对皇甫云道：“老哥哥就应了兄弟这回吧。”皇甫云也知他毒发无救，眼见他心意已定，叹一口气，也不再多说。当下四人吃过晚饭，便不再留宿，趁夜色疾往白云山上去。
　　路上皇甫云接替刘百草在前面驾车，催着两匹马儿飞一般前行。刘百草和阿左陪薛小七在车内。阿左抱着薛小七哭了一会儿，终究是个小孩子，慢慢睡着了。薛小七疼爱地摸着他的额头，对刘百草道：“从今以后，阿左这孩子，就麻烦天官了。”他和阿左相处了这数月时光，情同父子，心中早已视如己出，此刻生离死别，对这孩子始终放心不下，说不出的酸楚滋味。刘百草黯然道：“薛兄弟莫要这么说，这孩子和老夫也是有缘，今后老夫护他周全，必不叫薛兄弟失望。”薛小七尚未说话，猛的一阵咳嗽，吐在手帕上一滩血。等到咳嗽停了，薛小七缓缓探手入怀中，取出南格所赠的玉钗，就拿在手上翻看好一会儿，慢慢道：“还有一件事相烦天官，南格郡主大都之约，小七是去不了了。相烦天官把这支钗还与她，咳咳咳…就说薛小七，咳咳…薄命之人，呵，受不得俗世烟火，先走一步了。”说着把玉钗递给刘百草。刘百草心里难过，接过玉钗来，也不知该说什么。薛小七闭上眼，慢慢哼起一首儿歌：“妹自廊下来，邀我骑竹马，两小竟无猜，盈盈心相许…”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地似要睡着了，刘百草急道：“薛兄弟，薛兄弟…你莫要睡了啊。”伸手在薛小七身上推拿了片刻，薛小七一个激灵醒过来，听到皇甫云在前面叫道：“薛兄弟你撑住，马上要到了。”
　　夜色中，马车迅疾往山上驰去，不多时已过了半山腰。月光明亮，周围一片静谧，薛小七从车窗中看出去，只见这片小时候熟识的山林，一草一木，在此刻是说不出的安详。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白云门的楼宇，自己一别十年，此刻回来，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只是，此生已是沧海桑田。
　　突然有人高声喝道：“来着何人，夜闯白云山？”
　　皇甫云高声应道：“白云门薛小七，大雪山皇甫云，清落刘百草夜叩白云山，求见邱掌门。”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前辈且住，我等去回…哎，前辈。”话未说完，却是皇甫云驾车，硬冲开来人阻挡，径直往山上去。
　　薛小七隐约看到几个白云门弟子被马车落在身后，心中一动，尚未开口，忽听得一支响箭窜上夜空，一时间响声大作，跟着山顶白云门钟声响起，顿时整个山上都惊醒了。
　　过不多会儿又有一拨白云门弟子拦路，皇甫云马不停蹄，长鞭挥出，众人纷纷闪身让开。有两个弟子想跃上马车来，被皇甫云流云长袖一转，如腾云驾雾般倒飞回去了。
　　薛小七靠在车上，觉得身子越来越冷，身上的力气正一丝丝慢慢抽离，眼睛直直盯着正慢慢靠近的白云门正门前殿，恍惚之间，各种记忆一齐涌上心头来，又都不真实，师傅慈爱的脸庞，师妹的笑颜，师兄弟一起练武的情景，紫茹的微笑，慢慢地，慢慢地都不见了，耳听得刘百草在一边喊道：“薛兄弟，薛兄弟！”薛小七想要撑起身子来，却没了一丝力气。
　　马车冲到白云门前殿门口，皇甫云手上加力，那两匹马儿吃痛，一声嘶鸣，前腿临空，生生被他拉的住下了。车帘一挑，皇甫云冲进车来，只见刘百草扶着薛小七，单掌抵在他背后为他渡过真气，旁边的阿左也惊醒了，小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皇甫云道：“我们走。”说着一探手，将薛小七抱起来，转身跃下马车，刘百草抱起阿左跟在后面。前殿门口一排白云门弟子，手中各持长剑，见得皇甫云过来，一齐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皇甫云大步流星直奔过去，他轻功高绝，才几步就来到近前，喝一声：“得罪了。”迎着白云门弟子上去，当先五人见他不停步，一齐出招，五支长剑都往他前胸刺来，招式间留了余地，只要他停下来说话。皇甫云激起浑身内力，全身衣裳无风自鼓，头发须髯一齐飞扬，煌煌神威状若天神，衣衫上满布他天罡真气，五剑齐中，竟是不能刺穿。众人大惊，纷纷后撤。皇甫云左手抱住薛小七，右掌挥出，内力如潮，登时冲出一条路来，刘百草紧跟其后，两人身形奇快，一呼一吸之间已冲出人群，往大殿上去。
　　薛小七道：“老哥哥，叫我邱师哥。”皇甫云点头，高声喊道：“皇甫云拜山，求见邱掌门！”他运上内力，这句话犹若龙吟，向四面八方传出去，但听得最后的“门”字一直回音好久。四人穿过前殿，一大片空地直引四人往正殿去。前面灯火通明，早有人迎出来，当先两个年轻人，一黑一黄，身着华衣，气度不凡，正是当初薛小七入关时见到的柳湘语和朱远民。两人一起一落已奔到近前，朱远民拔剑就上，喝一声：“大胆狂徒，给我住下。”身形在空中连变三次，手上也分刺三剑，正是白云门绝技白云大八式的“云卷云舒”，柳湘语也冲天而起，却未拔剑，双掌齐出，想要阻皇甫云身形。皇甫云抱着薛小七，单手迎上，搓指一弹，正点在朱远民剑身上，间不容发，只一点，已荡开朱远民长剑。脚下刚落地，柳湘语已到跟前，皇甫云又是一掌挥出，柳湘语顿觉难以呼吸，哪里敢接他这掌，急忙往后跃开。两人眼前一晃，皇甫云已冲过去了。后面刘百草抱着阿左落地，对柳湘语抱拳急道：“清落刘百草，大雪山皇甫云送白云门薛小七回山，薛兄弟情形危急，急切想见邱掌门，还望诸位原谅皇甫大侠出手过分。”柳湘语众人本要回身追截皇甫云，闻言面面相觑，柳湘语道：“原来那老前辈抱着的是师叔，多谢二位送我师叔回来。掌门正在大殿上，我们速去。”刘百草点头，众人纷纷施展轻功往正殿去。
　　皇甫云抱着薛小七飞奔到大殿前，听到有人大喝：“是什么人，来此猖狂！”跟着几个身影跃出来，皇甫云望去，见是四个灰衣人，看样子像是白云门中长辈，于是停下脚步，将薛小七扶到地上，道：“大雪山皇甫云送薛小七兄弟回白云山，还望邱掌门一见。”薛小七尚未站稳，看到其中一个老者，开口道：“邱师哥！”四个灰衣人都是大惊，当先一个一把胡须的老者抢一步出来，道：“是薛师弟？”这四人都是白云门这一代的长老，当年纵横天下的“白云七剑”，当先出来的正是掌门邱瑜进。跟着又有一人上前，却是当年“白云七剑”中和薛小七相处最好老七柳瑞卿。薛小七待要上前，突然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邱瑜进急忙扶住他，哪知薛小七身子好似无骨一般，委软如泥，顺势倒在地上。白云七剑一齐围上来，几个人一齐叫道：“师弟！”邱瑜进探手抓住薛小七脉门，一试之下，大惊失色，抬头问皇甫云：“敢问皇甫大侠，我师弟，如何受此重创？”
　　皇甫云还未开口，此时刘百草和柳湘语等人奔至，站在台下停住。刘百草带着阿左往前来，阿左见到薛小七，从刘百草手里挣出来，叫道：“薛叔叔，薛叔叔…”一边扑到薛小七身旁。薛小七慢慢伸出手，轻抚阿左脸庞，疼爱地说：“阿左，叔叔，不能陪你了。以后，要乖，要听刘伯伯的话啊。”阿左小嘴一撇，急的哭出声来，喊道：“阿左不要叔叔死，阿左不要薛叔叔死啊。”薛小七轻声道：“傻孩子，别哭了。”邱瑜进道：“薛师弟，你这是为谁所伤？”薛小七转过头来，嘴角扯了两下，只是笑不出来，道：“师哥，我，我回来了。师傅，师傅他…”邱瑜进道：“师傅，他老人家，早已仙去了。”薛小七一阵咳嗽，突然涌出一口血来，刘百草急上前点了他胸前两个穴道，为他擦去血渍，但听薛小七道：“咳咳…师哥，我，要去，见师傅了，他，他老人家…咳咳…他会原谅我的。”邱瑜进抱着他，柳瑞卿道：“薛师哥，你别说话了，我们为你运功疗伤。”薛小七摇摇头，道：“不要，我的毒，解不了了…咳咳咳…师弟，你们，你们保重。”薛小七说着，嘴角又有血流出来。阿左急得不停地哭，刘百草探探他的脉，只觉他脉象微弱，眼看就要去了。刘百草道：“薛兄弟，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叫老哥哥去办。”皇甫云也拉住他的手，心里悲痛，一时说不出话来。薛小七竭力抓起阿左的手，努力地握了握，还是垂下来。薛小七看了一眼大殿，慢慢露出一丝微笑，终于回家了。他觉得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耳听得众人呼唤也变得遥远，眼前一阵恍惚，竟似看到了紫茹的身影，微笑着站在大漠边上，耳边也似乎有了清脆的驼铃声，薛小七挣起身来，想要抓住紫茹的手，口里喊道：“紫茹，紫茹，紫茹…”连呼三声紫茹的名字，吐出最后一口气来，就此去了。阿左忍不住嚎啕大哭，众人皆是不住慨叹。 
　　
　　这正是：“七城一笑幻黄土，哪里寻得逍遥处，与君话天明。一世纠缠化作了过眼虚梦，英雄豪杰抵不过大浪淘沙。镜花水月终消散，但笑痴儿泪。渺渺天地间，何处归去来。”
　　薛小七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各位看官，预知阿左后事如何，且看《大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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