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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苍凉》作者：楼上黄昏

文案  
一个是退身官场的江湖浪子，一个是功名未酬的清苦书生。 
一个想退步抽身，却终是身不由己，一个为生计所迫，不得不追名逐利。   
你说这万盛之世，总会有你我用武之地。 
而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有你有我的容身之所 
却不知一梦终了，留在身畔的，是盛世繁华，还是一地苍凉？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樊离照，孙酲 ┃ 配角： ┃ 其它：盛世苍凉，楼上黄昏 

第一章

　　我从未料想自己会沦落至此。
　　
　　醒来的时候，四肢掖在被子里，却依旧冰凉到近乎僵硬。微微抬起身子，感到一股暖流从小腹间流出。
　　
　　低头一看，是自己的血。
　　
　　我盯着腰腹间被染红的被衾，愣了许久，刚想起了什么，一人已推门而入。
　　
　　“谁让你乱动的，快躺下！”他一眼瞥见我身上的殷红，皱了皱眉把我按了回去，又转身在几案上鼓捣什么。
　　
　　我只得平躺下来，感觉全身上下只有目光还能移动自如了。
　　
　　环顾四周，只见墙壁斑驳，纸窗残破，窄小的房间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已占去大半空间。
　　
　　本就甚为拮据，何况又添上我这么一个负担。
　　
　　挣扎着想要再次坐起来，却又一次被按了回去。然后视线里陡然出现一个俯视的面容，五官清秀异常，垂下的发丝几乎要落在我脸上。
　　
　　无来由地心里一紧，但下一刻却惊叫出来。
　　
　　那个秀气的脸蛋忽然移开，我感到身上的被衾被掀开，然后一双手很不灵巧的在我腰间动作着，似乎是在解开绷带。
　　
　　“大哥，轻点行不行？”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作弄得神经一下子绷紧，皱了皱眉不满地抗议道。
　　
　　“请不要虚夸在下年龄，”他冷冷地横了我一眼，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阁下若不愿受疼，大可以横尸街头。”
　　
　　我只好瘪瘪嘴不再说话，只好用目光盯着他示威。心下第无数次地想，这小子模样虽不错，脾气却真不招人喜欢。
　　
　　他身形瘦削，半旧的粗布青衫套在身上略显空荡，风一吹，却有几分落拓之感。
　　
　　“不知在下脸上有什么，值得阁下看得如此专注。”他忽然转过头开口，倒是让本来在发呆的我惊了一惊。
　　
　　“公子心灵手巧至此，让在下不由咋舌。”我忍着伤口上的疼痛，向他露出个很忠厚的笑。
　　
　　“在下这双手本非此用，阁下若不满，自可去寻郎中。”他最后把绷带扯紧，听到我应声的闷哼之后一脸满意地走出房间，全然不顾我的腹诽。
　　
　　他走之后我躺在房间里，感觉有风不断地从残破的纸窗外吹入，不禁裹紧了身上薄薄的被衾。
　　
　　一枚枯叶随风落在床边，在忽然意识到时已深秋。窗外一方不太明净的天色，已然有了萧瑟之感。
　　
　　太久的繁碌，几乎要将这节气之变遗忘在脑后。如今此种方式，倒是换来了几分闲暇。
　　
　　盯着窗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许多过往趁着脑海中的空白，一下子侵入。想来这几日卧床，四肢乏力动弹不得，似乎日日只能这样追昔抚今般的感怀，倒忽然间有几分小女儿作态了。
　　
　　不由自嘲一笑。
　　
　　前年的这个时候，我路见不平，收拾了几个小混混扭送到官府。恰逢钦差御史寻访之期，于是被举荐到临安知府内，得了个捕头之职。隔月我便收拾行装，离开了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幽燕之地，只身来到了这江南。
　　
　　其实对我而言，天下虽大，却无“家乡”之说。二十余年江湖浪迹，身如飘蓬，四海为家，已是习以为常。
　　
　　但我却是头一次投身官府。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江湖和官府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纵使你有一身笑傲江湖的武艺，进了官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的几句话，便能让你毫无反抗余地。
　　
　　但我还是离开了。踏上南下的客船时，我陡然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希望能有个归宿。
　　
　　身怀武艺，手握长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来愁明日愁。此种生活虽然逍遥，却终不是长久之计。我不愿一辈子都这般放浪形骸，终于还是选择踏进了这临安城。
　　
　　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
　　
　　我并非读书之人，对于这样的形容只是懵懂。然而在踏进京城的这一刻起，却也明白了这句诗的含义。
　　
　　连年征战江山稳定之后，便是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太平年间。太平之下，繁华滋生，加之朝中力行新政，削减赋役，蓬勃之势自是一年更胜一年。
　　
　　歌台暖响，春光无度；笙箫遍彻，意兴难竭。
　　
　　我带着部下寻街的时候，总能听到乐坊的靡靡之音传遍整个街巷。抬起头，日夜无竭的宴饮游乐之景便可映入眼帘。浓妆粉黛的女子衣衫妖娆，在秦楼楚馆门前招揽客人，举手投足间虽有几分做作，却也媚态可人。
　　
　　只是在我看来却全无感觉。
　　
　　虽然已身处此地，但却始终觉得自己不过局外之人。那些繁华不属于我，我也并未十分渴求。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属于这里。但更多的时候我却会觉得，这里需要我。
　　
　　无论是带着属下收拾掉街边闹事的恶霸，还是施展武艺生擒飞贼的时候，这种感觉都要远远好过江湖中那些无谓的打打杀杀。
　　
　　只是也有很多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比如说，在看到一个穷书生因为在小摊上偷了一个馒头而被追打，我该帮摊主将他缉拿归案，还是从摊主手中救下此人？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江湖道义而言我毫无疑问该锄强扶弱，只是如今我已不能算作纯粹的江湖中人，该做的只是依照府中的规定尽力恪守本职。
　　
　　包庇之罪我是知晓的，所以最后还是将那人拦下扭送到了官府。
　　
　　只是后来他终被证明是冤枉的。那时他将铜钱放在了摊子边，就急着赶回去，而摊主并未看见此举，加之他衣着寒碜，本就从心里对他有几分轻视。见他拿起馒头转身就走，二话不说就叫小二过去给以颜色。而他忽见人在后追赶，以为遇上恶徒，便奋力脱身。这一追一赶便看来如同捉贼一般。
　　
　　此时昭雪已是十日之后，得知此事我有颇为愧疚。我虽不知情，但终究致使他在牢狱中吃了不少苦头。得知消息后带了些碎银意欲一探，不料去到牢中时他已被遣送回了家。听狱卒说他一身的瘀伤未及医治便在这湿冷之处栖身，加之滴水不进以示其洁，那几日的形状倒真有几分凄惨。
　　
　　绝食示威？听闻此言我不由咋舌，未料这世上真有如此倔强之人，倒有几分不受嗟来之食的廉者气概。
　　
　　只是自此再没见过他，他的模样庭审时看过几次，却也没了印象。唯一记得的是在知府的案件簿上看到的他的名字。
　　
　　樊离照，字君顾。
　　
　　其在圣明离照，沛然下千古之恩泽。知府自顾自地诵出了一句话，然后感叹说此人的名字颇为有趣。
　　
　　而我只是站在一旁，对他所言着实不甚明了。
　　
　　只是我如何也不曾料到，期年后的现在，若非此人，我恐怕真要横尸街头了。
　　
　　三日前，我带着下属巡街，只见几个公子模样的人在路边公然调戏一个女子，那女子窘迫不已，却又避之不及。
　　
　　这种事隔几日便能遇见一次，已是司空见惯。我二话没说，带着属下就将那几人擒了过来。由于他们极力反抗，就顺便给了他们几拳。
　　
　　正待带回府衙审问，一个属下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急急凑过来，指着为首那个衣着花哨的男子对我耳语道：“大人，这似乎是新任吏部尚书徐大人的二公子啊……”
　　
　　我转过脸看了看他，冷声道：“那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常理。”我既能冷眼将一个文弱书生擒拿回去，又怎会放过着色胆包天的公子哥？
　　
　　我并未后悔过此事，但它却一下子将我的生活以及未来的路途颠覆到足以用“万劫不复”来形容。
　　




第二章

　　只在第二日，我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公子哥在知府的点头哈腰中走了出去，模样好不意气风发。
　　
　　只是在路过我旁边时一闪而过的恶毒目光，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这个预感是准确的。两日后，我被宣入吏部尚书府，临行前知府抚着我的背，话里有几分循循善诱：“孙酲，此行去给尚书大人及二公子好好赔罪。祸端是你闯下的，这次不论何事忍忍便罢，二公子消了气，你我也就安生了。”
　　
　　我点头说是，心里明白原来已祸及知府，于是心里暗暗决定不再为他添乱，凡事隐忍便是。
　　
　　只是进了尚书府，我并未见到尚书大人便被径直带到一个小房间。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即使如此，刚踏进门的时候从后颈猛然袭来的一闷棍还是让我险些没站住脚。只觉得脑袋在这力道下轰然一声，仿佛裂开，然后身子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
　　
　　然后同样的感觉在不断的重复。
　　
　　我咬着牙跪在地上，任凭徐二公子和他几个家奴的拳打脚踢，丝毫不还手，只是一次次的倒在地上又再度爬起跪正。
　　
　　只是纵然我有习武的身板，接近一个时辰的暴打已让我感到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快到达极限。骨头仿佛要散架一般，我不知道自己肋骨是不是已经断掉了几根。而皮肤上的触感已经由近似烧灼的疼痛转变为了麻木，只是觉得口里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嘴角流出的血已经在地上洒下了几个深红的印记。
　　
　　终是没有忍住肺腑中翻涌上来的腥膻，一口血喷出，人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还以为你身板有多硬，抓本公子那会儿的骨气哪儿去了？”徐二公子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身子，又蹲下来一把扯起我的头发。
　　
　　我冷眼被迫和他对视，咬咬牙忍住想要在他那张丑脸上猛挥一拳的欲望。
　　
　　“你这倔模样倒让本公子想起了怡春院的小莲，想当年她执意不从，最后还不是在本公子身下……”他忽然住了嘴，凑近了脸笑得淫邪，“不过话说回来，本公子千帆阅尽，只是还没尝过男人的味道……”
　　
　　这个无耻之徒居然丧心病狂至此！我正咬牙切齿之际，忽然感觉到他往身下探来的手，不由得浑身一紧。
　　
　　听见耳边夹杂着意淫的笑声，我心中越发恼怒，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
　　
　　估摸着自己还有几分力气，猛地将身上的人掀开，然后用尽全力一拳打在他脸上，算是了却了一个时辰一来的心愿。
　　
　　狠吸了一口气，觉得脑袋有些晕眩。看着那些小厮战战兢兢地用过去扶起他们的二公子，我捡起地上的棍子，狠狠掰断，沉声道：“你们谁还要过来？”
　　
　　没有人响应，他们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断棍上，只剩下怨毒和咒骂。
　　
　　我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在下既得罪于二公子，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只是士可杀不可辱，还请公子好自为之。”把掰成两段的棍子甩在他面前，“在下还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刚踏出门，便听得房内传出高声唤人的声音，于是本能地提上一口气，纵身跃出了院墙。出了尚书府，又飞身行了许多里，直到确认身后全无追兵，才缓缓放下步子。
　　
　　微微把身子靠向里巷的墙边，却一下子觉得胸内气血上涌。伸手捂住嘴，只觉得掌心多了一些粘稠的温热。
　　
　　看来我高估了自己久未习武的身子，受了内伤加外伤又猛然爆发提气，这会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扶着墙继续往偏僻处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之后，全身的痛感也渐渐浮出水面。腰腹间有一处格外明显，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又感觉到一股潮湿和温热。
　　
　　看来他们方才拷打之时还用了狼牙棒一类的利器，而我竟然已经麻木到全无察觉，真是不能不有些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刚想挑挑嘴角自我嘲笑一下，忽然又一阵晕眩在脑中放大。我深知精神放松下来后，身体已无力支撑住伤痛。在意识还未完全丧失的时候，已经感到身子沉沉地栽了下去，沿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滑到地上。
　　
　　最后，意识也归于一片宁静的黑暗。
　　
　　昏迷的时候没来得及多想之后的生死，但却也未曾料到醒来之后眼前会是这个叫樊离照的书生。
　　
　　记得第一次睁开眼时，只隐约感到面前有个人影。但视线一片模糊，纵然他就近在咫尺，也难辨五官。眨了眨眼睛，过了许久才觉得目光所及渐渐清晰，最后一个颇为秀气的面容显现出来。
　　
　　确实清秀无比，带着点文弱的书生气。过去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府衙混迹，看到的几乎都是粗犷豪迈之人。这书生虽有几分落魄之色，却让我不由得眉目一亮。
　　
　　纵然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慨叹他的相貌，但这种美好的感觉往往只会给我下一刻带来巨大的心理落差。
　　
　　“不知盯着别人看是不是阁下独有的癖好。”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一个带着陈述语气的问句，外加一丝冷目横眉的表情。
　　
　　那时我才刚刚看清他的脸，还未及对这心理落差做出反应，他已经转过身子往门外走。
　　
　　“等等。”我挣扎着叫住他。
　　
　　他脚步微微顿，转过身子看向我。
　　
　　“在下孙酲，公子直呼便可，其实不必这般多礼……”老实说我对他“阁下阁下”的叫唤倒着实觉得别扭。
　　
　　“哦，”他扬了扬眉，表情并未有所变化，“在下韩离照。”
　　
　　我心下一惊，没料到他竟是那日的倒霉书生。细细回想，那日送他去官府时也并未曾留心他的样子，只记得他一双眼格外倔强，和单薄的身型倒不太相称。现在看来，这秉性倒真是其人。
　　
　　与此同时，我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他定然知晓我是何人，心想他定然是对我有气，才表现得如此锋芒毕露。即便如此，他既然肯相救，我心中还是感激不已的。
　　
　　“……多谢相救。”顿了顿我才开了口，看出他家境并不宽裕，心下有些歉疚，“病愈之后，定当涌泉相报。”
　　
　　不过面对我如此真诚恳切的言辞，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上苍好生，便是牲畜，也自当相救的。”
　　
　　我瞬间呆若木鸡，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心下恨恨地觉得他的外表完全是一种错误，不，简直是一种欺骗！
　　
　　罢了！看在我亏欠过他，现在又寄人篱下的份上，便忍忍罢。
　　
　　我还在盯着天花板思绪游离的时候，樊离照又忽然推门而入，拿了卷书坐到床边的木椅上，借着窗边的光侧过脸翻看。
　　
　　虽然我这数日来几乎未曾下过床，但也慢慢知晓他的住所大概也就这一间房而已。一个人生活，看书睡觉勉强足够，只是现在床被已我长期霸占，每夜看到他趴在案上入眠，还真是有些于心不忍。
　　
　　但自己动弹不得，不能和他互换。好心劝他来床上，他却不屑道：“阁下勿要自作多情，在下如此，只为苦读而已。”
　　
　　“看公子才学甚高，不知考取功名没有？”他这么一说，我自然不好再“自作多情”下去。听他话里提到“苦读”，便顺着问了下去。
　　
　　“二甲第八。”他头也不抬地说，不知为何却觉得他话里隐隐有几分黯然。
　　
　　不过继而又心下一惊。初道他只是个苦读无果的穷书生，未料他竟已是进士出身，不由道：“公子既已功名在身，为何还这般困顿？”
　　
　　他握笔的手微微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开口：“有功名无官无禄，又有何用？”
　　
　　我忽然想起什么，还想再问，却听得他道：“夜已深，还请阁下入睡，否则在下无法安心。”只好住了嘴。
　　
　　小心翻过身子对着里侧，觉得身上的疼痛已比几日前好去很多。微弱的灯，光影幢幢，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斜长。
　　
　　不知为何，心下也忽生几分凄凉。殿试在初春，而如今已是深秋，照他方才所言，恐怕已在此苦守半年有余。进士出身，往往并不代表立刻就能走马上任。跟着临安知府的那段时间，此间玄妙，我也耳闻目睹了许多。纵然身处安逸太平的盛世，纵然政治已较末世清明许多，但这其中疮痍，非亲历而不能知晓。
　　
　　即便同为进士出身，有权有钱家的公子，带着些面子和银子去吏部拜访拜访，不日便能有三四品的官爵从天而降。而如樊离照这般清贫困苦之人，只怕是要一再等待，甚至最后落得被人遗忘的下场。
　　
　　听他口音可知大约是荆楚人氏，只是后来我问他为何不先回乡待信时，他却说告诉我，家中也是清贫不已，且上有八十老母在堂，对他科举之事寄望甚重。如今他虽考取功名，却等不到封官，带不回俸禄。书生别无他用，回家反而给母亲添累赘，倒不如独自在此等待。只是未曾料到，一待已是半年，音信依是遥遥无期，生活却愈见拮据。终日只是替人抄写书稿，勉强维持生计。
　　
　　只是，他虽未曾言明，我却已看出以他之心高气傲，断然不会满足于“进士”这样的虚衔。唯有那一方官印，一身官袍，才是真正所求。
　　
　　




第三章

　　数日后，我自觉身子已无大碍，便寻得一日出门去了趟城南的钱庄。
　　
　　想起那里还存着些过去积攒的俸禄，数目虽不多，但总归是能缓解下樊离照的窘境。滴水之恩自当涌泉，何况他还帮我捡回了一条命。
　　
　　此番出门，已是月余之后了。钱庄的老板似乎并不知晓我的事，只是一如既往地唤我“孙捕头”，我也只是应着，不作解释。
　　
　　虽然未曾回过知府府中，但也心知自己必定无法善终了。或许那尚书府二公子因为自己的行为不端无法公然给我定罪，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继续在知府手下做事了。
　　
　　不回也罢。我本落拓江湖之人，也许本就不属于那里。
　　
　　只是今后我又该何去何从？伤渐渐好转之时，我便频频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终是无果。留在此处，自是无法再安身立命，而若是北归，却不知已惯于安定的自己还能否安然接受过去的那种漂泊。
　　
　　其实事到如今，自己已是泛梗飘萍了，又何须将以后的事想得那么明白？我叹叹气，走在街道上。这一派繁盛之景，却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处。
　　
　　目光瞥见街边一家成衣店，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樊离照一身半旧的长衫，便径直抬脚走了进去。
　　
　　一眼看中一件淡青色长衫，清雅素淡，和他倒很是相称。想了想他穿上的模样，不由得挑起嘴角，目测下尺寸，便唤老板买下。
　　
　　但之后从店里其他客人的议论中听到了一些事，不由心生诧异。
　　
　　未曾料想只此一月间，朝中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动。就在前日，皇上主动退位，将皇位让与二皇子。皇上事先并未立储，此举有悖长子继承的原则，却未引起皇位之争。据说是由于大皇子主动上疏，称盛世再造，非二皇子不能，执意让贤。于是二皇子拟于下月初登极，改年号致盛，其心其志可见一斑。
　　
　　此举确实是前无古人。那几个人的议论中，除了对大皇子虚怀若谷的溢美之词，更多的还是坚信新皇日后必当有所作为。
　　
　　如日中天的盛世，在人人交口中更是不可一世。
　　
　　我自顾自地笑笑，拿着包好的衣服走出了成衣店。怎么觉得自己的生活却和这繁盛毫不相干。
　　
　　回到家已是日暮时分。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垂手而坐的樊离照，他侧着脸望向窗外，若有所思。身子软软地依靠在椅背上，残晖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只是静静地坐着，而不似平日那般为生活所迫而终日奋笔案前。我愣了愣，随即走过去把新买的长衫披在他的肩头。
　　
　　他忽然回过神来，整个身子一颤，长衫便滑落到地上。
　　
　　我只好弯腰捡起，刚准备再披回他肩上，手腕却被他抓住。
　　
　　“你这算是施舍么？”他眼光锐利，牢牢地盯着我。
　　
　　虽然说话的口气依旧不改，但渐渐的他已不再“阁下”“在下”这般生分地呼前喊后，倒让我心中莫名的轻松快意。
　　
　　笑了笑，指着自己身上的苍蓝衣衫道：“算是偿还施舍罢。”这衣服是一日他面无表情地甩给我的，我心知以他的心高气傲，断然不会接受他人的恩惠，便想出着“偿债”的说辞来还他个人情。
　　
　　“看来你的伤好得很快。不知今后有何打算？”他放开我手腕，却不接过衣衫，似乎不愿与我过多地纠缠于方才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心中顿生凄凉之意。其实我本该知足，得人相救本在意料之外，况他生活拮据，如今下逐客令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为何心中不是滋味，开口也带了些悲戚。
　　
　　“何须打算……四海之大，天下为家罢。”
　　
　　他看着我，表情里的惊讶一闪而过。我苦笑，自己一直很少表露出内心的负面情绪，总是做出一副无事于心的样子。只是此次被他突然问起，便不知怎地触动了心中那点苍凉之意，也难免他有些惊异。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随即大笑几声聊作掩饰。一面把衣服塞在他手中，轻松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来愁明日愁。’过一日便是一日好了……”说到一半，霎然顿住。
　　
　　樊离照的手很不自然地一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僵。
　　
　　我意识到了什么，丢开衣服从他袖子里抓起他的手。他闪躲不及，手被我一把握住。
　　
　　在手心里摊开，看到的是被绷带粗略包扎的五指。
　　
　　“你干什么了？”我猛地抬起头盯住他。
　　
　　“天气渐凉，打柴而已。”他别过脸，不愿对上我的目光。
　　
　　“打柴便弄成这样？”我再度低下头看看绷带上渗出的猩红，顿时哑然失笑。
　　
　　“我自然不如你心灵手巧。”他大抵是觉得我话里有几分戏谑，猛然抽回手，一脸不悦。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笑道：“我并非此意。你说自己双手本非此用，以后这种事找我便是，何苦自己勉强……”说实在的，打柴这种事对我而言只是片刻功夫，如何都不至于像他这般弄得伤痕累累。
　　
　　他忽然不再做声，只是任我再度把手拉回，小心地解开绷带，上好药再重新包扎。
　　
　　秋末冬初的天气果真如樊离照所言一般，气温倏然而落，不日便天降大雪。我以他受伤未愈生活不便，以及雪落封山行路艰难的为由，决意再留些许时日。对此他不置可否，也没再问过我何时离开。
　　
　　夜半的时候我裹在薄衾里被一阵寒风惊醒。脖颈和腰腹处还残留着几分酸痛，看来这日日蜷在墙角睡觉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只是我伤既然已无大碍，又怎好再继续霸占那唯一的床铺。
　　
　　几个时辰入睡之前，我不顾樊离照的抗议，执意把他按到了床上。
　　
　　“你以为，我会和伤病之人抢床铺？”他挣扎着想要下去。
　　
　　我一把将他单薄的身子骨又按了回去，顺手用床上的薄衾把他裹住，这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首先，我已不是伤病，现在你才是。”一面把他绑着绷带的右手塞进被子里，一面继续道，“其次，要么你睡床铺，要么我们一起睡。你选一个罢。”
　　
　　说罢我才松了手饶有兴致地站直了身子，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还是翻了个身子裹紧被子，面朝里不再做声。
　　
　　看他那副样子，我不由得在原地忍俊不禁了一会儿，才颇有成就感地转身走向了那个属于我的墙角。
　　
　　真是冰冷而生硬的角落，些许茅草垫在身后，倒颇有卧薪尝胆的味道。我扭动了一下身子，把毫无温度的薄衾甩在一边，心想这风雪之夜怕是再无法入眠了。
　　
　　站起身，猛然袭来的寒意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什么，又弯下腰抓起丢在一旁的薄衾，向床铺走去。
　　
　　床畔的雕窗透出几点银白的月光，照得室内更添阴寒之气。风从窗缝里不时透入，吹得窗纸勃勃作响。
　　
　　樊离照依旧是面对着里侧，瘦弱的身子蜷缩在一团。薄衾被他裹得紧紧的，却似乎并不能抵抗太多的寒意。
　　
　　走过去俯下身子，把薄衾搭在他身上。脸探到他脖颈处，听见他沉静而绵长的鼻息声。
　　
　　微微展颜，正准备小心站起身子，却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什么，在泛着银色的淡光。
　　
　　我一时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但那确实是一滴泪。
　　
　　积聚在眼角，因月光下映射出的银白光芒而分外明显。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面上轻轻抚过，感觉到指尖略带湿润的冰冷，不由得愣在原地。
　　




第四章

　　很久才默默地站起身子。这感觉已不仅仅是惊讶，隐隐觉得内心有些异样在翻涌，一时间自己也难以揣度和把持。
　　
　　这数月相处，我自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已是了然于心。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倔强自尊，甚至带着点毒舌。曾以为纵然他的表象是如此的不可爱，我却一直知道这些都只是伪装和掩饰。他有他的善意和关怀，只是不愿直接的表露出来而已。
　　
　　以为看透了这些便是真正的了解了他，但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有些黯然，于是转过身子径直走到门边。本能地想推开门出去冷静下，但听到门外北风呼啸的那一刻还是迟疑了。
　　
　　“我以为这并不是外出散步的好时间。”犹豫间，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看来确是如此。”我想我不必回头，便只是收回推门的手苦笑道。
　　
　　话音刚落便听到他下床的声音，转过头，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个火盆，放在屋内的正中央。随后又转身走向墙角的柴堆，正准备伸手却被我按住。
　　
　　“我来罢。”我已经挡在他面前，把他向后拉了拉。
　　
　　我没有看他，纵然知道他方才的泪必定已是了无痕迹，却依旧有些无端的心绪不宁。可以感觉到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却终是没开口，只是裹了薄衾走到火盆边坐下。
　　
　　不久之后，火盆里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火盆里枯枝和木条噼啪作响，围坐的人却不知为何半晌无话。
　　
　　我心不在焉地往里面添着柴，心里却在琢磨着自己之前所为莫不是被他尽数知晓？却不知该如何辩解。余光瞥见樊离照只是裹着薄衾蜷坐在旁边，不时探手汲取温暖。火光时明时暗，在他面上镀了一层暖色。
　　
　　一言不发，目光有几分黯然。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怀疑只是自己一时间的幻觉。
　　
　　添柴的手一直伸向前方，直到被火舌舔到才本能的抽回。整个人惊得向后坐直，抚着微微烧灼的那部分皮肤，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有几分呆住似的望向他。
　　
　　“看来你心事颇多。”樊离照忽然向这边挪了挪，坐到我旁边，把另一床薄衾又抛到我身上，
　　
　　“你这般，不被冻死也会被烫死。”
　　
　　我接过薄衾草草裹住，一笑敷衍道：“习武之人，哪里有什么心事可言。”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这种习文之人，便该常常满腹心思？”他侧过脸盯着我，针锋相对道。只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的态度已不似往日那般锐利。
　　
　　“你误会了，我只是……”我急忙辩解，却自觉有几分笨嘴拙舌，话未说完便被他轻易打断。
　　
　　“那么……你以为，我究竟为何执意如此？”他不再看我，只是牢牢地盯着火盆里跃动的火焰，
　　
　　“……困顿至此，还要这般受累于名利。”
　　
　　我脑海中又忽然浮现出他眼角的泪痕，顿觉有几分恍惚，过了许久才犹豫道：“胸怀鸿鹄之志，有何不可？”自己心里也知这话与心中所想差之千里。
　　
　　“是么。”他轻轻地哼笑了一声，“这不过是功成名就之人为自己找的托辞而已。在旁人看来，功成之人，其志便是鸿鹄之志，高瞻远瞩；而功败之人，其心不过好高骛远，追名逐利而已……”
　　
　　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苍凉，有些惊异地别过脸看他。他侧脸在焰光的闪动里却是格外安静，长睫微垂，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不知为何心一下揪紧，便刻意地轻松道：“今日为何跟我说这些？”
　　
　　他忽然微微展颜，只是笑里却依旧抹不去凄凉之意。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自己缩在一团，喃喃开口，比起向我倾诉，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处境，你也略知一二。与其虚夸志存高远，不如说实为生计所迫。正因如此，才无法退步抽身。即便知晓前路艰险，坦途遥遥无期，也无法半途袖手。纵是……任何代价，也是在所不惜的……”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心里被他的话搅得有些纷乱。隐隐觉得他今日忽然如此，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但却觉得自己和他不过萍水相逢，还未熟络到能随口过问私事。
　　
　　便只能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意识到了我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你自然是不懂的……权当不曾听过好了……”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他眼眶里闪动着什么，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橙红的光，绝望而妖娆。他把薄衾裹得更紧，整个身子单薄得似乎稍稍一动便会折断。
　　
　　我盯着他，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伸过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了怀里。
　　
　　他冰凉的身子霎然僵硬，正待挣扎，却听得我在耳边轻声道：“你不曾告诉过我，我又如何会懂？纵然你只当我是萍水之交，但只要我还在此处一刻，便愿为你多尽一分力。你若需要一人懂你，我也自当……”
　　
　　“罢了，”他轻轻推开我，仰起脸恢复了几分常态，“我并不奢望谁懂，这终归只是自己的路……”
　　
　　我呆坐在原地，这才开始因自己刚才的冲动而有些手足无措。他瞥了瞥我的样子，淡淡笑出来，作出无谓的样子继续道：“……纵是无人理解，也自当走下去的。”
　　
　　不知为何我只觉他此番言语颇带凄凉，也无从解释自己刚才的冲动究竟从何而来。只是那个时候，看见夜色下这样一个单薄的身影，落寞的神情，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泪迹，忽然间觉得，这个人，褪去逞强好胜的伪装后，是如此的需要被保护。
　　
　　这淮南罕见的大雪一连下了数月，就连新皇登极的那日也未能幸免。落雪本是含冤之意，实为不吉，但据说在众臣的巧舌之下，则变成了吉兆。皆言“瑞雪兆丰年”，新皇登基，瑞雪相贺，定是为日后的盛世涤荡污秽，预兆着繁盛时代的开端。新皇大喜，登极大典之后便下了两道诏书，一是大赦天下，二是明年开春增设殿试一场，贡士以上皆有资格参与，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听闻这个消息我很是欣喜，小跑着回去告知韩离照。他正在漫不经心地翻看《汉书》，听我言罢只是挑了挑眉毛淡淡道：“如此甚好。”
　　
　　我暗地里笑了笑，知他心里定然是狂喜的，只是不愿表露罢了。新皇亲自主持殿试，此等机会，千载难逢。若能得到皇上青眼，日后平步青云自是不在话下。
　　
　　他虽表现得不屑，但接下来数日却是接连挑灯夜战。我每夜裹着薄衾蜷在干冷的墙角，看着另一个人有床还不睡，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好心催促他早些歇息，却每次都被他瞪回来，以干扰他夜读为由，被勒令闭嘴。
　　
　　无奈地耸耸肩，用薄衾盖住眼睛，无数个夜晚也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地睡去了。
　　
　　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他合了卷却不入睡，只是以手撑着几案望向窗外，神情复杂，若有所思。心中隐隐觉得揪痛和不安，却无法开口询问一二。
　　
　　




第五章

作者有话要说：惊讶发现之前居然发掉了一段 我确实够RP的OTLLL
　　大雪依旧没有缓下的迹象，我们终日蜷缩在破败的小屋中窥视着窗外的皑白，不断消耗着为数不多的柴火。白天他看书，我便无事地走来走去，偶尔拿根柴火比划比划，温故下抛置已久的招式。
　　
　　日子平淡若水，却让人觉得安心。
　　
　　樊离照自那个夜晚之后便再无什么失常的举动，依旧一副高傲刻薄的模样，喜欢跟我抬杠，得理不饶人。只是不知怎地，这些我却都能一一理解，仿佛自己已能够从他的伪装之下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至少我是如此觉得。
　　
　　很多个夜里，天寒难耐，我们依偎在火盆边汲取仅有的温暖。他渐渐地开始讲述有关自己的事情。比如他的家乡，比如他的名字。
　　
　　他说，他的家乡在郢州一带。父亲本是本是个当地小官，为国尽瘁却一辈子不得升迁，古稀之年终是心灰意冷，辞官归隐继而郁郁而终。父亲死时自己年方十六，加之长兄夭折，只剩一妹，三人相依为命，乏困交加，一同熬过了他寒窗苦读的这些年。去年他带着家人厚望进京赶考，未料虽然成绩斐然，却依旧困顿不减。
　　
　　而他的名字，离照，君顾，便是寄意帝王之明察。我忽然想起临安知府看到他名字时念的那句话。
　　
　　其在圣明离照，沛然下千古之恩泽。原是有这般意思在其中。
　　
　　“我想，这万盛之世，终会有你我的用武之地罢。”我还在玩味之际，他忽然有些恍惚地开口，却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
　　
　　“你我？”我看着他，忽然又转回脸，不觉神色黯然，喃喃道，“若你终有一日能一展才华，便是甚好。我所寄望，不过一方山水，一处容身而已。官场之事，怕是无力插足了……其实我以为，纵然是盛世，也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如果可以，我只求……”我越说越觉得窘迫，忽然感到有东西落在肩头，不觉顿住。侧过脸，他已然睡去。
　　
　　叹了口气，把他身上滑落的薄衾拉紧了些，手臂不由得环上他瘦削的肩头。他毫无知觉地往我怀里靠了靠，一头青丝垂散下来遮住了脸。
　　
　　我有些无力仰起脸，把身体向后倚着墙壁，忽然间苦笑起来。或许有些话，并不该怨自己胆怯而没能开口，或许开了口，也未必有机缘能让他听到。
　　
　　数日之后，一直如鹅毛般肆虐的落雪终于有了缓和的趋势。我看了看墙角所剩无几的柴薪，便自告奋勇地去城外打柴。
　　
　　樊离照听罢只是挑了挑眉毛，淡淡地应了声，然后继续翻他的书卷。
　　
　　午后我扛着斧子出了门，去向城郊的林子，黄昏而返。行至半路，忽见雪花又零星飘散下来，似有渐大之势。也顾不得山路不好走了，稳了稳背上沉甸甸的柴薪，低着头加快了步伐。心下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没准倒真有几分樵夫的样子。
　　
　　行至山下的时候，风雪愈急。凛冽的风吹在面上有如刀割，五指已经感觉不到冰冷，脚也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向前迈动的步子。
　　
　　历尽磨难返回时，天色已然黯淡。推门进屋，把柴捆堆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才发现屋内一片昏暗。
　　
　　走到几案边看了看，灯油已经燃尽。摸索着添了些，点上火，屋内微微澄明起来，笼罩在暖黄色的淡淡光晕里。
　　
　　心下正疑惑樊离照此时怎会不在，转过头便见他侧着身子倒在床上，丝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心里猛地一紧，几步冲到床边，想也没想就一把扳过他的肩。他身子随着我的动作无力地平躺过来，脑袋歪向一边，乱发散开，露出的是沉静而安详地面容。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呼吸均匀沉稳。
　　
　　我心里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想来他只是连日太过困乏，不觉睡去而已。
　　
　　顿了顿又笑着舒了口气，正待直起身子，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故的慌乱，心下不由又是一紧。瞥了瞥樊离照沉睡的脸，眉目安静，长睫微垂，恍然间竟觉有些异样涌动在胸口。
　　
　　赶紧抬脸定了定神，方要直起身子走开，衣襟却忽然被人从下方拉住。
　　
　　不由得随之再度探下身来。一抬眼，猛地对上樊离照近在咫尺的眸子。如醉酒一般半睁的眸子，在长睫的掩映下，迷离而朦胧，竟隐约有几分媚色。
　　
　　而我在猛然失去重心的情况下，手已然本能地撑在他双肩两侧，这样的姿势下，四目便是毫无遮拦地相互对视着。我深吸一口气，顿觉额边有些晕眩。
　　
　　“那个……你醒了，方才我以为……”我边说边拉开他扯在衣襟上的手，自觉笑得不太自然。
　　
　　只是下一刻我这不自然的表情霎然顿住，彻底僵在脸上。
　　
　　樊离照忽然间撑起身子，略带苍白的面容一霎倾近。与此同时，衣襟上一股力道，已然让我身不由己地迎了上去。
　　
　　待双唇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时，头脑还未及做出反应。整个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时间居然无法挪动分毫。唯觉唇上轻柔的吮吸和噬咬感，已陡然将思绪的空白尽数填满。
　　
　　接着这种触感又在一霎倏然褪去。樊离照一手撑在身后，衣襟微敞，露出胸前稍许白皙的皮肤。他面色微红，牢牢地盯着我的眼睛，目色里却是一片朦胧。
　　
　　我自觉目光游离在他身上已然不听使唤，好在理智尚存。在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时，猛然清醒了头脑。
　　
　　“你喝酒了？”我已顾不得刚才的许多，皱眉问道。
　　
　　“却不知是谁常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来愁明日愁’……”他面上忽然多了几分琢磨不透的笑意，“现在想来，这古人之言，倒是颇为可信……”
　　
　　我苦笑，他即便微醉至此，秉性也不收敛丝毫。想来他方才的举动缘是醉酒所致，心下除了略略释然以外，竟是有几分莫名的怅然。
　　
　　“如此也好……”我把他按倒在床上，坐起来身子，“你且早些歇息罢。”
　　
　　谁知他并不听从我意，忽地又随我坐起，伸出双手环住我脖颈，温润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在耳边喷薄。
　　
　　“……醉酒而已，方才何以心焦至此？”
　　
　　我身子一僵，不知如何作答。
　　
　　“你若对我有意，何须隐瞒……”他顿了顿，喃喃道，“你若想要，我现在便给……”说着圈紧我，开始在我脖颈上轻轻啃噬。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乱无章法地撞击着，自觉已有些无法自持，身子随着他的缓缓倒了下去。
　　
　　意乱情迷。我原以为，并不是事事都必定要得出个是非与否。无法明晰的，从不愿去多想，也不认为如此能改变什么。得过且过，随遇而安，此生如是道也算快意。四海皆故里，相逢尽路人。走一程歇一程，遇上一些人，经历一些事，最后通通遗忘。我从未想过，会有什么足以在生命中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
　　
　　事关情感亦是如此。我以为若不被道破，随着疏远分离自会慢慢消散，回忆起来只是付之一笑。却不料如今被樊离照这样点名，心里竟是迷乱不安。好比戳破了一层窗纸，屋外的缭乱的陡然呈现，让久居黑暗的自己颇为应付不暇。此事纵是我自己都不甚明了，他何以如此肯定？还是说他只是试探而已，却又何必以身相许？
　　
　　脑海里一团乱麻，身子却是不听使唤地与身下的人纠缠不清。一个长到窒息的亲吻之后，我听见自己和他交错的喘息声。
　　
　　抬起脸看向他，却一下子失神。
　　
　　樊离照平躺在身下，乱发四散开来。他衣衫凌乱地敞开，面色有些泛红，一双眼失了倔强，只是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早已泪水横流。
　　
　　我猛地坐起来，背过身子用手覆住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对不起。”
　　
　　“你有何过？本是我先引诱……”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是绝望而无助，“你既有意，又为何中途停下……”
　　
　　我转过身子，见他已蜷坐起来，面上的泪痕依稀可见。
　　
　　忽然觉得心口抽痛不已，惨然道：“但你的眼泪却告诉我你并非情愿。你若不愿，又何必如此？若只是醉酒所致，我也不会乘人之危。”
　　
　　“……但我却不懂，你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眯起眼盯着他，却自知根本无法将他看透，只得叹道，“我以为你心高至此，是断然不会做出这等……引诱之事……，今日如此，倒让我颇为意外。”
　　
　　“倒是让你失望了！”他身子一抖，忽然仰起脸哼笑道，只是目光愤怒而锐利，让我不忍逼视，“诚如你说，你我相识不过数月，萍水而已。我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与你又有何干？这大雪一褪，你且回你的江湖，遂你心愿，从此你我便再无牵连。这些琐碎，再不劳你挂心了。”
　　
　　我瞥见他边说眼里的泪便擒得越多，心却越来越凉，只能惨然笑道：“原来这些日子，终是萍水而已。想来倒是我多心了。”
　　
　　他不言语，只是盯着我，目光绝望而凌厉。
　　
　　“今日之事，我自会遗忘。大雪一过，便动身离开，不再叨扰。”我避开他眼，下床系好衣带，走到门边，“你早些歇息罢。”
　　
　　推开门，风雪之声侵入耳膜，我顿了顿，没有回头便直直地走了出去。
　　




第六章

　　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睁开眼，积雪反射出的明亮显得有几分突兀，让我不由得眯起了眼。
　　
　　头痛欲裂。挪了挪身子，感到搭在背上的东西蓦地滑了下来。低头一看，是一床薄被。弯下身子刚要捡起，却见一只手已从另一边伸过，麻利地将被子一把抓起。
　　
　　抬起头，原是酒肆的陈伯。
　　
　　扶了扶前额，看看桌上凌乱的酒坛，些许记忆这才回到脑海。
　　
　　“孙捕头，”陈伯抖了抖手中的薄被，弹去上面的灰尘，“你这昨晚深夜来此，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灌了好几坛酒，又忽然倒下，睡得不省人事，倒让老朽不知如何是好。这天寒地冻的，只好摸出一条薄被给你解解寒，但愿没冻坏了身子才好。”
　　
　　我感到脑海中有一丝疼痛在游移，定了定神只得歉意地笑道：“有劳陈伯担心了。”
　　
　　“哪里的话，小店过去……一直受捕头的照顾，”他顿了顿，小心地看看我，微微皱眉道，“虽然老朽前不久才得知这捕头……已是另有人选……不过在老朽眼里，孙捕头还是和过去一样。在这小店里，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老朽定然全力相助！”
　　
　　我不由得抬起脸看向他，方知原来自己已不声不响地被人替代了。虽然早知这职位自那日起便在无法做下去，只是此时亲耳听到，心中仍不免有些怅然。便只能叹叹气道：“陈伯一片情意我心领了，只是如此您也当改口了，直呼孙酲便罢。这‘孙捕头’之称怕是消受不起了。”
　　
　　估计是我面目中一霎的萧索被陈伯捕捉了去，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肩，似是有意安慰我道：“这官场之事，难免不公，你也休要太过挂心。如今我们好歹也处于这太平盛世之中，如何也要强过那些乌烟瘴气的末世年代罢。年轻人路还长，日后自会有用武之地，切莫再如此借酒消愁，劳神伤身，却是不值啊……”
　　
　　我勉强谢过了他，便匆匆离开了酒肆。陈伯此言，大抵误以为我大醉是因功名。不由自嘲地笑笑，想来丢官这件事倒险些被自己遗忘，更何谈忧愁？看来这宦途倒真不适合我，我自该早早远离，不再有何牵挂。
　　
　　只是，我又是因何而将自己灌得不省人事？想到此，我却不愿再思考下去，也不愿再回忆什么，只觉得脑袋里那一丝锐利的痛感在不断被放大。
　　
　　蜷缩着身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感到碎雪纷扬落在身上越积越多，却也无心拂去。寒冷的感觉已然渐渐近乎麻木，自觉现在的窘境，倒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在街口临时搭建的戏棚下避雪，顺便听台上的戏班子唱了几个时辰的戏，内容无非也是歌颂盛世之功。走之前随手把几个铜板给了一个杂耍玩得不错的小妮子，但立刻发现那是自己囊中仅剩的钱了，不觉长叹一声。离了戏棚，便只好空着钱袋空着肚子继续在街上行尸走肉。不时被人认出，也只是茫然地打打招呼，自知自己这落魄的样子怕是已被他们尽收眼底。
　　
　　绕着整条来回晃荡，直到天色向晚华灯初上之时，抬起头，蓦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樊离照屋子外。
　　
　　在门外发了很久的呆，脑袋里却什么也没有思考。再三犹豫之下，决定还是离开比较好，转过身子却看见他出现在我身后。
　　
　　他抱着身子正低着头往这边走来，单薄的衣衫在风雪里胡乱翻飞，身子瘦削得让人心疼。
　　
　　待走近了些，他才看到我，身子猛地一震。
　　
　　我后悔早该闪躲到一旁，却为时已晚。只得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后还是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微笑，尴尬道：“风雪太大了……”
　　
　　他眼睛朝我这边瞥了一瞥，又飞快的移开，低下头从我身旁走过，轻声道：“进来吧。”
　　
　　我以为他就算已不计较昨日之事，也定会抓住这个时机好好地挖苦我一番。谁知他态度这般淡漠，倒让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随着他进了屋子。
　　
　　屋内灯光昏暗，他低着头立在几案边，背对着我，一言不发。而我傻站在门边，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空气沉默得近将凝固，只有门外的风雪声隐隐透入，呼啸之声有如哭号，时远时近。
　　
　　我实在不堪这样窒息的气氛，终于还是决意先开口：“昨日之事，是我太过莽撞。……其实我心知，你那般……定是有你的原因，我不解自是我之过……”
　　
　　说到一半偷眼瞥了瞥他，他依旧背身而立，身形丝毫不为所动。
　　
　　我顿了顿，料想他定是还未消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曾说过，你若需得一人懂你，我便愿意成为那人。萍水相逢也好，终需分别也罢，只是我心知，我在此一处日，便无法弃置于你……这一日游荡，我自是明晰了这点，才回到此处。”
　　
　　一口气说罢我才抬起脸看向他，等待他的反应。心下已经做好了准备，嘲讽也好挖苦也罢，只要他不再介怀，我都能欣然接受。
　　
　　然而他只是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橙黄色的灯光在他的背后微微跳动着，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更加纤细瘦弱。
　　
　　我轻轻走了过去，贴着他身后站定：“这些还不够？”
　　
　　他把脸垂得更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虽不知他着摇头是何意，只道他已经不再介怀，一个释然的微笑不由得攀上面颊。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想他定是在偷笑，但动作却猛然顿在原处。
　　
　　樊离照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两行清泪不断地从眼角淌下，已然毫无声息地沾湿了前襟。
　　
　　我微愣，随即笑道：“莫不是感动至此？”但话语落下，却发觉有些异样。
　　
　　他目色里是一片浑浊，就如昨夜一般的空洞和绝望。无力地睁着双眼，呆呆地望向前方，神色全无。他没有丝毫抽泣，整个人如呆住一般异常地平静，只是任泪水毫无阻拦的一直淌下来。
　　
　　“你……”我见他这模样，心口一下子疼痛起来，刚想开口问他，忽然瞥见他嘴角边的伤痕，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一种预感在我脑海里蔓延，我收紧了心跳却不愿去相信。
　　
　　猛地伸手抓住他的双肩，强迫他直视我：“告诉我，怎么回事？”
　　
　　而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是毫无神采，任我怎么摇他也没有反应。最后只是缓缓闭上了眼，两大颗泪水又滑落下来，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似昏似睡的面容，过了很久，把他死死地按在怀里。他身子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却如同一片枯叶一般，安静却毫无生气。他的脑袋搁在我的肩上，脖颈处微微的红肿和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已是清晰可见。
　　
　　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只觉那些痕迹看在眼里，却足以让心头滴出血来。二十多载的生命里，还从没有什么让我如这一刻般痛苦。我死死地咬着牙，依旧没能阻止眼前的渐渐模糊。
　　
　　整个夜晚，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也未曾放开。他无力地靠在我胸前，一直安静地昏迷或者沉睡，偶尔落下几滴眼泪，在裹住他的薄衾上印下神色的暗纹。而我偎坐在床上，一夜未眠。终于明白有些事，并不是不去承认，便不会发生，也并不是一味逃避，就可以遗忘。而是待到山重水复之后，回到原地，才发现自己已然深陷其中，早已无法自拔。
　　
　　只不过是走了些弯路，迟了些时日罢了。
　　
　　而这些弯路，这些时日，却让我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我无力去想，以我之余生，是否还能否有机会将其挽回。
　　
　　




第七章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时，我感到怀里的人轻轻挪动了身子。
　　
　　低下头，看见樊离照睁开了依旧红肿的眼，目色里恢复了些神采。心下微微释然，小心问道：“你……还好罢？”
　　
　　他仰起脸看了看我，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拨开我环住他的手，有几分艰难地挪动身子坐到床边，只是执意背对着我。
　　
　　“无碍。”他低着头理着自己的衣衫，淡淡地回道。
　　
　　我又一度瞥见他后颈上的淤青，心里痛了痛，忽地欺身上前抓住他的臂膀，将他的身子扭转过来：“告诉我，怎么了？”
　　
　　“你既已看到，又何必再问。”他避开我的问题，却掩不了目光里的凄恻。
　　
　　我并不在意他的搪塞，只是用力把他朝我这边拉了拉，痛心道：“你昨日那般模样，教我如何视若无睹？”不觉把目光移到他颈项处。
　　
　　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伸手敛了敛衣襟，面色却已然有些微怒。一把甩开我的手，冷声道：“昨日之事，你忘却便是。”
　　
　　我无奈地笑了笑，又着他的眼认真道：“你可知，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见了，便是蚀骨销魂，也再忘不了。”顿了顿，继续道，“你若不告诉我原委，教我如何心安？”
　　
　　谁知我话毕，他却冷笑起来：“原委？我这副形状，你敢说你不知发生了何事？倒还要听我亲口陈出前因后果，陈出点点滴滴的细节，你方才满意方才心安？”他语调忽然凌厉而凄绝，“好，我便告诉你！我虽是男子，却在昨夜主动投怀送抱，把自己给了另一个男人，就好像前日勾引你一般。只不过，勾引他成功了，但对你，却失败了……这番原委，可让你心安？”
　　
　　他侧着脸带着绝望的笑意看着我，眼里多了些悲愤朦胧。略肿的嘴唇以及嘴角边的伤痕已然暴露在我视线中，仿佛亦是一种嘲弄。我呆坐在原地，他方才所言虽已有些心里准备，但未料到听他以这般作践自己的口气说出，却仍是万箭穿心之感。他口中每一个字都伴着锐利的箭锋，在心头扎下一个孔，万箭齐发，血流成河。
　　
　　头一次觉得，他的凌厉和咄咄逼人，可以化作如此真实的痛感，狠狠地在心间肆虐。而那种疼痛仿佛需要我尽全力才能抑止，一时间周身其他感觉蓦然消失，只剩疼痛被不断放大，并且愈见清晰。
　　
　　我呆在原处，居然词穷。
　　
　　被他打开的手依旧悬在半空，不知该继续伸出，还是收回作罢。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收了凄绝的笑意，换做异乎寻常的平静神色。直到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才恍然惊道：“你要去哪？”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径自走到门边，推开门，明媚的阳光倏然落入，照亮了半边屋子。他顿了顿，缓缓道：“风雪已过，你的银子，我自会还你。日后我的事，也自是不需你过多费心。”
　　
　　然后是轻轻掩门的声音。
　　
　　原来风雪已在不觉间缓缓退去。只是，这晴雪天气，似乎更加寒冷。
　　
　　我仰面靠在墙边，只觉浑身无力，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望着窗口明媚的天色，终于咧开嘴自己哼笑出来。
　　
　　风雪已过，自己已然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或许昨日，就在昨日，便还有另外一条，只是时至今日，昨日之事已然如烟而散。
　　
　　我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能在他生命中，至少在记忆中停留些时日。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自己和他已然多少有些牵绊。却不知，自己放不开的，并不代表那人也一样牵挂。
　　
　　他从不需我的了解，也不需那些自以为是的关怀。在他心里，萍水便是萍水，自始自终都不会改变。他在和我的生活之间划下了泾渭分明的界限，如墙在隔，我敞开心扉他不接纳，想了解他却被阻隔在外。
　　
　　原来我终究是不被需要。原来一切不过多此一举。
　　
　　我忽然又自顾自地笑出声来。自己几何时变得这般小女儿作态？又是何时生命里多了如此之多的牵绊？回想起当年的江湖放荡，快意平生，居然有了渺远之感。
　　
　　亦是暌离之感。
　　
　　或许，纵然四海无故乡，却总有归宿。从何处来，便该归往何处。只是，如今我终于肯承认，自己所谓的“归宿”，看来决意不是这临安城，这繁华盛世，这个萍水相逢的人。
　　
　　思绪有些茫然地漂浮不定，终于在翻涌而来的倦意下停止了无谓的思考。意识有些恍惚，只觉得，原来做出一个决定，是可以既沉重又释然的。
　　
　　然后朦胧间，我做了一个梦。即便是在梦中我便知晓这并非现实，然而并非现实并不意味着并非真实。醒来的时候心依旧如同被人掏空一般，只觉怅然若失。
　　
　　幽燕之地的杨槐树下，我正和江湖故人把酒言欢。忽然间樊离照远远走来，那一刻，其他的所有都静止成了灰白色。我靠在杨槐脚下，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由远及近，一刻未曾离开。然而，他却径自走了过去，只在经过我面前时顿了顿，斜眼朝我这边看了看。
　　
　　目光冰冷而决绝。我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昏迷而远不是昏睡了。
　　
　　门外轻叩声还在继续，我赶紧下了床小跑到门边。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华衫的小厮，一望便知出自富贵人家。
　　
　　“此处可是樊公子的住所？”那小厮眼睛绕过我，朝房里望了望，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正是。”我面无表情地答道，“请问有何贵干？”
　　
　　他略略将我打量一番，眼睛亮了亮喜道：“那么您定是樊公子的胞兄了！”
　　
　　我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将一个小锦袋塞到我手中，继续道：“樊公子托我将此交付给您。您收好，我这还要回去复命。”
　　
　　“等等！”我掂了掂手中物，陡然变色。
　　
　　那小厮只得收了几要迈出的步子，回过身子有些疑惑地望向我。
　　
　　我举起手中的锦袋，沉声问道：“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我家老爷的赏赐，”小厮嗔怪道，仿佛我本该知晓，“樊公子只是托我转交给您而已。”
　　
　　“你家老爷是何人？”
　　
　　“礼部尚书彭文才彭大人啊，”小厮露出惊讶之色，“您身为兄长，居然对胞弟之事一无所知？”
　　
　　我再度愣了愣，随即很快会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我一直在乡下生活，因家事来此地寻他，到此不过两日。他诸事繁忙，还未及告诉我太多……他可是在尚书府中寻得一职？”
　　
　　“正是。虽是主簿……”小厮说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尚书大人对樊公子颇为欣赏，日后许是前途无量吧……”
　　
　　“如此可谓甚好！有离照在，樊家日后光宗耀祖便指日可待了……”我不掩面中喜色，感激涕零道，“尚书大人之恩，樊家上下没齿难忘……”
　　
　　那小厮似乎不太愿意听我这些废言，摆摆手搪塞了些，便匆忙离开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笑意凝固在了面上。
　　
　　锦袋握在手中，似有千钧重。银子膈得掌心生疼，却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攥住，仿佛以此便能找到发泄的出口。
　　
　　脑袋中一片混乱，拒绝思考却又无法阻止各种思绪纷至沓来。立在门边许久，直到月光眼中落下一片淡色，才忽然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月上中天，不由得自嘲地笑出声来，原来自己已然脑袋空空地发了数个时辰的呆。
　　
　　只是这一声轻笑却仿佛榨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蓦然间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松开了攥着锦袋的手。
　　
　　锦袋轻落在地上，伴随着沉浊的一声轻响。摊开手，借着月色，看到掌心里是一片几要渗出血来的凌乱红印。
　　
　　有些触目，但我意外地并不觉得疼痛。
　　
　　也许自己已经麻木，也许是自己已经不再在乎。
　　
　　我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直到听到门外的些许响动，才恍然地抬起头来。




第八章

　　心知来着何人，却一时不知该作何举动。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樊离照推门而入。
　　
　　然而许久，门依旧是紧闭，只有风微微带动的吱呀声。我静立在门内，听得外面的轻微响动断断续续，渐渐夹杂进了些许干呕和咳嗽声。
　　
　　意识到有些异样，也顾不了太多，便径自推门向外望去。
　　
　　然后我便看见月色之下那个瘦削的身影。他此刻正面朝着墙角，不断地呕吐着。一手撑在墙壁上，却似乎止不住咳嗽带给身子的剧烈摇摆。
　　
　　浓烈的酒气从那个角落飘过来，渐渐充斥了整个小院。
　　
　　我远远地站在门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吐得近乎虚脱又挣扎站稳，看着他如枯叶般随时可能凋落的单薄背影在风里不断抖动，只能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夜风很凉，残雪反射出的月色，添了些阴寒之意。
　　
　　过了许久，他才吃力地站直了身子。扶着墙转身靠了上去，却仿佛再无一丝力气一般，只是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向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
　　
　　侧着脸，满脸的泪痕在月光下分外明显。
　　
　　我目光定格在他面上，不由再度握紧了拳头。
　　
　　“这便是你想要的？”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而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声音还是不自觉的有些颤抖。
　　
　　他仰着脸，微微睁开双眼看向我，露出一个浅淡到不着痕迹的笑容。
　　
　　“那么你以为？”他的声音无力而轻渺，几乎要随月色飘散在晚风里。
　　
　　“或许是我多虑了，”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样自然是好的。伴着尚书大人，与达官显贵交好，饮酒为乐，吟诗作赋，日后定是前程似锦……纵然是做得一时禁脔，又有何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剑刃般凌厉起来。
　　
　　我脸上的笑容忽然没了痕迹，与他对视良久，才静静开口：“这当真，便是你想要的？”边说边蹲了下来，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告诉我，为了这名利二字，你真的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包括你的尊严，你的清高，你的骄傲，你的……这里？”
　　
　　我抓住他的五指，按在了自己心口处。
　　
　　他的手指冰凉，在贴上我胸前的那一刻忽然颤抖起来。
　　
　　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自言自语般继续道：“我不知是我错看了你，还是，从未明白过你。只是，你大醉并举止失常的那夜，虽是无心，可知却已一语将我心中所想挑明殆尽？……我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被你道中，以致一时间有了些许妄图，到如今……才发现终是可望不可即。不过纵是如此，你却教我如何相信，如何接受，你这般……”
　　
　　话未说完，我却忽然僵在原地。
　　
　　还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唇边已经烙上了另一种温度。酒气缓缓地侵入口齿，温润而缠绵，一如唇上触感，柔软却是从未有过的真实。
　　
　　樊离照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双臂牢牢地环在我的颈项间，身体的重量带着我不由前倾。我忽然间忘了该说的话，身子随着他前欺，直到他的背又重新抵回了墙上。
　　
　　而事实上，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吻，我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任他蜻蜓点水般有几分贪婪地在唇上轻噬，只是疲惫地闭起双眼。
　　
　　待到两人分开时，我用手在唇上轻轻碰了碰，无奈笑道：“这也算是醉酒所致么？”
　　
　　他抬起脸，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目光锐利，仿佛要把我看穿一般。我微微闪躲了目光，却忽然瞥见他目色一瞬间黯了下来。
　　
　　“你以为我那日真的醉了么？”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目色暗淡了些，语气却比方才凌厉许多。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惊讶地看着他。
　　
　　他忽然自我解嘲般哼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些：“你这榆木般的性子，还敢说自己多虑过什么……枉我那些心思，到头来不过作践自己罢了。”
　　
　　我呆呆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脑中本能地不断回响着他方才的话。忽然间，身体一震，整个人霎然间如遭雷击。
　　
　　蓦地伸手钳住他的双肩，迫他直视于我。眯起眼，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的话是何意思？你若未醉，又是为何……”问到一半不觉皱起眉，声音弱了下去。
　　
　　“此事如今你又何必在意？”他露出不屑地笑，却是难掩凄凉，“不过是枉费心思而已，你既已弃之不理，便已然太迟……”
　　
　　与他故作轻松相比，我此刻却已无法掩饰面上的惊诧。不觉回想起前些时日，他突然的落寞，无由的绝望，毫无征兆的泪落，以及那夜的种种反常……
　　
　　忽然明白，他莫不是预感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沦为禁脔，才会有如此举动？自觉心头一紧，疼痛肆意地蔓延开来。我早该知道，他一直以来不过在逞强而已，把自己伪装得如刺猬般凌厉而锋芒毕露，不容他人触碰半分，这些都不过是虚伪的外衣罢了。而他有意无意间表露和暗示出的脆弱，自己虽有所留意，却终是迟钝到没有半点知觉。
　　
　　忽然间，懊恼与悔恨一霎间充盈在胸间，几近将呼吸也尽数阻断。
　　
　　刻意地笑了笑，却牵动着心房也抽痛起来。强行把笑意留在了面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夜，你便知日后会失身于他人……可是如此？你那般，可是欲将初次……交付与我？”
　　
　　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不已。边说边感觉心内有什么在不断翻涌而出，却不知是苦涩还是馨甜。
　　
　　他闻罢依旧只是无力地笑了笑，惨然道：“但终究是枉费了……”话音未落，已然被我狠狠抱住。
　　
　　我一瞬间失了理智，用力地把他往怀里按，只恨不能将他融进自己身体。他没有丝毫反抗，反而慢慢地把手攀上我的腰，抓紧了腰间的衣带。
　　
　　我记得自己拥抱过他数次，但这是头一次，他没有疲惫，没有颤抖，没有落泪，而是如此安然而静谧地靠在我怀中，如此真实地和我紧紧贴合着，如此绝望却又相濡以沫地依偎着。
　　
　　我终于再无法继续离开的决定，即便心知这样相守的日子并不会长久下去。
　　
　　不论他最终被尚书引荐，还是殿试得举，他入宫为官，必将和我失了交集，也终有一日会渐行渐远。除非他两者皆失，依旧这般清贫困苦，否则我纵然千思万想，也无法开口让他弃了心之所向，随我一同四海为家。
　　
　　不过私心而已。他不会为我而放弃所逐，我也不愿见他十年苦读付诸东流。
　　
　　所以，三月之后的春试，如同一个最后的死亡期限，远远朝现在注目着，并随时宣告别离之期的渐渐迫近。
　　
　　樊离照每日依旧会去尚书府中供职，夜里挑灯为春试做些准备。偶尔跟达官贵人陪酒，大醉而归；偶尔彻夜不回，第二天身上多了些伤痕。
　　
　　这些我看在眼里，不知自己是如何能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只是，除了夜晚心痛得悄悄抱紧他，我已然别无他法。
　　
　　我根本无力出手阻拦他，哪怕是告诉他我有多痛心。因为若是换了我，恐怕亦无别的选择。
　　
　　他告诉我，家乡的妹妹捎来了信，说母亲被发现患了肺痨，急需医治。但家中本就徒有四壁，花钱请大夫又不得已买了些家产，几近山穷水尽了，这才找他这个哥哥求援。
　　
　　他看到信时只是沉默，之后一切举动只是如常。然而正是那个夜晚，我在给他添被子时，借着月色，头一次看见他落泪的样子。
　　
　　然后隔了几日，他去往尚书府见到了尚书大人。当日离开后，便将十两银子寄回了家乡。至此，攀龙附凤或者卖身还债的说辞都已不再重要，因为他已别无选择。于是，那晚他蜷缩在火盆边告诉我，有些事，纵是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再后来，他又一次去了尚书府。尚书大人允了他主簿之职，赐了他一顿酒席，然后笑着让他次日便来府中上任。那夜，他借着酒力，第一次吻上了我的唇。
　　
　　但我却终究推开了他。于是我这一生，已是再无机会，去挽回什么了。
　　
　　樊离照在对我将这些的时候，语调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说着古老而遥远的故事。哪怕是讲到自己在尚书府中所受到的凌虐，也只是云淡风轻。
　　
　　但我却无法冷静。自责和悔恨交替着翻涌，在心口来回肆虐，痛如刀绞。最后只能紧紧抱住他，但比起宽慰于他，却仿佛只是在给自己一个发泄的出口。
　　
　　闭了眼，一滴眼泪落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身子微微一颤，把脸埋进了我肩头，喃喃道：“你可知，如今此身虽已无完璧可言，但却并不如你所说的那般……舍弃了所有。纵然已是身不由己，却还有一处能保得周全，分毫未弃……”
　　
　　他说着抬起身子，抓住我的手，如同我那时一般，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均匀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衫传到手心中，胜过一切言语。
　　
　　“自始而终。”他看着我的眼，顿了顿，“你可信？”
　　
　　我点点头，再次将他揽进了怀中。
　　




第九章

　　开春的时日远比我想象得要早。
　　
　　数年难见的风雪之期过后，春色开始肆意地在临安城滋生。被大雪抑制住的繁华，也陡然间复苏，在大街小巷中不着声色地布满痕迹。
　　
　　盛景之下，朝廷亦是有了新举动。
　　
　　闻言新皇雪褪之后便祭拜了先祖，告知天下其必当有所作为。随后又接连下了许多旨意，除再减赋役外，还颁布了新的法典，废去了许多惨无人道的酷刑。
　　
　　此举一出，街巷之间的谈资便又多了些，这滋长的繁华便又盛了些。行在街上，便可亲历这种千古难逢的繁盛之势。所见是歌舞升平，所闻是交口称赞，有甚者更是感叹道，生于此间，可谓前世修来的福分。
　　
　　而看惯了繁盛，历遍了沧桑之后，此情此景在我眼里却已是寻常。它只是在一阵风雪的阻断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面目而已。只是，变换了时日，倒忽然有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之感。追昔抚今，不由些许感伤。较之期年以前，如今我早已不是威风凛凛的巡街捕头。前日托酒肆的陈伯寻了个差事，在码头做了个扛货的苦力。
　　
　　对于自己习武多年的身板而言，这份差事还算轻松。纵然它和我所想的生活已经差之千里，纵然我也心知这必不是长久之计。
　　
　　但长久之计又是什么？
　　
　　我扛着货物走上了码头边停靠的商船，抬头便看见了远处的江天一色。暮霭沉沉，沧波万里，细浪绵延奔腾，朝向我视线的尽头。我知道，往北顺江而行，在江水的另一边，一直有个在等着我的地方。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诗，却终究只是笑了笑，进了商船的货仓。
　　
　　待走出舱门的时候，听得街上一阵喧哗。
　　
　　循声望去，见车水马龙从宫门的方向涌出，行动一滞，心知这为期三日的殿试终是入了尾声。只见涌动的人群中，一人跨着高头大马，远远而来。我站在街边，看那人玉冠锦袍，神情倨傲，好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身边众人鞍前马后，难掩喜色，那阵仗一望便知是殿试的钦点状元。如今功名已矣，只待一日畅游，赏遍这临安锦绣了。
　　
　　我看着这一番热闹从身边走过，渐渐远离，忽然觉得心里有几分空荡。樊离照入住皇城参加殿试，自离开之日起已有十余日了。直至如今状元游街，却依旧不见归返，也不知状况如何。
　　
　　其实我早从旁人口中听到，皇榜在三日前就已张贴在城东，却迟迟没有去看。因为我已然不知，自己希望看到的，是怎样的结果。
　　
　　若他再度名落孙山，这清苦日子便会持久下去，而我虽得以与他多些厮守，却心知他并不会以此为乐。
　　
　　而若他得以金榜题名……我再度望向已经远去的游街队伍，或许，终有一日我和他便会变作这样的距离。近在咫尺，却是云泥之别。
　　
　　由是倒有了几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之感，便只是安心做着自己的本职，等他回来的一日亲口听他告知于我。
　　
　　倒好像怯懦得在逃避什么一般。
　　
　　如此等待了一些时日，终于一日黄昏推门而入时，看到他如往常一般斜倚在桌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
　　
　　扶在门边的手顿了顿，过了片刻，又异常平静地继续推开，然后轻掩上。
　　
　　走到他旁边，笑道：“你终于回了。我只道你已忘了回来的路，倒是比别人晚这些日子。”
　　
　　他轻轻一笑，挑了挑眉，还嘴道：“此间是我住所，早归晚归自是由我。倒不知是谁寄人篱下，还有鸠占鹊巢的不轨之心。”
　　
　　他说罢斜睨我一眼，正好触到了我定定望向他的目光。于是两人都不再言，却是忽地一齐笑出了声。
　　
　　我俯身揽过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一去倒好，却不知这些时日让我好等。”
　　
　　他直起身子不屑嘲笑道：“看来你颇有闺中怨妇之嫌啊，只怕我日后进了宫，你倒是愈发……”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身子也跟着僵硬了一下。
　　
　　我的心陡然一沉，轻轻放开他，站起身来。俯视着望着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见我这模样，也跟着站了起来，用调侃的语气笑道：“我正说，你便露出这怨妇神情，倒很是配合。”只是却垂着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依旧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向他的眸子。想要牵动一点笑意回应他的话，却觉得嘴角沉重不已，已然拉扯不动。
　　
　　最终还是勉强地笑了笑，刚想开口，却被他伸过来的一根食指硬生生打断。
　　
　　“你不必如此，这笑自是有够难看。”他刻意地笑了笑，却是有几分酸涩，“……几日后我会动身回乡接母亲和妹妹过来，我想你能陪我一趟。至于其他……你暂且不过问好么？”
　　
　　我僵硬地点点头，却无法挪开落在他眼中的目光。我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微微变换一下表情，做个虚伪地微笑，抑或是稍稍掩饰一下眼中的落寞。
　　
　　我不知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何样子，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是空的，空空如也。
　　
　　樊离照亦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欺身上来，双臂牢牢环住我的脖颈。紧接着两瓣柔软的触感烙在了唇上，轻缓而绵长。
　　
　　我身子轻轻一抖，双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腰。目光越过他的面颊，落在他身后几案上叠放整齐的官袍，以及黄段包裹好的一方官印上，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溯江而行，一路饱揽春色。数日来置身这缓缓而行的客船之上，抛开之前发生的种种，也不愿再去设想以后，远观山色，近听浪啕，便也好似从世俗中抽身一般，暂时避世于这一番了无牵挂的桃源胜景。
　　
　　不过终究只是一片短暂的海市蜃楼。就好比自己身处的这场盛世一般，烟萦雾绕，华美异常。只是云开雾散之后，发现一切都不过一场虚空。
　　
　　随着樊离照来到他家乡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在临安城所耳闻目见的那一番盛景，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浮梦。
　　
　　而我此刻所看到的，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山腰处零星的几间茅屋，早已残破得如同荒芜多年一般，院墙坍圮，砖瓦横斜。春风拂过，却无绿遍江南之意，有的只是百里萧索，满目荒凉。
　　
　　看着面前樊离照沉默的背影，我忽然间明白了他为何一直执意于对名利的追逐，如此不遗余力，不惜放弃自我放弃尊严，甚至沦为他人禁脔。
　　
　　这便是原因。
　　
　　一行大雁掠过苍穹，略嫌突兀的悲鸣破空而来。
　　
　　我仰起脸望了望天空，忽然不露痕迹地笑了。如今我终于真正理解了他，却也终于再无理由去阻拦什么，哪怕是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回过神来的时候，樊离照已经独自进了村子。跟着走了过去，却发现他已然众星捧月般被簇拥在众人之间。
　　
　　他们都有着最最纯朴的面容，望向他的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自豪和欣喜。他们围住他嘘寒问暖，恨不能立刻知晓他离家这些年里，在临安城耳闻目睹的每一件事。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樊离照面上溢出淡淡的喜悦，便知其他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忽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从远处一道小跑过来，在人群一边忽然定住脚，用喘息不止的声音喊道：“哥！”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暗了下来，樊离照转过身子，看见了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
　　
　　他眼里的混沌慢慢散开，终于笑道：“玉容，我回来了。”撇了撇她怀里的孩子，话语里又多了几分暗淡，“原来这些年里，你已嫁为人妇了。我这当哥的，却撇下你独自离开。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怪我……”
　　
　　樊玉容闻言泪如雨落，却还是强笑着打断他：“哥此番不是荣归故里了么？做妹子的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哥……”
　　
　　樊离照释然一笑，抚去了她面上的泪滴，关切道：“前日我寄回的银子应是收到了罢。不知母亲的病况是否有所好转，我现在便随你去看看她老人家罢。此番回来，便是要接你们上京，看看这临安城，也经历下这前无古人的繁华盛世……”
　　
　　我远远望着他，心里却着实有些惊讶。与他相处这么些时日，却从未见过他为人兄长的这一面，竟是温和恭谦到和平日的凌厉判若两人。或许褪去那些自我保护的外衣后，他的本质便是这样的人？
　　
　　这样想着，却感到周遭异样的如死一般寂静。樊离照由衷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下一刻却忽然冷却下来，变作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他意识到什么，有几分狐疑地看着樊玉容。而后者不作言语，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泪水如断线般下落不止。
　　
　　“玉容……母亲她……？”迟疑了很久，他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母亲……母亲……她已经……”樊玉容哽咽的哭腔淹没了她没能说出，也不再有必要说出的后面的话。
　　
　　樊离照许久没有做声，只是呆立在原地。然后，远远的，我听见他异常平静的声音：“玉容，带我去看看母亲罢。”
　　




第十章

　　村后荒凉凄远的山崖边，突兀地立着一座孤坟。
　　
　　樊离照兄妹双双跪在坟前，面朝着崖边旷远苍凉的天幕。时至黄昏，天边彤云微卷，映染着其下整片旷野亦是一派赤金之色。
　　
　　我斜靠在一棵苍木边，仰脸望着头顶繁密的枝叶，以及其间透出的点点明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狗尾巴草，脑海里空空如也。
　　
　　过了片刻，余光瞥见樊玉容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此番远道而来，有劳孙大哥了。”她声音里透着温婉，谈吐有别于一般的村妇。
　　
　　我轻笑道：“何须如此客气。我本无事，来此一趟也顺道历历这荆楚风光。”
　　
　　她淡淡一笑，却将目光望向远方道：“不瞒孙大哥，看到家兄此番回乡身旁多了一人，我打从心里着实是又惊又喜。”
　　
　　我摆弄狗尾巴草的手蓦地一滞。
　　
　　“哥自小便比别人沉闷些，万事只是深藏心中，不与人言，也极少去信任谁。遇到千难万苦，也只是一个人顶着，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顶得住。”她顿了顿，把目光转向我，“所以我想，孙大哥定然是家兄真心相待之人。日后，家兄之事，还望孙大哥多多照应。”
　　
　　我有些惊讶地转过脸，隐隐觉得她的话中别有他意。
　　
　　她知我觉察，垂下脸缓缓道：“方才我已告知家兄，既已身为人妇，便无法随他一道回临安城了。夫君本是外乡人，我执意留在此处，只为盼着哪日重见家兄一面。如今心愿已了，便可以了离开，去往夫君所在之处。他一心仕途便是，对我不需太多牵挂。他日若功成名就，我也自当在心中为之欢喜。”
　　
　　我一霎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她欠身离开。
　　
　　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子已然奔樊离照而去。
　　
　　只是站在他身后时，却又滞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才抬脚缓缓走到他身边。
　　
　　我站在他面前，而他目光依是定定地直视前方，面容在日落余辉下清秀异常，却是沉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离照，”我自觉痛心不已，俯下身子，轻轻揽他，“我们回去罢。”
　　
　　“回哪儿？”他淡淡开口，终是仰起脸看向我，“回临安做我的翰林待诏，继续这无量的仕途？”
　　
　　我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果你愿意，我不会阻拦。”
　　
　　“你从来便是如此，”他低低地哼笑一声，站起身子，“你又几曾知道，我之所愿究竟是什么？”
　　
　　我望着他，无言以对。
　　
　　“何况是你，便是我自己也不能知晓了。”他垂下脸，目光扫过坟头的墓碑，似呓语般缓缓道，“母亲病故，舍妹辞别。如今我纵有上等官爵，千金俸禄，又有何意？枉我当初为了这一身官服弃了所有，包括……包括……如今看来岂非是个笑话……我做的这一切，又到底是为什么……”
　　
　　他忽然轻声笑了起来，但随着面颊滑落的泪水却终是将笑声淹没成了浅浅的抽泣。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不再压抑自己，任低哑的呜咽声静静回荡在格外空阔的崖边。
　　
　　我从后面环住他，他肩头阵阵耸动，连同心也拉扯得疼痛不已。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纯粹而彻底的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只是我从未料到竟是如此沉重如此残酷。
　　
　　月淡星稀，晚风习习。
　　
　　我提着酒回到樊离照身边的时候，他抱腿蜷坐在山崖边，已然恢复平静。
　　
　　于是我便也装作无事的样子，把酒坛子递到他面前，笑道：“你若不提，我倒快忘了世上还有这等好东西。”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接过酒坛子，瞥了瞥我，轻笑道，“今日我便看看可是如此。”说罢仰起脸胡乱地往口中灌酒，玉液从口中溢出，顺着他的脖颈缓缓下流，很快沾湿了一片领口。
　　
　　我没有阻止他，只是学做他的样子灌了一口酒。此地农家酿的浊酒自是不算上乘，入口有几分呛人，伴着淡淡的苦涩味道。
　　
　　但却猛然唤起我对旧日生活的记忆。倚坐在山崖边，放眼远观天幕辽远，星光数点，心境忽地为之一阔。回想起过去的纵酒放歌，相与枕藉的日子，才发现，那些原本以为渺远的却忽然间近在咫尺，几近触手可及。原来，它们一直扎根于我的记忆中，一直是心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不觉间酒已饮去大半，自觉在酒力下，交织起的过去与现在让我的意识禁不住模糊起来，于是干脆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大口吞咽着喉间如烈火般滚烫的液体，感到胸中已有几分酣畅。
　　
　　樊离照一直在我旁边狠狠地灌酒，一言不发。我心知此刻酒精的麻痹或许对他有几分益处，便也听之任之。只是他酒量实在不行，又如此不加节制地猛灌，开口时已然带了明显的醉意。
　　
　　“孙酲……你说……我为了做官，连身都卖了。你……可是从心里……便看不起我……？”他有几分呆滞地笑着，一双醉眼半睁半闭地望向我。
　　
　　我猛地清醒过来，轻轻抓住他的手，认真道：“你的苦衷我自然明白，又怎会如此看你？”
　　
　　他仿佛并未听清我的话，自顾自地笑了笑，眼里却忽然掉出泪来。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襟，把头搭在我胸前，含糊道：“可是……可是……我做的这些……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告诉我……难道不是白费了么……母亲已经……已经……”
　　
　　我伸出手，颤抖地抚上他的发，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
　　
　　但手却在触到他发丝前猛地一滞，竟是更为厉害的抖动起来。
　　
　　樊离照断断续续地说着类似梦呓的自言自语，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我怀里朦朦胧胧地说着：“早知之前所为……都这般……毫无意义，倒不如……打从一开始……便随了你……随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侧耳静听，却只剩一片突兀的沉默。
　　
　　我呆在原地，脑海里反复萦绕着他破碎而模糊的句子。
　　
　　早知之前所为都这般毫无意义，倒不如打从一开始便随了你，随你……
　　
　　倒不如打从一开始便随你……
　　
　　随你……
　　
　　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离了这名缰利锁，世事繁杂。
　　
　　只消你我，这青山红尘，一世逍遥。
　　
　　……
　　
　　“这可是你要说的话？”我低头看着他，不觉喃喃自语道，“原来你早便……却如何现在才让我知晓……”忽然笑出了声，把脸埋进了他的乌发之中。
　　
　　过了许久，才忽然抬起脸，摇了摇他的肩，扶起他的身子。
　　
　　直视他微微睁开的双眼，缓缓道：“离照，只要你愿意，现在便也不迟。过去的事我已不再记得，你也不必记挂在心。从明日起，不，即是此刻起，为你所愿。我定当伴你左右，此生此世，再无……”
　　
　　他忽然欺身上来，用嘴将我的话堵回了口齿间。唇上轻微却有几分迷乱的触感逐渐清晰，我早已忘了该说的话，只是闭上眼细细地回应着。
　　
　　樊离照的吻滑落到我的耳边，顿了顿，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迟了……已经……太迟了……”
　　
　　我身子一僵，别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他的双唇已然再度倾轧过来。这一次，唇上的亲吻变成有些疯狂的吮吸和啃噬，带着不加抑制的欲望的气息。舌尖朝我口中探了探，随即有些失去控制地掠过唇齿。
　　
　　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被撩拨而起的火热，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唇齿依旧是紧紧纠缠着，我感觉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胡乱地扯落，他撑在我胸口的手更是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在那里燃起一团团火焰。
　　
　　我终于彻底失了理智，扯开他的衣衫，俯身在他前胸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相处这么些日子，还是头一次如此肌肤相亲，我自觉气血上涌，一股难以压抑冲动在心头肆意灼烧。
　　
　　他身子微微抖动着，喘息的空隙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抬起脸，想看看他的表情，目光却忽然落到他脖颈处的一处红痕上。
　　
　　这不是我方才留下的痕迹。
　　
　　我整个人愣在原处，忘了动作。
　　
　　樊离照又忽地探身上来吻住我，双臂环着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拉。我身子失了力气，倒在他身上，触到他光洁的肌肤，胸中欲望又再度火热起来。
　　
　　再也无法自持，也无需自持什么，只是任其熊熊蔓延，吞没最后的理智。
　　




终章

　　我早该知道，樊离照昨夜那般反常的主动之下，定是隐藏着什么。
　　
　　上一次他意欲以身相许，便是在心知即将沦为他人禁脔后的无奈之举，而这一次，又是什么？
　　
　　回答我的，只有山崖边旷远的风声。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四仰八叉地歪靠在一个小土丘边。天方破晓，远处厚重的云霭间只露出点点霞光，照明了周遭的天幕。
　　
　　但樊离照已然不在身边。
　　
　　许是饮酒太多，此刻我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头痛欲裂。一丝朦胧的剧痛在脑海中游移，牵动着我的思绪无法触及昨夜那番回忆。
　　
　　坐起身子，发觉身上的衣服已经穿戴整齐。扶着脑袋，低头却看见搭在身上的另一件薄衫。
　　
　　樊离照的薄衫。我送与他的那件淡青色薄衫。
　　
　　我浑身一怔，脑海里经历了一霎的慌乱和短暂的空白。随即又淡然地笑了笑，强压下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便只是倚在古木边，望着远处渐红的朝霞，等他回来。
　　
　　他没有理由那样做。他只是离开片刻而已。
　　
　　直到天亮之前，我还是如此坚信。但是，随着天色渐明，迟日东升，我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薄衫，一种不安的感觉渐渐涌上心头。
　　
　　我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后山上唤他的名字，小跑着奔回村子敲每一家的门，在村口道旁截住每一个路人询问不止，最后失魂落魄地四处游走。
　　
　　纵然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无法接受，但樊离照却真的仿佛消失了一般，一夜之间，便再无踪迹。昨夜那般种种，倒好象真虚幻得如浮梦一般。
　　
　　在我行尸走肉一般敲开第十三家大门的时候，开门的是樊玉容。
　　
　　“孙大哥？”她见了我，面色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犹豫道，“你……”
　　
　　我无暇顾及许多，开口便向她询问樊离照的去处。
　　
　　“他天未亮，便来向我辞行了。”樊玉容垂了垂眼，轻声道，“我以为，你们应是一同离去……”
　　
　　“我也这么以为，只是……”我自觉声音低了下去，又随即自嘲地笑道，“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这个结果，心里早已明白了八九分，只是到如今才敢承认罢了。
　　
　　“我这便去临安城，掘地三尺也要寻到他！”心里忽然腾起一股冲动，转过身就往门外走。
　　
　　“孙大哥！”身后是樊玉容急急叫住我的声音。
　　
　　顿住步子回望她，她却并不开口，只是面色里有几分欲言又止。
　　
　　我轻叹一声，靠在门边笑了笑：“其实你早知他会做此决定罢？”
　　
　　“或许是罢。”她缓步走出了门，望了望屋外明媚的穹空，“虽然哥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却能肯定，他一定会回到临安城……”她忽然转过身子看向我，“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即便是他重视的人。”
　　
　　我无奈一笑：“你与他多年未见，却依旧如此了解他。”
　　
　　“这不仅仅只因我们是兄妹，还因为我和他处在同样的境地。”她看着我，明若秋水的目光微微黯了黯，“否则我又为何早早便将自己嫁做人妇？”
　　
　　我听闻她此言，一时不知做和言语，只是有几分茫然地望着她。
　　
　　她有自我宽慰地笑了笑，再度把目光投向遥不可及的天际：“一年前母亲病入膏肓，家中已是债台高筑，寄给哥的信又迟迟没有回音。我独自一人硬撑着，已近穷途末路。我便是在那时遇到了夫君。他是个做小本买卖的生意人，家境还算宽裕。游离到此，见我的窘境，便慷慨相助，为母亲请郎中，卖药材。无奈依是回天乏术……葬了母亲，我便决意随他。即便他家中已有一房太太，即便我……对他并非如此钟情……”
　　
　　我望着她的目光由惊异渐渐转为缓和，最后只是淡淡道：“但你已是别无选择，不是么？”不知为何，说出此言，苦涩中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妇道人家，一生只求寻一归宿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却让我觉得无限苍凉。“但是哥，终究是有机会以自己才学，博取锦绣前程……”
　　
　　“即使这些并非他所愿，即使这些名利不过是压在他肩头的生存重担，即使在这一切都失了意义之后，他仍要如此？”我打断她，自觉声音里有几分控制不住的激动。
　　
　　意识到在那些“别无选择”的理由之下，这两兄妹的挣扎而无奈的决定竟是合理到无可辩驳，心里忽然间只剩无由的慌乱。
　　
　　“但终是好过孤苦无依，困顿潦倒的日子。”而樊玉容只是淡淡地答道，望着我的目光微微闪动，“你若真同哥交情匪浅，应亦是不愿再看到他继续那种生活罢。”
　　
　　沉默了许久，我点点头：“我自会如他所愿。”
　　
　　我独自站在码头边，等待着客船的靠岸。
　　
　　江风拂面，清爽之中带着几分泥淖的味道。我将身上的包裹往肩头提了提，举目朝东，望了望江天一色的远方。
　　
　　暮色之下，山岚模糊了行迹，徒留天际一片迷蒙的昏黄。但我知道，举目斜阳红尽处，便是那富贵优柔的临安城。
　　
　　无与伦比的繁华之地，曾一度希望长留的温柔之乡。
　　
　　那里是我带着希冀初入官场的起点，是我身遭不测遇到樊离照的初端。而如今，我孑立于江水的这一头，带着宦途满身的失落，带着繁华深处的沧桑，带着对那人的所有留恋与无奈，茫然远顾，终于明白自己离它是多么遥远。
　　
　　轻叹一口气，彼方也好，斯人也罢，终是要远离了。
　　
　　或许樊玉容是对的。她和樊离照共同经历过惨淡至极的人生，她应是比我更了解他，也比我更清楚穷困潦倒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幼时身不由己的命运，便注定了日后要穷尽一生去逃开，竭尽全力的远离。这种逃离近乎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而相较之下，我所期望和他共有的青山红尘，浊酒轻歌，倒仿佛是一番未历沧桑的天真理想。如他这般自幼便以功名为志，在名利间痴缠多年，又怎会如我这般毫无牵挂，对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说放手就放手？
　　
　　思考间，一行征鸿仓皇而过，斜斜掠向东南，留下破空的悲鸣。我惊了惊，忽然意识到，对樊离照的贸然离去，自己不仅异常平静地接受了，更是自顾自地理解了他的一切无奈一切苦衷。
　　
　　只是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自己根本不能理解。这样我反而可以毫无挂牵地直奔临安城寻他，告诉他自己那番青山红尘的天真理想，告诉他，而不似现在这般在千里之外茫然怅望。
　　
　　可是我不能。他选择了千里之外的盛世繁华，于我，便也自该归去，或北归，或东往，或南渡，或西行。
　　
　　来路仓皇，行归四方，千杯浊酒，遍饮苍凉。
　　
　　销凝间，船已靠岸，我顿了顿，抬脚走上了甲板。此身去向何处，我心中亦无答案，唯知要远离临安远离繁华，远离樊离照的大好前程，去往任何地方。
　　
　　立在船头，抬头望了望苍鸿远去的点影，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便就让它们代我去往，那与我身之所向南辕北辙的某处繁华罢。
　　
　　
江城子
征鸿北顾沐流霞，带风沙，越三巴。心归无地，行迹且天涯。打马莫问长安道，笑何处，不为家？
斯人入梦孤影遐，落繁花，瘦枝桠。却是酒醒时候，闻琵琶。闲倚隔岸风生处，听商女，唱繁华。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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