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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壹  莲绽瑶池

　　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
　　
　　已近夏末，前些日子风中还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而如今，这风打在脸上却已显出几丝凉意。梅雨至今已有一月之久，自那日起这天上就未降过一滴雨水，但今儿个瞧着天色阴沉，分明就是要下雨的样子。
　　
　　可慕染却坐在自家宅子后院的瑶池边，一边赏着池中白莲，一边同身边的小丫鬟如裳说道：“这雨，今日落不下来。”说话间，他并未正眼瞧如裳一眼，却是自顾自地赏着莲，饮着酒，好是悠哉惬意。
　　
　　偌大的瑶池里开满了白莲，远远望去似是白绫一片，然欺近一看却是朵朵莲花盛开，千里烟波潋滟，十里白莲傲然。
　　
　　绿波之上轻雾升起，雾霭沉沉如梦似幻，慕染坐于池边，眼中划过一道流光，却带着一份孤芳自赏的悲哀。
　　
　　如裳守在边上，听了慕染的话后笑着回答，“公子说今日这雨落不下来，那定是落不下来。”小丫鬟嘴甜，说话甚是讨喜，可慕染此人生性淡然，鲜少会把心里的感情表现于面上，所以即使如裳好话说尽，却也未见这离府公子对她有多宠幸。
　　
　　忽然，他纤手轻抬，伸出一指指向池中一朵恣意盛开却被压下水面三分的莲花问着如裳，“你说，那朵白莲像不像我？”
　　
　　如裳却不明白慕染之意，惟有将话往好听的地方说，“那朵白莲哪能同公子比呢？”说着，她也伸出手指向那朵莲花边上另一朵绝美盛开的白莲，“依如裳看，那朵才像公子。”
　　
　　顺着如裳手指的方向看去，慕染见那朵白莲开得肆意，大大咧咧地浮在水面上，在展现自己霸气的同时，还不忘将他身边的那朵可怜的小白莲再压低几分。
　　
　　慕染望着，脸上淡漠，口吻清冷，“我却觉得那朵莲花更像皇上。”
　　
　　如裳闻此，顿觉自己说错了话，立马跪下身来求饶，“公子恕罪，如裳下次再不敢胡乱说话了。”
　　
　　慕染垂眸浅望着如裳，“你何罪之有？”
　　
　　“如裳不该……”这厢如裳正怯怯地回答着自家公子的问题，却见那厢慕染稍稍一抬手，她立刻噤声。此时慕染看向来人，问道：“什么事？”
　　
　　那匆匆赶来的家丁连忙开口，“启禀公子，翰林院掌院学士邢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邢段苏？”慕染柳眉轻挑，目中忽闪一丝异色，在一张妖娆容颜的映衬下，却隐隐透着几分杀气。“让他进来吧！”待那家丁领命而去，慕染再度看向跪在身前的如裳，淡然开口，“你也下去吧！”
　　
　　如裳犹豫了一会儿，双唇微微翕动，却终是只字未言，缓缓起身，其正欲退下，却闻慕染复又开口，“今日说的话，你就忘了吧！”
　　
　　聪慧如如裳立马会意，恭敬地点点头，她清脆地道：“如裳明白。”慕染冲她甩甩手，那小丫头便告退了。
　　
　　此刻，先前离开的那名家丁已引着邢段苏至此，说来这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是个年轻有为的人才，年仅二十五便有了一番成就，自当日金榜题名为皇上赏识，却也过了七、八个年头。
　　
　　邢段苏一见慕染便笑脸相迎，“离大人，别来无恙？”
　　
　　离慕染见之，只是莞尔，伸出如玉纤手，他指了指对桌的位置，客气地道：“甚好！邢大人，请！”
　　
　　邢段苏坐到慕染对面，对上眼前这个妖娆少年妩媚的容颜，一抹愁色忽的便爬上眉间，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说道：“离大人，形势有变，昨夜那事儿怕是要东窗事发。”
　　
　　“此话怎讲？”慕染幽幽而问，口吻平静无波，未有丝毫担忧之味。
　　
　　倒是邢段苏略有忧虑，“那夜你我的谈话竟被江彻那臭小子听了去，今儿个他找上我拿此事威胁，要我提拔他入内阁，不然便要将他所知道的都告知皇上。”
　　
　　对于此事，慕染却显得不怎么上心，将目光移至瑶池，凝望着那白莲朵朵，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那一双桃花凤眸媚眼如丝，偏生从中透出几许戾气来，“江彻……就是这届的榜眼么？”
　　
　　邢段苏颔首称是，慕染又道：“怪不得，不过短短几月时日，此人便能坐上翰林院侍读之位，看来也是只狐狸啊！”
　　
　　邢段苏闻言连连附和，“确实，此人狡猾得很，离大人，依您看，这事儿当如何办才好？”
　　
　　慕染半眯着双眼，一双眼睛显得尤为狭长狐媚，他痴痴地望着那成片的白莲，嘴角轻然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区区从五品小隶，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可邢段苏仍是忧虑满心，“就怕真惹恼了他，江彻若将此事告知皇上，这对我们都非常不利。”
　　
　　慕染的嘴边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当今圣上的龙颜岂是他说见就能见着的？”
　　
　　邢段苏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他若有这个心，对我们总是个威胁。”
　　
　　话到这里，慕染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缓缓侧过头，犀利的目光对上邢段苏的眸子，“既是威胁，那便除了吧！”
　　
　　邢段苏一骇，“离大人的意思是……”
　　
　　慕染目光流转，含笑而问：“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邢大人？”说着，他开始玩弄他的手指，那双手特别的漂亮，就像女子的手那般纤细白嫩，“这江彻再怎么狡猾却终究只是翰林院侍读，恰恰在邢大人您的管辖之下，如今邢大人若要派什么任务给他，他又岂有不从之礼。”
　　
　　邢段苏眸光一闪，大笑而起，“离大人一语道破。”
　　
　　慕染这才又抬起了头，注视着邢段苏，他有礼地一颔首，“还需劳邢大人多费心了。”
　　
　　黄昏时分，红霞似被大片乌云挡了去，惟有那云朵的边缘才散发着一阵阵微弱的红光。偶然间空中几只鸟儿飞过，带着凄厉惨烈的悲鸣。慕染抬起头，望着那只似乎特别悲伤的飞鸟，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邢大人这回帮了我大忙，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出来，慕染绝不会推辞。”见对方只是怔忪地望着自己，许久只支吾出一个“不”字，慕染的嘴边散开一丝了然，“难不成，邢大人也对慕染的这具身子感兴趣？”
　　
　　邢段苏闻言大骇不已，赶紧站起躬身道：“下官不敢。”
　　
　　慕染见其这般紧张的模样，也就无意刁难，指了指座位，他道：“邢大人还是坐下说话吧！”对语间，刑段苏暗瞟慕染一眼，方重新落座。
　　
　　慕染此人一张脸生得极好，肤若凝脂、蛾眉黛秀，那一点朱唇颜色极浅，淡若水色，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蹂躏，而他这副容颜之上，最动人的却是那一双眼，分明妖冶媚人，而隐隐中则显出些许风流韵致。这绝色的容貌，确是可用“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这样的词句去形容。
　　
　　邢段苏暗忖许久，终是娓娓开口，“其实，我帮离大人并不是指望您能给我什么，只是觉得这种时候，若是连我都不帮您，您未免就太可怜了。”
　　
　　慕染的脸上依旧淡淡的，可口吻却多少显得稍有不悦，“你倒是说说，我离慕染哪里可怜了？”
　　
　　“既然离大人让我说，那我便直言不讳了。”邢段苏亦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竟然当着离慕染的面说了这番话，“离大人分明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却为何偏偏要当个佞臣？”
　　
　　听了此段话，慕染这会儿反倒是不恼了，他笑了一笑，“你不会明白，世人皆说我乃佞臣，可这佞臣又岂是好当的？”
　　
　　邢段苏怔忪了片刻，心知慕染不愿谈及这般话题，便将话锋转了去，“下官心里有个疑惑，不知离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说来一听。”
　　
　　“前两回您杀张大人和宋大人皆是经过了精密的布置后才动的手，为何这次却如此匆忙，若不是因为太过心急，也不会被那江彻给偷听了去。”昨夜慕染找了他来说当夜便要动手杀刑部尚书赵彦，当时他只觉云里雾里，也没多想便帮着慕染展开了行动，待那赵彦终成死尸一具，他再度回神想到此事才知后怕。俨如那种完全没有计划的杀人行动，他们如此莽撞行事，稍有差池如今的局面可能就不同了。
　　
　　可慕染这人似乎从不知畏惧，亦不知他是当真胆大包天，还是心理素质绝好，总之他给人的感觉便是永远的云淡风轻。“我本以为我在这宫里呆不了多久了，所以想尽快杀了赵彦，却未想这为官之人岂是如此容易便能摆脱皇宫的？”
　　
　　“离大人这话……”
　　
　　邢段苏话未见尾，却听慕染夺过话锋接口而道：“这话听过便算了，别往心里去。”随后他站起身，面对邢段苏，“天色不早了，邢大人也早些回府去吧！若是叫皇上的眼线瞧见你净往我府上跑，也定没你好果子吃。”
　　
　　“是，那下官就先告辞了。”邢段苏深深鞠了一躬，方转身举步，却听身后慕染又道：“至于那个江彻，可要邢大人多多关照了。”
　　
　　邢段苏再度侧身，恭敬地道：“离大人尽管放心，这事儿我定当处理得干净利落。”
　　
　　慕染满意地颔首，继而挥挥手，“去吧！”
　　
　　那一日，天色沉得厉害，不过酉时，外边已是漆黑一片。天空仿佛被压得很低，慕染立在窗边，依然是那一句“这雨今日落不下来”。
　　
　　果然不出他所言，直到子时过半这雨仍是未见一滴，他只管自己闷头睡大觉，至四更时分，空中忽而一道闪电划过，带起一片轰然雷鸣，那气势似乎能把天地都震碎了。
　　
　　慕染被霍然惊醒，起身至窗前静默守望，下一刻唇角竟扬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阵暴雨来得突然，不过须臾已将所及之处完全打湿，然与此同时，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入京都：失踪两日的刑部尚书赵彦的尸体在关外被发现，而在另一边，新晋榜眼江彻昨夜被刺，死亡地点在安亲王府门前。
　　
　　（卷壹完）
　　[2009-9-25 20:34:15 染°]




卷贰  雷彻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5 20:38:15]本章修改幅度较大，宫泽锦的形象几乎被我给颠覆了，建议重看~
[2009-08-20 08:31:31]新文需要爱呀，请亲爱滴孩子们都动动手指，收藏收藏、撒撒鲜花，闲来无事戳戳书签……
　　伴着一声惊天巨雷响彻云霄，一场暴雨降世，不过须臾已将所及之处完全打湿，然与此同时，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入京都：失踪两日的刑部尚书赵彦的尸体在关外被发现，而在另一边，新晋榜眼江彻昨夜被刺，死亡地点在安亲王府门前。
　　
　　二人的死讯甫传入京内，五更早朝之时，朝堂上便有折子上奏弹劾礼部侍郎离慕染，那拟奏折之人周贺似是早有准备，恰逢此事顺水推舟，他不直指这事儿是离慕染所为，却借着之前慕染滥用私刑、妄行不法暗指此事与离慕染脱不了关系。
　　
　　宫泽锦坐在龙椅之上，一手伏着椅柄，另一手揉了揉眉间，待那周贺终将奏折的内容念完，他才睁开眼，一抹凌厉的光直逼臣子，肃然启口，却不谈弹劾之事，而是如是问道：“朕应该有说过吧！离爱卿究竟有否滥用私刑，这事已交由刑部办理，周爱卿无须心急，只管等结果便是。”
　　
　　周贺心知皇上一心袒护着离慕染，却仍是怀着一片忠诚望皇上听他一言。只见他向前几步，金銮殿的中央，周贺一掀衣摆，跪下身来，“皇上，请恕微臣斗胆，不久前皇上才宣布将离慕染滥用私刑、妄行不法之事交由刑部办理，可这会儿这刑部尚书赵彦便命丧关外，皇上难道不觉可疑吗？”
　　
　　宫泽锦笑眯眯地倾身，两只手臂伏在案上，视线从座下大臣脸上一一扫过，无不诚惶诚恐，似乎都生怕他这个皇帝龙颜不悦。可他却笑得格外迷人，“周贺，朕问你，如今朕将离慕染禁闭在府听候发落，可有做错？”
　　
　　周贺连忙摇头，“自然无错，皇上英明，将离慕染禁闭乃必行之举，臣等不敢多言。”
　　
　　龙座之上，宫泽锦依然扬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么依你之言，朕的决定做得并无不妥，是吗？”他虽是笑着，可这话问得却是刁钻刻薄，让底下周贺怎么答也不是。
　　
　　周贺无措，惟有垂首而道：“回禀皇上，正是如此。”
　　
　　宫泽锦的嘴角扬起，那抹坏笑越发的深刻，“周爱卿平身吧！”周贺起身，宫泽锦又道：“赵彦之死不代表刑部不复存在，周爱卿就再多等几日吧！”说罢，脸上的笑意全然褪去，他一声“退朝”赫然起身，由后堂而出。
　　
　　偌大的金銮殿内议论纷纷，皇上今日的表现任谁都瞧得出这其中的意思，他分明是有心护着离慕染，果然，这“佞臣”二字虽不好当，却也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周贺方才公然于朝堂之上弹劾圣上之禁脔，实乃不明智之举，可所幸皇上未有追究，也算他走了狗运。
　　
　　然而另一边，一个落寞的身影悄然离去，似乎他从不属于这个地方。那单薄的背影生生地从这满堂的金碧辉煌中脱离出来，变得格格不入。
　　
　　~
　　回到养心殿后，宫泽锦的脸上再无笑容，思及之前周贺的话，他便越发的愤怒，心中那股囤积已久的怒气早已忍无可忍，挣扎着想要爆破而出。
　　
　　一掌打在案上，他愤然起身，对着身边的小太监归禾吼道：“将离慕染给朕请进宫来！”
　　
　　归禾被宫泽锦如此一吼，吓得立马趴到地上，“皇上息怒，息怒啊！离大人还在禁闭，这会子让他出府进宫，怕是又要引起大臣们的不满。”
　　
　　归禾说得在理，可如今宫泽锦正在气头上，又哪里听得了这话，于是分外恼怒地问道：“怎么？朕还要顾忌那些大臣们的想法？”说着，他头一仰，甩下狠话，“传朕口谕，宣离慕染即刻入宫，谁若胆敢阻拦，杀无赦！”
　　
　　一盏茶后，慕染被归禾带到殿外，“离大人，您自个儿进去吧！归禾在外守着。”
　　
　　慕染微微颔首，露出一抹妩媚的笑颜，“有劳归公公了。”语毕，便又抬起步子朝殿内走去。
　　
　　听说今日早朝有人呈奏弹劾他，这本在慕染的意料之内，而皇上这会儿找他所为何事，他却当真不知。
　　
　　跨过门槛，殿内一片肃静，慕染心觉诡异，又向前迈了两步，忽然他被身后一股力量带入了一人的怀里，紧接着一把利剑亮于眼前，堪堪抵住了他的颈项。
　　
　　慕染微怔，在那人的怀里挣扎了两下，却反而被抱得更紧。他自是晓得身后这个浑身透着霸道气息的男人正是宫泽锦，只是这人方才的举动委实大胆，若是一个不小心，难说这剑刃就要抹上脖子了，思及至此，他心里就有些窝火。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慕染面无惊恐，冷漠的目光投射在面前的那把长剑之上。而宫泽锦却笑着持剑相向，同时将之整个身体环在自己的臂弯之中，暖暖的气息扑打在慕染的耳根，“离爱卿可真会做戏。”
　　
　　利剑折射出一道阴冷的寒光，在慕染的脸上留下一道白痕，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显出一丝脆弱的苍白，“微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朕会让你明白。”说着，宫泽锦手中的剑又向前推了推，划破了对方的颈项，“朕听人说，上回离爱卿被大理寺卿借去办案，可是在那犯人身上划了几十刀？你这滥用私刑之罪，若不是朕替你顶着，你早就上牢里蹲着了。”
　　
　　慕染隐约感觉宫泽锦此话另有所指，却依然谦卑而道：“臣死罪。”
　　
　　宫泽锦轻声笑着，舌尖在慕染耳朵边缘挑逗舔舐，话语却是极为暧昧，“朕怎么舍得让你死呢？”说着收起长剑，将慕染的身体转过来，而后伸出两指轻轻抬起慕染的下颌，意味深长地启口，“朕舍不得杀你，但如今外边有好多人想要你死，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慕染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却是稍纵即逝。宫泽锦今日说话不着重点，却分明是在生他的气，然而他自始至终笑得邪气，却更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慕染微笑着对上宫泽锦的双眸，“皇上究竟想说什么呢？”
　　
　　和聪明人谈话的好处在于，其实你要说什么对方都懂，而坏处却是，对方懂却可能总装作不懂，但宫泽锦却并不在意把话对慕染明说了，“啊，对了，朕忘说了，离爱卿你可知道，赵彦和江彻死了，今儿朝堂上可热闹了，恭喜你又成了被弹劾的主角。”
　　
　　宫泽锦这话里透着浓郁的讽刺味，而慕染却不以为然，“皇上的意思可是认为那二人是我杀的？”
　　
　　宫泽锦冷笑一声，剑眉横入云鬓，朗目宛若星辰，“离爱卿装的可真像，就连朕都要被你这义正言辞的模样给骗到了。”他笑得邪气盎然，“三年前的事你忘记了吗？还是说要朕来提醒你？”他的声音如鬼魅一般扬起，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森寒，“张允书、宋衡，还有赵彦，三年前朝堂之上，弹劾冷弦‘屯结重兵、聚集党羽、欺君罔上’的人，不正是他们三个吗？”
　　
　　慕染的眸光一层层黯淡下来，“皇上是想说那三人之死都与微臣有关吗？”
　　
　　宫泽锦半眯着眼，渐渐敛起了笑容，“难道不是吗？除了你，还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以为天下人都同你一般大胆吗？”
　　
　　慕染抬起眼，目中闪过一道戾气，带起一片肃杀之意，“皇上过奖了，其实您若是想要微臣的性命，不需要用这样的理由。”颈部的伤口仍在流血，一条殷红的暖流沿着皮肤滑落，而慕染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依旧说着冒犯天子的话语，“您是一国之君，慕染不过一介臣子，皇上想要杀我，只消一句话便可立刻要了我的脑袋！”
　　
　　当今世上何人敢这般同皇上讲话？而他离慕染生得柔弱，却是气焰嚣张，为他人不敢为之事。
　　
　　宫泽锦打趣地瞧着慕染，嘴角竟然泛起一丝笑意，“说的不错，朕一句话便可让你人头落地。”
　　
　　“那皇上这就可以赐臣一死，不需要重提三年前的旧账。”说话间，他亦嫣然而笑，“若是皇上仍旧认为那三人甚至包括新晋榜眼江彻都是微臣杀的，就请拿出证据。”
　　
　　“离爱卿所言甚是啊！”宫泽锦笑起来，轻柔地抚摸着慕染的脸庞，“既然离爱卿这么说，那么朕也就放心了，这回朕调出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对你进行三司会审，相信到时定能还你清白。”说着，他扶着慕染的脑袋凑近自己，在其唇瓣轻啄一口，又道：“清者自清嘛，对吧？”
　　
　　慕染才不信宫泽锦真会相信他，这皇帝可怕得很，哪是那么好对付的？若是仅靠他这几句话，对方就信了，他反倒要怀疑，这个人还是不是他所认识的宫泽锦。伸手触摸了一下颈间伤口，慕染看着指尖那点点妖红，含笑而道：“皇上不必与臣拐弯抹角，您当然可以这样去做，但倘若到时候证明凶手不是我……”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宫泽锦一声厉喝，“住口！”宫泽锦突然捏住慕染的下颌，凌厉地开口，“你没有资格同朕谈条件。”松开手的那一际，他忽然又笑开了，依然是不怀好意的坏笑，只是隐隐中似乎还透了些什么。转过身，他孤自朝里间的宫门行去，慕染见其似乎是不再追究此事，便也跟了上去。
　　
　　怎料才走了两步，前方那人忽然转身，手里的剑横空而出，直逼慕染的左肩。慕染大惊，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一刻脑子里闪过许多个念头，最终他双手握拳，暗自拢入袖中，只闻“呲”的一声，那剑端忽然刺入他琵琶骨以下的那一点，带着柔弱男子飞身掠过。那一剑用力异常，这般破空而来，便是将慕染生生地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之上，动弹不得。
　　
　　握拳的动作瞬间出卖了慕染的心，尽管这个人面上装作丝毫的不在乎，可那一剑疾风驶过刺穿身体的疼痛却是可想而知的。左手顿时无力，他的右手紧紧握拳拢入袖中，脸上没有一丝的喜怒，只是平静淡漠地望着那个微笑着的男子。
　　
　　刹那间，宫泽锦脸上是闪过一丝惊讶的，然而只是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平静，从某些方面看来，其实他和离慕染是同类人，他们都太善于伪装。
　　
　　宫泽锦徐步走来，伸手抚上慕染的脸庞，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朕本以为这一剑你能躲过的。”慕染摇了摇头，“皇上太过抬举臣了。”
　　
　　“哦？是吗？”宫泽锦微眯了双眼，狭长的凤目间透出一丝灵气，“不过你也真厉害，就算是这样也不皱一丝眉头吗？”见对方不答，他的另一手握住剑柄，又将那把剑向里推了推，深入了木柱之内。
　　
　　慕染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很淡也很虚弱，“这一剑就算是插在心脏，微臣也不皱一下眉头。”
　　
　　“真了不起啊！”宫泽锦轻轻地抚掌，笑得分外邪佞，忽而笑容褪去，他对上眼前这个拥有绝世妖颜的男子，问道：“江彻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为何你连他都要杀？在你眼中人命究竟是什么？”
　　
　　慕染的眼睑慢慢地垂下，“皇上还认定人是微臣杀的吗？”他突然冷冽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宫泽锦至此真正气极，收起满脸的笑，再也不想伪装些什么，心里惟有一个念头，只想拔剑刺向慕染的心脏，这个人也许真如众大臣所说的一般，万万留不得。可他难得动了杀心，偏偏在此时小太监归禾跑了进来，“启禀皇上，安亲王在外求见！”
　　
　　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宫泽锦瞥了一眼慕染，见其已是容颜惨白，额间布了一层细密的汗，仿佛真是痛到了极点，偏偏他不颦不笑，一张脸淡得如烟，宫泽锦心想：这人当真能忍，于是对归禾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卷贰完）
　　[2009-9-25 20:38:12 染°]




卷叁  三寸银枪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6 14:32:24]将原本卷四的一部分与卷叁合并了，稍稍修改了点，埋下了一些伏笔，如此。
　　安亲王宫泽榆温柔且好脾气是宫中人尽皆知的，而他又长了一张清秀俊逸的脸，漂亮得胜于女子，若是仅看这几点，定觉得这是个完美的人，可偏偏，此人从小不得宠，因而养成了其懦弱自卑的个性。
　　
　　对宫泽榆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明哲保身，所以他从来不会参与宫中的任何大事件，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人若犯他，照他那性子，也断然是会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任何事情都往心里藏，忍气吞声、不同人计较，这便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
　　
　　而当今皇上宫泽锦却偏偏喜欢他这一点，想当年宫泽锦在一群优秀的皇子中脱颖而出，为先帝所看好，先帝退位之后其顺利登基，不足一年江山稳固、盛世太平，然先帝却于那时驾崩。而后他便将当初与他争夺皇位的那些个皇子们不是派去了边疆做藩王，便是杀了以除后患，惟独留下了一个懦弱怕事的小王爷宫泽榆。
　　
　　接着归禾的一句“王爷，请！”，宫泽榆迈入前殿俯身请安道：“臣弟见过皇兄。”
　　
　　宫泽锦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轻轻一抬手，“平身吧！”
　　
　　宫泽榆这才直起身抬起眼，忽而余光扫见一边木柱之前似乎站了个人，于是侧目瞧去，只见那人一身白衣，左肩处已被大片血迹染红，一把长剑穿过他琵琶骨以下的部位，却是将这么个活人硬生生地钉在了柱子上。
　　
　　泽榆一见容颜失色，一张脸“唰”的化作惨白，嗫嚅了一声“小染”便不知所措。柱前的慕染抬眼瞧见泽榆一脸的担忧，于是扯开一抹笑容，双唇翕动，却虚弱得没能发出声音，而泽榆却能根据慕染的口型看出，他在说的是，“我没事。”
　　
　　泽榆连忙侧过头去，尽量不去看慕染那荏弱的模样。安亲王向来为人低调，他本不该插手此事，可偏偏，如今被钉在柱上的那一人，是他的深交离慕染。
　　
　　对上宫泽锦的眸子，泽榆用他柔和似水的嗓音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惶恐地问道：“皇兄这是在作何？”
　　
　　宫泽锦半眯着眼，细长的眼缝中露出黑亮的瞳仁，射杀出一道骇人的杀气。他微笑凝望着泽榆，不答反问：“你认为朕在作甚？”
　　
　　宫泽榆被宫泽锦的这一句问得哑口无言，心知皇上定是又恼了慕染，当下便又跪下身来，“皇兄息怒，不管离大人做了什么错事儿，可万事都该讲究个情面，莫冲动行事啊！”
　　
　　“讲究情面？”宫泽锦阴冷一笑，忽而怒颜相向，一掌打在茶几之上，“朕就是太给他留情面了，才养成了他如今的这般性情，这一回非给他点教训不可！”
　　
　　泽榆依然趴在地上，听宫泽锦这般说，狠狠地咬住了下唇。半晌，他突然又道：“离大人身子柔弱，怕是禁不住这般折腾。”
　　
　　宫泽锦丝毫不予理会，单手撑着脑袋，残忍地开口，“死了最好。”他这话说得随意，可泽榆却急了，赶忙回说：“皇兄请三思，离大人为人正直、秉性纯良，乃忠良之后，万万杀不得！”这话一经出口，泽榆立刻便后悔了。
　　
　　却见那厢宫泽锦的眼中溢出满满的嘲讽，“为人正直？秉性纯良？忠良之后？”他笑问：“皇弟说的这人当真是离爱卿吗？”
　　
　　这一刻，慕染凝望着眼前这个一心为他求情的宫泽榆，眉眼弯了弯。
　　
　　其实慕染心里很明白，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任何人替他求情皆是自找苦吃，更何况宫泽榆口中这番与他并不相符的言辞呢？他很清楚，这些褒义词并不属于他，一直以来，离慕染不过是妖言惑众、鬼话连篇之人，他邪佞祸国，绝非忠良之后。
　　
　　可偏生他说不出话来，也阻止不了对方的举动。
　　
　　泽榆自知说错了话，本想为慕染说上两句好话，却不料竟将事情越弄越遭。所谓“物极必反”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皇兄……”他轻唤一声，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然宫泽锦又岂会不知泽榆的一番好心，他这皇弟便是为人太过善良。于是他嘴角轻扬，勾起一丝邪恶的笑，端起几上茶盅，静静地浅呷一口，柔声道：“皇弟莫紧张。”
　　
　　泽榆抿了抿唇角，低头不语。宫泽锦瞧着他那拘谨的模样觉得有趣儿，突然笑出声来。这下反是泽榆瞪着一双大眼好奇地瞧着他，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待笑过之后，宫泽锦这才出声，唇边依然挂着些许笑意，“皇弟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江彻之死？”
　　
　　泽榆闻之连忙颔首而道：“正是。”而后又将头垂得更低，“今日臣弟前来是有一样东西要给皇兄一看。”
　　
　　“哦？”宫泽锦挑了挑柳眉，“是什么东西？”
　　
　　泽榆这才从怀中掏出一物，他掀开包裹在外的白绢，里面是一根长约三寸的银针，宫泽锦不解地接过，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问道：“此乃何物？”
　　
　　“杀害江彻的凶器。”泽榆淡淡开口，随之偷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慕染，继续说道：“这东西本该作为证物上交督察院，却不料被我府上的小厮偷偷藏了去，方才我问过才知此乃江湖有名的兵器——三寸银枪。”
　　
　　宫泽锦打趣地看着宫泽榆，“你给朕看这个东西，可是想说江彻是被江湖仇杀的？”泽榆微微颔首，恭敬而道：“皇兄圣明，臣弟以为不无这种可能。”
　　
　　宫泽锦轻轻地笑着，极为随意地甩出一句，“天晓得这‘三寸银枪’是不是他离慕染的东西。”说罢瞥了一眼柱子前那个苍白的少年，眼角含笑。
　　
　　泽榆闻言，猛然抬首望向宫泽锦，摇了摇头，他说：“离大人到底是读书人，身上怎会有这些个东西呢？”
　　
　　宫泽锦双眼微眯，笑得很是邪气，口吻间却藏了另一分意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言下之意便是，你离慕染是不是会武功，光靠一双眼睛可瞧不出。
　　
　　慕染是听明白宫泽锦话里的弦外之音了，而泽榆却压根没料到这一层，只说：“其实今日臣弟前来，只因那江彻是因送信与我才惨遭杀害，臣弟难辞其咎，还望此凶器能助之早日破案。”
　　
　　“送信与你？”宫泽锦直勾勾地看进宫泽榆的眸子，“此话又当怎讲？”
　　
　　泽榆又低下了头，专注地瞧着茶几上的那只茶盅，“翰林院掌院学士邢大人有意提拔江彻入内阁，只是书信与我告知罢了。”却说安亲王代替审核调任事务已有些时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怕是这差事又要交由其他大臣去办了。
　　
　　“哦……”宫泽锦刻意拖长了尾音，继而慵懒地开口，“那么，邢段苏也很可疑。”
　　
　　泽榆刚开口说了句“未必”，宫泽锦却抬手拦下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只起身徐步走到慕染身前，随后突然回首看向仍杵在原处呆愣的宫泽榆，“这事儿但凭猜测是不作数的，咱离大人也说了，凡事要讲究证据。”他拍了拍慕染的脸蛋，“朕说得对不对啊，离爱卿？”
　　
　　颈项处的伤口还算小事，可肩侧的伤却要严重得多，而皇上问话慕染不得不答，惟有使劲开口，用沙哑微弱的嗓音说道：“皇上所言极是。”
　　
　　宫泽锦抚掌大笑，“甚好甚好！”忽然转身对宫泽榆道：“皇弟请回吧！这事儿无论凶手是谁，终是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既然皇上都下了逐客令，泽榆自是不好在这儿多做逗留，尽管心中万般担心慕染，可他也只好离开，遵从皇令。福了福身，他说：“臣弟告退。”言罢，再瞟一眼慕染，眼中尽是同情，而后离去。
　　
　　出了养心殿，泽榆疾步向前走去，至宫门外，等候的小厮瞧了他这般反常的模样，立马迎上前来，“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泽榆以一句“无事”敷衍过去，而后便上了宫轿。那小厮也是机灵，一见宫泽榆这番状态，便断定王爷在皇上跟前定是出了状况，可王爷不愿说他也不好多问，只好硬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喊一声“起轿”，守着轿子往安亲王府而去。
　　
　　宫泽榆坐在轿中，待轿子被抬起，他方从压抑的氛围中喘过一口气来，那一刻，当看到慕染被钉在柱上的荏弱身躯，他险些窒息。想救他，这是当时他惟一的念头，可他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救不了离慕染。
　　
　　宫泽榆，你好没用。
　　
　　泽榆合着眼，脑海中浮现的净是慕染苍白的笑脸，还有白衣上那一朵妖冶的殷红，盛开出决绝般的惨烈。再睁开眼时，他撩开轿帘，对那随行的小厮吩咐道：“准备一些上好的金疮药，替本王送去离府。”
　　
　　那小厮一愣，继而点点头，“是。”
　　
　　放下垂帘，泽榆复又合上双眼闭目养神。一切终于又回归了平静，宫泽榆靠着轿壁凝神思索，那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泽榆双唇微启，唇齿间迸出如此一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顿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依然是悲伤衔恨的口吻，“说什么莫逆之交，竟救不了你。”
　　
　　~
　　待泽榆走后，养心殿内气氛越发趋近冰点。宫泽锦的手在慕染胸前游离，激起他一阵颤栗，见美人恐惧地微颤，宫泽锦笑得分外邪气，“这会儿却是知道怕了？”
　　
　　慕染抬了眼向他看去，目中凝起一丝狂妄，“微臣……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慕染竟不觉得像起初那般疼了，如今神经似乎已然麻木，就算再多几道伤也不觉疼痛，反是生出一丝莫名的癫狂来。
　　
　　宫泽锦捏住慕染的下巴，逼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指腹斯磨着下颌细滑的皮肤，他问：“这一剑为何你没有躲开呢？”
　　
　　慕染平静地凝视着宫泽锦须臾，方才虚弱启口，“皇上武功了得，那一剑来得极快，微臣躲之不及。”
　　
　　宫泽锦微笑着眯起眼，同时指尖的力道一分分地加重，似乎欲将慕染下巴捏碎一般，可慕染却像个无事人似的，依然微笑相对，毫无疼痛的表现。
　　
　　宫泽锦无趣地松开手，慕染的下颌顿时呈现几个指印，带着微红，如羞涩的梅花瓣，“但愿你没有欺骗朕。”
　　
　　慕染垂下眼睑，几不可闻地回了一句，“臣不敢。”
　　
　　“把你的右手伸出来。”宫泽锦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慕染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滞，拢在袖中的右手似乎藏了天大的秘密，怎么都不愿伸出。
　　
　　宫泽锦忽然伸手，一把抓过他的右手，袖中紧握的拳头露了出来，握着慕染的手腕，他再度启口，口吻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仿佛夹杂着一丝心疼，“摊开掌心让朕瞧瞧。”
　　
　　犹豫了一会儿，慕染终于选择了妥协，缓缓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数个血甲印连成一片，隐隐散发着妖红，触目惊心。
　　
　　宫泽锦眉头微凝，心头忽而燃起一团怒火，“朕就知道，你就装罢，有本事别握拳头你脸上也不皱一下眉头！”他气急败坏地将长剑拔出，顿时鲜血四溅，弄脏了他的衣衫。他只是恨，慕染跟了他三年，然而至今却还不愿以真心相对，离慕染待他到底有哪一点是真的？他的笑又在几时才不虚假？
　　
　　慕染靠在柱上，无力地一点点向下滑去，最终跌倒在地。嘴角噙着一丝粲然的笑，他说：“皇上真是比臣自己还要了解慕染。”
　　
　　蹲下身，宫泽锦点了慕染多处穴道，为他止住血，接着打横将之抱起向后殿走去。
　　
　　躲在宫泽锦的怀里，慕染一怔，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不禁有些颤抖，“皇上该不会想今日……”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宫泽锦夺去了话锋，“我就是想要今日，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有意见么？”
　　
　　慕染轻轻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可嘴上却如是说：“没有，但凭皇上高兴便是。”
　　
　　宫泽锦低头瞥了一眼慕染，嗔道：“呵！怎么这会儿突然又变乖巧了？”慕染将头埋在宫泽锦的怀中，脸贴在他的胸膛，就此没了声音。
　　
　　（卷叁完）
　　[2009-9-26 14:32:21 染°]




卷肆  妖颜姽婳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6 14:39:53]嗯...也小小地修改了下，然后合并了下章节。
[2009-08-29 19:31:39]JJ抽得好销魂~~
　　宽大的龙榻之上，一名少年赤 裸地躺着，如玉般的肌肤毫无遮蔽地展现在人前，私 处亦是暴露无遗。
　　
　　左肩处的一滩血迹犹如一幅血色的画，开出绝艳的花容。慕染的脸上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丝毫的心绪，忽而一个抬眸，他的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亦不知是在笑宫泽锦，还是在笑他自己。
　　
　　“慕染。”宫泽锦坐在床沿，柔声唤他的名字，继而伸出一手在慕染那若玉无瑕的肌肤上游离，指尖挑起一丝丝的情 欲，顿时将这后殿掀起一股淫靡之味，燃起串串欲望之火。
　　
　　而慕染却是个怪人，即使是在行房事之时，要想挑起此人的情 欲也绝非那般容易的，宫泽锦不知此人是对任何人都清清冷冷，还是只对他一人冷淡薄情。
　　
　　然而慕染跟了皇上足足三年，这三年里，宫泽锦要了慕染的次数不计其数，成夜的淫 乱纵欲下来，就算慕染再怎么难起情 欲，宫泽锦也寻到了些对付他的门道，用圣上的话讲，那便是“就算你是个太监，朕一样有法子治你！”
　　
　　于是三年之间，慕染的身子被调教得万分敏感，宫泽锦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也是轮番换着花样，他每每只要一想起那一个个淫靡之夜，便会不禁打起寒战。
　　
　　他害怕宫泽锦，打心底里的惧怕，却又因骨子里的刻薄，总是再三惹恼他，对方大多时候都对之容忍了过去，实在忍无可忍，便如此刻一般在他身上狠狠发泄一番。
　　
　　宫泽锦这人，他总是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但其实他的笑是不同的，至少慕染知道，有一种笑容间藏了一丝浅到近无的忧伤，一旦宫泽锦这么笑了，便说明他是真的生气了。但慕染始终不知，宫泽锦那笑容背后的悲伤，究竟在为何伤情。
　　
　　“嗯？”上扬的音调极为魅惑，慕染整个身体蜷缩在墙角，纵然面上装得轻松，心里却是怕到了极点。
　　
　　宫泽锦却是柔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叫叫你。”言下抬起慕染的下巴，纵身吻住了他。
　　
　　这一个吻来得霸道，宫泽锦使劲地吸吮着慕染唇上的味道，仿佛要将他唇内的血液都吸干了似的。而后又将舌头探入慕染口中，不住地汲取挑逗，欲将这个媚艳荏柔的少年的呼吸一分分抽离了去。
　　
　　待从里到外舔舐了一回，他方满足地撤离慕染的唇，指尖摩挲着对方略肿的唇瓣，宫泽锦笑得分外邪佞，“离美人今日打算怎么玩呢？”
　　
　　慕染侧目看向宫泽锦，眼中泛着一层琉璃之光，隐隐透出几抹媚色，“悉听尊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他淡然启口，语气中却听不出任何的情感，似是当真这般心甘情愿。
　　
　　忽然，宫泽锦的手迅速向下滑去，一把握住慕染的命根，“这可是你说的，千万别后悔。”说罢，他另一手上前一托，将慕染整个翻了个身，使他伏在床榻，而自己则宽衣解带褪去龙袍，跟着上了床，将慕染压于身下。
　　
　　慕染的脸贴着床单，感受着布料接触到皮肤的沙沙触感，他脸上那隐隐的笑容终是完全褪了去，闭上眼，他的口吻仍是不带半点的波澜，就连一点绝望的味道都没有，反倒是含了几分义无反顾，“微臣绝不后悔。”
　　
　　两根手指并出，在慕染的蜜 穴周围抚摸，所至之处带起一阵瘙痒，同时掀起内心的些许欲望。宫泽锦的另一手自上往下绕过慕染的细腰抚上他的前胸，魅惑的嗓音回荡在耳畔，“慕染，慕染……”一声声的呼唤，带着深情的恍惚，将屋子内稀薄的空气一点点地蒸发。
　　
　　“嗯……”扬了扬眼梢，慕染吐出一字，声调轻慢，显出无限的媚意。
　　
　　宫泽锦一手在慕染胸前爱抚着他左边的那一点樱红，另一手终在将菊 穴周遭都摸过一遍之后，挑过一些白色精油在指尖，而后缓缓向里伸去。
　　
　　“唔……”突如其来的异物感带来不适，慕染低吟一声，唇瓣渐渐干裂，双颊泛起淡淡潮红。
　　
　　紧致的后 穴将宫泽锦的手指包裹住，慕染体内炙热的温度仿佛能将一切熔化，宫泽锦伸出舌头舔了舔慕染的耳根，“慕染，回答朕一个问题。”
　　
　　慕染喘过一口气，略显虚弱地开口，“皇上请问。”
　　
　　又对慕染的耳根挑逗了一番，宫泽锦这才问道：“倘若，倘若没有三年前，也没有冷弦，你会不会爱上朕？”这一句问话问得凄楚无比，倒是没了这一国之君往日的霸气，而多了一分痴情。
　　
　　慕染笑了，那笑容就如三年前宫泽锦对他的评价一般——妖颜姽婳，他曾经恨极了这四个字，古语有云：妖颜者，妖娆倾城者也；姽婳者，娴静美好者也。偏偏这两个词皆用以形容女子，而他在宫泽锦心里，似乎从一开始便如那后宫三千佳丽一般，只是个因色得宠的禁脔罢了。
　　
　　“皇上何须要问这种问题呢？慕染对皇上的心难道还需日月为鉴吗？这，早已是天地皆知了。”
　　
　　“鬼话连篇！”宫泽锦愤然骂道，插入后 穴的手指猛然抽回，只觉指尖一分分凉了下去。而另一手也在此刻抽出，一把抓住慕染的头发，迫使他面朝自己，“离慕染，你对朕到底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他不再笑了，眼底尽是哀伤。
　　
　　慕染毫无畏惧，丝毫不避讳地对上宫泽锦的目光，“皇上若是不信微臣，任臣怎么说都是徒劳。”
　　
　　“好，很好！”慕染的那一句话彻底地激怒了宫泽锦，后者揪着他的发狠狠地将他的头向软枕中压去，同时下面也再不客气，扯开慕染的双腿，宫泽锦不带丝毫温柔地将硕大的欲望插入了慕染的后 庭，顿时贯穿了他的身体。
　　
　　“啊！”剧烈的疼痛冲上顶端，一种身体仿佛被生生撕裂的感觉让人绝望到想要立刻死去。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总之每一回的做 爱到了最后仿佛都将如此收场。
　　
　　宫泽锦说慕染天生就是个自虐的命，很多时候他明明是想对他温柔，可这人偏要说些刺耳的话来惹恼他，似乎不见血不畅快。
　　
　　身下一次次的抽 插、一次次的撕裂感不住向慕染袭来，脑袋被迫埋入软枕中，使得他这会儿还是昏昏沉沉头晕目眩，似乎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宫泽锦对他的蹂躏越发残暴，而他却笑起来，不屑地轻笑着。这笑声使得宫泽锦更为恼怒，不顾一切地干他，毫无意识身下之人此刻多少虚弱，那一刻他是疯狂的。
　　
　　虽说身上几处大穴被点，可经受了这般粗暴的对待，谁能保证那剑伤不会再度流血？慕染有感觉，肩处的伤口又开始血流不止，倘若此刻宫泽锦不那么愤怒，他定会发现慕染的异常，可惜，他已失去了理智。
　　
　　“离慕染，对你来说我是什么？我究竟算什么？”当欲望达到高 潮，宫泽锦射在了慕染的体内，而后如是问道，话中尽是悲悯。
　　
　　可慕染却似睡着了一般不答他，宫泽锦恨得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对方却似无知无觉。大力将慕染翻过身来，宫泽锦却在那一刻突然懵了，之前所有的愤怒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徒留错愕与心惊。
　　
　　“慕染？”
　　
　　离慕染平静地躺在床上，身下的白色床单被大片血迹染红，盛开出一朵妖冶的花，那颜色何其美艳，刺激着宫泽锦的双眼，仿佛在一刹那染红了整片天。
　　
　　赶紧掀过叠在床头的白色被褥，替慕染盖好后，他连忙起身披上外袍，“来人，立刻传太医！”
　　
　　~
　　“回皇上，离大人只是流血过多致使昏迷，老臣开了个方子，让奴才们去药库抓了药按时熬给离大人服用，另外，老臣已为离大人的伤口上了伤药，已是无大碍了。”何太医在看过慕染的伤后，以一句“流血过多”避重就轻地躲过了问题的关键。
　　
　　宫泽锦闻言微微颔首，心知这何太医是有意为他寻了台阶下，离慕染的伤若真要追究起来，岂是“流血过多”这四个字所能一笔带过的？真正伤他至此的何尝不是他刺在他琵琶骨以下的那一剑？
　　
　　宫泽锦这一举本是认定了慕染会武功，才想逼他展露身手，哪想这人竟硬生生地接着他这一剑，这反倒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其实慕染真如他表面看上去那样荏柔？
　　
　　而慕染生来柔弱，那一剑虽未刺中要害，可他带伤被压能熬到最后才晕已是奇迹。思及至此，宫泽锦便越发觉得自己可恨，他竟然没有发现慕染的异常，更是对他大肆凌虐。而这个人也偏生固执，他硬是什么都不说，任何事都往心里忍，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叫人分不清真假。
　　
　　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下来，这一日竟如此折腾了过去。甩了甩手，宫泽锦将何太医打发了去，“你下去吧！”后殿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凝望着沉睡中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伸出手，他温柔地抚摸着慕染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幽怨地开口，“你就是见不得朕好，朕方才刺了你一剑，所以这会儿你怎么着都要朕为你担心，是不是？”
　　
　　床上的人依然沉睡着，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顾沉沦在自己的梦中，守着梦境里那份渴望的美好。现实中得不到的，也许只有在梦里才能感受永恒。
　　
　　宫泽锦深深地呵出一口气，“你果然小心眼，慕染，你以为朕为何要那样恼你？若不是你一心念着冷弦，朕又怎会这般待你？”宫泽锦是明白人，他表面装着糊涂，其实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虽然慕染曾发誓说往后心里只会有皇上一人，可宫泽锦却知道，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会跟他一生一世的人，他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冷弦。
　　
　　离慕染是个骗子，他永远在骗人，只是不同于一般的骗子，慕染高就高在他的谎言说得绝妙，他的伪装功夫一流，完美得毫无破绽、天衣无缝。就好比这次的命案，宫泽锦可以肯定这事儿定与慕染有关，偏偏此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无奈他又拿不出证据。没有人看得透离慕染心里的想法，也没有人能分辨出他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慕染一直在忍，从第一次见到宫泽锦，他就在忍，他们相识三年有余，此人便忍了三年有余。那一刻，他以一把长剑刺穿他的身体，可慕染竟然在笑，他忍着痛在装笑！他始终坚持着那三人不是他杀的，而宫泽锦又何尝不知，慕染宁愿自己伤痕累累也不愿承认并非是他贪生，而是因为，他要保护那个人。
　　
　　冷弦，冷弦！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冷弦，宫泽锦恨透了那个人，好几次他有冲动冲去天牢一剑要了那个男人的命！一个阶下囚，凭什么与天子夺爱？
　　
　　可是，他自嘲地一笑，“朕若当真砍了他的脑袋，怕是你要怨朕一辈子。”收回手，宫泽锦垂下眼睑，心里顿时充满了一种苦涩的滋味。而后他再一次心软，唤过守在外边的归禾，下令道：“宣督察院右都御使韩子风即刻入宫觐见！”
　　
　　归禾见皇上透出这般认真的语气，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一福身，赶紧带着口谕而去。
　　
　　（卷肆完）
　　[2009-9-26 14:39:55 染°]




卷伍  深夜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6 14:43:12]加了个小情节，也算是伏笔吧~ 本章修改幅度较大，建议重看~
　　片刻之余，韩子风匆匆赶来，方入后殿便瞧见龙塌上的慕染，心想这深夜召见定与此人脱不了干系。于是他一撩衣摆，跪拜下来，“臣韩子风叩见皇上。”
　　
　　宫泽锦本专注于慕染的一举一动，念叨着这煞人的小家伙何时能醒，忽闻耳边脚步声及随后而至的叩拜声，便回过了头去，见了韩子风，他说了句“平身”，继而站起身，徐步来到韩子风面前，压低了嗓音启口，“外边说话。”语毕，便向着前殿行去。
　　
　　直至那二人走出后殿，床上的人儿突然睁开的眼，继而迅速闪至窗边，如猫儿一般一串，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一晚，夜色如墨，养心殿的侍卫们只见眼前一团白影一闪而过，再回神时却什么都没见着，只当是自己眼花，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而另一边，慕染离开养心殿后飞身朝着宫外而去，直至宫后一片林子中，他方才停在一棵树梢上，静静地俯视着树下负手而立的那名黑衣人，“事情办得如何？”
　　
　　那黑衣人抬眼望着慕染的方向，淡淡地回答：“明日五更时候最佳，可以行动。”
　　
　　“有多少把握？”慕染又问。黑衣人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极为凌厉，“五成。”
　　
　　慕染微微颔首，“好，明日我同你一块儿行动。”那人闻之一惊，赶忙拒绝：“不行。”
　　
　　慕染神色冷淡，沉默了须臾，方才问道：“为何？”那黑衣人答道：“此事本就冒险，若不是为了帮你，我才不会疯狂到去劫天牢，但既然我答应了你，就是不想你去冒险。”
　　
　　少年立在树上，月色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些许悲意来，“剪湖，你若当真想帮我，就不要阻止我，冷弦的事，我定要亲自走一趟。”
　　
　　“就算为此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吗？”那被称作“剪湖”的男子如是问道，慕染却反问之，“你信宫泽锦会杀我吗？”
　　
　　剪湖顿然语塞，慕染浅淡地一笑，甩下一句“明日卯时此处相会”，而后纵身一跃，便消失在黑夜尽头。
　　
　　~
　　而养心殿内，宫泽锦坐在龙椅之上，双手习惯性地挂上御案，一手撑着头，另一手伏在案上，“韩爱卿也请坐下说话。”
　　
　　皇上赐座，韩子风自然无不坐之理，谢过恩后，他于左边一位子上落座，恭敬地问：“不知皇上这会儿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宫泽锦并未正眼瞧韩子风，而是盯着壁上那块书着“勤政亲贤”四个大字的牌匾死命地瞧，口吻却是慵懒极致的，“关于赵彦和江彻的死，爱卿有何见解？”
　　
　　韩子风闻言先是一怔，紧接着正经八百地回答道：“微臣认为，赵大人和江彻的死可能同之前张大人和宋大人的命案有联系，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四人乃同一人所杀。”
　　
　　韩子风此话一出，宫泽锦倒是对他有了几分兴趣，抬眼对上座下那个年近四旬的男人，他眼中露出一抹欣赏，“哦？那么依你看，这凶手会是谁？”
　　
　　这问题韩子风可不敢回答，惟有保守地道：“这微臣也不好说，只想这凶手一连杀了那么多人，若非这些人与他有天大的冤仇，便是这凶手杀人如麻、嗜血成狂。”说到这里，他又不解地问了句，“不过皇上，微臣有一点不解，这事儿您不是早已交由刑部去审查了吗？”
　　
　　“嗯，是啊！”宫泽锦随口应道，伸出两指在桌面轻轻敲打，手指修长特别的漂亮，继而他凤眼一眯，透出一股邪魅的气息，“可是刑部尚书赵彦已死，如今还未有人接任此职，但这命案总该有个了结。”
　　
　　韩子风抬起头，怔忪地望着宫泽锦，“皇上的意思是……”
　　
　　“既然如今那离慕染是最大的嫌疑人，那么就从他查起罢！明日早朝朕会下旨将离慕染交由三司会审，希望你们能尽快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指尖的敲打忽然停止，宫泽锦微笑着抬首，对上韩子风的双眸如是而道。
　　
　　那厢韩子风正琢磨着皇上这么做的用意，照理说离慕染是皇上的人，他怎么着都要保他才是，可这会儿突然进行三司会审又算什么意思？正在纳闷之时，宫泽锦复又开口，“韩爱卿，朕深夜召见你是信任你，所以准备命你为此次案件的最高判官，莫叫朕失望了。”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韩子风猛然抬头，果不其然瞧见宫泽锦正扬着邪气的笑容平静地看着他，顿时恍然大悟。他就知道，皇上今早那般袒护离慕染，分明就是有意保他无事。说什么对离慕染进行三司会审，那根本就是个幌子，皇上真正要他做的不过是要他平复此案，无论凶手是不是离慕染，皇上要的只是一个结果，那便是抓出一个所谓的“真凶”，了结了这案子。
　　
　　韩子风又垂下了头去，缓缓启口，“承蒙皇上抬爱，微臣定不辱命。”
　　
　　“很好。”宫泽锦含笑开口，语气中颇有赞赏，“这件事若是办成了，朕定当重重嘉赏与你。”
　　
　　韩子风起身，走到中央跪拜磕头，“谢皇上！”
　　
　　“退下吧！”
　　
　　~
　　回到后殿，宫泽锦见慕染仍旧昏迷着，便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此时归禾上前问道：“皇上，您看是不是该上晚膳了？”
　　
　　经归禾一提醒，宫泽锦方感觉饿，这闹腾了这么久，天都黑透了，他却颗粒未进、滴水未沾，后又想到慕染同他一样也是空着肚子，还带了伤想必更难受，于是他对归禾吩咐道：“让御膳房准备点当归红枣汤，至于晚膳就别上了，弄两碗稀粥来。”
　　
　　“是。”归禾才打算离开，宫泽锦又问：“对了，药煎好了没？”
　　
　　“回皇上，还没呢！正在煎，不过就快好了，大概再过一炷香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归禾细心地回答着，宫泽锦点点头，“知道了，去吧！”
　　
　　归禾下去后，宫泽锦又将视线投向慕染，见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依然惨白无色。他伸手探了探慕染的额头，发现对方并无发烧，方才安下心来。恍然间，他瞧见床上的人儿睫毛微微一颤，再看慕染躺的位置，似乎同之前差了半寸左右，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恶意吓唬道：“你要是再不醒，朕就再上你一次。”
　　
　　床上之人也不做作，心知是被识破了在装睡，便索性睁开了眼，对上宫泽锦带笑的眼睛，他亦莞尔，“皇上英明，微臣什么都瞒不了您。”
　　
　　宫泽锦似乎很不喜欢慕染这般微臣来微臣去的讲话，于是斥道：“我说过私底下不喜欢你自称‘微臣’，你又忘了，嗯？”说话间已俯下头，与慕染的脸凑得极近。
　　
　　慕染垂下眼睑，刻意忽略两人脸颊的触碰，只淡淡地道：“慕染不敢。”
　　
　　宫泽锦瞧他有伤在身，也就不同他计较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直起身道：“我让御膳房去准备补血汤了，药也快煎好了，待会儿你一块儿喝了吧！”
　　
　　慕染挣扎着想要起身，宫泽锦看出他的用意，低骂了一声，“给朕好好躺着，瞎折腾什么？”
　　
　　慕染只能又乖乖躺好，眼睛到处乱瞟就是不正眼瞧宫泽锦，“皇上给我准备那些个东西作何？慕染从来怕苦，受不了那药材的味道。”
　　
　　“受不了也得喝！”宫泽锦是个坚持的人，他若决定了要做什么事，任谁都难动摇他的决心。这会儿慕染干脆别过了头去，连瞟都不瞟他一眼，宫泽锦心知慕染这是怨他，只好放柔了嗓音说道：“流了那么多的血，不喝药如何补得回来？大不了朕叫人在汤药里多放些冰糖。”
　　
　　慕染扭过头来，淡漠地对上宫泽锦的双眼，“皇上要不要也尝尝，看那加了冰糖的汤药是不是就不苦了？”言下之意便是在嘲讽这理论的可笑，慕染心想：加再多的冰糖却还是药，是药就是苦的。
　　
　　而宫泽锦却一蹙眉，“胡闹！朕没病喝什么药？”
　　
　　“可是慕染却是因皇上而受得伤。”这一句回话顶得宫泽锦哑口无言，骄傲如他，愣了一会儿，驳道：“你该庆幸朕当时没要了你的命。”
　　
　　慕染不屑地笑起来，“皇恩浩大，慕染在此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慕染。”宫泽锦这一声叫唤已是将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意也早就烟消云散，慕染自是不会不知这人是动了气，然而心里却就是想与之作对，那些藏在心头许多年的仇恨因子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来，他双手撑着床榻半坐起身，冷漠地启口，“宫泽锦，你怎么不杀死我？”
　　
　　宫泽锦此生最容忍不得两件事，一是有人伤害离慕染，二是离慕染在他面前提“死”。偏生慕染这一句问话惹得宫泽锦极是恼怒，他一把揪起慕染散落的长发，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被褥向下滑去，露出底下缠着绷带的上身，肌肤白玉般的光滑细腻，然而那缠肩的绷带又显出一份别样的性感。
　　
　　慕染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身体被一分分抬高，视线在一瞬间模糊。眼见双脚就要离开了床面，忽闻宫泽锦带笑而邪气的嗓音落在耳畔，“死了就能逃离我身边了，嗯？你就这么想走吗？”他唇角笑意阴冷，继而又道：“你休想逃开，就算是绑着你，我也要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此时归禾带着几个丫头前来送汤药和稀粥，瞧见这一场景吓了一跳，大呼一声，“皇上！”
　　
　　（卷伍完）
　　[2009-9-26 14:43:21 染°]




卷陆  苦药甜汤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6 23:01:22]此章修改幅度很大，后半段是新加的情节。
　　伴着一声尖利叫唤，宫泽锦手一松，后回过头，见归禾与四名丫鬟跪倒在地，每个丫鬟身前都摆着一只金盘，盘中各是一只金边瓷花碗。
　　
　　转眼又见床上那荏弱的少年惊恐地跪伏着，像是刚才被人剥夺了呼吸一般大口地喘息着，宫泽锦终是轻叹一声，吩咐道：“把汤药和粥都放桌上吧！”四个小丫鬟这才起身迈入屋内，将碗放在桌上，另外，四个碗的边上还放了个糖罐子，而后四人又退到了门边。
　　
　　归禾候在一旁，瞧皇上脸上无笑，似是还在气头上，也不敢招惹，只说：“皇上若是无其他吩咐，那奴才们就先告退了。”
　　
　　宫泽锦点了点头，累得好像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待五人都不见了人影，宫泽锦这才抱慕染在床上坐好，替他掖了被子，嘴里却说着，“你呀，别再惹朕生气了，不然朕真会要了你的脑袋。”语毕，他起身至桌边，看了看桌上的几只碗，随后又回过头去问慕染，“你是要先喝药还是先喝当归红枣汤？”
　　
　　慕染缓过神来，微笑开口，“但凭皇上随意挑选，您说了算。”
　　
　　宫泽锦一听这话，撇嘴笑道：“你这人也真奇怪，偏要教训一番才知分寸。”说话间，他端起药碗在里边加了不少的冰糖，然后端着走到床边，“你若总这么听话也省得朕操心。”
　　
　　“劳皇上费心了，慕染罪该万死。”慕染瞧了瞧那碗里黑糊糊的药，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已让他略为反感，可脸上仍旧看不出任何端倪。
　　
　　宫泽锦勺起一口放嘴边轻轻吹了一会儿，这才对慕染的话有了回应，“得了，你也少和我玩这种虚伪的把戏，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讲这话。”而后将勺子送到慕染嘴边，“喝吧！”
　　
　　慕染听话地张开嘴，吞下了那一口药。紧接着宫泽锦又递了一勺子上来，慕染照样张口吞下，这一口接着一口，待药碗见了底，宫泽锦就没见慕染皱过一丝眉头。“你真的怕苦，受不了药材味？”
　　
　　慕染笑了一笑，意思像是在嘲笑宫泽锦的问题很多余，“不然皇上以为呢？有谁会喜欢药味？太医院的大人们也未必喜欢吧？”
　　
　　宫泽锦想来也是，顿觉自己刚才问了个多么傻的问题。走到桌边，将空碗放下，又端起那碗当归红枣汤。枣子虽甜，可他怕这枣味盖不去当归的苦，于是又往碗里面加了好些冰糖，这才端去喂慕染喝。
　　
　　慕染尝了一口，然后对宫泽锦说：“皇上想必不知道，慕染除了不喜欢尝苦的，也不喜欢吃甜的。”他再看了看那碗里未溶的冰糖，又补了一句，“觉得忒腻。”
　　
　　宫泽锦顿时汗颜，瞧着慕染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想这好好的一碗当归红枣汤，本来只是苦，如今却成了又甜又苦，还真是拜他那几勺冰糖所赐。
　　
　　“好歹也多喝几口吧！当归补血，对你的身子有好处。”宫泽锦尴尬地笑了笑，慕染眯了眯眼，颔首而道：“皇上若要我喝，那便喝吧！”说着，他从宫泽锦手中接过碗，“我自己来便好。”
　　
　　宫泽锦瞧着慕染一勺勺地往自己口中送着汤，却像个失了味觉的人一般看不出丝毫反应，心里不禁虚叹一声，暗暗埋怨了慕染几句，说他这人凡事就只会闷着，哪天真憋出毛病来，看他怎么着。
　　
　　而慕染却仍旧不停地喝着汤，喝了半碗，宫泽锦突然抢过汤碗，“别喝了，赶明儿朕叫御膳房的厨子给你炖鸡汤补身子，这又甜又苦的东西丢了罢！”
　　
　　慕染也不多说，只随着他的意，“全听皇上的意思。”
　　
　　最后，宫泽锦才端来了两碗清粥，一碗递给了慕染，“你也一直未进食，想必早饿了。”慕染自顾自地喝粥，喝了一半，突然说：“不饿，前两碗东西早把肚子给填饱了。”
　　
　　宫泽锦瞥了他一眼，嗔然道：“那你喝粥还喝得这般畅快？”语中含笑，目光中透着一丝温柔。
　　
　　慕染继续喝着粥，直到整碗粥都下了肚子，他才回答，“今晚喝的三碗东西，也就这碗白粥的味道算是正常。”
　　
　　宫泽锦顿时又没了话，此刻他的碗也已见了底，于是将两个空碗放回桌，取了方帕子为慕染擦了擦嘴，“良药苦口，那味道虽说不好，可明日你还需按时服药。”
　　
　　慕染垂眸，睫毛纤长细密，特别的漂亮，“慕染知道了。”
　　
　　宫泽锦瞧慕染难得这般乖巧，心情也好了许多，褪了外袍，脱去鞋子，将慕染向里抱了抱，自己也爬上了床搂住慕染，“这些日子你就在朕这儿养伤吧！”
　　
　　慕染本能地想躲，宫泽锦可能感觉到怀里这小家伙的动静，于是温柔地吻了他一下，笑问：“你怕什么啊？”
　　
　　慕染抿着唇角漠不出声，宫泽锦倒也不逼他，只轻柔地抚摸着他那柔滑的青丝，在其耳畔吐着暖暖的雾气，“别怕，我不伤害你。”
　　
　　“皇上还嫌伤害我不够多吗？”慕染冷然一笑，抬起头来的一刻，容颜极是妖娆，那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庞，妖颜而姽婳、倾国且倾城，然而此般美人，骨子里却是极为刻薄狠毒的，仿佛言语中总透着一丝无情。
　　
　　宫泽锦挑起柳眉，凤眼显得尤为狭长魅惑，慕染瞧着这人唇角泛起一丝坏笑，一时间也摸不准他心中的想法，只别过脸不去看他。怎料宫泽锦却突然扳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看着自己，“你怪我伤害了你？”宫泽锦脸上的笑意又浓烈了几分，而后他与慕染鼻尖相点，既暧昧又极富威吓意味地甩出一句，“你自找的。”
　　
　　是时宫泽锦分明笑得明艳，却让人感觉无比森然，慕染猛地一瑟缩，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对方的怀抱，却反被搂得更紧。
　　
　　“放开我！”慕染惊慌地叫道，宫泽锦却根本不予理会，直到这小东西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那带着轻笑的嗓音方才在其耳边响起，“行了，别乱动了，我吓唬你的，早些睡吧！”至此慕染才安静下来。
　　
　　大臣们背地里皆道离慕染是个疯子，堂堂一介状元郎竟会出卖色相去当什么男宠，搞得自己身败名裂。而慕染却觉得，宫泽锦才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个人他总能扬着一脸的笑容，看似随意地给你一个警告，然后又假装温柔伪善地过来安抚你，跟着这样的人，不疯才奇了怪了。如是想着，他依偎在宫泽锦的怀中，渐渐地睡去。
　　
　　~
　　再睁眼时，正是上早朝的时候，慕染由于正在被禁足查办，所以自然是不用上朝了，而宫泽锦却是按点起了床。慕染向来睡得浅，枕边人的一番动静很轻易地就弄醒了他，宫泽锦回头瞥了一眼那睡眼朦胧的人儿，柔声启口，“你再多睡会儿，我晚点再来陪你。”
　　
　　慕染像是没听进去似的，翻了个身抱着一团金花蚕丝被又睡了去。宫泽锦见之温和地笑了笑，继而便带着贴身太监归禾一块儿出去了。
　　
　　慕染面对着内墙突然睁开眼，耳听着四周的声响，估摸着皇上已经上金銮殿去了，便猛然坐起身，冷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随后走下床榻披上外衣穿好鞋，一闪身则跃出了窗户。
　　
　　卯时刚至，慕染忽然出现在那片林子里，剪湖到的比他要早一些，今儿他未穿夜行衣，而是一身朴素的灰白衣衫，负手立于树丛之间，一张俊美的脸蛋显露出来，此人有一双与慕染极为相似的眼，形若桃花，妖媚动人，仿佛能在顷刻间勾人心魄。再瞧那白皙如雪般的肌肤与暗藏在眉目间的风情，只道此人若是生为女子，必当千娇百媚、绝色倾城。
　　
　　而慕染关注的从来不是面前这人的容貌，见到剪湖，他只轻声问了一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剪湖微微颔首，而后又听慕染淡然道：“那么走吧！”说着，脚下步子轻点，纵身一跃，身形落在最近的那棵树上，而后踩着树枝消失在丛林之间。
　　
　　剪湖一见这情况，赶忙追了上去，直至到了慕染身旁，他方才启口，“此去危险，你切勿莽撞行事。”
　　
　　慕染侧目看过来，对着剪湖嫣然一笑，“不是有你在我身边保护我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剪湖微愣，恍然间不知该接些什么才好，心中略显讶然，不曾料到离慕染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也会说出这番话来。思及至此，他不禁调侃，“你也知道我一直守在你身边保护你多辛苦了，何时能让我这一身老骨头也得个清闲？”
　　
　　慕染瞥了他一眼，笑嗔：“你才多大呀，还老骨头呢！二十五岁都不到的人，还真好意思讨要清闲。”
　　
　　剪湖撇撇嘴，反驳之：“二十五岁不到怎么了，我养了你十二年我容易吗？”
　　
　　慕染眉目轻弯，笑得很是风情，他说：“等事情都办完了，我就跟你回去，好好地孝敬您老人家。”他刻意将“老人家”三个字念重了，口吻间含了一丝戏谑。
　　
　　剪湖闻之亦笑起来，他的笑总是很温婉，如他的人一般给人一种柔软的感觉，“好啊，到那时我要在城里买座宅子，然后等着享清福。”
　　
　　慕染垂目浅笑，这种笑容，在他面对宫泽锦的时候从未展现过，然而剪湖此人却总能让人感受到温暖，与他走在一起，纵然心中有再多的压力，都好似能够放下。
　　
　　“人未老心已老。”慕染微笑着吐出如此一句，而后停下脚步，二人一同藏身于天牢边的那棵大树上，慕染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认真的神情，他说：“剪湖，劫出冷弦之后，你立刻将他送回杭州。”
　　
　　剪湖怔然，“那你呢？”
　　
　　慕染的嗓音暗哑了几分，却依然显得魅惑，“我留下来善后。”不等剪湖开口，他又抢在前头说道：“冷弦被劫走，宫泽锦必会怀疑到我身上，无论是去是留，此事我终将面对，既然如此，那么就算逃走也是徒劳。”
　　
　　“我不可能让你去冒险。”剪湖焦急地出声，慕染侧过头来对上他的眼，那对眸子里透着几许坚定的光色，继而郑重地启口，“必须有一个人要冒险，这个人不能是剪湖你，也不能是冷弦，若想三人都周全，那只能是我。”说着，他伸手紧紧握住剪湖的双臂，“相信我，宫泽锦不会杀我，也只有我才能说服他放弃对你们赶尽杀绝的念头。”
　　
　　剪湖眉头微凝，那模样分显楚楚动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慕染轻笑着，“我离慕染若是连这些皮肉之苦都无法承受，还凭什么留在他宫泽锦身旁，难道真的只靠这一张脸吗？”他拍了拍剪湖的肩膀，“放心吧，总之我绝不会死在你前头。”
　　
　　剪湖忽然露出一丝苦笑，训斥道：“怎么说话的啊？好歹我也算你的养父。”
　　
　　“是是，我的剪湖爹爹，我要是死在你前头了，到时候谁来孝敬你让你享清福啊？”言下，却见有个狱卒打扮的男人走出了天牢，树上的两人齐齐朝着那方向投去目光。
　　
　　剪湖说：“可以行动了。”
　　
　　慕染淡淡地“嗯”了一声，随之只见一团白影闪过，那个男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已被人掐住了喉咙。
　　
　　剪湖依然坐在树上，见慕染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手既快又狠，不禁赞道：“功夫不错啊！”
　　
　　慕染对着那个袖手旁观的“老人家”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在里头放了毒气吗？这家伙是怎么从里边跑出来的？”
　　
　　剪湖嬉笑着从树上跳下来，“你没见他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吗？快松手吧，不然他真要被你掐死了。”慕染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确实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想必是中了剪湖的毒后产生了幻觉，才会糊里糊涂跑了出来。
　　
　　慕染无所谓地松开手，而后只听剪湖在一旁说：“走吧，看来里面的毒气已蔓延开，是时候带冷弦离开了。”
　　
　　（卷陆完）
　　[2009-9-26 23:03:10 染°]




卷柒  天牢之劫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7 18:36:34]这章几乎全是新内容，都重新写过了。
[2009-8-26]祝各位七夕节快乐！虽然说得有点晚了，更新也有点晚了，但最近确实很忙，还望见谅。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养心殿内，在地上留下一条白色的光影。只是后殿之中，原本该躺在床上沉睡着的少年却已不见了踪影，丫鬟们本是想看看离大人是醒了没醒，若是醒了则好伺候他洗漱，怎料这一瞧，忽觉人儿不见了，顿时个个都吓得脸色惨白，赶忙使了人去知会。
　　
　　是时宫泽锦正在朝堂之上听着底下大臣们的启奏，忽而归禾从帘后走出，施施然行至皇上身旁，在其耳畔低语道：“皇上，养心殿里有人来说，道离大人不知所踪。”
　　
　　宫泽锦闻之心下大骇，亦压低了嗓音询问：“到处都找过了吗？”归禾轻声回答，“据说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
　　
　　宫泽锦的眼底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色，他手握一本奏折，沉默了良久，方才下令道：“加派人手继续找，就算把整座皇宫翻过来，也势必要把离慕染给朕找出来！”
　　
　　“是。”归禾恭敬地应道，继而匆匆退去。宫泽锦自此便神思恍惚，底下大臣说的压根没听进去多少，哪想归禾才离开没多久，却又折了回来，“回皇上，刚才得到消息，说天牢那边出事了，有两名狱卒私自跑了出来，看他们目光空洞、神态怪异，就像疯了一样。”
　　
　　“天牢？”宫泽锦一怔，下一刻仿佛突然理清了些什么，丢下手里的奏折转身就往内堂里去了，众大臣见之皆是诧异，此时方闻归禾尖着嗓音宣道：“列位臣工听旨，有本明日再奏，无本退朝。”言罢亦转身而去，徒留殿内一群大臣迷茫不已，一时间金銮殿内喧闹非凡，大伙儿都在胡乱猜测皇上如此匆忙离去，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直至殿内人都散了去，宫泽榆才猛然转身，朝着养心殿奔去。至殿前，一个奴才告知他皇上并不在殿上，他便塞了一锭银子到那奴才手里，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奴才自然不会和银子过不去，何况如今面前这人是个王爷，他便小声地告之，“不瞒王爷说，是离大人不见了，大伙儿把殿里给找遍了也不见人影，之前咱听人说，道离大人是去了天牢，也不知真假。”
　　
　　宫泽榆听到此处，心知事情不妙，赶忙赶往了天牢，那时候他并未意识到，其实就算他去了天牢，也根本帮不上忙。
　　
　　~
　　而天牢内，意识不清的狱卒昏倒了一片，偶有几个在原处打着圈，也不知是要跳舞给谁看。剪湖在门前守着，慕染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冷弦，喂他服下一颗解毒丸，而后见那人缓缓睁开眼来。
　　
　　冷弦这个人，你说不上他怎样的华贵怎样的柔美，偏偏此人身上有一种别具一格的气质。
　　
　　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气息，即使隐没于人群之中，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骇人强势。然而除却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压迫人的气势，这人长得还算挺俊，分明的轮廓如雕刻出来那般精致，虽然五官并不算极致，然而搭配在一块儿却显得那么恰到好处、完美无缺。
　　
　　虽然拥有一张不惹人厌的脸，可此人却不知为何总是不笑，冷峻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欢喜的痕迹，甚至探究不出他内心的情绪波澜，三年前他便是这般模样，三年后他丝毫没变。
　　
　　见是慕染，冷弦心里头自是高兴得很，可面上却依然是淡淡的，“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眼，这才彻底地清醒过来。
　　
　　慕染说：“我来救你。”
　　
　　冷弦先是一喜，转而一想又觉不对，“你来劫狱？”他扬声问道：“你疯了吗？这里可是天牢，你来此劫狱，是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着？”
　　
　　冷弦的反应全在慕染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莞尔一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着他使劲将冷弦从地上拉起来，“快跟我走吧，再不走宫泽锦就要发现我不见了。”
　　
　　可冷弦却固执得很，“我不走，就算在这里坐牢总好过连累你，我不想你为了救我而置自己于危难之中。”
　　
　　慕染脸上的笑容一分分地敛了去，“你必须走，早朝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宫泽锦一旦发现我不在殿里，势必会派人到处找我，我必须趁那之前将你送出宫去，不然便再无机会。”
　　
　　然而冷弦却狠狠甩开慕染的手，“我不会拿你的性命来换取我自己的自由，慕染，你与我相识那么久，怎不知我从来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慕染心里着急，可冷弦的脾气他也最是了解，此人说了不走，就坚决不会走，但慕染与剪湖计划了那么久，为的就是今日，他又怎么甘心就这么回去，于是厉声而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自私的人，可是冷弦，我为了救你布置了这个计划用了多久你知道吗？而你却一句‘不走’就打算将我之前的努力都化为乌有吗？”
　　
　　冷弦一怔，随之抬起眼来，慕染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妥协的意思，然而正在此时，剪湖却跑了进来，对着慕染唤道：“慕染，留下冷弦，快走！”
　　
　　慕染侧目看向他，“你搞什么啊？都到这地步了，你让我现在走？”伴着他的话音落下，剪湖又道：“宫泽锦带大批人马朝这里来了，我们的计划已然失败，你快点离开，若是被他逮了个正着就完了。”
　　
　　慕染愣了愣，而后立刻冷静下来。宫泽锦竟然这么快就过来了？看来是有人通风报信，剪湖说得不错，若是被宫泽锦逮个正着，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人既然会带了大批人马往天牢赶，必是已经知道他在天牢里，就算在牢内没见到他的人影，回去他也逃不了一番责罚吧？
　　
　　望了一眼冷弦，对方亦与之对视着，忽而道：“慕染，你快走吧！”
　　
　　慕染一咬牙，甩下一句，“我离慕染终将救你出去，冷弦，在这之前你可千万别先死了。”言下与剪湖二人一闪身，施展轻功而去。
　　
　　~
　　当宫泽锦赶到天牢的时候，只见那里一群狱卒乃至囚犯个个都一副疯态，有的索性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而冷弦不愿惹是非，便也装成昏迷的模样，宫泽锦见他还在牢里，又没能在这儿找到慕染，于是一批人又折回了养心殿。
　　
　　是时泽榆方才赶到天牢外，见宫泽锦等人匆忙往回赶，心知慕染没有被抓住，则安心了许多。心说只要慕染与皇兄没有照上面，那么一切都还好。
　　
　　而宫泽锦甫踏入养心殿，就已听奴才说离大人已经回来了。于是他独自一人往后殿赶去，一扇扇殿门在眼前打开，又在身后被合上，直到来到慕染面前，他定睛凝望着这个柔美的少年，那眼神很专注，又好似很淡漠。
　　
　　慕染坐在靠窗的位置，而宫泽锦则坐在桌边的凳子上，两人间分明隔了一段距离，可慕染依然觉得那人的目光太过灼热，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盯出一个洞来。
　　
　　二人就一直沉默着，谁也不开口，直到慕染被宫泽锦瞧得别扭了，刻意地别开了眼，宫泽锦这才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他双手伏在桌上，终是收回了那道始终停留在慕染身上的炙热视线，反是痴痴地看着桌上那一套青花瓷茶具，幽幽启口，“离爱卿方才是上哪儿玩去了呢？可把那帮子胆小的奴才给吓坏了。”
　　
　　慕染瞧宫泽锦一脸淡淡的笑意，却分明是在生气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紧了紧，回答时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回皇上，臣醒了后觉得无聊，所以就四处走走。”
　　
　　“四处走走是吧？”宫泽锦忽然抬起头，复又对上慕染的眼，“朕有一点很不明白，不知离爱卿可否为朕解惑呢？”说话间，他嘴边那一抹笑容越发浓艳起来。
　　
　　慕染知宫泽锦必是有心为难他，却又委实不好拒绝，只说：“皇上请问。”
　　
　　宫泽锦冲慕染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慕染无奈，只好起身一步步朝着宫泽锦的方向走去，待至桌前，方才止步，可刚定步却被宫泽锦拦腰一抱，整个人都投入了他的怀里。
　　
　　宫泽锦迫使慕染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而后轻笑着贴上他的唇瓣，却只是那样轻柔地附和着，继而柔声问道：“离爱卿是怎么在那么多看守的奴才丫鬟的眼皮底下跑出去四处走走的呢？”
　　
　　慕染神情淡然，却知此劫难逃，于是脑袋略微一偏，避开了宫泽锦的唇瓣触碰，“皇上想说什么就明说吧！”
　　
　　宫泽锦微笑着凝视着他，“离爱卿可知道，今儿个天牢被人整成了疯人院，里面的人都像疯子似的，可有趣儿了？”
　　
　　慕染微微一愣，而后笑靥如花，“臣不知，不过听皇上如此一说，倒是很有兴趣去瞧一瞧。”
　　
　　“呵呵。”宫泽锦低声笑出来，笑声显得有些森然，而后他轻抚着慕染的脸庞，笑问：“离爱卿到底是想去看热闹呢，还是想去看冷弦啊？”
　　
　　一听冷弦之名，慕染立刻表现出不快来，在宫泽锦身上挣扎了两下，却被那人用力地按住，“你再动一下试试看。”宫泽锦厉声喝道，慕染一抬眸，却见对方脸上的笑意已然完全褪去，不禁有些惧怕。
　　
　　感觉到宫泽锦下身的那个部位有些肿胀，顶得他略微疼痛，他则更是惶恐，“皇上……”
　　
　　伴着慕染那一声委屈地叫唤，宫泽锦却又笑开了，凤眼轻挑，他邪气地开口，“怎么？”
　　
　　慕染又岂会不知道宫泽锦心里在想什么，可是这体位实在有够难为他的，于是他只好这般开口，“皇上，臣的伤还未痊愈。”
　　
　　宫泽锦一听这话，双眼越发地眯起，细长的眼睛里射杀出无限邪佞，扯开慕染的衣领，他的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胸膛，那里还缠着绷带，靠近左肩的地方还映出几点殷红，显然是伤口之后又裂开过的迹象，他瞥了一眼那白色绷带上的些许血迹，邪佞地勾了勾唇角，“行，今日不玩烈的，只在你身上留些记号，你看如何？”
　　
　　慕染垂下眼，声调平淡，“皇上怎么说就怎么着吧！”话音刚落，宫泽锦一口咬上慕染的脖子，继而狠狠地吻着他，欲将此人吞噬一般。
　　
　　那个吻来势汹汹，极为霸道，落在颈窝感觉隐隐的痛，慕染这回算是明白了宫泽锦所谓的留些记号的意思了，这人总像个孩子一般，千方百计地折磨他，时常将他蹂躏得满身是伤，就像是在向人招摇离慕染是他宫泽锦的所有物似的。
　　
　　疯狂的吻一路下滑，沿着脖子往下，在胸前的多处留下深刻泛紫的吻痕，那丝丝的疼痛一点点地渗入心脏，似乎在提醒着慕染现实的残酷，如今的现实告诉他，他再一次地被侵犯。
　　
　　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那笑容渐渐扩散开来，铺盖了整张脸。离慕染终究只能这样过活，以色事人。
　　
　　他不知道宫泽锦究竟吻了他多久，也不知如今他身上又多了多少□的痕迹，惟有一种冲动的念头逐渐深入他的脑海，意图吞噬他所有的意识。
　　
　　掐死他，掐死宫泽锦！
　　
　　那一刻，慕染伸出双手环住宫泽锦的脖子，目中带着深情，宫泽锦一愣，随之越发疯狂地噬咬，而后，他吻上了他的唇，柔情似水。
　　
　　慕染的双手悄悄地张开了虎口，拇指缓慢地向宫泽锦的咽喉移去，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掐死他了，然而正当此时，宫泽锦忽然瞪大双眼，随后一个巴掌狠狠地掀上慕染的左颊，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燃起，慕染被如此一打，整个身体倾倒，扑向了桌面，桌上的茶具被他一推，乒呤乓啷碎了满地。
　　
　　“你想做什么？”宫泽锦的声音阴森寒冷，捏住慕染的下巴，他将其又拉回自己面前，“离爱卿方才该不会是想要杀了朕吧？”
　　
　　慕染无惧地望着宫泽锦一双愤怒的双眼，淡淡地说：“微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宫泽锦突然将慕染推到地上，“不要忘记了，冷弦还在我手上。”
　　
　　慕染双手扶地，却死死地盯着宫泽锦，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他说：“皇上未免太多虑了，微臣胆子再大，也不敢动皇上啊！”
　　
　　宫泽锦冷冷一哼，“你敢杀张允书、宋衡、赵彦、江彻，怎么就不敢杀朕？哼！这么多人你都一一杀过来了，可你对他们的恨加起来应该还不及对朕一人的恨吧？”
　　
　　慕染苦涩地笑笑，“皇上若非要如此理解，臣也无话可说。”
　　
　　宫泽锦愤怒地瞧着慕染，嘴角再也撑不起笑容。这个人他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他竟然想要掐死他！眼底渐渐泛起悲伤，他说：“离慕染，你这么着急作何？本来朕还打算在一月之后朕的辰宴时大赦天下，包括他冷弦，偏偏你今日这番举动，倒是让朕想要改变主意了。”
　　
　　慕染趴在地上，听闻此讯立即一愣，而后却见宫泽锦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无情地启口，“离慕染，你听清楚了，一月之后是朕的诞辰，此间天下皆可大赦，惟独他冷弦，绝不可赦！”
　　
　　（卷柒完）
　　[2009-9-27 18:36:37 染°]




卷捌  玉轴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7 23:48:08]嗯...也算大修过了，这几章修改幅度都挺大的。
　　“离慕染，你听清楚了，一月之后是朕的诞辰，此间天下皆可大赦，惟独他冷弦，绝不可赦！”宫泽锦含着隐怒的嗓音回荡在空气之中，凌厉且决绝。
　　
　　言罢，他一拂袖，转身就要离去。然而才走了两步，衣袂突然被人拽住，慕染沙哑的嗓音在身后荡开，口吻间装着满满的恳求，“求皇上收回成命。”
　　
　　宫泽锦脚下步子顿止，缓慢地回过头去，只见慕染双膝跪地，一手仍死命地拽着他的衣袂不愿放手，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波光潋滟楚楚动人，却好似下一刻就要哭了出来，“求您……”
　　
　　宫泽锦俯视着他，静默了许久，他突然凄楚地启口，“对你而言，冷弦真的这么重要吗？”
　　
　　慕染专注地凝望着宫泽锦，“他本能重获自由，若是因我而断了他那条路，慕染良心上过意不去，”言下他双手伏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恳请皇上大赦天下，包括他冷弦。”
　　
　　“如果朕不依呢？”宫泽锦冷然地扯开一丝笑意，“你离慕染干过的伤天害理的事儿也不少了，如今才和朕谈良心，是不是太迟了些？”
　　
　　慕染顿然怔住，半晌之余方才启口，“一切因我而起，皇上若是要罚，就请罚我好了，求求您放过冷弦。”
　　
　　“罚你？”宫泽锦挑眉浅笑，“我不忍心啊，更何况你有伤在身，我又怎能再罚你呢，你说是不是？”他蹲下身，跪在慕染的身前，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目光中却透着一丝隐隐的晦涩，“为什么不是我？”
　　
　　慕染不解地偏了偏脑袋，“什么？”
　　
　　宫泽锦苦笑着，“为什么那个让你愿意为之卑躬屈膝，乃至出卖自己都拼命要保护的人，不是我？”他轻轻地呵出一口气，十分低落地道：“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的，可是你却总在不停地伤害我，每一次都把我伤得极深，伤得极痛。”
　　
　　他突然站起身，背对着慕染冷漠地道：“离慕染，纵然我要的你不愿给，我也依然能够将你永远地绑在我身边。”即使，你会恨我。
　　
　　那最后一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下一刻，他再无留恋地绝尘而去，徒留慕染一人跪倒在地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那个人说什么？慕染讥讽地笑起来，而后轻袖一甩，将身旁的凳子甩到很远，他忽而站起身，望着面前紧闭的殿门，悲绝地启口，“你凭什么责怪我伤了你？你自己又做了什么，宫泽锦？将我彻底毁掉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话至此处嗓音变得尖利无比，却又因如此而略显沙哑。
　　
　　慕染一怒之下出了后殿，由穿廊而出，径直去了花坛。奴才们瞧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自是害怕的，却也不能不阻止。一个奴才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袖管，疾声道：“离大人，您这又是要上哪儿去呀？”
　　
　　慕染厌恶地甩开那人的牵制，寒着声撂下一句，“若还想活命，就别拦着我！”此话一出，周遭的奴才们个个脸色大变，有个稍微胆大些的出来说：“离大人，我的小祖宗哟，咱求求您了，若是这回再把您给弄丢了，皇上可真要砍了咱的脑袋了呀！求您可怜可怜咱，饶奴才们一条贱命吧！”
　　
　　慕染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说了句，“我就在后院花坛。”语毕也不再瞧那些个奴才一眼，转身就走了。
　　
　　八月的桂花特别的香，一片片黄色的小花散发着自身别具一格的清心香气，在不知不觉中便醉了人。慕染负手立于桂花树前，抬头望着那成群的小黄花，幽幽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继而笑起来，笑容格外悲伤。
　　
　　微风徐徐打来，扬起他垂落的青丝，那一个场景，绝美似画。
　　
　　用过午膳之后，他又孤自一人立在花坛树下，痴痴地守望，目光偶尔穿越了云层，很是深远。转眼已近黄昏，天色变得极为妖冶，慕染依靠着桂花树坐下来，微微合上双眼，不知是在思忖着什么，待再睁开眼时，目光变得清明，他说：“你不赦他，我便亲自救他。”
　　
　　~
　　怀靖五年，九月。
　　
　　自慕染受伤至此已有一月之久，肩处的伤口早已愈合，其间宫泽锦曾冷落过他，可当他再出现的时候，却紧紧地拥着他，说再也不要分开。慕染不知道宫泽锦究竟是怎么了，当然日子还是那样地过，该淫 乱的时候决不抑欲，该压人的时候决不留情，于是这一个月就在极度的纵欲淫靡当中过去了。
　　
　　一月之内，他曾多次出宫或是让剪湖帮着一同打听刑段苏的下落，偏生此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哪儿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学士府的下人告知，道刑段苏是外出办案了，可不知怎么的，慕染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段时日，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正对他进行着三司会审，那么多人盯着他，他也委实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惟有将一切交由剪湖去办，可是剪湖查了半天也没能查出刑段苏的行踪。直到某一日，他带来消息说，刑段苏最后一次出现是和都察院右都御使韩子风在一起。
　　
　　慕染暗觉事情不妙，恰逢此刻有位公公来到了后殿，慕染冲窗前的剪湖使了个眼色，对方嗖的一下就不见了踪影。至此慕染方才笑着迎上那太监，问道：“王公公此行所为何事？”
　　
　　那姓王的公公向前走了两步，当着慕染的面打开了手里的玉轴皇卷，扬声宣道：“离慕染接旨！”
　　
　　慕染微怔，心想宫泽锦与他天天碰得着面，有何吩咐直接说了便是，何必搞得这般隆重，还特地让一老太监来宣旨？带着不解他跪下身去，却听那王公公如是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前张允书、宋衡、赵彦、江彻四人命案已水落石出，证实离慕染乃清白之人，故，即日起恢复离慕染礼部侍郎一职，取消禁足之令，钦此！”
　　
　　慕染猛然抬首，怔忪地望着王公公，心里五味杂陈。王公公见他跪在地上迟迟未接圣旨，便催促道：“离大人，还不快接旨谢恩？”
　　
　　慕染这才回过神来，微笑着接过圣旨，轻声道了一句：“谢主隆恩！”站起身后，他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定有端倪，于是问王公公，“圣旨上说命案已经水落石出，那公公可知凶手是何人？”
　　
　　王公公也不刁难人，只是感慨了句，“离大人有所不知，这一连杀了四个人的凶手乃原翰林院掌院学士邢段苏，真是没想到啊，瞧他一表人才竟是这般人面兽心，还连累了离大人为他苦苦担了罪责这么久，真是造孽，造孽啊！”
　　
　　“邢段苏……”慕染念了念这个人的名字，随后展开一抹笑容，“确实造孽。”
　　
　　王公公打算离去，慕染说送他出殿，于是二人又聊了几句，王公公沉重地叹了口气，尖着嗓子道：“可不是吗？据说那邢段苏在杀赵大人的时候被扯落了他袖口上的一颗珠子，就是这颗珠子出卖了他。”
　　
　　慕染面上淡淡的，可心里却略显焦急，“公公是说那邢段苏的袖口上也少了颗珠子？”
　　
　　“这倒没有，本来三法司的大人们是想守株待兔的，可一直没等到谁袖子上少了颗珠子，这个时候是那韩大人说邢段苏可疑，要抓回来审问几句的。”王公公说得眉飞色舞，就像自个儿亲身经历了这事儿一般，“韩大人真是有手段，当时他对邢段苏可算用上了最严酷的刑法，可邢段苏怎么都不愿招认罪行，后来韩大人拿出那粒珠子，邢段苏这才招供了一切。”
　　
　　“就这样？”慕染听后眉梢微挑，忽而冷笑一声，“不过那邢段苏害我陪他一块儿担上杀人犯的担子，让他在牢里受些惩罚也是应当。”
　　
　　王公公连连点头，“那是，可这人也真奇怪，之前那般刑法都熬了过来，却为何偏偏看了那珠子就认了一切罪状？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认了罪，也好死得痛快些！”
　　
　　慕染笑笑，“他人的想法我们总无法摸个透彻，他邢段苏这么做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说话间已至殿口，慕染一展臂，淡然启口，“慕染就送公公到此，公公慢走。”
　　
　　王公公应了一声“好”，而后便扬长而去。
　　
　　慕染呆呆站在原地，直到王公公的背影完全隐匿在自己视线的尽头，他才猛然回身，朝着后殿奔去。
　　
　　一路冲回屋子，他四处翻找，当日那件沾血的衣服该不会被宫泽锦丢了吧？在哪里？到底在哪里？这一刻，慕染的心里乱得发慌，前所未有的一种恐惧袭上心头，最终他终于在床头柜的第三格找到了那件染有他血渍的破衫，他慌乱地找到两个袖口，然后一比对，顿时像是被人点了穴般定格了动作，半晌之后，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格外猖狂，继而发疯似的将那件衣服撕得粉碎，让人根本看不出这衣衫原本的模样。而他却清楚地记得，方才映入眼帘的两只袖管上，一只镶有一颗珠子，而另一只没有。
　　
　　“谁要你这么做？谁要你为我这么做？”他低沉地问着，嘴角的笑容变得极为苦涩，伤入心头。
　　
　　~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红云猖獗于天际，散发着触目惊心的光芒。雕栏生辉，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慕染独自倚栏对天，望着天空那无边无际的殷红，他的嘴边始终带着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指尖轻轻抚过雕栏上的龙纹，慕染又将视线移向了那棵桂花树，然而只看一眼，却又回看天空，痴痴地看着，像是着了迷。
　　
　　夕阳下的桂花依然香得沁人心脾，可却隐隐中让人感觉到一丝悲凉。
　　
　　宫泽锦来到慕染身后的时候他其实就已察觉，可是他并未回头，而是依然望着天，笑得分外嫣然、魅惑苍生。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四周的宫灯齐齐亮起，更是映得这宫殿金碧辉煌。宫泽锦一身明黄锦衣，在这华丽的灯火下意气风发，愈发显出其高贵姿态，此刻他方才出声，然开口却是一句，“你和邢段苏究竟是什么关系？”
　　
　　慕染将视线收回，然后转过身，平静地凝望着对方，目中竟无了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犹如一潭死水，“皇上希望我和邢大人是什么关系？”他不答反问，见宫泽锦冷着脸死死盯着他，于是笑道：“邢大人同微臣是出自同一位夫子门下的门生，他算是慕染的师兄。”
　　
　　“你说谎！”宫泽锦大声吼道。
　　
　　两年前邢段苏新官上任，却在那时出了岔子，当时为他渡过难关救其一命的人，正是离慕染，自此以后，邢段苏就对离慕染忠心耿耿，视为报恩。当日韩子风明明是这样说的，而离慕染竟敢当着他的面说假话，这人还当真是胆大妄为。
　　
　　怒极必反，气到了极点，宫泽锦却反而笑起来，“明日未时，你那位师兄将被推上午门斩首。”
　　
　　“是吗？”慕染仍旧微笑着，说着薄情的话语，“皇上没必要告诉微臣这些。”
　　
　　宫泽锦撇一撇嘴，耸耸肩道：“你还真是冷血呐！邢段苏就要死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慕染笑得越发浓烈，微风拂来，惹得他的发丝肆意飘扬，“那么还请皇上赐教，慕染究竟为何要在意？”
　　
　　宫泽锦冷眼对着慕染，终是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而慕染又何尝不知宫泽锦心里的想法，如今慕染能平安地站在这儿多亏了这位伟大的君王替他瞒天过海，还找到个邢段苏当了他的替死鬼，很好，他果真是保住了他的性命，却将另一人送上了黄泉路。
　　
　　“回去吧！如今夜里风寒，小心着凉了。”宫泽锦上前搂住了慕染，动作温柔至极。慕染将头埋入宫泽锦的肩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了去。
　　
　　“慕染，你会怨我吗？”宫泽锦又问，慕染抬起眼略带疑惑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最终他摇摇头，“没什么可怨的，走了，回去罢。”说着，便离开了宫泽锦的怀抱，不带一丝留恋地向前而去。
　　
　　那一刻，他脸上泛起一抹妖孽般的笑，宫泽锦跟上去的时候发现他脸上的这抹笑意，顿时怔住了，随后他再次搂住慕染的肩，在其耳畔轻声感叹，“你何苦要逼自己，明明不开心……”然而他的话未说完，慕染则顶了他一句，“皇上多心了，我好得很。”
　　
　　（卷捌完）
　　[2009-9-27 23:48:05 染°]




卷玖  蓝翎之璧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8 14:57:16]加了一个关于蓝翎之璧的情节。
[2009-09-02 19:02:13]我先自pia~ 昨天没更新，所以今天补上。这段时间委实太忙，于是我的更新速度越来越靠近龟速。等这段日子过去会闲一点，到时就能日更鸟~ 抱抱各位看文的亲~
　　翌日，这是邢段苏被斩首的日子，可慕染却在此时向宫泽锦提出要回去离府，而宫泽锦并未拒绝，反而特别豪爽地准奏了。
　　
　　于是慕染便被一顶宫轿抬回了府中，离府的下人们有一个多月没见着他这位公子了，说实话还都挺想念的，可这会儿瞧了他归来，却又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位公子在宫里待了一阵子，此次回来似乎越发的沉闷了，小丫鬟如裳在伺候慕染的时候好几回想要同他说说话，却实在挑不起话头，三两句过后又陷入了沉默，她也只好作罢。
　　
　　午时安亲王宫泽榆来到离府，说是找慕染一同吃饭，而慕染也没推辞他的好意，跟着他一同上了馆子。吃过饭后已近未时，泽榆问慕染要不要上刑场瞧瞧，怎么说那邢段苏与他也有点交情。慕染本是不愿意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竟被硬拽了去。
　　
　　午门那儿挤满了围观的百姓，邢段苏被绑着上了断头台，慕染没好气地问宫泽榆，“瞧你平日胆小，你就不怕这种血腥的场面？”
　　
　　而宫泽榆却道：“怎么不怕，我不过是不想让你留遗憾，就当是见他最后一面吧！”
　　
　　“见了又如何？我终究救不了他。”说罢，他便打算离开。忽然耳边安静下来，寂静得连一块木牌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那般清楚。慕染猛然回首，一把大刀顿时出现在眼前，阳光打在刀身之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明晃晃地伤疼了眼。
　　
　　伴着大刀的砍下，邢段苏的人头瞬间脱离了身体，滚了几尺之远，落下点点殷红。慕染冷笑一声，“人头落地，如今却总算是有了个了结。”语毕，他背过了身去。
　　
　　“小染，不要去！”身后突然响起泽榆担忧的声音，随后他紧张地跑上来，慕染对着他粲然一笑，“王爷以为我要上哪儿去？”
　　
　　“你是想去报仇对不对？”宫泽榆问道，而慕染只是歪着脑袋，笑得越发妖娆，“我找谁报仇去？”
　　
　　泽榆才要开口，突然有一人骑马而来，至二人面前勒马而下，“见过安王爷！”继而那人将目光定在慕染脸上，“离大人，皇上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泽榆一惊，“出了什么事了？”
　　
　　“回王爷，都察院右都御使韩大人今日在自己府内引颈自刎而死。”
　　
　　“什么？韩子风死了？”泽榆骇然出声，而慕染却抚掌而笑，“甚好甚好，我说王爷，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因果报应这一说法？”
　　
　　泽榆错愕地望向慕染，轻声唤道：“小染……”
　　
　　慕染巧笑颜兮，“韩子风死的正是时候，也省得我动手了，你说是不是啊，王爷？”
　　
　　~
　　洪德殿内，气氛尤为诡异，慕染赶到的时候恰逢皇上刚会完大理寺卿厉远，此刻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参拜道：“微臣参见皇上。”
　　
　　宫泽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慕染，目光迷离，嘴角含笑，却久久不喊“平身”。慕染跪得时间久了，不免膝盖有些疼，腿脚略显酸，晃了一晃，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他却将头垂得更低。
　　
　　宫泽锦打趣地瞧着慕染，邪气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忽而他慵懒地开口，“离爱卿这会儿心里应该很畅快吧？”
　　
　　慕染依然低着头，“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宫泽锦起身一步步地走下案阶，来到慕染身边，他轻柔抚过他的脸庞，这一举动稍稍带了几分调戏的味道，“离爱卿心里怨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死了，这岂不是正和了你的心意？”
　　
　　慕染这才抬起头，对上宫泽锦的眼，“皇上是想说韩大人的死也和微臣有关吗？”
　　
　　宫泽锦笑着，眯起双眼，目光显得格外邪佞，“怎么会呢？连厉远都说韩子风是自杀而死的，朕又怎会冤枉了你？”说话间，他将慕染一把拉起，另一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由于慕染跪了太久，脚早已木了，这会儿突然被宫泽锦拉了起来，整个身体一个不稳便跌入了对方的怀里，挣扎了一会儿，他对上宫泽锦的双眼，目光却分外犀利，“既然皇上知道韩子风是自杀的，那么今日召见微臣又所为何事？”
　　
　　而宫泽锦却道：“朕不过是好奇，离爱卿究竟和韩子风说了什么，能把他逼上绝路？”慕染不答，宫泽锦也不催他，只是打横将他抱起，朝着后殿走去。
　　
　　狠狠地被甩在床上，慕染只感觉一股强烈的撞击所带来的疼痛几乎要将他震成四分五裂。他惊恐地想要起身，却又被宫泽锦使劲地摁在了床上，那人的力气极其大，压得他无法动弹，“离爱卿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就连朕也不得不佩服你了。”
　　
　　慕染努力扬起唇角，“皇上过誉了，臣哪有那般了得？”忽然间，嘴被封住，宫泽锦的唇霸道地负上他的唇瓣，一手欺上，他捏住慕染的双颊，迫使其张开了口，而后将舌尖探入对方的口中，疯狂的掠夺。
　　
　　那个吻逼得慕染就要窒息，双手紧紧抓住床单，刻意地隐忍着，直到他以为自己就将气绝，宫泽锦才放开了他。
　　
　　“朕真想把你这张嘴给毒哑了。”一句狠话之后，宫泽锦冷漠地看着慕染，而慕染却如失了魂一般恍神着，未开口。
　　
　　良久，宫泽锦站起身，最后瞧了一眼慕染后拂袖而去，背影决绝无情。
　　
　　慕染一怔，他竟然……竟然就这样走了？望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身影，他不禁苦笑。
　　
　　~
　　回到离府，当夜慕染趁着夜深人静，身着一袭黑衣没入夜色之中。依然是后山林中，剪湖悠闲地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捧着一只华丽的金色玲珑锦盒，瞥了一眼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慕染，他柔声而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说着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他，“蓝翎之璧就在里头。”
　　
　　慕染微微颔首，淡笑着接过，“谢了，这回辛苦你了，剪湖。”
　　
　　剪湖亦轻轻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丝很浅的微笑，然而只是一瞬间，却又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辛苦倒谈不上，只是我很不明白，你为何要将蓝翎之璧送入宫中？”他顿了顿，复又启口，“宫泽锦是认得这颗夜明珠的，你如今要将之送到他身边，他必将怀疑你的身份。”
　　
　　慕染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当然明白，可是我别无选择。”说着他垂首专注地望着手里的那只锦盒，指腹在盒面的细纹上轻然摩挲，“如今有人欲夺蓝翎之璧，而我并不认为以离诗的能力能够保住它。”
　　
　　“但你根本没必要把它送入宫去，这么做分明是在自讨苦吃，宫泽锦如此精明，不可能不怀疑你。”剪湖略显着急，说起来，宫泽锦与离家的恩怨皆由蓝翎之璧而起，若是让宫泽锦见到了这颗夜明珠，他必当怀疑慕染会出现在他身边是有所目的的，如此一来慕染的身份便极有可能暴露。
　　
　　偏偏慕染此人一心以大局为重，如今亦是态度坚决，“我当然可以把蓝翎之璧留在自己身边，可倘若哪日我不在，而有人来盗我当如何？或者是这颗夜明珠被皇上发现了我要怎么解释？再来谁能保证蓝翎之璧在争夺中不会有损？”他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下来，“惟有皇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为了保护蓝翎之璧，你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吗？”对于慕染某些方面的固执，剪湖一直看不太懂，蓝翎之璧对离家而言虽是重要，可又有什么能重过命呢？
　　
　　但慕染却说，“剪湖，你当明白蓝翎之璧于我而言的意义，更何况，我办事自有分寸，又岂会如此轻易丢了性命？”
　　
　　剪湖本想说些什么，可慕染却抢在他前头唤道：“剪湖。”而后对之摇了摇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剪湖已能明了他想说的一切。
　　
　　二人沉默了须臾，慕染突然开口，“剪湖，你替我跑一趟杭州，在那里伪造出离慕染存在过的痕迹，最好是六岁前的，而六岁以后我则跟着养父回到了苏州，”他对上剪湖的眼，淡淡地道：“这样的话，就能和离家人错开了，宫泽锦若是查到了这一层，便不会再生疑。”
　　
　　~
　　三日之后，皇上诞辰，举国同庆，大赦天下。诞辰宴未开始前，文武百官却已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宫泽榆步入金銮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卷轴，殿内众臣三五个结对，正在聊着些有的没的，不过大多话题还是离不了待会儿诞辰宴上送什么礼这样庸俗又毫无意义的攀比。
　　
　　泽榆无意参与他们的讨论，恰好瞧见角落处站着的一抹孤单身影，慕染一身白衣立于一个巨大花瓶前，目光痴痴地落在那些艳红似火的花朵之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泽榆不禁勾唇一笑，抬起步子便朝着慕染的方向而去，然而才走了两三步，却忽闻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安亲王今年该不会又想送画吧？”
　　
　　泽榆猛然侧身，见那说话之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轴之上，视线中透了些许的嘲意，不免略显尴尬，“不，今年不送画。”
　　
　　安亲王的好脾气在宫中无人不知，胆小的性子却也常常为他惹来几句打趣，此刻方才那说话的大臣讥讽地一笑，“不过我还真佩服王爷您，那样的画竟然也送的出手。”
　　
　　这人实是瞧不起泽榆这王爷当得懦弱，说话便也字字含刀，他那么一说，却将周围人的目光齐齐地引了过来，宫泽榆站在众人调笑的目光下，越发的尴尬起来。偷偷地抬起眼，他只是想知道此刻慕染是怎样的表情，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等着看他的好戏呢？
　　
　　而当他对上慕染的目光，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虽然嘴边噙着一丝浅笑，可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冰霜。那淡漠之情，多少显出了几分凉薄之意。
　　
　　心仿佛在一瞬间跌到了谷底，宫泽榆将视线收回，却感觉情绪一分分地往下沉去，像是徘徊在无底洞中。嘴边一丝苦笑倾泻而出，带着失望与落寞。
　　
　　离慕染此人不是傲得清清冷冷，便是笑得媚人媚骨，泽榆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一味地对自己说，慕染和他是莫逆之交，而这“莫逆”二字，恐怕只有他自己把这当一回事儿了，只因藏在心里许久却又不敢坦言的那份类似爱情的情愫。
　　
　　耳边一个优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安亲王的画似乎还轮不到一个从三品小官来批判。”那人的声音一响起，众人纷纷朝他望去，旋即大伙儿都客气地招呼道：“明太傅！”
　　
　　明烬一步步向前走来，柔和的目光落在泽榆身上，宫泽榆猛然抬眸，骇然相对，双唇顿时泛白，齿间微微打颤。瞧见明烬，泽榆的耳根子霎时通红，一股火烧火燎的滚烫感迅速袭上心头，伴着明烬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泽榆怯怯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及他的动作，突然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揽至身边，那人笑笑，“小王爷，咱俩好久没照面了。”
　　
　　泽榆红着脸想要推开明烬，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开，于是轻微地问道：“明太傅怎么回来了？”
　　
　　明烬是个年近三旬的人了，然而岁月的洗礼越发刻画得他那如雕琢般的脸庞俊朗非凡、五官分明，此刻他笑得格外灿烂，“事情办完了自然也该回来了，再说，皇上诞辰明烬岂有不到之理？”说话间，便揽着泽榆向另一边走去，“来来来，小王爷陪明烬我好好聊聊。”
　　
　　那个被明烬一句话顶得哑口无言的大臣站在一边愤怒地望着，却始终不敢正面冲撞，毕竟这明烬乃皇上跟前的红人，若是招惹着了，只怕会遭莫名责罚。
　　
　　泽榆挣扎着回眸，看向慕染的方向，双瞳中尽是满满的求助，而那个人却始终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毫无出手相助之意。
　　
　　恍然间，一种绝望充斥了心头，眼中浮起薄薄的一层雾气，泽榆的身子软在了明烬的怀里。意识到怀中之人的异样，明烬顺着泽榆的视线瞧去，见不远处那个白衣少年正抿着唇角看着他们，而后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泽榆想要开口唤住他，然而那一声“小染”终究只是卡在了喉咙口，火辣辣的疼。
　　
　　“原来小王爷喜欢那种货色啊！”明烬突然感叹道，口吻中却透出对慕染浓浓的不屑之味。
　　
　　泽榆大骇，使劲推开了明烬，“你胡说些什么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龌龊，我和小染只是好兄弟而已！”
　　
　　瞧见宫泽榆脸上泛起的一抹愠色，双颊淡淡的红晕就如害羞的模样一般，明烬突然笑起来，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好吧！当我说错了还不行么？”
　　
　　泽榆别扭地转过头去，思绪却在不知不觉中又飘向了从前，一年前的今日，同是这样的风景，而他，也是刚才那般无措的表情，只是那个时候，那个人向他伸出了援手，而今日，他却没有。
　　
　　（卷玖完）
　　[2009-9-28 14:57:29 染°]




卷拾  诞辰寿宴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9 13:17:25]这章修改幅度不算太大。
　　一年前，也是在金銮殿内，在众目睽睽的目光之下，宫泽榆向皇上献上了自己准备的贺礼，那是他亲手描绘的一幅丹青，画的正是皇上。
　　
　　当日皇上赏后极为喜欢，故将此画当众展示，供大臣们欣赏，却不料就是那一举为宫泽榆惹来了麻烦。
　　
　　当时底下有些老臣很看不起宫泽榆，觉得此人懦弱无能、胆小怕事，便说安亲王画的皇上没有皇上一点的霸气，反是多了几分阴柔的感觉。以此影射，道安亲王不识龙威，此画分明是在讽刺皇上。
　　
　　皇上一听此话，之前的欣喜顿无，反是露出怒颜，泽榆当场愣住，懦弱如他，惟有呆立在旁低头不语，心怯无比。
　　
　　若要论当今皇上宫泽锦的样貌，确实是有几分的女气，特别是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越发显出其邪魅之态，而在宫泽榆的笔下，皇上就愈显清秀。
　　
　　然而就是在众大臣集体对泽榆送这份贺礼的意图进行攻击的时候，却有一人站了出来为他说话，而那人便是离慕染。
　　
　　“王爷画的并非皇上，而是他的兄长，他的亲人。”那一日，慕染幽幽的嗓音自殿内扬起，似是着了魔力一般，大殿顿时寂静无比，那个空灵的声音回荡在上空，余音绕梁，久久都未散去。随后，慕染又道：“众人皆知，当今圣上在尚未登基之前就对安王爷很是照拂，所以，在安王爷的心里，皇上并非皇上，而是最初留在他心中的那个影子——是很亲切的兄长、很保护他的一位哥哥。”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而后座上宫泽锦一声叫好，“说得好，安亲王送的贺礼朕很喜欢，重重有赏！”
　　
　　那日之后，宫泽榆便开始注意起这样一个美若诗画的少年，他时常在早朝的时候偷看慕染，这个人被称之为“佞臣”，可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此人的眼中有一抹化不开的忧伤，虽然，他总是笑着。
　　
　　~
　　高台灯影，杯盏交错，宫泽锦徐步走上台阶，坐在金龙宝座之上俯视着底下文武百官，在响彻云霄的三呼万岁后，他淡笑着一抬手，道一句，“众爱卿平身。”
　　
　　目光无意间落在某个人的身上，他和他却似成了这殿中最鲜明的对比，一人高高在上，而另一个却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
　　
　　慕染将头垂下，孤单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自那日洪德殿内，宫泽锦含怒拂袖而去，他俩就再无接触，即使是在早朝之上，皇上也从不问他的意见，完全将他当作了局外人。偶然间四目相对，那人又会很快地将视线移开，而慕染对此却未表态，心里只想着如此甚好，最好一辈子冷战，永生永世不在一起。
　　
　　可是，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就好比待会儿他要为皇上献礼，然后与皇上对话，最终不出意外地得到皇上的欢心。可是，那所谓的欢心，他宁可不要！
　　
　　皇上的诞辰吉日自是少不了歌舞献艺，只是宫泽锦看得似乎并不那么欢喜，反是哈欠连连，待实在闷不可耐，便偷偷地向角落看去，却发现那人已然不在，再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都不见了他的踪影。
　　
　　勾了勾手指，归禾凑上脑袋，“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找找……”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宫泽锦的话语却突然止住，想了想，又道：“算了，没事。”他终究是扯不下脸面，心里又还生着慕染的气，想着随他去也罢，何必那般紧张？
　　
　　于是这宴席便按照计划一步步地演，只是此刻的宫泽锦完全没有心思看那些歌舞，满脑子只有一个人——离慕染。
　　
　　心烦意乱之下已到了献礼的环节，宫泽锦也不知那些个大臣究竟说了什么又送了什么，直到安亲王送上他准备的名家字作时，宫泽锦才缓和了一下冷僵的表情，表示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却又显得心不在焉起来。
　　
　　明烬在一边看了，随后凑近泽榆道：“小王爷，若是你去年送的那画放今年送，皇上说不定会气到砍你脑袋。”
　　
　　宫泽榆一听震惊地转过头来，忽然明烬的脸大大地呈现在眼前，他既羞涩又畏惧地垂下头，只听明烬又道：“你瞧皇上那恍神的模样，像是犯了相思。”
　　
　　泽榆就是一榆木疙瘩，哪里听得明白明烬的话，只埋怨了一句，“你净会乱说话。”然后独自走开了。对于明烬此人，宫泽榆还是不想同他有太多的接触，所以尽可能地躲避着。这人简直就是魔鬼，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之后似乎又有几十份大礼送上，可宫泽锦看过就忘，心思完全没往里边去，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冷酷的脸上才稍稍泛起一丝笑意，俯视着站在底下的那个少年，他不甚客气地说着刺耳的话，“原来离爱卿今日也来了呀！朕都不知道你会来，只以为爱卿不在宾客名单内呢！”
　　
　　面对宫泽锦刻毒的话语，慕染倒是不怎么在意，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皇上诞辰，这举国同庆的好日子微臣自是要来凑个热闹的，献上薄礼，请皇上笑纳。”
　　
　　归禾上前从慕染手中接过锦盒，又回到皇上身边，将盒子打开，归禾先是一愣，继而呈于皇上面前。宫泽锦一瞧也是一愣，呆了一瞬忽然惊道：“蓝翎之璧？”
　　
　　~
　　世间有两颗神秘的夜明珠，一颗泛红光，名为“萤火之玉”，而另一颗泛蓝光，名曰“蓝翎之璧”。此刻，宫泽锦捧着锦盒怔忪地望着盒中隐隐泛着蓝光的夜明珠，惊呼道：“蓝翎之璧？”
　　
　　慕染负手而立，笑得倾国倾城，“正是！”嘴角向上扬起，展现出其绝美的风华，慕染娓娓而道：“‘萤火之玉’和‘蓝翎之璧’乃世间罕见的一对夜明珠，微臣知道皇上手里一直有着‘萤火之玉’，而今日，臣特地献上‘蓝翎之璧’，只求皇上一个开心，另外，也好让这对对珠重逢。”
　　
　　宫泽锦望着手里的这颗夜明珠，嘴边扬起一丝邪恶的笑容，随后他将锦盒盖上，递给了身边的归禾让他收好。旋即对上慕染的双眼，宫泽锦道：“离爱卿送的礼朕甚是喜欢，所以……”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息，慵懒地开口，“所以，今晚，朕就点你的名了！”
　　
　　此话一出，慕染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僵，大臣们也皆是大为震惊，而宫泽锦却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是死死地盯着慕染猛瞧。忽见慕染又笑起来，“承蒙皇上厚爱，慕染遵旨。”这一句回话如扎在气球上的针，让宫泽锦顿时泄了气。
　　
　　慕染心里很明白，宫泽锦故意在众大臣面前说这话就是要羞辱他，而他，偏偏不愿他奸计得逞。
　　
　　见慕染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宫泽锦略显无趣，甩甩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然而在接下去明烬献礼的时候，宫泽锦的心情显然大好，笑容也特别的张扬。明烬此次立功而回，宫泽锦更是大大嘉赏了他，这让众人都不得不承认，即使有了离慕染，明烬却还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而那日，宫泽锦喝醉了。明烬扶着他回到殿内，他却错把眼前人当作了心头挚爱，两手压住明烬的双肩，将之牢牢地按在龙床上，继而微笑着启口，一声声地唤着那人的名字，“慕染，慕染，慕染……”
　　
　　明烬挣不开宫泽锦的压制，慌忙叫道：“皇上，您看清楚，我不是离慕……”然而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宫泽锦一个霸道的吻封住了口。
　　
　　慕染迈入后殿的时候恰巧瞧见如此一幕，心下不免一惊，明烬见慕染进来，却反而不怎么挣扎了，只顺从地接受着宫泽锦的那个深吻。
　　
　　慕染望着床上的二人，有些难以置信那个此刻正被宫泽锦压在身下的人竟是明烬，位列三公的太傅明烬。
　　
　　然而下一刻他不禁一笑，可若细细琢磨他这个笑容，又不免在其中发现些许嘲讽与厌恶。看到此刻的明烬，他就仿佛是看到了自己，想他平日也是这般吧？甚至，比这会儿的明烬更没有尊严。
　　
　　待一个长久的吻过后，宫泽锦方才将双唇撤离开，而后意识到身侧有个人影，便侧目看去，见是慕染稍稍一愣，随后复看明烬，只见他轻微地喘着气，半晌之余终是启口，“既然皇上您等的人来了，那么明烬就先退下了。”说着他立刻坐起身，宫泽锦也是怔了怔，赶紧松开了压制着他的力道。
　　
　　明烬整了整衣衫，起身下床对着宫泽锦福了福，轻声道：“微臣告退。”待行至慕染身侧，又刻意压低了嗓音说：“皇上醉了，你自当乖些，顺从他便是。”
　　
　　慕染点点头，有些不明了明烬与他说这话的用意，可转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得意，又不禁觉得好笑，敢情这明太傅是在与他争宠吗？不过他终究不知道，其实宫泽锦的那个吻，只是将明烬当成了他。
　　
　　据说每个人的醉态都不尽相同，就好比宫泽锦，他醉了就和没醉差不多，只是在他醉时会对身下之人越发的不客气，也更加变着花样地蹂躏，用一句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根本没把人当人看。
　　
　　“今儿咱玩什么好呢？”宫泽锦卧躺在床上，邪气地眯着眼，慵懒地开口。
　　
　　慕染杵在原地，嘴角含笑，“皇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宫泽锦闻之，笑意更浓，向慕染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慕染缓缓走向龙塌，至床前竟被宫泽锦一把拉入怀里，随后对方一个翻身，将慕染压在了身下。
　　
　　呆呆地望着宫泽锦，慕染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感情，他只是轻轻地唤着，“皇上……”
　　
　　宫泽锦的眼梢轻挑，分外犀利地看进慕染的瞳仁，“离爱卿今日送了朕好大的一份礼，可是‘蓝翎之璧’那种宝贝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一刻的宫泽锦，丝毫看不出有醉意，反是比平日更清醒。
　　
　　慕染镇定万分，毫不躲避宫泽锦的逼视，淡笑而道：“从哪儿弄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喜欢。”
　　
　　宫泽锦温柔地抚摸着慕染的脸庞，可那呵护般的动作却比狠狠给你一巴掌都来得恐怖，慕染只觉背后一片寒意，忽然宫泽锦捏住他的下颌，“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蓝翎之璧’原先的主人是扬州书画坊的老板离玉贤，他也姓离，你也姓离，真巧是吗？”
　　
　　当日宫泽锦与宫泽榆下江南游玩，曾与离玉贤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在那个时候，宫泽锦发现了“蓝翎之璧”，事后他派人去离家求那颗夜明珠，但离玉贤誓死保卫，将“蓝翎之璧”交由一个孩子带走，自己却留下来阻挡官兵的追逐，因而丧命。
　　
　　对于当年的悲剧，宫泽锦一直很愧疚，但是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世人只知道当今圣上曾多次御驾亲征凯旋而归，他们从来不知，其实这个子民眼里圣明的君主也犯过错，而且错得十分离谱。
　　
　　之后他并没有派人去寻找那个带着“蓝翎之璧”逃走的孩子的下落，却不料事隔三年，此物竟然经由慕染之手到了他这儿，可这之间的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不免令人起疑。
　　
　　突然，宫泽锦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死死盯着慕染，问道：“说，你和离玉贤究竟是什么关系？”往日的温柔顿时没了，他也不再笑，而是漠视着身下的小人儿，就连伪装出一丝笑意也不愿意。
　　
　　慕染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可他仍旧是不皱一丝眉头，只用微弱沙哑的声音答道：“微臣……不认识那个离玉贤。”
　　
　　“啪”的一声，本来捏着下颌的那只手转眼化作一巴掌狠狠打在慕染的左颊，宫泽锦目露凶光，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信！”
　　
　　慕染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了头去，而后嘴角扬起一抹粲然的笑，“皇上当然可以不信，可是，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然你把那离玉贤找来，咱俩好好对峙一番。”
　　
　　“哼！离玉贤死都死了，朕上哪儿去找他来对峙？”说着，他将头凑近慕染的耳侧，舔舐着他的耳根，随之邪魅地开口，“慕染，朕并不想伤害你，所以，请你说实话。”
　　
　　慕染感受着打在耳后侧的暖暖气流，咧嘴一笑，“微臣说的已经是大实话了，皇上还想臣怎么说？”
　　
　　宫泽锦松开慕染，下床俯视着他，“没关系，你不说朕就只好用狠的了。”说话间，笑容绽放，邪气冲天。
　　
　　（卷拾完）
　　[2009-9-29 13:17:20 染°]




卷拾壹  靡靡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2009-9-29 18:16:31]加了一段剪湖爹爹和小染的戏份。
[2009-09-10 19:23:53]之前因为不良词汇过度这样的理由，此章节被迫锁定，那华丽丽的红色锁字让某染很惆怅呐~ 话说，如此算来，我也收到过管理员的通知鸟~ 老娘我圆满了~
　　一根金色的细链子将赤 裸的少年绑在床头，宫泽锦坐在床沿，冰凉的指尖在其身上游走，从肩胛一直抚摸至胸前，而后在胸前狠狠一拧，激起少年一阵颤栗。
　　
　　“你在颤抖啊！”他轻声说道，手却慢慢向下滑去，一直到穴口，而后在两股间不断打圈儿，“你不是很会忍吗？怎么这会儿却孬成这样？”
　　
　　慕染整个身体蜷缩着，抿着唇角不吭声，宫泽锦冷笑一声，“给你两条路，一是说实话，二是就这样绑着一晚，让朕玩死你！”他在说这话时口吻极其悠然，却又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慕染依旧不吭声，可眼里却泛起一层浓重的雾气，宫泽锦没有看到他此刻的神态，只是自顾自地爬上床去，将慕染荏弱的身躯搂在怀里，邪气地在他耳边吐雾，“怎么样，离爱卿选哪条路呢？”
　　
　　怀中少年此刻才将头抬起，两只眼睛里湿气重重，“我真不知道那人是谁，天底下姓离的何其多，又岂止我与他二人？”
　　
　　宫泽锦坏笑着，将硬物抵在了慕染的穴口，两手却从腰际环过，轻轻触到对方的分 身，“嗯……看来你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很好，那么今夜就陪朕好好玩一场吧！”语毕，手上一用力，狠狠握紧了慕染的微微挺 立的部位。
　　
　　“唔……”一声压抑且破碎的呻吟从口中溢出，慕染绝望地合了眼。
　　
　　宫泽锦一口咬在慕染的脖子上，分外妖邪地开口，“这就受不了了吗？游戏，才刚开始。”说着，身下已向前一倾，将巨大的阳 物硬生生地顶入了慕染体内。
　　
　　身体突然被贯穿的疼痛犹如撕裂般的恐怖，巨大的阳 物如刑具般将他固定，他猛然抬首，带起身子一阵痉挛，狠命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却仍旧止不住双唇的颤抖，以及那偶尔滑出喉的呻吟。
　　
　　宫泽锦果真说话算话，既然慕染已做了他的选择，那他也不再追究其和离玉贤的关系，只顾一个劲地玩他、干他，还真是将这场彻夜的游戏打造得很漂亮。慕染如是想着，心底也不禁觉得可笑。
　　
　　频繁的抽 插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袭上心头，男 根被扣住得不到发泄的压抑让他难受至极，如果可以，如果他办得到的话，他宁愿立刻死去，也不要继续面对这般凌 辱。
　　
　　眼角有一道暖流瞬间滑落，又无声无息地风干在空气中。当时慕染想：今夜他必须熬过去，宫泽锦故意以此羞辱不过是想要让他自己迫于情 欲而说出实话，但是不可以，在这宫里他还有没做完的事，怎么可能那么早就将身份曝露出去？
　　
　　可是，真的很痛，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后 庭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心头，眼前是十五岁那年的场景，书画坊门前一片惨败，那人在他耳边只留下了一句话，然后便匆匆断气。
　　
　　腰间被紧紧地搂住，宫泽锦恶意地一顶，到达一个难以置信的深度，剧烈的疼痛将慕染的思绪猛然拉回来，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身体被撕裂成两半似的痛苦。
　　
　　“唔……”挣扎了两下，绑着手的细链子勒得皮肤很疼，可身后那人却丝毫不怜惜，更是挺直了身体再次刺入脆弱的深穴。
　　
　　“嗯……呜……”呻吟渐渐化作啜泣，慕染将头埋得很低，疼痛让意识变得更为清明，那种被人折辱的痛苦被放大了千百倍。可是，他只能忍。
　　
　　当宫泽锦第一次达到高 潮在慕染体内发泄完毕后，他听到慕染用极其微弱的嗓音恳求，“求您……饶了我。”心不知为何竟在那一刻忽然一颤，继而手上的力道松开，浑浊的精 液射出，弄脏了本就肮脏不堪的身体。
　　
　　“你说什么？”宫泽锦略显诧异地又问了一遍，这个骄傲的少年从未向他求饶过，三年了，三年来他就算受到再残忍不仁的对待也从没服软过，可是今夜，他竟然对他说，“求您……饶了我。”
　　
　　慕染的身子明显不稳，虚软地跪倒在床，“痛。”伴着他的低吟，宫泽锦将之翻过身，忽见他脸上满是泪水，一张妖艳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面上湿漉漉一片，唇齿也在微微颤抖。
　　
　　“那么就回答朕，离玉贤是不是你爹？”宫泽锦的声音已然刻意放柔，可听在慕染耳中仍是寒得骇人。
　　
　　“我是孤儿，没有爹……”慕染如实答着，而宫泽锦却问：“慕染，你是在逼朕对你再度出手吗？”言下，抓着慕染双肩的手指已经用上了力，在那白皙的肩头留下了一道道血印。
　　
　　~
　　偌大的后殿，糜烂的气息让人窒息。宫泽锦披着外袍坐在桌边喝酒，而慕染则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不住地颤抖。
　　
　　每个人都有意志特别薄弱的时候，也许是在感情受挫时，抑或是在极力想要保住一些东西的时候，比如尊严，比如骄傲。而此刻慕染的意志力无疑是很薄弱的，他前所未有地皱了眉头，表现出极度的痛苦。
　　
　　宫泽锦举着酒瓶往口中猛灌了一口酒，打趣道：“你不是很会忍吗？今儿这是怎么了？不继续装了吗？”
　　
　　又是一道暖流划破眼眶，顺着脸庞滚落下来。宫泽锦毫不理会慕染的眼泪，而是像发现了新的好玩的游戏一般开始将酒瓶子里的酒悉数倒进桌上一只空酒壶里，然后一手提着酒壶，另一手拿着酒瓶子上的软木塞向慕染走去。
　　
　　“瞧瞧，离慕染竟然哭了，这真是百年难见的稀罕事。”将酒壶和木塞都放到一边，宫泽锦温柔地为慕染拭去泪水，然后翻过他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背脊，声音带着魅惑，“慕染，朕会疼你的。”
　　
　　像是催眠的咒语一般，慕染突然平静下来，然而不久后的一股冰凉顿时让他比之前更剧烈地颤抖起来。有一种凉凉的液体被灌入后 庭，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酒香，那酒壶的壶嘴被插进慕染的后 穴，辛辣却冰凉的酒流入体内，顺着肠道迅速滑到腹中。那液体在体内如火一般烧起来，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伤了。
　　
　　痛苦地挣扎起来，慕染的双脚不停地伸展，同时括约肌瞬间收紧却将壶嘴含得更紧，“不要……”他求饶着，虽然明知道这是徒劳。待酒完全被灌入体内，宫泽锦拔出壶嘴，将软木塞塞入后 庭，堵住了酒水的倒流。
　　
　　狠狠地咬住下唇，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涌入口中，身体中那炙热的温度让人痛不欲生，仿佛千把刀在割着肠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也许这酒，是烧刀子。
　　
　　身体被扳回，下身的小东西似乎有了些反应，已慢慢地抬起来脑袋，正在不住地颤抖着，突然根部被系上了一根细绳，慕染凄楚地凝望着宫泽锦，只是这目光在对方眼中就多了些勾引的味道了，宫泽锦一时把持不住，一个纵身开始疯狂地吻他，舔舐、啃咬……
　　
　　谁是兴风作浪的妖？谁又是魔高一丈的神？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大家都搞错了。
　　
　　再也忍受不了那瘙痒疼痛与腹胀的痛苦，慕染双眼一翻，就此睡了过去。
　　
　　~
　　当宫泽锦一觉睡醒，慕染也已醒来，正眯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他，可显然他已恢复常态，嘴边又扬起了那不明所以的笑，只是脸上的泪痕和眼角的泪珠融合了这嫣然的笑竟显得这张脸无比怪异。
　　
　　宫泽锦一惊，赶紧坐起身，见慕染双手被锁，立马伸手为他解开，嘴里略显自责地问道：“昨夜朕都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慕染随口应了一句，由于昨夜的挣扎，手腕处稍被磨破了些皮，他并不介意那些小伤，只是将手探到自己身后，将那个塞在菊 穴整整一夜的软木塞取了出来，而后一种空虚的感觉袭来，紧接着一条暗红色的暖流流淌出来，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血。再来解开系在自己命根上的细绳，顶端顿时射出一点白浊的液体，依然和着些许红丝。
　　
　　宫泽锦懵了，怔忪地瞧着那些体内流出的红白混合浊液，问了一句，“这……也是我做的？”
　　
　　慕染伸出手指，轻轻挑起身上沾染的那一点血迹，怔忪地发了会儿呆，突然露出一个绝美的笑，“不关皇上的事，昨夜您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言下之意就是这的确是皇上的所作所为，所以请皇上尽情地自责吧！
　　
　　慕染这副“是我的错，与别人无关”的虚伪样扮得极好，至少此刻宫泽锦确实是满心的自责，“我昨夜还对你做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吗？”
　　
　　慕染低头看了看身上留下的那些深吻的痕迹，从脖子到胸膛再到大腿内侧，全都是一块块深紫色的印记，可他却摇摇头，“没有。”
　　
　　顺着慕染的目光看去，那些吻痕和抓痕触目惊心，这“没有”二字显然没有丝毫的说服力，“那么，你还能走路吗？”宫泽锦决定转移话题，可慕染的话总是让他倍感愧疚。
　　
　　“走不了了，下身疼，动都不能动，所以要麻烦皇上替慕染把衣服拿过来。”慕染眨了眨眼睛，显得无比的纯真。
　　
　　宫泽锦起身，走到床头柜前取过慕染的衣衫，又走回来细心为他穿上，“下面……可能裂了，朕待会儿让太医给你开点药，你……就在这儿养伤吧！”宫泽锦年纪还轻，酒后乱性导致肛 裂这种事他也头一回碰上，不免显得有些尴尬。
　　
　　而慕染却很是无所谓地摇摇头，“不用了，皇上让人备顶软轿送慕染回离府吧。”
　　
　　“一定要回去？”宫泽锦问，慕染依然含笑，“嗯，我想回去。”
　　
　　宫泽锦死死地盯着慕染的瞳仁，那双眼睛里闪着坚定，他终是在这坚定的光芒之下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朕这就安排下人送你回府。”
　　
　　~
　　宫泽锦使人抬了顶软轿将离慕染送回离府，还知他行动不便特让奴才将他抱入府内。离府的那些下人们当时瞧见这场景真叫一个惊呆，个个杵在那儿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
　　
　　待躺上床榻，那抱他进来的奴才也离去后，慕染才冲傻在一边的如裳唤了一声，“愣着作何？又不是头一回瞧见这场面，还不习惯吗？”
　　
　　如裳被如此一问，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摆手道：“不是，如裳这就给公子拿药去。”说了便急急离开，慕染望着如裳的背影自嘲地笑笑。是啊！又不是头一回，他早习惯了。
　　
　　再看向自己的身下，他略显尴尬，这回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前他坚持要回府，拒绝了皇上要请太医来看看的好意，如今这人是回到离府了，如裳也替他去取药了，可以往伤势较轻他都能自己上药，这会儿他下半身根本无法动弹，又要如何自理？
　　
　　想他以前若是伤势严重定会在宫里调养完了再回来，所以对下人们来说虽不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场面，可真正亲眼瞧见他被抬着回来倒确实是第一次。思及待会儿上药的麻烦，慕染难免有些后悔，早知会闹出这般尴尬，他就不逞一时之能，乖乖上了药再回了。
　　
　　正悔不当初之时，窗口忽然闪过一个黑影，慕染猛然坐起身，“谁？”然而刚一动作，下身一股剧痛则疼得他向后倒去。
　　
　　窗外那个人影迅速闪进来，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床边，一把扶住了他，“慕染，没事吧？”
　　
　　被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人如此一扶，他倒是稳住了身子，只是疼痛并未消失，喘了口气，慕染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剪湖。
　　
　　“我没事，你事情办完回来了？”
　　
　　剪湖让慕染倚靠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今早刚回来的，你这是怎么了？那狗皇帝干的吗？”
　　
　　慕染沉默了须臾，随后扯开一个苦笑来，“宫泽锦确实开始怀疑我了，昨夜他借着酒劲羞辱我，想要逼我说实话，只可惜，他一句话也没能从我口中套走。”他邪魅地挑了挑柳眉，眸中泛出几许妖色来，“他想要打破我还没那么容易。”
　　
　　眉头微锁，剪湖不禁叹道：“慕染，你此举实在太冒险了，都怪我，我当阻止你才是。”他心疼地抚过慕染颈部的一些瘀痕。
　　
　　慕染却突然抬手握住了他，“剪湖……”可他方才唤了一声，门突然被推开，小丫鬟如裳手里拿着药瓶，见慕染被一个陌生的俊美男子拥在怀里，不免脸一红，也不知是惊的还是羞的，继而颤着声道：“公子，药我给拿来了。”
　　
　　慕染阴冷的目光扫过去，口吻森寒地下令，“进来，关门！”
　　
　　如裳哪敢违抗，赶忙迈进屋来插上门闩，随后迟疑地往慕染的方向走去，至床前突然跪下身，双手将药奉上。
　　
　　剪湖从如裳手里接过药瓶，忽闻慕染的嗓音幽幽扬起，“如裳，你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如裳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只结巴着说：“如裳……如裳什么都没瞧见。”然后重重地磕了个头，“公子饶命。”
　　
　　慕染的唇边顿时散开一抹残忍的笑，“希望你记清楚自己今日说过的话，出去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如裳吓得立刻逃出去，至此剪湖才笑道：“她只是个小丫头，你这么吓她作何？”慕染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你心疼她你找她去啊！”
　　
　　剪湖撇撇嘴，“又闹什么别扭？来，翻个身，我给你上药。”
　　
　　（卷拾壹完）
　　[2009-9-29 18:20:22 染°]




卷拾贰  阴暗伪装

作者有话要说：某染很是惆怅，我辛辛苦苦修改了那么多章，怎就没人出来冒个泡？新进来的亲也好，以前就在追文的亲也好，一个影子都看不到……我说乃们霸王我也不要霸王得那么彻底啊，起码让我知道有人在看，所以，小霸王们快点冒个泡吧，别叫我国庆之前还那么不爽快。
[2009-9-30 20:31:55]感谢adaxiaoniao亲为偶做出小虫子，么么~
　　昨夜明烬偷偷上安亲王府调戏了小王爷一番，将宫泽榆吓了个半死，幸好那人没做什么越轨的事情，只是和他打赌说：“今夜离慕染在皇上跟前定要出事。”就是这么一句话，折腾得宫泽榆一夜未眠，辗转反侧间心里只念着离慕染。
　　
　　翌日一早宫泽榆就入了宫，于五更之前一番打听后才知慕染已被皇上恩准送回府去，短期内可不用上早朝。听到这个消息，泽榆委实高兴不起来。看来慕染昨夜确实是经历了一番凌虐，怕是伤势还很严重，连早朝都上不了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他便越发担忧，偏偏早朝在即他无法脱身，于是只能心里挂念着。金銮殿内，明烬见着宫泽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打趣道：“怎么样，小王爷，我没说错吧？”
　　
　　泽榆回眸与他，以往目中的恐惧这会儿却被担忧覆盖，“你一定知道昨夜在小染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对不对？告诉我，求你告诉我！”他半是恳求半是焦虑地说道。
　　
　　而明烬却坏笑道：“瞧你这么紧张他，我偏不告诉你！”
　　
　　泽榆听他这样说，真是又气又恨，此时皇上驾到，早朝正式开始，可他心思就不在这些个政事上，自然也没听进多少。早朝过后，庆幸的是明烬似乎也有自己的事，也就没有缠着他，所以他赶紧去了离府，想要瞧瞧慕染的状况究竟如何。
　　
　　然而就在他刚跨出金銮殿的时候，却遇上了个人，那人告诉了他一件很要紧的事儿。
　　
　　~
　　慕染的房中，剪湖在为慕染穴内的伤口上完药后，极为不忍地为他盖上薄被，继而吓唬说：“下回你再敢如此糟蹋你自己，我定当立刻将你带回去。”
　　
　　慕染平静地向剪湖投去目光，沉默了好些时候，他方才低沉启口，“剪湖，对不起。”
　　
　　剪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喟然长叹，“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啊，离慕染从来不是下贱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
　　
　　“我明白。”慕染轻轻地抿了抿唇角，而后又道：“可是他是皇上，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我还斗不过他，他若想要我，我是怎么都拒绝不了的。”
　　
　　剪湖愣了好久，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我从来不知道你在宫泽锦身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慕染淡淡地笑了，可他的嗓音却显得分外沙哑，“我明明可以一个人扛，为何又要说出来让你担心呢？剪湖，我没事的。”
　　
　　“我就是不希望你一个人扛！”剪湖向来温软的嗓音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尖利，“你我一同生活十二年，难道还有什么事不能一块儿分担的吗？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我看你现在这样心里很痛？”
　　
　　慕染的唇边依然挂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我知道。”他反握住剪湖的手，“可是，若不如此，我能怎么办呢？”
　　
　　剪湖但觉心里疼得厉害，正要开口说话，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而后是如裳的声音，“公子，安亲王来了。”
　　
　　慕染看着剪湖，最终压低了嗓音道：“你先回避一下吧！”见剪湖离开，他才对着门外吩咐：“请王爷进来。”
　　
　　话音刚落，门已被推开，宫泽榆担忧地迈入屋内，一见慕染便径直走来，关切地询问：“昨夜还好吗？”慕染莞尔，异常平静地答道：“一切安好，劳王爷忧心了。”
　　
　　宫泽榆和慕染也算做了好些时日的挚友，他自是了解慕染这逞强的性子，于是乘其不备掀开了盖在慕染身上的薄被，顿时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不已。
　　
　　慕染的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而他并未穿长裤的大腿裸 露出来，可以清晰地看到内侧一块块的青紫。泽榆的双唇微颤，一个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他轻轻抚摸着慕染身上的痕迹，使得对方的身子猛然一颤，“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慕染稍显不悦，可泽榆心中只有心疼，“昨夜，皇兄又那样待你了？”慕染赌气地别过头去，只听耳边宫泽榆的声音回荡着，“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小染。”
　　
　　慕染侧过脑袋瞧了他一眼，笑问：“王爷此话又从何说起呢？”
　　
　　泽榆垂下眼睑，很是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那样有才华，却为何要屈身皇兄身下？天下第一佞臣，这个称号并不好听。”
　　
　　慕染眼梢微挑，妖媚地眯起眼，“王爷最好别再问这个问题，当日邢段苏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后来他就死了。”这话当然是唬人的，邢段苏会死绝非因为他问了这不该问的话，而泽榆却是容易被唬之人，听了慕染这话一惊，双眼瞪得圆咕隆东，像是在质问慕染为何要因为一句话而杀人。
　　
　　慕染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中，他轻笑着，“王爷不用感到诧异，这佞臣之路是我自己选的，慕染向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王爷将我定位得太高了。”
　　
　　泽榆收起眼中的惊讶，缓了缓情绪说道：“我不信你甘心被人压在身下，小染，只要你一句话，我来保护你。”封藏已久的记忆慢慢浮现于脑海，那一年，他无助地望着压在身上的少年，泪湿了衣襟，而那一天，他无声地哭泣着，说“我好没用”。
　　
　　慕染嘴角的笑容浓烈起来，“那么敢问王爷，您如何保护我？”从某些方面来看，离慕染确实是一个残忍至极的人，他可以很轻易地击碎一个人的幻想，将美好的梦境变得支离破碎。
　　
　　泽榆的耳根子红了起来，“我……我……”他支吾着，终是一横心，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毅然，“不错，我胆小怕事又懦弱无能，但如果对象是你，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
　　
　　这一句听似告白的稚嫩话语听在慕染的耳中却显得无比可笑，而又可恨。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敛了去，慕染冷漠地开口，“王爷，您可以看不起我，也可以羞辱我甚至蹂躏我，但是千万别同情我，宫里那些人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一个以色事人的下贱佞臣，不值得同情。”
　　
　　泽榆又一怔，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小染，你何必自暴自弃？”慕染的嘴边再度扬起一抹浅笑，他略显孩子气地回答，“我愿意。”
　　
　　二人沉默半晌之余，慕染微笑着对宫泽榆下达了逐客令，“王爷如果没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泽榆闻之稍稍一愣，轻声唤了下他的名字，“小染。”
　　
　　慕染依然笑得妖娆，“慕染伤成这样也没法招呼王爷，所以，王爷还是回去吧，改日慕染伤愈定登门拜访。”
　　
　　宫泽榆不禁苦笑，心想慕染这人也当真无情，他总是可以波澜不惊地说出这样的话语，看似那般的熟络，而事实上，却早已离你很远。有人说，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生与死，而他却觉得，最遥远的距离，是人心。
　　
　　“好，我走。”他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慕染瞧了一会儿，“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让你知道，今日皇兄已下令大赦天下，包括冷弦。”语毕他终是一赌气，扬长而去。慕染根本没有去看他的背影，连瞟都不瞟一眼，只是低垂着眼，冷冷地笑起来。
　　
　　~
　　待泽榆走后，剪湖这才从窗口又跳进来，将门闩插上，他走回床边望着慕染，“宫泽锦怎会突然放了冷弦？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慕染双手撑着床坐起身，剪湖细心地将软枕垫在他身后，而后只听他道：“我不知道，之前宫泽锦还态度坚定，说了绝不会赦免冷弦的。”
　　
　　“这样吗？”剪湖眯起眼，“那么我不得不怀疑他这么做的动机。”
　　
　　慕染浅然而笑，“他是皇上嘛，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高兴了放谁都行，说不定他会大发慈悲放了冷弦，不过是因为他怕了。”
　　
　　剪湖一愣，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怕什么？”
　　
　　怕我恨他。慕染心里这么想着，可嘴上却扯开了话题，“先别提冷弦了，你见过了宫泽榆，觉得他怎么样？”
　　
　　一提及宫泽榆，剪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他这人不简单。”
　　
　　慕染满意地笑起来，笑容格外明朗，“你也发现了啊！”剪湖微微颔首，“宫泽榆的懦弱怕事恐怕都是装出来的。”
　　
　　“不，宫泽榆确实胆小，但是他却是刻意将自己的胆小懦弱扩大化了。”慕染淡然地说着，忽而反问剪湖，“你觉得他为何要这么做？”
　　
　　剪湖想了片刻，“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让别人都以为他很懦弱很无能，这样就算他在背地里干些什么勾当，也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去。”
　　
　　慕染狡黠地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道：“也许。”他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手腕，昨夜被金链子锁了一夜，如今双腕都有着微红的勒痕，可他看了一会儿又突然对上剪湖的眼，“你知道吗？其实宫泽榆那人更应该用‘阴暗’来形容。”
　　
　　“阴暗？”剪湖微怔，“此话怎讲？”
　　
　　慕染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右腕上的伤痕，“宫泽榆的手腕上有一道伤痕，很长，如今已经很淡了，却依然能够看见，可想而知，当时这道伤一定很深，流了很多血吧？”
　　
　　经由慕染这么一说，剪湖立刻明了过来，“宫泽榆割过腕？他想自杀？”
　　
　　慕染轻笑着，“不错，如果他真像他表面装得那么懦弱胆小，又怎么敢拿刀子割自己的腕呢？”言下他突然敛起笑容，“我与他相识也有三年了，他将我当做莫逆之交。”
　　
　　“那是因为他对你有感情吧？”剪湖说道，语气显得有些酸涩，慕染闻之扬了扬唇，“你指什么感情？爱吗？”
　　
　　剪湖见慕染如此直接，便也坦然地点点头，慕染笑道：“剪湖你错了，宫泽榆对我的感情不是爱，他这人骨子里阴暗，想过自杀，也想过杀人，前者他做过了，至于杀人嘛……”他刻意拖长了尾音，顿了好久方才接着启口，“他终究不是大胆的人，所以他不敢，但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与他相似的阴暗面，而且我又能做到他不敢做的事，所以他自以为他爱我。”
　　
　　剪湖闻之大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长久的静默后，他突然问：“你为何如此肯定宫泽榆是这样的人？”
　　
　　“三年的时间足够我去发现一个人的真面目了，更何况宫泽榆的一些举动太奇怪了，让我不得不去注意他。”慕染如实回答。
　　
　　剪湖问：“比如说？”
　　
　　慕染笑了笑，“你觉得有人会算计自己爱的人吗？宫泽榆曾经算计过我。”他双手抱于胸前，慵懒地启口，“不过像宫泽榆这种人，如果他真的爱上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就算死也无所谓。”
　　
　　剪湖静静地听着，至此感慨了一句，“反正他本来就不怕死。”
　　
　　慕染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是啊，不怕死的人才最可怕，但愿他不要真的爱上我。”
　　
　　剪湖听慕染此话，倒是好奇，于是不禁打趣两句，“其实被宫泽榆爱也不错啊，起码人家还愿意为你死呢！”
　　
　　“呵！”慕染冷笑一声，口吻间显出刻薄的本性，“我才不稀罕。”言下挑眉斜睨剪湖一眼，“谁稀罕谁找他投怀送抱去吧！”他突然凑近剪湖，问道：“你稀罕吗？”
　　
　　剪湖心知慕染又与他闹脾气，只好赔罪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你就当我刚才那话没说。”
　　
　　慕染往床上一躺，背过身去不看剪湖，嘴上却冷言，“我说您老人家没事儿就别处歇着去，别在我这儿妨碍我这伤者休息。”
　　
　　剪湖闻之轻叹一声，“罢了，你好生休息吧，我明儿再来瞧你。”说着人已渐渐远去。
　　
　　（卷拾贰完）
　　[2009-9-30 13:15:46 染°]




卷拾叁  浓浓情意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依然是大修，加了剪湖爹爹的表白戏，吼吼~
另，节日快乐，召唤小霸王们~~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因而导致了慕染极度虚弱，那一日，在剪湖离开后他便昏死过去，而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三日。
　　
　　晚膳的时候如裳来敲门，却久久无人应门，她在门外唤着却也没人答应，她心下一着急便叫了府里的家丁来撞门，怎料门一打开却见慕染躺在床上裹着一条薄被睡得极不安稳，她赶忙过去摸了下他的额头，这才发现自家公子额头烫得厉害，显是发了高烧。
　　
　　于是她立马派人去请了大夫来，又唤人随大夫回去抓了药方上所需的药材，这才亲自蹲在药炉边候了整整两个时辰，只为了煎那一小碗汤药。
　　
　　如裳那丫鬟说起来也是慕染的贴身侍婢，与慕染处的久了自然是有了感情，这会儿瞧他一睡不起甚为担忧，于是彻夜不眠地照顾他。而慕染自睡去以后就一直在做梦，如裳不知他究竟梦到了什么，但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一个悲伤的梦境，而梦魇中，慕染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离开我。”
　　
　　翌日晚间的时候剪湖再度造访，是时如裳正在一点点地给慕染喂药，由于慕染一直没醒，她也不敢喂得太快，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地来，再靠轻揉其咽喉让他自己吞下汤药，那样小小的一碗药，每次都要耗费近半个时辰才能完全送入慕染口中。
　　
　　剪湖不知慕染病了，只见那小丫头给昏迷中的慕染喝了什么东西，于是匆忙闯进来，一把拉起如裳问道：“你给他喝了什么？”
　　
　　如裳被那么一吓，碗摔在了地上碎了，她颤抖着说：“我，我是在给公子喂药啊，公子……公子他病了。”
　　
　　剪湖一愣，继而看向床上的慕染，发现其唇瓣苍白、面色潮红，确实是一副病态，这才松开了如裳来到床边，紧紧握住慕染的手，轻柔地唤着，“慕染，慕染。”
　　
　　可床上那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此时如裳在一旁说道：“公子他昨儿就睡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内火攻心致昏迷，伤口感染致发烧，我已按照药方煎了药给公子服下，可如今烧是退了，就是仍是醒不来。”
　　
　　剪湖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如裳。”
　　
　　“嗯，如裳，我姓凤，你可以叫我凤公子，有两件事我想拜托你。”望向如裳，剪湖认真地启口。
　　
　　如裳心思单纯，瞧这凤公子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就想此人定不是坏人，何况他又那么关心公子，便说：“凤公子是公子的朋友，您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如裳定当全力而为。”
　　
　　剪湖温和地笑了笑，“第一，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经常出入离府来找慕染的事，第二，如今慕染病了，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他，所以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
　　
　　“原来就这事儿啊！”如裳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凤公子请放心，如裳答应您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您，也一定会悉心照料公子。”
　　
　　剪湖笑得很浅，但他的笑容就是有那么一种魅力，能够让人感觉分外的温暖。如裳见其笑容温婉，竟是略显害羞地垂下了眼。此时忽闻剪湖开口，“今晚我会留下来照顾他，你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明早来换我。”
　　
　　如裳本想说“没关系”的，可刚要开口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剪湖轻轻地笑了笑，道：“回去睡吧，睡醒了还要靠你继续守着他。”
　　
　　如裳心想确实要养足了精神方可好好照顾公子，便也不再推拒，“那么凤公子，我就先去睡了，明儿一早就来换您。”
　　
　　“嗯。”瞧着如裳掩门而去，剪湖复又回过头来与慕染十指交扣，柔声启口，“慕染，快点好起来吧！”见慕染依然闭着眼，似乎睡得很熟的样子，于是他又道：“慕染，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然而那人始终紧闭着双眼，睡得那样的安静。
　　
　　剪湖专注地凝望着他，继而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少年安睡的脸庞，指腹斯磨间，他的眸中泛起一抹温柔，“慕染，我喜欢你，那种喜欢就是想要一生一世地陪着你，可以牵着你的手走到天涯海角，就算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彼此会守着对方，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度过每一个幸福的时光，那种喜欢不同于朋友间的友谊，也不是父子间的亲情，是一种很微妙的，却会牵动着整颗心一块儿喜悦或伤痛的感觉。”
　　
　　他低声笑起来，笑声略显自嘲，“也许那就是爱吧，慕染，我爱你。其实我一点都不勇敢，所以这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就怕一旦把话给说明白了，你会厌恶我，甚至离开我，我很怕你离开，所以明明心里爱你爱得快疯了，却始终没有对你提过一个字。”话至此处，他深深地呵出一口气，“我真的很没用对不对？不过现在说了，虽然你听不见，但没关系，说出来起码我心里能好受些，我是对着你说的，这番话也只会对你一个人说。”言下，他凑近慕染，深情地覆上了他的唇。
　　
　　然而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唇瓣触碰，忽而他眼中闪过一道杀气，“是谁？”迅速闪至窗前，他推开窗户一看，只见一人飞速逃离，那身形分明就是……
　　
　　“冷弦。”剪湖的唇边不禁扬起一个冷笑，“你终于还是来了么？”将窗户合上，他并没打算去追冷弦，既然对方要逃开，就是不想与他打正面交道，如此正好，也省得两情敌见了尴尬。
　　
　　回头望着慕染，剪湖复又自嘲一笑，“若是让你选择，你会选三年前因你入狱的冷弦，还是选那个对你百般伤害的宫泽锦，或者是与你相处十二年的……我？”
　　
　　~
　　三日后的那个午后慕染终于醒了，睁开眼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剪湖呢？”他隐约记得他昏迷的时候剪湖似乎陪在他身边，而如今苏醒却未见那人，不免有点失落。
　　
　　如裳不知剪湖是谁，但却猜到了些许，于是问：“是凤公子吗？”见慕染微微颔首，小丫头笑道：“凤公子每晚掌灯时分都会过来看您，今儿想必也会来，他要是知道公子醒了，一定会很高兴。”
　　
　　慕染了然地笑了笑，而后对如裳吩咐道：“你去拿件干净的袍子来，伺候我沐浴更衣。”如裳一听此话，双颊顿时泛起两朵红晕，慌张地应了一声便跑向了柜子。慕染的衣衫袍子大多都是白色，因为他喜欢白之素而雅。
　　
　　在为慕染沐浴擦身的如裳很是尽心，虽说她伺候慕染也非一两日的时间了，可如今身处这般暧昧的气氛中，仍让她觉得脸红心跳得厉害。沐浴完毕为慕染换上雪白的衣袍之后，如裳的脸已红得犹如苹果，滚烫滚烫的如火烧一般，慕染甩了甩手，她便逃命似的退下了。
　　
　　款步行至窗前，慕染静静地向外望着，神情极为淡然，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他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如今正值九月，是菊花盛开的季节。慕染记得那座山上本不开花，可自从两年前，因为宫泽锦的一个命令，从此每到秋天，那座山上就会开满了菊花，漫山遍野的白菊，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犹如厚实的积雪，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银装。
　　
　　慕染望着那高山之上的菊花，成片的雪白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刺痛了双眼。他不屑地笑起来，“漫山菊花，一堕无芳。”继而垂首细看自己的手指，纤长白皙如玉一般的美丽，“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正当此时，一个家丁跑来禀报，“启禀公子，门外有位姓冷的公子说要见您。”
　　
　　慕染嘴边顿时扬起一丝笑意，你终于来了，冷弦。如是想着，他幽幽启口，“请他进来。”
　　
　　~
　　而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明烬手里捧着那日慕染送给皇上的那颗夜明珠“蓝翎之璧”仔细地查看着，半晌方才启口，“派出去的探子回来都说离玉贤只有一个儿子，叫离诗，可那孩子却才十五的年纪，想来就是当年带着‘蓝翎之璧’逃掉的那名男孩。”
　　
　　宫泽锦的手里捧着“萤火之玉”，微红的莹光映在眸中，显出别样的魅惑，“也就是说，离玉贤确实没有离慕染这么一个儿子咯？”明烬点点头，宫泽锦又问：“那么有没有查过慕染的底细？”
　　
　　将“蓝翎之璧”放回锦盒，明烬抬眼看向宫泽锦，“我查到离慕染在六岁前曾住在杭州，而六岁那一年他跟着养父回了苏州，可问题是我去了苏州，却到处都打听不到关于离慕染的消息。”
　　
　　宫泽锦的拇指在“萤火之玉”上摩挲着，许久才问：“所以呢？”
　　
　　“两种可能。”明烬竖起两根手指，“一是离慕染当年离开杭州以后根本就没有去苏州，二是离慕染或许是个假名。”
　　
　　“如果是假名的话，那么他会出现在朕的身边就不那么简单。”将夜明珠放回，盖上锦盒盖，宫泽锦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缝透出邪异之光，“那么冷弦呢？”
　　
　　“我去了冷弦的老家，问过了他的家人，他家人说离慕染同冷弦不是打小的玩伴，而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因为性情合得来所以常在一块儿，可他们却不知离慕染究竟是哪儿的人，家里又有些谁。”明烬娓娓道来，宫泽锦了然地颔了颔首，“看来从冷弦那里是查不出什么了，把按在杭州的眼线撤回来吧！”
　　
　　明烬恭敬地道：“是。”
　　
　　“另外，派人打听离诗的下落，找到后带来见朕。”宫泽锦略显疲态地揉了揉眉头，吩咐道。明烬莞尔一笑，“是。”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眨了眨眼，对上宫泽锦的深眸，“皇上这次大赦天下连冷弦一并放了是否有些冒险呢？”
　　
　　“确实冒险。”宫泽锦呵出一口气，略显无奈地开口，“可倘若朕不放了冷弦，怕是慕染又要同朕玩阴的，算了，放了冷弦打发了他去也就得了，免得闹心。”
　　
　　明烬轻笑着，“皇上就不怕冷弦同您抢离慕染？”
　　
　　宫泽锦不屑地笑了笑，“他若是胆敢同朕抢人，那么朕就砍了他的头，也正好断了离慕染想他的念头！”
　　
　　明烬的嘴边始终噙着一丝笑意，这会儿这笑越发的深刻了，“皇上倒是对离慕染一片痴心。”
　　
　　宫泽锦这才打趣地看向明烬，“明烬啊明烬，说起来咱俩的关系也不一般啊，自那回以后我都没能碰你一下。”说着就伸手要去抚摸明烬的脸庞。
　　
　　明烬一愣，下意识地躲开宫泽锦的触碰，然后苦笑道：“臣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皇上不必这么作弄我吧？”
　　
　　宫泽锦依然笑得邪佞，他凑近明烬，坏坏地问道：“明烬，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我？还有，这些年你在外边，可有想我？”
　　
　　明烬一听这话，脸竟是红了起来，年近而立的一个人，突然露出害羞的表情，却是极有意思的，“臣不敢僭越。”
　　
　　宫泽锦瞧明烬这般模样，又不禁调笑了两句，“那你整天粘着泽榆就不是僭越了？”
　　
　　这下明烬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惊恐地抬头，忽而对上宫泽锦一张笑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皇上给作弄了，便别过头去，有些高傲地道：“我就爱粘着小王爷，和他在一块儿我高兴。”
　　
　　至此宫泽锦终是大笑出声，“哈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趣儿，好了不逗你了，不过明烬啊，你要是敢欺负了泽榆，看我怎么收拾你。”
　　
　　宫泽锦此话的意思等同于默许了明烬与泽榆在一起，只要他能追到小王爷，这事儿也就成了，明烬听了自然高兴，赶紧谢恩，“谢皇上，明烬定不负皇上所望。”
　　
　　宫泽锦挠挠头，故意装出一副迷茫的样子，而后无可无不可地开口，“啊呀，我希望你什么了？”说着语调一转，口吻突然变得很是委屈，“其实朕还是很中意你的，可惜你心有所属。”
　　
　　明烬这会儿的脸真是一阵青一阵红了，对上宫泽锦的眼，他说：“皇上再戏弄微臣，臣就……臣就告诉离慕染去。”
　　
　　宫泽锦突然懵了，过了好久才大笑起来，“明烬，你竟然威胁朕？不过你实在太好玩了，行了，朕怕你，不敢戏弄你了！”
　　
　　那日明烬离开以后，宫泽锦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他心想：如果慕染同明烬一般，那么如今他们是否会很幸福？
　　
　　（卷拾叁完）
　　[2009-10-1 14:01:06 染°]




卷拾肆  爱与不爱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一章又是全新的内容，昨儿我狠心删了4300+字，心疼ing~
　　冷弦一身灰色长衫，穿着极为朴素，背上挂了一把长剑，剑也只是最普通的那种，毫无特别可言。这样的一个人，照理说是往人群里一站，便再也找不到踪影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人群，偏偏他一迈入离府，就已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下人们窃窃私语，道这冷公子脸色冷峻，又带了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不过此人相貌堂堂，倒不像是个无赖之人。他们哪里晓得，这冷弦之于慕染意义重大，而慕染之于冷弦更是可以用一生去呵护的人。
　　
　　当冷弦在家丁的引领下来到慕染的房里时，那个少年正一袭雪白衣袍坐在琴台前轻抚琴弦。忽见冷弦到来，便停下了手中拨弦的动作，微笑地望向他，指了指一边的椅子淡淡道：“请坐。”
　　
　　待冷弦坐下后，那名家丁也很知趣地带上门去了，至此屋内只剩下那二人。慕染伸出两指复又拨弄了两下琴弦，发出几个清澈的音调，他垂下眼未看冷弦，嘴上却说着，“冷弦，你不该留在京都。”
　　
　　“那你要我去哪里？”冷弦表面装得很是冷静，只是口吻间多少显得有些不悦。
　　
　　慕染这才抬起眼，对上他的双眸，轻声说道：“只要离开京都，去哪儿都好，或者你可以回杭州去，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有那么一瞬间，冷弦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与慕染两两对望，而后道：“可那里没有你。”
　　
　　慕染先是一愣，而后突然笑起来，那笑声清脆中却隐隐透着些许悲伤，笑了好久，他方才停下来，然后望向冷弦，“是啊，那里没有离慕染，这里有，但你若留在这儿，随时都可能丧命，到那时连我也保不了你。”言下他又开始拨弦试音，弹了须臾才继续开口，“离慕染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有没有我在都无所谓。”
　　
　　“谁说你无关紧要了？”冷弦不禁皱了皱眉头，扬声问：“慕染，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什么人？”慕染好笑地反问了一句，而后抿唇浅笑，“朋友吧，一个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的朋友，三年前你因我入狱，这份情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
　　
　　冷弦闻之猛然站起身，继而三两步冲到慕染面前，双手撑在琴台上，他俯身凑近琴前之人，厉声而道：“我根本没想过要你还我这份情！”他突然又放柔了语气，极度凄楚地问：“慕染，其实你不需要自责，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希望，只希望……”
　　
　　“希望我爱你。”慕染突然冷冷地接过他的话端说道。冷弦对上他的眼，忽见这少年眼中尽是薄情，他说：“因为你对我有情，所以你希望我也能爱你，但是冷弦，今日我很明确地告诉你，不可能。”
　　
　　是的，冷弦对慕染有情，可是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过，但慕染却是知道的，只是他始终在装傻，两人心照不宣罢了，可暧昧却一直延续着。而今日，当一切被挑明，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即将慢慢流逝掉。
　　
　　强烈的挫败感袭上心头，冷弦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你骗我，如果明知不可能，为何要冒险来劫狱救我？”
　　
　　“因为我对你心存愧疚，离慕染从来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就是舍命我也要救你出来，可是，纵然如此，也抵不了我欠你的恩情。”他忽然起身，宽大的袍子伴随着动作衣袂飘扬，脖子处的几个吻印清晰可见，附和着慕染的话语分显无情，“冷弦，我们不可能的，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冷弦瞧了一眼慕染颈上的吻痕，脸上的悲伤逐渐化作苦笑，最终变成了冷漠，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诡异的气氛正在慢慢流淌，意图弥漫至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么你究竟爱谁？”许久的沉默以后，他突然如是问道，而后又扬起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接着启口，“是凤剪湖还是皇上？”
　　
　　慕染一愣，旋即笑起来，可笑声中却好似藏着一丝的怒意，待他笑过之后，他突然漠然地对上冷弦的眼，“剪湖哪里招惹你了，你要把他都扯进来？”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冷弦寒着声调说道：“剪湖对你有意思，你不会不知道吧？离慕染何等聪明，这会儿却在我面前装起傻来了，有意义吗？”
　　
　　“我与剪湖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冷弦，别以为三年前你帮过我，我就一定要给你好脸色瞧，你少把自己当个人物！”慕染尖利的嗓音扬起，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那字字句句中都透着一丝寒意，一丝杀气，还有一丝的愤怒。
　　
　　“好，你狠！”忿然甩下如此一句，冷弦终是无话可说，一拂袖扬长而去。
　　
　　是时剪湖刚巧前来，却见冷弦从慕染屋里出来，那人也当真敏锐，一出门就察觉到了他，于是纵身一跃往府前的那棵树逼去，至树下，他冷冷说了一句，“凤剪湖恭喜你了，这回赢得真漂亮，不过终有一天我会赢回来的，你等着瞧。”留下这么句话，他又飞身而去。
　　
　　剪湖听得一头雾水，本想追去问个究竟，忽见远处慕染走出房间，一身白衣站在夕阳下，那侧影落寞孤寂，叫人不禁为之心疼。他立马折身来到慕染身旁，那时庭院之中空无一人，慕染就那样站在回廊上，很安静地望着这娇艳的黄昏天，静默不语。
　　
　　站了些许时候，他突然轻声启口，“你陪我站在这儿，就不怕被人瞧见吗？”语毕回过头来，淡然地凝望着剪湖。
　　
　　后者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依然是如阳光般和煦温暖的笑容，他轻摇着头，“我只是想陪你一会儿，我怕你一个人会孤单。”说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感慨道：“不过你这院子里还真是冷清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被我全打发了，这会儿该是都躲在外头偷懒吧！”慕染靠着墙，很平静地说着，剪湖闻之转过头来，好奇地偏了偏脑袋，“为什么把他们打发走？你一个人站在这儿，难道不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啊！”慕染几乎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而后微微扬起唇角，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陪我。”
　　
　　那一刻剪湖有些发怔，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因为慕染问他，“对了，我昏迷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你似乎陪了我一夜，那夜你在我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啊？”
　　
　　剪湖一惊，立刻想起那一晚，他曾经对慕染表露了自己的心意，那番话藏在心里太久，也憋得他难受，可是他却是真的不敢说，恰好那日慕染昏迷，便借机把心里话统统讲了出来。可如今突然又被慕染问及，倒叫他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那个……”他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笑，“也没什么，就让你快点醒来之类的话，可你压根没理我，睡得像头死猪似的。”
　　
　　慕染含笑瞥了剪湖一眼，“我那时昏迷了，怎么理你呀？不过难得我昏迷不醒，那么好一机会，你怎么就说了些这话啊？”
　　
　　剪湖挑了挑眉，打趣道：“那你说我该说些什么？”
　　
　　“嗯……照你的个性，应该会趁我昏迷听不见的时候说一通明着不敢和我说的心里话。”剪湖一听慕染这话脸色一变，此刻忽闻对方又道：“比如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这混小子从小只会给你惹麻烦，如今长大了还不让你省心。”
　　
　　剪湖听到这里，突然笑开了，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异常难受呢？他说：“对啊对啊，我那天把你骂惨了，难得你那么太平地任我骂不还嘴。”
　　
　　慕染瞧着剪湖一副小孩子嘴脸，不禁也笑出声来，“那你倒是说说，你都骂了我些什么？”
　　
　　剪湖说：“可多了，我说你小子没心没肺，如今翅膀长硬了，成天对着你爹我呼来唤去，还自以为是，喜欢擅作主张，一副自命清高的模样，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慕染听着剪湖一口气数落了他诸多罪状，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剪湖指责上了劲头，也就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说了出来，“我还骂你整天摆一张妖精脸出来，也不知是要魅惑谁勾引谁，我瞧了没关系，万一被像宫泽锦那样的人渣瞧见了动了凡心，谁来救……”他本想再说下去的，可却见慕染脸色顿时僵住，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赶紧道歉，“不是不是，这段话我没骂过，呐，慕染，你把我刚才说的那句给忘了吧！”
　　
　　他一副着急的模样，反叫慕染觉得好笑，“行了，我没放心上。”他拍了拍剪湖的肩膀，而后二人一同进了屋里，在雕花红木太师椅上坐下，慕染再度问道：“对了，刚冷弦给你说什么了？”
　　
　　一提及“冷弦”，剪湖顿然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番含着敌意的话语，“他给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说什么我这回赢得很漂亮，但他一定会赢回来，我都听不懂，慕染，你到底和他讲什么了？”
　　
　　慕染正发怔，忽闻剪湖问他话，立刻回过神，“啊，我让他回杭州啊，可他不愿意，我也就懒得和他多说了，改天再找他谈谈，实在不行就绑着他把他送回去。”
　　
　　剪湖撇撇嘴，“冷弦的功夫谁能绑得了他？别忘了他到底是那年的武状元。”
　　
　　“武状元怎么了？我让他回去他还敢不回去？”慕染冷然一哼，“今儿我是看在他于我有恩才给他留了面子，别给脸不要脸。”他心中有气，却也只好冲着剪湖发泄一通。
　　
　　见慕染这般模样，剪湖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人啊，就是一张毒舌，嘴上不饶人，谁不晓得你这些年为了救冷弦做了多少牺牲啊，偏偏还要装得一副冷落人家的样子，叫人瞧见又要说你刻薄。”
　　
　　“我本来就是刻薄，嘴巴长人家脸上，谁爱说让谁说去。”慕染略显任性地说着，忽见剪湖脸色有异，便缓了缓心绪平和地道：“他必须要离开的，留在京都万一出了事，皇上便不可能再饶恕他，到时候我也不可能再花三年来等待一个救他的时机。”
　　
　　“所以，你到底还是很在意他啊。”剪湖低声嗫嚅，可慕染却一字不差地听见了，站起身，他一步步地走到剪湖面前，随之蹲在他身前，认真地望着他，“如果我说我并不爱冷弦，你信吗？”
　　
　　剪湖微怔，而后伸出手紧紧握住慕染的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慕染无所谓地笑笑，“难道你不想知道？那好啊，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也当你什么都没听见就成。”
　　
　　“不行。”剪湖立马叫道：“说都说了怎么能收回去，给我吐出来！”慕染闻之失笑，“吐什么？”
　　
　　剪湖这才意识到自己貌似被面前这小子给戏弄了，则更是佯装愤怒地骂道：“你小子，敢取笑你爹我，找打！”
　　
　　慕染吓得立刻逃开，“哇，剪湖，你恼羞成怒啊？”那日慕染很高兴，而剪湖也很高兴，印象中这个淡薄的少年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就算以前在小楼里一起生活，他也顶多是偶尔打趣他这个养父两句，像这样开怀大笑却是从未有过的。
　　
　　而自从来了京都，则更不见他这样因真心快乐而露出的欢喜笑颜了，这三年来慕染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虚伪，有时候就连剪湖都觉得有些不认得他了，而那一刻，他却知道，慕染是真心在笑。
　　
　　依稀记得那时候在小楼，慕染曾对他说：“我也就对你这样，因为我把你当做亲人，即便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当时剪湖是感动的，那天他把还只有十四岁的慕染一把搂入怀里，说：“我这辈子都一定记得你这句话，慕染，幸好还有你陪在我身边。”
　　
　　（卷拾肆完）
　　[2009-10-2 13:43:58 染°]




卷拾伍  夜间召见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3 13:30:28]依然是大修，最近灵感匮乏，某染很惆怅。
[2009-09-16 19:53:30]今儿被亲爱滴编编揪住说偶更新太慢，于是，接下去偶尽量加快速度每次更全章吧~ 叹~偶就素那种没人催更新速度就上不去的人，所以都来催文吧！
另，感谢给我抓出虫子的小夜童鞋~抱抱~ 谢谢观赏，新文需要爱，莫霸王我哇~~
　　慕染再见到宫泽锦，已是他伤病痊愈的时候，那日白天他刚接到翌日恢复上朝的圣旨，晚点的时候剪湖来到慕染屋中，神色凝重，只道离府周围被布了监视的人。
　　
　　慕染心里估摸着是宫泽锦的眼线，面上却淡淡的，他只关心剪湖的行迹是否暴露，于是询问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你进入我府里？”
　　
　　剪湖得意地笑起来，“凭我剪湖的轻功，要躲过那些人的耳目易如反掌。”而后他脸色突然凝重下来，“对了，你今日是不是见过冷弦？”
　　
　　慕染一听剪湖这话，脸色顿时也变得极为难看，沉默了许久，他才微微颔首，“是，冷弦约我于林中木屋会见，我未时出过府，难道是我疏忽了？”
　　
　　“恐怕是。”剪湖抿唇思忖了片刻，忽而问：“你是怎么去的？使轻功去的吗？”
　　
　　慕染摇了摇头，“我很庆幸我只是慢慢走过去的，若是使轻功过去，怕是如今宫泽锦已经知道我会武功一事了。”
　　
　　剪湖轻轻呵出一口气，“他一早就怀疑了你，如今更是派人时刻盯着你的行踪，你以后万事都要小心才是。”
　　
　　“我明白。”眯起眼，慕染沉声答道，忽闻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而后是一家丁的声音，“启禀公子，归公公造访。”
　　
　　狭长的眼缝中忽然射杀出一丝杀气，“归禾？”慕染轻笑起来，“没想到宫泽锦的动作倒是挺快。”他瞥了一眼剪湖，笑道：“估计今儿晚上我要在宫里过了。”
　　
　　“慕染……”剪湖想要劝他别去的，可慕染却似乎早猜到他想说什么，于是冲他莞尔，后又压低了嗓音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剪湖面露忧色，“宫泽锦这会儿让你进宫，怕是为了你今日出府会见冷弦一事。”慕染点头道：“确实，不过既然逃不掉，不如就坦荡面对吧。”
　　
　　剪湖刚要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归公公的声音，“我说离大人啊，皇上唤您入宫去，您看，您是否该尽快准备准备？”
　　
　　慕染与剪湖最后对视一眼，投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继而款步走到门前，在那一刻身后的男子已潇洒而去，慕染打开门，冷眼望着面前的归禾，双唇微微翕动，口吻清冷，“归公公，咱们走吧！”
　　
　　~
　　话说慕染随着归禾来到宫里，却恰巧遇见了正要离宫去的安亲王。宫泽榆也有好些时日未见慕染，心里着实想念，这会儿瞧见不免慰问几句，只见他温和羞涩如常，双手交错摆在身前，双颊略显潮红，小声问道：“小染，你有没有好点？”
　　
　　慕染瞧见泽榆这副模样，不自觉地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感觉分外美好，就犹如冬日里的明媚阳光，温暖和煦。
　　
　　“已经痊愈了，王爷无须操心。”说着，一只手搭上了宫泽榆的肩膀，口吻虽淡，却显出了难得的诚恳，“谢谢你，安王爷。”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宫泽榆会，离慕染也会。
　　
　　慕染曾说：三年的时间足够我去发现一个人的真面目。而起初他也确实是坚定地认为宫泽榆此人心思慎密、内心阴暗，可偏偏此人总是做着前后矛盾的事儿，他算计过他，也真心关心过他，这便让慕染在与他兄弟相称的这些日子里，越发地猜不透他的想法。
　　
　　“小染，你不用与我客气。”宫泽榆突然笑起来，神情间含了一丝喜悦，然而这抹欣喜方爬上脸庞，却又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硬生生地给割了断。
　　
　　“这一声‘小染’叫得可真亲切，连我听了都觉得心下一颤，想必离大人更是心里暖和得如火烧了吧？”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由远及近，泽榆闻之大骇，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却终究逃不开明烬一步步地逼近。
　　
　　慕染毫无失态，待明烬行至眼前，他恭敬地颔了颔首，“明太傅。”却并不对明烬那讽刺的话语多作回应。
　　
　　而明烬却笑得很是张扬，视线扫过泽榆，见他躲在慕染身后一副畏惧的模样，于是笑意更深了，将泽榆一把拉到身边，明烬再度开口，却仍是针对慕染，“离大人这次似乎伤得不轻，瞧你多日未上早朝，有人可是担心得紧呢！”
　　
　　慕染淡笑着，轻声回答，“慕染身子一向不好，总是劳各位亲友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哦，亲友。”明烬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嘴边的笑容却是格外的浓艳，忽然，他环住宫泽榆的腰笑问：“那么敢问离大人，小王爷是你的亲还是友呢？”
　　
　　慕染的脸色未变，倒是泽榆的脸唰的变得通红，将明烬推开，泽榆立马又逃到慕染的身边，怒瞪了明烬一眼，嗔然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明烬笑笑，不羁地启口，“可是我就是想知道。”
　　
　　泽榆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死皮赖脸而他又尤为畏惧的男人，只好沉默下来。但此刻慕染的声音却扬起，夹杂着九月的夜风忽忽而过，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自然是友，离慕染从来就没有亲，也不需要亲人。”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剪湖，于是又在心里默默地加上一句，“除了剪湖。”
　　
　　那厢泽榆呆呆地望着慕染，听着他说出那番平淡话语，仿佛顿时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小染还当他是友，只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看了好一会儿，他仍旧不舍得将视线从慕染身上移开，定睛望着他，泽榆感觉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悲切极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痛，犹如千万只虫子正在一点点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小染……”他轻轻地唤着，见慕染看向他，而他却不知接下去又该说些什么。
　　
　　“想说什么？”对方很平静地问道，泽榆知道，这一刻他必须说点什么，于是强扯了一抹笑容，“啊，朋友，是朋友啊！”语无伦次的话语回荡在幽禁的夜空中，显得格外讽刺。他刻意没有去看明烬的表情，是不愿，也是不敢。可笑的是，他虽然没有去看，可他却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此刻将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慕染微微一怔，未及开口，忽闻身旁归禾催促道：“离大人，皇上还在殿里候着呢，咱还是少作逗留，快些过去吧！”归禾心知慕染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所以一直以来也不敢对他大声说话，无论何时都是客客气气的。
　　
　　慕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嘴角噙起一丝苦笑，对上泽榆的眼，他说：“抱歉安王爷，今夜有事，慕染就不再奉陪了。”随后向一旁的明烬也轻微地点了点头，便跟着归禾而去。
　　
　　望着慕染渐行渐远的身影，泽榆的心在一点点地往下沉，偏偏此刻那个可恶的声音又传来，说着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残忍话语，“朋友？呵，离慕染根本不在乎你，所以，小王爷还是趁早死心的好。”
　　
　　听到明烬的声音，宫泽榆就像陷入噩梦一般微颤起来，感觉到明烬的手复又揽过自己的腰，他便拼命挣扎起来，“请你放开我。”
　　
　　可明烬不但没听他的话，反而将他搂得更紧，“这么害羞作何？走，我送你回府。”
　　
　　泽榆在明烬怀里挣了挣，却没挣开他的牵制，只能无力地说：“不用麻烦明太傅了，宫外有轿子候着，我自己回去就好。”
　　
　　“不好不好，明烬定要亲自送小王爷回去方可放心，小王爷就莫推辞了。”说着，便搂着他向前走去。宫泽榆无奈，比不过明烬力大，只能被他半推半就地走，忽而又听明烬在他耳边低问：“小王爷故作无措姿态，难道只为博取离慕染的怜惜？”
　　
　　泽榆闻之大骇，赶忙抬起头，眸中尽是慌张神色，“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快速地又别过了头，躲避开明烬那灼人的目光。
　　
　　而明烬只是笑着，意味深长地道：“不，你懂的。”他忽然握住泽榆的手，与之十指交扣，“有没有兴趣陪我四处走走？”
　　
　　宫泽榆轻轻地扬起了唇角，“夜里风寒，明太傅就不怕着凉吗？”
　　
　　“哟，这会儿怎么不怕我了？”一句调侃之话过后，忽见泽榆唇边的笑意褪去，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明烬便立马转了话锋，“初秋的夜风其实很舒服，难道小王爷不觉得吗？”
　　
　　泽榆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你只是想同我四处走走吗？”
　　
　　“当然还希望能与你谈谈心。”明烬笑道。
　　
　　泽榆冷瞥了他一眼，甩下一句，“明烬，你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明烬倒是丝毫不介意他的话，只说，“若对象不是小王爷你，我还不愿与他谈心呢！”
　　
　　“走吧，咱俩喝杯酒去。”说着，泽榆便大步往前走去，明烬在后边望着，见这个同以往完全不同了的宫泽榆，不由地勾起嘴角，笑着跟上。
　　
　　~
　　而此刻在养心殿内，慕染正坐在宫泽锦对桌，那位叫人摸不透的君王如往日一般笑得不怀好意，他问他，“伤势如何了，可还疼吗？”慕染轻轻摇着头，淡笑着回答，“不疼了。”
　　
　　“那是痊愈了吧？”宫泽锦如是问着，口吻间隐隐透着些许不快，虽然他脸上仍然挂着一丝浅笑。
　　
　　慕染刚想作答，忽闻宫泽锦再度启口，语气极是不佳，“伤好了，所以就可以到处闲逛去了？就可以去见冷弦了，是吗？”
　　
　　慕染一早便知宫泽锦此次召他入宫绝对与冷弦有关，却未料及对方竟会如此着急，开门见山便直切入了话题，如此看来，宫泽锦这回确实是很生气啊。
　　
　　而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淡然启口，“我是去见了冷弦，但那又如何？”
　　
　　至此宫泽锦终是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缓缓走到慕染身前，抬起他的脸漠然而道，“离慕染，你不要忘记了，你可是朕的人。”
　　
　　慕染讥讽地笑起来，“是啊，您是皇上，这天下臣民皆是您的人。”
　　
　　“但有一点不同。”宫泽锦轻抚着慕染的脸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天下人皆可负我，惟独你不行。”他纵身暧昧地舔舐着慕染的耳垂，继而在其耳畔挑逗般地吐着气息，道：“我不曾负过你，所以，你也不能负我。”
　　
　　慕染安静地坐着，忽然笑起来，有些讽刺的笑声，不知是在嘲笑谁，“皇上这话说得倒是有趣儿。”他顿了顿，复又开口，“也是，伤害与辜负终究不同。”
　　
　　宫泽锦的嗓音更冷了几分，“你在埋怨我？”伸手扣住慕染的下颌，他质问道：“你觉得我伤害了你？呵！”一声冷笑溢出唇角，他微微蹙起眉头，“你背着我与旧情人见面就不算伤害了吗？”
　　
　　慕染眯起眼，丝毫不闪避地对上宫泽锦的瞳仁，而后者却在那不友善的目光的注视下彻底动了怒，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捏得慕染下巴生疼，他说：“你老实对我坦白，今日你去见冷弦究竟为了什么？”
　　
　　慕染垂眸浅笑，“皇上不是在微臣身边按了眼线了么，怎么会不知道？”狠狠拍开宫泽锦的手，他突然站起身，“有什么能瞒过您的耳目呀？皇上，您又何须来问我呢？”
　　
　　手背被慕染打得微红，隐隐泛起一丝疼痛，可宫泽锦却丝毫不理会，只是凄楚地望了慕染，问道：“你仍然那样在意冷弦是吧？”忽而他话锋一转，扬声道：“朕把他从牢里放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同他叙旧的。”
　　
　　“那你为何要把他放出来？”慕染笑意甚浓，可口吻中却含着一片悲意，“你大可以把他关在牢内一辈子，也可以让我恨你一辈子。”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嗓音压得极低，叫人听了感觉特别的痛。
　　
　　顿时，宫泽锦怔住了，而下一刻他却笑起来，笑得极为癫狂，却又极为苦涩，“哈哈，恨我？慕染，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慕染讥笑着望着他，“当然，我离慕染此生最恨的人就是你宫泽锦，我恨不得要你死。”这些话换做其他任何人说，都定当会丢了脑袋，偏偏慕染说来，只会让宫泽锦感到心碎。慕染也并无意隐瞒那所谓的恨意，其实宫泽锦自始至终都懂的，他知道离慕染恨他，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
　　
　　“呵，你恨我？你恨透了我？哈哈，好，太好了，”宫泽锦笑着，一步步地往后跌去，“因为冷弦，所以你恨我，是吗？”
　　
　　慕染没有说“是”，却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分外冷静地望着宫泽锦疯癫的模样，听他在那儿一边笑一边说：“你爱他对吗？你爱冷弦，你爱他……”
　　
　　沉默了半晌，慕染终于幽幽启口，“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那么就是吧。”
　　
　　宫泽锦一掌打在桌上，震得那些茶具响个不停，慕染依然表现得异常淡然，忽闻宫泽锦压低了声含着隐怒而道：“滚，立刻滚出朕的视线。”
　　
　　慕染勾了勾唇角，扬起一个不屑的笑容，“微臣告退。”说着便毅然转身，朝殿外行去。
　　
　　哪知他才走到殿门前，宫泽锦却飞快地追了上来，从背后将之紧紧环抱住，他略带凄然的嗓音在慕染耳畔响起，“慕染，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
　　
　　（卷拾伍完）
　　[2009-10-3 13:30:23 染°]




卷拾陆  药下欢愉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幅度依然很大，微H，真的很微。。。召唤小霸王们~~~
[2009-10-4 22:58:04]修改□□
　　“慕染，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从身后紧紧地拥住慕染，宫泽锦将下巴搁在其肩窝，嗓音凄楚，语中含悲，“别走，不要离开，留下来陪朕。”
　　
　　慕染愣了愣，而后突然笑开了，“好啊，皇上要臣留下，臣不敢不留。”
　　
　　宫泽锦猛将慕染扳过身来，认真地对上他的眼，他说：“你一定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吗？”
　　
　　慕染唇边的那抹笑意越发浓艳，“皇上言重了，微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然而宫泽锦只是静默地望着他，那神情十分专注，仿佛要生生将慕染的脸盯出个洞来。慕染见皇上只是看着他却迟迟不开口，便道：“皇上倒是说句话，您要臣留下来，该不会只是让我站在这儿给您瞧……”
　　
　　他话还未说完，眼前这个目光悲戚的男子却突然捧起他的脸，而后霸道地吻住了他。
　　
　　慕染一时未及反应，只觉呼吸似乎在一瞬间被剥夺了去，他试图闪躲，然而宫泽锦却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便伸手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脑袋，继而灵舌巧动，顺势滑入他的口腔，两片舌瓣在口中缠绕。
　　
　　宫泽锦这个吻来势凶猛，逼得慕染就要喘不过气来，正在他以为自己将会窒息的时候，那人却突然松开了他，然后对上他的双眸，却见这少年笑得妖娆魅惑。
　　
　　慕染一边喘着气，一边笑道：“皇上今儿很心急啊，怎么？怕人跟您抢我啊？”
　　
　　宫泽锦猛将慕染按到墙上，而后凑近他耳畔温柔而道：“是啊，朕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你被人抢走。”
　　
　　“呵呵！”慕染轻笑起来，笑声格外清脆，“那我该感到很荣幸。”他突然抬眸，眼梢轻挑，分外妩媚，“皇上，您是真的爱上我了？”他笑容明媚，“你完了，爱上了我这样的人。”
　　
　　宫泽锦抬起慕染的下颌，又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慕染，你在勾引我吗？”
　　
　　“是啊，我在勾引你。”他的手轻柔地拂过宫泽锦的脸庞，继而幽幽启口，“不过皇上，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我可是恨你的，你要想清楚，对一个痛恨着你的人付出真爱值不值得。”
　　
　　“不值得我也已经爱了。”宫泽锦的拇指就着慕染的唇形缓慢地勾画着，“自从三年前就已经爱上了，就算不值得也没法再回头，你说是吗？”言下他将慕染打横抱起，暧昧地对他笑言：“慕染，是你勾引我的，待会儿痛了可不许哭。”
　　
　　慕染冷然一哼，别扭地别过眼去，“我才不会哭。”
　　
　　将慕染轻放在床上，宫泽锦坐在床沿，邪佞地启口，“哦？是吗？可是上回你就哭了。”言下他又笑了一笑，“别以为我醉了就真把什么事儿都给忘了。”
　　
　　“那次是……”他话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则又别过了头，闷闷地道：“罢了，没什么可解释的。”
　　
　　下一刻，宫泽锦突然压上慕染的身体，手缓缓伸入他的衣内在胸前一阵摩挲，特别在那突起的两点上狠狠一拧，痛得慕染旋即轻吟出声。
　　
　　而那一丝呻吟很快又被慕染刻意吞了回去，宫泽锦见他忍得难受，心里不免心疼，而慕染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却也激发他内心的渴望。
　　
　　一把扯下慕染的长裤，将之双腿最大限度地拉开，他手中取过一个小盒，打开盒盖用指尖挑过一些玫瑰色的软膏，而后将手指缓缓探入身下之人的小 穴中。
　　
　　“你瞧我多心疼你，因为怕你会痛，所以特地准备了焚麝膏呢！”宫泽锦笑得邪气盎然，慕染却迅速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什么焚麝膏？”他刚要坐起身，就又被宫泽锦按了回去。
　　
　　宫泽锦的手指在慕染体内微微一屈，疼得他几乎要将身子整个蜷缩起来，奈何宫泽锦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此时方闻对方柔声启口，“这焚麝膏据说是一种很有效的……”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而后凑近慕染耳畔暧昧吐雾：“媚药。”
　　
　　慕染闻之，立刻挣扎起来，同时沉声低吼，“宫泽锦，你居然给我下药，你好卑鄙！”
　　
　　宫泽锦使劲按住慕染乱动的身体，“别乱动，还不是你每回都特别不配合，做一次搞得像受罪似的，我为了让你爽快、让你享受这余桃之乐才给你下药的。”
　　
　　“那还真是多谢您一片好心了，皇上！”慕染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待说完之时已觉得浑身发热很是不快。
　　
　　宫泽锦瞧着慕染雪白的肤色上渐渐泛起潮红，忽而笑起来，“怎么？药效发作了？想要了？”
　　
　　“你才想要，滚开，别碰我。”若是可以，慕染恨不得将宫泽锦千刀万剐，可如今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无力，整个人几乎都软了下来，而体内如火烧火燎一般难受得很。
　　
　　偏偏宫泽锦的声音还在耳边吵个不停，“我不碰你你会更难受哦！”
　　
　　慕染垂下眼睑，眸中竟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的清明，继而却又被一片情 欲所遮掩，“你走，我能熬过去。”
　　
　　可宫泽锦却仍然很厚脸皮地压在慕染身上，手依然在他身上乱摸，并慢慢解开他的衣带为之宽衣。慕染的喘息越发沉重，忽闻宫泽锦开口，“你没有资格赶我走，今夜我就是要在这床上上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或许是这话刺激到了慕染，他突然很大幅度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还尖利地叫着，“放开我，宫泽锦，你这个流氓、骗子、混蛋、无耻之徒，快点放开我！”
　　
　　宫泽锦听着慕染一连串地叫骂，笑意却是更浓了，“呵，继续骂啊，你看我会不会放开你。”那一刻的宫泽锦虽是笑着，可他却是有些恼了的，慕染看得出，也知此人心眼极小，如今对他下药说得好听是为了让他享受余桃之乐，说得不好听便是以此来折辱他，好让他记住，离慕染永远是宫泽锦的人。
　　
　　怒到极至，他挥起手就朝着宫泽锦的脸打去，幸而宫泽锦反应够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慕染就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用那种异常仇视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宫泽锦。后者在他身上又坐了须臾，才起身走下了床。
　　
　　慕染本当他是想通了打算放他一马，岂料那人下了床后便往柜前行去，而后在柜子第一排的那个小抽屉里取过一样东西。慕染眼尖，一眼便发现那正是上回宫泽锦用来锁住自己的金色细链子，因而心下一惊，全身都蜷缩起来，更是瑟瑟地发着颤。
　　
　　宫泽锦回到床边的时候已发现了慕染的异样，却仍是为他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而后强行拉过他的双手，将之锁在床头，然后便静静地望着他，一声不吭。
　　
　　随着时间的流逝，慕染觉得身体的反应越来越难以忍受，下 体更是痒得厉害，偏偏这时候宫泽锦却不碰他了，只是瞧着他满身红热，就像在看一幅活生生的美人图。
　　
　　他开始扭动身子，双唇干涩得厉害，他不住地舔舐，而那个动作却充满了情 色，配上慕染那双充满情 欲的眼睛，很是勾人。
　　
　　宫泽锦突然扣住慕染的下颌，而后轻笑着感慨，“慕染，你真是个妖精。”
　　
　　慕染别过脸，试图躲开宫泽锦的触碰，然而一旦躲开了，又开始贪恋那种被人抚摸的触感。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以后，慕染终是忍受不住，而后顶着一双迷蒙的眼望向宫泽锦，用极微弱的声音恳求道：“帮我。”
　　
　　宫泽锦得意地一笑，反问道：“你不是不要我碰吗？”慕染狠狠咬牙，并不打算多说什么，他终究不是嘴软的人，要他开口求宫泽锦来上自己，他还不如死掉算了。
　　
　　可宫泽锦也是清楚慕染的性子的，自然也没打算为难他。扳开慕染的双腿，继而宫泽锦又扯下自己的长裤，将早已蓄势待发的欲望顶入了慕染的小 穴内。
　　
　　“唔……”突然被硕大的阳 物崩开皮肉，慕染疼得浑身一颤，紧接着一声破碎的呻吟溢出唇角。
　　
　　而宫泽锦却好似越发的兴奋，猛地一个冲刺，将可怕的硬物顶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深度，慕染痛得后 穴猛然收紧，双腿一夹，却将宫泽锦包裹得更紧。
　　
　　宫泽锦轻轻地笑着，俯下身去亲吻慕染的唇瓣，而后伸出舌尖描绘着唇形，“慕染，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很爱你。”
　　
　　慕染眯起了眼，喘息越发粗重，偶尔溢出一两声呻吟，宫泽锦见慕染低喘不语，却也并未恼他，反是挺直了腰板，再一次地剧烈抽 插起来。
　　
　　慕染闭上眼，只觉得那一次次地撞击虽是疼，可隐隐中又带起一丝快感，倒是真如宫泽锦所言，是尝到了些许余桃之乐，爽快是有了，只是有些痛恨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何是宫泽锦。
　　
　　当欲望冲上顶峰，宫泽锦和慕染一块儿达到了高 潮，前者先射在了慕染体内，而后为慕染套 弄两下，后者亦射了出来。
　　
　　欢愉过后，二人并肩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宫泽锦解开了锁住慕染的金链子，然后他们一同痴痴地望着床顶，此时天色已经很暗，整座宫殿里只剩下微弱的月光。
　　
　　宫泽锦紧握住慕染的手，轻声问他，“冷弦如今一无所有，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掏心掏肺？”
　　
　　慕染并未看宫泽锦，只是平静地望着床顶，却感觉那高度遥不可及。巧妙地将手从宫泽锦的手中抽出来，慕染顿时想起了一些往事。
　　
　　记忆中，那一年他只有十岁，而剪湖十六，那天剪湖将他荏弱的身躯揽入怀中，生生地接下了那一连串的鞭打。慕染至今记得，那根鞭子很粗，约有两指宽，打在身上一定很疼。可是当年剪湖只是将他抱在怀里，让那一记记鞭打落在自己身上。
　　
　　事后他为剪湖上药，看着那满身的鞭伤他突然哭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眼泪的味道，或许小时候他也哭过，只是没有记忆了，长大后就不再哭，就连娘死去的那个夜晚，他也一滴泪都没有掉，偏偏那天看到剪湖为了自己承受委屈，挨了鞭打，他竟是没忍住，便哭了出来。
　　
　　他问剪湖，“你为何要这么做？”剪湖说：“我凤剪湖一无所有，惟一能为你做的就是用我的性命来保护你。”那以后慕染每每想起那天剪湖所说的话，就要发一趟誓，而誓言的内容是，“我离慕染今生今世不负凤剪湖。”
　　
　　黑暗中，慕染的目光很温柔，他的唇角挂着一丝浅笑，“是啊，我爱他。虽然他一无所有，不像您，您是皇上，有金钱、有权势、有女人，也有男宠，呵呵……”他突然笑出声来，略带讥讽，“可是那又如何呢？拥有的再多又怎样呢？我爱他，纵然他一无所有，但在我心里他也是全部，可您呢？”
　　
　　他突然转过脸去望着宫泽锦，“您拥有这天下、这江山，只要是您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但有一样东西，你至今都没有得到，”他顿了顿，才接着启口，“你得到了我的身体，却得不到我的心，宫泽锦，在我心里，你一文不值。”
　　
　　慕染这番话说得很平静，淡淡地就如在讲述一件众所皆知的事，而宫泽锦并没有立即答他，却是沉默地望着他许久，随之突然翻身压在慕染身上握住他的双腕，对方眼中旋即射出一道杀气，此刻才听宫泽锦开口，声音阴森得令人发寒，“注意你说话的口气，还有，警告你，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朕，你没资格！”
　　
　　慕染死死地与宫泽锦对视了许久，最终不屑地笑起来，口吻故作顺从，“是，在您眼中，微臣不就是区区一个男宠吗？哪有什么资格那样同皇上说话啊？”
　　
　　感觉到宫泽锦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双腕被握得生疼，可慕染嘴边的笑意却是比之前更加浓艳了。宫泽锦的十指迅速收紧，“你说的不错，在朕眼里你不过就是个男宠，所以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别想着屡次来挑战朕的极限，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慕染突然猛力睁开那两只手，“那真是多谢皇上了，多亏了您，让微臣今日深刻地了解到，臣的身份原来是如此的……”他突然噤声，笑容在刹那间隐去，面上淡漠得犹如披了冰霜，惟有那苍白如雪色的皮肤才显出了几分病态与羞怒的情绪，顿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接着之前的话又甩出两个字，“卑贱。”
　　
　　心中忍不住地大笑，他还真是又卑又贱。男宠这个身份就像一个戳，深深地盖在他的额头上，怎么都无法剔除。
　　
　　“对，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男宠，所以认清自己的身份，以后只想着如何伺候朕高兴便是。”这是谁的声音，竟然说着如此残忍的话，宫泽锦还未反应过来，心中的一股怨气又逼着他开口，“不要整日算计着怎么要了谁的性命，那只会让朕更讨厌你！”
　　
　　慕染的身子似乎在那一刻彻底地僵住，他失魂般地怔了良久，然后扯开一抹妖孽般的笑，“您卑贱的男宠明白了！”说罢，笑容再也不复存在，脸色更是白得像是体内的血都被抽离了似的。
　　
　　使劲推开宫泽锦，无暇去顾及身体中的污秽，他起身穿好衣物，冷冷抛下一句，“微臣告退。”而后便像一个赌气的孩子一般转身就走，徒留宫泽锦一人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含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月色当中。
　　
　　宫泽锦突然笑了，笑得很悲伤，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伤到慕染了，伤到了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宝贵的自尊心。“宫泽锦，你怎么又伤了他，如今他该更恨你了吧？”他自问了一句，随后笑容化作了凄楚，慢慢地爬上了脸，覆盖了整张面孔。
　　
　　（卷拾陆完）
　　[2009-10-4 15:48:53 染°]




卷拾柒  情话绵绵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6 18:23:21]修改□□，其实明烬那孩子瓦很爱。。。
[2009-09-18]吼吼，今儿是某染的生日，于是出去哈皮鸟，利用存稿箱发文，莫在我生日这天也霸王我哦~~
　　城南的沁春酒馆里，宫泽榆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杯中盛着满满的清酒，他浅抿一口，笑道：“这酒很醇。”继而对上明烬的眼，问道：“明太傅不尝尝么？”
　　
　　明烬就着宫泽榆这话，为自己的酒杯里斟满了琥珀液体，醇香的酒面泛着幽幽流光，明烬晃了晃酒杯，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小王爷您也会喝酒。”
　　
　　泽榆的神情很平淡，他并未看明烬，而是痴痴地望着酒面泛起的银光，孤自说着，“怎么？只准你这种人会喝酒，就不许我会喝酒了？”言下他抬起眼，望着明烬的眼神里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光色，只是那一刻被泽榆那般瞧着，明烬感觉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记忆中宫泽榆并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人，这感觉就像是被人窥探着心灵。明烬僵硬地笑了笑，摸着自己的下巴道：“哪里，只是觉得小王爷特斯文，不知您若是醉了会是副什么状态。”
　　
　　泽榆微笑着，“那怕是要让明太傅失望了，泽榆至今从未醉过，也不知醉了到底是什么感觉。”
　　
　　明烬挑了挑眉，好奇地问，“如此看来，小王爷的酒量应该很好？”泽榆但笑不语，半晌忽闻明烬又道：“今儿个咱俩畅饮一番如何？”
　　
　　泽榆举起酒杯，冲着明烬摆了摆，继而一口饮尽，“自然好，只怕明太傅醉了，到时我可不会背你回去。”
　　
　　“那你要把我丢在路边露宿街头？”明烬故作委屈地反问，宫泽榆倒是一点儿不吃这套，依然静静地饮酒，久之方才道出一句，“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若是我心情好，兴许会派人将你送回太傅府去。”桌上摆着一盘下酒的花生，另外还有一盘牛肉，他顺手夹起一粒花生递入口中，紧接着又启口，“明太傅，其实我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所以呢？”明烬对宫泽榆突然变得天翻地覆的态度感到新奇，自然是一个劲地看着他，那目光赤 裸裸，叫泽榆好生不适。
　　
　　面对明烬的刻意装傻，泽榆惟有将话挑明了说，“所以，你要说什么就请尽快说吧，免得等你醉了，那些话都还藏在肚子里没能说出口。”
　　
　　明烬闻之忽然笑出声来，“小王爷可真有趣儿，好吧，今儿我就与您谈谈那离慕染可好？”
　　
　　泽榆微愣，下一刻却笑起来，“我本以为明太傅不愿提他。”
　　
　　明烬坦然地撇撇嘴，继而灌下一杯酒去，“我确实不愿提他，但假设是说他与您的事儿，明烬倒是很乐意与小王爷探讨探讨。”
　　
　　“哦？”上扬的声调显得稍有些暧昧，泽榆眯起眼，细细地打量着明烬，“明太傅觉得我与慕染之间能有什么事儿呢？”
　　
　　明烬瞥他一眼，忽然收起了目光，唇边散开一丝自嘲的味道，“小王爷又何必同明烬装糊涂呢？”又喝了一口酒，他这才悲戚启口，“离慕染那人有什么好？你作何死心塌地地念着他？”
　　
　　夹菜的动作顿然止住，泽榆愕然抬头，“死心塌地？”他略带疑惑地反问，继而一字不言，而明烬也不着急，只是凝望着他，像是在安静地等待泽榆的答案。
　　
　　伸出的筷子又收了回来，泽榆将筷子放在碗旁，“你有多懂我？”他淡漠地反问，“你懂我对小染的爱吗？”
　　
　　明烬脸上的笑容终是褪了去，“呵，你对他的爱？有多爱？爱到不可自拔，一日不见就想得他要命，对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恨不得可以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他问得很平静，可那口吻却冷得骇人，让人忍不住的战栗。
　　
　　可泽榆却很冷静，与他平日里胆小懦弱的模样完全不和调，“明太傅，你太自以为是了。”他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接着开口，“我对小染从来就没有什么‘死心塌地’一说，在我眼里，他只是另一个宫泽榆而已，所以我会保护他，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影子消失了而已。”
　　
　　明烬一怔，略显惊诧地看过去，“只是那么简单吗？”
　　
　　“只是那么简单。”泽榆垂眸浅笑，“但是明太傅，你要知道，即便是影子那也是很重要的，如若哪一天我没有影子了，”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对上明烬的瞳仁，“那只能说明，宫泽榆也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明烬感觉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个声音，那个人用无比坚定的口吻告诉了他一件事实，那便是假如离慕染死了，那么宫泽榆也活不了。
　　
　　他突然笑出来，笑得极度悲伤，继而将杯中清酒一口饮尽，后又续上一杯灌下，“我原以为你待他薄情，如今才知，你那其实是痴情。”他冷笑着，继续道：“你不会为他‘死心塌地’，但是你却愿意为他殉情？”
　　
　　“殉情？”泽榆不解地反问，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小染的感情是不是爱，我只知道我不想他死，因为他是这个世上与我最像的人。”
　　
　　“他与你不同，你们根本不相似。”明烬淡淡地说着，而宫泽榆却道：“他比我勇敢，比我坚强，我在意他，因为他身上有与我相识的地方，也因为他比我好，他能做到我不敢做、不能做的事。”
　　
　　明烬再度低声冷笑，“我不明白离慕染到底有哪一点与你相识。”他伸出手，轻柔地抚上泽榆的手背，而后者却迅速地将手抽离，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含笑出声，“相似的地方在这里。”
　　
　　事后明烬对泽榆道：“离慕染没有你好，在我心里，小王爷才是最好的，无人能及。”那一天，明烬喝了很多的酒，泽榆便与他一块儿畅饮一通，只是这二人，一人在借酒消愁，而另一人，不过是陪君共饮罢了。
　　
　　宫泽榆并不像他表面装得那么木讷，明烬对他的那份心思，他又何尝看不出来，只可惜心里那块地方本就不大，装下一个离慕染，又如何再容纳一个明烬呢？
　　
　　于是不出意料的，那日明烬醉了，他抱着泽榆不停地说“我喜欢你”，泽榆却只是将他无情地推给了酒馆里的一个小二哥，给了他些银子，要那人将明烬送回太傅府。
　　
　　当酩酊大醉的明烬终于走出他的视线，泽榆这才嘲讽般地笑了笑，自语了一句，“可是，我不喜欢你。”
　　
　　~
　　那个深夜，无眠。
　　
　　慕染独自一人扶在桥边，静静地望着桥下江面，月亮倒映在水中，却显得格外脆弱，他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碎石，朝着水中月影掷去，顿时将月的倒影打散。
　　
　　耳边依然是宫泽锦那句伤人的话语，他说：“你不过是个卑贱的男宠。”这让慕染觉得很可笑，他努力地扬起唇角，想要笑得更浓艳更妖娆一些，却猛然发现，好像越是拼命撑着嘴角，却越是想哭。
　　
　　而事实上，这并不好笑。
　　
　　离开的时候太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清洗一下身子，有些秽物从后 庭流淌出来，粘粘的依附在细小的缝隙间及大腿内侧，说不清的难受。
　　
　　过了子时街上几乎没人，即便有，也只是几个醉汉簇拥着走过，嘻嘻哈哈一阵，无人注意他的存在。
　　
　　慕染不想回家，或者是不敢回家，他怕剪湖还在屋里等着他，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剪湖，以这样肮脏而不堪的身体。
　　
　　“小染？”正思忖间，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慕染诧异地回过头去，却见宫泽榆歪着脑袋正瞧着他，见他转过身，便笑着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边瞎转悠？”
　　
　　慕染向前迈了两步，别扭地回了一句，“安王爷不也没回府里去么？”
　　
　　泽榆双颊略微泛红，略显羞涩地垂下眼，“我……那个……”他支吾了半天，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慕染又岂会不知宫泽榆这番吞吞吐吐的模样全是做作姿态，却也没打算揭穿，只是轻笑着问：“安王爷喝过酒了？”
　　
　　泽榆低着头轻微地颔了颔首，“嗯，喝过一点。”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陪慕染在此处吹会儿风吧！”说着慕染又回过身走回桥栏边，桥下波光粼粼很是清泠，“安王爷您说，如果我从这儿跳下去，会不会有人救我呢？”
　　
　　泽榆闻之一惊，立刻抬起眸，怔忪地望着慕染的背影，“会。”他说，继而疾步走到慕染身边。
　　
　　慕染只是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复又启口，“我说不会，谁会要救我这样的人呢？他们不都说了吗？我是佞臣，只会媚乱朝纲，死不足惜。”
　　
　　“谁这么说了？小染你别胡思乱想。”泽榆一把拉过慕染的左手，紧紧地握在手心，“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至少我在乎你，所以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那我也跟着跳下去，别人不救你，我来救。”
　　
　　宫泽榆鲜少如此煽情，而这个夜里，他这番话却是当真感动了慕染，纵然这话中多少含了虚假，但离慕染并不在乎，他只知道如果他从这儿跳下去，会有个人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下去救他，而他，相信宫泽榆的话。
　　
　　慕染轻声笑起来，低垂着头，额前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可泽榆却隐隐能够感觉出一丝的异样，这个风华绝代的少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变了，就仿佛此刻，他身上所笼罩着的那层绝望的气息。
　　
　　“小染……”泽榆轻轻地唤道。慕染这才抬起眼，含笑望着泽榆，却是不语。忽闻泽榆关切地问道：“小染，你没事吧？”
　　
　　慕染歪了歪脑袋，模样煞是魅惑，“我能有什么事呀？”他笑起来，妖冶如花，“慕染心中有个疑问，不知王爷可愿意为我解惑？”
　　
　　泽榆这会儿也茫然了，眨了眨眼睛，他问：“什么问题，小染说来听听。”
　　
　　慕染的笑容总是很美的，却又好像很毒，他可以笑着说任何话，问任何本不该笑着问出的问题，就好比，“王爷上回说您愿意保护我，所以慕染想问，这话还作数吗？”他不过是想要一个依靠，在这个寂静孤独的夜里，希望有个人能借个肩膀给他，哪怕只是让他轻轻地靠一下也好，至少那样他能有一丝安全感。
　　
　　而泽榆却因那句问话赫然怔住，愣愣地盯着慕染，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只留一个躯壳。似乎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他方才回过神来，“小染你说什么？”
　　
　　慕染依然微笑着，眉眼弯起来愈显诱人，“王爷还愿意保护我吗？”
　　
　　这一回宫泽榆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赶紧点头，紧拽起慕染的双手应道：“当然，为了小染我什么都可以做，你相信我。”他紧张而真诚地说着，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对着隔壁人家的小女孩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要相信我的真心”一般的羞涩又坚定。
　　
　　慕染望着泽榆紧握着自己的双手，笑容变得温和了许多，少了虚假和伪装，留下了一种似乎该被称作为“感动”的奇妙感觉，“有王爷陪在我身边，真好。”他淡淡地开口，而后将头轻搁在宫泽榆的肩上，笑容在一瞬间褪去。
　　
　　“小染，你怎么了？”宫泽榆想要抬起慕染的脸，可这个少年却倔强地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有些模糊地启口，“让我靠一会儿，你数到十，我就没事儿了。”
　　
　　泽榆微微颔首，随之展开双臂将之搂在怀里，“好，我在心里数十下，然后，当我抬起你的脸时，笑一个给我看。”
　　
　　慕染没有应声，但泽榆能够感觉到，他窝在他的肩头点了点头。
　　
　　心中默数了十下，泽榆刻意数得很慢，因为他想要给慕染多一点的时间，而当他抬起那个向来妖娆的少年的脸时，看到他那一刻的笑容，淡得就像小白花，却是最纯洁最朴素的笑。
　　
　　慕染说：“我会记得这一晚，安王爷说过要保护我。”话音刚落，眼前这个青涩的小王爷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而后俯下身子，轻柔且深情地吻住了他。
　　
　　（卷拾柒完）
　　[2009-10-6 12:38:25 染°]




卷拾捌  心头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哎~ 小剪湖小慕染，娘狠狠地虐了乃们~~
召唤小霸王们~~
　　月冰凉清冷，然而那一个夜里，宫泽榆和离慕染站在一片白色朦胧的月光之下，却莫名地感到一丝温暖。偶尔一股夜风拂过，带着夏日的余热为这初秋的深夜留下最后一份暖意。
　　
　　而就在这样一个暧昧的夜晚，宫泽榆手捧慕染的脸，深情地贴上了他轻柔的唇瓣，那一刻的美好难以言喻。
　　
　　也许是这个举动太过突然，就连慕染也一时愣住，他惊诧地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身子在顷刻间僵硬无比，仿佛化为了一座石像。
　　
　　而下一刻他伸出了双手，正欲推开面前这个正投入在亲吻间的男子，然而手才触到对方的胸膛，他却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掌心贴在泽榆的胸前，迎合般地感受着那个吻。
　　
　　意识到慕染并无抗拒，泽榆心下一喜，心头的感觉，是震惊，亦是兴奋。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仿佛很快就要冲出自己的体内，借此宣告着它的激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此刻慕染已配合地闭上了眼，泽榆痴痴地凝望着他，那眼中含了一片柔情蜜意。
　　
　　慕染的眉眼弯得很漂亮，就像弦月一般迷人，然而此刻，这个美丽少年的双手突然慢慢上移，环住了泽榆的脖子，而后以舌撬开对方紧闭的唇齿，试图加深这个吻。
　　
　　泽榆一惊，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活了二十年，他还是头一回主动去亲一个人，也是头一回触碰到另一个人的舌头。
　　
　　舌尖强烈的温度犹如炙烤的火炭，在触到泽榆舌头的同时引起他轻微的颤栗，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木头”只会呆呆地杵在那儿，任慕染如何挑逗他，他的舌头还是僵硬地摆在当中，那不上不下的位置表现了他极度的迷茫，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市集的中央，左看看右张张，琢磨着到底走哪个方向才能找到娘亲。
　　
　　周遭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泽榆艰难地合上眼，努力平复情绪想靠鼻子呼吸，可心跳为何会如此快？还有脸颊、耳根，甚至是下 体，竟然都这般的滚烫，像是浑身上下都着了火，那明艳的火苗正不断往上窜，试图烧入他的心脏，烧毁他的理智。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从慕染脸上收了回来，如今交错握在了一块儿，不停地变换着各种动作，就像是在洞房里等候相公来揭喜头的小娘子那羞涩又紧张的模样。
　　
　　“你很紧张。”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烧成灰烬的时候，一盆冷水袭顶而下，将那不寻常的高温浇灭了几分。慕染撤离了泽榆的唇，柔情地凝望着他，淡然启口，“明明是王爷主动的，这会儿你却是比我更紧张。”
　　
　　泽榆抹了抹额头，发现那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尴尬地垂下头，他说：“我只是没有想到，小染，你竟会……竟会主动迎合我的吻。”他是从没想过，也不敢去想，在他的印象里，离慕染淡薄，总是刻意与人保持一段友好距离，正因如此，今夜对方的主动就显得太突兀，甚至太荒唐，可于泽榆而言，更多的却是欣喜与渴盼，是不是经过了今日，他便可以勇敢地与他相拥，亲吻他的双唇，告诉他，“我来保护你。”
　　
　　慕染歪了歪脑袋，笑了。那一夜的嫣然之笑，让泽榆一度以为，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存在。那一刻，思绪在刹那间被抽空，他甚至忘记了在离慕染的背后还有一个权高过天的皇上，只想着要留住这个绝美的笑容，一生一世。
　　
　　有人说，梦是美好的，而现实却是残酷的。然而在那个初秋的夜晚，宫泽榆望着眼前这个风华似画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恍惚中，他感觉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而很久很久以后，当他再度回想起这一幕，只为这旖旎温柔下的那一抹嫣然笑颜，他依然愿意不顾一切。
　　
　　桥边树间一个身影忽而闪过，慕染侧目瞥去，虽然那人闪得极快，但只那一眼，慕染依然能够认出他来。
　　
　　剪湖……
　　
　　他微微眯起眼，思绪有些游离。泽榆亦察觉了他的异样，轻声唤了一声，“小染？”
　　
　　慕染忽然回过神来，又冲泽榆投去一个微笑，道：“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儿，要先走一步，安王爷，就此别过。”说罢，他也不管泽榆的反应，转身便疾步而去。
　　
　　至一个拐角，避开宫泽榆的视线，再查看了下四周，发现并无人跟踪，于是纵身一跃，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穿梭在丛林之间，慕染隐隐感觉剪湖定是往这边来了，果不其然在林子深处发现了剪湖的身影，那人见慕染追来，则又加快脚程向前奔走，慕染在其后追得吃力，虽然已卖力提速，却仍然与之差了那么一段距离。
　　
　　追到后来心里竟开始有些烦躁，终了他忽然止住脚步，对着前面的那个人大声喝道：“凤剪湖，你给我站住！”
　　
　　这一声怒喝气势十足，剪湖猛然停下来，而后站在一棵树上回过身来，含笑凝望着慕染，讽刺道：“呵，胆子不小，对着你爹直呼姓名不算，还用这种口气说话？”
　　
　　慕染见剪湖终于肯止步，这才放柔了语调说道：“对不起，但是剪湖，我希望你听听我的解释。”
　　
　　剪湖冷笑一声，从树上跳下去，“有什么好解释的？”说着他又打算向前走去，慕染跟着跳下树，追上前一把握住剪湖的手腕，却反被他甩了开来，“你还追来作何？深更半夜的，把人家乖乖小王爷一个人丢在那儿，好吗？”
　　
　　慕染又岂会不知剪湖是在同他怄气，却也委实不知如何劝说，只道：“别提宫泽榆了行不行，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剪湖向后退了一步，淡漠地启口，“哦？亲吻可以作假？脸上的深情可以作假？眼里的温柔也能作假？”他突然自嘲地笑起来，“看到的未必是真的，那么没看到的呢？”
　　
　　慕染平生最恨有人逼他，偏偏此刻剪湖的一番话已将他逼至底线，心中暗然升起一股怒意，他说：“剪湖，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好吧，我无理取闹。”剪湖耸耸肩，又道：“人真是冷血薄情，我辛辛苦苦将儿子带大，到头来却喂到了别的男人嘴里，哈哈，真是有趣儿极了。”言下，他毅然转身，正欲离去。
　　
　　慕染却突然绕到他面前拦下了他的去路，“剪湖，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剪湖扬了扬唇角，不答反问：“解释？你觉得有必要吗？”
　　
　　是时慕染只觉得心里委屈得很，可是他还能说什么呢？“好，既然你打算以一个吻就判定我死刑，那么，我如你所愿，走便是！”甩下这么一句话，慕染一转身，绝尘而去。
　　
　　剪湖在他身后悲伤地望着他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到离慕染的影子，他突然蹲下身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那样孤独且落寞。
　　
　　~
　　离慕染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他回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下人们就算再不长眼，也知他心情不好，就没敢去招惹他。
　　
　　那些人都当他是在皇上那儿吃了憋，哪想他是在剪湖那儿受了气，如今是一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泄。
　　
　　其实剪湖为他吃醋他本该高兴的才是，只是凡事都该有个度，过了则不好。今夜剪湖的态度显然已经超越了慕染所能承受的范围，他本以为对方起码会听他一句解释，没想到，剪湖根本不信他，也不想听解释。
　　
　　他轻轻地笑着，可心里却是苦极了。在宫泽锦的床上，他想的是剪湖，之后一个人跑出来，他想的依然是剪湖。自始至终没在皇上面前提过“凤剪湖”这三个字，是因为他要保护剪湖，而心里受了创伤又不敢回去，是因为怕剪湖为他担心。
　　
　　慕染以为剪湖是懂他的，却怎会想到，到头来这个人竟然不相信他，他们在一起整整十二年，如今那个人却怀疑他对他的忠诚，怀疑他对他的爱，甚至，连听一句解释都嫌多余。
　　
　　好吧，既然剪湖不愿听，那么他便不说了，解释得越多反成掩饰，就干脆沉默吧，一句话都别说了，如若被误会，他也只能如此。
　　
　　只是，真的很委屈，委屈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愤恨地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拂下地面，那些瓷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转眼地上便全是碎瓷。下人们听见了声响纷纷闯进来，怎料还没弄清楚状况，却已被慕染一声含怒低喝给赶了出去，“滚出去！”
　　
　　下人们赶忙又退出门外，将房门掩上，私下里窃窃私语，道自家公子这回定是被皇上气得厉害，不然也不会闹这么大的脾气。
　　
　　而慕染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突然觉得很讽刺，他蹲下身子，随意拾起一片碎瓷，轻声问着，“心碎了会痛，那么茶器碎了，会不会也很痛呢？”之后他笑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凉。
　　
　　直到房门再度被推开，有个人款步走了进来，慕染根本没抬头，只是再度厉喝，“都说了给我滚出去，听不懂吗？”抬眸的那一瞬间，忽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于是一怔。他缓缓站起身，面朝来人冷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看了眼满地的狼藉，微微蹙起眉头，“你这又是在同谁闹别扭？”
　　
　　今夜的慕染当真没有心思去与人罗嗦，只漠然回了句，“我的事儿就不劳烦冷公子操心了。”言下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子，“你若不嫌弃我这儿比较乱的话，就请坐吧。”
　　
　　的确，这来人正是冷弦，听慕染说话这口气，他便知他定是在哪儿受了气，此刻正窝火着，虽然这个少年的脸上总是笑着，可这会儿他心里定当不好受。
　　
　　在对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冷弦轻轻地叹了口气，“行了，你别笑了，你的笑容一点开心的痕迹都没有。”
　　
　　“那又如何？冷弦，你明说吧，今夜你来我府上究竟所为何事？”慕染嘴角含笑，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悲伤来。
　　
　　冷弦无奈，“我来带你走。”
　　
　　“带我走？”慕染忽然笑出声来，“带我走去哪儿？”
　　
　　“杭州。”冷弦认真地说道：“我想过了，你要我离开京都也可以，只要你愿意跟我一块儿走。”
　　
　　冷弦这番话说得太严肃，反倒让慕染觉得好笑，“给我一个理由，我凭什么跟你走？”
　　
　　冷弦微愣，而后走到慕染面前蹲下身，紧紧握住他的手，“慕染，你还记得那段我们一块儿游江南的日子吗？”他温柔地捋着慕染额前的刘海，脸上的表情也似乎不那么冷漠了，反是充满了向往，“那时候，你我同坐一叶小舟，品着美酒佳酿，赏着西湖美景，当时你很快乐，不是吗？”慕染相信，只要他点头，冷弦愿意立刻带他回到杭州，回去西湖。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些小小的失落，对冷弦而言，在杭州的那段日子是最快乐的，而西湖也是最美的，可对慕染而言，那段携手共游江南的日子，让他记忆深刻的却只有两个地方，一是扬州，二是绍兴。
　　
　　“你说过你很喜欢西湖的断桥残雪，还记得吗？”冷弦深情款款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待冬日雪霁，一同伫立断桥举目四望，残雪似银，冻湖如墨，赏那黑白分明，动人心魄一幕。”
　　
　　慕染深深地凝望着冷弦，双目一瞬不瞬，淡定的光色在眸中流转，断桥残雪，是啊！他差点忘记了，那也是很美的场景，可似乎就是比不上兰亭前那片再普通不过的曲水。忽而他笑了，冷弦好像在等他的回答，可是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笑。
　　
　　而冷弦显然是误会了他的这个笑容，猛然间，他握着慕染的力道加重了些，目光真挚且深情，“慕染，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慕染的唇角依然挂着一丝浅笑，若是旁人见到他这笑容，定是以为他的心动摇了，甚至有那么一刹那，就连慕染自己也以为他已被这番幼稚的话给打动了，却不知怎么的，当他看到冷弦眼中的期待，这笑容却顿时变了味，变得不那么清澈单纯，反而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他轻声笑着，那笑声像是在嘲笑冷弦的无知，又好似在嘲笑他自己的可悲，“冷弦啊冷弦，我当日认识你的时候并未发现，原来你的头脑这么简单。”他突然收起笑容，哀怨地叹了一口气，“你让我跟着你走？可我们能逃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真的以为我们能逃得了吗？别天真了。”
　　
　　“只要你愿意有什么做不到的？”冷弦问道，情绪略显急躁，下一刻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慕染，你不愿跟我走，可是为了凤剪湖？”
　　
　　慕染本就为剪湖心里不舒畅，这会儿又听冷弦这话，心头顿时燃起一片怒火，指着门外，他尖利喝道：“你给我滚！”
　　
　　（卷拾捌完）
　　[2009-10-7 13:05:03 染°]




卷拾玖  冷月无光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修改的幅度相对之前几章不算多，但也是改了些的。突然很想虐小锦，吼~
　　养心殿内，窗户紧紧地合着，窗纸隔着风，同时也将那一抹冰凉的月光隔离在外，殿内显得昏暗而压抑，一种莫名的绝望涌上心头，让人觉得窒息。
　　
　　宫泽锦屈起双膝坐在床上，两手将自己紧紧抱着，做出自我封闭的状态。明烬已在他边上守了许久，可这个向来高傲强势的君主今夜却显得分外孤独脆弱，他只是将头埋在臂弯间，一声不吭。
　　
　　大约过了近半个时辰，宫泽锦方才抬起头来，黑暗中他的双眸却是精亮无比，痴痴地望着前方，他说：“我只是爱他，难道错了吗？”
　　
　　明烬轻摇了摇头，回答道：“您没错。”
　　
　　漆黑使人堕落，宫泽锦扬起唇角，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笑容，“不，朕错了，错在将他看得太重，若我不那么爱他，兴许他也不会这么恨我。”
　　
　　明烬沉默了须臾，忽而启口，“若是真心爱一个人，自然该将他看得比什么都重，那是人之常情，皇上，爱并不是错。”
　　
　　闻言，宫泽锦看向明烬，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出人的轮廓，他说：“你总是比慕染懂事，也从不会惹朕不悦，朕无数次地期盼有一日慕染能变成你这样，然而期盼终究是一片虚无，离慕染始终在算计人，也在伤害我。”
　　
　　“纵然他再不懂事，可皇上依然还是爱着他，不是吗？”明烬的嗓音幽幽荡开，在这寂静的夜里愈显清晰。
　　
　　宫泽锦自嘲地笑了笑，而后一把将明烬揽入怀里，“如果离慕染没有出现在朕的生命里，那么如今得到我真心的人应该是你，明烬。”
　　
　　明烬闻之大骇，下意识地想推开宫泽锦，可旋即又怕惹了圣怒，便不敢使劲。
　　
　　宫泽锦抚着明烬柔顺的发丝，口吻间显出几许宠溺来，“明烬，明烬……”他柔声唤着他的名字，但是那时候他并没有发现，虽然自己大部分的温柔给了明烬，可他却只会为一个人痛。看到慕染受伤流血，他会恨，而更多的却是心里的绞痛，但是明烬不同，他是宫泽锦的老师，亦是宫泽锦的心腹，他很少会惹他不高兴，更不会让他操心，自然也省去了那种因爱而生的痛楚。
　　
　　偶尔宫泽锦会问自己，对于明烬究竟是持了一份怎样的感情，想到最后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明烬于他很重要，仿佛没有明烬，便没有今日的宫泽锦。
　　
　　然而那一日，明烬在听过这句像是表白的话语后沉默了许久，只将脑袋埋入宫泽锦的怀里，仿佛在隐藏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而下一刻，他却突然推开宫泽锦，在床前跪了下来，“皇上劳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明烬不再打扰，先行告退。”言下他站起毅然转身，匆匆而去，那离开的背影含了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是时明烬并没将这话往心里去，对于皇上的厚爱，他只能刻意地淡化，或许这是自欺欺人，却总好过曲意逢迎。可之后的某一日，当他再度听到类似的话时，他笑了，笑着对皇上说：“其实我们都错了，从一开始，我们的爱就只给过一个人，我不能同时爱着两个人，而皇上，您也不能。”
　　
　　明烬走后，礼部尚书安陵信突然求见，只道是有要事禀报，宫泽锦便前去会了他。
　　
　　安陵信此人长得不差，虽为礼部尚书，却不似他的官职那般文绉绉，相反他还会些武功，一张脸也是特别的阳刚俊逸。一见宫泽锦，他立马跪下身来，“臣安陵信参见皇上。”
　　
　　宫泽锦心情不佳，无力地摆了摆手，低声道了句，“平身。”安陵信起身，连忙禀报道：“皇上，大事不好，臣刚接到消息，说冷弦深夜潜入了离府，至今还未出来，似是要带离慕染趁夜离开京城，而离慕染似乎也有意随他而去。”
　　
　　慕染有危险。当听到冷弦进入离府的消息后，宫泽锦的第一反应是担忧，而当他得知慕染打算跟着冷弦远走高飞时，一股莫名的怒火便迅速窜上了心头。
　　
　　冷弦不会伤害慕染，因为这个理由宫泽锦已可以排除最初的担忧，可是冷弦偷入离府至今未出来，慕染心念动摇，这点让他很不悦，甚至可以说是气到发疯。思及今晚慕染同他发脾气拂袖而去的场景，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只见宫泽锦的脸色突然变了，眉宇间透出几分怒意，忽而他厉声喝道：“随他去！”
　　
　　安陵信骇然，可出于忠诚还是大胆地问道：“真的不用管吗？对方可是……”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宫泽锦狠狠地瞪了一眼，安陵信很是知趣，赶紧合上了嘴，只听宫泽锦阴森森地开口，“怎么着，难道朕做事还需要你来教吗？”
　　
　　安陵信一听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宫泽锦深呼吸了两下，缓过一口气后，冷漠地道：“退下！”安陵信这才逃也似的退出门外，临走前又往屋内瞄了一眼，之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匆匆离去，那背影坚毅挺拔，步子沉稳刚健。
　　
　　再回到内殿的时候，天色已黑得极为透彻，犹如染了墨汁一般，窗外那轮明月挂在天边，散发着一丝狡黠的光，阴寒得让人觉得背脊发凉。
　　
　　“好啊！你想他，你恨朕，那么如今冷弦自由了，你可以跟他走了！”愤怒中，宫泽锦一脚踢翻了桌子，烛台落在地上发出混沌的声响，伴着周遭黑暗无光，使人不禁沉沦。
　　
　　丫鬟们听见屋内的动静赶忙推开门跪倒了一片，“皇上息怒，小心身子为重。”
　　
　　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的脸，宫泽锦苦涩地笑起来，那笑声分外凄凉，至最后竟然还带着几分哭腔，随之屋内又恢复了宁静，丫鬟们伏在地上谁都不敢出声。
　　
　　“你们下去吧！”宫泽锦一声令下，她们纷纷退下去，顺带掩了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惹得皇上生气。
　　
　　宫泽锦虚弱地倒在锦榻上，“走吧！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永远……别回来……”天为何会如此黑？明明月亮那样圆那样亮，可他为何看不到一丝的光点？宫泽锦伸出手挡在眼前，悲伤的情绪溢满胸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没有离慕染，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
　　这一夜黑得很彻底，夜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惟有一轮圆月悬在当空，散发着阴寒的光芒，透出彻骨的冰凉。
　　
　　慕染的房内，一切平静得仿佛和平日里无甚差别，却又分明不同于过去的那些个日夜。
　　
　　冷弦仍旧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对于慕染那句“你给我滚”不以为然，只是自顾自地启口，“你这算不算是心虚了？因为凤剪湖，所以你不愿意跟我走？”
　　
　　慕染冷笑一声，走到冷弦面前，俯下身，寒着声道：“不要在我面前提剪湖，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撇开关系的那一刻，其实慕染心里是痛着的，但是冷弦不知道，他只是愣了愣，继而又问：“那么你是因为宫泽锦？”他很困惑地凝望着慕染，复又启口，“慕染，我不懂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事比作为男宠更让人觉得可悲的吗？大不了我们一同死，至少还能留个尊严。”
　　
　　“哼！”慕染冷然一哼，别过头不去看冷弦那凌厉的目光，“要死你自己去死，我才不会陪你干那等蠢事。”他不能死，如果他现在死了，那么这三年里他所承受的屈辱未免也太不值得了，他必须要活下去，做完他还没完成的事。
　　
　　冷弦本在说出那番话后便后悔了，当时心急说出一同死的言论，等话出口之后才觉得这理论多可笑，只有活着才能为慕染报仇，所以他不可以死，更不该拖着慕染一起死。只是慕染的回应出乎了他的意料，使他心中的怒火猛然烧了起来，强行将慕染的脸扳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冷弦问道：“你说什么？难道你真的愿意当那狗皇帝的男宠？”
　　
　　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脸上的神情不知该称之为是悲伤还是同情，“慕染，你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看看清楚，你在坚持的究竟是什么？你放弃了尊严舍弃了人格为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你真的对那个狗皇帝有意思吗？”
　　
　　“哈哈！”慕染突然大笑起来，“我能对他存什么心思？难道还想着当个男皇后来光耀门楣吗？”他轻轻地喘息，看得出也有些激动，而后他却突然转了态度，语重心长地开口，“冷弦，你走吧！虽然我已经不是曾经的离慕染了，可是你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冷弦，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过，就像你说的那样，去一个遥远的地方，然后忘记我，永远都不要再回京了。”
　　
　　“不可能！”冷弦的声音中包含了满满的怒意，而慕染却刻意地无视了他的愤怒，扬声问道：“为何不可能？”
　　
　　哀伤充斥了心头，也许下一刻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冷弦极度哀怨地说道：“我冷弦向来有恩必报，当日你为保我性命沦落至此，今日我断然不可独自一走了之。”
　　
　　抿了抿唇角，慕染不屑地笑道：“是谁告诉你说我是因为你才沦落至此的？冷弦，你还是这么的自以为是啊！”蹲下身，他认真地对上冷弦的眼，“若真要提那‘恩情’二字，也是我离慕染欠了你，冷弦，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所以我必须留下来，而你不同，既然如今你一身轻了，何必再留在京都这种是非之地，沾染那些烦心事儿呢？”
　　
　　冷弦拼命地摇着头，“你应当懂的，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始终是你。”
　　
　　深深叹了口气，慕染道：“我自然懂，不懂的人是你。今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心里没你，所以请你别再执着了，说句不好听的，冷弦，你不是我的谁，没有资格来干涉我的决定，当然我也不是你的谁，你若执意不愿走，我也没有法子。”
　　
　　冷弦不敢置信地看着慕染，愤怒激得他双唇微颤，偏生对方语气平淡，叫他心中有怒却又不好发作，只问了一句，“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我走对不对？”慕染耸耸肩，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好，很好！”站起身，冷弦忿然地伸出手指指向慕染，“你愿意出卖自己的身体去伺候那个皇帝是吧？那你就去吧，我再也不会管你！”
　　
　　慕染亦起身，款步行至床边坐下，淡然一笑，幽幽开口，“那还真是多谢冷公子成全了，慕染在此祝您万福。”
　　
　　“你……”冷弦气急，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正当此时，门突然被撞开，四名黑衣人闯了进来，他们身上的夜行衣并非普通的布料，而是上等锦缎所制，一看就是哪个大人手下的死士。冷弦无暇考虑太多，一见这四人闯入，立马拔剑与之形成对峙。
　　
　　而慕染却很冷静，望了这四人一眼，悠然启口，“你们是谁？”
　　
　　那四人中的一个立刻回道：“回离大人，我等四人是皇上派来的，听闻大人府上遭遇刺客，特来救人。”
　　
　　慕染闻之笑起来，笑声清脆倒是没有一点的恐惧，他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很有意思。”随后倚着床栏笑问：“说什么刺客？首先，你们眼前的这个人如果真是刺客，那么等不到你们赶到，我已经死了。其次，如果你们真是皇上派来救我的人，根本不会在杀了冷弦之前还和我啰嗦那么多，所以说……”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眼中带笑扫过对峙中的五人，“你们全都是假货。”
　　
　　那五人皆是一怔，纷纷向慕染投来惊讶的目光，而慕染却不以为然，笑着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管你们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我相信你们确实是想保护我，只是可能要让你们白跑一趟了，这个人，他不是刺客。”瞥了一眼冷弦，慕染又道：“冷弦，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了，所以，请你离开。”
　　
　　冷弦皱起眉头，本就冷漠的脸上更是仿佛蒙上了一层冰霜，“你这是在赶我走？”
　　
　　慕染好笑地望向他，“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好，我走！”愤恨地将剑插回剑鞘，冷弦死命地瞪了慕染一眼，终是愤然离去，慕染见之无奈地笑笑，而后对上杵在门边的四人，笑问：“其实我很好奇请你们来救我的人是谁？”
　　
　　之前说话的那名黑衣人此刻又开口道：“离大人见谅，我们不能说。”
　　
　　而慕染也不强求，“那就罢了，麻烦你们熄灯关门。”语毕，整个人都钻进了被褥中，好像真的睡着了似的。
　　
　　待周遭的灯光都暗了下来，慕染才又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床顶，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黑暗中，他独自一人痴痴地笑着，不知过了多久，这笑容僵在了嘴边，而眼角却闪过一丝泪光。
　　
　　漆黑的夜里，月色冰凉透过窗纸散发着朦胧的寒光，慕染只感觉一股暖流划破眼角，顺着他的脸庞悄悄地流淌，最终滴落，而那些泪水淌过的痕迹，也将像那该被称作是“回忆”的东西一般，在岁月的洗礼中渐渐风干。
　　
　　（卷拾玖完）
　　[2009-10-8 13:34:49 染°]




卷廿 情丝斩断

作者有话要说：啊呀呀，第一幕总算是大修完成了，情节方面颠覆了不少，把原先在第三幕出场的剪湖放到开始就出场，必定要加许多情节，不过所幸还是这样完整地修下来了。
接下去就要针对第二幕边修边更了，速度嘛可能不快，但也不龟速，偶素乖孩子，绝对不坑人。在我修第一幕的时候一直霸王我的孩子们在第二幕时可要多多冒泡哦，不然某染会郁闷，而一郁闷，文的更新速度和质量就都不能保证了~ ╮(╯▽╰)╭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各位看文吧，群抱一个~
　　翌日宫泽锦以抱恙为由暂歇早朝，巳时的时候宫泽榆前来探望，却见宫泽锦孤自坐在殿内，对着一张棋盘正发着呆，丝毫没有生病的迹象，只是眉宇间含了些许郁郁，倒像是心情不好。
　　
　　泽榆担心皇兄是知道了昨夜他和慕染之间的事儿，心下略显恐慌，然而如今想走已然不可能。宫泽锦见泽榆到来，便冲他招了招手，唤道：“泽榆，过来陪朕下盘棋。”
　　
　　泽榆无法推拒，只好硬着头皮坐到宫泽锦的对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对方的神色，无意中与之四目相对，宫泽锦随和地笑了笑，“想什么呢，想那么出神？”
　　
　　泽榆惶恐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宫泽锦也不计较，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边棋盒里的黑子，轻轻地一笑，“老规矩，朕让你三子。”
　　
　　泽榆暗忖着宫泽锦并不知昨夜他与小染亲吻的事儿，便心安了不少。此刻听闻宫泽锦的话，故意摆出一张苦瓜脸来，委屈地开口，“皇兄棋艺那般了得，却只让臣弟三子。”他越说越轻，最后闷闷地加了一句，“您这不摆明了不让我有赢的机会嘛！”
　　
　　瞧着泽榆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宫泽锦终是笑出声来，“要不是咱兄弟感情好，朕还不会让你那么多。”说话间，泽榆更是撅起了小嘴，模样煞是可爱。
　　
　　泽榆竖起一根食指，撒娇般地启口，“再加一子，就一子！”
　　
　　宫泽锦瞧着泽榆这副娇羞的模样不禁失笑，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明烬会喜欢上这个懦弱的小王爷了，宫泽榆似乎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让人很愿意亲近他，忍不住地想要宠他。
　　
　　“不行不行，朕已经让你够多了。”宫泽锦拒绝道，泽榆仍在坚持不懈地做着最后的争取，“我的好皇兄，您就让让臣弟吧！”他说得忒别扭，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宫泽榆会说的话，也只有在这两兄弟私下里他才会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吧！
　　
　　宫泽锦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就再让你一子。”
　　
　　泽榆立刻笑起来，将四枚白子放在四个角落的星位上，而后抬起眼看向宫泽锦，“皇兄果然对泽榆最好了。”
　　
　　宫泽锦拾起一子，说道：“你是朕的弟弟。”口吻是那般的理所当然，将棋子放上棋盘，继而他又开口，“泽榆，你今日心情似乎很好，有什么好事吗？”
　　
　　宫泽榆本来笑容满满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惊愕，旋即笑容完全褪去，他惶恐地愣了良久，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没，没有啊！”
　　
　　泽榆的这反映反倒让宫泽锦起疑，“该你下子了。”见泽榆慌慌忙忙地拾起一子，还未来得及放上棋盘，却听宫泽锦再度开口，“你在紧张什么呀？”
　　
　　手一抖，泽榆手中的白子似是在回应宫泽锦的话，“啪啦”一声落下，与棋盘相撞，发出一长串的颤音。
　　
　　“那个，对不起，我，我……”他失魂般地拾起落下的白子，放好位置。
　　
　　宫泽锦两指夹着黑子在泽榆之前下的那粒白子边放下，口吻淡漠平静，听不出丝毫的心绪，“你不用那么紧张，朕又没说你什么。”
　　
　　泽榆诧异地偷瞄了一眼宫泽锦，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看自己，而是在专注地琢磨着这棋局，方才松下一口气，“是，方才是臣弟太浮躁了。”
　　
　　宫泽锦勾起唇角，莞尔一笑，“你打小就是这副模样，一点小事都可以把你吓得半死。”
　　
　　泽榆又是一怔，愣了一会儿之后下了一子，轻声道：“泽榆天生胆小，小时候还多亏了皇兄的照顾，不然的话，可能……”他稍稍一顿，又接着道：“可能，宫泽榆就不是如今的宫泽榆了。”儿时的记忆又偷跑出来，那段虽然遥远却分外清晰深刻的过去如心底烙印，竟是十几年如一日地刺痛着心灵，惹得满腔的悲伤。
　　
　　“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必还耿耿于怀呢？”宫泽锦抿了抿唇，拾起一子故意放在一个空当，将自身的破绽完全暴露在外。
　　
　　泽榆立即抓住那个机会，对这个漏洞进行猛攻，“皇兄对臣弟的恩惠，泽榆定当铭记于心，没齿不忘。”忽而他笑起来，“不过这一盘棋我可要认真和皇兄下，说不定能赢一回。”
　　
　　宫泽锦挑了挑眉，“哦？是吗？那朕倒是很期待你要如何赢。”
　　
　　~
　　时间在棋子与棋盘的撞击声中缓缓流淌，一个时辰转眼即逝，宫泽榆突然跳起来，满眼的兴奋，“我赢了我赢了，皇兄你看到没有，泽榆终于赢你了！”他笑得很快乐，宫泽锦从没见过他这个皇弟笑得如此明朗，不禁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赢了朕开心吗？”宫泽锦问道。
　　
　　泽榆连忙颔首而道：“当然了，臣弟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赢皇兄您呢！但是说起来，若不是皇兄失误下了那一子，臣弟也没有赢的机会。”说着，他手指那颗宫泽锦刻意失误的黑子。
　　
　　宫泽锦瞧了瞧，嘴角噙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你的棋艺进步了。”
　　
　　“多谢皇兄夸奖。”泽榆欣然无比，忽然忆起他此行的目的，便又问道：“对了，皇兄的身体怎样了？”
　　
　　宫泽锦一听这话，脸色又变得不怎么好看，轻叹了一声，他说：“朕没病，只是不想上朝罢了。”
　　
　　“为何？”泽榆一惊，心想皇兄本不是个任意妄为之人，这早朝的规矩是先祖传下来的，宫泽锦本不应随随便便不上朝才是。
　　
　　此时方闻宫泽锦回道：“我怕在朝堂上看不到他。”他苦笑起来，想他宫泽锦一世英名，如今竟为了逃避离慕染已离去的事实而罢朝，说出来也委实丢脸。
　　
　　然而正当此时，小太监归禾进屋道：“启禀皇上，礼部尚书安陵大人求见。”
　　
　　泽榆的笑容立即止住，宫泽锦眼梢微挑，透出些许邪佞气息，“安陵信？”他淡然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揣测着此人又来作何？忽而一道寒光闪过眸中，“宣他进来。”
　　
　　“是。”归禾离开后不久，安陵信就步入了殿内，见了座上的二人他立刻俯下身来参拜，姿态甚是潇洒，“臣安陵信参见皇上，参见王爷！”
　　
　　宫泽锦扫了他一眼，低沉地道：“平身吧！”待安陵信起身站定，他复又开口，“不知爱卿此行所为何事？”
　　
　　安陵信愣了愣，扮出一副为难状，支吾道：“这个……其实和皇上派遣的任务有关。”言下，他瞥了一眼坐在皇上对面的宫泽榆，眼神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随意地一瞟，又似乎不那么简单。
　　
　　而宫泽锦却已会意，冲安陵信招了招手，安陵信立马走上前去，在皇上耳边一番低语，泽榆不知那安陵信到底和宫泽锦说了些什么，只见皇兄的脸色突然变得缓和了些，眉宇间透出几许欣喜，继而他含笑而道：“朕知道了，你有心了，退下吧！”
　　
　　安陵信轻应了声“是”，转身的那一际，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泽榆见宫泽锦心情突然大好，又思及之前他那句“我怕在朝堂上看不到他”，心里便猜到了个大概，只道此事与小染绝对脱不了干系，于是聪明地道：“看皇兄面泛红光，定是有好事儿了吧？既然如此，那么泽榆也就不再打扰，只嘱咐一句，皇兄日理万机，需当好好养生，这江山缺您不可啊。”
　　
　　因为宫泽榆的懂事，宫泽锦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微微颔首，他对泽榆说：“朕有你这个皇弟也算朕的福气，今日就到这儿为止吧！回头咱兄弟再聚。”
　　
　　泽榆微笑着跪安，直至走出养心殿，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垂落下来，而精神却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垮了下来。
　　
　　之前在皇兄面前失了态，因为他太紧张的缘故，导致手一滑连棋子都没拿稳，这一举动无疑是完全将他的情绪暴露在外了，虽然宫泽锦没有对此刨根问底，但他多少也有些察觉到他的反常了吧？可他终究没有捅破那层纸，不知是皇恩浩荡还是君心莫测。
　　
　　但无论如何，他和慕染之间的事是万万不可告知第三者的，特别不能让皇上知道，不然以宫泽锦那性子，怕是就算是他曾经疼爱有加的皇弟，也不会那般轻易地饶过。
　　
　　而在泽榆离开之后，宫泽锦便对归禾下令，“宣离慕染即刻进宫。”
　　
　　~
　　安陵信告诉皇上说，离慕染昨夜并未随冷弦而去。宫泽锦闻之自是心情大好，突然间分外思念慕染，想见他一见。
　　
　　然而归禾领命前往离府宣慕染入宫，却是扑了个空，回来禀报皇上道离大人并不在离府，宫泽锦倒也没有多说，只轻轻呵出一口气，自语道：“那人又不知跑去了哪儿，罢了，反正明儿早朝便能见着。”
　　
　　他是这么想的，却不知这一刻的慕染正与另一个男人纠缠不清，若他知道，此刻便不会表现得如此淡定。
　　
　　林中，离慕染狠狠甩开剪湖的手，冷眼看过去，唇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容，他眯着眼，眸中的光色却如一把锋利的刀，落在人身上便如利刃剐下血肉一般疼痛无比。
　　
　　“你刻意将我叫到这儿来，该不会就想同我吵架吧？”慕染轻笑着，口吻显得极为慵懒。
　　
　　剪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启口，“我并不想与你吵架，慕染，我们就不可以和和气气地谈谈吗？”
　　
　　“呵！”慕染突然笑出声来，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和和气气地谈谈？你觉得有必要吗？”
　　
　　他这话说得残忍决绝，可心里又何尝不痛呢？然而既然当日剪湖认为没有必要听他的解释，那么今日，他们也没必要再谈什么呢？说到底都是多余，说得多错得多，倒不如一句不说，省了麻烦。
　　
　　“我觉得有必要。”但是剪湖的语气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向前迈了两步，再度握住慕染的手腕，柔声而道：“慕染，你听我说，我喜欢你，所以我见不得你亲吻宫泽榆，气你看着他时眼里的温柔，甚至在事后连你的一句解释都不想听，那全是因为我在乎你，我爱你，你懂不懂？”
　　
　　如果第一次的表白慕染因昏迷而没听到的话，那么这一次，剪湖是真真正正地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个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人清楚明白他的真心。其实归根结底只是“我爱你”这三个字，但剪湖却用了全部的勇气才得以说出。
　　
　　那一瞬间慕染的思绪是空白的，而下一刻他突然笑起来，那抹笑让人说不清究竟含了一种怎样的情愫，他相信，这话如果剪湖放在三天前说，他一定会高兴得要疯掉，偏偏换做此刻，叫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从剪湖掌心里抽出手，他连连向后退去，“你喜欢我？哈哈，你爱我？”略显疯癫的笑声夹杂在这不敢置信的问句里，显得格外讽刺。
　　
　　剪湖欲靠近他，而慕染却突然阻止了他的前行，“你先别过来，让我静静，我会想清楚你今天的话，给我点时间。”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颤，剪湖闻之愣了愣，嘤咛般说了一句，“我本以为你也是爱我的。”而后他自嘲地笑起来，“好，我给你时间。”
　　
　　慕染转过身，拔腿就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只知一路上脑海中尽是剪湖的容颜，还有他那句“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甜蜜却又使人心痛的三个字，慕染使劲拽住自己的心口，莫名地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感情在蠢蠢欲动。
　　
　　而当他恢复情绪站起身的时候，冷弦已站在了他面前。那人的手臂受了伤，袖管上沾了一片血迹，他望着慕染，神情分外悲绝，“慕染，是你派人来暗算我的？就为了将我逼回杭州吗？”
　　
　　慕染对上冷弦的眼，眼角带了一分蛊惑人的媚，“是啊，谁叫你这人实在不识好歹，软的对你行不通，我只好用硬的了。”
　　
　　“如果我软硬都不吃呢？”冷弦淡淡地问道。慕染笑得越发浓艳，“留在京都你终将会死，既然如此，倒不如由我来亲手了结了你。”
　　
　　冷弦微微蹙起眉头，“你要杀我？”说话间，他取下背上长剑，将剑拔出鞘递与慕染手中，“好啊，剑给你，有本事你这就杀了我。”
　　
　　慕染握着冷弦的剑，剑柄很冰凉，而手心的温度却好似更低，他敛眉浅笑，暗暗低语，“我本不愿走到这一步，却是你逼我这么做。”说着手持长剑向冷弦的心脏刺去。伴着那一剑直出，冷弦迅速一闪，依然未能完全闪开，那一剑虽未命中要害，却还是伤了他。
　　
　　慕染手法干练，刺入收剑两个动作不过须臾，顿时血如泉柱涌出冷弦的身体，染红了衣裳。
　　
　　慕染说：“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个秋日，微风拂过，带起片片落叶，冷弦却笑了起来，“好，我走，只是慕染，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想要杀我。”
　　
　　那一天，那个绝望的背影，还有那句回荡在耳边久久无法消散的回应，让慕染本就痛着的心脏更加难受，仿佛被人生生地揪拧。
　　
　　回首的一刻，他微微一怔，望着眼前人苍白了的容颜，他笑问：“王爷怎会在此处？”抬眸之际却稍有尴尬，瞧见面前府邸挂着的牌匾，他自嘲道：“我真糊涂，这里分明是安亲王府，而我却没发现。”
　　
　　泽榆可能真被吓坏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了王府，门在慕染面前重重合上，他垂眼看着手里滴着血的长剑，嗤笑一声，亦绝尘而去。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离府，心已经痛得要裂开，慕染却坐在莲花池边静静地守着，直到唇角那一抹笑意消失殆尽，即便再骄傲也撑不起一丝微笑。
　　
　　荷花生莲，莲心苦，知为谁苦？荷花根为藕，藕断丝还连，丝为谁连？
　　
　　三载情丝，一杯愁绪，剪不断，理还乱，挥剑斩情，怎奈藕已断，丝还连。
　　
　　（卷廿完）
　　
——第一幕_落幕　　[2009-10-9 16:59:24 染°]




卷廿壹 想容悲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始第二幕了，各位小霸王们，快点冒泡泡吧~
　　寒烟袅袅，铺盖了整片江面，山的尽头，不知是谁在唱歌，曲调悠扬，歌声温婉，然而隐隐中却藏着一份磨灭不了的悲情。那旋律仿佛穿透了天地，带着令人神往的魅力，在一刹那蛊惑了苍生。但那字字句句中的悲悯，却又让人不禁却步，止于原地，静静地聆听着这世间的悲曲。
　　
　　慕染坐在船头，痴迷地望着隔江的重重小山，耳边是那点点滴滴的音符，还有那句遥远却又分外清晰的歌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空灵而悠远的歌声一遍又一遍的和着旋律飘扬，在云之彼端荡开一层层的悲伤，这首离歌，要唱给谁听？
　　
　　他轻轻地笑了。
　　
　　“我觉得这首歌里隐含了太多悲伤的情绪，让人听了很难过。”宫泽榆坐在慕染的身边，待歌声隐去，才如是品之。
　　
　　慕染微微颔首，嘴边噙着的那一抹笑容就像山野小花，淡而雅，又似青梅煮酒，醇而香。“确实是一首很悲伤的歌，可是王爷，您是否发现，那个声音有一种领着你同她一块儿哭泣的力量。”
　　
　　泽榆微怔，再细细品味那记忆中的曲调与歌声，一股莫名的伤感由心而生，让他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下一刻泪水便会夺眶而出。
　　
　　而就在此时，慕染的笑声打破了凄楚传至耳畔，有一种将人硬生生从地狱拉回人间的味道。他笑着对泽榆说：“待至江头，你我是否也要同唱一曲？”
　　
　　泽榆闻言，清俊的脸上忽然泛起两朵红晕，羞涩地垂下头，他支支唔唔了半日，终究只吐出两个字，“小染……”
　　
　　“哈哈！”慕染瞧见泽榆这般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欢愉，透着往日不曾有的轻松快意，“王爷您可真有意思，慕染同您开玩笑的。”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泽榆的肩膀，而后又将视线投向两边的山林，思绪却不知不觉回到了那一天，那个早朝过后，他被归禾带到了绛雪轩。
　　
　　慕染很喜欢绛雪轩那个地方，那只是一座小型的殿宇，建在御花园的东南角，地方虽小，却给人以朴实而淡雅之感。他喜欢站在窗边望着外边御花园的美景，赏着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将自己置身于雅致的气氛之中，感受着心情片刻的放松。
　　
　　行至轩前，归禾做了个“请”的姿势退到一边，慕染笑了一笑，目光落在室外的油饰彩绘之上，而后心一横，跨入了室内。
　　
　　他终究只是个男宠，一个佞臣而已，顶多也只是挂了个礼部侍郎的好听头衔罢了，而宫泽锦却是皇上，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对方想见他，他都得服从。
　　
　　那日宫泽锦见了慕染以后，立刻将之紧紧搂在怀里，力道之大像是生怕他会再逃走一般，“朕以为你走了，朕真的以为你会跟着冷弦走。”他着急地说着，呼吸稍显不稳。
　　
　　而慕染在抬眸之际却见宫泽锦眼角带笑，那笑容不含丝毫的杂质，纯真而美好，他相信，那是他头一回在宫泽锦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
　　
　　慕染微怔，将头埋入宫泽锦的肩窝，平静地感受着对方情绪的起伏，随之淡然启口，“在皇上眼里，我这个卑贱的男宠是去是留又有何区别？”
　　
　　宫泽锦的双手紧握住慕染的双肩，后者吃痛地抬起头，淡漠地望进对方黝黑深邃的眸子，宫泽锦亦是冷冷地与之对视，许久才再度开口，“慕染，别闹脾气了行不行？你明明知道朕当时说的那是气话，何必如此较真呢？”
　　
　　视线从宫泽锦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左手，感觉到加诸在自己肩膀的那股力量散了去，慕染突然笑起来，“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那么臣自然不好表现得太过小气。”说罢便被一只手搂住，来到桌边坐下，宫泽锦捧起他的脸，“告诉朕，昨夜冷弦去你府上是不是想要带你走？”
　　
　　宫泽锦这问题问得毫无意义，而慕染当然也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便也无意隐瞒，实话实说地回答道：“对，他想带我离开。”
　　
　　“那你为何不随他去？”宫泽锦又问，口吻中流露了几许的悲伤。
　　
　　花香随风飘入屋内，慕染轻轻勾起一抹浅笑，就如这淡淡的清香一般沁人心脾，“三年前我就答应过皇上不会离开，如今我也只是在遵守承诺罢了。”
　　
　　“所以你就刺了他一剑，让他对你死心，然后回杭州去？”宫泽锦平静地问着，“为了他，你可以勉强自己苟延残喘，还可以不惜伤他断情？”
　　
　　慕染又是一笑，佯装苦恼道：“皇上都知道了啊？”嘴角的那一丝笑容变得越发的苦涩，“当初咱们确实说好，您答应不杀冷弦，我则随您一辈子，但您若是食言，慕染也拿您没法，惟有自己留一手。”宫泽锦说得不错，他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可是这所有的一切还不是为他所迫，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责骂他、贬低他，惟独宫泽锦不可以，因为如果没有宫泽锦，也不会有今日这所谓的天下第一佞臣离慕染。
　　
　　宫泽锦的手一瑟缩，拢回了袖中，“你所谓的留一手，就是断了你对他的想念？”宫泽锦粗重地喘过一口气，“你能做到吗？”
　　
　　“想念？”慕染好笑地反问，“皇上恐怕有所误会吧，我只是想要保护冷弦的性命而已，如今他已打算回去，这对你我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但慕染仍是要提醒一下您，千万记住，君、无、戏、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口吻中含着咄咄逼人的戾气。
　　
　　~
　　小舟轻轻摇曳，身侧的万重山一座座地缓慢向后移，待从这片山林的夹江中穿过，便是那美丽而神秘的世外桃源，据说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想容”。
　　
　　慕染痴痴地望着远处，巧笑说：“皇上好手段，这回放我出来游玩，又不晓得是安了什么心。”言下忽闻泽榆启口，“小染，你对皇兄的偏见太深了。”
　　
　　“罢了，怎么都无所谓了。”侧首凝视了泽榆须臾，他笑道：“不过是散心而已。”
　　
　　嘴上虽这么说，可慕染心里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宫泽锦那人向来独占欲强，又只想将他禁锢，怎会如此好心放他出来散心，恐怕别有目的吧？
　　
　　如是想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偶然间与船夫四目相对，于是他有礼地冲对方微微颔首，问道：“船家，还有多久能到呢？”
　　
　　那船夫长了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这会儿听了慕染问话，便热情地笑起来，然而这个动作则愈显他的眼睛成了两条弧线，“快了，大概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了。”
　　
　　“谢了。”慕染笑着谢过，心想这船夫一瞧就是个探子的贼样，也不知宫里是怎么挑人的，竟会把这种货色选上。而后笑意更浓，宫泽锦，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原来你已经怀疑到我与你这个好弟弟的关系上来了，那么好，既然你要看，我就让你看个清楚明白！
　　
　　心里不禁有些不悦，慕染依稀记得，也是那一日，宫泽锦含怒捏着他的下颌，却笑得邪佞，他说：“你厉害，说吧，你究竟想要如何？”这确实不像是一个君王所说的话，可是面对慕染，宫泽锦的的确确是让了步。
　　
　　慕染扶开宫泽锦捏得他生疼的手，轻揉了揉下颌，宫泽锦见慕染下巴上的红印，不禁露出些后悔的神色，慕染见之得意地笑道：“很简单，把您按在我身边的眼线撤走，还有，从此不要再找冷弦麻烦。”
　　
　　是时宫泽锦沉默不语，慕染便又道：“在此之前，臣已与冷弦做了了断，如今皇上若还不愿答应臣的请求，未免显得太吝啬了些。”
　　
　　宫泽锦死死盯着慕染瞧了半晌，终是一笑，“你口中的‘了断’，可算是在给朕一个承诺？”
　　
　　慕染依然笑着，眸中装着满满的自信，像是坚定今日的这番谈判他终将胜利收场，“皇上如果想要的只是一个承诺，那么三年前臣已经给过了，皇上若不放心也没事，今日我大可以再对您承诺一回。”他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只要皇上放过冷弦，我离慕染愿意追随其一辈子，并与冷弦一刀两断，从此再无任何瓜葛。”
　　
　　宫泽锦摸着下巴听着慕染的誓言，忽然打起一个响指，“好，朕就依了你，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朕虽然不能对冷弦怎么样，但这并不代表朕拿你也没法子，你最好别和朕玩花样，否则的话，后果自负。”他突然笑起来，“当然，朕也会让你更深刻地理解，究竟什么才叫做‘君无戏言’。”
　　
　　宫泽锦笑得邪气，而离慕染笑得洒脱，面对皇上的威胁，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粲然扬唇，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微臣绝不令皇上失望。”
　　
　　“但愿如此。”
　　
　　~
　　那天，他明明答应了不按眼线的，那如今这个船夫又算什么？不见得是派来盯着宫泽榆的吧？慕染在心里冷然而笑，此时却闻泽榆忽然启口，“慕染，那天你为何要伤冷弦？”
　　
　　慕染并未看向泽榆，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江水，寒烟之下，隐藏的是阵阵涟漪一波波的扩散，“王爷若是有那闲情雅致来管我的闲事，倒不如想想回去以后如何应付明太傅呢！”
　　
　　泽榆一听明烬的名字，顿时语塞，垂下眼眸，沉默了须臾，他才喃喃道：“我只是觉得，当日插在冷弦心口的那一剑并非你真的想要杀他，对不对？”
　　
　　眼前似乎被明亮的白光扫过，恍然间刺痛了双眼，慕染使劲地眨了一眨，然后对上泽榆，不禁苦笑，“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难道杀一个人还要分真心和假意吗？”
　　
　　泽榆摇了摇头，“那一剑为何会偏？为何会没有刺中冷弦的心脏？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你是在故意为他保住性命吗？你的目的只是想要逼他离开京城而已。”他不信，他不相信离慕染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这个人看似对谁都一副淡薄的样子，实则心肠却是好的，纵然他杀过人，双手沾了血，可宫泽榆仍然认为他是个好人，那种心情就像拼命保护爱人时的坚定。
　　
　　慕染露出一个冷笑，随后望向天空，那视线悠远，仿佛能够穿越云层到达更遥远的地方，“王爷，冷弦是死是活已经同我没关系了，那一剑我刺偏了，他因而死里逃生只是他的命好，下一回如果我们再见，难免我的剑不会直逼他的心脏。”
　　
　　“小染你可不可以诚实一点？”宫泽榆略显着急，声调猛然提高。
　　
　　慕染的脸色愈显苍白，抿了抿唇角，他冷冷地开口，“慕染一向就是这样子的人，王爷若是看不惯，大可以不用理我！”他高傲地扬着下巴，似是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入他的眼。
　　
　　离慕染的个性很坏，他的脾气从来都是固执的，并且天生的刻薄。
　　
　　同样是那日，宫泽锦从慕染身后环住他的腰，二人一同望着窗外的景色，“慕染，你说过，你很喜欢站在这儿看窗外的那些花花草草，对吗？”
　　
　　慕染淡然颔首，继而宫泽锦温柔地在他的耳边落下一吻，“如果有一天，朕不再是皇帝，那我就要从养心殿搬到这绛雪轩来，然后拟愿不愿意陪我日日在此赏花？”
　　
　　不知为何，那一刻慕染在听到宫泽锦这番话语的时候心中猛然一颤，他回过头，却不巧撞上了对方的唇，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他立马回首垂下眼睑，用轻微得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这天下需要皇上，如果有一天您不再是皇上了，那不是天下大乱便是你我都老了，到时候，您会愿意和一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一起在这儿赏花吗？”
　　
　　“如果朕说朕愿意，你信吗？”宫泽锦柔声问道，慕染垂眸浅笑，却是不语。宫泽锦亦不逼他，只是携着他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走，咱园里逛逛去。”
　　
　　晌午的阳光最明媚，秋高气爽的午日，宫泽锦与离慕染携手走在御花园内，那一幕被宫女们瞧见，纷纷议论说那是很温馨的一刻，让人羡慕。
　　
　　慕染闻之，不禁失笑道：“一群无知之人，也不知她们羡慕的究竟是什么？”当然这话他不会让皇上听到，也只能对贴身小丫鬟如裳说说而已。
　　
　　“小染，对不起。”正在慕染发呆暗想那日宫泽榆与自己所说的话时，宫泽榆却突然开口道歉，这倒是让慕染一怔，“说什么对不起？”
　　
　　泽榆愧疚地低下头，“是我一开始说话重了，你别放在心上，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呵呵，朋友？真是可笑的一个词，他本以为自那日同慕染吻过之后他俩便不再只是单纯的朋友，可这似乎只是他个人的想法，对方却仍然只当他是朋友——最最普通的朋友。
　　
　　慕染望着泽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于是他扯开了话题，“快到岸了，王爷。”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小园，“想容，是个很美的名字。”
　　
　　泽榆舒缓了一下情绪笑起来，“那里本身也是一个美到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
　　
　　“好咧，到了！”船家一声吆喝，将船靠岸，慕染先行上了岸，然后向泽榆伸出了手，笑得倾国倾城。泽榆拉住慕染的手，跟着上了岸，二人相视一眼，感觉分外默契。
　　
　　此时已近未时，阳光洒落下来，将二人的脸都打成了微红。
　　
　　（卷廿壹完）
　　[2009-10-10 13:29:29 染°]




卷廿贰  秋日午后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11 13:59:44]依然要先废话一番，首先为这段日子来因我大修全文而受到困扰的孩子们表示歉意；其次感谢那些即使我大修还仍旧支持偶的亲亲们，抱抱~ 哎呀呀，总算是修到这里了，以后就可以正常更新了，大修其实挺累的，很多情节都颠覆了，不过看着修完的成果还是很满足，O(∩_∩)O~ 

在这里许个心愿吧，（双手合十）希望到时候每章留言都多多，小霸王们全冒泡~ 嗯，就这样吧，遁走...
　　“传说，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心中那个他或她的容颜，所以，这里便有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想容。”泽榆走在慕染的身边，细心地解释着这个世外桃源名字的由来。
　　
　　漫山遍野的桂花开得肆意，远远地看不到尽头，难得秋天也有这般生机盎然。天地辽阔空灵悠扬，仿佛世俗琐事皆为过眼云烟，随风消散。
　　
　　慕染在一棵桂花树下站定，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那一日，他得知了邢段苏为他顶罪之事，于是站在回廊上，望着夕阳褪去，华灯初上，而惟一始终伴其左右的则是这股熟悉的桂花香。
　　
　　“心中的那个他？”慕染暗自问道，不禁苦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未必只能用在爱人身上。”他感觉到身边泽榆向他投来的目光，可他并没有回望他，只是抬头看着桂花树上的点点黄花，轻声地开口，“当你恨一个人恨到刻骨，也许就会体会到这八个字的含义了。”
　　
　　顺着慕染的目光，泽榆亦抬眼望去，那星星点点的小花拥簇在一起，聚成一团团，娇美纯洁犹如黄色的云朵，微风拂过，慕染的衣袂在风中掀动，零星小花飘下，落在他的肩头，花落人独立，分外萧索，“小染，你恨皇兄吗？”
　　
　　“不恨。”没有丝毫的考虑，慕染脱口而出，而后不出意料地迎来泽榆惊讶的眼神，他说：“我本以为你会恨他。”
　　
　　而慕染却不答反问：“我为何要恨他？”他莞尔一笑，扬起素手捻起肩头的桂花，轻轻掸落在地，冷眼看着方才还是玉骨冰清的桂花无力落地，沾得一身泥尘，“如果王爷想说的是男宠的事，那么当日做出选择的人是我，是不是说我更该恨的是我自己呢？”
　　
　　泽榆顿然语塞，只见慕染转过身，向另一边走去，他的步子很缓，看得出走路的时候不太专心，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秋天是梧桐落叶的季节，叶落满地，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慕染一个个脚印踩在落叶之上，迈一步就听到叶子碎裂的声响。
　　
　　他努力地踩着，仿佛每片叶子上都写着宫泽锦的名字，泽榆问他恨不恨宫泽锦，当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想笑。怎么可能不恨？哦，对了，或许真的不恨，而是比恨更深刻更彻骨的一种感情，那种情绪仿佛早已根深蒂固，与离慕染合二为一，殇入心头，只盼有一日能携宫泽锦一同跌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他想他是太专注于那股恨意了，所以才会忽略了脚下那一个个满怀怨恨的步子。恍神中，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那一刻，他似乎踩到了什么，而后脚一滑，整个身体就此便要倒下去。
　　
　　“小染！”错愕间，泽榆一声惊呼，向他递出一手，慕染紧紧握住，却不料对方是怎么了，被他如此一拉，亦是向前倾去，二人胸膛紧贴，重重地跌倒在地，那最后定格的姿势，慕染在下，泽榆在上。
　　
　　压在慕染身上的羞涩少年脸顿时红起来，如抹了胭脂般的秀丽，他启口，暖暖的气流打在慕染的脸侧，“那个……对、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拉你一把的，却没想到反被拉倒了。”
　　
　　慕染瞧着泽榆这副脸红羞涩的模样，不禁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欢愉，浑然不像是被人压倒的模样，“原来王爷也是个惹事精。”
　　
　　泽榆瞧慕染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他，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也因此忘记了自己还压在慕染的身上，“我哪有你厉害，就这件事而言，若不是你先跌倒，我哪会跟着倒？”
　　
　　慕染凝望着泽榆，声音弱了下来，“我可能是踩着了断枝。”
　　
　　这一刻，二人的距离很近很近，慕染可以清晰地看到泽榆瞳仁中反射出的自己，而泽榆却似产生了错觉，感觉慕染的双唇在翕动之后更显得妖娆般红艳，宛若夏日盛在雪瓷碗中的冰镇樱桃，晶莹剔透，隐隐还沾着刚融化的冰水。
　　
　　他的脑袋在一点点地向下移动，伴随着泽榆的动作，慕染却伸出双手猛然环住对方的脖子，因为这个动作，泽榆显然怔了怔，也就只是这片刻之间，慕染一个翻身，反将泽榆压在了身下，而后柔情地望着他，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深情的吻。
　　
　　身下之人起初很惊讶，慕染甚至能够感受到他们紧紧相贴的胸膛上微微的起伏，可慢慢的，泽榆似乎也融入了这个吻，伴着慕染的舌尖在他口中的挑逗，他慢慢地学会了迎合。
　　
　　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零零散散地洒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留下了一个个辩驳的光点，慕染吻了泽榆许久，才不舍地将舌头撤回，而双唇仍贴着对方的唇瓣，他柔声说道：“王爷的吻技进步了。”
　　
　　只因这么一句话，对方的脸又唰的通红，而下一刻泽榆竟是抱着慕染侧过身来，之后开始亲吻他的额头、眉间、眼睛、脸颊，最后是颈窝，仿佛每一块地方都要一一吻过来，而慕染却只是微微地偏了偏脑袋，借由角度制造死角，叫那探子只能看到他与宫泽榆拥在一块儿，却看不清究竟是谁在吻着谁。
　　
　　安静地感受着这份温润的触感，慕染缓缓地闭上了眼。那一刻心里并无丝毫抵触，反是难得地感到舒服和安心。宫泽榆亦吻得投入，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能够静止，停在这一刻，让幸福永存。
　　
　　直到泽榆再度吻上慕染的唇瓣，那个少年却猛然睁开双眼，一把将泽榆推开，而后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举动做得不应该，便又凑近泽榆的耳畔，在其耳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对方浑身一颤，耳根子立马通红，慕染笑起来，用那蛊惑人心的嗓音极其微弱地说了一句话，他敢保证，那探子耳力再好也一定听不见，他说：“和王爷在一起，我很快乐。”
　　
　　然后爬起来，顺手又拉起了泽榆，二人一块儿走到桂花树下并肩而坐，泽榆正欲启口说话，慕染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双唇，然后拉过对方的手，摊开他的手心，在那之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泽榆微愣了片刻，而后摊开慕染的手心，在上面一笔一划缓慢地写下四个字：“我喜欢你。”
　　
　　慕染望了望泽榆清澈明亮的眸子，笑得很狐媚，可谁能看到他心口的血迹呢？几日之前，剪湖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语，那句他期盼了许久的表白，到头来却在最不应该说的时候说了出来，让他无力招架，只能逃避起来。
　　
　　刚才泽榆在亲吻他双唇的时候，他也是突然想到了剪湖，想到那人说：“我见不得你亲吻宫泽榆，气你看着他时眼里的温柔。”因而他忽然开始抗拒与宫泽榆的亲吻，也不敢再用过分温柔的目光去看他。
　　
　　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写道：“我知道。”
　　
　　泽榆有些吃惊，错愕地问出声，“你知道？”
　　
　　慕染淡笑着颔首，又在他的手心写下了几个字，痒痒的感觉在这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温暖舒服，“有你，真好。”或许多少含了些利用在其中，但至少因为有宫泽榆的存在，才让他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孤单一人。如今他不敢去面对剪湖，似乎恍然间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宫泽榆，愿意同他交心，愿意守着他保护他，虽然他并不知道宫泽榆的这片心意有几分是真的。
　　
　　而泽榆的手却在那之后紧紧地握成了拳，那个动作就像是在保护一样特别珍贵的东西，他低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紧握的拳头许久，仿佛只有这样，那“有你真好”四个字才永远不会消失。
　　
　　午后的阳光打在慕染身上，映得他整个人身上隐隐有光华流动，慕染笑得很美，美得让人感到窒息，他心里很清楚，今日的这一幕将给他带来一场灾难，宫泽锦绝不会轻易饶过他，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是忽然之间有些想念剪湖。
　　
　　想容里有一片湖，湖里长满了睡莲。绿波，粉花，纯美仿佛春睡少女，不染纤尘。夕阳西下，慕染和泽榆就坐在湖边的长凳上，迎着余晖，一边赏莲，一边在彼此手心里写字，他们俩的脸上都挂着前所未有的笑容，让看到的人都不禁为之欢悦。
　　
　　只是这个地方真的很安静，至少慕染没有看到除了他和泽榆，还有那个偷偷摸摸的探子外的第四人。
　　
　　快近黄昏的时候，慕染有一时的发呆，泽榆看出他走了神，便问道：“小染，你在想什么呢？”
　　
　　慕染迅速回过神来，而后浅然一笑，“看到这湖里睡莲，我突然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哦？”泽榆好奇地挑了挑眉，复又启口，“那么介不介意说与我听听？”
　　
　　慕染始终专注地凝望着湖面，目光很是迷离，“小时候什么都不懂，那年我才六岁，跟着养父来到一个新的地方，那里的孩子特别坏心眼，瞧我刚来便合起伙来欺负我，有一回被他们串通好了推下莲池，大冷天的，一下水就几乎冻晕了。”他轻轻地笑了两声，又接着道：“养父其实怕水，听说是小的时候溺过水，所以一直不敢下水玩，可那次他见我掉下池子，想都没想就跳下来救我，结果也不知呛了多少口，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一想起那时剪湖从水里出来时的狼狈样，慕染就忍不住地勾起唇角，那个人总是那样，傻得要死，明明自己不通水性，还来逞英雄，但他却真的很感激剪湖，他受剪湖的恩惠，又岂止一回两回？
　　
　　泽榆见慕染唇边笑意，不禁感叹，“你养父对你真好。”慕染轻笑着，“嗯，他很爱我。”
　　
　　泽榆一愣，而后又道：“我想你养父一定是把你当亲儿子对待，试问天下有哪个做父亲的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慕染顿了顿，才应了一声，“是啊！”但他心里却很明白，剪湖对他的爱，远远不止是父爱而已，这种爱，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决心。
　　
　　~
　　回去的路上，听着桨打水面的哗啦声，慕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王爷，想容那地方是皇家花苑，对吗？”
　　
　　泽榆闻之，惊诧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
　　
　　慕染笑笑，“猜的。”那个地方真的很美，可是如此美丽的地方怎么会没有其他游人呢？所以惟一能够解释的原因便是那里属于皇家土地，外人不得进入。
　　
　　慕染凑到泽榆边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我有些累了，王爷的肩膀借慕染靠一下吧！”泽榆怔忡地点头，而后是慕染均匀地呼吸。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暗影，小染睡着的模样也很诱人，泽榆如是想着。
　　
　　而慕染却并未睡着，他只是需要闭目养神一会儿，如今那船家该看到的定已都看到了，他也无需再遮遮掩掩，反正逃不掉一场责罚，还不如索性让对方知道，他就是在勾引他宫家的人，能将那人气到半死，他也已满足。
　　
　　“我喜欢你。”痒痒的感觉落在手心，慕染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根手指轻柔地划过他的手心，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至心头，身边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在他手掌写着那似乎听上一千一万遍都不会腻的话语，“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最后，那人终于在变换了指法，又在那四个字之后加了两个字：“小染。”
　　
　　我喜欢你，小染。
　　
　　耳边仿佛传来了那个清澈温润的声音，很悠远，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轻柔而深情地对他说着，“慕染，我喜欢你，那种喜欢就是想要一生一世地陪着你……也许那就是爱吧，慕染，我爱你。”猛然睁开双眼，慕染抬起头对上泽榆的眼睛，愣愣地发了许久的呆。
　　
　　泽榆被盯得害羞起来，不禁垂下了眼，“小染，你作何这么看着我啊？”
　　
　　慕染这才完全惊醒过来，“哦，没什么。”坐正了身，他侧目望向远处，记忆中，剪湖好像对他说过很长一段表白的话语，可是为什么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呢？
　　
　　慕染正暗自思忖着，宫泽榆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当两者温度相融，他才关切地询问：“小染，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慕染偏头看着他，久之方才颔首，暧昧地说道：“我之前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见泽榆一脸的迷茫，他却并不理会，只暗暗低语，“不过，如今记起似乎也不算太迟。”继而他笑起来，如阳光一般温柔和煦，暖了人心。
　　
　　（卷廿贰完）
　　[2009-10-11 13:59:56 染°]




卷廿叁  桂花糕点

　　回到离府的时候已是酉初，慕染斜卧在软榻上闭目凝思，脑海中尽是之前剪湖在他耳畔说过的话，他终于想起来，那次他因为发烧昏迷不醒，隐隐中听到剪湖在耳边说了不少话，可醒来那会儿却是记不清了，问过剪湖，剪湖却说是趁机骂了他一大堆坏话，当时他俩还有说有笑，他也没将这事儿放心上，可就在刚才，他方才想起了一切，那一天，剪湖在他耳边所说的，分明就是表白的话语。
　　
　　轻轻呵出一口气来，慕染默叹：“这个傻瓜，为何不早些当面对我说。”然而事到如今，他却是真的不想失去剪湖了，一心想着若是他再来找他，他一定要告诉他，其实离慕染也爱凤剪湖。
　　
　　在外玩了一日，多少有些累了，转而感觉到饿，便冲候在一边的如裳吩咐道：“你去给我弄点吃的，不用大费周章，能填饱肚子就成。”
　　
　　如裳闻之微微颔首，随之领命而去。待她重回屋子，手里捧着一盒桂花糕，将盒子放在卧榻边的茶几上，小丫鬟娇滴滴地开口，“这是前些日子明大人派人送来的，道是南国进来的贡品，拿来给公子尝尝味道。”
　　
　　慕染闻言，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半眯的眼缝里透出迷离的光色，目光幽幽地落在盒中的那些雕刻精良的糕点上，“明大人？”他一手撑着头，另一手随意地摆放着，“哪个明大人？”
　　
　　“回公子，是太傅大人。”如裳恭敬地答道，紧接着慕染的眼中划过一道异样的神色，抬眼望着如裳，他有些狐疑地又问了一句，“你是说，明烬？”
　　
　　如裳见自家公子亦对此感到诧异，便毫无顾忌地说起来那日的场景，“公子也觉得奇怪吧？那明大人与咱们离府向来无过往，可那日那送礼来的小厮却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明大人的一番心意，要我们势必将这份薄礼送到公子您的手上。”
　　
　　慕染一边听着，一边直起了身，随意地拿起一个桂花糕，在手上细细琢磨，待如裳说完，慕染也不曾抬头看她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在同那手中的精致糕点讲话，“你们明知离府与太傅府素无过往，却还敢擅自收了对方的礼，倘若这盒子中装的不是糕点而是某个祸害，这其中的弊处你们可曾想过？若真出了事，这责任又当由谁来承担呢？”他的口气清冷，而字字句句中都透着逼人的煞气，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割破了对方的镇定。
　　
　　如裳从来未曾考虑过这么许多，如今听慕染如此一分析，顿觉自己犯了大错，忙跪下身来认罪，“公子饶命，如裳知罪了，这一回是如裳擅作主张，甘愿受责罚。”
　　
　　慕染并未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只是将手中的糕点扳成两半，忽见里边夹着一片小纸，将纸片取出，他猛然瞧见那之上以楷书写着一个字：离。而在纸片的右下角，又是一个很小的“八”字。
　　
　　“离……”慕染拖长了尾音念出这个字来，而如裳却误解了慕染的意思，伴着这个字音的落下，她突然哭起来，爬过来抱住慕染的腿求道：“公子，求您别赶如裳走，随您怎么惩罚如裳都成，就是别让如裳离开，如裳想要伺候公子！”
　　
　　慕染垂首淡漠地望着如裳，此刻，这个娇柔的小丫头俨然成了个泪娃娃，她在那儿不住地说着恳求的话语，只盼能博回自家公子的回心转意。
　　
　　慕染无声地叹息，继而用袖管为如裳擦拭着眼泪，动作极其温柔，语调却稍显无奈，“我何时说了要赶你走了？”随后他摇了摇头，叹道：“你起来吧！”
　　
　　如裳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慕染，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才公子说了句什么，傻愣了半晌，才哽咽着问了一句，“公子这是答应不赶如裳走了？”
　　
　　“嗯。”慕染有些无力地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闻言，如裳这才站起身，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之后，泪眼婆娑地离去。慕染瞧着如裳远去的背影，不禁苦笑，心想若当真赶了那丫头去，怕是这府上也就没个贴心人了。
　　
　　待屋内空余他一人，慕染便又将其余几个桂花糕逐一扳开，水晶般的糕点散作一片，零零散散地碎在盒中，显出一番犹如废墟般的萧条。他的手中捏着几张小碎纸，那些不大的纸片被藏在每个桂花糕里，而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字。明烬会突然送礼与他明显有诡异，只是没想到，这份礼中竟藏了个天大的秘密。
　　
　　将十张小碎纸按照右下角的数字顺序排列在几面上，慕染细细念来，“刀月古水前，暗助离歌唱。”他轻抚着下巴琢磨着，“什么意思呢？”然而下一刻，他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将之前的五张纸移动了下位置，继而心中大骇，猛然站起身来，“明烬他……糟糕，剪湖的身份曝光了！”
　　
　　正当此时，一名家丁领着另一人行至门前，慕染迅速将那些小纸收起揉捏成一团塞入口中吞下肚，再看向正迈入屋内的二人，那跟在家丁身后的人他认得，正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归禾，他不禁苦笑起来，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
　　养心殿外，慕染已在那儿跪了有一个多时辰，可至今无一人前来招呼他。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又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那种入骨的疼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一个时辰之前，他随归禾来到殿前，归禾让他稍候片刻，他进去通报，却不料须臾之后归禾出来带了皇上口谕，说皇上要他跪在殿外好好反省，未得其宣见不得起身。
　　
　　归禾话音方落，两个侍卫就凑上前来，一人将他双手反剪，另一人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生生地将他按跪于地，当膝盖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慕染只觉眼前一片晕黑，那一记猛烈的撞击没把他痛晕过去已是奇迹。
　　
　　时间一点一滴地在流逝，可皇上仍旧没有召见他，慕染闭着双眼感受着膝盖传来的蚀心剧痛，却反而笑起来，那笑容美得就似一个妖精。
　　
　　那人总是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法子来折腾他，这回更好，罚他长跪不算，还给套上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要他好好反省。
　　
　　反省？他需要反省些什么？难道反省宫泽榆为何会喜欢上他这个王之娈宠吗？简直可笑！如今可好，对方是皇上，皇上的话他又岂敢不听，只不过，到时候好不容易等到宫泽锦想通宣他入殿，却怕他的膝盖早已负荷不起，寸步难移了。
　　
　　于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至亥正，皇上似乎终于心软不忍见其受苦，派了人来探他的状况，那人行至他面前蹲下身子静静地凝望着他，但笑不语。
　　
　　却见慕染额间早已沁出一层细汗，仿佛膝盖疼得骨头都碎成了粉末一般，其干裂的唇瓣、苍白的脸色亦足以显示他此刻的虚弱。
　　
　　缓缓抬起眼，他对上来人一双含笑的眼睛，嘴角不禁也勾起一条好看的弧度，只是这笑容多少带着些许病态，抿了抿干涩的唇，他终是开口，“明太傅这是作何？嘲笑我吗？”
　　
　　明烬双眼一瞬不瞬地直视着离慕染，好笑地道：“我为何要嘲笑你？离大人未免太过多虑了。”说着，他伸出双手探入慕染的膝盖下，对方因而浑身一颤，双手强忍着撑地。
　　
　　明烬在慕染的膝盖处捏了两把，他的膝盖骨并未有错位的迹象，只是长裤好像有些血迹干涸的硬块，应该是之前被人强行按下时磨破了皮流了一些血，不算什么大问题。将手抽出，明烬又摸了摸慕染的颈椎，对方又是一阵猛颤，明烬这才放过他，轻笑着问：“离大人可知道作为皇上的宠儿最忌讳的是什么吗？”见慕染不答，他也不觉尴尬，只是自顾自地给出答案，“你不该给皇上扣上一顶绿帽子。”
　　
　　慕染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方才明烬的那几下动作慕染知道他是在查看他的伤势，可却是将他折腾得半死，但尽管如此，他的眼神却依然犀利无比，隐隐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明太傅这是在教训我吗？”他忽而一笑，问道：“以什么身份？宫泽锦的老师，还是宫泽榆的情人？”
　　
　　怒气骤起，明烬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褪去，他突然掐住慕染的咽喉，对方显然未曾料及他会有这般举动，眼中忽闪而过一丝愕然，继而他沙哑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明烬突然又笑起来，手上的力道渐渐减弱，而后他拍了拍慕染的肩膀，像是在对他说“放松一点”，“离大人，上回我送去的桂花糕味道可好？”
　　
　　慕染没有丝毫失态地回以一个绝美的笑容，“桂花糕？”他故作冥思状，而后突然一扬眉，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就是明太傅上回派人送来的那盒子糕点吧？真是很抱歉，慕染向来不爱吃甜的东西，所以就使人丢了。”
　　
　　明烬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开口，“原来离大人不爱吃甜食呀？明烬记住了，下回定给离大人送不甜的东西去。”
　　
　　慕染的笑容也越发浓烈，仿佛膝盖处的伤口根本就是错觉，“明太傅有心了。”他客套有礼地回了一句，那笑容将他的情绪隐藏得极好，即使是明烬也不得不佩服，离慕染是个厉害的角色，那笑容之下藏的究竟是什么，说真的他完全看不透，但纵然如此，他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离大人，夜路走多了，难免会撞见鬼，你说是吗？”
　　
　　慕染含笑的眉眼越发衬出其冷艳的绝色，“那是当然。”
　　
　　站起身，明烬俯视着慕染，笑得得意，“皇上想见你了，你进去吧！”
　　
　　这话怎么听都有刻意刁难的意思，可慕染却似乎一点也不恼，仍跪在原地，半是征询地问明烬，“慕染这腿脚不听使唤，如今想站起来都难，依明太傅看怎么着才好？”
　　
　　明烬打趣地瞟了跪在身前的这个少年一眼，无情地道：“不能站就爬进去咯！我相信皇上不介意看到你卑躬屈膝的模样。”
　　
　　面对明烬的这番恶毒的话语，慕染的气焰却未有丝毫消减，昂起头，他又问：“若是连爬都爬不动了呢？”
　　
　　明烬早就知道慕染此人心高气傲，所以他是断然不会愿意爬进殿里去的，这话里头的刻薄不过是他想要发泄一下，这人今日勾引了他的小王爷，这事儿皇上不高兴，而他却也心酸得厉害，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慕染竟能如此高傲地与他针对，仿佛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微微一挑眉，明烬斜睨慕染一眼，“爬都爬不动了？”
　　
　　慕染只是笑，笑得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明烬也没打算去探究他这个笑容背后的意思，反正离慕染的笑容永远是虚伪胜于真挚，再探究也不过尔尔。
　　
　　向前迈了一步，他俯下身，伸出双手，一手揽住慕染的腰，另一手伸入其膝盖后弯处，将这么个荏弱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对方立刻瘫软在他的怀里。
　　
　　之前明烬对慕染出言不逊，他都可以冷静处之，可这会儿对方将他抱了起来，这一动作却引得他一番骚动，双手在明烬胸膛推了一把，他略显着急地问道：“你这是在作何？”
　　
　　明烬不为所动，仍旧抱着他，邪气地笑了一笑，那个笑容倒和宫泽锦有几分相似，他说：“你别乱动，把你那无处安置的手环我脖子上。”慕染犹豫了一会儿，才用他那只搁哪儿都觉得不舒服的左手环住了明烬的脖子，在做这动作的时候他瘪了瘪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又分外可爱。
　　
　　明烬好笑地瞧了他一眼，“我只负责抱你进去，至于你要如何回去，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什么主意？”慕染问道，明烬说：“很简单，今晚把皇上伺候快活了，然后你也和他说你爬都爬不动了，让他好心赏你顶轿子送你回府。”
　　
　　慕染从明烬的话中听出了戏谑的味道，于是别过头去不再理他，明烬也不在意，只是笑笑，心想这人倒是和宫泽锦一个样，这别扭的脾气简直就像个孩子。
　　
　　（卷廿叁完）
　　[2009-10-12 14:00:00 染°]




卷廿肆  窒息昏迷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15 16:29:25]小修了一下，把没必要的累赘的东西删掉了，原意重新看就看吧，不想重看也无妨。晚上会更新章，别怪我伪更哦~
[2009-10-13 20:02:37]这点击、这留言，偶着实郁闷了~
　　当宫泽锦看到慕染被明烬抱着入殿的时候，说心里没有惊讶，那定是假的。
　　
　　明烬将慕染放在床上，然后回过头对宫泽锦展开一抹迷人的笑颜，淡然启口，“离大人的膝盖伤得挺厉害，所以明烬就抱他进来了，今晚过后皇上兴许还需请太医来瞧瞧，不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宫泽锦瞥了一眼床榻之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再拍拍明烬的肩膀表示明了，而后说道：“明烬，你下去吧！”
　　
　　明烬一弯身，“是。”随后便径自离开，不再多瞟慕染一眼。其实想来也是，离慕染根本不是他明烬的谁，他今日这般待他已是仁至义尽。
　　
　　烛影摇红，映得殿内一片暧昧，宫泽锦徐步行至床边，平静地凝望着那个同样平静与之对望的少年，嘴角不禁向上扬起，那笑容中依然透着一丝邪气，却又不知何时更多了一抹哀然。
　　
　　他温柔地抚摸着慕染的脸庞，对方略显不适地扭过头去，而他却硬是将他的脑袋扳回，迫使其看着自己，那样的对望在一片宁静中分显压抑，让人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
　　
　　宫泽锦双目半眯，打量般地注视着慕染，许久才阴恻恻地启口，“你倒是说说，都反省出了些什么？”
　　
　　慕染垂下眼帘，腿脚处的伤势反倒让他的意识更为清明，浑身的酸疼犹如身骨被人一根根地拆除，但他却毫无畏惧地开口，口吻颇显冷傲，“皇上在气什么慕染还能不清楚吗？那探子能同您说些什么？无非是我吻了安王爷那点子破事儿。”他不屑地笑笑，心想此事他非扛不可，便又道：“不错，今日的确是慕染故意戏弄了王爷，皇上打算如何呢？”
　　
　　见慕染眸中那似是连死亡都不惧的毅然神色，更是带了些许挑衅的味道，宫泽锦冷冷一哼，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呵，今儿你倒是变得硬骨了，怎么？打算把责任一个人扛下？”
　　
　　慕染抬眼对上宫泽锦的凤眼，笑道：“离慕染当然不是那么义气的人，只是事实如此罢了，这事儿既然是我惹出来的，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宫泽锦听慕染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真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将这人脸上那张虚伪的假面具给撕下来。他的手顺着慕染的脸庞滑下，慢慢摸到他的胸膛，再是下身，最后落下膝盖处的几点血渍上，“罚你跪了两个时辰，你就想出了这些？”见慕染不语，宫泽锦又道：“你和泽榆，还真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啊，嗯？”
　　
　　“说不上肝胆相照，不过是普通朋友而已。”慕染淡淡地说道，笑容一点点地浮现出来，像是在嘲笑着眼前人，嘲笑着宫家兄弟，亦嘲笑着这世间。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宫泽锦狠狠地扇了慕染一记耳光，训斥道：“你给朕记清楚了，你，离慕染，”他手指慕染，句句清晰地道：“是朕一个人的，下一回，你若再胆敢去勾引任何一个人，休怪朕不客气。”
　　
　　他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而慕染却一次又一次地拿他的话当耳旁风，若说心中无怨，那断然不可能，可以往任何一次的恼怒都比不上这一次。今日慕染故意勾引泽榆，显然是没有将他皇家尊严放在眼里，这一举动已不仅仅是侮辱了他这个皇帝，更是侮辱了皇室一族。
　　
　　思及至此，一股怨气达到顶峰，宫泽锦越想越气，一股怒火充斥胸腔难受得很。而后他狠狠地拽起慕染的衣襟，将之猛力拽下床榻，而后对准他的胸口使劲地踹去。那一刻他是失去理智的。
　　
　　“唔……”一股难以言喻的揪心之痛麻痹了神经，胸口仿佛有一时间闷得不得喘息，待那一脚所带来的痛苦稍稍消散了些许，更多的隐痛又泛起，似乎在吞噬着他的灵魂，将意识一点点地撕碎。
　　
　　剪湖……
　　
　　剪湖，救我……
　　
　　心中无力地呼喊着，慕染蜷起身子缩成一团，宫泽锦见了他这般模样，心中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这才慢慢恢复了理智。将那个痛苦中的人儿抱起，让对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轻柔地抚着慕染的胸口，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怎么样？还疼么？”
　　
　　慕染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膝盖骨的刺痛和腰板颈椎的酸疼却似在与他叫嚣一般疯狂地绞痛起来，尖叫着责怪着他这个主人对自己身体的不爱惜。
　　
　　大口地喘着粗气，慕染感觉心口被大力踢中的那一瞬间，呼吸顿然被剥夺，黑暗中他仿佛走过了地狱，然后又被一只温柔的手拉回了人间。他不禁苦笑，那只温柔的手的主人，竟然是宫泽锦。
　　
　　“皇上何苦又要救我呢？让我就这样死掉岂不更好？”慕染嘴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整个人瘫软在宫泽锦的怀里，微合着眼，头靠在他的肩窝。
　　
　　宫泽锦看着虚弱的慕染，心中顿觉不忍，于是将他抱得越发的紧，“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恩准，你不准死。”
　　
　　慕染又缓缓睁开眼，淡定地凝望着宫泽锦半晌，才轻轻呵出一口气，“假如我真想死，皇上也拿我没法子。”
　　
　　宫泽锦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厉光，他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横眉一笑，“怎么？你的骨头又痒了是么？还是要朕再多踹你几脚？”慕染闷闷地低下头不吭声，宫泽锦将他丢上床，毫不理会他此刻体力的近乎透支，只自顾启口，“是时候该为今日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你说，朕当怎么罚你才好呢？”
　　
　　慕染浑身酸麻，之前被宫泽锦那样狠踹一脚，身体愈显虚弱，这会儿听到这番问话，不自觉地双手握拳，可不久他又松开拳头，淡笑而道：“皇上何须问臣呢？想怎么罚您说了算便是，臣哪有资格发表言论？”
　　
　　“说得好。”宫泽锦跟着爬上床，将慕染搂在怀里，那个少年仿佛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无畏地笑起来，如夏花一般绚烂，而他的笑容却被硬生生的堵在了宫泽锦的动作之下。
　　
　　那一瞬间，宫泽锦搂着荏弱的人儿，宠溺地撩拨着他额前的发丝，继而头一倾，如此吻住了慕染的唇。舌尖探入对方口中，不住地挑逗着，慕染没有去迎合他，却也不挣扎，无力地拖着个沉重的身子任由宫泽锦在他口中肆意掠夺。
　　
　　直到感觉慕染的呼吸渐渐开始不顺，宫泽锦才撤离了他的唇，抬眼见慕染眼神空洞，不禁又要恼他，“离慕染，你活腻了不成？”他这算什么意思？像个死人一样杵在那儿算是在同他怄气么？
　　
　　慕染虚软地倒在宫泽锦怀里，嘴角仍然噙着一抹笑容，微微启口，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宫泽锦意识到怀中之人的异常，摇了摇他的身子，唤道：“慕染？”
　　
　　慕染挣扎般地动了动，却始终闷头不做声，宫泽锦心急如焚，便越发使劲地摇他，将他摇得晃头晃脑，“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慕染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似的稳住了摇晃的身子，然后轻微地吐出一个字来，“痛。”他是真的痛，跪了两个时辰，那段时间里他的身子只能保持笔直的挺起，不可有一丝的松懈，暂不说两个膝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那骨头是怎样的刺痛，只说这全身僵硬的酸胀感，已是他本就体弱的身子无力承担的了。
　　
　　可是他还是熬过了那两个时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本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毅力，他还可以熬过这个噩梦般的夜晚，然而黑夜还未真正降临，他却已经感受到万般的痛苦。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觉痛，仿佛被上了绞架，又似在一瞬间被凌迟，疼痛难当。
　　
　　“哪里痛？告诉我你哪里痛？”宫泽锦愈显焦急，慕染的声音却渐渐消弱下去，“哪里都痛，皇上……”他努力地唤了一声，最终咬了咬牙，“我好像……喘不过气来了……”这是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他就晕倒在宫泽锦的怀里，眉间竟然显出微蹙的状态。宫泽锦大骇不已，双目霍然睁大，镇定被完全攻破，紧紧地抱住慕染，他慌张地对殿外吼道：“来人，速速传太医！”
　　
　　~
　　离慕染的问题出在被宫泽锦狠狠踹在胸口的那一脚上，据何太医所说，是皇上的那一脚用力过狠，又踢在胸口那样的位置，肋骨虽未断裂，但却导致了内脏出血，由于肺部血管破裂，所以离大人才会觉得疼痛至极。
　　
　　宫泽锦闻之后悔不已，眼见慕染这回被他折腾得上鬼门关溜了一圈，至今仍未苏醒，于是待他便加倍呵护，再不敢有所怠慢，生怕把这么个玻璃人儿似的少年给弄死了。
　　
　　昏迷中的慕染特别安静，也不梦呓，只是静静地躺着。宫泽锦守在他床边如何的焦虑忧心他也浑然不知，只是紧闭着双眼，像是永远都睡不醒一般。
　　
　　丫鬟们送来了何太医吩咐熬的复原活血汤，宫泽锦接过后细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可才喂了几勺他就发现慕染根本喝不下药，送进嘴里的汤药起码有一半多都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无奈之下他只得亲自上阵，送了一勺药到自己口中，药的苦味惹得他不禁皱起眉头，然后他凑上慕染的嘴，将口中的汤药送入了他的口中，利用舌头引流，让那些药顺利地流入了慕染的喉咙，与此同时他帮着慕染在咽喉处顺了顺，感觉到对方将汤药吞下后，他方才继续送上第二口。
　　
　　如此来来回回过了近半个时辰，宫泽锦才总算将那一小碗的复原活血汤给慕染全喂了下去。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口中的药味才算是消褪了一些。随后他又走回到床边，拉过慕染的手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双手之中，“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他凄楚地问道，悲痛万分。
　　
　　可是昏迷中的慕染又怎么可能回答他呢？宫泽锦自嘲地笑笑，温柔地吻上慕染的手背，吻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竟然吐出这般三个字，“对不起。”这个骄傲的君王，在这个无星的夜里，乘着夜深人静，他放下了尊严放下了骄傲，坦诚地面对自己所犯的过错，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躺在床上的这个人说道：“对不起，慕染。”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少遍的“对不起”，只知道慕染仍旧没醒，一种极端的悲凉充斥着心头，他突然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入口中，“我都这样同你道歉了，你就睁开眼睛瞧我一眼行不行？”虽然何太医说慕染已无生命危险，过些时日便会醒来，可是这一刻，望着眼前这个苍白无血色的离慕染，他真的很怕，很怕慕染永远都醒不过来，“难道真的要我以命来赎罪你才愿意睁眼吗？”
　　
　　漆黑的夜里，天边的弦月散发着阴冷的白光，屋内红烛落泪，烛芯忽明忽暗，宫泽锦忽然想起慕染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已经记不得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而惹怒了慕染，这个看似荏弱的孩子冲着他大发脾气，那日他紧紧抱住他，第一次说“对不起”，而慕染却如是回之，“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这句话，宫泽锦，你给我永远记住！”
　　
　　“所以，这一回你仍然不愿意原谅我，是吗？”烛影摇红间，宫泽锦的半边脸却显得分外苍白。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床上的人儿突然张了张口，宫泽锦兴奋地凑上前去，“你说什么？”将耳朵贴近慕染的唇边，他才明白地听出那人所说的话，很简单的两个字，虽是梦呓却分外清晰，他说：“剪湖。”
　　
　　（卷廿肆完）
　　[2009-10-15 16:32:01 染°]




卷廿伍  三醉芙蓉

作者有话要说：偶停更一日不是白停的，这章字数很多，真的很多……内牛满面~ 写得我也很纠结，亲们看在我还算勤奋的份上，请多多留言给我动力吧~~
　　昏黄的烛光，雪白的床榻，娇弱的人儿，还有分外清晰的梦呓，只有两个字，由慕染的唇齿间迸出，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情愫，他说：“剪湖。”
　　
　　剪湖……这自然不是在对宫泽锦说的话，可剪湖是什么？地名，或是人名？宫泽锦不知道。那一个夜晚，他紧紧地握住慕染的手，听他唤了三次“剪湖”，然后又静静地睡去，神情是那样的安然。
　　
　　望着这样的慕染，除了悲悯与自责之外，宫泽锦竟然还会感到一丝丝的享受，享受于在这样一个安宁的黑夜，他可以陪在慕染身边，哪怕只是默默地守着他。殿外有几只秋蝉在鸣泣，叫声悲凉穿透了这个寂静的夜，带起内心深处一阵阵悲伤的附和。
　　
　　伏在床沿将头埋入自己的臂弯，宫泽锦听着耳边的蝉鸣闭目须臾，继而他突然睁开眼，专注地瞧着慕染，目光凄然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已深，京城的秋夜还是会让人感觉到丝丝的凉意，偶然一阵风破窗而入，吹灭了红烛。宫泽锦站起身，将一扇扇窗户合上，而后又摸回床边，为慕染掖了掖被角，像是生怕他会被这夜里的寒风吹得着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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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守在慕染的身边，然后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当天色破晓，他习惯性地在五更之前睁开眼，却又在发现慕染仍未苏醒后失落万分。
　　
　　早朝的时候，宫泽锦显得很不专心，而底下的另一人同他一样，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宫泽锦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和宫泽榆计较这些，只心心念念着那个仍然处于昏迷中的少年。
　　
　　早朝草草结束，宫泽锦满怀期待地回到养心殿，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告诉他说“离大人醒来了”，可是没有。
　　
　　慕染就这样一直睡一直睡，宫泽锦日日夜夜守着他，连着三日喂他喝那苦口的良药，终于在第三日的夜里，慕染醒来了。
　　
　　他睁开眼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宫泽锦的睡容，第一个感受到的温暖，是宫泽锦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人睡得似乎很不安稳，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一手紧握着他，另一手枕着自己的头，就这样伏在床沿入睡。
　　
　　慕染微怔地望着他，宫泽锦长得很清秀，而这蹙眉的动作也委实不适合他，如是想着，他忍着胸口隐隐的疼痛侧过了身，伸出手指在宫泽锦的眉间抚了抚，将那不属于他的褶皱抚平。而就是这样一个动作，似乎惊动了那个浅睡中的人，他忽然睁开眼，平静地与慕染四目相望，双瞳中看不出是欣喜还是惊讶。
　　
　　握住慕染仍旧停留在他眉间的两指，宫泽锦直起身，抚了抚慕染的额头，确定没有烧之后才淡淡地笑起来，感慨般地吐出一句，“醒来就好。”
　　
　　将手抽回，慕染低下头去呆呆地望着床单，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宫泽锦也不逼他，只点了灯给慕染倒了杯水送来，“睡了那么久，想必你也渴极了，来，喝口水。”说着便扶着他坐起身，将水杯凑近慕染的嘴边。
　　
　　慕染见宫泽锦如此悉心地照料，心中不免一紧，却也没应声，只是就着他的动作喝了一口。宫泽锦轻轻地将慕染搂进怀里，“你若总这般乖巧，朕也就可省心多了。”
　　
　　慕染愣了愣，终是开口说道：“劳皇上费心了。”
　　
　　慕染昏迷的时候，宫泽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可这会儿人醒了，他却怎么都扯不下这脸面，好几回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吞回了肚子。可他不说话，慕染也不吭声，一时间这屋内的气氛冷得诡异，实在没办法，他也就只能换个话题，“慕染。”
　　
　　“嗯？”
　　
　　“你昏迷的头一夜，你说梦话了。”宫泽锦轻声说道，慕染显然受了些惊吓，“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宫泽锦连忙摇摇头，“没有。”他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剪湖，你反复叫着这个名字，慕染，剪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地方？”
　　
　　慕染闷闷地又垂下了头，一声不吭，过了许久，耳边又传来宫泽锦的声音，他说：“你若实在不愿意说，那不说也罢！”
　　
　　慕染略显别扭地别开脸，“这世上有什么事能瞒过皇上的耳目，关于剪湖，就算臣不愿意说，皇上一样能查得到。”口吻含怨，他嘴边散开一抹自嘲的笑。
　　
　　而宫泽锦却说：“朕不查你。”慕染一惊，又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反问一句，“什么？”
　　
　　宫泽锦无奈地耸耸肩，又重复了一遍，“朕不查剪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追究得太深。”
　　
　　慕染痴痴地望着宫泽锦乌黑精亮的眸子，一时竟有些看不懂他，而后垂下头，额前的发丝散落挡住了他的眼睛，却见他双唇微微翕动，嗓音淡然柔和，“剪湖是人名。”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当讲不当讲，宫泽锦亦不催他，不过须臾，又听慕染开口，“剪湖是这个世上惟一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
　　
　　~
　　天很蓝，云很白，草很青，花很红。
　　
　　这是慕染苏醒后的第七日，却也是这七日来他第一次踏出养心殿。自从慕染这次重伤以来，宫泽锦对他的照料可谓是无微不至，对于他之前与宫泽榆的那段琐事，他也没再多追究，这对一个骄傲的君王而言，无疑是最大的退让，而对慕染和泽榆而言，亦是莫大的仁慈。
　　
　　午日的阳光格外的耀眼灿烂，洒在地上金黄一片，午膳过后，慕染提出想四处走走，于是宫泽锦便扶着他出了殿。
　　
　　那一夜之后，他没再问过关于剪湖的事，而慕染对此也只字不提，渐渐地，剪湖这个名字被这二人合手藏了起来。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慕染总会不经意地想起剪湖，刻骨的思念在心头渐渐散开，叫他越发地想见他。
　　
　　宫泽锦扶着慕染缓缓漫步在御花园，如今已是十月，木芙蓉开得肆意绝艳，粉嫩粉嫩的颜色无意中醉了人心。慕染特别喜欢御花园内的这种“三醉芙蓉”，这是一种很稀有的品种，早晨初开时花呈白色，至晌午，花瓣会慢慢变为粉色，而傍晚快要凋谢的时候，它又会变为深粉红色，而似乎是为了证明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一般，这种木芙蓉花虽美，可它的花期却只有一日，从早晨开至傍晚，花便凋谢了。
　　
　　每年十月，御花园内的三醉芙蓉会一朵朵相继而开，持续整个十月，慕染常会到这儿来观赏。记得曾经有一回，他在御花园内坐了整整一日，目睹着这花从初开至凋谢的全过程，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那一日他嘴边绽开的那抹笑容时心里的滋味。
　　
　　忆起往昔，再看眼前这些粉色的花朵，慕染情不自禁地吟道：“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浓。”而后侧脸问宫泽锦，“木芙蓉真的很美，对不对？”
　　
　　宫泽锦之前在发呆，忽然听见慕染的问话，于是冲他扯开一抹浅笑，“对，很美。”
　　
　　慕染是敏感的，他一眼便看出了宫泽锦的异常，便又问道：“皇上有心事么？”宫泽锦垂首低笑，而后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温柔地留下一吻，“慕染，今日早朝朕做下了决定，下月初朕打算举办册后大典。”
　　
　　“册后大典？”慕染先是一怔，随后笑起来，“那很好啊！皇上一旦册封了皇后，那么也不用头疼那些大臣整日拿这些事来唠叨了。”
　　
　　宫泽锦微微蹙眉，“慕染，朕全是因为你，朕不希望有些大臣背地里说你媚主祸国。”慕染抿嘴浅笑，“慕染谢皇上抬爱。”
　　
　　慕染的笑容明晃晃地扫过眼前显得特别的刺眼，宫泽锦但觉越发的心烦，“慕染，你真的不介意吗？册后大典过后，即使你我想要维持现状，可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中还是会变得不一样。”
　　
　　“那又如何？”慕染挑起柳眉，“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即使……”他伸手抚上宫泽锦的心口，“是人心。”
　　
　　宫泽锦眯起眼，细长的凤眼中射杀出一道寒光，“你想说什么？”慕染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地开口，“皇上多虑了，即使立了皇后，您却还是皇上，皇上的话又有谁敢不从？”
　　
　　宫泽锦握住慕染仍放在他心口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怕皇后会待你不善。”
　　
　　慕染突然轻笑出声，“皇上说笑了，这宫里不待见我的人何其多，慕染不一样活到如今？”他又望了一眼那粉色的木芙蓉，“想要与我离慕染作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随后他对上宫泽锦的瞳仁，“不知是哪位贵妃娘娘如此有幸，能得到皇上的青睐？”
　　
　　“陵妃，安宁侯的小女儿。”宫泽锦如实告知，慕染扬了扬眼梢，“是安陵尚书的妹妹安陵萱？”宫泽锦点点头，慕染又笑道：“真没想到皇上竟会挑那样一个不入眼的丫头。”
　　
　　宫泽锦无奈地呵出一口气，“安陵萱是朕所有妃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她秉性纯良，朕想她就算真看你不顺眼也不敢对你做太过分的事。”他搂住慕染的腰，“你呀，总是要朕不断为你操心。”慕染闻之，但笑不语。可又有多少人懂他笑容背后的真正含义呢？至少，宫泽锦不懂。
　　
　　“回去吧！”宫泽锦道，慕染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嗯。”
　　
　　回去的途中，宫泽锦没再说话，而慕染好静，有时一两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这会儿瞧见宫泽锦沉默，他也就不吭声，直到宫泽锦与他回到殿里，那人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他才惊讶地叫了一声，身子一个不稳向后倾去，稳稳跌入了宫泽锦的怀中，而后听他清和的嗓音回荡在耳边，“慕染，慕染，慕染……”
　　
　　一声声的呼唤勾起心波无数涟漪，慕染抬起脸，迷离了眼，“嗯？”恍然间，一个吻落在慕染的颈窝，宫泽锦说：“慕染，你是我的。”
　　
　　~
　　再见剪湖却是慕染按捺不住偷溜出宫的时候，那天他在林中吹咏叹调，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剪湖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未能见面之时，慕染每日要想上他无数遍，然后真的见了面，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剪湖面对慕染亦有些尴尬，二人相对而立，却好似没了以前彼此间的温情。
　　
　　当日慕染曾对剪湖说：“给我点时间。”所以这些时日以来，剪湖都没有去离府，只等着慕染主动来他。但是他仍旧心有恐慌，害怕这个同自己有着十二年感情的少年，在这一刻却对他说出“不”，或者是“对不起”。
　　
　　“你是想好了我那天说的话，所以来给我答案了吗？”剪湖淡淡地问道，只是眉宇间多少显出了些倦态来。
　　
　　慕染愣了愣，而后幽幽启口，“我只是……想见见你。”那一句话后，眼眶竟有些湿润。他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强扯开一丝笑意，扬声而道：“剪湖，回苏州吧！”
　　
　　剪湖一怔，略显不解地偏过头，“回去？蓝翎之璧你不要了吗？仇你也不报了吗？”
　　
　　慕染沉默了须臾，而后缓缓地摇头，“不，我是让你回去，而我，留下来。”
　　
　　“什么？”剪湖大骇，赶紧朝慕染又逼近了一步，“你在说笑吧？你要一个人留下来对付宫泽锦吗？不行，我不答应。”
　　
　　慕染并未问“为什么”，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剪湖对自己的关怀，但是这一回，他必须违抗他，甚至，伤害他。
　　
　　“剪湖，我相信你很清楚我的脾气，离慕染决定了的事是没有人能够阻止的，今日我既然说了要你回去，就会不择手段地把你逼回苏州，正如我将冷弦赶回去一样。”伸手搭在剪湖的肩膀上，慕染柔声而道：“走吧！”
　　
　　“不走！”剪湖自小宠着慕染，只要是这孩子的心愿，他定当想尽一切法子满足他，何曾像此刻一般坚持己见，然而却也惟独此事，叫他不能妥协。说到底，慕染仍是他的孩子，虽无血缘关系，但十二年的感情又岂能作假，如今要他任其一人孤身作战，而作为爹的他却远走他方躲起来，他做不到。
　　
　　但慕染的固执却是无人能劝的，见剪湖此般态度，他渐渐收起了笑意，冷然道：“剪湖，不要逼我，我敬你为父，所以好言相劝，你莫如冷弦一般不知好歹，到时逼得我使出什么下策来，我这儿多的是歹毒的手段。”
　　
　　剪湖起先一愣，继而忽然笑出声来，可笑声何其悲凉，一声又一声，冲破云霄，“你敬我为父？呵，你敬我为父？哈哈！”笑到最终，竟溢出些哭腔来，“原来兜兜转转十二年，你只当我是你的父亲？”他一步步地往后退去，转眼泪水已涌出眼眶，“可是我从来没有当你是儿子，你是比儿子更重要的人，我本想与你厮守一辈子。”
　　
　　慕染静静地瞧着剪湖那痛苦的模样，轻声道：“若我能活着完成未完的事，我定当回去找你。”
　　
　　剪湖依然低声笑着，那笑容配上脸上的泪渍显得格外怪异，他自顾自地说着，“本来，今日我就是来听你一句答复的，如今这样，倒也算心里有了个答案。”他抹去脸上的泪，接着启口，“好，既然你不爱我，那我留下来也确实没什么意义了，我会如你所愿回苏州去，从此，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剪湖的这番话，却让慕染心里一阵惶恐，“剪湖！”他急切地唤道，那人止住脚步，却仍是背对着他，慕染说：“我会回去找你的，一定会的。”
　　
　　而剪湖却说：“也许我天生只适合枕月楼那种地方，回去也好。”言下扬长而去。
　　
　　慕染伸出手臂，想要挽留，却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即便是连一句“我也爱你”这样的心里话，他都没敢说出口，独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声，“对不起。”
　　
　　（卷廿伍完）
　　[2009-10-15 19:08:21 染°]




卷廿陆  闭门暗泣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17 11:37:58]改了个别用得不当的词汇，看过的就没必要重看了。
[2009-10-16 20:42:32]依然是写得内牛满面滴一章~ 哎，瓦可怜滴慕染，乃一定要幸福~
PS：关于更新，我是真的很想做到日更，可是也实在力不从心，所以打个商量吧，周末的时候我尽量日更一章4000字以上，而工作日我就隔日更或者日更半章，每周更新字数一定保证在一万五以上，就这样吧~
最后，召唤小霸王们，人家的评评数很惨淡啊~~
　　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慕染并没有回养心殿，而是慢慢地走回了离府。府里的下人们瞧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谁都不敢吭声，只默默看着他一步步回到屋里，然后将房门紧锁。
　　
　　这间屋子里有太多关于剪湖痕迹，此刻看来分外讽刺，叫人心痛不已。慕染在屋里走了一圈，似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剪湖都曾踩过，他坐到床边，想着那时候，剪湖就坐在他此刻坐着的位置，然后将他抱在怀里，那样亲昵且呵护地紧拥。
　　
　　他轻轻地抚摸着被褥，想象着那时他躺在床上，而剪湖就守在他身旁为他掩好被角，笑着安抚他，“早些睡吧。”
　　
　　起身行至桌边，拿起桌上的一只酒杯，为自己倒上一杯清水，慕染浅浅地抿上一口，记忆中剪湖也曾碰过这个杯子，那一天，他同样是在酒杯里倒了白水，然后笑说：“我这样可以以假乱真，不知道的人定以为我在喝酒呢！”而后他将杯中清水一口饮尽，玩笑着问：“你说我以茶代酒去和人比酒量，是不是就赢定了？”
　　
　　当时慕染白了剪湖一眼，说：“你就尽情地做梦吧！”
　　
　　明明是快乐的回忆，可如今想来却觉得尤为悲伤，鼻尖有些酸酸的，他一仰头，将杯中清茶灌入腹中，虽是同样的豪气干云，却无酒给咽喉所带来的那份厉辣刺痛。
　　
　　放下酒杯以后，他又走到窗边，窗户只开了一条细小地缝，透过那条细缝，他痴痴地望着窗外，心想剪湖每次都是从这扇窗进来找他的，虽然多少显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可也无可奈何。有时候想，或许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在玩偷情了，可是，偷情者又有几个是好下场？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没有去理会，而后那人又敲了一阵，见没人来应门，则在门外叫道：“离大人，皇上驾到！”那声音尖细，正是归禾。
　　
　　慕染这才将目光投向房门的方向，继而冷下声调说了句，“叫他滚！”这话无疑是大不敬，他又怎会不知，可是他忍不住，总是会将这次的事儿迁怒于宫泽锦，还有那个仿佛事事都向着皇上与安亲王的明烬。
　　
　　屋外一时没了声音。慕染突然咧开嘴笑了，无声地笑着，至后来整个人跪坐到地上，笑容化作了泪水，一串一串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剪湖……剪湖……”那两声叫唤暗哑模糊，然而紧接着那句“我也爱你”却很是动情。悲戚地哭着，破碎的哭声溢出唇角，让人感觉分外绝望。
　　
　　而那个时候，宫泽锦则是满腔的怒气，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发现慕染不见了，他脑海里是一片空白，这个薄情的少年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当时是如何慌张地派人到处去找他，也不知道当他得知慕染回离府后赶紧出宫，拼命往他这儿赶来时的心情，这个人私自离宫，害得他担心得半死，到头来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而慕染只回了一句，“叫他滚！”
　　
　　哈哈，他要他滚，他不想见他。那一刻，他在屋前站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一声不吭，一群下人们守在边上，见皇上脸色极是不佳，也不敢多嘴，只静静地等着他的吩咐。
　　
　　可是宫泽锦却只是呆愣地杵在原地，半晌之余，他突然回过身，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宫吧！”然而才走了两步，却突然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有点像啜泣声。
　　
　　于是他又回过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问身旁的归禾，“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归禾自然是听到了，赶忙颔首道：“好像有哭声。”
　　
　　宫泽锦微微蹙了下眉头，而后对一边的两名家丁下令道：“给朕将房门撞开！”
　　
　　~
　　当宫泽锦闯入屋内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哭得泣不成声的慕染。只见他跪坐在窗前，双手扶着地面，那模样甚是狼狈，却又惹人极为心疼。
　　
　　反手锁上房门，宫泽锦迅速来到慕染身前，将哭成了泪人儿的少年拥入怀里，先前心头的那些怒意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恐慌，“慕染，你怎么了，为什么哭，是谁欺负了你？”
　　
　　记忆中离慕染从没有这样哭过，即便是那次宫泽锦酒醉之后把慕染弄哭了，他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这个看似荏弱的少年骨子里却是格外坚强的，他何曾像今日这般哭得撕心裂肺？
　　
　　一把推开宫泽锦，慕染顶着一双红肿的泪眸望着他，无情地道：“滚开，宫泽锦，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宫泽锦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可他却丝毫不恼，只是柔声说：“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心疼你。”说着，跪到慕染身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不问你就好。”继而又将慕染揽入怀中，轻柔地抚着他的背脊，“没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慕染一听宫泽锦这话，却突然哭得更厉害了，本已有些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地快速滚落下来，转眼湿了宫泽锦的肩头。他想起不久之前剪湖说的话：“我本想与你厮守一辈子。”
　　
　　一辈子，呵呵，永远……
　　
　　“对不起。”慕染哽咽着出声，一句句的道歉使闻者跟着心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宫泽锦只将他拥得更紧，“傻瓜，我才不会和你计较这些呢！”他只当这句“对不起”是说给他听的，又怎会想到，在离慕染心里，真正对不起的却是那个他深爱着的凤剪湖。
　　
　　几近黄昏，慕染独自一人坐在瑶池边上，宫泽锦本想陪着他的，但慕染却说：“我想一个人静静，望皇上成全。”于是宫泽锦只是站在远处，安静地凝望着慕染的侧影，他猛然发现，这个妖娆绝色的少年，他好像很孤寂很落寞。
　　
　　而那个夕阳天，慕染坐在池边想了许多，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愿赶剪湖离开，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的陪伴。可是他也还记得，三年前冷弦是为何入狱的。
　　
　　离慕染欠了冷弦莫大的恩情，若要问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那也定是冷弦。那一年，冷弦爱上了离慕染，此般心意被皇上看透，是时慕染惹事入狱，他本人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道宫泽锦绝不会杀了他，顶多也就关几日就出去了。
　　
　　怎料这事却让冷弦为他在外四处奔波，他闻之只是一笑而过，也未劝阻，却不知便是如此，才会铸成那般大错。
　　
　　冷弦为了救慕染，几乎访遍了三品以上的所有官员，偏偏他离慕染在众臣眼中不过是个佞臣，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多的是，到最后慕染得皇上恩宠无罪释放，翌日早朝冷弦却被三位大臣联名上奏弹劾其“屯结重兵、聚集党羽、欺君罔上”。面对大臣们提出的前段时间跑遍各位重臣府邸之事，他竟是无言以对。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个阴谋，慕染起初还想宫泽锦作何大惊小怪，不过一点小事就把他打入天牢，尔后才知，这所有的事只是为了除掉一个冷弦而已。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允许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而离慕染，只不过是宫泽锦的一件所有物罢了。
　　
　　于是冷弦差点死掉，慕染为保他性命答应宫泽锦永远相守，这在慕染自己看来不过是在赎罪，包括之后杀张允书、宋衡、赵彦，都只是为了三年前的这件事。
　　
　　而那些纷争只因为一个“情”字，前车之鉴仍历历在目，已有冷弦因他前途尽毁，他又怎么敢再让剪湖曝光，落得和冷弦一般的下场？
　　
　　以前不懂“因为爱，却又不能爱你”的那种心情，直到自己亲手把剪湖赶走，他才深刻地体会到这种痛苦。
　　
　　明烬送来的桂花糕里夹着的纸片已经告诉慕染他知道剪湖的存在了，若是此刻他还大胆将剪湖留在身边，只怕到时候剪湖会因他丢了性命。怪只怪他还是太弱，斗不过这一国之君。
　　
　　但离慕染绝不是泛泛之辈，今日明烬逼他走到这一步，这份痛楚，他日他定要加倍奉还。
　　
　　夕阳最红的时候，慕染抬首望着天空，神色很是安宁，那一刻的模样真是美极了。宫泽锦痴迷地望着这少年似画的芳华，终究没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其实那时慕染暗暗说道：“明烬，我离慕染必当让你尝尽失去挚爱的苦楚，叫你后悔今日一切所作所为，从此你我势不两立，咱们游戏里分胜负。”
　　
　　掌灯时分，送皇上出了离府，深夜他站在剪湖每每过来的那扇窗前，举头望着明月，嘴边忽然扬起一个残忍的笑容，“这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明烬，好好享受吧。”
　　
　　~
　　话说离慕染受伤的消息于七日前便传到了宫泽榆的耳朵里，他也一早就想着去探望，奈何这些时日他被太傅明烬缠得脱不了身，叫他恨也不是，怨也不是，只是对那人起了些反感。
　　
　　这七日来，明烬粘他粘得委实紧，日日夜夜地对他死缠烂打，宫泽榆整日想着如何摆脱他，这你来我往地一折腾，人又瘦了一圈，让人瞧了不免心疼。
　　
　　当明烬发现泽榆日益消瘦之后便开始注意他的饮食，说是怎么着都得把小王爷再养肥了不可，泽榆闻之更是不悦，当下就顶了他一句，“养肥了作何？难不成你还打算吃了我？”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对，想收回却已来不及。
　　
　　是时正巧是晚上，前一刻明烬还死皮赖脸地躺在泽榆的床上说是今晚要一块儿睡，下一刻听泽榆这话，嬉笑而道：“小王爷不知吗？这可是明烬梦寐以求的事儿。”
　　
　　宫泽榆本就为说出那番话而后悔不已，却又假装不在意地坐在床内侧看着书，只是书里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忽闻明烬如此说来，当下一怒，抬起脚就把明烬踢下了床，放下手中书本，他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明烬，寒着声道：“你信不信我废了你！”
　　
　　明烬撇撇嘴，很是委屈地启口，“我不过说说而已，小王爷至于发那么大脾气吗？”他顿了顿，复又说道：“大不了明烬在下面，让小王爷你上好了。”
　　
　　泽榆起初情绪刚缓和了些，可明烬紧接着的这话又让他灭下的怒火燃了起来，然而对于明烬这样有些小无赖的人，他还当真没有法子，惟有恶狠狠地指着门外对他说：“你，给我立刻滚出去！”
　　
　　其实明烬待泽榆是极好的，只是泽榆心里装满了离慕染，又哪里瞧得见他的好。但自从上回一块儿喝酒以后，他与明烬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
　　
　　明烬时而夜里跑来同泽榆胡搅蛮缠，死赖在床上不肯走，刚开始的几次泽榆还会形式下地赶赶他，可失败得多了，以后他再来，泽榆也就不怎么赶了。
　　
　　而宫泽榆实则是个很怕寂寞的人，有时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会从心底生出一片寂寞来，有明烬陪着他的那几晚，他却是安心的。只是他有些怨念，心想为何守在他边上的那人不是离慕染。
　　
　　夜已深，今夜没有星星，天际更显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无边无际的黑暗。
　　
　　此刻，明烬倚着墙含笑望着眼前目光飘渺的少年，戏谑地开口，“小王爷瞧见我来了，都被怔傻了吗？”
　　
　　泽榆这才反应过来，“啊，没有，天都这么晚了，明太傅怎么会来？”话虽这么问，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明烬会在这深更半夜造访王府，不是想同他一起睡还能有什么更有创意的事儿？
　　
　　明烬举步施施然行至桌边，“我有点想小王爷你了，所以过来看看。”
　　
　　泽榆微微扬了扬唇，“那么明太傅已经瞧过了我，时候也不早了，泽榆便不再多留您了。”他本也不想用这种态度和明烬说话，只是这人最近盯得他紧，这叫泽榆感觉似乎连自由都没了，说真的，他并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明烬的存在让他感到了压力。
　　
　　而明烬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赶跑的，抬眼瞥了泽榆一眼，他轻笑起来，“我倒是希望小王爷能多留我。”说着他起身一把将泽榆搂进怀里，暖暖的气流打在对方的耳根，声音魅惑之极，“小王爷，今夜让明烬来陪你睡。”
　　
　　（卷廿陆完）
　　[2009-10-16 20:42:32 染°]




卷廿柒  册后大典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是很长的一章，各位亲慢慢看，看完了记得动动手指，不许霸王我哦~
　　“小王爷，今夜让明烬来陪你睡。”伴着明烬深情款款的话语，宫泽榆却猛力将他推开，继而毫不留情地甩出一句话，“明烬，你给我死远点，少对我又搂又抱的，请你自重。”
　　
　　明烬并非习武之人，只是一介文弱书生，那一刻，泽榆狠狠的一推却将明烬推开了去，他身子不稳向后跌倒，幸而身后是方桌，他使劲撑住桌面方才稳住了身行。
　　
　　泽榆见明烬被他推得险些跌倒，心有愧意，然而却又拉不下脸面去赔不是，二人便那样相互对视着，渐渐陷入沉默。
　　
　　明烬的嘴角仍挂着一丝微笑，可眸子却冷得可怕，泽榆忽然感觉到，这个人在生气，心中有一丝愧疚，又有一丝害怕，泽榆咬着下唇，慌忙垂下了眸子，像个委屈的孩子。
　　
　　时间凝固在那一刻，半晌之余，明烬方才笑着在桌边坐下，静默地望着泽榆，那神情有些哀伤，沉默须臾，他终是启口，“你不喜欢我对你搂搂抱抱，那如果是离慕染，是不是就能碰你了？”
　　
　　泽榆听了这话略显不悦，微微皱了下眉头，他说：“明太傅，不要借题发挥。”
　　
　　明烬唇边噙着的那一抹笑意越发浓艳，“小王爷认为我这是借题发挥吗？呵呵，其实按理说咱俩都一块儿睡过了，早该不是一般的关系了，您说是不是？”
　　
　　“明烬！”泽榆厉声喝道，“你够了吧，我忍你很久了。”
　　
　　而明烬却似根本没听到泽榆的话般，却是自顾自地说着，“小王爷，咱们来做吧！”泽榆闻之大怒，随手拎起床上的枕头就朝着明烬砸去，“你给我滚出去，我安亲王府不欢迎你这种人！”
　　
　　此时明烬虽是笑着，心里又何尝不在生气呢？稳稳接住枕头，他头一回对着泽榆恶言相向，“你少装得那么清高，宫泽榆，你一心想着离慕染，还不是为了上他吗？”
　　
　　明烬这话显然是气话，只是说得过了。泽榆平日里装得懦弱又和善，实则却是死要面子，如今被明烬这么骂来，他又怎能受得了这份气，旋即就火了，“是啊，我就是想抱他想搂他想上他，而你明烬，我碰一下都嫌恶心！”
　　
　　这下却是明烬懵了，泽榆何曾这般同他说过话，但刚才的这句话却如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心头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对你来说，我就这么讨厌吗，泽榆？”这是他头一回这样称呼小王爷，泽榆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刹那，床前的那个少年微微一怔，本来差点要脱口而出的那个“是”字忽然卡在了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了许久，泽榆方低沉开口，“没有，我只是……只是……”话音断在空气中，他终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继续沉默。
　　
　　明烬低声笑了笑，笑声说不出的凄凉，“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疯狂想念离慕染的同时，可能也有一个人在疯狂地想着你？”他深深望入泽榆的眸中，异常平静却哀伤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
　　
　　泽榆大骇，明烬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纵然他想装糊涂，此刻也已装不得。
　　
　　低着头，泽榆不敢去看明烬那双黑亮的眼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刻，明烬的眼睛让人看了觉得分外悲伤。
　　
　　而面对明烬的问题，他要如何回答，他真的不知道。
　　
　　正当此刻，明烬却走上来，坐在了床沿将他抱在身上，泽榆惶恐地瞪大了双眼看向他，不知不觉中，明烬的脸上又有了温和的笑，他笑着对泽榆说：“我亲爱的小王爷，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的心里……”他拉起泽榆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有你。”
　　
　　泽榆一吓，立马将手缩回，明烬见了痴痴地笑了两声，然后宠溺地摸了摸泽榆的发，笑道：“时候真不早了，快睡吧！”说着，便打算为泽榆宽衣。
　　
　　泽榆这才回过神来，从明烬怀里跳开，“喂，你该不会真要睡我这儿吧？”
　　
　　明烬歪着头，“有何不可，反正我俩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说是吧，泽榆？”他笑望着泽榆，让小王爷好不自在。
　　
　　避开明烬的视线，泽榆道：“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明烬满脸笑意，一把将泽榆拉到自己身边，“我想这么叫而已。”
　　
　　泽榆本还想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继续争执下去的必要，便自己褪下外衣钻进了被窝，“要睡的话麻烦快点，记得熄灯，谢谢。”
　　
　　明烬瞧着泽榆这般嘴硬心软的模样，不禁笑了笑，泽榆无意中对上他那时的目光，却见明烬正温柔地看着他，那抹笑可谓柔情似水。
　　
　　待明烬熄灯钻入被窝，泽榆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加快起来，恍然间明烬却拥住了他，他一急，连忙叫道：“你干什么？”
　　
　　“没什么，你倒是怕什么啊？”明烬只是无所谓地应着，然而手依然环住泽榆的肩膀，没有丝毫要拿开的意思。
　　
　　那一刻泽榆的脸被迫紧紧地贴着明烬的胸膛，心有些许恐慌，而后他故作镇定地推开明烬，“谁怕你了？把你的手拿开。”
　　
　　明烬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与之并肩而躺望着床顶，许久之后忽然说道：“册后大典之后离慕染会有危险。”
　　
　　明烬口吻淡然，而泽榆的反应却很大，“你说什么？”他猛然跳起来，却在视线对上明烬冷冽的目光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弱弱地垂下眼睑，又乖乖地躺回去。
　　
　　明烬似乎并未恼他，接着之前的话道：“离慕染这人会做事不会做人，他那嚣张跋扈的气焰，早就使得朝中不少人看他不顺眼，偏偏人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宠儿，又不敢动他。以前那些妃子不得宠，也拿他没辙，可一旦册后大典过后，就算皇后依然不得宠，却也是个皇后，这头衔意味着权力。”
　　
　　泽榆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皇后会对小染动手。”
　　
　　明烬并未看泽榆，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皇后会不会对离慕染动手我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妒忌离慕染。”明烬突然转回视线，对上泽榆的眼，“女人的嫉妒心是极可怕的，到时候难免为人利用。册后大典一过，安陵萱就是皇后，是时定有人会想尽办法去拉拢她，怎么说有个皇后在背后撑腰总是好事，而若要拉拢皇后博取她的信任，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除去她的眼中钉——离慕染。”
　　
　　泽榆一怔，“所以说，无论皇后有没有那种心思，小染都很危险是吗？”
　　
　　明烬点点头，“对，其实皇上的本意是在保护离慕染，他刻意选了一个最单纯最胆小的妃子来做皇后，他甚至很清楚安陵萱根本成不了一个好皇后，可他还是让这样一个女子当后宫之主，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要保护离慕染，只可惜，皇上的考虑还不够周到。”
　　
　　泽榆想了想，突然摇了摇头，“不对，安陵萱不敢的，朝中那些老狐狸又岂会干白活，他们就算要对付慕染，在此之前也定会与安陵萱通气，只要安陵萱一知道这事儿，就必定会阻止。”
　　
　　“安陵萱为何要阻止？”明烬略显不解，此刻又闻泽榆说道：“因为安陵萱害怕，一旦离慕染出了事，恐怕皇上会深究此事，到时候万一闹得她连皇后都被废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明烬莞尔一笑，“但愿你说的是对的。”言下他合上双眼，均匀地呼吸，假装睡去。
　　
　　周遭漆黑一片，泽榆望了明烬一眼，而后亦合上眼，然而满脑子却都是另一个人，一个曾经对他说“有你，真好”的人。紧紧握起拳头，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手心写下这四个字时的温暖。
　　
　　~
　　转眼一月已逝，这一日即是册后大典，而今日过后，皇上身边便会多了一位女子相伴，她将母仪天下。
　　
　　金銮殿外的龙辇中，安陵萱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辇车，阳光洒落，映得她头上凤冠、冠上宝珠、珠边金钗皆显出耀眼的光芒，脖间琉璃饰物闪出七彩之光，附和着裙摆上那金丝凤凰愈显妖娆华丽。
　　
　　那一刻，让人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安陵萱真是天之凤凰，浴火重生，下至人间。
　　
　　她一步一步地走入殿内，又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坐在最高宝座上的人，鲜红的地毯如火焰一般在脚下燃烧。
　　
　　慕染站在角落处，同众人一般平静地望着她，忽然他的嘴边绽开一抹绝艳的笑容，那红色的地毯犹如一条染血的路，他望着安陵萱踏着满满的鲜血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这条路通往哪里，谁又真正知道？
　　
　　她跪伏在他的脚下，敬重地仰望他、参拜他，仿佛宫泽锦是神，神圣而不可侵犯。思及至此，慕染的笑意越发的浓烈，也许当真如此，一个君王，对他的臣子妃嫔而言，他确实是一个神。
　　
　　“维怀靖五年十一月五日、皇帝使使持节太尉封某司徒封某，册命安宁侯女安陵氏为皇后，咨尔易阶乾坤，诗首关睢，王文之本，实由内辅。是故皇英嫔虞，帝道以光；太任妣姬，周允克昌，皇后其祗勖厥德，以肃承宗庙。虔恭中馈，敬尽于妇道；帅导于六宫，作节仪于四海。皇天无亲，惟德是依，可不慎欤。”
　　
　　册后召文幽幽回荡于偌大的殿堂之内，余音绕梁，分显庄严。安陵萱再度一拜，继而尚宫、尚服奉册宝进授其，她郑重地接过，后交由司言、司宝收掌。在那一刹那，在场所有人都已明了，从此以后，安陵萱不再一般。
　　
　　“从此以后，您便有了皇后了。”慕染依然笑着，躲在角落里的他刻意将自身的光芒隐藏起来，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他显得是那样的不起眼。
　　
　　那女子起身，徐步行至宫泽锦身边，在其身侧的皇座之上落座，顿时群臣俯首，声势浩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染跪在群臣之中，耳边的山呼仿佛能震碎天地，偶然间他抬起眼眸，却不期然地对上龙座上的那个凤目男子，他极为平静地凝望着他，那双眼睛似有怨念，却又透着几缕义无反顾的情丝，就仿佛在说：“为了你，朕可以做一切。”
　　
　　入夜，星光闪烁却比不上华灯辉煌，在这觥筹交错的日子里，群臣嬉笑，举杯共饮，酒当正酣，忽然一位老臣大着舌头问道，“何时老臣能够喝上王爷的一杯喜酒？”
　　
　　泽榆愣愣地看着那位已经醉得睁不开眼的老臣，不知如何回答，垂了眸，他脑海中浮现了小染的笑靥，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在上座的宫泽锦看到了一切，望着愣在一旁的弟弟，眉宇之间还是那般稚气，为人处世仍是这般稚嫩。他忽然笑了开来，朗声道：“泽榆还小，未来的安王妃需当慢慢挑选，免得咱们小王爷被自个儿媳妇给欺负了去！”
　　
　　话音刚落，底下的百官哄笑开来，纷纷点头附和，气氛又开始热烈了起来。宫泽锦见泽榆怔然相望，目中带着一丝感激，忽而对其露出一抹亲和的笑，“泽榆，他日你若看上了哪家女子，就来向朕来求亲，到时朕定予你恩准。”
　　
　　泽榆微微颔首表示明了，心里却不禁感伤了起来。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日的这番对话看似浅淡，却隐隐中提醒了他一个事实，他，宫泽榆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待至那日，他身边有了女人，不知小染又当如何看他？
　　
　　嘴角散开一丝苦笑，视线穿过热闹的人群，泽榆偷偷看向慕染的方向，见其眼角含笑，犹如春花之色，依旧是清清冷冷地独自坐在一个角落，置身事外地酌酒，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苦涩之味瞬间蔓延至心头，原来在意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而那个少年，他总是这般凉薄，可笑他却把他看得无比重要。
　　
　　泽榆提起酒壶给自己的杯中斟满液体，随之一口饮下，辛辣的感觉刺激着味觉，舌头有些麻木，喉咙如火中烧，可他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又给自己倒一杯酒，举首饮之，豪气干云。
　　
　　明烬忽然握住他的手，死死地拦住正欲送往口中的酒，“泽榆，你这又是作何？”
　　
　　“不用你管我！”他欲挣开明烬的手，无奈对方力道大过他，竟叫他无力挣脱。对上明烬的眼，他目光悲切，“你放开我。”
　　
　　明烬平静地望着泽榆，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良久，他无声地笑起来，笑容分外凄楚，“好，你要喝就喝个痛快，我不会来管你，只是宫泽榆，即使你喝成了烂泥又能改变什么？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语毕，他站起身，决然转身朝殿外而去。
　　
　　泽榆望了他的背影一眼，暗自开口，“自欺欺人又如何？你又凭什么来管我？”几杯酒很快地下了肚，胃里好似燃起了烈火，无尽炙热，滚烫的液体不住翻滚。殿内的喧闹声渐渐悠远，耳边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说：“有你，真好。”
　　
　　真话？还是谎言？他真不知道，也早在一开始就没有辨清过。宫泽榆不禁笑起来，又是一杯酒被灌入腹中，小染，对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听到皇兄这番话，你为何可以做到镇定自若？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吗？倘若真有那样一天，你会不会难过？
　　
　　“比起你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我更希望看到你能为我难过一回。”他暗暗低语，随之笑容尽褪，悲意一点点漫出心头。
　　
　　迷蒙地朝宫泽锦的方向看去，泽榆发现他也喝得格外猛烈，似有一醉解千愁之意，低下头他又笑了笑，随后走出了金銮殿。
　　
　　今夜的风很舒服，打在滚烫的脸上，显得莫名的清爽。
　　
　　（卷廿柒完）
　　[2009-10-17 20:00:35 染°]




卷廿捌  酒后销魂

作者有话要说：小王爷和小染的H，欢迎各位留言赐教~
其实我更得挺快了啊，这几天一共更了近一万五，吼吼~ 话说，明天没更新，不用等了。
　　不久之前，宫泽锦找了个空闲想同慕染亲热一下，却不料竟被那个薄情之人给推开了去，慕染说：“今日乃皇上册后的好日子，您还是离微臣远些为妙，免得又惹来是非。”
　　
　　宫泽锦心中大感不悦，却因慕染所言不差，又不好发作，惟有闷闷地借酒消愁。大臣们见皇上难得如此雅兴，便同他多喝了几杯，几巡过后，宫泽锦已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于是在归禾的扶持下入了寝宫。
　　
　　安陵萱正站在床边，见了皇上大为高兴，却又羞涩地垂下小脸。宫泽锦走到床沿坐下，此人的醉态确是很平静，若不是那一身的酒气，安陵萱甚至会以为皇上根本没有喝酒。
　　
　　霞冠凤袍早被褪去，此刻的安陵萱只身着简单的红色中衣，看上去很普通。见皇上已至身旁，安陵萱自知是该到行房时候了，于是伸手欲为宫泽锦宽衣，却不料那人竟一把推开她，森然道：“别碰朕。”
　　
　　安陵萱一怔，胆小如她竟被吓得浑身颤抖，宫泽锦瞧她这副模样，只好又说了一句，“朕今日不想圆房。”可这话说出来反而整得气氛更为冷僵。
　　
　　安陵萱杵在原地抖得厉害，宫泽锦拿她没法，只好走过去将她打横抱上床，细心地为她盖上被子，那女子茫然地望着他，宫泽锦又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有些事自当学得聪明些，别叫朕为难。”语毕，他冲安陵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早些睡吧！”随后打灭了油灯，推门出了寝宫。
　　
　　归禾本在门外守着，忽见宫泽锦出来，甚为吃惊地问道：“皇上怎么出来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宫泽锦的头沉得厉害，这会儿归禾一连串的问题使得他越发头疼，便厉声喝斥，“哪来那么多废话？快扶朕去隔间。”
　　
　　归禾见皇上略有恼怒，便不敢再多言，乖乖地扶着宫泽锦往隔间而去。
　　
　　至那殿内，宫泽锦打发了归禾之后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他开口，轻声地唤了一句，“慕染。”
　　
　　~
　　而另一边，泽榆本想着出来吹吹夜风，却意外地在殿外遇见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
　　
　　“小染？”望着不远处的少年，泽榆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慕染回过头来，见泽榆双颊在月光下微微泛红，于是莞尔一笑，“王爷今日竟然喝了酒，怕是过会儿要难受了。”
　　
　　小染是何时出了殿？他竟然没有发觉。泽榆歪歪扭扭地走到慕染跟前，拉起他的双手，深情款款地道：“小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一定会！”
　　
　　慕染愣了愣，而后笑起来，“王爷，您醉了。”
　　
　　“我没醉。”泽榆分外认真地道，继而他又郑重其事地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小染，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一辈子，宫泽榆绝不食言。”
　　
　　慕染淡笑着反握住泽榆的手，“好，我信你。”山盟海誓尚可能崩塌，更何况这一句“我相信”，此番承诺又是否能够当真，孰知孰晓？泽榆痴痴地笑着，而后整个人挂在慕染的身上，似瘫作了一滩烂泥。
　　
　　“王爷，让慕染送您回王府吧！”慕染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和着这夜风，透着一股别样的味道。
　　
　　泽榆稍显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回王府？”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那么，小染会和我一块儿回去吗？”
　　
　　慕染好笑地瞧着泽榆醉了后有些孩子气的模样，点了点头，柔声道：“当然。”
　　
　　将泽榆的一只手臂揽过自己的肩头，慕染一手拉着泽榆的臂膀，另一手扶着他的腰，携着他一步步地往宫外去。
　　
　　“小染……”
　　
　　“嗯？”
　　
　　泽榆跟着慕染的脚步缓慢地向前走，“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皇兄？”慕染猛然一怔，却并未停下脚步，只是故作不解地反问道：“离开皇上？”
　　
　　“嗯……离开皇兄。”月光很冰凉，却掩不去泽榆身上炙热的温度，“小染，我们远走高飞吧！去一个皇兄找不到的地方，然后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彼此相守一辈子，远离尘世喧嚣，不在乎不娶无子、绝先祖祀，只盼此生此世能与你一起。
　　
　　慕染轻声笑着，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刻薄地去反驳说这世上没有皇上找不到的地方，而是极其温柔地对泽榆颔首而道：“好。”
　　
　　“真的？”泽榆有些不敢置信地又问了问，慕染依然笑着点头，“真的。”
　　
　　泽榆欣喜地笑起来，“真好，我们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是谁说过那样的话？最浪漫的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
　　
　　那一路上，泽榆就像个孩子一样说了很多话，说的无非就是那些煽情的话语，慕染只是静静地听着，但笑不语。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忆起曾几何时，与剪湖谈及宫泽榆此人，当时只道但愿别被他真的爱上。
　　
　　而如今看来，这世间万事还真是有趣儿，越是不想发生的事越是可能会发生，不过宫泽榆在这种时候爱上了他，对慕染而言，却并非坏事。
　　
　　他说过，他要明烬后悔，要他尝尽失去挚爱的苦楚。只是不知道，宫泽榆若是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他，会不会产生极端的恨意。
　　
　　月光洒下，银光铺满地，慕染对泽榆温柔地笑起来，暖和了这夜的森寒。
　　
　　~
　　当二人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今夜的星空格外的迷人，繁星点点，伴着那狡黠的月光在天际共舞，犹如一场群星的盛会。
　　
　　慕染将宫泽榆扶入寝宫，扶到了床榻前坐下，随之他走到桌边，取过茶杯为其倒了一杯水，而后又回到泽榆身边，坐在他身侧，“王爷，来，喝口水。”他轻柔地开口，将茶杯凑到泽榆的嘴边，对方顺从地张开嘴，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笑起来，笑容分外纯真。
　　
　　也许是被这笑容所感染，慕染的嘴边也扬起一抹淡淡的笑，须臾，却听泽榆说道：“小染，我……想要你。”
　　
　　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慕染猛然起身，怔忪地望了泽榆许久，继而他走到桌边将茶杯放下，背对着泽榆冷然开口，口吻中带着些许自嘲的意思，“真是有意思，没想到我离慕染的身子如此受欢迎，如今连安王爷也想染指了？”
　　
　　他并未回头，而泽榆却可以听出他语气中明显的不快，“对不起。”他急道，然后跑上前，从背后搂住慕染，“对不起小染，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慕染僵硬地杵在原地，嘴角倾泻出一片苦笑，这股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至心头，他抿了抿唇角，“慕染怎敢生王爷的气？”
　　
　　这句话使得泽榆的身子亦是一僵，半晌之余，他强行扳过慕染的身子，让他与自己对望，“小染，我错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进慕染的黑瞳中，泽榆低沉地开口，“你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别生我的气，这样会让我很难过。”烛光之下，泽榆的双颊微微泛红，亦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太过着急。
　　
　　站在慕染身前，泽榆深情地与之对望，倘若眼神带蜜，那么此刻的慕染定已觉得甜入心头。
　　
　　扬了扬嘴角，慕染牵起泽榆的手，二人一同来到床边，“我没有生王爷的气。”说话间，他的手已摸上泽榆的腰间，为他宽衣解带褪去长衫，泽榆一惊，立马抓住慕染的手，“小染，你这是作何？”
　　
　　慕染笑得越发浓烈，起初他并未回答泽榆的问题，只是沉默着继续为他脱衣，可泽榆羞涩，见慕染这般动作，心下一急便使劲推了他。慕染也不恼，既然泽榆不让他为其宽衣，他便为自己宽衣，顷刻之间，已全身赤 裸地躺在床上，泽榆见之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此时慕染方才开口，“王爷不是说想要慕染吗？好啊！我让您上。”
　　
　　“小染……”泽榆眉头微锁，咬了咬下唇，却始终没有行动。
　　
　　“是您说想要我的不是吗？”慕染心有薄怒，一把拉过泽榆，对方一个不稳压在他的身上，二人在那一瞬间贴得很近，仿佛下一刻他们便会彼此相融。
　　
　　深情地对望，美好的恍惚，这一个醉夜，寒风瑟瑟，偶然间夜风破窗而入，吹灭了烛火，慕染静静地凝望着泽榆，良久才再度启口，“王爷。”声音轻慢，透着无限媚意，这一声呼唤犹如催情剂，让泽榆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热情的吻顿时压下来，肆意地吸吮、掠夺，似是在向全天下人宣布，离慕染是他宫泽榆的。
　　
　　疯狂的吻渐渐下移，恍然间，泽榆含住慕染胸前的一点樱红，小心翼翼地挑逗着，慕染的身子呈现一阵颤栗。黑暗中泽榆吻得十分投入，口腔中散开些许酒味，此刻他惟一想要做的就是要了慕染，他要他，他要完全地拥有他。
　　
　　慕染闭上双眼，感觉到泽榆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个个印记，而后是一片平静，当他再睁开眼时，压在身上的那人已褪去了衣物，蜜色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身体，泽榆温柔地舔舐着身下之人的耳垂，暖暖的雾气扑扑地打在耳根，他含糊地开口，而慕染却听得分外清晰，泽榆说的是，“小染，你是我的。”
　　
　　慕染忍不住地想要大笑，曾几何时宫泽锦也和他说过同样的话。
　　
　　你是我的……
　　
　　他不禁笑出声来，三年多前当他第一次见到宫泽榆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温柔，而在那以后，虽知宫泽榆是善于伪装，却仍觉此人与宫泽锦不似手足，无论是性情还是举止。可直到方才，他才不得不承认，即使表面看上去多么不像的两个人，却终究是兄弟，宫泽榆和宫泽锦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这是谁都无法否定的事实。
　　
　　“小染，你在笑什么？”泽榆温软的嗓音回荡在耳边，慕染将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上，幽幽启口，“王爷，您有没有发现，其实您和他很像。”
　　
　　“他？”泽榆歪了歪脑袋，“你是说皇兄么？”
　　
　　“嗯。”慕染淡淡地应道，忽然间身下一阵异物感，他轻微地呻吟了一声，意识到泽榆的一根手指已插入他的后 庭，带着精油的些许冰凉。埋着头，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低低地喘息着。
　　
　　第二根手指接着插入了慕染的菊 穴，或许是近来变得紧致了，慕染竟觉得有些疼，耳边是泽榆带着醉意的悠然嗓音，“小染，今夜不提皇兄，好么？”
　　
　　慕染抿着唇角，没有开口，许久他点点头，伴着小 穴中手指的撤出，身体一阵起伏，在空中痉挛片刻，又重重地跌落于床榻，呼吸越发粗重，耳畔一切的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只留下无止境的空虚，在意识分明中一阵阵地扩散。一声压抑的呻吟溢出唇齿，带着无限魅惑，媚人媚骨。
　　
　　硕大硬挺的阳 物不知何时已抵在了穴口，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上了心头，慕染却笑了，弯起妖娆的眉眼。
　　
　　下 体剧烈的痛楚瞬间传来，巨大的刑具疯狂地顶入，直插最深处，仿佛被人贯穿的撕裂感破空而来，即便有精油的润滑，然而肉与肉的摩擦却依然显得略微干涩而滚烫，周身的水汽一点点的被蒸发，徒留一股淫靡的味道在室内渐渐弥漫，旋即充斥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会有一点疼，小染，你忍一下。”泽榆温柔启口，惹得慕染不禁失笑。宫泽榆，即便在这种时候，你仍在对我装吗？呵，收起你那虚伪的嘴脸。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又是一连串快速的抽 插顶入，痛得他几近叫出声来。
　　
　　一次次地开拓，想要到达更深的地方，泽榆暴虐残忍地征服着身下荏弱的人儿，粗糙的摩擦刺痛着慕染的内壁，长期的调教让他的后 穴很顺从地迎合着身上那人的欲望，紧紧地将对方的性 器含住，无论这撕裂的感觉是多么的让人痛不欲生。
　　
　　意识渐渐模糊，全身泛起嫣红，口干舌燥之时，他为自己感到可悲，离慕染，你的身体竟已变得如此淫 荡。该恨谁？或者是感谢谁？
　　
　　耳后有温热的湿感，泽榆柔情地舔舐着他，欲火由心而生，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无频率，那一瞬间，他们二人就那样安静地彼此相依，慕染任由泽榆的硕大静静地躲在他的体内，与他的肠壁亲密地贴紧，彼此感受着对方那仿佛能够融化世间万物的温度。
　　
　　而那一天，慕染最终选择放纵了自己，专注地感受着身上之人的温柔，那包容与抚慰竟莫名地使他心安，欲望暗暗滋长，周遭的温度不断上升。寒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却吹不散这糜烂之味。
　　
　　忽然间又是一段猛烈的撞击，如暴风雨一般狂猛，那排山倒海般的快感刺激着慕染，无法压抑的剧痛伴着达到顶峰的情 欲一并泄出，他尖叫一声，和泽榆一块儿达到高 潮，继而瘫软在床上，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
　　
　　泽榆从他体内撤出，尽量轻柔地翻过他的身，黑暗中慕染的双目依然清明，他疲惫地平躺着，感受着泽榆在他身上第二轮啃噬。
　　
　　恍然间发现窗外闪过一个人影，慕染却轻轻地扬起了唇角。
　　
　　泽榆抬起头，含情脉脉地与之对望，一滴汗水顺着他额前的刘海滚落，滴在慕染的唇边，继而他俯下头，吻上了慕染那淡如水色的唇，不似之前那般疯狂霸道，这一次的吻是那样的温柔，轻轻地触碰，一点又一点。
　　
　　这一夜并不漫长，也许是因为两人都累了，所以在这个让人忍不住要沉沦的吻后，他们彼此相拥，在高温的包围下，缓缓地合上了眼。
　　
　　在陷入梦境的前一刻，慕染感受着泽榆胸膛的起伏，忽然释怀地展颜一笑。
　　
　　那一刻，仿佛繁花盛开，泽榆怔然低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多前，夜色迷离、画舫凌波、江南意浓，慕染粲然回眸、巧笑颜兮，他为之惊艳。姿若浮云翩跹，笑若狐媚情蛊。原来寻寻觅觅多少年，他最爱的人就在身边，而三年多前的那一夜，至今深刻。
　　
　　离慕染，是他宫泽榆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他将不顾一切，只为他。
　　
　　（卷廿捌完）
　　[2009-10-19 20:13:45 染°]




卷廿玖  尝试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 莫要霸王我哇~
　　早晨的阳光明媚地射入屋内，在地上留下一道光影，这是皇上新婚的第二日，举国同庆，早朝暂休。
　　
　　慕染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边撩人的景色。他忽然想起昨夜从窗前一闪而过的那个人影，是明烬吧？
　　
　　轻轻咧开嘴，他笑了起来，“这个游戏，真是有趣儿极了。”窗外打来一阵微风，吹在脸上很是舒爽。
　　
　　后 庭略有微疼，慕染自是不会轻易忘记昨夜在他身上所发生过的事，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对不起剪湖了，只暗自道来，只是个游戏而已，为了报复明烬，怎么都值得。
　　
　　天色早已破晓，迷迷糊糊中，泽榆睁开双眼，未等看清眼前一切，就下意识地去寻找枕边之人，岂料却是摸了个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一转眼又见窗前坐着个人，一袭白衣胜雪，此刻正望向他，脸上清清冷冷，看不出丝毫特别的情绪，惟独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好似写满了倦色。
　　
　　恍然间，泽榆感觉自己脑中的一根弦被拉紧，继而像是被人用力拉扯，“嘣”的一声就断了。一些细碎的片段呈现在脑海中，他猛然记起昨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欢靡的味道，这个少年绝望的叫声惨烈无比，而他却失了理智地只留给他疼痛。
　　
　　“小染，到我身边来。”泽榆朝慕染招了招手，而后那少年便缓缓行至床沿坐下，“王爷有何吩咐？”
　　
　　泽榆没有应声，而是轻柔地抚摸着慕染的脸庞，继而手轻轻一扯他的领口，只见白衣之下一块块深紫的情 欲痕迹，泽榆心中顿然生愧，怜惜地抚摸着那些瘀痕，他说：“对不起，昨夜弄疼了你。”
　　
　　“没事。”慕染又将领口拉好，随后起身走到柜前，取过泽榆的衣物又回到床边，“王爷是要慕染伺候您还是您自己来呢？”说这话时，他的语调依然是幽幽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泽榆双颊泛红，羞愧地夺过自己的衣物道：“我自己来就好。”转眼却觉得慕染心情不怎么好，则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小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我定将加倍疼你爱你。”
　　
　　慕染听宫泽榆这番话语，却是不屑地笑起来，“凭什么？难道就凭咱们发生了关系？安王爷，和慕染有过关系的人可不止你一人。”说着，他又走到桌边坐下，自始至终未正眼瞧上泽榆一眼，目光却落在地上的那道光影上。
　　
　　泽榆呆呆地望着慕染的侧影，那个少年显得很是落寞，而慕染那句话所造成的伤，至此才在心头渐渐扩散开来，“凭我爱你，够不够？”
　　
　　慕染突然笑出声来，回过头平静地与泽榆对望，“你们宫家人都喜欢把‘爱’挂在嘴上吗？这可真有意思，您与皇上，我究竟该选谁呢？”慕染这话无疑是将泽榆推上一个极为不利的位置，若是叫宫泽锦知道了他对慕染有这份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眼见宫泽榆被自己一句话整得极为尴尬，慕染却笑得更浓了，而后极是暧昧地启口，“如果下回王爷您还想要我，只管开口好了，慕染定当奉陪到底。”言下露出一个妖孽的笑容，仿佛真是极不在意的样子。
　　
　　反是泽榆闻之不禁拢起眉头，行至慕染身后，他由上而下地环抱住慕染，道：“小染，你别这样，我与皇兄不同，我想给你的不是痛苦，是幸福。”
　　
　　慕染微微一怔，望着泽榆的目光变得柔和，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身上，勾画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笑起来，绝色妖娆，美得无与伦比。
　　
　　什么叫幸福呢？和剪湖在一起的感觉叫幸福吗？还是说，那段有亲人陪伴的日子，才叫做幸福？那一瞬间，脑海中突然起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让这个游戏继续下去吧，即便他根本不清楚宫泽榆究竟是怎样的人，然而仅凭那一句“我想给你的是幸福”，他便愿意相信他。
　　
　　离慕染不过也是个普通人，他只是想要尝一尝幸福的滋味，如此而已。
　　
　　站起身，在泽榆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慕染柔美的嗓音翩翩扬起，带着一种魅惑，“谢谢您，安王爷。”
　　
　　泽榆愣了愣，双手捧住慕染的脸颊，“小染，你愿意相信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犀利的目光穿透了泽榆的瞳仁，他不自信地垂下眼，“突然很怕失去你，所以想知道，你会不会永远相信我？”
　　
　　慕染的一只手抚上泽榆的手背，可他却说着无情的话语，“不会。”不出意料地在泽榆眼中看到了失落，他莞尔一笑，又接着道：“我不相信永远，但是我相信至少此刻您是爱我的。”
　　
　　听了这话，泽榆的眼睛突然一亮，猛然抬起头，他对上慕染的目光，“那么答应我，即使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也要一直相信，我是爱你的。”
　　
　　眯起眼，一抹试探的光芒从眼缝中射出，慕染死死盯着泽榆，半晌才道，口吻一如既往的刻薄，“这么早就想好要离开我了啊？安王爷，您真是好样的。”
　　
　　泽榆着急地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有点害怕，怕皇兄会拆散我们。”
　　
　　慕染冷然一笑，“怕也没用，他若是知道了昨夜你我的事，定会想尽法子拆散。”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呵出，语调竟是放柔和了，“王爷，不要怕，不管遇到怎样的挫折，慕染都会陪着您。”说罢，他露出一抹妖冶的笑。
　　
　　泽榆忽然抱住慕染，将头搁在他的肩窝，他说：“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带你走。”
　　
　　慕染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泽榆的背脊，这动作就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好。”过了些许时候，慕染又问：“你后悔吗？”
　　
　　泽榆依然依着慕染的肩窝，轻声问：“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慕染淡然答之，泽榆笑了笑，摇着头分外坚定地道：“不后悔，我只恨没有早些认识你。”
　　
　　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度，慕染笑着，只是宫泽榆终究没有发现他的这抹笑容，如果他有看到，定会察觉到那双眼睛配合着这略显苦涩的笑容，显得他异常的悲伤，有一种难言的情绪笼罩着他，犹如阴霾的天，暴风雨来临前那沉得骇人的灰色一点点侵袭了他生命中全部的色彩。
　　
　　“王爷，归公公带来了圣上口谕。”门外突然响起了奴才的声音，相拥中的两人迅速分开，他们纷纷整了整衣衫，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泽榆喊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奴才领着归公公入屋，归禾见泽榆房内还有离慕染在，却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对泽榆俯了个身，他又看向慕染，“离大人，皇上要见您。”
　　
　　慕染抬起眼眸，目光镇定，他微微颔首，笑道：“有劳归公公了，走吧！”说着，投给泽榆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而后跟着归禾离去。
　　
　　屋内恢复了平静，泽榆独自站在门前，望着慕染离去的背影，目中满是担忧。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一刹那的时间，好似什么都不一样了，又宛如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门前的那条路上，已找不到慕染的身影，可泽榆仍然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良久才暗自开口，“惟有这一次，皇兄，我想赢你。”
　　
　　~
　　宫泽锦既然会派人到安王府来召见慕染，想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慕染心中早有准备，随归公公迈入绛雪轩殿槛，见了皇上后跪下身来，“微臣参见皇上。”语调不紧不慢、不冷不热，然心绪却是含了些义无反顾的决然。
　　
　　宫泽锦坐于太师椅上，抬手冲他招了招，神情举止中浑然不觉怒意，“慕染，你过来。”
　　
　　站起身，慕染徐步上前，至宫泽锦跟前又是一掀衣摆，正欲下跪，却被宫泽锦一把抱住，将其揽入怀中，他凤眼微眯，暧昧地在慕染耳畔低语，“慕染，朕很想你。”
　　
　　慕染柳眉轻挑，目光对上宫泽锦的眼，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却似当真没有丝毫的愤然。慕染不禁心慌，一时琢磨不透宫泽锦此人，亦不知他此刻的淡然是真是假。
　　
　　“皇上。”他柔声唤着宫泽锦，那人忽然纵身吻住他，依然是霸道无比的深吻，似是要将他的双唇都吻肿了。
　　
　　热吻过后，他方才开口，然而却是如此一句，“皇后她，及不上你。”慕染一怔，不知所措地垂下头，而后笑了一笑，像是在嘲讽着眼前的这位君王。
　　
　　“皇上说笑了，这话怕是要折煞了慕染。”他细声细语地说道，继而抬眼望去，自从他受伤以来，宫泽锦待他极好，可这反而叫他不甚习惯，仿佛眼前之人再不为他所熟悉，那种迷茫让他莫名的失落，夜深人静之时，他常会问自己，“三年了，离慕染，这三年来你忍辱伴他左右，却又懂了他多少？得到了多少？”
　　
　　问题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在一声声自嘲的笑声中更恨自己——卑贱的自己，肮脏的自己，他凭什么自命清高？他根本不配。
　　
　　手上力道略增，宫泽锦将慕染拥得越发得紧，“昨夜我并未碰皇后，慕染，你知道的，我只想要你。”他说得格外诚恳，慕染望着他双目一瞬不瞬，久之才轻轻颔首，“是，慕染知道。”
　　
　　周遭突然变得宁静，二人沉默以对，窗外偶然会飞过几只鸟儿，带着不合时宜的悲鸣，犹如一把尖刀，划破了向来的镇定。
　　
　　“皇上没有其他话想同慕染讲的吗？”慕染问道。
　　
　　宫泽锦眼梢向上微挑，显得异常的邪气，“你想朕说什么？说昨夜你在安王府留宿的事儿？”他轻笑着，“昨夜泽榆醉了，多亏你送他回府，朕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怎会因此事责罚于你？”他抚了抚慕染的头，笑嗔：“真是傻瓜。”
　　
　　慕染面上淡定，静静凝望着宫泽锦须臾，他忽而一笑，一副云淡风轻之态，“皇上通情达理，慕染不甚感激。”
　　
　　“先别急着感激。”宫泽锦拉着慕染到茶几边坐下，“那日在想容，你和泽榆间的事朕虽未追究，却也不代表那事儿没发生过。”思及那日的种种，宫泽锦不免略显不悦，口吻也随之森寒，“所以，以后的日子你最好别同朕那弟弟走得过近，若是叫朕再发现你二人有何越轨行为，无论是你还是他，朕都不会让你们有好日子过。”
　　
　　慕染闻之大骇，却故作镇定地与宫泽锦对视，心中猛然升起一片怒意，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为何，“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么？”他目中含怒，死死相望，却为对方的不信任而感到可悲。
　　
　　而宫泽锦也够坦诚，却听他直言不讳，“泽榆我一向放心，只是你，慕染，你实在叫朕很不放心呐！”取过几上茶盅，他掀盖浅呷两口，又接着道：“我至今都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对你不得不防。”
　　
　　慕染霍然起身，直勾勾地怒视着宫泽锦，当今世上，想必也只有他一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皇上了，“怀疑就怀疑吧，何必找诸多借口？”
　　
　　宫泽锦未恼，只是漠然开口，“你既然敢勾引泽榆第一次，朕自然有理由怀疑你可能会勾引他第二第三次。”他本是平静的心绪却在慕染的怒视下也渐渐掀起波澜，“慕染，朕警告你，别碰泽榆。”
　　
　　慕染冷然一笑，“皇上认为我能把安王爷怎样呢？难不成吃了他吗？呵，不过您是皇上，有权怀疑任何人，慕染哪有资格抱怨呢？”说着，脸上笑容尽褪，他一拂袖，扬长而去。
　　
　　意识到慕染心中的怒意，宫泽锦自知自己无意中伤及了慕染的软肋，于是赶忙追上去，一边唤着他的名字。
　　
　　可慕染步子飞快，坚决不为其驻留，至殿外满园花容，入目绝艳撩人，身后追逐的那人似乎升起了愤怒，一声厉喝顿时扬起，“离慕染，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试试！”
　　
　　（卷廿玖完）
　　[2009-10-22 19:27:52 染°]




卷卅  人生七苦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继续来更新，顺便召唤小霸王，咱家的小明烬，娘疼乃~
　　“离慕染，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试试！”充满怒气的一声厉喝自身后扬起，慕染脚下步子戛然而止，略带心惊地回首，在对上宫泽锦一双凌厉的眸子时，骄傲骤显，他昂着下巴，冷漠地启口，“皇上这是在威胁臣么？”
　　
　　宫泽锦亦是含怒于心，这会儿说话的口气难免不佳，“不管是不是威胁，你只消记得一点，朕说的话你不得不从。”
　　
　　慕染笑起来，美得像个妖精，“当然，您是皇上，微臣还不敢忤逆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能明白就最好！”说罢宫泽锦飞速上前，一手环住慕染的脖子，俯下头再一次吻了他。这一次吻得时间很长，让慕染险些以为晌午快到了。
　　
　　忽见身侧闪过一抹红色，宫泽锦从慕染唇上撤开，二人齐齐望向那个方向，见一女子身着红衣站在群花之间，清秀的脸庞、娇小的身材，长得不算精致却也不差的五官，一张苍白的面容，正是皇后安陵萱。
　　
　　宫泽锦平静地看着她，心中抱怨为何是被她瞧见。倘若今日撞见这一幕的只是个妃子，他大可不用考虑就将之处死，可偏偏，此刻立于不远处将他与慕染的一切看在眼里的，是他新立的皇后，不可杀之。
　　
　　“你随朕来。”宫泽锦冷漠地道，随后转身入殿，那女子胆小，却不敢违抗皇令，在丫鬟的扶持下硬撑着入了殿。
　　
　　待四处再也寻不到一个人影，慕染朝殿内瞧了一眼，而后刚要举步离去，却又被归禾拦下，“离大人还是先在殿内坐一会儿，喝杯茶水吧！”
　　
　　慕染立马会意，“皇上还有吩咐？”见归禾颔首，他又呵出一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于是他跨过小殿门槛，穿堂而过，往后殿去了。
　　
　　~
　　与此同时，在安王府，宫泽榆方从下人口中得知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你说什么？明烬昨夜来过？”
　　
　　那奴才从未听过小王爷这般大声地讲话，不免有些心慌，“是、是，昨夜王爷同离大人回房后，明太傅就来了，叫我们别出声，说不想打搅了您，所以他只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走了。”
　　
　　泽榆脸色惨白，“在窗边看过？”不知不觉中，手心已全是汗，“那么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
　　
　　那个奴才连连点头，“有，明太傅离开的时候脸色很差，脾气也甚是暴躁，咱问他有没有事儿，他却冲咱吼了一声，说少来惹他。”
　　
　　果然！明烬一定是看到了，昨夜他和慕染的交欢都被明烬看了去，万一那人将这些事都告知皇上，事情便将闹得不可收拾了。无奈之下，泽榆狠狠咬了咬下唇，道：“备轿，去太傅府。”
　　
　　~
　　明烬倚在卧榻上单手撑头，无可无不可地启口，“昨夜小王爷在床上翻云覆雨玩得好是得心应手，怎么一觉睡醒却又变得这般唯唯诺诺了？”
　　
　　泽榆平日里脾气虽好，可却总有那么几个例外，比如明烬。如今事态紧急，他一心只想着保慕染周全，偏生明烬口气不佳，摆明了语中带刺，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明烬，你少拿这种态度和我说话，别以为你看到了昨晚的事，我就会怕你。”
　　
　　明烬冷然一笑，语调慵懒，却透着一份难以磨灭的刻薄，“小王爷会装，当日装得很怕我的人是你，如今说不会怕我的人也是你，皇上恐怕就是被你这伪装出来的假象给蒙骗了，才会一直当你是他的好弟弟。”
　　
　　泽榆闻之微怔，旋即却笑开来，“明烬，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把我和小染的事儿说出去吗？那你就去说啊，即便事情传到了皇兄耳里，我不信他不会顾念亲情，何况，酒后乱性而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怎料他的话音刚落，明烬却大笑起来，待笑过之后，他坐正了身子，淡漠地对上泽榆的眼，“泽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块儿喝酒时你说过的话吗？”他半眯着眼，未等泽榆回答，自己却接着启口，“那时候你说，你至今从未醉过，也不知醉了到底是什么感觉。”
　　
　　至此泽榆脸上的表情才叫真正的阴冷，“所以呢？”
　　
　　“所以，昨晚你是在装醉，而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离慕染。”明烬平静地说着，却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花费他极大的力气，忧伤地望着泽榆，他说：“男子汉敢作敢当，既然你敢碰离慕染，现在就不要怕皇上知道！”
　　
　　明烬的这番话无疑是将泽榆心头的怒火完全点燃，他猛地从座上站起身，怒视着明烬道：“你凭什么教训我？”
　　
　　“说起来，咱俩的关系也不那么一般啊，怎么说都是在一张床上躺过的，小王爷可别翻脸不认人呐！”说着，他已走下卧榻来到泽榆面前，“我只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泽榆压低了嗓音，含恨而道：“你少把自己当个人物。”
　　
　　“会死的，皇上若是知道了，到时龙颜大怒，你和离慕染都会死的。”明烬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回，你未免太大胆了些。”
　　
　　泽榆冷然一哼，“我从来就不怕死，要是小染能同我一块儿死，倒也不错。”而后凑近明烬的耳畔，低声道：“下回我自杀，你若再来阻拦，我就连你一起拖下阎王殿。”
　　
　　顿时，明烬脸上的笑容完全褪去，他虽知泽榆这话是故意说出来气他的，却还是忍不住动了怒，扬起声他厉喝道：“我好心提醒你，你别不当回事儿，离慕染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你以为他真会爱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就算他是在利用我又怎么样？我愿意被他利用你管得着吗？明烬，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被明烬那般一吼，宫泽榆亦愤怒地顶了回去。
　　
　　可明烬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是，你他妈就是犯贱，被他利用了还心甘情愿，可你知道他是谁吗？皇上的人你也敢动？你……”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明烬的脸颊，伴着那一声清脆的掌掴声，他的脸上顿时泛起微红，抚着脸他低声笑着，“你打我？宫泽榆，你竟然打我？”
　　
　　泽榆本是气明烬骂他下贱，他的自尊心导致心里无法接受，然而那一巴掌打出去的时候，他却已经后悔了，直到此时，见明烬眸中绝望的光色，他却莫名地感到无措。
　　
　　深深呵出一口气，他放轻了语调说：“明烬，我不想与你吵架，今日我来，主要是想让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我只问你一句，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明烬捂着脸，略显委屈，“你为了他可以扇我巴掌，泽榆，你还在指望些什么？”他冷冷地笑起来，“那是你的小染，我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作何要替你们保守秘密？”
　　
　　“明烬……”泽榆只是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明烬却突然捂住双耳向后退去，乞求般地开口，“别说了，我不想听，一句都不想。”
　　
　　“如果我答应和你做呢？”泽榆此话一经出口，就连他自己也是一怔，而后竟表现得很是豁达，“明太傅一直想的不是吗？那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愿不愿意卖我一个面子，救小染一回？”
　　
　　明烬皱起眉头，极为不解地反问之，“只是为了离慕染？为了他，你可以牺牲至此？”
　　
　　泽榆却答得坦然，“对。”而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明烬不开口，泽榆也就闭口不语，仿佛世间突然寂灭，万物在那一瞬间涅槃。
　　
　　而涅槃之后是重生。明烬的唇角忽而溢出一丝苦笑，“你放心吧！就昨夜那破篓子的事儿，我还懒得到处宣扬。”
　　
　　泽榆闻言亦释怀而笑，“多谢明太傅体恤。”说罢，他走到明烬跟前，微微启口，语出惊人，“那么明烬，我们来做吧！”
　　
　　明烬一挑眉，抬眼瞥了泽榆一眼，“小王爷喜欢白日宣淫？”见泽榆垂眸不语，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而后冲泽榆甩甩手，“你回王府去吧！”
　　
　　泽榆猛然抬起眼，“哦？明烬，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我可是不让重来的哦！”
　　
　　明烬此刻心烦得紧，无暇陪泽榆胡闹，只压低了嗓音重复了一句，“回去吧。”后又想起什么，于是加了句，“以后别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了。”
　　
　　泽榆一愣，而后点点头，便告辞了。可明烬的那句话，却好似在心头种下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
　　
　　泽榆走后，明烬来到窗边，安静地望着窗外的花草，嘴边倾泻出一丝苦笑，佛曰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悔、爱别离、求不得。果然，这最后一苦才是最折磨人心的压轴之苦。
　　
　　求不得，求不得，求不得……
　　
　　~
　　这一边，一个男人求不到另一个男人的心，而另一边，一个女人求不到一个君王的心。
　　
　　宫泽锦将安陵萱唤去，对她说的不过三句话：第一句，朕不爱你，也不会同你共寝；第二句，朕爱离慕染，不准任何人伤害他；第三句，管好自己的嘴巴，才是保命之道。
　　
　　仅仅三句话，把该表达的都表达清楚了，之后见安陵萱满眼泪水，她颤声问：“皇上不想要子嗣了吗？”
　　
　　宫泽锦冷漠地与之对望，继而森然反问：“不要又何妨？”
　　
　　泪水再也止不住，潸然破眶而出，安陵萱抹了一把脸，可脸上的清泪却怎么都擦不去，眼中不住有水珠滚出，一遍又一遍地湿了脸庞。
　　
　　宫泽锦沉声轻吁，“怪只怪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御花园。”他残忍地笑了笑，“若非如此，朕也无需在此刻捅破那层窗户纸。”言下，他不再理会那暗自哭泣悲痛心寒的女子，只自顾迈步离去。
　　
　　心，不自觉地下沉，眼前是慕染之前那挑衅的眼神，忽然间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宫泽锦的脚步越发沉重，情绪却乱成了一团，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无数个死结。
　　
　　离慕染已在后殿候了多时，这会儿总算把宫泽锦给等来了，那人却不知怎的情绪忽转，见了慕染便将他打横抱起，往床榻行去。
　　
　　慕染大惊，今日万不可行房，不然身上那些深紫色的吻痕被皇上瞧了去，便不是轻易能解释得清的事儿了。
　　
　　在宫泽锦怀中挣扎一番，慕染叫道：“皇上！”宫泽锦眉目一挑，稍显薄怒地问道：“怎么？”
　　
　　慕染被宫泽锦拥着坐上了床，被臂弯牵制的身躯僵硬无比，“皇上，不要今日，成么？”
　　
　　邪气的嗓音漫漫扬起，宫泽锦将嘴凑近慕染的耳畔，“给朕一个理由，为何不要今日？”
　　
　　慕染微怔，却也当真不知要如何作答，沉默了些许时候，才闷闷开口，胡乱编造了个理由，“慕染今日身子有感不适，怕扫了皇上的兴致，所以恳请皇上恩准，改日慕染定当加倍用心地伺候您。”
　　
　　“哦？”宫泽锦邪气地笑笑，“可朕若是就想今日、这会儿、立刻上你，你又当如何？”
　　
　　慕染双唇紧抿，他知宫泽锦向来霸道，但此时若同他起冲突必定无益，于是勾起一抹笑容，道：“皇上可以选择玩别的，未必一定要这么玩。”
　　
　　宫泽锦随意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就说说，你想怎么玩？”
　　
　　“慕染给皇上弹奏一曲可好？”慕染问道，宫泽锦不为所动，冷冷甩出两个字，“不好。”
　　
　　“那么下棋？”慕染又问，宫泽锦还是那两字，“不好。”
　　
　　“作画呢？”慕染不懈地提出他的建议，可却一次次地遭到宫泽锦的拒绝，不好，不好，不好……至最后，慕染的耐心渐渐被磨尽，只见他双手紧握成拳，愤怒仿佛在刹那间便要爆发，宫泽锦等待着他开口，却不料沉默许久他突然笑起来，笑了好久，才停下来，问道：“皇上是有意为难？”
　　
　　宫泽锦嗤笑一声，“终于露出本性了么？离爱卿可真是一天不顶撞朕心里就不踏实。”将他的手按在领口，宫泽锦寒声吩咐道：“脱了衣服。”
　　
　　慕染的手紧紧揪起自己的领口，却怎么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片刻之后，宫泽锦越发恼怒，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那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显出五道红指印，“离慕染，你活腻了不成？”烦乱的心绪犹如麻花般缠绕在一块儿，这一刻，宫泽锦情绪混乱，心中不免要责骂慕染，只道此人只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惹他，还真是天生欠虐。
　　
　　可那一掌打出去，又难免要后悔。
　　
　　左颊火辣辣的疼，可慕染却仍旧不愿脱衣，不明所以的固执坚持，这一举动如火上浇油，宫泽锦迅速出手，一把撕开了慕染的衣衫，顿时胸前的痕迹显露出来，如血色的花纹，因为太过鲜艳，所以刺痛了双眼。
　　
　　慕染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却不及宫泽锦的动作快。那人双手紧扣他的两肩，十指深深陷入了他的肌肤，“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胸膛之上那些淤紫的吻痕，本就不佳的情绪更似烈火燃烧，宫泽锦冲着慕染大声吼道：“说话！这是什么？”
　　
　　面对眼前几近疯狂的宫泽锦，慕染却嫣然而笑，口吻悠然，“如您所见，皇上，这是吻痕。”
　　
　　（卷卅完）
　　[2009-10-23 20:00:27 染°]




卷卅壹  肤间吻痕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召唤霸王。
PS：此章的H真的很微。。。
　　妖冶似血娇艳欲滴，那妖娆的笑容绽放于慕染的唇边，他悠然启口，丝毫无惧，“如您所见，皇上，这是吻痕。”
　　
　　猛然间，宫泽锦大力将他压倒，眼中是满满的愤怒，身下的慕染任由其使劲按住，似乎根本不打算挣扎。许久，才听宫泽锦森然的嗓音响起，“朕应该很早就警告过你，若是胆敢再去勾引任何人，休怪朕对你不客气！可你却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当真是不想活了吗？”说罢，一口咬在慕染的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惹得其一口血腥。
　　
　　左肩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慕染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而眉头依旧是不显一丝褶皱，此人最善隐忍，无论何时何地，不管怎样的苦楚，他似乎总能坚强地忍过去，不吭一声。
　　
　　见慕染含笑相望，那笑颜就似在嘲笑这天下，还有他这天下之主，顿时，一股强烈的怒意袭上心头，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宫泽锦纵身而下，疯狂地在慕染身上那些吻痕上使劲啃咬，欲将那些爱欲的痕迹变为自己的。
　　
　　吸吮、啃噬，一个个霸道野性的吻毫不留情地覆上了慕染身上那原本已然呈紫的淤痕，那些地方在唇齿斯磨间变得妖艳魅人，显出似血般的殷红。
　　
　　点点伤痕透着酸痛肿胀之感，仿佛是约定好了的，在同一时刻一起叫嚣起来，小小的瘀伤竟如一根根细小的针被强硬地插入他的肉中，刺骨地尖叫着。
　　
　　“离慕染，你是故意的！”宫泽锦的一声低吼自耳畔响起，带着无限的绝望与凄凉。他不懂，为什么慕染要如此对他，他明明是那样的在乎他，而对方却硬要给他戴上一顶绿帽。
　　
　　很好玩吗？很畅快吗？哈哈！
　　
　　轻轻地抚摸着慕染的脸庞，宫泽锦的嘴角散开一丝苦笑，“故意招惹泽榆，然后，让他爱上你。”他唇边的笑容越发的苦涩起来，“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慕染闻之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待笑得累了，他将身子蜷作一团，躲进了床角，“是啊，我故意的，我是利用了安王爷来报复皇上，但您又有什么资格来责怪我？呵呵！”他轻笑着，温软的口气倏然一变，强硬地对上宫泽锦的瞳仁，目光像是在兴师问罪，“你少拿爱来说事儿！你这是爱我吗？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就是你口中伟大的爱？皇上，您让我再一次发现了这世间的可笑。”
　　
　　“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慕染的脸上，本已消褪的掌印此刻又被覆上了一层胭脂红，映衬着略显苍白的肤色显得妖娆却又难免怵目。
　　
　　宫泽锦双手使力握住慕染的肩膀，愤恨地道：“你懂什么？只知一味地责怪别人，可你又是否想过，朕为你牺牲了多少？你杀人、你生非、你妄行不法、你欺君罔上之时，哪一次朕真的将你定了罪？每每为你挡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罪名时，又有多少人因此对朕心寒你想过吗？你若没错朕作何要打你伤你？让你痛不过是想让你明白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一迭声地训斥，末了，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你这人真是自私，同你讲这些，你却未必会懂。”
　　
　　慕染淡漠地看向他，感觉宫泽锦的十指在自己的双肩留下了十条长长的指印，左肩的伤口透着阵阵疼痛，而他心中却莫名地产生一丝悸动，那疼痛被淹没在这份心悸之下，可他面上依然淡漠，与宫泽锦冷冷相对，久之才回了一句无情的话语，“您是皇上，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愤怒在心中一点点积聚，至巅峰猛然爆发，分 身已然硬挺，宫泽锦如一头野兽，粗暴地翻过慕染的身子，扯下他的长裤，身下硬物不由分说地顶入，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干涩的触感带起剧烈的疼痛，身体仿佛被撕裂，但慕染没有叫，只是孤自抿唇隐忍，等待粗暴终结的时候。后 庭传来无比的剧痛，一点点蔓延开来，他不禁苦笑，本以为早该习惯了，如今才知，这世上惟一不会被“习惯”这二字掩去本色的，便是疼痛。
　　
　　无论经历多少次这般的对待，却还是会痛。
　　
　　理智在暴虐中渐渐散开，最终荡然无存，宫泽锦的怒气剧增，然而真正使他的情绪如此失控的却仍是慕染身上的那些吻痕。心里有一丝惶恐，他不知道，昨夜在他看不到的时候，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
　　
　　好恨。他终于开始后悔，悔不当初。恨自己当初为何要答应离慕染将其身边眼线撤离，又作何要这般信守承诺，倘若他多一份心眼，想必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他恨死了自己，也恨透了那个任由事情如此发展的离慕染。
　　
　　若是慕染拒绝，泽榆断然不可能硬来，偏偏这个人什么都没做，竟是坦然地选择了顺从，这让宫泽锦不得不问一句，离慕染，你当真如此恨我，恨到瞧见我生气也能快活了么？
　　
　　只手抬起慕染的脸，宫泽锦凄楚地开口，“你到底想要如何？”
　　
　　慕染笑笑，“皇上可以杀了我。”
　　
　　宫泽锦手上的力量猛然一增，捏得慕染的下巴生生的疼，半眯的眼缝中射杀出骇人的凌光，片刻之余，那光色渐渐褪去，化作一抹决绝的狠厉，指间的力道也在那一刻松开，手慢慢移到了慕染的喉间，“想死是么？好，朕成全你。”声音是那般的沙哑无力，而五指却已下力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慕染平静地合上双眼，没有一丝的挣扎，正似一个在绝望中等待死亡降临的人。也许，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时他如是想之，只是一转念，却又改变了主意。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死了，那么他之前所有的牺牲又算是图了些什么？难道他委身于人下，以娈宠之称名震整城，违背伦理道德，抛弃人之本性，到头来只为了今日这样一死了之、得个解脱？
　　
　　不能死！这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而后他霍然睁开双眼，对着宫泽锦以沙哑微弱的嗓音求道：“不要……杀我……”
　　
　　而与此同时，明烬亦刚好赶到，见了这番情况，吓得脸色惨白，赶忙喊道：“手下留情，皇上饶命。”语毕，便跪了下来。
　　
　　~
　　掐着慕染喉咙的力道突然减弱，手迅速地垂落下来，宫泽锦双目空洞无神，半晌之余，思及前一刻的一切方觉后怕，若是慕染未有求饶，万一明烬没能及时赶到，他是不是就真的要杀死慕染了？
　　
　　杀了他，究竟是随了慕染的意，还是随了自己的心？他无从得知。
　　
　　慕染猛咳一阵，瘫软地倒在角落，宫泽锦没有理会，却将目光落在门前跪着的明烬身上，“明烬，你起来吧！”
　　
　　明烬应声而起，抬眼对上宫泽锦的眼，“皇上恕罪，明烬并非有意闯入，只是有些话希望皇上听我一言。”
　　
　　宫泽锦凤眼一挑，“你且说来听听。”
　　
　　“是。”明烬颔首，顿了一会儿又开口，娓娓道来，“皇上大怒无非是因为昨夜小王爷喝醉酒后对离大人干的那些荒唐事儿，不过皇上，您看在这二人只是亲吻，却也未有过分越轨的行为，就绕其一命吧！”
　　
　　宫泽锦愣了愣，“只是亲吻？难道，你都看到了？”
　　
　　点点头，明烬又道：“正是，昨夜明烬瞧见小王爷醉了，是离大人送他回的府，可我心里又有些担心，所以就跟了过去。我是在窗外看到的那一幕，本想阻止，后来发现小王爷睡着了，没想惊扰他，就在窗外守着，所以我敢肯定，这二人定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宫泽锦回头看向慕染，见他孤身蜷缩在角落里，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双手抱膝，低头不语。轻叹一口气，宫泽锦上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那人一阵颤栗，又惹得他一番心疼，“既是如此，你又为何不同朕讲？”
　　
　　慕染未答，只将头垂得更低。
　　
　　宫泽锦也不再逼他，但此事却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虽然慕染和泽榆没有发生那种关系，可他却无法对那些吻痕视而不见，于是说道：“泽榆因为醉酒闯祸，虽说是酒力作祟，却也已然铸错，朕可饶他们一命，但小惩不可免，明烬，依你看应当如何是好？”
　　
　　明烬想了会儿，轻轻一笑，“明烬有一不情之请。”宫泽锦见明烬这样的笑容，心里多少猜到了些，一挑眉道：“说。”
　　
　　“明烬希望皇上能将小王爷交给明烬来管教。”偷偷抬眼，见宫泽锦神情平静无波，他便继续说道：“而离大人也是被动，怪不得他，禁足一月即可，当然禁足期间无皇上令牌，任何人都不得入离府探望。”明烬大胆道出自己的想法，自认为皇上断然不会答应将自己的亲弟弟交给他来“管教”，而事实上，宫泽锦确实也说了一句，“明烬，你似乎僭越了。”
　　
　　明烬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正打算谦卑应“是”，岂料宫泽锦在那句话后，却轻轻地笑起来，继而张口一个“准”字，便将一切定了下来，于是事情就这么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了。
　　
　　再看一眼一边的慕染，瞧他一副胆怯的模样，宫泽锦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下令道：“明烬，你送他回府吧！”
　　
　　“是！”明烬走到床边，见慕染的衣裤已被撕碎，便脱下自己的长衫，包裹住慕染□的身体，抱着他告退了。
　　
　　出了宫门，明烬将慕染抱上软轿，“你不是这么软弱的人，这会儿装得胆小怯懦的模样，又是在博取谁的同情心？或者说，你是在打什么鬼主意？”途中，他如是问慕染，而慕染却只冷冷顶撞了一句，“明太傅知道那么多事，又怎会不晓慕染在打何主意呢？”
　　
　　明烬并未恼他，只是淡然一笑，打趣道：“你就是以这种态度同你的救命恩人讲话的？”
　　
　　“恩人？呵，我可不这么认为。”言下他冷然扬起唇角，别过头去不再说话，这一沉默就延续到了离府，一路上二人谁都没再出声，然气氛却并不冷僵，而是显出难得的宁静。
　　
　　至离府，下人们瞧见是明太傅将慕染抱下软轿的，当时慕染被一件长衫包裹着，可谁都知道那布料之下是一具□的身体。这一场景不免又引起一番小议，慕染只是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知，而后目中一道慑人之光放出，扫过周遭，顿时四处安静了下来，他便闭目任由明烬将其抱入房中。
　　
　　明烬让他平躺在床榻，随后为其盖上薄被，“禁足时期你便好好养身吧！”
　　
　　慕染静静地凝望着他，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明烬垂眸浅笑，他笑起来是极美的，同他不笑时竟是两个模样。若说离慕染是天生的妖孽，那么明烬则是百变的佳人。
　　
　　“你的生死本与我无关，我只是想救泽榆。”明烬轻声而道，嘴边的笑容渐渐褪去，目光森然地投入对方眸中，“离慕染，别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暗地里在打什么坏主意，有什么不满你尽管冲我来，我拜托你离泽榆远一些，莫让他再因你而无端担罪名了。”说罢，他再不理会慕染的反应，一转身，拂袖而去。
　　
　　望着明烬渐行渐远的身行，慕染不禁笑起来，右手摸到左肩早已凝结的伤口，那一排齿印像是一个罪恶的烙印，提醒着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良久，他将头埋入被褥，笑声不知怎么化作了呜咽，一声声的啜泣中透着绝望，犹如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的血向外流出却又无可奈何。迷蒙间，一个模糊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隐约听得出是一个人名，“剪湖……”
　　
　　（卷卅壹完）
　　[2009-10-25 20:37:52 染°]




卷卅贰  忠告当前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长啊好长啊~ 话说明天没更新，不用等。
最近开始忙了，╮(╯▽╰)╭ 召唤小霸王~
　　离府之外，两个人相对而立，两两对望，却谁都未曾先开口。明烬淡漠地望着对面的泽榆，头一回没有主动上前勾住他的肩膀。而泽榆亦是平静地杵在那儿，定睛望着明烬，许久才道出两个字来，“谢谢。”
　　
　　明烬自是知道他在感谢什么，于是牵起一抹浅笑，“谢什么？保护你是明烬应做之事。”他走上前，至泽榆跟前止步，温柔抚摸着对方的发，说道：“你的小染不会有事，所以，放心吧！”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口吻何其哀伤，语毕，从泽榆身侧擦肩而过，笑容在背过他身之后立刻垮了下来。
　　
　　“明太傅！”泽榆急促地唤了一声，明烬错愕地转身，怔忡地望着眼前的那个少年，这似乎是泽榆第一次主动开口挽留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感动涌起，带起阵阵涟漪，他温和地笑起来，如旖旎的风光，“小王爷有何吩咐？”
　　
　　泽榆略显自嘲地笑了笑，语气中带了丝怪异的情绪，不知为何，他竟莫名地在意明烬对他的看法，“明烬，你会不会怪我？”他沉声而问。
　　
　　明烬闻之却是一愣，“我为何要怪你？”
　　
　　泽榆沉默了须臾，方才幽幽启口，“小染的事，我本不应劳烦到你。”
　　
　　“没事。”明烬脸上的神情很是淡然，继而扬眉一笑，“再说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从来不干对我没好处的事，这回也不例外。”
　　
　　泽榆恍然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赶紧问道：“你什么意思？”
　　
　　眼见着泽榆脸上迅速爬上一层冷漠，明烬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你很快就会接到圣旨，作为这次你酒后犯事的惩罚，皇上已将你交由我来管教，为期一月，而与此同时，你亲爱的小染也会被禁足，所以，这一个月里你就乖乖地呆着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泽榆大骇，口吻中瞬间流露出明显的怒意，“你凭什么来管教我，明太傅？我这王爷虽扮得和善懦弱，可这不代表我真的窝囊，就算我是做错了，也轮不到你来管教！”
　　
　　对于泽榆的厉喝，明烬却是不以为然，只含笑而问：“小王爷是想抗旨吗？”见泽榆蹙眉不语，他又接着启口，“你还真是忘恩负义，这么快就忘记这回是谁救了你和离慕染了？”
　　
　　泽榆沉默了片刻，而后款步走到明烬面前，凑近他的耳畔压低了嗓音道：“你真有种。”言下笑着对上明烬的双眸，轻声说道：“不过一个月而已，泽榆根性顽劣，到时候还要明太傅多多费心才是。”
　　
　　他这一句“根性顽劣”无非是气话，明烬自然不会将之当真，于是莞尔一笑，道：“小王爷言重了。”
　　
　　泽榆的嘴角突然散开一抹冷意，话语也渐渐变得冷厉起来，“你少得意，宫泽榆没那么容易输的，你能阻我与小染一月，又岂能阻我们一辈子？”
　　
　　明烬起初向皇上提出要求想要亲自管教泽榆，不过是希望能与他在一起久一些，怎料在泽榆看来，这一切却成了他恶意拆散他和离慕染的卑鄙手段，这叫明烬如何不心寒。
　　
　　冷漠地凝望着泽榆良久，“对你而言，我明烬就是这样的人吗？”他忽然笑起来，分外悲戚，“泽榆，你为何总是不愿意相信我呢？”他不懂，难道让泽榆接受他真的那么难吗？稍稍顿了顿，他又接着道：“这些日子以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泽榆，我只是在意你而已，我所做的这些事，都是因为你，即便是救离慕染，也不过是因为那是你的希望，只因你希望他没事，我才会犯险救他。”轻柔地将泽榆拥入怀中，明烬温和地反问，“你到底明不明白？”
　　
　　泽榆猛然一怔，迅速离开明烬的怀抱，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明烬，你……”一直以来，他不是不知道明烬对自己的心意，以前也有好几次明烬向他表达过这份感情，然而当时，他能混则混，从不曾正面直视这份感情，直至今日，到了逃避不了的时候，他方才说了一句，“你别这样。”
　　
　　退到一米开外，泽榆轻轻地摇着头，眸色很清冷，“明烬，你的心意我都懂，可是，我受之不起。”他微抿唇角，神色间略显担忧。
　　
　　而明烬却只是笑了笑，继而冲他挥挥手，“我走了，小王爷也早些回王府去吧！赶明儿，我就上你王府去拜访。”说话间，人已背过身去，施施然而去。
　　
　　~
　　在慕染被禁足的那一月里，他总是喜欢坐在庭院的莲花池边独自小酌，十二月的池塘中已见不到夏末时那盛情绽放的莲花了，可慕染依然日日来到此处，目光落定于池中流水，那粼粼波光映得他淡淡的眸色亦显出几抹光华。
　　
　　这些日子以来，慕染的酒瘾变大了，日日饮酒，有时会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下人们不是没有去劝过，可慕染亦不知是怎么了，仿佛是一心想要买醉，任人如何劝说却都不理不睬，只顾自己喝酒，醉了大不了就在石桌上趴下，如此迎着夜风睡上一宿。
　　
　　然而这是十二月的天，夜风寒得刺骨，如裳好几次来劝说，要慕染回房去睡，可慕染却丝毫不予理会，也许只是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他连续醉了数夜，那几个夜里，他都是趴在石桌上睡去的，虽说醒来时身上披着一条暖被，可仍是难掩这冬季的酷寒。
　　
　　暖被是如裳为他盖上的，他心里自然明白，却从未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有时候，绝情也可算作是一种保护。宫泽锦曾对他说：“慕染，当是为自己积些阴德，莫待人太狠。”慕染常想：莫待人太狠，亦不可待人太善。这种想法不知是从何时升起的，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他如今习惯待人不冷不热的调调，除非逢场作戏，否则他从不会对人特别亲近。
　　
　　慕染的身子很弱，前阵子在寒风中睡了数夜，于是不出意料地染上了风寒，这一病便是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皇上曾来探望过他，当时见了一脸病容的慕染，他不禁皱起眉头，问了一句，“慕染，你这又何苦？”而慕染则扯开一个极淡的笑容，回答道：“醉了，总比醒着好。”
　　
　　宫泽锦闻之，不再说话，双目灼灼地望着他，许久之后才甩下一句，“你好好养身。”语毕，便拂袖而去。
　　
　　宫泽锦走后，慕染自然地垂下眼，没多久便又睡了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如裳在耳边问他，“公子，您是不是想凤公子了？”慕染翻了个身继续睡，梦境中，他看到了剪湖，一袭雪青长袍，站在阳光下，轻微扬起唇角，一如十二年前他们初见时，那人笑得一般温柔，如沐春风。
　　
　　~
　　而在另一边，相比慕染的整日酗酒度日，泽榆则安分得多。他只是躲在王府寸步不离，简直像是给自己下了个禁足令。
　　
　　明烬得了皇上的恩准，几乎在王府定了居，说是要管教一下小王爷，然而却未见他对泽榆有丝毫的严厉苛责。反是在那一个月里，二人的相处倒是稍稍融洽了些。
　　
　　明烬依然喜欢躺在泽榆身畔与之同床共枕，任对方怎么赶都没用。久而久之，泽榆却是渐渐开始习惯有明烬陪伴的日子，但他心里始终坚持着，宫泽榆此生只对一个人付出过真心，而那个人，只会是离慕染。
　　
　　偶一个夜晚，他俩一同躺在床上，明烬在看一些公文，泽榆这些时日是不用上早朝和处理政事的，自然显得比较空闲。
　　
　　他侧身躺着安静地凝望着明烬，那人认真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动人，泽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仔细地看过明烬，今日一看却恍然发现，原来明烬长得那么好看。
　　
　　他极少用“好看”这样的字眼去形容一个男人，在他的印象中，可以被如此形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明烬，另一个则是离慕染。
　　
　　那天明烬感觉到身边一道灼热的光线，扭头见泽榆望着他发呆，不禁调笑道：“你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泽榆，你迷上我了？”
　　
　　泽榆被如此一打趣，双颊顿时泛起嫣红，“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别过脸，不再看明烬，却忽闻对方又问：“那你还盯着我猛瞧？你到底想什么想那么出神啊？”
　　
　　泽榆这才回过眸来，“我是在想，明烬，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有没有考虑过成家？”他顿了顿，见明烬脸上的笑意顿时僵止，却又接着启口，“像你相貌非凡，又是堂堂太傅，理应有很多漂亮姑娘都希望入你明家门下吧？”
　　
　　放下手里的公文，明烬脸上明显泛起薄怒，“我成不成家与小王爷何干？小王爷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泽榆哪想过明烬会这么和自己讲话，当下便怔住了，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明烬是在生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委屈，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明烬凭什么冲他发火啊？思及至此，语气则变得不善起来，“算我宫泽榆多管闲事了，明太傅，这样可以了吧？”
　　
　　明烬一怔，心中的怒意顿时消褪了几分，“泽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轻柔地将小王爷带入怀中，温软的嗓音在其耳边散开，“你明明懂的，却总假装不知道，泽榆，我的心里从来只装得下一个人，你以为那个人是谁？”
　　
　　泽榆的身子猛然一颤，而后从明烬的怀里撤出来，对上那双深邃的眼，他淡淡地启口，“那个人，是我。”
　　
　　明烬略显欣慰地笑起来，“我该感激，这一次你总算没有再与我装傻。”
　　
　　泽榆喟然长叹，“明烬，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吗？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可是这份爱实在太过沉重，我不想背不愿意背，因为会累，你懂不懂？”
　　
　　明烬沉默了须臾，方才悲戚地开口，“我想假装不懂，可以吗？”这句话后，他竟是险些哭出来，再说话时，口吻中含了几许哭腔，“如果觉得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我不介意的，只要你别忘记回来的路。”
　　
　　泽榆摇了摇头，“没用的，即使休息过了，可一旦回来还是会觉得累。”望着明烬愈显扭曲的脸，泽榆再度启口，“更何况，我心里已经有了小染了，我希望你能明白，对我来说他不是一个暂时歇息的避风港，我是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
　　
　　“一辈子？”明烬挑起柳眉，清俊的脸上显出几丝嘲讽，“泽榆，你忘记你这次是为了什么而受罚了吗？”怒意一点点泛起，然而更磨人的却是被他藏在心底的那份无奈与失望。
　　
　　泽榆不答，只是静默地与明烬对望着，而沉默的时光总是特别的难耐，他隐隐感觉明烬在生气，那双漂亮的眸子中顿时闪过一道冷厉的光色，那人说：“我明烬顶着个太傅头衔也有十余年了，却当真是虚有其表，就连这回奉命管教小王爷，到头来也终究没能教会你什么。”垂下眼睑，他清浅地笑起来。
　　
　　泽榆觉得这样的明烬很可怜，让人不忍去伤害他，更会因他此刻的表情而升起一丝心疼来，“明烬……”他低声唤道，而对方只是极为深情地看向他，继而伸出手，轻抚着泽榆的脸庞。
　　
　　“泽榆，别的事你不听我的没关系，惟独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他的脸色很是淡然，没有笑，亦没有怒，“我希望你能尽量少和离慕染接触，离他越远越好。”
　　
　　“不可能。”明烬的话音刚落，泽榆便已出声拒绝。
　　
　　明烬微微蹙起眉头，略显不满地道：“泽榆，我不会害你，我也不是在妒忌什么，”他紧紧握住泽榆的双肩，语重心长地说道：“离慕染接近你是别有居心，关于他我不想说太多，免得你说我小心眼，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清楚，皇上对你已有顾忌，你若再对离慕染存那种心思，我也不敢保证是否还能救你第二回。”
　　
　　泽榆愣了好些时候，这才刻意扯开一抹笑容，“明烬，你开玩笑的吧？”
　　
　　明烬专注地望入他的眸中，神态极其严肃，“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知道这种话无论我说多少遍你都听不进去，可是有一句话我必须要说，并且希望你能记住。”
　　
　　泽榆鲜少见明烬这般模样，不免也认真了起来，“明太傅请说。”
　　
　　“倘若有一天，皇上在你面前表现出了他对你的不满，到时候无论他提什么样的要求，你千万不要说‘不’。”明烬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泽榆的唇，继而以指腹温柔厮磨其唇瓣，“答应我。”
　　
　　怔忪着，泽榆只感觉思绪乱得很，避开明烬的拇指，他问：“若真有那一天，皇兄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轻轻呵出一口气，明烬说：“也许，他会为你安个王妃，一是分散你的注意力，二是借此给你个警告。”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便说明皇上对泽榆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以宫泽锦的为人，定会想尽法子拆散泽榆和慕染二人，当然，泽榆不管如何却还是宫泽锦的弟弟，他定会讲些情面，所以极有可能是为其找个王妃，泽榆若是顺从他意，他便仍是他的好弟弟，但假如泽榆说了“不”，那结局便不堪设想了。
　　
　　“我……”泽榆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他心知此事的严重性，若是他继续一意孤行，与慕染走得过近，只怕把皇兄逼急了，连兄弟感情都不顾。沉默了许久，他方才低声期艾，“我……答应你。”
　　
　　一抹浅淡的笑容绽放于明烬的唇边，他舒缓了一口气，在泽榆额头落下一吻，“请记住你今日答应我的事，泽榆。”
　　
　　（卷卅贰完）
　　[2009-10-26 20:00:00 染°]




卷卅叁  雪中吟歌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召唤小霸王们~
　　一月之后，宫泽榆和离慕染二人恢复早朝，却似约定好了一般，彼此淡然待之，犹如一瞬间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相对彼此不过人生过客而已。
　　
　　宫泽锦自是很愿意见到这样的一幕，因此对明烬赞赏有加，道是他将宫泽榆管教得极好，于是明烬在皇上面前也越发的大红大紫。
　　
　　偶一个午后，阳光极其慵懒地洒入殿内，宫泽锦刚处理完一堆政事，恰巧明烬求见，二人则坐在一块儿谈了好些时候。对于明烬，宫泽锦从来是宽容的，亦不强求他任何宫中礼节，好似在他们之间，时光仍停留在九年前，他还是当年的太子，而明烬只是他的老师。
　　
　　宫泽锦一直坚信，假如没有离慕染，他一定会将全部的爱给明烬。而慕染的出现却打乱了他的生活，恍然间他觉得似乎生命中再也缺少不了那个人，他重于一切，甚至比陪了他近十年的明烬还要重要。
　　
　　依稀记得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对明烬格外关注，当时明烬只是一个小小侍读，但却总对他笑得特别温柔。他喜欢看明烬笑起来的样子，喜欢和他在一起，无论做什么。
　　
　　后来他也说过“喜欢”这样的话，亦一起干过荒唐的事儿，二人一道玩耍一块儿疯狂，那段岁月或许荒诞不羁，却是极为快乐的。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变了呢？本以为是慕染的出现率先打破了原来的格局，让他的心里硬生生地又装下了一个人，然后在日复一日中，那人所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大，而明烬存在的位置却越来越小。
　　
　　他以为是他辜负了明烬，可就在这时候，明烬说，“我喜欢上了小王爷。”有时候想，也许一切当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所以明明最早让他动心的人是明烬，那时彼此间心意相通，相知相守，可最终他们真正爱上的竟都是别人。
　　
　　宫泽锦望着明烬忽而走了神，待缓过思绪时，明烬正微笑着看着他，笑问：“皇上想到什么了？”
　　
　　宫泽锦脸上泛起些许异色，扯了扯嘴角，他如实说道：“我想到了我们以前，那些一起猖獗的日子。”
　　
　　此话一出，反是明烬显得有些尴尬起来，“都是些过去的事了，皇上如今有离慕染。”他轻声低语，惹得宫泽锦不禁心疼。
　　
　　伸手欲抚摸其脸颊，然而明烬却微微一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宫泽锦却也不恼，只是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柔声询问：“你倒是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
　　
　　明烬垂下眼睑，轻微地笑了笑，“不是怕，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宫泽锦邪气地勾起唇角，略带调侃地启口，“你我以前睡一块儿也没瞧你不习惯啊，怎么如今却装起害羞来了？”
　　
　　明烬闻之，脸色顿时化作惨白，抿了抿唇角，继而双唇翕动，分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宫泽锦见他这般模样，实在也不好意思再打趣，放开捏着明烬下巴的手，他话锋一转，旋即谈起了公事，“对了，近日安陵信很是反常，在朝堂之上屡次与慕染针对，这事儿你怎么看？”
　　
　　既然宫泽锦有意为他寻了台阶，明烬自然不会客气，抬起眸，目光对上宫泽锦狭长的凤眼，他笃定地道：“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安宁侯去得早，安陵萱之母常年病卧于床，所以一直以来就属安陵信最疼她，要说安陵信待他的这个妹子，那可算是宠溺到了极点，这也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而如今安陵萱当上后宫之主，却因一个离慕染而至今没法同皇上圆房，这事若是传了出去，要他安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妹妹受了这般屈辱，安陵信不得不管，心中自是含怨含怒。
　　
　　安陵萱胆小，而他的哥哥却未必。
　　
　　宫泽锦邪气地挑起柳眉，笑得分外佞媚，“不错，虽说皇后秉性纯良，可朕不待见她，怕是她早有怨恨，已将心中的不满都同他的好哥哥讲了吧？”
　　
　　“安陵尚书向来宠其妹，这会儿若是说他是为了替皇后讨公道才刻意针对离大人，却也说得通。”脸被迫贴近宫泽锦的胸膛，明烬淡淡地分析道，宫泽锦轻抚着他的发丝，颔首应道：“不错。”随之明烬又问：“所以皇上，您希望明烬如何做呢？”
　　
　　宫泽锦闻之哈哈一笑，“明烬果然聪明，的确，朕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明烬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挂上椅柄好是悠哉惬意，不过片刻，他坚定地开口，“皇上尽请吩咐，明烬定不辱命。”宫泽锦满意地点点头，“朕要你去盯着安陵信，一旦发现他有反常行为，立马回报。”
　　
　　“是。”沉默了些许时候，明烬淡然应是，心里不免有些郁郁，想盯人是件磨时间的事儿，如此一来，能同泽榆处一块儿的时日也就不多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万万没有料到，他才接手这个任务没两天，就发生了一桩大事，此事件之严重程度甚至危及到皇家颜面，更让他这么个文弱之人有史以来头一回有了杀人的念头。
　　
　　~
　　已是深冬，御花园内的梅树开出了朵朵粉色的小花，映衬得满地的积雪越发的白。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将这会儿的皇宫铺盖成一片雪白，银装素裹之下，寒风瑟瑟拂过，时而将积在枝头的碎雪吹落下来，霰雪落纷纷，犹如柳絮飞扬，又似蒲公英漫漫。
　　
　　梅花之香黯然浮动，让人不禁想起《雪梅》中的那句诗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此时，梅树下摆着一张琴台，琴砚上则是一方古琴，慕染坐在案前，双手抚上琴弦，目光幽幽，自始至终只专注于自己的十指，还有这丝丝琴弦。
　　
　　另一边的方亭中坐着两个人，那二人有相似的容貌，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人高傲霸气，另一人温婉羞涩，正是宫泽锦、宫泽榆两兄弟。
　　
　　话说今日泽榆来找他的皇兄谈心，恰逢慕染也在，于是宫泽锦一时兴起，携慕染、泽榆二人一同闲庭赏花，后又见御花园内雪梅盛开，美艳动人，便道想要听慕染弹唱一曲咏梅之歌，接下来便是如此一幕。
　　
　　只见宫泽锦嘴角一扬，笑得分外妖邪，“慕染，你可以开始了。”他下令道，随之慕染纤手轻抬，一指稳稳落下，按上琴弦，顿时，第一个音符悠然响起，带着几分飘忽，几分期许。
　　
　　漫长空灵的旋律幽幽荡开，点点滴滴传入耳畔，清晰哀然的音符摇曳来回，在不知不觉中殇入了心头。
　　
　　这首歌的前奏很长，慕染的十指于弦上跃动，敲出一个个动人却又哀伤的音律，渐渐的，空灵化作凄楚，飘忽依旧，摇曳仍在，而隐隐中却更透了几许离愁。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曲调顿转，慕染扬声清唱，词中句句是梅花，字字是情殇。
　　
　　宫泽榆是头一回听到慕染唱曲，他从未想到慕染的嗓音唱出这一曲哀调，那朦胧飘渺的感觉竟能将这首曲儿的精髓发挥到淋漓尽致，简直可谓千古绝唱。
　　
　　如是想着，他专注于这首曲子，不禁沉沦其中，为词中悲伤动容，竟有落泪的冲动。而那厢宫泽锦的脸色却渐渐冷漠了下来，转眼笑容尽褪，徒留隐怒忿然。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慕染轻声唱着，用力发声皆是恰到好处，无做作之感，却是满腔的思念与哀愁。
　　
　　而后又是一段清弹，一个个音符飘扬荡开，仿佛在天际扩散出一阵阵的涟漪。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一边唱着，慕染的唇边不禁勾勒起了一个美丽的弧度，他望着前方，那目光是追忆，亦是向往，淡淡地投向天际，却似要穿越了云层去到更遥远的彼端。
　　
　　杭州，西湖。那是他和冷弦相识的地方，这会儿正是隆冬，想那断桥残雪之景定是美极了。冷弦曾希望带他回去，然后待冬日雪霁，二人一同伫立断桥举目四望，残雪似银，冻湖如墨，赏那黑白分明，动人心魄一幕。
　　
　　只可惜，期望终究只是期望，正如他今日所唱的这一曲《暗香》，词中尽是思念与期许，偶尔会想，如果当日他颔首应许，随冷弦回去杭州，回到西湖，如今的日子又将如何？可会真如理想中那般，望那西湖十景，日日昼里赏花、夜里观星、对酒当歌、吟诗作赋，美好如斯。
　　
　　也许吧！可惜冷弦之于慕染，终究不如剪湖来得重要。然而这首歌，唱的是西湖，而念的却是剪湖。
　　
　　那一年他十岁未到，剪湖随一位客人前往杭州，一去数日，慕染孤自留在枕月楼里，每日都就着窗口望着楼外，寻觅着属于剪湖的身影。有那么一段日子，他以为剪湖不要他了，当时心里痛极，是那种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的刻骨哀愁。
　　
　　后来剪湖却回来了，那天慕染一瞧见剪湖就扑入了他怀里，然后使劲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口吻间满是委屈，“凤剪湖，你竟然丢下我一个人！”
　　
　　是时剪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道：“傻瓜，我这不回来了吗？”而后大抵是看出了他的不悦，便更加轻柔地启口，“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后来，剪湖就给他弹唱了一曲，唱的正是这首《暗香》。当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而那一句“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也分外清晰，可是那个人终究被他赶走了。
　　
　　自剪湖走后，慕染总会不经意间想起他，他常常问自己，他可不可以抛下一切不管不顾，让仇恨恩怨都去死，自私任性地选择和剪湖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不可以。他总是第一时间地否决了自己，然后说：“离慕染，此时退出，你如何甘心？”想来梦不过是一场虚幻，醒来之后一切终得空，倒不如真真切切地面对眼前。
　　
　　思及至此，曲调骤变，一串急促的音符在十指拨弄间迸出琴弦，一串串漫开，确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风味。只是轰然间，一声尖锐的鸣响，如野兽的叫嚣，迎着空中降下的雪花响彻天际。慕染站起身，雪絮飞扬，飘飘荡荡落在肩头，他垂下手，目光怔忪地落在那根断弦之上，继而指尖的痛直逼心头。
　　
　　人道“十指连心”，果然，只是食指轻微的伤口，却已带动着心口一起疼痛，心思混乱，意识一寸寸脱离原本，指尖有液体滴落，落在脚边映入雪白的积雪，妖冶得如冬季的红梅，盛开出点点胭脂红。
　　
　　“小染！”一见这般场景，泽榆骇然而起，方欲朝他行去，却见身侧宫泽锦先其一步纵身上前，一把握住慕染的右手腕。
　　
　　右手食指被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至今仍在淌血，暖流顺着手指滑落，一直蔓延到宫泽锦的虎口。
　　
　　“你在想他。”宫泽锦低沉地道，口吻中百感交集。而慕染却冲他扯开一抹淡笑，丝毫不避讳地回答：“对。”
　　
　　宫泽锦只当慕染在想冷弦，于是紧紧地握着慕染的手不曾松开，“你就不怕朕派人杀了他？”
　　
　　慕染依然笑着，顺着宫泽锦的话回答，“皇上曾经答应过慕染不会动冷弦，所以我相信您不会那样做。”
　　
　　宫泽锦一怔，面对慕染的话语，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这般的信任，心里不知是喜是忧，眼前是血红一片，他垂首含住慕染的食指，轻轻地吮吸着，将淡淡的血腥味吞入咽喉。
　　
　　反是慕染，本以为宫泽锦会恼他，却不料对方竟是这样一番举动，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不远处的泽榆也早出了亭子，这会儿瞧见如此一幕，孤身一人立在雪中，神情前所未有的悲伤。
　　
　　慕染向他望去，见到那样一双眼睛中满是失落，却又将脸别开了去。雪越下越大，风中透着刻骨的寒意。宫泽锦终于将慕染的手指从口中撤出，“还疼么？”他柔声问。
　　
　　慕染摇摇头，算是作了答。此刻，泽榆施施然走上前，对宫泽锦轻俯了俯身，“皇兄，臣弟想先回去了。”
　　
　　宫泽锦稍稍一愣，拉着泽榆和慕染往亭子里去，“这么大的雪，不如待雪小些再走吧！”泽榆沉默了须臾，颔首应是。
　　
　　巳时末的时候，雪终于停了下来，泽榆便在那时候告退了，慕染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陪同皇上用过午膳之后，慕染也跪安回了离府。
　　
　　这一日的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下了场大雪，后一刻却出了太阳，冬日里的阳光和煦温暖，打在皮肤上痒痒的，却又分外舒服。
　　
　　（卷卅叁完）
　　[2009-10-29 19:05:29 染°]




卷卅肆  暗镖伤人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不要霸王人家哟~
　　安陵府附近有家茶楼，此刻明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从那里看出去，恰好能瞧见安陵府。明烬已在这儿观察了两日，近日安陵信得了病，连早朝都告假了，几日来不曾踏出府邸半步，自是没能有什么反常行为了。
　　
　　可越是安静，明烬便越是担忧，就怕这些日子安陵信并非真的卧病在床，而是在悄悄部署着什么坏事儿。
　　
　　“笃笃笃！”一长串的脚步声，明烬侧过头去，见是一小厮从楼下跑了上来，看他的衣着，应是太傅府里的下人。那人瞧见明烬立马跑上去，急促地道：“太傅，大事不好了！”
　　
　　明烬原是在品茗，忽见自家府中人寻了来，便将紫砂茶杯放下，淡漠地看向对方，“出什么事了？”
　　
　　“回太傅，安亲王失踪了。”那小厮的额间沁出一层薄汗，看似来的时候略显匆忙。明烬本来冷静，忽闻此话赫然起身，瞪着一双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之人，“你说什么？小王爷失踪了？”
　　
　　小厮点点头，“是。”
　　
　　“怎么会？”明烬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失踪呢？”
　　
　　此刻那小厮见明烬神色紧张，便又道：“前会儿王府派人来知会，道是那日安亲王从皇宫回来后就很反常，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个时辰，而后就出了府，至今未归，已有一天一夜了。”
　　
　　明烬敏锐地抓住小厮话中的关键，小王爷自宫中归来便不对劲了，怕是皇上和他说了什么吧？忽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该不会是皇上知道了那夜的事吧？糟糕！”暗自一惊，明烬的脸色霎然转白，杵在原地须臾，他顿然回神，拔腿冲下了楼去。
　　
　　站在路中央，明烬左右张望着，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哪里？泽榆，我的泽榆，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拼命地奔跑，努力地寻找，心绪早在一瞬间乱了，焦急与担忧一寸寸地沁入心头，让他遗失了向来的冷静。
　　
　　记忆中有个声音幽幽地荡在耳边，一层又一层地扩散出阵阵尾音，“‘想容’是个美得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我很喜欢。”
　　
　　“想容？”脚下的步子戛然而止，明烬望向远处的江河，“是那里！”说着，便朝着那边飞奔而去。
　　
　　泽榆，你只是躲起来了对不对？躲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然后等着有人能够找到你，同你一块儿归来，是不是？
　　
　　江上寒烟飘渺，两边万重山过。明烬坐在船头，无暇去欣赏这绿波浩渺、万山相叠的壮观场景，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只有那样一个名字——泽榆。
　　
　　泽榆，你在哪里呢？皇上和你说了什么话，才让你如此害怕，怕到非要躲起来不可呢？待船至江头，明烬纵身下船，见了看守赶忙问道：“请问安亲王今日有没有来过？”
　　
　　那两个看守一愣，其中一人道：“今日未有一人来过园子。”
　　
　　心似乎被一个大铁锤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震得全身都不禁颤抖起来，明烬摇着头，绝望一点点侵袭了身体，他从怀中掏出皇上钦赐的令牌，“我要进去看看。”
　　
　　两名看守一瞧这令牌，立刻让开了路，明烬飞奔进去，仔细地寻觅着，很快便将这并不大的花苑给找了个遍，却终究未见到小王爷的踪影。
　　
　　无力地跪在池边，他双手扶着地，低声问道：“你去了哪里？泽榆，你究竟去哪里了？”随之一仰头，对天长啸，“泽榆——”那声音悲恸惨烈，似是要将天地一同震碎。
　　
　　同一时刻，慕染正坐在自家院内小酌。忽有家丁来报，道是礼部尚书安陵信前来造访。一切仿佛皆在意料之中，慕染闻之，得意地扬起嘴角，“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看来，好戏就要开始了。
　　
　　~
　　几场大雪过后，却是连着两日的好天气，太阳当空照，将厚厚的积雪慢慢融化。在郊外有一间无人的小屋，有一段时间剪湖就居于此，后来找到了新的落脚点才搬走，但慕染仍是时常回来，也当这儿是装着他与剪湖某段回忆的一个盒子。
　　
　　泽榆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后便使人将那木屋整修了一番，屋子还是如同原先一般简单，只是既然不再住人，便不需要床榻，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靠墙的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另有一张方桌和几个凳子，桌上则是一只茶壶和几只茶杯。
　　
　　此刻慕染正立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融雪，目光幽静深邃，“安陵大人此行所为何事？”不久前安陵信道是有些话想同慕染私底下谈谈，于是慕染便将其带来了这个自剪湖走后，只有他和泽榆会来的小屋。
　　
　　安陵信向前迈了一步，心想既然离慕染选择开门见山，那么他也不同其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了，“听说，我那妹子在宫里过得不怎么快活，却不似离大人欢愉。”
　　
　　慕染微笑着看向身侧，见安陵信面若冰霜神情煞是严肃，他却不以为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聪明如他，自是明白安陵信的意思，“那又怎样？做皇上的女人本就需要耐得了寂寞，若是如此便有了怨念，又如何得以皇后之位？”
　　
　　安陵信一听慕染这话，霎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离慕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没见过你这么强词夺理的人！”瞪着眼，他厉声而道：“你这是在置疑我妹子作为皇后的资格吗？”
　　
　　“下官不敢。”慕染口上这么说，可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一毫“不敢”的意思，“只是安陵大人，皇上向来不好女色，这事您又不是不晓，如今来怨我又有什么意思？”
　　
　　安陵信声调冷厉，“若不是你，萱儿又岂会受到此般羞辱？”
　　
　　“羞辱？”慕染不禁苦笑，若新婚多日没能圆房就叫羞辱，那么三年前，当他第一次被那个男人进入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使人痛不欲生的感觉又该叫做什么呢？然而有些话，他心里明白即可，不宜多说。
　　
　　“当然是羞辱，不仅是对萱儿的羞辱，更是对我安陵家的羞辱。”安陵信怒然道。
　　
　　慕染扬了扬唇角，却忽而转移了话题，“安陵大人就是皇上曾经派来盯着我的眼线吧！”他淡笑着将视线投向窗外，无视安陵信眼中划过的惊诧，“想来也是，虽说安宁侯已逝，可您这世子的身份却仍在，礼部尚书一职怎么说都太委屈了您。”他呵出一口气，将一些曾不打算说的话挑明了，“慕染被贬官那日恰逢安陵大人上任，位高我一阶，却正正好好能压制住我，掌控我的一举一动，所以说，从那时候起，您就已奉命盯着我了吧？”
　　
　　安陵信大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些事他向来办得隐秘，却不料竟瞒不过离慕染的眼睛。正错愕之时，却听慕染又道：“皇上好生了得，这一招出奇制胜，还当真将我克得死死的，只可惜，事情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长久之后，你总要露出些蛛丝马迹。”
　　
　　“所以你就向皇上提出要求将你身边的眼线撤除，是吗？”安陵信问，慕染对上他的双眼，轻笑颔首，“那一夜，冷弦夜入离府欲将我带走，当时有黑衣人前来搭救，那些人是你派来的，没错吧？”
　　
　　安陵信愣了许久，十足没料到慕染知道的竟然有那么多，忽而他笑起来，笑声格外的张狂，“离慕染，看来我真是小瞧了你，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你我都爽快些，今日我来，主要是想要向你讨一个承诺。”
　　
　　“承诺？”慕染扬了扬眼梢，问道。
　　
　　“对，我希望你能劝皇上善待我妹妹。”安陵信道，不久又加了一句，“我相信只要是你的话，皇上都愿意一听。”
　　
　　而慕染却淡淡地凝望着他，“这不可能。”手肘搭在窗台上，他莞尔一笑，“一段感情若是要通过他人的劝说来维系，那也未免太可悲了。”
　　
　　安陵信听了也不急，只是缓缓而道：“当然，你可以拒绝，但是那夜你和安亲王所干的好事我可都瞧见了，倘若我将此事告知皇上，到时非但你的地位不保，指不定还要人头落地，所以请你考虑清楚，是不是要和我合作？”
　　
　　说来也是个巧合，自冷弦走后，皇上本让安陵信将眼线撤回，可偶一日他觉得慕染行为诡异，便又偷偷地在其身边按了双眼线，奇怪的是，那之后慕染反倒太平得很，一直到那一夜，宫泽榆醉酒，慕染送他回府，这才让他看到了如此令人震惊的一幕。
　　
　　然而面对安陵信的威胁，慕染却一点也不愤怒，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就算我真的死了，皇上仍旧不会宠幸皇后，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安陵大人又何必强求？”
　　
　　“够了！别把话说得如此清高，你不过是个出卖色相的婊 子，凭什么同我讲感情？”安陵信怒极，出言侮辱，慕染似已习惯，对这些污秽的词汇早已麻木，目光淡定，当真是没有丝毫起伏，静如一滩死水，“是，慕染就是一肮脏的婊 子，没资格同安陵大人讲感情，所以，安陵大人请回吧！”说罢，他转过身便欲离去。
　　
　　这个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清高与孤傲，即使是被再污秽的话语所侮辱，却仍旧能够保持一身的淡定，宠辱不惊，犹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见慕染这一副怎么都挑不起怒意的模样，安陵信顿时恼羞成怒，忽的欺身上前，从其身后一把环抱住了这个少年。他凭什么自命清高，凭什么将他亲爱的妹妹比下去，这个人有什么好，有什么能耐？心中的怨念聚在一块儿，化作恶毒的语言，“如此下贱淫 荡的身子，净知道到处勾引人，今日我倒要瞧瞧，这具将皇上都迷惑得神魂颠倒的身体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慕染一听，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惊愕，“你疯了吗？”猛地推开安陵信，他继而向外行去，却不料那安陵信竟是个习武之人，慕染未触及门把，却已被他抓住，死死地扣在怀中。
　　
　　“对，我疯了，我早就疯了，所以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尝尝你离慕染的味道。”他不顾一切地说着，心却一点点地沉沦，其实早就想过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一死，既然他想好要为妹妹出气，与离慕染为敌，就不会害怕死亡。只是，就算死，他也要拖着这个人一起。
　　
　　慕染并不挣扎，只是冷漠地反问，“我是皇上的人，你今日这般待我就不怕丢了脑袋？”
　　
　　“少拿皇上来威胁我，今日安陵信前来，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丢了脑袋又如何？他不怕死，可是却害怕着安陵萱的眼泪，从小到大，他们兄妹一起玩耍，相互依偎，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一直笑着的女孩会整日以泪洗面，是他将她推入了后宫，本想让她享尽荣华，却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他的愚蠢导致了这样的悲剧，是他的过错毁了他最爱的妹妹，他是罪人，所以，这份罪名必须由他来背负。
　　
　　“离大人的身子早不知被人上了多少回了，还怕多我一个吗？”他又说道，双手越发疯狂地箍紧慕染。
　　
　　安陵信的力量极大，将慕染的腰扣得生疼。慕染微微抿了唇角，因安陵信的话，眸中浮现出一丝薄怒。
　　
　　那一刻，往日的点点滴滴浮现于眼前，安陵信，这个男人最初上任的时候，虽说是来监视他的，却也一向待他和善，如今想来，当日的种种却不知是真是假，曾经的笑声似乎被蒙上了阴影。
　　
　　人说“婊 子无情，戏子无义”，他离慕染既是婊 子又是戏子，自是无情无义，也无需顾忌曾经是否受过此人的恩惠了。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只有心不会骗自己。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那么，就去死吧！感觉对方的手在慢慢下滑，慕染猛然回首，轻袖一扬，两只暗器从中飞出，直逼安陵信。
　　
　　（卷卅肆完）
　　[2009-10-30 20:04:47 染°]




卷卅伍  代人受过

作者有话要说：0分0分，好多的0分评，让偶瞧了又欢喜又泪流~
话说，这一章一发出，估计不少亲都在心里狠狠骂慕染这妖孽了吧，不然就是心疼小慕染滴，这一现象从留言中都能看出，偶只想说，乃们别骂他，要骂就骂偶吧，是偶后妈了（虽然我很想说我是亲妈来着的~），偶BT了，偶罪过。。。
哎~ 总之就是，看到有人骂自家儿子，心里总不是个滋味，所以，还是骂我这娘吧~
　　慕染猛然回首，眸中瞬间闪过一抹杀气，是你逼我的，所以，去死吧！继而轻袖一扬，两只暗器从中飞出，直逼安陵信。
　　
　　安陵信见状，立马松开钳制着慕染的双手，一个侧身躲过了两只暗器，却见是两根飞针，针头泛红，明显是沾了毒液。
　　
　　再回眸时，慕染手中已多了一把暗镖，他冷然勾起唇角，“我劝你少惹我，不然就拿你的命来作代价。”说话间，他一步步地向后退去，而安陵信却一步步地向前逼去，“你想杀了我？凭什么？就凭你手里的这些暗器？”讥讽地一笑，他又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倘若安陵信知道离慕染的真实身手，定不会再瞧不起他，偏生慕染隐藏得太好，叫是任何人瞧了，都只当他手无缚鸡之力。
　　
　　慕染抿紧了双唇，忽见窗外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眯起眼，缓慢地退至门边，而后轻声启口，“安陵大人，惹恼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安陵信闻之不屑地笑道：“怎么？打算拿你那些狠毒非人的招数来对付我？哼！我还不至于蠢到会给你留那样的机会。”
　　
　　话音方落，却见慕染猛然转身夺门而出，然而就在拉开门的那一际，堪堪撞上了寻他而来的宫泽榆的胸膛。
　　
　　“小染？”泽榆见慕染慌张又狼狈的模样，不免疑惑，正当此时，慕染向他吐出一句求救的话语，“求您，救我。”
　　
　　泽榆眉头微锁，再看木屋内的另一人，突然间明白了一切，“安陵尚书可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安陵信见事已败露，也不想着逃跑，反而干脆且洒脱地说：“当然知道，这是下官和离大人的私事，还望安亲王不要插手。”
　　
　　“私事？”泽榆显出怒意，“安陵尚书的这私事倒是有意思，可否说与我听听，究竟是什么私事能将离大人逼成这副模样？”
　　
　　安陵信冷冷一哼，“安王爷，您以为离慕染是什么好人吗？若他真对你有意思，又岂会在明知皇上会动怒的情况下，趁王爷酒醉与您发生关系？”
　　
　　此言一出，泽榆的脸色煞然转为惨白，将慕染拉到身后，他侧脸轻声而道：“你先走，这里我顶着。”
　　
　　“王爷……”慕染略显犹豫地唤了一声，却见对方冲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我说过会保护你的，不是吗？”
　　
　　慕染愣了愣，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此刻安陵信的声音响起，“安亲王可要想清楚了，您若放走离慕染，这后果是要您来承担的。”
　　
　　威逼的话语之后，泽榆一把将慕染推出门外，“快走！”说罢，他掩上门，视线对上站在屋子正中央的那个男人，“安陵尚书有什么怨恨就冲着我来好了。”
　　
　　安陵信嗤笑一声，“瞧瞧这话说得多么大义凛然？”他轻轻抚掌，大笑道：“好啊！既然安亲王想要英雄救美，那就让你来代替离慕染被我上！”
　　
　　泽榆猛然一愣，随之竟似释怀般地笑了起来，“好。”只一个字，却已决定了一切。安陵信惊愕不已，“你不怕？”
　　
　　泽榆淡笑着摇了摇头，丝毫不怯懦，“安陵尚书连死都不怕了，勇夫当前，泽榆总不能表现得太弱。”
　　
　　一把拉过宫泽榆，安陵信嘲讽的话语响在耳畔，异常的刺耳，“为了离慕染，王爷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啊！”他一手环住泽榆的胸膛，另一手摸到腰际，缓缓将其腰带扯落。
　　
　　而那个时候，慕染负手立于小屋外，残忍地说了一句，“你莫要怪我，怪只怪明烬爱你。”随之绝尘而去。
　　
　　~
　　人就是这么一种可笑的生物，因为他们永远在犯错的时候认为自己是对的。
　　
　　明烬疯狂地奔跑在通往离府的道路上，此刻他恨死了自己，为何他可以错得如此离谱，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在茶楼的时候，他不过是见到一个小厮匆忙过来，却因那人穿的是太傅府的侍卫服，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家伙就是太傅府的下人，后又因那小厮说小王爷失踪，他就理所当然地认定泽榆是真的失踪，而完全没考虑为何这么大的事情皇上却没有任何行动。
　　
　　是他自以为是，自认为是皇上同泽榆说了什么，才导致他会那样难过，自认为是因为泽榆和慕染的事被发现，才逼得他不得不躲起来，自认为泽榆断然不会躲去离府，因为那里只会平添他的绯闻，却从未想过，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假的。
　　
　　小厮可以是假的，传话也可以是假的，他所认为的一切都或许是假的，而真实的却只有一点，一切的谎言都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目的不过是伤害，掩去了他的耳目，同时瞒过了皇上。是安陵信，离慕染有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后，明烬越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来不及通知皇上了，这里到宫里一个来回起码要一个时辰，若是安陵信真要对离慕染怎样，这一个时辰足够他杀他千百次。
　　
　　如是想着，他顿然止步，立于无人的小巷当中，目光中透着几许残忍的味道，“你若真死了，对我才更有利吧？”他冷冷地问道，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那危险中的离慕染。
　　
　　嘴角不禁倾泻出一丝苦笑，继而他哀叹一声，又拔腿向前奔去。确实，只要离慕染死了就无人与他争泽榆了，却只怕离慕染一死，泽榆却也不再是曾经的小王爷了。泽榆，倘若你知道我对离慕染存有见死不救的心思定会怨恨我吧？放心，我不会让你怨我的，离慕染绝不会有事，但请记住，我救他只因为你。
　　
　　明烬飞奔在无人的小巷中，思绪一寸寸地游离，他明明是要去救离慕染，可满脑子却是另一人，或许正因如此，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人向他迎面而来，那人来得匆匆，当明烬意识到面前有人的时候，他已与那人撞在了一块儿，二人皆是一声闷哼，随之连连向后退去，跌了个不稳。
　　
　　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明烬懒得同那个撞上他的人计较，只随意瞟了一眼便打算离去，却不想正是那一眼却让他无法收回视线，脚步也在刹那间变得沉重如注铅，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他微微启口，颤声而问：“离慕染，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染的模样很是狼狈，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喘过一口气，略显疲惫地开口，“安王爷在城南千竹林西侧的木屋里，有危险。”那口吻中带着些许无力，可他的神情却是分外冷静，像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才会有的镇定。
　　
　　“什么？”明烬扬声问道，眉头深锁起来，慕染依然冷静得有些反常，以不容置疑的语调强硬地下令，似是一个伟大的军师，在紧要关头给出一条至关重要的计策，不允许有任何的迟疑，“王爷有危险，快去救他！”
　　
　　一句话后，周遭突然静了下来，那一刻，仿佛世界只剩下这样一个声音，在明烬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王爷有危险，王爷有危险……”再回神时，额间已有汗珠滚落，明烬竭尽全力地向前奔去。
　　
　　他又一次错了，又一次犯了自以为是的大错。谁说有危险的人一定只有离慕染一人？谁说小王爷没失踪就代表他很安全？错了，一切从头就是一个错。
　　
　　有咸咸的液体落在眼睫上，而后顺着脸颊滑落，只是不知道那液体究竟是汗，还是泪。
　　
　　也许只是一个玩笑，上天与我们开的一个玩笑，只是玩笑到头，得到的、失去的、把握的、错过的又各是什么呢？
　　
　　望着明烬的背影一点点地跑出自己的视线，慕染浅笑低语，“游戏结束了，明烬，我把痛苦还给你。”
　　
　　~
　　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我想救你，却无能为力。
　　
　　午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融了尘世的冰霜。转眼之际，木屋内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宫泽榆被一人猛力按伏在狭窄的桌面上，痛苦地感受着长裤被撕扯时的无能为力，右腿被高高抬起，使得双腿极大限度地分开，一种似曾相识的羞辱感慢慢侵袭了脑海，眼泪瞬间划破了眼眶，润湿了衣襟。
　　
　　但他没有求饶，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恳求的话语，只是暗自抽泣，为那可预知的一切而感到胜于死亡般的痛苦。
　　
　　听着泽榆的抽泣声，安陵信突然大笑起来，“安亲王方才不是还很勇敢吗？”他调戏般地摸了摸泽榆的脸，手上沾满一片泪水，“你求我，求我的话兴许我就会放过你。”
　　
　　泽榆侧过脸，竟是笑了一笑，眼中有泪光闪烁，附和着那一抹坚定的笑显得分外怪异，“安陵尚书想要怎么折磨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求你放过小染。”这是第一次的恳求，求的不是自己，却是他人，是离慕染，那个他曾扬言要保护的人。
　　
　　安陵信一怒，三两下将泽榆的衣衫撕得粉碎，徒留一具赤 裸的身体瑟瑟发抖，滚烫的欲望在一瞬间迎往干涩的小 穴，省去了前戏，粗糙的摩擦带来加倍的疼痛，视线恍然离散，泽榆一抬头，双手狠狠扣住桌角，却仍旧忍不住口中溢出的那一阵阵呻吟，带着媚意轻慢地扬起，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厌恶。
　　
　　伴着胸膛的起伏，身后的抽 插越发猛烈，似是要将他撕裂了一般，每一次的顶入都比前一次更为深入，在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中，存在的只有痛苦，没有快感。
　　
　　周遭的水分一点点地被蒸发，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曾经痛苦的画面再度浮现，那个他费尽心思想要忘记的过去，却终究还是忘记不了，本以为只要不去想，那一日的场景便会渐渐淡去，怎奈时过境迁，十年已逝，当时的痛苦却仍是那般清晰，就好像此刻一样。
　　
　　回忆一点点浮现脑海，在身下剧痛的协奏下，顿时惹红了双眼。
　　
　　~
　　那一年，二皇子的庭院内好是热闹，“你们瞧这小家伙抖得多厉害？”二皇子、五皇子还有几个小太监将小泽榆团团围住，像是看一只受惊的小宠物般打趣着。
　　
　　“皇兄就爱逗他，你瞧他都怕成什么样了？”五皇子笑起来，捧起泽榆的脸蛋细细打量，“不过话说回来，七弟长得可真漂亮。”
　　
　　二皇子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当然，不然我也不会看上他。”
　　
　　五皇子闻之一惊，“看上？皇兄的意思是……”抬眼对上老二那双充满色 情的双眼，老五突然明白了一切，“这销魂之乐皇兄可是要独享了？”
　　
　　老二摆摆手，笑道：“没有的事，若是五弟也有兴趣，大可以一块儿上。”
　　
　　“甚好甚好！”老五笑起来，一样是一副色迷迷的模样，“既然皇兄如此爽快大方，五弟我便不客气了。”说罢，将泽榆身上的衣物撕得粉碎，徒留那个怯懦娇弱的人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一日，很冷。衣不蔽体的泽榆被粗暴地反剪住双手动弹不得，他不清楚之后他的二哥和五哥又说过些什么，意识中只剩下了羞耻，被撕碎的衣衫散乱地落在地上，没多久便被风吹了去。他冷得忘记了自己是谁，却终是忘不了痛苦。
　　
　　似乎有人将硬挺的欲望抵在他的菊口，他惊骇地挣扎着想要逃开，却反被抓得更紧，有一人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而后命令他摆出最耻辱的动作，像是在邀请别人进入他的身体。他不记得那人是谁，却在之后的日子里反复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梦里，一个没有脸的人对他做出非人道的事，而他，恨不得去死。
　　
　　懦弱如他不敢抗拒，也没有能力抗拒，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沿着脸庞滑落，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摩挲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而后是滚烫的硬物抵着后 穴，惊得他不敢动，只能维持那个耻辱的动作。
　　
　　时间在痛苦中流逝，直到那个亲切的声音响起，净化了一切的污秽，为他黑暗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光明。只是宫泽榆，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又要如何去渴求得到净化？
　　
　　宫泽锦出现的时候泽榆身上那人正要进入，却因他这个突然闯入的人而止住了动作。
　　
　　他上前将宫泽榆抱起，而后对上二皇子和五皇子，冷冷地开口，“这个人我要了。”泽榆顶着泪眼望着宫泽锦，见他忽而一笑，笑容邪气妖媚，却煞是好看，耳边是他富有磁性的嗓音，“二哥五弟都是聪明人，相信你们不会同我抢这个人吧？”说着，再不理会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抱着泽榆离去。
　　
　　二皇子和五皇子自然都是聪明人，他们心里明白，在他们这群皇子里，最好欺负的是七皇子宫泽榆，而最惹不起的便是四皇子宫泽锦。所以这一刻，眼看着宫泽锦将宫泽榆一步步带出二皇子府，他们却谁都不敢吭声。
　　
　　“皇兄……”至府外，泽榆轻声唤着宫泽锦，连声音都在颤抖。他有很多话想说，在最痛苦的时候，他无数次地期盼过他的皇兄能来救他，本以为不过是自己的妄想，却不料皇兄真的来了，只是为了来救他。那一瞬间，喜悦甚至覆盖了痛苦，让他感受到在这座深宫高墙背后，至少还有一丝的温暖。千言万语堆积在心头，只化作了两个字，“谢谢。”
　　
　　宫泽锦垂眸低望着泽榆，轻轻地呵出一口气，“我该早些来救你的，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泽榆。”宫泽锦柔声说着，语调中透着安抚的味道。二皇子一直觉得宫泽锦的存在对他夺嫡造成了威胁，可欲除之却力不足，惟有将气出在泽榆身上。这事儿宫泽锦是知道的，可奈何他也只能做到如此，在这宫里，能保住自己已是不容易，他哪来那么多功夫再去顾及别人的安危？
　　
　　然而宫泽榆却是宫泽锦最疼爱弟弟，如今这些人对其出手，这意思已经再分明不过，二皇子那一党显然是要与他干上，既然如此，他便不需要再留任何兄弟情面了。
　　
　　泽榆将身子蜷起，依偎在宫泽锦的胸膛，无声地哭泣着。而宫泽锦则将他紧紧搂住，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别哭，有我在。”
　　
　　（卷卅伍完）
　　[2009-11-1 19:27:20 染°]




卷卅陆  为爱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召唤小霸王。
PS：JJ，你可不可以不要抽得如此销魂，我明明更新了的，乃居然吞我新章~~怒~~ 怪不得我想怎么好几个小时了才一条留言呢~ 前台无法显示，于是容我伪更一次。
　　别哭，有我在。当日这五个字至今清晰，然而此时，同样的悲剧，羞辱感一层又一层地被掀起，惹得满腔的悲恸，却有谁还能对他说这句话，又有谁能来救他？
　　
　　“啊——”一记凶猛地顶入带起一声惨烈的叫喊，痛得泽榆几乎要晕过去，额间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滴落在桌面。
　　
　　皇兄，救我！明烬，救我！
　　
　　十指使劲扣住桌角，泽榆想要呼救，然后话到嘴边竟又演变为痛苦的呻吟，他厌恶这样淫 荡的自己，恨不得在此刻一头撞死。只是在未确定小染平安无事之前，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不能死，这份痛苦是为了小染所承受的，无论多么痛，他都必须坚持到底。
　　
　　明烬站在门外，将一切嘈杂的声音收入耳中，心仿佛在一瞬间绞缠在一起，思绪打成无数个结。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关节微微泛白，指甲嵌入肉中，生生的疼，却终究敌不过心中的一分。
　　
　　泽榆……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立刻冲进去救出泽榆，可是不行，如今的形势不允许他如此冲动，安陵信乃习武之人，而他明烬对安陵信而言不过是文弱书生，他拿什么同其对抗？
　　
　　不可以进去，若是硬闯一旦失败，结果可能会连累小王爷同他一块儿受死。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去，耳边依然是小王爷痛苦而悲绝的叫喊，情绪渐渐陷入崩溃，明烬扶着墙慢慢地蹲下身，强烈的挫败感溢满了心头。
　　
　　明烬，你也不过如此。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嘲笑着他，讥讽地说着，“你也不过如此，明知爱人在受苦，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一扇门，将明烬与泽榆的世界划分成两个，外边阳光明媚，里面黑暗恐怖，猛然一记尖锐的叫喊冲破耳膜，让二人同时陷入了绝望。
　　
　　泽榆自是不知道此刻在那扇门的背后有一个人与他一同备受着这份磨人的煎熬，仿佛一瞬间，他全身上下只留下疼痛一种感觉，其他的都与他无关了。周遭渐渐安静下来，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口中溢出的那一声声吟叫，只感觉自己被人丢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没有衣物的蔽体让人感觉分外的寒冷刺骨，下身很疼很疼，然后有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流淌下来，成为这个身体惟一能够感受到的温度。
　　
　　“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从屋内传出，是那般的刺耳。明烬蹲在门边，听着安陵信歇斯底里的大笑，却只会反复问着自己同样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可一次次地自问只觉头痛，崩裂般的剧痛就要沁入了灵魂，倘若此刻回去找救兵还来得及吗？他不知道，而更多的是他不敢确定安陵信的想法，万一到时候他见自己已无退路，拉着小王爷一同去死，这后果又当谁来负责？
　　
　　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救小王爷？
　　
　　正当他一点点陷入绝望的时候，屋里传出的那阵狂笑突然化作了一声大叫，“啊——”的一声，瞬间打断了明烬的思绪。一股寒风扫过，将心中的阴霾一同扫开，他猛一抬眸，灵光闪过，“就趁此刻！”说罢，站起侧身撞开房门，便闯了进去。
　　
　　~
　　这一声来自于安陵信的叫喊中透着无限的快意，同时让明烬深刻地明白到，机会来了。
　　
　　果然不出明烬所料，当他闯入屋内时，高 潮过后处于真空期的安陵信正虚软地撑着泽榆的背脊大口地喘息，明烬很明白，要救小王爷，他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飞快地闪到安陵信身后，他随手拿起一只砚台，就向着那人的后脑勺使劲地敲去，一下、两下、三下……顿时有液体自他的额头淌下，流到了明烬的手背上，黑色的墨汁融合了妖红的血液，绽开迷人妖魅的一幅图画。
　　
　　望着昏倒在地的安陵信，明烬忽然笑了，时光在这一刻静止，这抹笑容挂在唇角渐渐变得扭曲，再抬眼时，入眼的尽是泽榆狼狈的模样。
　　
　　屈辱的姿势，受了惊吓的人儿。只见泽榆两腿大大地张开趴在桌面上，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此时即使身上没有安陵信的压制，他却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又给自己带来无比的剧痛。
　　
　　明烬匆忙地扶起泽榆，后者却颤得更为厉害，他心中猛然一揪，像是被人在心脏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疼得他额间顿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将泽榆打横抱起，视线不经意地瞥到他下身的污血与浊液，似是在提醒着别人，不久之前在这个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烬迅速地将视线移开，不忍去看那残忍恐怖的画面，随后将泽榆抱到椅子上坐下，却不料方落座，对方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继而眉头深锁，带起一阵急促地喘息。明烬这才意识到他的后 庭受到了很严重的创伤，怕是如今连坐着都会痛得要了他的性命。
　　
　　意识到这点后，他快速地脱下自己的长衫，将泽榆的身子裹住，而后又抱起了他，目光对上泽榆的眼，那对眸子里装着满满的无助，明烬狠狠地一咬唇，戚戚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悲痛地说着，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隐忍，又似衔恨。
　　
　　疼痛似乎稍有缓解，泽榆闭上了眼，好似连自己都不忍看身体的惨状，沉默许久，他突然又睁开了双眼，对上明烬的黑瞳，问出了获救后的第一句话，“小染他……逃掉了么？”
　　
　　明烬一愣，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他凝望着泽榆，望着那对眸子里的忧色，不忍了好一会儿，继而缓缓扬起一丝浅笑，“他很好，你不用担心。”言下垂下眸子，目光哀伤，“是他拜托我来救你的，若想报答他，就快快好起来。”他柔声的说着，泽榆听了乖乖地合上了眼，将明烬眼中的悲伤隔在眼睑之外。
　　
　　泽榆，是不是在你的眼里，从来都只容得下离慕染？你怎就没有发觉，拼了命来救你的人是我，你受苦时为你心痛的人，也是我。
　　
　　他凄楚地牵动了下唇角，抱着微微颤抖的泽榆一步步走出门外。心中想了无数，而纵然如此，他却始终没办法不爱他，也许明烬这辈子只能为了宫泽榆而四处奔波，即使对方心里从来没有他。
　　
　　可是，就算是爱，也总该有个终止，既然你如此爱他，那我便不再强求，亦不会挽留，我会还你自由，但愿在这段纠葛的情感中，你是对的，泽榆。
　　
　　~
　　怀靖六年，元月。
　　
　　近日，在安亲王身上发生了一场变故，导致其重病卧床不起，皇上亲自上王府探望了好多回，可至于究竟是怎样的事儿使得小王爷病成这样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据说此事攸关皇家颜面，是皇上勒令禁止了消息的外传，才将此事封锁得严严实实，起初还有人好奇打听，可撞了几回钉子后也没了最初的那份热情，渐渐地也没人再提及这事儿了。
　　
　　然而正当此时，又一件大事赶来趟了回浑水，皇宫这种地方，三天两头死个人并不稀奇，只是若是死的这人是个品级不低的大臣，那便另当别论了。
　　
　　安陵信不仅是个从一品官员，更是身带世子身份的人物，如今他惨死在宫里，怎么说都少不了一番不小的骚动。自从五个月前张允书、宋衡、赵彦、江彻相继死去这一连串连续杀人案件之后，宫里就不曾有过高品官员被刺事件，而如今，此事再度掀起，人人自危，顿时不少大臣又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了一代佞臣离慕染身上，慕染对此并未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随他人放出流言，他一概不予理会。
　　
　　仵作尸检结果说安陵信应该是死于七日前，也就是小王爷病倒的第二日，只是凶手当时杀了人后将尸体藏了起来，而尸体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直到一周以后，尸体腐烂散发出了异臭味，才叫人翻了出来。
　　
　　宫泽锦根据这死亡时间一推断，便更确定此事与慕染脱不了干系，心想这人安分了没多久，这会儿却又干起这般心狠手辣的事来，虽说这一次是事出有因，然而瞒着他这个皇帝暗地里杀人，怎么说都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更是为他平添了不少麻烦。
　　
　　那日他得到这消息的时候恰逢在安亲王府，泽榆听了后也只当慕染就是杀人凶手，却又不忍他的小染因为他而受罚，便向宫泽锦求道：“皇兄就绕过小染吧！他也是想为臣弟报仇，才干出这等事儿来，若是皇兄要罚，就连同臣弟一块儿罚了吧！”
　　
　　宫泽锦闻之无奈地摇摇头，“得了，你就甭来凑热闹了，好好养身就是，慕染那边朕会想法子搞定。”
　　
　　而慕染那一边，却不曾开口为自己解释过一句，也许只有这一回，他敢说“清者自清”这四个字。偶然间，慕染独自坐在花园池边，望着池中寒气，会想起那一日，他在宫里遇上明烬，那人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在悲剧发生的第二日，慕染确实去过安陵府，他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杀了安陵信，离慕染说过，所有招惹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然而当他到达安陵府的时候，却压根没瞧见安陵信的身影，反是翌日于宫中偶遇明烬，方知安陵信早已死于明烬之手。
　　
　　明烬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当日你一走了之，若不是遇上了我，泽榆很有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是时安陵信疯狂，豁出去想要了离慕染的命，而泽榆为其挡下，甘心代其受罪，然而安陵信亦不是傻瓜，宫泽榆堂堂一个王爷，他强上了他，自是在事情过后不会留其活口，当日若不是明烬的闯入，将安陵信打晕，泽榆必死无疑。
　　
　　而面对明烬的质问，慕染却薄情地反问：“我为何要在乎他会不会死？明太傅，你那般精明，该不会真以为我是爱着安王爷的吧？”
　　
　　在那句话之后，明烬掉头就走，他一刻都不想再同那个无情的少年交谈下去。慕染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自嘲地一笑，然而却在那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突然又大声叫住明烬，说道：“明烬，失去挚爱的感觉还好受吗？”
　　
　　明烬蓦然回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有一双他见过的最美的眼睛，然而却也拥有着世间最残忍的眼神，“只是为了报复我吗？因为那盒桂花糕？”
　　
　　慕染微笑着，“对。”明烬始终不知道，那盒桂花糕里藏着的信息对慕染而言是个多么危险的存在，他也不会知道，在离慕染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竟是凤剪湖。
　　
　　“刀月古水前，暗助离歌唱。”当日桂花糕里夹着的两句话，前五个字拼凑在一起便是剪湖之名，而后五个字则说明了剪湖一直在暗地里帮助慕染办事，至于办的是什么事，不必言明。关键在于此事一旦落入皇上耳中，剪湖性命不保。
　　
　　伴着慕染那一个“对”字说出口，明烬突然激动地对着慕染扬声喝骂：“你他妈的有种就冲着我来，偷偷摸摸在人背后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泽榆哪里招惹你了，你非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没有招惹我，可是，你爱他。”慕染低沉地笑起来，“明烬，你也不过如此，连心爱之人的心都留不住，如今安王爷爱上了我，你当如何？”他深深地望入明烬的眸中，“其实我也不想把你逼到绝路，既然游戏结束了，那么还烦请明太傅帮忙转告一声，望安王爷放手。”
　　
　　“这就是你想说的？他为你投入了全部的感情，为了你牺牲了这么多，到头来只换来你的一句希望他放手？”明烬不禁笑起来，那笑容分外苦涩，“我明烬确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但至少我可以为他去做你做不到的事。”他一步步地走向慕染，“你离慕染不是狠毒薄情杀人不眨眼吗？怎么这会儿为你的救命恩人杀个尚书报仇都不敢了？”说罢，他狠狠扇了慕染一巴掌，“这个巴掌是为泽榆打你的，希望你好好想想，你究竟做错了什么！”此后，他便不再同慕染多言，拂袖而去。
　　
　　慕染怔忪地摸了摸被明烬打了的左颊，一股火辣辣的灼热竟暖了指尖的冰凉，轻轻呵出一口气，“你知道吗？不是我不敢杀安陵信，而是你没有留机会给我。”他抬起眼望着天空，“你不再欠我什么，可是，我却欠了王爷一份莫大的恩情，泽榆，你恨我吗？”
　　
　　（卷卅陆完）
　　[2009-11-3 19:18:31 染°]




卷卅柒  皇上赐婚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召唤小霸王~
　　安陵信的命案很快被皇上找了个替死鬼掩盖了过去，而那之后，亦不知是不是明烬的话点醒了慕染，他开始善待泽榆，这个冷淡的少年鲜少对谁温柔，而宫泽榆却偏偏成了个例外。
　　
　　那段时日他经常出入安亲王府，偶尔皇上不招侍寝，他也会干脆在王府留宿，因为泽榆说：“有小染陪在我身边，会让我安心许多。”
　　
　　起初那几天，泽榆很惧怕夜晚，即便到了深夜，他的屋子里都仍要点着油灯，他不敢熄灭，也不敢合眼，只是生怕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一天的事，一坠入梦里就反复经历那日的痛苦，悲伤而又使人绝望。
　　
　　慕染知道后每晚都会陪着他，时而皇上召见，他也会在第二日一大早前来探望，几乎是将全部的温情都给了泽榆，偶尔静下心来想，他不免自嘲，心道自己何曾这般过？就算是剪湖，他也从未给过如此的温柔体贴。
　　
　　某一个宁静的夜里，宫泽榆躺在床上，而慕染守在床边，紧紧握着泽榆的手，他问：“王爷，您恨我吗？”
　　
　　泽榆侧首望着慕染，神情略显忧伤，他沉默了许久，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恨你。”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却让人瞧了莫名地哀伤。
　　
　　慕染深情地注视着这个总是显得很羞涩的小王爷，略显不解地问：“为什么呢？若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了你。”
　　
　　反握住慕染的手，泽榆柔和地笑了笑，“因为我爱你。”他的嗓音很温软，那一句表白的话语说得好似平常聊天时一般随意，却又让人感觉无比真挚，“因为爱你，所以不忍心责怪你，更不会恨你，宫泽榆并不勇敢，但是为了离慕染，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慕染怔忡地凝望着他，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许久以后，他突然弯起眉眼，淡然启口，“王爷真是个傻瓜，您这般待我，又岂知像我这样薄情寡义之人，也许根本不会对您心存感激。”
　　
　　泽榆开怀地笑出声来，“没关系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他抚着慕染的手背，缓缓而道：“小染，你要知道，我为你做那么多是我心甘情愿的，若是因此而让你感到自责，我反倒会觉得不痛快，所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慕染眸光清冷，心里却是一阵茫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真的可能吗？对慕染而言，或许忘记只在一念之间，而泽榆呢？他真的可以忘记那天的一切，忘记那番痛苦吗？
　　
　　将宫泽榆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间，慕染凝视着泽榆，片刻之余，方才启口，“王爷，为我这样的人付出，真的值得吗？”
　　
　　随着慕染的话音落下，泽榆不假思索地颔首，坚定地甩出两个字来，“值得。”
　　
　　“像宫泽榆这种人，如果真的爱上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就算死也无所谓。”这是那日慕染自己说的，如今倒是应了当初的话。
　　
　　宫泽榆此人骨子里阴暗，可是他所给出的爱却特别的纯粹，让人不忍心去拒绝。其实被他爱上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有那么一瞬间，慕染鼻尖顿然溢出一阵酸楚，似乎真为宫泽榆的话所感动。
　　
　　尔后他说：“早些睡吧！”泽榆却仍旧紧握着他的手，道：“小染，你上来同我一块儿睡吧？”
　　
　　慕染微怔，继而垂下眼睑，“这样怕是不太好。”转眼却见泽榆眸中泛起的失落，他又柔声而道：“好吧，我陪您一块儿睡。”说着就打算躺上来。
　　
　　泽榆忽又启口，“把灯灭了吧，不然你怕是睡不着。”
　　
　　慕染瞥了他一眼，含笑道：“灭了的话，恐怕王爷就要睡不踏实了。”泽榆笑笑，摇了摇头，“不碍事，有小染陪着我，我一点都不怕。”
　　
　　话虽如此说，可心里的阴影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那一夜，泽榆终究还是做了噩梦，梦里是他被安陵信强 奸的画面，那样淫靡且肮脏。
　　
　　慕染睡得浅，半夜被泽榆弄出的动静吵醒，睁开眼见泽榆眉头深锁，双手紧紧地拽住被褥，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
　　
　　慕染试图推了推泽榆，可对方仍旧沉沦在梦魇之中，迷迷糊糊中他叫出一个名字，第一声叫得很模糊，慕染隐约听到了些，于是赶紧问道：“你说什么？”
　　
　　沉睡中，泽榆再度启口，这一声梦呓却清晰无比，他说：“明烬，救我！”
　　
　　~
　　慕染不禁想要大笑出声，泽榆在叫的人是明烬，竟然是明烬？呵呵，离慕染啊离慕染，亏你自命不凡、深谋远虑，以为同明烬玩得这场游戏赢得漂亮，到头来才知，你才是真正输的那一人。
　　
　　伸出手，他小心地抚摸着泽榆的脸庞，分外温柔地问他，“泽榆，你又梦见了那天的场景了吧？”那个少年依然紧蹙着眉头，好似很痛苦的样子。
　　
　　慕染自嘲地笑了。他依稀记得，那时候宫泽锦一脚踢在他的胸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那一句，“剪湖，救我。”后来他就知道，原来人在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候，首先想到的那一人，便是心中至爱的人。
　　
　　慕染在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剪湖，而泽榆在梦到最绝望的场景时，想要求助的人，是明烬。
　　
　　“明烬，救我！”最后一次叫喊显得异常悲绝，泽榆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水，慕染抬手为他拭去，而后抚慰道：“别怕，只是梦而已。”
　　
　　泽榆见到慕染，这才缓过了情绪，目光也渐渐变得柔和，“原来我又做恶梦了，吵醒你了，抱歉。”
　　
　　慕染摇摇头，“没事，王爷，您又做同样的梦了？”
　　
　　沉默了须臾，泽榆低声道：“嗯，梦见了那个小屋，还有安陵信。”
　　
　　“哦。”慕染了然地应了声，继而又问：“那么，有没有梦见……明太傅？”
　　
　　“明烬？”泽榆先是一愣，随后视线投入慕染的眸中，黑暗中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少年的轮廓略显悲伤，“我梦见自己很无助，然后，希望明烬来救我。”他如实回答。
　　
　　慕染轻笑着偏了偏头，“为什么是明太傅呢？王爷怎么不希望是皇上来救您？”
　　
　　“嗯……”泽榆沉思了一会儿，后又扬声，“我也不知道，其实那天我最初是想过希望皇兄来救我的，可后来越来越痛，越发绝望，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哪两件事？”
　　
　　泽榆抿了抿唇角，如是而道：“一件是希望你能顺利逃走，另一件是希望明烬能来救我。”他莞尔一笑，“所以那时知道明烬来救我了，我感觉很满足，后来得知你平安无事，我则安心了。”
　　
　　慕染努力地撑起嘴角，却觉得笑得很辛苦，他静静地与泽榆并肩而躺，不久后说道：“王爷，快睡吧！”
　　
　　于是泽榆也没再多说，也许是真的疲惫了，所以很快又睡了去。
　　
　　四更天，慕染孤身起床，披上外袍迎着月色离开了王府，一路上他都在笑，笑自己的自以为是，竟会天真地以为他赢了明烬。呵，他到底赢了什么？真情吗？恐怕到最后他不仅没有赢过明烬，反倒把自己赔了进去。
　　
　　慕染确定自己并不爱宫泽榆，可是为什么当知道泽榆心里爱的人应是明烬时，他会难过？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一如当初剪湖误会他时的心情，觉得自己很可笑。
　　
　　~
　　而慕染的这些想法和发现泽榆都不知道，他只当自己正与慕染相亲相爱情意正浓。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梦中醒来，却发现慕染已经不在，慌忙中他立刻赶往离府，才知慕染在深夜回了府上，而如今却上早朝去了。回到王府之后，却意外地接到圣旨，要泽榆即刻入宫觐见。
　　
　　泽榆心里多少感觉到了些许不妙，他知皇上对他与慕染的过度亲密很是忌讳，如今怕是到了让皇兄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才会在这种时候宣他入宫。
　　
　　泽榆领旨前往，至养心殿见宫泽锦坐在龙座上看书，便跪下身来请安道：“臣弟参见皇兄。”继而是长久的沉默，宫泽锦依然坐在上座看书，而泽榆也始终跪在地上，等待着皇上那句久久未有说出的“平身”。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泽榆只感觉膝盖疼得厉害，腿脚都麻了，奈何他不敢动，生怕又惹恼了他这位喜怒无常的哥哥。
　　
　　过了许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宫泽锦方才放下书本，视线迎上泽榆的眼睛，他惊讶地一挑眉，“泽榆是几时来的？”
　　
　　泽榆垂下头来，低沉地道：“才来不久，给皇兄请安。”
　　
　　宫泽锦邪气地笑起来，“平身吧！”随后他指了指一边的椅子，道：“坐下来说话。”
　　
　　泽榆努力地站起身，却因跪了太久而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这才忍着膝盖的痛慢慢地走向椅子坐下，“皇兄召见臣弟可有什么要事？”
　　
　　宫泽锦眉眼一弯，异常邪佞地道：“自然是要事。”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案面轻轻击打，“泽榆，依你看，殷国公的二女儿殷雪是个怎样的女子？”
　　
　　泽榆心思不在这上头，皇上如今这么问，他便挑些好话说了，“是个贤惠的女子，很善解人意，才艺修养都很不错，总的来说是个好女子。”
　　
　　宫泽锦满意地点点头，“泽榆很少对一个女子评价如此之高。”泽榆笑了笑，“殷雪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才女。”
　　
　　“哈哈哈！”宫泽锦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对着泽榆说道：“既然泽榆你对殷雪那丫头评价如此之高，朕便为你做主，将她许给你做你的王妃。”
　　
　　泽榆一怔，顾不得膝盖的疼痛，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了双眼望着宫泽锦，“什么？”
　　
　　宫泽锦的笑声慢慢止住，唇角残留的几许笑意越发显得恐怖诡异，他那般安静地凝望着泽榆，反让对方感觉心里没底的恐慌。沉默许久，宫泽锦终于再度开口，“朕要将殷雪许给你做你的王妃，怎么，你不愿意吗？”
　　
　　泽榆垂下头，他忽然想起那个时侯一道圣旨将他交给明太傅管教，那段时日明烬曾对他说过，“倘若有一天，皇上在你面前表现出了他对你的不满，到时候无论他提什么样的要求，你千万不要说‘不’。”当时他便问了一句，皇上会提怎样的要求，而明烬说：“也许，他会为你安个王妃，一是分散你的注意力，二是借此给你个警告。”如今想来，明烬是一早就料到了一切，为保他周全，所以提前告诉他该如何做。
　　
　　泽榆突然抬起头，对上宫泽锦的深眸，膝盖处的疼痛提醒了他一个事实，皇兄定是已对他有所不满了，方才皇兄的举动看似是因为看书入迷才无意中罚他跪了那么久，而事实上，他是故意的吧？因为最近他和小染走得过近，所以皇兄忍无可忍，才想为他按一个王妃，以此警告。
　　
　　“当然不会，皇兄赐婚，泽榆岂敢不从，更何况殷雪那样的女子给我做了王妃，那是我三世都未必修得来的福气。”泽榆含笑而道。
　　
　　宫泽锦闻之先是一怔，随之大笑起来，“好，既然泽榆你也这么说了，那么朕就为你做主，挑个良辰吉日为你举办册妃大典，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泽榆的双颊泛起两朵红晕，淡淡的很可爱，他垂下眼，羞涩地启口，“全凭皇兄做主。”谁能知道，当他笑着含羞道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痛？谁又能知道，违背心中对离慕染那强烈的爱意，强迫自己接受这桩婚事，这有多难？更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有多恨他自己？
　　
　　“陪朕下一盘棋，如何？”宫泽锦问道，泽榆依然微笑应之，仿佛那一抹微笑已刻在了嘴角，让人分不清真伪，“自然好，只是皇兄仍要让着臣弟些。”
　　
　　“没问题。”宫泽锦大笑起来，泽榆却只是浅笑，竟给人一种模糊的感觉。
　　
　　皇兄，我曾说过，惟独这一次，我想赢你。只是如今，我还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在您面前，我根本连说一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还有小染，我的小染，你若知道了我要娶王妃了，会不会怨我呢？
　　
　　如是想着，笑容背后已藏了满满的悲伤。
　　
　　（卷卅柒完）
　　[2009-11-5 19:21:51 染°]








卷卅捌  王妃殷雪

作者有话要说：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入v当天连更三章，很多读者只会在其中一章留言，其余两章就霸王我了，所以，我在此呼吁，乃们可不要霸王我哇~~
　　融融三月，春意盎然，百花争艳。
　　
　　阳光照入殿内，在地上留下一道光影，慕染倚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那撩人的景色，艳丽的色彩晃了眼，却盖不去眼底的那层悲伤。
　　
　　自安亲王的册妃大典至今已近两月之久，据说那日大典上，曾有人在后院瞧见安王爷和离慕染有过一番谈话，至于具体二人说了些什么便无人得知，只道大典过后离慕染便一分分消沉了下去。想来此人本就淡薄，这会儿更是显得少言寡语。
　　
　　宫泽锦自是明白慕染为何会变得这样，却碍于面子一直没将话给挑明，毕竟身为一国之君，连个男宠的心都抓不住这是件很丢脸的事儿。那以后，慕染被接入了宫中，宫泽锦安排他在绛雪轩住下，慕染本是不怎么愿意的，可宫泽锦板起脸来，他心知君命难违，也只好暂且于此住下了。
　　
　　这一个多月来，慕染夜夜与宫泽锦相伴，有时是宫泽锦来绛雪轩睡，有时是慕染上养心殿侍寝，总之是连着近六十日，一日不落下。
　　
　　宫泽锦常和慕染提起泽榆，说的不外乎是泽榆娶了王妃后有多幸福，每每慕染听了这番话都显得异常淡定，而宫泽锦却认定了他又在装。宫泽锦说：“离慕染你何时可以不要那么虚伪？”慕染总是笑，笑得格外妖媚，而后顶撞一句，“怕是臣若真改了那毛病，皇上就不要我了。”分明是自怨自艾的话语，偏生从慕染口中说出，而多了几分清冷孤傲。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慕染幽幽吟道，随之侧身向后望去，见门边宫泽锦，于是微笑颔首，“皇上是几时来的？却也不出声。”
　　
　　宫泽锦走近他，眯起眼在慕染的脸上打量一番，似乎这样便可看透此人的心思，“这一回，你心里想的又是谁？冷弦，还是泽榆？”
　　
　　慕染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莞尔一笑，他问道：“皇上此言又当从何说起？慕染这样的身份自当一心想着皇上才是。”
　　
　　宫泽锦不屑地冷笑，“你既然都懂，又为何总想着别人？”说罢，至太师椅前坐下，似是在生闷气。
　　
　　慕染平静地瞧着他，没有吭声。对于冷弦，他如今没有太多的奢望，只盼那人能在杭州老家安安稳稳地过平凡日子，将他彻底忘记，而泽榆，这两个月来，每当他想起这个名字，便会分外的悲伤。惟独庆幸宫泽锦还不知有剪湖的存在，只有那个人，才是他心头永远的伤。
　　
　　可经过了那么多事，他终于明白，其实离慕染是不被赋予爱的资格的。
　　
　　皇上刻意向他提起泽榆的目的他又怎会不知，但觉没必要，平日里他在宫中走动自也听到了些许关于安亲王和安王妃的事儿，人道安亲王是个百年难见的好男人，自从娶了殷氏为妃后，待其极好，简直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宠她，而那殷氏乃殷国公的二女儿，是个极为贤惠的美丽女子，这二人乃天人一对，叫人羡煞不已。
　　
　　而宫泽锦之所以会挑殷雪做安王妃，一来是看重殷国公的权势地位，国公之女也才配得起安王妃这个称呼，二来殷女为人品行皆好，这般女子定会好好相夫教子，泽榆这种个性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宫泽锦的想法慕染很清楚，可偏偏他弄不懂泽榆是如何想的，一直以来，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想要保护他的人不正是那个如今过着幸福新婚生活的宫泽榆吗？为什么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他离慕染太傻，被一份假装的温情欺骗了太久？他不懂，真的不懂。
　　
　　慕染一步步走向宫泽锦，至他眼前跪下身，抬眸对上他的黑瞳，“为何总想着别人？”他笑着反问，那抹笑容在唇边绽开，犹如一朵带毒的花，“我也想知道啊！为何要反复地想呢？既然已经受了伤，又作何要回头去回味那被伤了以后的痛？”他突然站起来，脸上笑容尽褪，“是，你说的不错，我在想别人，却终究不曾想过你！”
　　
　　慕染此话可谓犯上，宫泽锦大怒而起，本想一巴掌甩上去，然而瞧着慕染眼中顿时闪过的一丝惊恐，却又委实下不了手，忍了又忍，最终只下令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拖出去罚跪，没有朕的许可，不准起来！”
　　
　　~
　　虽说如今正值阳春三月，风中无不透着暖意，可如此在殿外跪着依然是一件磨人的事儿，更何况慕染的膝盖骨曾受过伤，两个时辰下来早已疼得不行，只盼能够立刻晕倒，睡死过去。
　　
　　然而偏偏有这样的想法却怎么都晕不了，于是他只能继续维持着跪姿忍受着膝盖处传来的阵阵剧痛，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相信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明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慕染循着声望去，却见一熟悉的身影向他趋近，那男子扶着一名娇柔的女子正笑得欢愉，忽而又听那女子道：“爷可真会哄人开心。”
　　
　　那男子听了这赞美的话语，双颊突然一红，一如既往是一副羞涩的模样，“你是我的王妃，我自是要加倍宠你。”说话间，已行至慕染身侧。
　　
　　那男子自然是宫泽榆，而他身边的这名女子则是安王妃殷雪。殷雪并未料及绛雪轩外竟有一人正被罚跪着，不免一惊。她顿下步子细细地打量着慕染，此时慕染亦抬起眼，对上殷雪的瞳仁，那个女子的眼中泛起一丝惊讶，而后她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泽榆的眼中却是一片淡漠，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抑或连陌生人都不如。慕染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而后他忽然笑起来，无声地笑着，如今的这一幕，他们这三人站在同一块儿土地上，这画面却是成了这世间最大的讽刺。
　　
　　“走吧！”宫泽榆扶着他心爱的王妃从慕染身边走过，那步子没有一丝的迟疑，每一步都充满了决绝，让慕染恍然觉得，什么都变了，这个曾经爱他爱得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的男子，如今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他，原来三年多的相处，宫泽榆走进了离慕染的世界，而离慕染却仍被死死关在他的世界外，如今在宫泽榆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个安王妃就已足够了。
　　
　　欲上台阶时，泽榆突然又道：“你有了身孕，自当小心些。”殷雪回以一个迷人的笑，“嗯。”然后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笑道：“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爷一样善解人意。”
　　
　　慕染猛然抬首，眼睁睁地瞧着二人渐渐走进殿内，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他终于止不住地低声笑起来，笑声一声比一声悲凉，让人听了连心都一块儿颤动了。
　　
　　他突然想起曾经，当他被皇上一剑钉在柱子上的时候，泽榆不顾一切地为他求情，同那时的小王爷相比，如今的宫泽榆简直叫人认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已变得面目全非？他并不奢望有了妻室的泽榆在今日仍会不计后果地为他求情，却也未曾料想过，那双温润的莹目中竟会闪烁出这般无情的冷色。
　　
　　一瞬间，心中翻涌起一层层的酸楚，曾经的诺言突然之间化为乌有。可笑，太可笑了，原来到最后离慕染才是最大的傻瓜，他就像一个小丑，自以为这出戏演得很出色，却不想在他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曾以为只要还未爱上，便不会受伤，却没有料到，往日的点点滴滴早已成为了伤害他的筹码。曾几何时，在泽榆信誓旦旦地对他说要保护他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心悸，在泽榆坚定地说要带他逃出去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过感动，在午夜梦回时，他亦如思春的少女一般想过泽榆的温柔，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坚持宫泽榆纵然内心阴暗，却也真心待他，只是为什么？到最后他才发现这些都是假的，如童话故事一般，拥有美丽的外壳，却终究只是骗人的。
　　
　　心，一寸寸寒了下去，终于，他晕了过去。
　　
　　~
　　宫泽锦本在殿内同安王夫妇闲话家常，忽闻奴才来报，道离慕染在殿外晕倒，于是一惊，倏然起身，“快把他带进来！”
　　
　　那奴才被一吓，立刻退了出去，不过几时，慕染便被人抗了进来，他面色惨白犹如白纸，当真是一副病态的模样。慕染被放在一张椅子上，宫泽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了看，那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双唇微微泛白，他以拇指按了会儿他的人中，不久，慕染便醒来了，缓缓睁开眼，入眼的便是宫泽锦那关切的眼神，而后视线向四周扫了扫，却见另两张太师椅上坐着泽榆和他的王妃，继而慕染又将目光收回，微笑问：“皇上可还生慕染的气？”
　　
　　宫泽锦一听这话，哪还忍心再气慕染，宠溺地将慕染揽入怀里，“不气了，你可把朕给吓坏了。”而慕染却在宫泽锦怀里挣了挣，道：“皇上，人家安王爷和安王妃都瞧着呢！”
　　
　　经慕染如此一提醒，宫泽锦这才将目光移到那二人身上，见泽榆眼中一片淡然，似是当真不如他紧张慕染，心想他这皇弟该是对慕染放手了，于是道：“泽榆，你的王妃有孕在身，需当多休息，你还是带她回去吧！”
　　
　　泽榆会意，立刻站起身，“是，那么臣弟与爱妃便先告退了。”随之又细心地扶着殷雪离去，若不是因为刚被深深地伤害了一回，慕染定会认为泽榆是个极其细腻的人。
　　
　　在离开前的那一刻，殷雪再度回眸瞥了一眼慕染，那目中透着几许复杂的情愫，却稍纵即逝。
　　
　　~
　　回去之后，泽榆在书房里处理一些政务，殷雪便在他边上陪着，后来无聊了便开始翻阅泽榆早期的一些画作，许是看得太入神了，一直到泽榆从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她方才回过神来，对泽榆嘻嘻一笑，道：“爷的画画得真好，不知可否为妾身也画一幅？”
　　
　　泽榆闻之，目露为难之色，“自从一年前皇兄诞辰，我就封笔不再画人了。”他轻轻叹了一声，“这样吧！我为雪儿画一幅春景图如何？”
　　
　　殷雪努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只要是爷画的，妾身都喜欢。”说完这句话后，她打了个哈欠，又道：“妾身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会儿。”
　　
　　泽榆点点头，“行，我这儿还有些公务要办，处理完后就去陪你。”殷雪又笑了笑，柔声道：“好。”而后转身离去。
　　
　　她终究没有把心里的话给讲出来。宫泽榆说自己自从一年前皇上诞辰，他就封笔不再画人了，这分明是谎话。
　　
　　就在不久之前，她曾在书房内发现一幅被装在精致画轴内的画，当时她一看便着了迷，那幅画上画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有着世间最美丽的眼睛，只是眼底藏着融不了的冰霜，那幅画的落款是怀靖六年，元月三十，恰巧就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当时她并不知这画中的美少年是谁，而今日见到了离慕染，她才明白过来一切。敢情他安王爷娶她的那一日，心里想的便是这画中之人？
　　
　　但殷雪是聪明人，到最后她还是没有点破，或许是不想，抑或是不敢，而这必定是明智之举。
　　
　　书房内，泽榆找出了那幅被他保管起来的慕染画像，他痴痴地望着，忽然想起那个时侯，他在皇兄诞辰宴上送皇上画像为礼被众臣围攻，慕染为之解围，翌日他携其山水之作登门道谢，小染不以为然，瞥了眼那幅山水画后冷冷地道：“王爷若是要画人，只适合画仕女图。”正是因为这样一句伤人的话，从此他封笔不再画人，如今想来，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固执得有些可笑。
　　
　　而就是在他的册妃大典当晚，他重新提起画笔，凭着印象，画了这样一幅慕染画像，那是他记忆中的小染，一如三年前的初见，拥有最媚人的一双眼睛，只是他的目光却不似从前，三年的经历将小染的眼神冰封起来，冻结成寒霜。
　　
　　三月的桃花似雪飘零，一片一片地落入屋内，轻柔坠落。
　　
　　临近子时，泽榆独自立在窗边，望着今夜的星空，皎洁的星光射出眸中坚定的光色，他抿了抿唇角，低沉自语，“小染，你等我，再过不久我就来实现我曾给你的承诺。”
　　
　　（卷卅捌完）
　　[2009-11-6 15:00:00 染°]




卷卅玖  子夜别离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召唤小霸王，话说我今天更三章啊，你们给我动力啊~~
　　十月后。
　　
　　是夜，星光洒落，铺盖了深深庭院。屋外，宫泽榆焦急地来回踱步，屋内，是殷雪一声又一声痛叫，然而每一次叫喊中却又无不透着一层兴奋。人说，女子在产子的时候是痛并快乐着，正好比此刻的殷雪，虽然早已痛得大汗淋漓，却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即将诞生，便又不禁笑起来。
　　
　　“哇——”伴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整屋，稳婆从屋内出来，满脸笑意地对泽榆贺喜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个男孩，世子之位后继有人了！”
　　
　　泽榆闻之，双眼一亮，他不敢置信地又问了问，“当真？”稳婆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千真万确，王爷可以亲自进去瞧瞧小世子。”
　　
　　话音刚落，泽榆便兴奋地冲进屋内，忽见躺在床上的殷雪，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此刻正对着他微笑，“爷，您瞧咱的孩子，长得多像您！”
　　
　　他匆匆过去，从殷雪手中接过他的儿子，见那男娃对他绽开笑颜，煞是可爱，这孩子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让他不禁想起了某个淡薄的少年，一时间他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一举反是把安王妃给吓坏了，“爷，您这是怎么了？”
　　
　　此时身边一小丫鬟嬉笑道：“世子诞生，瞧把王爷给激动的？”听那小丫头如此说道，泽榆又不禁脸红起来，殷雪见泽榆这副羞涩的模样，垂眼浅笑起来，后又对那小丫鬟嗔道：“没规矩的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敢取笑你王爷了？”
　　
　　小丫鬟立马垂下头，“奴婢不敢。”正逢喜事，殷雪压根没打算追究，只是想吓吓那丫鬟，如今目的已达到，她便甩甩手，打发她下去了。
　　
　　泽榆抱着他们的儿子坐到床边，殷雪问他，“爷，您说给这孩子起个什么名儿好？”
　　
　　泽榆宠溺地将那孩子搂在怀里，望着他粉嫩粉嫩的嘟嘟脸，配着那一双眼睛水灵水灵的大眼睛，叫人忍不住想要疼他宠他。那一刻，他的心微微一颤，然而那一丝的触动却终究抵不过心中早有的决定，他轻轻地笑了，“叫紫离，宫紫离。”
　　
　　“紫离？”殷雪眉眼轻弯，显得分外妩媚，“真好听。”
　　
　　泽榆向殷雪投去一道复杂的目光，幽幽启口，“你喜欢便好。”
　　
　　殷雪了然地一颔首，默默念了几遍孩子的名字，“紫离，紫离，紫离……”而后抬眼轻笑，“他是我们的儿子。”
　　
　　泽榆将怀里的孩子递与奶娘带去照料，随后俯下身，在殷雪的额头落下温柔的一吻，柔声道：“雪儿，辛苦你了。”
　　
　　殷雪脸一红，垂下眼羞答答地回道：“能为爷诞下世子，是殷雪的荣幸。”泽榆淡淡地笑了，后又轻轻地抚摸着殷雪的青丝，“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殷雪“嗯”了一声，听话地合上眼，不久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爷不睡么？”泽榆浅笑着摇头，“不了，还有些事要办。”
　　
　　殷雪的眸色渐渐黯淡下来，但她依然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爷也别忙得太晚了，身子为重。”那一刻，泽榆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呆呆地望着殷雪，他的目光变得哀伤，“像你这么好的女子，我本该给你更多的幸福。”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吹灭了红烛，屋子顿时变得漆黑如墨，身后是殷雪略带悲戚的声音，“我很幸福，爷，和您在一块儿的日子是我今生最快乐的时候。”
　　
　　泽榆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颤抖，可他最终仍旧没有回过头，只是用前所未有的低沉嗓音沙哑地道：“你早些休息吧！”随之逃也似的夺门而出，眼中浮起一片湿气。
　　
　　雪儿，你全知道了对不对？可是到最后你都没有把话挑明，为什么？你明明不想我离开的，却为何不挽留？
　　
　　泽榆一路奔出老远，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耳边，有一个虚渺空幻的声音在轻笑，笑声中透着无限讥讽，最后他说：“你还不明白吗？因为她太爱你，所以才希望你也幸福。”
　　
　　“我也幸福？”他暗自问，突然想起殷雪最后说的那句话，对她来说这段日子给她所带来的幸福已经够了，所以她牺牲自己，对他放手，只求他也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吗？
　　
　　雪儿，在我同你说我们的孩子要叫“紫离”时你就猜到一切了吧？你一直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有时候你的聪慧会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紫离，子离，子夜别离……
　　
　　我一早就想好的，在这个子夜离去，离开你，也离开我们的孩子。
　　
　　至书房，他从一个暗格里取出厚厚的一叠银票收入怀中，随后走到书桌前执起笔留下一封诀别信，信中字字是情，却又透着无比的决绝。信写完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今夜的月，真美，只是太过冰凉。
　　
　　对不起，今生我欠你太多，怕是此生难还，只待来世了。如是想着，他无力地呵出一口气，“到头来，我终究还是负了你。”再转身时，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取过那幅被他藏起来的画于他新婚之夜的画，将画卷紧紧握在手中，最终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夜色迷离，月光笼罩了整座王府，宁静的深夜，泽榆一个人走在府中，一步一步向外走出。对于殷雪和紫离，他终究只能辜负，剩下的，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他曾经答应过小染，会保护他，会带他离开，会给他自由、给他幸福，他宫泽榆这一生不曾有过多大的抱负，而此刻，他只想完成对小染有过的承诺，用行动来证明，他从未想过离他而去。
　　
　　漫漫长夜，十月有余，他不曾有过一日放下对小染的思念与爱慕，昼夜的煎熬，化作刻骨铭心的爱，至如今，他已为宫家留下子嗣，便再无负担，愿不顾一切，甘心做负心人，只盼能与之相守，此情不变。
　　
　　迈出门槛，意味着从此离开王府，也许自此以后，世上再无安亲王，有的只是安王妃和安世子，偏偏，他们才是被他伤得最深的二人。
　　
　　“好久不见了，小王爷。”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泽榆猛然回首，见明烬倚在墙边，平静地望着他，继而眯起眼，冷然地道：“安世子方才降世，小王爷不在府里陪着王妃和世子殿下，这会儿深更半夜出府，却是要上哪儿去呢？”
　　
　　泽榆一怔，竟是不知如何作答，十个多月来，明烬不曾来骚扰过他一回，当时他只当是因他娶了妻，那人方知收敛，却不料在今夜，这个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日子里，此人会再度出现在他面前，说出这番惊人之语。
　　
　　沉默许久，泽榆才道：“我出去办点事，不需要向明太傅报告。”
　　
　　明烬冷笑一声，“小王爷是要上离府办事吧？”他转到泽榆面前，死死逼视着对方，“泽榆，你听我说，不能去。”
　　
　　泽榆难得这般冷静，望着明烬，月光将他的半边脸打得分外苍白，“明烬，你无权阻止我做任何事，请你让开。”
　　
　　明烬站在原地寸步不移，“你听我一回好不好？”
　　
　　面对明烬如此语重心长的口气，泽榆突然微笑道：“明烬，你知道小染对我而言有多重要的。”他渐渐收起笑容，换上一张严肃的面孔，“算我求你，别再拦着我了。”
　　
　　明烬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对着泽榆低沉地吼道：“你以为离慕染真的爱过你吗？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为了报复我才刻意接近你，在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凤剪湖而已，而你宫泽榆，什么都不是！”
　　
　　“你说什么？谁是凤剪湖？”泽榆不可思议地反问，忽闻明烬平声道：“我派了人出去查凤剪湖，相信很快他的身份就会浮出水面，那人和离慕染的关系绝不一般，你想离慕染可以为了保护他而算计我，就知他有多么在乎凤剪湖了，泽榆，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我不信！”泽榆扬了扬声调，“小染不会这么对我的，他爱我，他是爱我的！”
　　
　　明烬用力地握住泽榆的双肩，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你清醒一点宫泽榆！”他轻叹一声，复又启口，“你若不信我的话，大可以亲自去试探一下离慕染，只消你在他面前提及凤剪湖的名字，他必定容颜失色。”
　　
　　泽榆冷静下来，脸色变得略显阴沉，“我知道了。”说着，他推开明烬，朝着离府款步而去，然而走出两步，却忽然回过头，对上明烬的眼，他问：“明烬，你爱我吗？”
　　
　　明烬一愣，片刻后郑重颔首，道：“我爱你，一直爱着。”
　　
　　泽榆笑了笑，“谢谢你。”继而再度回首，向着离府行去。
　　
　　明烬站在远处望着泽榆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背影，竟凄楚地笑起来，“谢我什么？”而后绝望地靠着墙，他说：“我曾真心希望你和离慕染能够幸福。”那一日，当他将泽榆从安陵信的魔爪下救出时，他听到泽榆不顾自己的疼痛，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在担忧慕染的安危，自那一刻起他便打算放手，所以一直到后来，泽榆和慕染走得很近，二人情意深浓，他却不曾介入一分，只暗暗躲在角落将他的每一个笑容收入眼底。
　　
　　只是他疏忽了，忘记考虑宫泽锦那个独占欲极强的人会对泽榆有所行动，而赐婚之举却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本以为泽榆会拒绝，却不料小王爷竟还记得当日他曾给之的忠告，接受了这桩婚事，然而他也万万没有料到，从那时起泽榆便已开始布置，一心打算留下子嗣后带慕染远走高飞。
　　
　　十月之前他放手是因为他爱泽榆，而今日，他阻止亦是因为他深爱着泽榆，更何况，他所说的一切绝无虚假，既然离慕染无法给与泽榆幸福，那么他为何还要选择成全？
　　
　　思及至此，他眸中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色。
　　
　　~
　　慕染的房里，少年慵懒地斜倚在卧榻上，斜睨了桌旁那男子一眼，冷然一笑，“安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此人报复心极重，当日绛雪轩一遇，泽榆的淡漠伤了他，从此他便对其冷漠非常，至如今却仍旧不愿给他好脸色。
　　
　　而泽榆也不以为然，此刻他心里只急切着想要一个答案，“我今夜而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并且向你确认一件事。”说话间，他始终专注地凝视着慕染，“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他站起身，施施然走到软榻边，而后坐在边缘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庞，“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不曾变过。”
　　
　　慕染略微一怔，头一偏，稍显不自在地躲过泽榆的触碰，“那你又想从我这儿确认些什么？”
　　
　　泽榆缩回手，神情变得有些惶惑，沉默了须臾，他终是启口，“我想问，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凤剪湖？”
　　
　　慕染何曾想过宫泽榆竟会知道剪湖，当下脸色一变，震惊地坐起身，他反问之，“你怎么会知道剪湖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明烬告诉你的？”
　　
　　泽榆愣了片刻，忽而笑开来，“是啊，是他告诉我的，说你心里从来只有凤剪湖，于我，不过是利用而已，我起初不信，可如今瞧见你的反应，又不得不信。”唇边的笑容极为苦涩，他站起身，俯视着慕染，“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即便你这么对我，我依然停不下对你的爱。”
　　
　　“王爷……”慕染沉声唤他，继而又道：“我是骗了您，明烬说得不错，我不过是在利用您而已，至终，是我辜负了您的一片真心，所以就算王爷恨我，慕染也无话可说。”
　　
　　泽榆歇斯底里地笑着，笑声越发的显得苍凉，“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的……真的有点恨你了。”言下，他转过身，缓缓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分显落寞，而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无比的绝望。
　　
　　他好疲惫，心已支离破碎，回想近四年的相识，一年的真心相待，到头来竟得了如此下场，宫泽榆，是你傻，又怨得了谁呢？
　　
　　那个深夜，他回到王府，亲手烧毁了那幅画，画上的人是离慕染，却又好似不再是他深深爱着的小染了。
　　
　　仿佛一切，皆止于这一夜，黑暗尽头，谁都不知道等待着的会是什么。
　　
　　明烬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环住了他的脖子，而后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瓣，那样疯狂却又绝望。
　　
　　柔软的舌头在明烬口中生涩地掠夺一轮，二人的津液融合在一起，直到感觉彼此呼吸都显得粗重起来，泽榆方才撤离对方的唇，而手臂却仍然挂在明烬的颈间，他喘着气，低声启口，“明烬，我们来做。”
　　
　　明烬一愣，继而温柔地抚摸着泽榆的脸颊，柔声而道：“泽榆，你别这样。”
　　
　　泽榆的眸中瞬间浮现起满满的哀伤，他自嘲着说：“原来，我宫泽榆如此不济，如今就连你都不要我了。”
　　
　　明烬俯下头，在泽榆的唇上又轻柔地一啄，“别胡思乱想，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弃你，我明烬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说着，他勾着泽榆的肩膀往屋里走去，“你累了，早些睡吧！”
　　
　　那夜泽榆并未回自己的卧房就寝，而是在西厢的客房里睡下，一整晚明烬都陪着他，告诉他说：“离慕染并不是你的全世界，没有了他，你还有我。”
　　
　　当时泽榆双唇翕动，显然是想说什么的，可最终他却选择了沉默，只轻轻颔首，而后睡去。临睡前，心里想着一句话，那句他没能说出口的，“不，对宫泽榆而言，离慕染就是全世界，没有了他，不如让我去死。”
　　
　　（卷卅玖完）
　　[2009-11-6 15:00:00 染°]




卷卌  一曲离歌

　　半夜转醒，望着身侧的明烬，泽榆深深地叹了口气，尽量放轻了动作，他下床走到香炉前将事先准备好的迷香点燃。香只有半炷，却也足够让明烬至少半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将香炉放到床边，而后他又取了文房四宝走到桌边，慢慢地磨了墨，提起笔蘸上墨汁写下一封信。
　　
　　再回到床边的时候，明烬已经睡得很熟，泽榆取出口中含着的避毒珠，而后轻柔地在明烬额间落下一吻，他说：“明烬，再见了，再也不见了。”言下转身而去。
　　
　　已近寅时，泽榆孤自走在宫里，莫名地感觉心里很空旷，那里本该装着一个人的，可如今，他似乎再也找不到那人的踪迹。
　　
　　他依然记得四年前，江南画舫之上，少年对月举杯，偶然间的一个回眸，那时的粲然笑颜，因而沉沦的又何止宫泽锦一人。
　　
　　是时慕染眼梢带着一点媚，望着他与皇兄，微笑着说：“我叫离慕染。”继而指向对桌的男子，“这位是冷弦。”
　　
　　那夜的月很圆，如今夜一般，却好似并未散发着刻骨的寒意。
　　
　　宫泽锦是被从睡梦中硬拉起来的，因为侍卫来报，道安亲王有要事求见，他心说天色已晚，有何事当早朝再议，可那侍卫去了又回，禀明安亲王的意思是不见到皇上，则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
　　
　　宫泽锦无奈，只好顶着双朦胧睡眸出去会他一会。岂料泽榆口中的要事，竟是和慕染有关。
　　
　　~
　　前殿中，宫泽锦单手撑着脑袋，慵懒地倚在皇座之内，“所以呢？你深夜造访就为了和朕说你喜欢慕染？”他狭长的凤目中忽而闪过一丝戾气，“泽榆，你当明白离慕染的身份，如今你同朕说这话，可是在向朕挑衅？”
　　
　　泽榆轻轻地摇着头，继而谦卑地跪下身，“臣弟不敢，只是臣弟不想再瞒下去，有些话，希望能够趁着今夜全部说与皇兄听。”
　　
　　宫泽锦闻之一挑眉，细细地将泽榆打量了一番以后，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说罢，朕也很想听听看你到底要怎么说。”
　　
　　于太师椅上坐好，泽榆幽幽启口，“皇兄是在四年前的江南游时爱上小染的吧？”他淡然一笑，“我想我也是，因为他有一双天下最美的眼睛，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动人。”如是说着，他口吻顿然一变，“可是皇兄，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年来他已经变得不再是当初的样子了，你将他绑在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又可曾见过他如当日在画舫之上那样笑过？皇兄，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一点都不快乐。”
　　
　　宫泽锦眯起眼，周身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你这是在责怪朕，你觉得是朕把他变成现在这样的？”慕染一直活得不快乐，他又怎会不晓得，他也曾试图让那人快乐，让他幸福，可是离慕染从来不领情。不是他不想慕染恢复那时的模样，而是慕染自己不愿意。四年了，他无时无刻不想走进离慕染的世界，可是对方却始终将心门紧闭，让他找不到任何的空隙，他能怎么办？
　　
　　而此时的宫泽榆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勇敢，往日假装的懦弱无能如今再也不需要了，他褪下了伪装，真诚且决然地面对着他的皇兄，“是，我确实这么觉得，皇兄，我相信你爱小染，可是我不信你能给他幸福，爱情本来就该是两个人的事，我也至今才知，一厢情愿是没用的。”
　　
　　宫泽锦略微一愣，眉宇间泛起几许薄怒，从龙椅上走下来，至泽榆面前，他凑近他，问道：“泽榆，你胆子不小啊，敢教训朕了，嗯？”
　　
　　泽榆沉声而笑，笑声极为悲戚，“皇兄，纵然您是一国之君，却也只是个人而已，哪有听得了赞美，却听不得忠告的道理？”
　　
　　片刻的死寂，随之“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上泽榆的脸颊，宫泽锦愤怒地盯着他，许久后压低了嗓音问道：“那你如今算什么意思？你希望朕怎么做？”
　　
　　泽榆被打得偏过头去，而他却依然挂着一抹悲伤的笑容，“承蒙皇兄厚爱，泽榆才有幸活到今日，然我此生只有这一个请求，恳请皇兄放小染自由。”说着，他又对上宫泽锦的眼，平静地说着，“我爱小染，绝不亚于皇兄您，但是为了他，我愿意放手。”
　　
　　宫泽锦闻言，眸中瞬间泛起一股杀气，一把揪起泽榆的衣襟，他愤然启口，“你凭什么让朕放了他，宫泽榆，你信不信，朕可以立刻杀了你，让你没法再为他说任何话？”
　　
　　面对宫泽锦的威胁，泽榆却显得极为淡然，往日的懦弱恍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义无反顾，“死了倒好，却是一种解脱。”喘过一口气，他的目光渐渐空洞，“用我的命来换小染的自由，等我死后，就放了他，如此可好？”
　　
　　宫泽锦不可思议地皱起了眉，“宫泽榆，你发什么神经？”他大力地捏住泽榆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望着他须臾，终是轻呵了一口气，语气也放柔了，“是朕方才说话重了，你这个傻瓜，怎么说你都是朕的皇弟，朕又怎会轻易杀了你？”
　　
　　泽榆唇边噙着的那一抹微笑顿时变得苦涩，那一刻心中仿佛有什么信仰正在慢慢死去，至终空留悲绝，“我宁愿死。”见宫泽锦脸色一变，他又接着启口，“在这艳红宫墙围砌成的奢华牢笼中，我们都不过是宫囚，你怎就不懂？”
　　
　　眉头更深地凝起，宫泽锦沉声训斥，“宫囚又如何？生在帝王家那是你的命，就算你再不喜欢自己的人生，也必须这样过下去，要做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
　　
　　泽榆笔直地立在宫泽锦面前，脸上不再有丝毫笑容，“那是您必须承担的，皇兄，我根本没必要去背负所谓的责任，我早该死在十年前的，宫泽榆并不贪生，如今我也只有这最后一个心愿。”
　　
　　说话间，他瞥见墙角挂着的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忽而又扬起了唇角，“小染曾说，养心殿内挂着的这把剑是有灵魂的。”他缓缓走到那面墙的前面，取过长剑放在手里轻轻抚摸。
　　
　　宫泽锦大惊，立刻冲上前夺过长剑，生怕泽榆又发疯干出一些疯事儿来。
　　
　　而泽榆只是笑着，随后用极度凄楚的嗓音道：“皇兄，我真的很爱小染。”两行清泪忽然划破眼眶，他的话语听似语无伦次，却分明想要说明些什么，“也许在我被安陵信脏了身子的那天我就该死掉的，皇兄，望您成全。”
　　
　　这一句“成全”说得坚定无比，却让宫泽锦一时没能明白，泽榆希望他成全的，究竟是他与慕染的爱，还是让他早日死掉得个解脱？
　　
　　“我很爱他，即便他一直都在利用我，即便他心里不曾有过一小块属于宫泽榆的位置，或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小丑，可我依然深爱他，我曾说过，我可以为他去死，我愿意给他我的一切，我想他幸福、想他自由，哪怕他根本不爱我。”那一番话说得分外绝望，让宫泽锦听了有一瞬间的茫然。
　　
　　泽榆无声地哭泣着，那模样比撕心裂肺的恸哭还让人揪心，他紧紧握住宫泽锦的手腕，竟是突而笑起来，那张脸和着泪水尤显怪异。
　　
　　宫泽锦只觉手上一股力道压下，他惊恐地回过神，而后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须臾，旋即惨叫出声，“泽榆！”
　　
　　~
　　明烬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果然已是近一个时辰以后了，当时他见身旁泽榆不见，心里忽然一阵失措，起身欲外出寻找，却又觉得头昏脑胀，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只见桌上放了一封信，他迅速地拆开，里面只写了一句话：“谢谢你明烬，谢谢你，那样地爱着我。”
　　
　　转瞬之间，只见泽榆握着宫泽锦的手，将那把长剑不偏不倚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顿时胸前漫开一片血迹，如曼珠沙华一般妖冶。
　　
　　宫泽锦的双唇微微地颤抖着，眼前血红一片，耳边是泽榆不久前才说过的话，此刻却分外清晰——用我的命来换小染的自由，等我死后，就放了他，如此可好？
　　
　　不好不好不好！你个笨蛋，朕还没有答应你，你怎么可以自说自话就去死？将泽榆荏弱的身躯抱在怀里，他强硬地下令，“泽榆，不准死！”
　　
　　泽榆无力地笑了，而后慢慢地抬起手，摸到了插在心口的那把剑柄，宫泽锦感觉到泽榆欲拔剑，立刻握住他的手。此时泽榆又努力地牵了牵嘴角，笑着问道：“皇兄，我，并没有，负了小染，没有，对不起他，对不对？”一句简单的话，却被他断断续续使了好一番力气才说完整。
　　
　　宫泽锦的手突然垂落下来，他怔忪地望着泽榆，眼中泛起一层浓浓的雾气。痛觉一点点远离了意识，泽榆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可他却笑得越来越浓，最后使出浑身解数握紧剑柄，将穿心的那把长剑拔了出来。
　　
　　顿时，鲜血四溅，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宫泽锦的脸上、身上，还有他周围的地面上。
　　
　　“泽榆！”伴着一声悲喝，明烬出现在殿前，他迅速跑上前，顾不得下跪请安，只一把将泽榆揽入自己的怀里，泪水顿时漫出了眼眶，“为什么，泽榆，为何要寻死？”
　　
　　“因为，我爱他。”怀里的少年微笑着将脸贴在明烬的胸膛上，他虚弱地启口，“明烬，对不起，今生，我终究……亏欠了你太多，若……有来世，我定将真心……赋予你，此刻，独盼你，莫要恨他。”明烬，那一年我割腕自杀，你硬生生将我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而如今，利剑穿心你又如何救我？明烬，别再阻拦了，让我死吧，下一世，如果真的有下一世的话，我一定痴心相待，绝不负你。
　　
　　明烬当然知道泽榆口中的“他”是指谁，但要他不恨离慕染，如何做得到？
　　
　　十指交扣，泽榆轻轻地握着明烬的手，依偎在他的怀里悄悄睡去。明烬，你知道吗？临近死亡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怕了，这一刻倒是看清了许多，原来宫泽榆这一生为离慕染付出一切，到死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却不是他，一直以为若我离去，最放不下的人该是小染，没想到此刻我最挂念最不舍的人，竟然是你，明烬。
　　
　　没有惨叫，没有悲泣，明烬只是紧紧抱着泽榆，在时间的流逝中感受怀中之人的体温渐渐冷却，直到宫泽锦下令带他出去冷静一下，他才开始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喊着，“泽榆，泽榆！皇上，求您让我留下来，让我，再多看他一眼。”可最终他还是被拖了下去，临走前宫泽锦问他，“泽榆会自杀，是不是慕染害的？”
　　
　　明烬眼中泛着红光，他说，“是。”
　　
　　待天破晓，一道圣旨下达，道今日早朝取消，与此同时，宫泽锦抱着满身妖红的少年，独自一人出了宫。
　　
　　~
　　慕染彻夜未眠，本想天一亮就去找泽榆，至少该说一声“对不起”。却不曾想过，伴着一道“早朝暂休”的圣旨，宫泽锦却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久前，宫泽锦愤怒地问他，“泽榆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狠心将他逼上绝路？”这会儿，他被宫泽锦压在身下，下 体剧烈的疼痛反是让他更为清醒。他反复问自己，泽榆究竟做错了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答案。
　　
　　泽榆根本没有做错，错的是他，宫泽锦说得对，泽榆是被他害死的，若世间没有离慕染，又怎会有这一段悲剧？一切因他而起，泽榆为他而死。
　　
　　他突然又想起宫泽锦告诉他的话，他说：“泽榆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并没有负了小染，没有对不起他’。”是的，泽榆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泽榆，他害死了他。
　　
　　宫泽锦粗暴地将如同刑具的性 器顶入慕染的后 穴，痛得慕染猛地弓起了身子。这一刻，宫泽锦恨不得杀死离慕染。大臣们说的不错，这个人只要存在一日就是个祸害，当初他没有听他人的劝说，如今可好，将自己弟弟的性命一同赔了出去，宫泽锦你活该！
　　
　　一连串的抽 插、穿刺，猛烈的撞击一次比一次更深，痛得慕染险些要晕过去，可是他没有叫，自始至终不曾喊过一声。
　　
　　没有经过前戏，粗糙的摩擦带来加倍的疼痛，肉与肉的撞击像是一把锋利的刃，在一层又一层地剐着内壁，鲜血缓缓流出，与白浊的液体交融在一块儿，肮脏无比。
　　
　　慕染承受着这份强烈的痛，不是没有被如此蹂躏过，而是今日，泽榆的死给他带来更多的痛楚，那是一种超越肉体甚至超越灵魂的疼痛，不断地刺激的他的每一根神经，欲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仿佛他身处悬崖峭壁，下一刻便会跌入深谷，精神濒临崩溃，宫泽锦越发残忍地待他，忽而大吼一声，“离慕染你这个杀人凶手！”最终又一次达到高 潮。
　　
　　几轮下来，宫泽锦累得不行，慕染的下 体更是惨不忍睹，鲜血和着浊液流淌而出，弄脏了床单。
　　
　　夜很长，慕染不知自己是几时晕过去的，只知自己再度睁开双眼已是三日后的夜里了，当时他躺在绛雪轩内他曾睡过的大床上，听伺候他的小丫头说，那日他伤得很重，是皇上带他回宫的，后来为他传了太医来瞧过一回，之后便再没来探望过了。
　　
　　慕染自嘲地扬起唇角，一切皆在意料之中，泽榆终究因他而死，如今他又怎敢奢求宫泽锦继续给他恩宠？一切终到头，爱恨都将有个终结。
　　
　　辗转数夜，在梦魇中日子匆匆而过，转眼慕染已能下床走动，这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慕染带着古琴来到庭院，命人架起琴台，他便将琴放在砚石上，十指抚弦，指尖灵动，巧然拨弄出一长串音符。
　　
　　旋律凄凄，透着浓浓悲意，令闻者落泪，奏者伤心。长久的轻弹后慕染终是启口，唱出了这首离歌，“残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曲调幽幽飘扬，荡漾开悲伤的情愫，这一曲悲调，唱的是这悲凉的夜晚，亦是在唱那已逝之人。词是取自悼亡词《莺啼序》，字字珠珠皆是悲悯血泣，“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沈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泽榆，你过得还好吗？若有来生，你可还愿意与我重游江南，了情怀？
　　
　　离歌唱晚，斯人已去，情已殇，爱不返，漫漫长夜，别绪在心头，梦消散。
　　
　　（卷卌完）
　　
　　
——第二幕_落幕　　[2009-11-6 15:00:00 染°]




卷卌壹  杀鸡儆猴

作者有话要说：召唤小霸王。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婉转悠扬的歌声从绛雪轩内传来，透着刻骨的悲凉。
　　
　　宫泽锦便是听了这曲调歌声，于是禁不住脚下的步子，带着贴身小太监归禾说是到处走走，却不出意外地走到了御花园。静静地望着绛雪轩紧闭的殿门，耳边依然回荡着那悲切的歌词，一声又一声地吟唱着那已逝之人，字字珠珠间皆似带血，“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沈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好一首悼亡词，当真是词词句句中血流不止，一遍遍的歌唱咏出内心满满的悲伤，将这个寂静的夜衬得越发的伤心无比。
　　
　　殿内的少年，一身白衣坐在琴台前方，十指轻轻抚过琴弦，月光打落，更是映得他半边脸苍白无色。一曲唱罢，他站起身，痴迷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弯弯的上弦，散发出一抹狡黠的白光，闪烁出他眼中一片晶亮。忽而他将目光一收，又专注地望着庭前的殿门，仿佛隔着这扇沉重的门，他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
　　
　　站立了许久，沉默凝结成了僵局，这诡异的气氛在黑夜里渐渐蔓延，让人越来越难耐，耳边突然响起小丫鬟的一声叫唤，“公子。”
　　
　　慕染缓缓地回过头，淡漠地望着那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喜是悲，“什么事？”他淡淡地问，口吻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压人的魄力。
　　
　　那双眼睛何其的漂亮，眸中流光忽闪，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情的残忍气息，小丫鬟被这个眼神一吓，连连退了好几步，后站稳了道：“没，没事。”
　　
　　慕染眯起眼，始终凝望着她，那神色就好似能将你的心一并窥探个彻底一般，小丫头哪经得住这般威吓，声音都微微颤抖着，浑身更是止不住地打起战栗，“碧莹、碧莹是想，天色不早了，外面风寒，公子，公子是不是……”说着说着，这名唤“碧莹”的丫鬟已将头垂得很低，声音也轻不可闻，“是不是到屋里歇着较好？”
　　
　　又到一月，在这隆冬季节，夜里的风透着刺骨的寒意，慕染的身子本就荏弱，自上回大伤了一场，至如今也没好全，下人们都怕万一这位公子一不小心着了凉，又病倒在床，到那时，怕是皇上不会再好心为他传太医来瞧了。
　　
　　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这宫里生活，以色事人者，谁能保证自己能享恩宠一辈子？难说昨日你还在皇上身下承欢呻吟，今日便被打入了冷宫。世事难料，谁又能说出个准？
　　
　　就好比此刻的离慕染，当年谁不晓得他乃天下第一佞臣，皇上被其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夜夜让他侍寝，而如今呢？还不是被关在这绛雪轩内，整日被一群奴才看管着，形同被打入冷宫。
　　
　　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会笑，笑自己的可悲，有时他会问自己，“离慕染，失了宠的你还能怎么办？”然后在一次次的自问后，他终于得出了答案——也许这一生，他再也逃不出这里，华丽的高墙是禁锢，将他牢牢锁在里面，孤独终老。
　　
　　深夜，寒风将慕染的衣袂打得翩翩飞扬，他冷眼望着眼前的小丫鬟，眼中是一片凉薄，“真是有意思，我离慕染如今在这里站久一些都不成了？”他冷冷一哼，“早说是把我禁足屋内不就得了？我也不会出来此处，也省得你们麻烦不是？”
　　
　　碧莹本是胆小之人，这会儿听得慕染这般一说，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公子饶命，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请公子相信奴婢，奴婢真的不是……”说到这里，她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慕染瞧着心一酸，两手悄悄地拢入袖中握成了拳。他并非不知碧莹的真心，只是这段日子被欺压得多了，有时连个奴才都敢恶言顶撞他，这让他快要撑不下去。坚强了太久终会崩溃，压抑了太久如何继续？他一点都不勇敢，当身心皆已疲惫，也会想要任性一次，偶尔孩子气一回，将心里所有的怨气发泄出来。
　　
　　因为他的自私与残忍，碧莹此刻仍在他的脚下哭泣，而他却只是抿着唇看着，有时想要伸手去将这个小丫头扶起来，却又总是在手才伸出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他没有勇气，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自私，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残忍。看到碧莹，他忽然想起了泽榆，那个傻瓜总是一心向着他，到最后还傻傻地为他丢了性命。连续数夜的梦魇，他总是渴望能再见一次泽榆，然后问他一句，“值得吗？”
　　
　　值得吗？为了他这样的人去死，真的值得吗？
　　
　　碧莹和泽榆都是真心关心他，偏偏他只会留给他们伤害。蹲下身，这一回他是真的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着碧莹的发，本想再加一句安慰，“傻丫头，别哭了。”只是这句话被身后的那个冲动又愤怒的声音给挡在了喉咙口，终是没有说出来。
　　
　　“你在做什么？”那个男人叫左栩，慕染醒来后的第一天就见过他，听说是皇上派来专门盯着他的奴才，气焰很足，看他的时候眼中满是鄙夷，不过慕染一直不是很在意，反正在这里，用这样的眼光瞧他的又何止左栩一人。
　　
　　只是这一刻，他的言行举止似乎有些僭越了。左栩飞快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慕染，然后扶起跪倒在地哭泣的碧莹，“你……你还好吗？”碧莹点点头，他才安下心来。
　　
　　慕染被他推得一个不稳，重重地跌在地上，忽而一道杀气从眼中闪过，他看着左栩，面色冷得有些骇人。
　　
　　此刻左栩回过头来，视线恰好和慕染对上，“不知碧莹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公子要这么对她？”他恨恨地问，口气像是在兴师问罪。
　　
　　慕染不禁冷笑，男宠的身份再卑贱，却终究比个奴才好，今日就算他离慕染失了宠，却还是他左栩的主子，如今此人这般同他讲话，分明是看不起他，眯起眼，他想：看来是时候给些教训杀鸡儆猴一下了。
　　
　　没有正面回答左栩的问题，慕染只是孤自站起身，走回琴台前坐下，二话不说唤来三名奴才，指了指其中二人，他又看向左栩，下令道：“把这奴才给我押下！”
　　
　　那两个奴才一惊，却都没有行动，慕染倒也不急，含笑看向他们，月色下，这抹笑容显得格外的不怀好意，“怎么？不会押人么？还是要我另找两人手把手教你们？”这话的意思再分明不过，他们若是不押下左栩，便也逃不了一番责罚。
　　
　　无奈之下，为求自保，他们只得上前将左栩押伏在地，左栩那人也是一股子硬气，面对这般窘迫却丝毫不以为惧，对着慕染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就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除了勾引皇上，你他妈就剩这点本事了？”
　　
　　慕染听着他口中一个个侮辱人的字句，却也不恼，淡笑着看向一边站着的另一个奴才，轻声道：“你去拿板子来。”随后又对上左栩凶狠的目光，幽幽启口，“杖刑五十。”
　　
　　碧莹一听也急了，匆忙向慕染求饶道：“公子，他并非有意顶撞您的，求您开恩饶过他吧！”慕染却并不理会，只冲她招招手，“碧莹，你过来。”
　　
　　碧莹不敢违抗，站起身拖着犹疑的步子缓慢地向他走去，至他身侧站定，慕染笑着单手撑着头，看着地上怒瞪着他的左栩，突然转头问碧莹，“你喜欢他对不对？”
　　
　　碧莹一惊，正想着要如何回答才好，却听慕染又道：“那么今日你不用来伺候我了，估计待会儿行完刑后他更需要你的照顾。”说这话时，先前离开的那奴才已取了板子回来，身后跟着另一个奴才，手里同样拿着根杖板子，慕染一个眼色下，二人开始施刑。
　　
　　这一杖杖打在身上，闻着声音就觉得分外的痛，起初左栩还忍着不肯叫出声，可到二十杖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在左栩一声比一声惨烈的叫喊中，慕染始终面带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直到五十杖刑完毕，他才站起身走向左栩，对方早已虚弱得瘫软在地，只听慕染的声音冷若冰霜，“今日只是给你个教训，让你清楚明白一点，即使离慕染什么都没有了，却至少还是你的主子。”说罢，他再也不理会周遭那些畏惧的目光，举步蹒跚而去。
　　
　　庭院至屋内这段路，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待回到房里，便虚弱地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床顶，心里已将自己厌恶了千百遍，“离慕染，有个不怕死的家伙主动来供你发泄，这回你满意了吧？”他问着自己，而后发现这个问题多么的讽刺，旋即他笑了，不知是在笑左栩的愚蠢，还是在笑自己的无情。
　　
　　殿外，归禾将方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宫泽锦，“回禀皇上，是离大人对一个奴才用了杖刑。”
　　
　　宫泽锦闻之，不悦地凝了凝眉，“这个人，真是到哪里都改不了他狠辣残忍的性情，改明儿也赏他一顿杖刑，让他好认清他现在的身份！”
　　
　　归禾应声道“是”，后又问：“既然来了，皇上不进去瞧瞧离大人吗？”
　　
　　宫泽锦横他一眼，冷着声道：“你这奴才如今管得越来越多了。”归禾一听赶忙低下头，“奴才不敢。”
　　
　　宫泽锦呵出一口气，“回去吧！”随后转身，四处又是一片宁静。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瞧瞧呢？宫泽锦问自己，突然发现心里一片酸楚，不是不想进去，而是真不知如今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离慕染，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人，他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
　　翌日，一份“赏赐”送至绛雪轩，与其说是赏赐还不如说是一番责难，然而当慕染从归禾口中得知这赏赐乃一顿板子和一道圣旨时，他却只是坦然地一笑，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宫泽锦也算手下留情，知道慕染身子虚弱，也就没多为难他，只罚了二十杖便作罢，掌刑的是归公公带来的人，怎么说都是熟人，手下也多少留了些情面。
　　
　　慕染没有问归公公皇上为何要罚他，心里略微猜到了些，知道和昨夜打左栩的事脱不了干系。
　　
　　二十杖打完以后便是一道圣旨，内容很简单，大致就是说过两日藩王们会陆续入京为安亲王守灵，到时候慕染亦要去为泽榆守灵，七日不可踏出灵堂半步。
　　
　　七日，不过一周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那七日，他必须守在泽榆的灵堂之内，饱受心中自我的责备和周遭异样的眼光，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下，他是否能够坚持到最后，如今就连他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曾几何时，离慕染自认是那样的坚强，整整四年他独自走来，在皇上身下曲意承欢，眼睁睁地看着冷弦被关押天牢。在宫中办事，于流言中穿梭，以狠毒闻名，直到皇上诞辰大赦天下，他为保冷弦性命一剑刺向他的胸膛，伤了他却也救了他，后为保护剪湖隐藏其身份，不惜忍痛割爱，亲自将他赶走，那个时侯，即便冷弦和剪湖不懂他、误会他，他却仍然能够一笑而过，勇敢地面对一切。
　　
　　可如今，好似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有时候他甚至开始怀疑，变得究竟是他自己还是身边的人，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想到那个成天假装却会为他付出真心的小王爷温暖的笑容，还有他羞涩可爱的模样，然后一夜无眠。
　　
　　他突然忆起，那个时侯他和泽榆同游“想容”，泽榆那个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时泽榆咬定他刺向冷弦心口的那一剑是故意刺偏，只为留其一条性命，至如今，他才真正明了，原来自始至终最懂他最能看透他的人竟是宫泽榆。
　　
　　深夜，他伏在床上痴痴地笑，笑声就如一个疯癫之人，轻轻的，带着微微的嘲意，让人感觉到一股入骨的冰寒。
　　
　　臀部火辣辣的疼，却怎么都抵不过心中的一分，他扬着嘴角，勾起一道曼妙的弧度，同时散开一片凄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夜宫泽锦说的最后一句话：“离慕染你这个杀人凶手！”声音是那般的撕心裂肺，让他忍不住颤抖。是的，他是杀人凶手，若不是他利用了泽榆的感情，泽榆也不会绝望到自杀，呵，其实离慕染的手上早已沾满鲜血，可是，为何偏偏要染上这个一心向他的人的血？
　　
　　愁绪一分分沉淀，聚积在一起，透出绝望的气息。
　　
　　（卷卌壹完）
　　[2009-11-8 20:00:00 染°]




卷卌贰  无望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跌得好彪悍，好吧，这是v文必经之路，我淡定我淡定我非常之淡定，世界还是美好滴，前途还是光明滴，就算被霸王还是有人在看的，于是享受生活吧，那也是一种乐趣……
……个屁！
（怒指）乃们，居然都霸王我！
　　礼部侍郎离慕染失宠，对外声称抱恙于绛雪轩养身，于是多日未上早朝。然朝中大臣皆乃明眼之人，既然离慕染身染重病不能上早朝，那绛雪轩内日夜传出的琴声又是何人所奏？安亲王一向身体康健，又怎会恰巧在这种时候突然病故？皇上又为何对离慕染不理不顾，却是夜夜宣太傅明烬入宫？这其中的原由，稍作推敲便可明了，只不过大伙儿都怕惹祸上身，心照不宣罢了。
　　
　　宫泽锦三番两次无意识地走到御花园，却总是远远地站在树下，就那样痴迷地望着绛雪轩的大门，那个地方其实离他并不远，可不知为何，那一刻，他竟觉得它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他不会站上很久，只是清冷地瞥一眼，偶尔发一会儿小呆，便转身而去，仿佛对这个地方已无留恋，至少，在别人看来是如此，惟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有一个早晨，他和那个他深爱的人相拥着就站在那座小轩的窗前，望着窗外这满园的景色，畅想着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不再是皇帝，便搬到这绛雪轩来与慕染同住，然后二人日日于窗前赏花，日子过得简单而幸福。
　　
　　只是恍然间，已是梦醒时分，眼前血红一片，除了那残忍的血色，他看不到一丝的希望。简单的幸福？有时候他会觉得当初的自己是那样的可笑，竟会去相信一个娈宠的话，以为那个人真会心甘情愿地陪在他身边一辈子，现在看来，他真是太傻了，离慕染那么恨他，又怎会甘心守着他一辈子呢？
　　
　　当年他费尽心思把慕染留在身边，到头来得到的只是这样的结果么？哈哈！宫泽锦在心中不禁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离慕染，你的狠毒薄情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错的是他这个所谓的天子，是他太过天真，自认为能改变这个无心之人，谁知这场游戏玩得太过火，这回竟将自己皇弟的性命一同赔了下去，至如今，他方才想到要止步、想后悔，又是否还来得及？
　　
　　“皇上，您又想到小王爷了吗？”明烬的声音适时地闯入了宫泽锦的思绪，将他从极度的悲伤自责中拉了回来。
　　
　　这些日子以来，明烬每夜都会来同宫泽锦闲聊些许，没有君臣间该有的礼节，却似两个挚友间的交谈。
　　
　　侧过脸，宫泽锦望向明烬，神情格外地凄楚，微微勾起唇角，他笑着开口，“是啊！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泽榆，以他那种与世无争的个性，原本可以安稳地过一生，是朕……是朕无能，保护不了自己的皇弟。”他轻轻地说着，目光慢慢地变得空洞。
　　
　　明烬亦是头一回见着皇上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无措，于是用极端柔和的嗓音安抚道：“皇上，您不需要自责，这错本不在您，龙体为重，您也别想太多了，莫伤坏了身子。”
　　
　　对上明烬的眼，眼波轻盈流转，宫泽锦问：“明烬，你恨朕么？”此话一出，明烬骇然一怔，“皇上何出此言？明烬受恩于皇上，怎会恨您呢？”
　　
　　宫泽锦握住明烬的手，目光犀利得似能刺穿明烬的瞳仁，“那么，你恨慕染吗？”
　　
　　此时明烬突然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方才平静地启口，“皇上究竟想和明烬说什么？明烬不太明白。”
　　
　　宫泽锦依然一副认真的模样，忽而唇角一扬，勾起一抹浅笑，“明烬，你明白的。”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如附有强大的力量一般，无形中给人一种压力。
　　
　　明烬与之对视良久，终是在这抹强势的笑意中败下阵来，靠着椅背，他目视前方，老实地回答，“若说不恨那定是假的，可是泽榆死前希望我不要恨他，所以，我很努力地想要放下。”
　　
　　宫泽锦抬起眼，唇角带了一丝苦涩，“那么，你做到了吗？”
　　
　　明烬的眼中瞬间泛起一抹淡色，嘴角轻扬，勾勒出美丽的弧度，却是悲伤的味道，“我做到了，可是皇上，您又能否做到呢？”
　　
　　宫泽锦闻言一惊，眉宇间流淌过一道凝然，“明烬，你希望朕放过离慕染？”见明烬不答，他不禁拢起眉，“你别忘了，泽榆是因他而死。”
　　
　　“我没忘，但这也是泽榆的遗愿，我又怎能违背？”明烬淡然而道。
　　
　　“朕不可能放离慕染走！”宫泽锦激动地冲明烬大声吼道：“他害死泽榆，朕没要他脑袋已算仁慈，凭什么还要还他自由？”
　　
　　明烬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泽榆已经死了，既然人死不能复生，那我希望他在那个世界可以安心。皇上，退一步海阔天空，何不放过离慕染，也算圆了泽榆临终前的心愿，这样不好么？”
　　
　　急促地喘息着，半晌之余，宫泽锦才平缓了心绪，“朕一直觉得明烬你是对的，当你与他人的意见发生冲突时，朕也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惟独这一次……”他仰起头，望着床顶，“泽榆是朕的弟弟，可他却死在朕的眼前，你知道吗？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死掉的感觉，”将视线收回，他的手抚上心口，“很痛，所以要朕放过离慕染，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朕做不到。”
　　
　　“皇上……”
　　
　　“不要再多说了！”宫泽锦夺过话锋，“明烬，你一向最识时务，所以我相信，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你应该很清楚，”他突然抬起对方的下颌，“想在宫里存活，切忌多言，身为臣子，你更该做的是为朕分忧，而非屡次教训朕，懂吗？”
　　
　　垂下眼睑，明烬吐出一个“是”字。宫泽锦在警告他不要肆无忌惮、没大没小，这话中的余音明烬自然听得明白，如今心中就算有再多的话想说都必须先忍着，这会儿皇上仍在为小王爷的死悲恸，为离慕染说话怕是有百弊而无一利，只好姑且作罢。
　　
　　不过泽榆，你放心，为了你我定会力保离慕染，以慰你在天之灵。
　　
　　~
　　怀靖七年，一月底，各藩王陆续进京。
　　
　　如今的安亲王府被布置成了灵堂，一片白茫茫的单一色调，放眼望去是那样的苍茫而惨烈，整座府邸无不透着一股浓郁的悲戚之味，使人之心头莫名地生出一丝绝望。
　　
　　慕染孤自一人站在角落，目光自始至终停落在安王妃殷雪的身上，他与这个女子有过一面之缘，却也只在那一眼之间。依稀记得那个时候，泽榆与殷雪至绛雪轩拜见皇上，恰逢是时他被罚跪于殿前，便是那一眼，让他记住了这个女子。
　　
　　殷雪很美，瞧她嘴角扬着温婉柔和的笑意，眉目间流淌着淡淡的光华，只一瞬间，慕染便清楚地意识到，在那一刻，这个女子她很幸福。
　　
　　也许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安亲王，纵然他知道宫泽榆心里爱的其实是他离慕染，可那又如何？既便如此却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男宠的事实，要怪只能怪他此生的悲惨，还有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宫泽锦。当时他心中这般想着，泽榆从他身边默默行去，他惊讶地抬首，望着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转眼心中激起千层浪，满腔的悲怒涌上心头，恨泽榆从他身边悄然走过时的冷漠无情，却更恨自己愕然抬首背后的自作多情。
　　
　　时至今日，当他再度见到这位美丽的王妃，竟是在泽榆的灵堂之上，她憔悴了许多。据说泽榆死后，殷雪连着以泪洗面痛哭了三日，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来到了灵堂，却在那悲恸的气氛下再次潸然泪下。
　　
　　“哇——”不远处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殷雪猛然回首，见堂外奶娘正抱着小紫离，那孩子哭得很凶，仿佛也在为爹爹的离世而悲伤着。
　　
　　殷雪走出堂外，从奶娘怀里接过未及满月的孩子，哄着道：“不哭不哭，紫离乖，不哭哦！娘陪着你……”
　　
　　“王妃娘娘，您别太难过了，莫伤了身子，让奴婢扶您回房休息吧！”奶娘在殷雪身边如是而道。殷雪微微颔首，施施然离去，那身影是那般的脆弱，犹如秋天的枯叶，被风轻轻一吹便会飘落。
　　
　　慕染望着堂外的这一幕，双唇紧紧地抿成了一道直线，继而他合上眼，似是不忍再看这伤情的画面，惟有将一切的一切隔绝在眼睑之外。
　　
　　“紫离不哭，你还有娘，娘会陪着你……”耳边是殷雪再一次对紫离哄逗的话语，却显得格外悲凉。
　　
　　微微勾起唇角，慕染无声地笑了起来，却连他自己都知道，那笑容是何等的凄楚。
　　
　　“这样你该满意了吧！”一个暗哑的声音传入耳中，眼前的光芒被挡去，慕染缓缓睁开双眼，望着身前的男人，继而双目微眯，用轻淡的口吻问道：“明太傅何出此言？”
　　
　　明烬冷眼相对，忽而抚掌笑道：“怪不得连皇上都道离大人伪装功夫一流，今日明烬算是见识到了，离大人……”他刻意拖长尾音，后又刻薄地说道：“你这装傻扮无辜的本事在当今世上，怕是无人能及了吧！”
　　
　　微笑着对上明烬的眼，慕染的双手悄悄地拢入了袖中，“明太傅这话似乎有针对我的意思，”顿了顿，他的笑容越发浓烈，“我倒是奇怪了，宫泽榆死了，你们一个个都冲着我发脾气又有何用？是他自己想不开要寻死，这关我什么事了？难道拿我出气就能让他起死回生了吗？”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掌掴落在慕染的左颊，他顿然收起笑，淡漠地与明烬对视，毫不躲避对方那逼人灼热的目光，耳边是明烬愤怒的训斥，“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泽榆那般待你，为求皇上还你自由，不惜以命交换，而你却毫不领情，你还有没有良心？”
　　
　　左颊火辣辣地烧着，生疼生疼的，慕染捂着脸颊轻声笑起来，“良心？呵！那种没用的东西我离慕染根本不需要。”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嵌入肉中，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知心里有一种感觉，那被称作绝望的东西，仿佛一个深邃的黑洞，在一点点地扩大，终有一日将无法弥补，“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说什么以命交换还我自由，可如今怎么样了？你我有目共睹。”
　　
　　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慕染拉开与明烬间的距离，他努力将话说得很难听，费尽心思让自己变成一个罪无可恕的大恶人，恨不得所有人都来唾弃他，只有这样子，他才会深刻记住自己曾犯过的错，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这一刻的伤痛永远地埋葬。
　　
　　他不能哭，不能有一丝的软弱，他要说狠话、成恶人，无论外边怎么议论他，他都必须强硬无比、坚韧不摧，惟有如此，才能继续活下去，哪怕是苟且偷生，哪怕……要出卖自己的灵魂。
　　
　　奋力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明烬说：“你不该责怪他。”
　　
　　慕染闭上眼，不久又睁开，“那么我该怪谁？怪我自己对不对？”他突然笑了，“也是，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我利用了王爷的感情来报复你，活该得到如此下场可以了吧，明太傅？”说罢，他一拂袖，便要离开。
　　
　　却听身后明烬唤道：“离慕染，对你而言，泽榆到底算什么？在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他的？”
　　
　　脚下的步子顿时止住，慕染背对着明烬，脸上泛起无尽的苦笑。怎么可能没有？他离慕染是无情，却并非无心。一直以来，泽榆对他的好他又怎会不晓？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甚至相信，只要有相同的信念，就真的可以一起走到终点。虽然偶然间细想泽榆曾对他有过的誓言，会觉得幼稚可笑，却不曾否定过，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除却剪湖，只有宫泽榆住进来过。
　　
　　慕染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爱，他总是倔强地告诉自己，那并不是爱，不过是因为长时期的相处，才产生的一丝悸动罢了。
　　
　　是的，悸动，只是悸动。
　　
　　“泽榆他……是我见过最傻的傻瓜。”慕染幽幽而道，却并未正面回答问题。心中暗语双唇翕动，无声且无望——他那般善待与我，我本该将心思放在他一个人身上。随后笑容中堆满了讽刺的味道。明烬望着他的背影，明明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却不知为何没再开口。
　　
　　慕染想：如果这世上没有离慕染，或许泽榆能活得更久一些。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卷卌贰完）
　　[2009-11-10 20:00:00 染°]




卷卌叁  恶语中伤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召唤小霸王，最近霸王我的好多啊~ 修改囗囗~
　　“泽榆他……是我见过最傻的傻瓜。”慕染幽幽而道。他那般善待与我，我本该将心思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双唇微微翕动，他无声说着，随后笑容中堆满了讽刺的味道。明烬望着他的背影，明明没有听到后面那句话，却不知为何没再开口。
　　
　　气氛渐渐显得冷僵，然而正当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哈哈哈！真是太有趣儿了，本想赴京守灵定无好事儿，却不料刚来竟让本王撞上这么个场面。”慕染和明烬纷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却见一三旬男人大步行至二人面前，笑得张扬，在他身后跟着三个同他一般的素缟男子，那为首的男子将目光投向慕染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道：“素闻离慕染绝色妖娆、妩媚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围着慕染转了一圈，颇感惋惜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啊，就算生得再绝色，却终究是个婊 子。”
　　
　　“宁王爷！”明烬急急唤道，宁王看向他，却听他又道：“离慕染是皇上的人，王爷如今这般言语侮辱，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影响不好。”
　　
　　宁王闻之，双目一瞪，“明烬，你这算什么意思？教训本王么？”明烬垂下头，低声下气地道：“微臣不敢。”
　　
　　宁王哈哈一笑，“谅你也不敢。”随后又开始围着慕染转圈子，方才那一刻，当他对慕染人身攻击时，他并未注意到慕染的表情，也正因他没有细瞧，所以此刻才有胆对他继续出言挑衅，而慕染却表现得分外平静。
　　
　　“原来几位便是此次奉命赴京为安亲王守灵的王爷们，”他盈盈一拜，微笑道：“微臣见过各位王爷。”
　　
　　那宁王并未说“免礼”，而是仗着身高的优势，一把捏住慕染的下巴，将他提了起来。慕染脚尖点地，淡漠地望着眼前人，眉头一丝不皱。
　　
　　宁王瞧着这人有趣，对身后的那些兄弟们道：“你们瞧瞧，这婊 子倒有点意思。”
　　
　　辽王、齐王和靖王纷纷上前，这四位王爷中年纪最小的靖王只有二十岁，却是他们中最细心的人，此刻他瞧着慕染淡然的神情，评价道：“面对强悍的二哥，竟能保持如此镇定，看来这个男宠确实不简单。”
　　
　　听了靖王的话，齐王感慨道：“没想到七弟还挺有眼光的，想当年他不过是个被我们压在身下的小家伙。”
　　
　　辽王嘲讽道：“就你们那点子糗事儿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当年说什么要上了七弟，最后还不是让皇兄把人给救了去？”
　　
　　齐王也是个冲动性子，一想起当年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说起来我就气，当年若不是皇兄出现，我和二哥早就吃到七弟了，如今想来，我们会被逐出京城，难说就是皇兄还记恨着咱们当年的那件事儿！”
　　
　　“说够了没有？”宁王一声厉喝，顿时堂内一片死寂，将视线移回到慕染脸上，宁王捏着他的力道越发加重，在其下颌留下五道红指印，“你这是什么态度？竟敢用这种眼神瞧本王，离慕染你活腻了是不是？”
　　
　　经宁王如此一说，另三人这才注意到，慕染起初是一片淡定的双目此刻附上了一层浓郁的杀气，那双慑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宁王，仿佛欲将其碎尸万段。
　　
　　宁王大怒，狠狠撂倒慕染，一脚踩在他的胸膛，却不看他，而是对着齐王如是而道：“你当你皇兄是怎么疼七弟了？瞧瞧七弟留在京内落了个怎样的下场，可见咱们发配边境的还算恩赐呢！”说话间又见慕染那阴冷的眼神，于是一怒之下连踹他两脚，当他准备再补上第三脚的时候，却感觉有一人迅速来到他面前。
　　
　　明烬知慕染的肺部血管曾经破裂过，这会儿瞧他胸口再度受创，加之之前由于诸藩王对小王爷的侮辱他隐忍已久，此时终是忍无可忍开口说道：“宁王爷，微臣早就说过，离慕染是皇上的人，您若将他踢伤，怕是在皇上那边不好交代，换言之，就算您不卖明烬的面子，却也要卖小王爷一个面子，这里可是小王爷的灵堂，您和诸王爷在此闹事，这事儿若是叫皇上知道了将会是怎样的后果，相信不用微臣来提醒王爷了吧！”他莞尔一笑，将痛倒在地的慕染扶起，而后又笑问宁王，“王爷还打算继续踢打离慕染么？”
　　
　　宁王无言以对，眉头深锁，恶狠狠地瞧着明烬和慕染良久，终是愤然甩下一句“算你狠”，随后转身出堂。
　　
　　“你作何要救我？”待灵堂内只剩下明烬和慕染二人，慕染这才启口而问，语调虚弱，显然是不敢动气的模样，好像稍一动气便会带起阵阵剧痛，使他痛不欲生。
　　
　　明烬将他扶到角落倚墙而坐，“泽榆生前最在意的就是你，我救你，只是希望他能去得安心罢了。”
　　
　　寒风瑟瑟，吹入堂内，显得格外刺骨。慕染抬起眼静静地凝视，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方才被宁王踢到的伤处如今还疼得厉害，可他却笑了起来，明烬不解他究竟在笑什么，片刻之余，只听慕染轻柔开口，“你是个值得寄托的人，泽榆若是跟了你，会很幸福。”
　　
　　~
　　灵堂之后穿过中堂便是一排厢房，诸位王爷便是被安排在了那里，而慕染却没有住处，皇上的圣旨中提到，言明离慕染必须日夜守在灵堂，一步都不得离开。
　　
　　隆冬的夜里寒得刺骨，慕染紧紧地裹着一件浅色的棉袍，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角落里。冷冽的寒风透过雕花门栏上那些个小孔钻进堂内，无情地划过脸颊，便如那钝刃刀生生地剐下皮肉的痛楚。
　　
　　他屈起双膝坐在避开风口的黑暗处，恰好面对着泽榆的灵位，那白色的铺设，将这凄冷的夜映衬得越发森寒，阴冷的月光打在地面上，落下一条白色的光影。
　　
　　他轻轻地勾起唇角，就似在讥讽这整个世界，而后双手抱膝，将头埋入臂弯之中，那动作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他安静地睡着，仿佛就此无知无觉。
　　
　　直至深夜被寒气冻醒，苍白的小脸惊恐地四处环顾张望，就像在找什么一样。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慕染又是自嘲地笑了笑，眸中忽而闪过的那道光色，透着无比的戾气，仿佛要置天下人于死地。
　　
　　“咳咳！”一阵猛咳，让人感觉撕心裂肺一般，喉咙间涌上一股腥甜，伴着些许的痛，每呼吸一口就痛一下，慕染望着泽榆的灵位，笑着问：“这可是王爷给小染的惩罚？”他忽而眯起眼，眸中泛起水汽，继而口吻越发的悲绝，“您……恨我了吗？”
　　
　　伴着那一句问话，灵堂的门突然被推开，那个女子手里提着一条棉被站在门口，夜风瞬间穿堂而过，冷得人不禁发颤。
　　
　　殷雪的脸色很苍白，合上门，她施施然走到慕染身侧，蹲下身将棉被递与他，她说：“爷不会恨你，因为他很爱你。”
　　
　　慕染接过被子，轻声道了声“谢谢”，后又专注地凝望着殷雪，半晌才问：“安王妃，您知道些什么？”
　　
　　殷雪沉默了须臾，方才启口，“爷曾经对我说，自从那年皇上诞辰以后，他就不再画人了，可是有一回，我在书房发现了一幅被精装裱轴的画，画上的人是你，而画的落款是我与王爷的大喜之日。”她顿了顿，复又说道：“我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其实王爷爱的人是你，纵然在我怀有身孕的那十个月里，他对我无微不至地照料，温柔体贴到让我忍不住地沉溺，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听着殷雪的话，慕染怔了许久，而后回过神来，眉宇间竟泛起几许悲意来，“安王妃，您恨我吗？”
　　
　　殷雪轻轻地摇了摇头，极淡地应了声，“不恨。”
　　
　　“为什么？”慕染不解地偏了偏头，“若不是我，您不会失去夫君，安世子也不会失去父皇，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们母子俩的东西，还害得王爷最终因我而死，您为何不恨我？”
　　
　　“因为你的这双眼。”殷雪柔声而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愧疚与自责，别人都说你这人冷血无情，甚至无心，我看却未必，至少你会为了泽榆的死而难过，你在意他，只是假装没有良心。”她与慕染并肩坐在角落，静静地守望着泽榆的灵位，“我曾经被画里你的这双眼睛所打动，在爷的笔下，你的眼睛很清澈，笑起来也很纯粹，不像此刻，那些干净的东西都显得有些失色了。”
　　
　　慕染再度一愣，“那幅画，还在吗？”
　　
　　“不在了。”殷雪依然望着泽榆的牌位，“紫离出世的那一晚，有下人瞧见爷在烧一幅画，应该就是那幅吧，后来我去书房找，果然找不着了。”
　　
　　慕染失落地垂下头，那一晚，泽榆曾来找过他，问他，“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凤剪湖？”当时他并没顾及上回答这问题，只是关心为何宫泽榆会知道剪湖，如今想来，那时自己的反应还真是伤人透顶啊！怪不得你会如此绝望，泽榆，又是我害的，对不对？
　　
　　深深呵出一口气，慕染说：“我终究是做错了，如今也不奢求谁的原谅，惟有得过且过，纵然一辈子被关在绛雪轩内，也怨不得任何人。”
　　
　　至此，殷雪才侧过脸平静地凝视着慕染，“我和爷一样，都希望你能过得好。”说着，她站起身，款步离去。
　　
　　慕染望着她的身影，暗自低语：“你们这般待我，这份恩情，却叫我如何偿还？”
　　
　　~
　　明烬每日都会来灵堂看望泽榆，同时也看看离慕染近来是过着怎样的日子——被人恶言侮辱，卑贱地忍气吞声。
　　
　　其实明烬是佩服慕染的，自从上回宁王对慕染拳打脚踢被他制止之后，那些王爷们便开始对慕染进行人身攻击，说出来的话也一句比一句难听，有时候就连明烬都觉得听不下去了，可是慕染却忍了下来，他不曾去辩驳，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稀罕。
　　
　　明烬曾经问过他，“他们这么说你，你真的不恨吗？”而慕染的回答却显得模棱两可，“也许，他们说的全是事实。”说这话时，他脸上依然挂着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容，明烬并没有去探究那笑容背后的真正含义，只是恍然间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可慕染却说，“我不可怜，我只是可悲罢了，所以，请收起你那同情心泛滥的目光，我宁愿你如他们一般对我恶言泼语。”
　　
　　当时明烬怔忪了好一会儿，后来细细回想起慕染的话，才意识到这个少年内心潜藏的傲骨，其实他是个心高气傲之人。
　　
　　而在守灵的这段时日，明烬对慕染还算照顾，有时能帮着说两句好话，他总尽量帮着慕染，只是慕染此人天生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对什么好像都不太上心，也似乎从不懂得感恩戴德。
　　
　　幸而明烬也知慕染的脾性，又看在泽榆的面子上，也就不与之计较，仍是对其担待着。
　　
　　直到这一日，众人如往常一般一一为宫泽榆上香，只是在慕染欲上前拜祭之时，忽而被半途伸出来的一只脚狠狠地绊住，他脚下一个趔趄便向前倒去，意识到这般坠地必当血流当场，是时手里已蓄满了真力，转而一想又觉此处眼睛太多，只怕一不小心被人看出端倪来，于是赶紧收起内力双手撑地，硬生生地靠两只手的力道稳住了身形，只是双臂支撑了整个身体的重量，外加跌倒那一刻的冲力，竟是碰伤了两手，使得此刻一股尖钻的疼迅速地蔓延至心头。
　　
　　“哈哈，离慕染，你这又是干什么呀？让你上柱香而已，你犯不着跪下来吧，哦，不对，是趴下来，怎么？心痒了，想别人来干你了？”难听且低俗的话语回荡在耳畔，慕染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身体还未站直，却被面前劈头盖脸而来的一个巴掌给煽得又跌坐在地上。
　　
　　荏柔的少年坐在地上欲捂住略显红肿的脸，然而手腕刚一轻抬，一股剧痛则叫嚣着冲破意识，时刻提醒着他受伤的事实。无奈之下，他只好又垂下了手，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这一张张看好戏的脸，最终落在了宁王脸上，“宁王爷这又是作何呢？微臣并未惹您吧？”
　　
　　慕染的语调轻慢地荡开，含着一丝清冷，而宁王见之却极为不满，伸出手便又要赏给慕染一巴掌。明烬一见这势头，立马跑上去拦在了慕染身前，“宁王爷……”
　　
　　宁王收回手，冷漠地斜睨了明烬一眼，而后又将视线投回到慕染的身上，嘴上却对着明烬威吓道：“你少拿皇上来压我。”说着，他推开明烬，来到慕染身前，一把拽起少年的衣襟，恶意地说道：“这里可是七弟的灵堂，瞧瞧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慕染的眸中瞬间划过一道凶光，冷然一笑，他说：“宁王爷大人大量莫与微臣一般见识，臣下回定当注意，绝不会再被王爷给绊倒了。”
　　
　　便是慕染这种不痛不痒的口气，反让宁王勃然大怒，“你的意思，可是说是本王故意绊倒了你？”
　　
　　慕染轻笑着，骨子里的一份刻薄慢慢地显露出来，“宁王爷言重了，但慕染相信，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王爷心里应当再清楚不过。”
　　
　　明烬在一旁瞧着这场面，不禁拢起眉，心想离慕染忍了这么多日，总算是忍不住了吗？看来事情不妙，慕染此人说话向来刻薄不留情面，只怕到时惹恼了宁王，吃苦的仍是他自己。如是想着，他悄悄地退出了灵堂。
　　
　　反之那厢宁王听了慕染这一席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松手将慕染放倒在地，阴恻恻地启口，“离大人好厉害的一张嘴，就不知皇上和七弟是否就是被你这伶牙俐齿给花言巧语了去？”他啧啧笑道：“七弟也真是可怜，没能看清楚你的真面目，到最后反将自己的性命赔了出来，不过……”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最终意味深长地吐出四个字来，“也是活该。”
　　
　　慕染的背脊猛然变得僵直，他低垂着首，耳畔独剩下宁王最后说的那句“也是活该”。
　　
　　“呵！”他忽而冷笑了一声，继而抬起脸，那对漂亮的眸子里装着满满的杀气，“泽榆不该死，而你也没资格指责他。”
　　
　　（卷卌叁完）
　　[2009-11-12 20:00:00 染°]




卷卌肆  三十军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小宫写出来了，不容易啊~ 于是，请尽情地撒花吧！
　　“泽榆不该死，而你也没资格指责他。”慕染的嗓音幽幽荡开，透出些许杀气。
　　
　　齐王本在一边瞧着好戏，只觉离慕染这些天来一直忍气吞声也不过如此，岂料这会儿他却突然冲二哥发起了脾气，那眸中的气焰倒是了得，只是，这人如此嚣张不知好歹，看来少不了一顿责罚了吧？
　　
　　款步行至慕染身侧，齐王冲自家二哥扯开一抹笑意，而后俯视着地上的慕染，笑道：“离慕染，你完了，你用这种口气同二哥讲话，我看你是找死吧？”
　　
　　慕染闻之却不以为然，反是越发对这些个王爷们表现出不屑，“就算安王爷是因我而死，但起码我在尽我所能做出补偿，我尊重他，相比之下你们这些他所谓的兄弟，又为他做过些什么？更是在他死后还出言侮辱。”他的唇边瞬间绽开一抹残忍的笑，“若是哪天你们死了，才叫死有余辜。”
　　
　　宁王震怒，他不曾想过这个男宠竟如此大胆，居然敢对他们说出此番话来，愤然之下，他挥起手掌就要朝慕染打去，而后者却双手使劲一撑地，同时别过头去，堪堪避过了那一巴掌。
　　
　　然而那一个撑地的动作，却使得本就受伤的双手更是一阵锥心的疼痛，他不禁微蹙了下眉头，双唇抿得甚紧。
　　
　　宁王见自己那一掌落了空，心里则更为不快，于是下令道：“来人，把这贱人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伴着他的话音落，便有两名奴才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架起慕染，将其硬拽了出去。
　　
　　那两人乃泽榆府上的奴才，恰逢今日值班，又正巧碰上慕染与藩王们起争执，作为奴才，他们自然是不敢违抗宁王的命令，只有手脚麻利地将慕染带到灵堂外的空地，将之推倒，使其趴伏在地上。
　　
　　此时另有人送上军杖，那两奴才一人一根接过，而后与众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忽闻宁王寒着声再度启口，“给我往死里打！”
　　
　　慕染身子荏弱，如今双手又受了伤，自是无力反抗。当那沉重的军杖无情地打在他的身上，那种疼痛也只有自己明了。可他没有叫，说来不过是骨子里的一分傲气，他只是不想在这些人面前丢了脸面，也不愿让灵堂内的泽榆看到自己的懦弱。
　　
　　离慕染从来都不是懦弱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如是而道，紧衔着一口银牙，心中怀着满腔的恨意。
　　
　　耳边是宁王的声音，那般刺耳，说着侮辱人的话语，“不过是个下贱的男宠，有什么资格来与本王叫板？这顿板子是本王赏你的，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慕染的唇角轻微一扬，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继而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当中，对宁王的话语不予理睬。
　　
　　辽王在一边瞧着笑嗔了一句，“这小家伙在装死吗？”兴许就是这句话惹得宁王对慕染更为不满，右手轻抬，他示意两名奴才先停一停，而后冲上前蹲下身子揪着慕染的头发迫使其抬起脸来看向自己，“离慕染，你少在本王面前摆这么一副清高的姿态。”
　　
　　慕染茫然了片刻，忽而笑出声来，“宁王爷此话从何说起呢？慕染可不敢在您面前装清高，天晓得您生气起来会将我如何？”言下他收起一脸的笑意，换上一张严肃的脸，“您可以对慕染做任何事，惟独希望您不要再责骂安王爷了，死者无罪，放过泽榆也放过您自己吧！”
　　
　　宁王微怔，望着慕染的眼神里含了一丝探究，而后他忽然笑起来，站起身俯视着慕染，意味深长地问道：“做……任何事吗？”
　　
　　慕染隐隐中感觉到宁王的这句问话里似乎透着些其他的讯息，正思忖间，忽觉一人已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惊诧地回眸，却见宁王那一双丑陋的眼睛里写满了欲望，他心中恍然一颤，拼命地挣扎起来，加以厉声抗拒，“放开我！”
　　
　　而宁王却丝毫不为所动，更是一口暧昧地咬住身下人儿的左耳，挑逗一番后轻轻吐雾，“离慕染，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周遭那些王爷与奴才们瞧见这番场面，个个惊得张大了嘴，半晌之余才是辽王先回过神来，“二哥，你确定你要上他？”
　　
　　随之齐王亦附和道：“离慕染怎么说都是皇兄的人，二哥，我看还是打完三十大板算了，别多事了。”
　　
　　然而此刻的宁王却丝毫听不进劝，只昂着头得意地说：“离慕染算什么？不过是个男宠，皇上还会因他杀了我不成？”
　　
　　靖王先前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这会儿目光却投向宁王的身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无奈地笑笑，“要是你真这么做了，难说皇兄真会砍了你的脑袋。”说着，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宁王的身后。
　　
　　宁王回过头去，忽见宫泽锦寒着一张脸，那表情阴沉得有些可怕，他心中突生骇然，连舌头都打了结，“皇……皇上。”他立刻从慕染身上起来，对着宫泽锦又跪了下去，“臣参见皇上。”伴着他的这一声请安，身后众人皆纷纷跪倒拜见。
　　
　　宫泽锦本是得了明烬的通风报信，旋即匆匆赶来，听闻消息的那一瞬间，脑海中仿佛有那么一根弦“嘣”的一下断裂了，他但觉心慌得紧。
　　
　　方才，灵堂前的空地上，宫泽锦看到那个可恨的小家伙，在众目睽睽下，被宁王压在身下，心里猛然升起一股怒气，他加快了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明烬紧随其后。
　　
　　此刻见众人跪在眼前，宫泽锦只是冷漠地扫过众人，最终弯下腰将慕染抱在怀里，“宁王若是不介意的话，这个人朕这就要带走了。”他这话听来是在询问对方的意见，实则字句之间皆透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宁王当然不敢违抗，赶紧回道：“臣惶恐，不敢同皇上抢人。”
　　
　　宫泽锦依然面无表情地冷瞥了跪在脚下的那人一眼，随之极为低沉地道了一句，“如此最好。”言下便将慕染抗在肩上打算离去。
　　
　　然而他只走了几步，却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淡漠地望着宁王，他说：“朕记得十年前泽榆那件事也是发生在你府上吧？”见宁王突然抬眸，眼中尽是惊讶与惶恐，他冷冷一哼，“宁王，你胆子很大。”
　　
　　宁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猛地磕了一个响头，求饶道：“臣一时糊涂，还望皇上饶命。”
　　
　　宫泽锦无情的目光在宁王身上停留了须臾，而后对明烬吩咐道：“明烬，处理一下。”
　　
　　“是！”伴着明烬的应声，宫泽锦扛着慕染朝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慕染被宫泽锦扛在肩上，脑袋向下垂着，一时间有些充血的感觉，加之双手和身上挨了板子的地方疼得厉害，竟突然说不出话来，只顾自抿着唇，静静地合上了眼。
　　
　　待至养心殿，宫泽锦将之抱上那张他曾睡了无数个夜晚的宽大龙床上，两名太医早已候在那边，就等着他一回来便可为之诊治。
　　
　　一路上，宫泽锦一句话都没同慕染讲过，惟有之前他救他时同宁王说的话一直回荡在耳畔，慕染突然可悲地发现，他竟然有些怀念这个声音。
　　
　　宫泽锦始终坐在桌旁平静地望着慕染这边，看两名太医在对慕染的伤势进行了一番检查以后，相视一眼，皆呼出一口气来。
　　
　　继而何太医来到宫泽锦面前，恭敬地俯身道：“回皇上，离大人除却双手颈骨有些拉伤之外，其他的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老臣为其开了些伤药，每日按时敷上，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宫泽锦闻之，心中也暗自喘过一口气，微微颔首，他道：“嗯，退下吧！”
　　
　　待两名太医纷纷退下，宫泽锦这才走到床边，痴痴地凝望着慕染，那种眼神，包含着太多不明的情愫，让慕染也一时竟看不透对方的心思，亦说不清被这样看着，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宫泽锦似乎刚想说什么，忽而明烬出现在门外，“皇上。”宫泽锦回首望之，继而站起身随明烬一同走出了后殿，其间不曾对慕染说上一句话。
　　
　　床上的人儿望着宫泽锦远去的背影，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想来自己也当真有趣儿，竟会因为宫泽锦救了他而心存那么一丝丝的感激，其实根本没必要的不是吗？救了他，然后再亲手毁掉他，宫泽锦不过是这样的人而已。
　　
　　目光清冷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熟悉的摆设，不免勾起许多的回忆。难道他终究逃不出这里，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吗？思及四年前他刚来到宫里的时候，这四年来他确实承受了太多太多，至如今难免显得疲惫，如是想着，他渐渐合上了眼，如此睡了过去。
　　
　　~
　　前殿内，明烬将方才在安亲王府的下人口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告给宫泽锦听，“离慕染是因宁王爷说了‘小王爷的死也是活该’之类指责的话语，才会出言顶撞，争执间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才导致宁王爷一怒之下下令打他三十大板。”
　　
　　宫泽锦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地听着，忽而微眯起双眼，狭长的凤目间透出一丝异样的光色，“哦？他说什么了？”
　　
　　明烬站在御案前方，一字不差地将慕染说过的话复述：“‘若是哪天你们死了，才叫死有余辜。’当时，离慕染是这样对众王爷说的。”
　　
　　岂料宫泽锦闻之，竟是唇角微扬，突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人，终是改不了他那恶毒的脾性。”说着，他却似突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于是问道：“那么好好的挨着板子，怎么会把宁王招惹到自己身上来的？”
　　
　　明烬不禁呵出一口气，回道：“因为离慕染对宁王爷说，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惟独不要再责骂小王爷了，偏偏这话让宁王爷钻了个空子。”其实这是明烬并未料到的，他本以为离慕染向来自私，怎想今日对方竟会为了泽榆差点将自己推入险境。
　　
　　当然，宫泽锦对于慕染今日的表现也略显惊讶，而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嫉妒泽榆，可转瞬却想，泽榆已死，自己这做皇兄的，又何必与他那刚死不久的弟弟计较这些呢？
　　
　　于是便对明烬道：“朕知道了，灵堂那边就交给你去办了，替朕去警告宁王，如果再想染指朕的人，就提着他的脑袋来见朕。”
　　
　　明烬领命而去，宫泽锦复踏着悠闲的步子往回走，心情却莫名地好了一些，回到屋里的时候，却见慕染已经睡了，便搬了个矮凳坐在床边，痴迷地望着床上已然坠入梦乡的少年。
　　
　　那么多日子未见，慕染却丝毫未变，依然眉目清秀，也如过往一般，总在沉睡间亦表现出一丝不安的情绪，叫人看了总不免心疼。
　　
　　他承认他至今仍是对慕染心存怨念，宫泽锦这一生兄弟不少，然而真正交心的却只有宫泽榆一个。十年前，当那些个皇子都在同他争权夺嫡之时，只有那个看似羞涩懦弱的七弟始终站在他这一边，偶尔自怨自艾：“若是我强一点，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四哥便不用时刻顾及着我，因而误了大事。”他至今记得，有一回泽榆说：“我不想成为四哥的负担。”
　　
　　当时宫泽锦宠溺地撩拨着泽榆额前的刘海，责骂道：“说什么傻话？你放心，我会保护着你，也会顺利夺得太子之位，终有一日这天下将是我的。”
　　
　　当日所说的话如今仍历历在目，他也确实顺利登上了皇位，拥了这天下，却未能保护好泽榆。当年信誓旦旦说了要保护他的人，到最终却亲手将长剑插入了对方的心口。他恨极了离慕染，若不是因为他，泽榆便不会死，然而他终究无法否认的是，最终泽榆却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于是他刻意冷落慕染，却只将这份恨意当做了一份寄托，若不恨离慕染，他便会加倍的恨自己，说到底，宫泽锦是个自私的人，而同时，他也不过是在逃避。
　　
　　只是此刻，当他看见慕染似乎消瘦憔悴了的身形，竟是怎么都无法将那份恨意持续下去，他宁愿自己承担所有的罪责，也不想再去责怪慕染了，如今他只想紧紧地抱住他，都说，胸口是最靠近心脏的地方，那是不是只要让慕染紧靠着他的胸膛，这个体温一直偏低的少年便不会觉得冷了？
　　
　　宫泽锦守在慕染身边，转眼却是到了申时，慕染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只觉自己的右手被一人握在手心，他下意识地抽离，却惹得手上的伤又开始叫嚣，疼得他赶紧咬住下唇。继而朝床边那人看去，只见宫泽锦冷着一张脸平静地望着他，尔后问了一句，“睡醒了？”
　　
　　慕染沉默了须臾，这才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嗯。”
　　
　　宫泽锦扶着慕染坐起身，细心地将软枕垫在他的身后，而后自顾自地拉过慕染的手，拿捏得当地为之轻揉各个关节，一边揉一边问道：“还疼吗？”口吻中尽是关切，让慕染不禁有些晃神。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应当回答皇上的问题，于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了。”随之试图再度将手抽出来，却怎料宫泽锦突然加大了力道紧握住他的手，轻唤了一声，“慕染。”
　　
　　对上宫泽锦的眼，慕染淡淡地笑起来，“皇上有何吩咐？”
　　
　　倒是被慕染如此一问，宫泽锦竟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很怕慕染离开，所以想要一直握着他的手，仅此而已。
　　
　　可那人似乎天生凉薄，也不知是否存了心想让他不好受，慕染仍是使劲抽回了手，对他露出一脸虚假的笑，“皇上今天是怎么了？”
　　
　　宫泽锦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有刹那的出神，继而略显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悲伤，笑了好一阵他才抬起眼来，深情地对上慕染的瞳仁，“慕染。”
　　
　　“嗯？”他方才发出一个上扬的音，却还未及反应，但觉宫泽锦纵身凑近他，一个深情的吻随之压下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卷卌肆完）
　　[2009-11-14 20:00:00 染°]




卷卌伍  冷战终止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米有看花眼，我是更新了，今天算加更吧，之后依然保持隔日更。
召唤小霸王~
　　夕阳时分，天色渐渐变作金黄，落日余晖映晚霞，暖暖的红光照入殿内，似将每一个角落都附上一层暖意。
　　
　　宫泽锦深情地吻着离慕染，那一刻的吸吮与舔舐都显得那样的温柔，是时慕染惊诧地睁着双眼，瞧着面前放大版的宫泽锦的面孔，不知为何心里竟升起一丝莫名的情愫，他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觉得对方的温柔如一片海洋，让人忍不住地沉溺其中。
　　
　　他突然有些难受，有些害怕，也有一些厌恶自己。待宫泽锦从他唇瓣撤离，那人依然用那般柔情的目光望着他，叫他一时间竟不敢与之正视，只别扭地躲开了他的视线，然而他的声音仍是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那人说：“慕染，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慕染不禁一怔，继而抬起眼对上宫泽锦的瞳仁，却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对方。其实宫泽锦眼里的爱意写得那么明了，任谁都能看懂，惟独他，明明看到了却不愿去承认罢了。
　　
　　他忽而一笑，“皇上在与臣说笑的吧？”眼见宫泽锦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他又接着启口，“臣记得您曾说过，泽榆是我害死的，而您又那么重视您那位弟弟，所以，您应该很恨我才是吧？”
　　
　　宫泽锦的嗓音略微低沉了几分，“朕清楚朕现在在做什么。”顿了顿，他突然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慕染的脸庞，后者躲之不过，便垂下了眼睑任由轻抚，忽而听闻宫泽锦又道：“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慕染猛然抬起眼眸，嗓音亦变得暗哑，“我不能。”他坚定的目光望入宫泽锦的眸中，“您知不知道，我曾经利用了泽榆的感情，欺骗他，假装爱他，最后还无情地抛弃他，若不是因为我的百般引诱，他不会爱上我，是我的残忍，才让他倾其所有的爱付诸东流，更害得他绝望而死，即便如此，您还是愿意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宫泽锦略显茫然，而后才渐渐理清了些思绪，却未正面回答慕染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泽榆天生自卑，又因小时候曾险些被兄弟轻薄，加之上回为保护你承受安陵信侮辱，他认为自己早该死去，并且，他恨透了这个皇宫，恨这里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死或许是很早以前就存于他心中的想法了，只是他放不下你，于是拿自己的性命与朕交换，希望朕能在他死后还你自由。”
　　
　　慕染的眼中瞬间划过一丝痛色，“所以，皇上的意思是，泽榆的死不全是我一人造成的，是吧？”他微微扬起唇角，只是笑容分外凄楚，“泽榆最后说，他没有对不起我。”他顿了顿，对上宫泽锦的眼，“是因为他觉得，他用他的死交换了我的自由，这样就够了，至少，在他死前，最后为我做了一件事，是这样吗？”
　　
　　宫泽锦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淡然颔首，“朕想，他是这样想的。”
　　
　　“他是这样想的？”慕染笑着反问，继而突然厉声喝道：“宫泽榆这一生不曾欠过离慕染丝毫，所以我也根本不需要他为我这么做！”似乎是太过激动，以至于牵扯到了伤处有些疼，可他却忍了过去，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等情绪平静了些，慕染才又看向宫泽锦，眸中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神色，“那么，皇上是怎么想的呢？”
　　
　　宫泽锦一时没能明白慕染的意思，眉目微微上扬，疑惑地问：“什么朕怎么想？”
　　
　　慕染轻然地勾起唇角，“泽榆用他的性命来换取我的自由，那么皇上是否愿意如他所愿，还我自由呢？”
　　
　　宫泽锦一愣，旋即眸中泛起一丝悲戚，“你仍想离开朕？”慕染却不答反问，“皇上认为呢？”
　　
　　宫泽锦沉默了良久，忽而启口，“如果朕愿意收敛脾气，你可愿继续留在朕的身旁？”
　　
　　慕染略显不解地偏了偏头，“皇上今儿究竟是怎么了？往日可从不见您做出这般的让步。”
　　
　　宫泽锦不禁蹙起了眉头，“难道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吗？朕很在意你。”
　　
　　是时慕染但觉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他突然脆声笑起来，笑得久了，却显得有些微喘，“什么叫在意？屡次的伤害叫在意？还是说你对我的忽冷忽热叫在意？是，您是君我是臣，可是皇上，您有没有想过，您总是将您的情绪发泄在我的身上，终有一日我会崩溃的。”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外人所想像的那么强硬，他一点都不坚强，只是由于某些原因，自从四年前他决心入宫起，他便开始强迫自己坚强，只是时间一久，多少显得疲惫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逃离朕的身边？”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宫泽锦却仍是觉得心痛得厉害，好像有人正拿着锋利的刀子一层层剐着他的心头肉一般。
　　
　　然而慕染突然说的话却让他又重拾了希望，他说：“我可以继续留在皇上身边，做个交易如何？”
　　
　　宫泽锦一喜，旋即觉得离慕染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留下来，定是心里又盘算着什么，便问：“什么交易？”
　　
　　慕染缓缓伸手摸到腰间，转眼手中握了一把匕首，“既然安王爷用他的一条性命换取我的自由，而如今皇上又要我留在您的身边，是不是也该拿一条性命来交换呢？”见宫泽锦脸色大变，他复又启口，“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夺人性命，只要那人让我捅一刀便可。”
　　
　　宫泽锦微眯了双眼，细细地注视着慕染，“你要捅谁一刀？宁王吗？”
　　
　　慕染眼角含笑，姿容极为妩媚，然而字字句句却甚是无情，“不，是您。”
　　
　　宫泽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唰”的变为惨白，而后稍显薄怒地扬声，“你敢捅朕一刀？”他心想：这人还当真是既大胆又残忍，竟然可以笑着对他用敬语，同时表示要捅他这个天子一刀子。
　　
　　慕染悠闲地倚靠着，温软的嗓音中丝毫无惧，“留在皇上身边可是在拿命开玩笑，再说了，之前慕染被您伤得还不够重吗？如今就算您被我捅一刀，却又有何妨？”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个宣泄口而已，慕染是个明白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离开这皇宫，逃离宫泽锦的身边谈何容易，他也不曾奢求过什么。只是宫泽锦有时实在将他逼得太紧，难免惹来反弹。
　　
　　宫泽锦沉默不语，死死盯着慕染瞧了半晌，他方才开口，“无妨。”这倒让慕染一惊，“当真？”宫泽锦轻轻颔首，竟是扯开嘴角清淡地笑了，“当真。”
　　
　　他握住慕染那持着匕首的手，将刀端一点点地逼近自己的胸膛，同时深情地对慕染说：“如果这样能消除你心里对朕的恨意，就算多捅几刀也行。”
　　
　　慕染有些不适应宫泽锦如今这个样子，竟有些抗拒他握住自己的手所要做的动作。猛然闭上双眼，可是手里的感觉却好似被放大了千百倍，他清楚地知道匕首已然被插入对方的身体，只是在那一刹那，他有些反抗，又或许可以说是退缩。手一使力，却是在小刀插入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睁开眼，对上宫泽锦错愕的眼神，笑道：“万一皇上您流血过多死了，慕染可担当不起那弑君的罪名。”说着他迅速将匕首拔了出来，见宫泽锦的龙袍上被一片血迹染作殷红，他敛去唇边的笑意，轻轻地呵出一口气。
　　
　　宫泽锦没有及时去止血，只是执着地问着慕染，“你不忍心下重手？”慕染莞尔一笑，“皇上想多了。”
　　
　　二人静坐许久，慕染忽又启口，“皇上不打算宣太医来瞧瞧您的伤势吗？”
　　
　　宫泽锦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那里仍有些许鲜血往外流淌，他伸手封住了自己几处穴道，而后对慕染说：“不能宣太医，若是叫人知道朕受了伤，又要小事化大，朕不想陷你于不义。”
　　
　　慕染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继而静默了下去。
　　
　　其实这伤对宫泽锦而言并不算怎么严重，早些时候他率兵在外，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得多。只是那一刻，当他看到慕染眼中有一分类似愧疚的神色，他真的以为自己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一样，转瞬轻抚对方的手背，安慰其道：“没事的，我一点都不疼。”
　　
　　慕染抿着唇角似笑非笑，久之才道：“嗯，皇上若是不愿宣太医，那么至少回去的时候，找个信得过的奴才给上个药包扎下吧！”
　　
　　宫泽锦微笑道：“那些小事朕自己就能搞定，何须再找奴才帮忙，万一不巧事情被传了出去，还不是麻烦？”
　　
　　慕染却未曾想宫泽锦竟会如此保护他，不禁觉得受宠若惊，转眼却意识到自己不该为这些小事而动容，便又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番，随之略显赌气地道：“大不了传了出去，皇上将我供出去好了，慕染贱命一条，死便死了吧！”
　　
　　宫泽锦不满地微凝眉，训斥道：“净会瞎说，朕又怎么忍心将你供出去，就算朕死，也定当保你周全。”
　　
　　宫泽锦这话说得极为圆满，可惜过了，反倒让慕染不太相信，只扬着他惯有的没心没肺的笑，道：“皇上就莫折煞了微臣了，到时惹得群臣都看我不顺眼，合了手要除掉我，皇上都未必能救得了微臣。”
　　
　　宫泽锦喟然长叹：“你平日里少干些损阴德的事儿，那些大臣自是不会对你看不过眼，慕染呐，听我一句，害人终害己，收起你那毒辣的手段吧！”
　　
　　慕染静静听着宫泽锦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语，终是颔首，“微臣知道了。”
　　
　　~
　　宫泽锦清楚地记得，明烬曾试图为慕染求情，希望他放过离慕染，也算圆了泽榆最后的心愿。当时他很强硬地回答明烬说“不可能”，他也一直认为泽榆死在自己面前是一个再残忍不过的事实，纵然他曾经那样深爱着慕染，也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时而一个人下棋，总是分外感伤，对桌不再有那个胆小懦弱却又单纯天真的泽榆孩子气地同他撒娇，说：“皇兄，您多让我一子吧！”
　　
　　手里执着一枚黑子，宫泽锦不知不觉间又晃了神，他想起很多关于泽榆的事，待回过神来不禁狠狠嘲笑自己。这一回他又食言了。
　　
　　说好了不会原谅慕染的，也铁定了心将冷落他一辈子，当做从未相遇相识相知过，偏偏他还是在最后关头输了个彻底。
　　
　　那人一直都很没安全感，虽然他清醒时总是笑靥如花，可睡着的时候却那样不安稳。宫泽锦至今仍记得，他刚把慕染留在自己身边侍寝那会儿，这孩子总在深夜里做恶梦惊醒，然后满身的冷汗，他常常握着对方的手，却好似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而昨日也是这样，他坐在床边平静地望着慕染的睡容，竟觉得是那样的忧伤，他终究不知道在慕染的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只觉得这个整日对着自己笑得假意的少年，仿佛不曾快乐过一分一秒。昨儿他紧握他的手，那手心的温度依然凉得如寒冰一般，当时他便不忍了。
　　
　　想来终究是深深爱过的人，又怎么忍心冷落他一辈子？即便对方犯了错，可心里早已留了那么一块地方给他，又要怎么才能将他从心里赶出去？本以为原谅离慕染是比登天还难的事，至今方才明了，真正的难事其实是不再爱他。
　　
　　所以他做了前所未有最大的让步，他终究选择了原谅慕染，只是突然间发现，他的世界似乎早已离不开他，偶尔静下心来想许多事，会猛然意识到，自己极端的惧怕失去那个人，他常问自己，“宫泽锦啊宫泽锦，没有了离慕染你就活不了了吗？”而后竟可悲地发现，没了慕染做什么事都已无心，活着亦等于死去。
　　
　　倒不如原谅了他，从此以后好好爱慕染，加倍地爱他，将对泽榆的愧疚全部补偿在慕染的身上，也好让泽榆去得安心。
　　
　　他本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做了，偏生在这个时候又出了桩大事，闹得朝堂之上众大臣纷纷上奏折弹劾离慕染，却是那厢安亲王府深夜闹了命案，堂堂宁王死于灵堂之内，死相极为难看，仵作断定乃被人用麻绳活活勒死，再用三尺白绫悬梁吊起，制造出自缢的假象。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慕染，只暗自心说此人本是有前科的，若不是先前皇上一直护着他，也没他那么好命能活到今日，如今离慕染失宠，倒要瞧瞧他如何再逃一劫。是时众臣还不知离慕染又已重获皇宠，只道要除这么个祸害，不趁此刻更待何时。
　　
　　而那个时候，慕染孤自站在绛雪轩的窗户前，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花红，半晌才阴测测地道出一句，“王爷，我送些人下去陪你可好？”
　　
　　（卷卌伍完）
　　[2009-11-15 20:00:00 染°]




卷卌陆  大殓仪式

作者有话要说：啊呀呀，写杀人场面真哈皮~
召唤小霸王们~
　　那日皇上在早朝之上并未明确表示要如何处置离慕染，只下令先革去其一切职务，将之禁足于绛雪轩内听候发落。
　　
　　众臣心中不满，心道慕染先前失宠，虽对外宣称抱恙在宫调养身息，实则已是被宫泽锦打入冷宫，禁足绛雪轩内。如今宁王被杀，摆明了离慕染是最大嫌犯，而皇上却对此置之不理，不过是将一条禁足令由暗转明，实在叫人感到心寒。
　　
　　然而皇上态度明了坚决，一声“退朝”则早早地将早朝结束，而后起身匆匆往后堂离去。
　　
　　早些时候慕染向他表示想要回去离府，他没同意，却是使人将他送回了绛雪轩，嘱咐其好生养身子，莫又让人穷操心。
　　
　　可转眼竟出了这档事儿，想来昨日宁王才与慕染起了矛盾，今早便传出对方的死讯，就算他想不怀疑慕染都难。
　　
　　对于宁王，确是没什么深厚的兄弟情，当年宫泽锦顺利登基以后本也想过将那群兄弟处死，可终是念在手足之情上，除非几个罪无可恕的，其余皇子皆被派到了边疆当了藩王，独留一个小王爷宫泽榆。如今宫泽榆已死，他身边也没了信得过的兄弟，只是宁王再怎么该死，也不该由离慕染来杀死他。
　　
　　宫泽锦已在绛雪轩内静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慕染始终站在他的身旁，亦不敢吭声，瞧这人的脸色，分明就是不太开心的样子，只是他也真是奇怪，有事却不说，净是埋在心里头，叫人琢磨不透。
　　
　　一盏茶后，宫泽锦这才将手中茶盅放回桌上，而后抬眼淡淡地扫了慕染一眼，复又垂下眼睑，沉声启口，“慕染，宁王死了，你可知道？”
　　
　　慕染的神情极淡，倒是瞧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反问，“皇上今儿前来就是为了告诉微臣宁王死了？”他轻然牵动了一下唇角，笑得略显暧昧，“还是说，皇上，您其实是想知道宁王是怎么死的？”
　　
　　宫泽锦并未看他，目光专注地落在桌上的那只空了的青花瓷茶盅上，望着杯身的花纹，他的嗓音似是更低沉了几分，“仵作说了，宁王是被人用麻绳勒死的。”
　　
　　“哦？”慕染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调，眸中暗藏着一丝杀气，但是宫泽锦没看到，他只听慕染幽幽开口，口吻间倒是不含丝毫心虚，反是显得正义得很，“宁王怕是得罪了什么小人，才能惨遭毒害吧？”
　　
　　宫泽锦忽而回过头，深深地望入慕染的眼中，“那么依离爱卿说，那个小人会是谁呢？”他不禁有些恼了慕染，此人总是如此，明明是自己干的好事，却又能如事不关己一般装起无辜，每每瞧见慕染这副姿态，他总忍不住要对他生怨。
　　
　　慕染见宫泽锦眸中的厉色，竟是略显惶恐，而后定下心绪笑起来，“这个微臣便不好说了，凶手究竟是何人，还是要由刑部的大人们说了算。”
　　
　　宫泽锦不愿与慕染继续绕弯子，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慕染，你老实告诉朕，宁王是不是你杀的。”
　　
　　慕染的脸色一变，笑容顿时褪去，他说：“皇上若是心里早认定了臣就是凶手，又何须再来这里问我呢？直接将我打入天牢不就成了？”
　　
　　宫泽锦闻之不禁凝眉，胸口聚了一股怒气，若是换作以前他早就化作一个巴掌打上去了，而今日他却一直表现得很平静。慕染甚至可以看得出，宫泽锦是在刻意隐忍，沉默了须臾，忽闻这个向来阴晴不定的君王竟用很平缓的语气道：“慕染，不要顶嘴。”
　　
　　他微怔，旋即明白过来，宫泽锦是在给他机会，于是便顺着对方的意思扮起乖巧来，“是。”
　　
　　宫泽锦忽而立起身，站在慕染面前凝视着他许久，方才又问道：“朕最后问你一遍，宁王是不是你杀的？”
　　
　　慕染一双动人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口吻坚定，“不是。”
　　
　　至此，宫泽锦紧绷的表情似乎才松弛了些，微微扬起唇角，他说：“好，我相信你，但愿他日真相大白，真如你所言，你是清白的。”言下他合上双眼，不久又睁开来，“若是叫朕知道你骗了朕，后果自负。”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慕染依然杵在原处，怔忡地望着宫泽锦的背影，一时间有些迷惘，“为什么？”他突然扬声，极其困惑地问道：“皇上明明就认定了我是凶手，却又为何还要因我的一句‘不是’就无条件地选择相信？”
　　
　　宫泽锦顿时止住脚步，却并未回过头来，只是背对着慕染低声道：“如今除了我，还有谁能相信你？”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朕希望到最后事实能证明，之前是朕错怪了你，而你并没有欺骗朕。”说着，他再度抬起脚步，朝着殿外而去。
　　
　　待宫泽锦完全远去，慕染这才痴痴地笑起来，笑声何其癫狂，碧莹听见这笑声赶忙冲进屋里，却见慕染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她瞧了有些害怕，自上回左栩因她挨了一顿板子以后，这丫头就对慕染格外畏惧，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到头来反倒连累了别人。
　　
　　碧莹一直站在门边，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离开，只好在慕染的笑声下将头垂得很低，待慕染笑得累了，方才颤着声问道：“公子您还好么？”
　　
　　慕染这才注意到门边的小丫头，他认得她，这丫头便是那夜左栩拼了命保护的丫鬟。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淡然地朝碧莹投去目光，而后问：“碧莹，你很怕我吗？”
　　
　　碧莹一惊，连忙摆手道：“不、不是，碧莹只是……只是怕又一不小心惹得公子不高兴。”这话说到最后竟声若蚊蝇，慕染瞧着小丫头此般模样，不禁一笑，招了她过来。
　　
　　碧莹款步行至慕染面前，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凳子，示意她坐下来，可碧莹哪敢坐，只傻站在原处，慕染倒也没说什么，只一把拽了她坐下，后柔声道：“那天我心情不好，可能吓着你了，你该不会还怪我吧？”
　　
　　碧莹猛然抬眸，惊恐地摇头，“碧莹不敢。”
　　
　　慕染又莞尔一笑，“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自从我从安亲王府回来，灵堂那边都是谁看着的？”
　　
　　碧莹一愣，略显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碧莹也不是很清楚，但听其他宫里的丫鬟闲时提到，说好像是明太傅接手了灵堂那边的一切事务。”
　　
　　慕染垂下眼帘，含笑细语，“是明烬啊！”忽然间，他潋滟的双眸中闪过一道残忍的光色，只是稍纵即逝，碧莹未能捕捉到。
　　
　　“去吧，我有事再叫你。”慕染打发了碧莹，继而孤自一人走到窗边，太阳已完全东升，今日的骄阳格外明媚，他望着御花园内梅树上的残雪，忽然觉得白色上映上两点殷红，竟也那么美丽。
　　
　　~
　　四更时分，齐王上完茅房往回走，忽在中庭巧遇明烬，他揉了揉双眼，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便笑问：“明太傅怎会这个时候过来？”
　　
　　明烬只是有礼地微微一颔首，淡然道：“我来处理些事。”
　　
　　齐王了然地应了一声，“那么本王便不打搅明太傅办正事了。”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自语般地呢喃，“我还是回去睡觉吧，困死了。”
　　
　　待齐王回到屋里，只觉扑面而来一股清香，甚是好闻。是时他困得厉害，也没怎么在意那股奇特的味道，只在迷蒙间倒在床上，昏沉沉地就睡了过去。
　　
　　翌日本是泽榆大殓和出殡的日子，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到场，就连慕染都被大赦取消禁足令一日，至安亲王府参加出殡仪式，偏偏齐王却迟迟没有出现。
　　
　　宫泽锦到的时候众人跪拜三呼万岁，这日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显然还在为泽榆之死而难过，加之宁王遇害，则更让他心烦得紧。
　　
　　不期然地与底下的慕染四目相对，他平静地凝望着他一会儿，复又将目光移开了去。淡漠地巡视了一下四周，轻微抬手，他道：“众卿家平身。”而后侧首问辽王，“怎么没瞧见齐王，他人呢？”
　　
　　辽王向前迈了一步，恭敬地回道：“回皇上，臣一早就没瞧见齐王了，也派了人将王府找了个遍，却依然不见其踪影。”
　　
　　宫泽锦听他如此一道，心里暗自有些慌乱，“可找清楚了？”
　　
　　辽王郑重颔首，“确实是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齐王。”言至此处，他亦觉得此事蹊跷，便道：“依皇上看，会不会齐王也是出了事儿，就像宁王一样？”
　　
　　宫泽锦微眯了眼，狭长的凤目中瞬间射杀出一道骇人的光色，“来人，给朕再去找一遍，任何地方都不可放过，势必将齐王找出来，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伴着皇令下达，一群侍卫纷纷领命而去，宫泽锦在座上静坐须臾，忽见底下殷雪肿着双血红的眼睛，似乎仍沉浸于痛苦之中。宫泽锦一时不忍，下令不再继续等齐王，时候也差不多了，误了时辰反是不好。
　　
　　于是大殓仪式正式开始，早些时候泽榆刚死那会儿，宫泽锦便派人送了最顶级的金丝楠木棺到安亲王府来，这些日子以来，泽榆一直躺在那口棺材里，那时殷雪每日都守着一口棺材，哭得实在是令人心碎，宫泽锦曾特地上府上来探望，见殷雪这般痛苦，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想来殷雪与泽榆的婚事还是他给赐的婚，如今泽榆这么快就去了，却留下殷雪与一个未满月的孩子相依于世上，殷雪年纪尚小，竟过早的成了寡妇，从此必当挂着个“安王妃”的头衔独守空房一世，说到底宫泽锦亦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那些日子殷雪哭得厉害，曾经出现间歇性失明症状，宫泽锦特地传了太医来为其医治，并下令即日起至出殡之日不准殷雪再来泽榆的棺旁了，免得她一瞧见泽榆的尸体又哭得停不下来。
　　
　　金丝楠木棺被安置在一辆华丽推车上，被几名奴才一同推了上来，棺盖还未上钉子，宫泽锦原是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殷雪再瞧上泽榆最后一面，可这会儿见她神色悲绝，竟是略显担忧，于是开口询问，语气中透着无限关怀，“安王妃可还好？”
　　
　　殷雪对上宫泽锦的眼，而后轻然俯身，低声道：“回皇上，臣妾还好，恳请皇上准许臣妾再见王爷最后一面。”
　　
　　宫泽锦微微颔首，神情亦是悲切的。殷雪福身谢过，而后缓缓行至棺木旁，一时间竟是没了勇气，心中不免害怕，这一面过后将是永别，思及她嫁与泽榆以来的整整一年，她又何尝不知在泽榆心里有着另一个人，但她仍旧深爱着那个温柔的男子。
　　
　　殷雪至今仍然记得，有一回她同泽榆谈起生死的问题，当初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问道：“假如有一天爷最爱的那个人死了，您会不会哭？”她话里的那人自然是指那画卷中的离慕染，而当时泽榆心里想的应该也是慕染，只见他双目含情，语调坚定地道：“他不会死在我之前。”
　　
　　泽榆没有注意到，那一天他用的是“他”而不是“你”，也就是说，在泽榆的心里，最爱的那个人终究是离慕染而不是殷雪。
　　
　　那一刻她很想哭，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后来殷雪又问：“爷为何如此笃定？”
　　
　　泽榆歪了歪脑袋，似乎真有很认真地在思考那个问题，半晌之余方才答道：“泽榆本该死在十年前，这条命若是能用来救心爱之人，却也是值得。”
　　
　　那个时候殷雪便知道，终有一日宫泽榆会离开自己，纵然不必过早去谈论生死，却也终会离去，其实生离和死别一样令人痛苦。
　　
　　棺盖被一点点挪了开来，殷雪心想：到最后，你终是为了心爱之人而死，也算是应了你当初所说的话。她侧目瞥了不远处的慕染一眼，眸中的光色却是柔和了些。
　　
　　“因为泽榆，我也突然很希望你能过得幸福。”这话显是对着慕染说的，只是隔了一段距离，对方根本听不到。
　　
　　再回首时脸色骤变，宫泽锦所处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殷雪脸上所泛起的惊恐神色，同时她身侧的那名开棺的奴才亦是惊愕地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极大，就差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宫泽锦敏感地意识到情况不对，刚站起身只闻殷雪一声惊叫连连向后退去，而后脚下一个趔趄就要倒去，幸好离她最近的明烬在其身后扶了一把，这才算稳住了殷雪的身形，没叫她摔个四脚朝天。
　　
　　宫泽锦速速赶至棺材前一探究竟，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却见那一口宽敞的棺材里竟躺着两具尸体，一具自然是泽榆的，先前已被换上了锦衣，身上还盖着一袭罗衾，而在他的边上却躺着另一具尸体，面色苍白，一身白色睡袍，心口处染了大片血迹，血液散开竟如一朵妖冶的花开在漫天雪地里，正是齐王。
　　
　　宫泽锦不禁拧起眉头，立刻唤人将齐王的尸体抬出来，之后殓礼继续，那日殷雪依然哭得很伤心，她一直守在棺材边不愿离去，宫泽锦估摸着时辰快到了，便使人硬将殷雪拽了开去，下令上钉封棺。殷雪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使命唤着泽榆的名字，却终究唤不回他的魂。
　　
　　而由于齐王之死，泽榆的出殡仪式推迟，事后仵作验过齐王的尸体后，道齐王才死了没多久，死亡时间约莫是四更左右，死因是被一剑刺穿心脏。
　　
　　宫泽锦闻之却要生疑，齐王的死因竟与泽榆一模一样，不知凶手当真是无心还是有意。
　　
　　如此算来，自藩王们入京至此不过短短五日，宁王与齐王却相继而死，此事必当严肃处理，决不可怠慢了才是。
　　
　　无意间与慕染眼神交汇，见对方一脸的淡漠，仍是一副叫人猜不透的表情，他只心中暗暗道了一句：“慕染，希望不是你。”
　　
　　（卷卌陆完）
　　[2009-11-17 20:00:00 染°]




卷卌柒  牢内深谈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早就很喜欢明烬，而写这章的时候特别心疼他，此文未修改的时候有明烬和宫泽锦的吻戏，甚至是H戏，后来被我删掉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那种暧昧的感情也会一并删除，我时常想，如果没有离慕染和宫泽榆，这两人一定能相伴永远。
　　藩王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恍然间剩下的那几个人人自危，宫泽锦则派了大理寺卿厉远亲自审问王府中的下人，岂料结果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日厉远深夜求见，宫泽锦正巧还未睡下，于是赶紧宣了他进来。这些日子因宁王与齐王被杀事件，一时间上奏弹劾离慕染的折子几乎堆成了山，宫泽锦倒是一本本都仔细地阅过，无非都是暗指慕染便是凶手。
　　
　　此时厉远站在御案之前，将他审问过王府的下人们后所得到的结论给宫泽锦娓娓道来，“据安亲王府的一个奴才说，四更的时候他曾瞧见明太傅出现在王府，当时明太傅似乎还与齐王爷有过一番对话，但具体二人讲了些什么，那奴才说他也没听到，只知二人就讲了几句，然后就分头走了。”
　　
　　“你说明烬？”宫泽锦微怔，他想过是慕染杀的人，也想过是王府里某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奴才杀的人，甚至想过凶手会不会是殷雪，偏偏就没有想过明烬。在宫泽锦的印象里，明烬只是那个总是喜欢逗逗泽榆的大孩子，虽然他早已不小，也将至而立，却好似永远都长不大似的。但他很懂事，要比慕染让他省心得多，亦是当初他还未登基时，向父皇讨要来的“恩师”，太傅明烬，在宫泽锦看来，却是最不可能成为凶手的人。
　　
　　但宫泽锦仍是理智的，轻轻挤了挤眉头，揉开眉心的一点疲态，他再度扬声，“可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明烬是凶手？”
　　
　　那一刻宫泽锦是极度希望厉远能告诉他“没有其他证据”，那样他起码还能自欺欺人说：“可能只是巧合吧！正巧明烬在四更的时候去了趟王府，未必是去杀人的。”
　　
　　偏偏厉远却对他颔首道：“有。”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然后走上前递与宫泽锦看，“在齐王的房里发现了这种香的残灰，微臣特地问过徐药师，他表示这是一种特制的迷香，叫‘醉骨’，而前年的贡品里有这种香，当时您将所有的‘醉骨’都赏赐给了明太傅。”
　　
　　宫泽锦的眸中泛起一丝痛色，“所以说，明烬就是杀人凶手，这几乎成了不争的事实？”
　　
　　厉远认真地点了点头，回道：“是。”
　　
　　宫泽锦顿时觉得无力，整个身子仿佛瘫软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终是对厉远下令，“立刻带人上太傅府拿人，将明烬收押天牢，择日朕要亲自审过。”
　　
　　~
　　明烬被打入天牢的那一晚，夜似乎特别的黑，而月光也显得分外冰凉。明烬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任由那些侍卫将之押往大理寺，途中只字不语。
　　
　　而那一夜宫泽锦亦没有睡得安稳，中途醒来过好几趟，最后次却是被一场噩梦惊醒，此后便再也无法入眠。
　　
　　辗转反侧、夜不成寐，他终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散开白光的明月，竟是觉得心头无比凄楚，却是无处话凄凉。
　　
　　隆冬的深夜很冷，宫泽锦踱回桌旁提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而后又行至窗边把酒对月，却不知为何仍觉得很冷，那种阴寒仿佛能够穿透了身体，直逼入心头。这个时候他很希望身边能有一个人，纵然只是拥着他，至少能让他不至于那样冷，那么孤寂。
　　
　　他突然有些想念慕染了，不知此刻的他正在做什么，是否也如自己一般睡得很不安稳呢？知道慕染不是凶手的那一刻其实他是喜悦的，然而转瞬却又悲从心来，他万万没有料到是明烬，如同不希望慕染是凶手一般，宫泽锦亦不愿明烬成凶。
　　
　　偏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烬一人，让宫泽锦不得不承认这残酷的现实。
　　
　　方才的那个梦里，他似乎梦见了明烬，好像是明烬身着一袭白衣，身上脸上都沾满了鲜血，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剑，正要刺入他的胸膛，而后他吓得惊醒，脑子里却满是明烬的容颜。
　　
　　宫泽锦至今仍旧记得他与明烬初次相遇的时候，那时明烬才刚弱冠，而他比明烬小五岁。那年明大将军战死沙场，明烬作为其惟一的儿子被先皇宣召入宫，本想封其一官半职，可明烬此人倒也有趣儿，他爹是堂堂正一品大将军，而他却一点武功都不会，倒成了个斯文书生，先皇欲封他个三品文官，可他却总推拒说担当不起，却也不知心里如何想法。
　　
　　先帝无奈，恰逢宫泽锦前去请安，先帝灵机一动，便道：“明烬呐，既然你说那三品官职受之不起，那么朕如今命你做太子的侍读你可愿意？”先帝这话中透着些许期盼，明烬若再拒绝，怕是做的则过了，于是只好承接下来，从此便成了当时的太子宫泽锦的侍读。
　　
　　然而明烬与宫泽锦相处的那段日子，却未曾想那个孩子竟会对自己萌生了感情，起初明烬只当太子年幼无知，就算嘴上说着“喜欢”，也不过是说着玩玩，哪晓得对方竟是当真。偶一日两人把酒言欢，互诉衷肠。酒过三巡竟都有了些醉意，迷蒙间也不知彼此究竟讲过些什么，只知后来两人喝酒喝着喝着就喝上了床，待一觉睡醒竟是赤 裸着相互拥在一块儿。
　　
　　宫泽锦每每想起那天明烬的表情就觉得特别的好笑，后来他时常诱惑明烬与自己做，明烬始终不愿意，讲了一堆礼义廉耻的大道理与他听，他却完全不予理会，而后却将此事看得淡薄了。
　　
　　倒是记不清二人第一次余桃之乐是在何时，只是那时宫泽锦年纪尚小，对于此类的事倒是不太懂得，于是还是在明烬的指导下得了次飘飘欲仙的畅快。后来宫泽锦向先皇讨要了明烬，却不再把明烬当做了侍读，只说，要他当太子太傅。
　　
　　明烬自是又以“受之不起”之类的理由推脱，宫泽锦也知明烬不过是不想当官，搅入朝中的这些明争暗斗里去，然而侍读这位置也确实是委屈了他，那一日宫泽锦对明烬如是道：“这官是我要你当的，所以明烬，你必须接下来。”
　　
　　是时明烬显得很为难，他说：“我并未教过您什么，又如何担得起太子太傅一职？”宫泽锦笑道：“谁说你没教过我？想来我的第一次还是你开导的呢？”说话间，他瞧着明烬瞬间转红的脸，又跟上一句，“明太傅。”
　　
　　于是明烬便成了太傅，直到宫泽锦登基，他已然成了朝中叱咤风云的宠臣，人人皆知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明烬明太傅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而只有明烬自己知道，他这太傅当得有名无实，恩宠确是享尽，却并非因为他乃太傅，只因在皇上的心里，有他明烬的一席位置。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宫泽锦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明烬啊明烬，为何偏偏是你。”
　　
　　转眼五更已至，匆匆上过早朝，宫泽锦心中自是有了打算，表明了态度将亲自审问明烬，便是想瞧瞧是否还有转机。
　　
　　当日早朝完毕，宫泽锦便直接赶往了大理寺的囚室，明烬被关押在最尽头的一间死囚牢房内，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穿上囚衣孤自坐在这间牢房内，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宫泽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明烬很淡然地冲其莞尔一笑，道了一句，“皇上来了啊！”这话倒没有君臣间的礼仪，反是像亲人间的一句问候。
　　
　　宫泽锦支开了狱卒，而后走到明烬面前盘膝坐下，“朕只问你一句，人是不是你杀的？”他本是想着，只要明烬说“不是”，他便相信他，就算用尽一切法子，也定将他从这里救出去。
　　
　　偏偏明烬一脸微笑，甚是坚定地对他颔首，“是，宁王是我杀的，齐王也是我杀的。”
　　
　　宫泽锦略微一怔，继而不解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那二人究竟哪里招惹你了，你非要杀了他们方可泄恨？”
　　
　　明烬自始至终都显得很平静，“皇上您忘了吗？十年前将小王爷压在身下，险些侮辱了他的人，不正是宁王和齐王吗？”
　　
　　“所以你想说，你杀了宁王和齐王全是因为要替泽榆报仇？”见明烬再度颔首，宫泽锦突然愤怒训斥，“你有没有想过泽榆是否希望你这么做？”
　　
　　“泽榆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也许皇上您并不知道，他曾经为此事自杀过。”明烬淡然地说着，而后静了须臾，又接着道：“也就在五年前，宁王与齐王回京那次，似乎是他们对泽榆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吧，所以他便取了把刀子割了腕，那日若不是我恰好上王府寻他去，可能泽榆真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血流光。”
　　
　　宫泽锦自是不知道这些个插曲，只算了算时间，五年前藩王回京那段日子，泽榆确是抱恙在府，而且还是得了场极重的病，当初他特地上王府探望，却见泽榆一张脸白得像纸似的，怎想竟是失血过多。
　　
　　“此事为何不上报？”宫泽锦质问道，明烬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想您担心罢了，有段时日，泽榆对我表现得很不友善，皇上可知为何？”
　　
　　“为何？”
　　
　　明烬笑了笑，只是那抹笑容略显苦涩，“因为是我硬剥夺了他求死的权利，我威胁他恐吓他，甚至还揍了他，我告诉他只要明烬还活着一日，宫泽榆就休想再起轻生的念头，尔后泽榆就很不待见我，却也不再想过寻死觅活了。”言至此处，他顿了顿，紧接着又道：“何曾想，原来这念头他从未放下过，不过是将之藏起来了而已，这一死，倒是个彻底的了断，也许他早就想要个解脱了吧！”
　　
　　宫泽锦听到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心酸，沉默了良久，他才认真地对上明烬的眼，“你对泽榆是真心的？”等了须臾，不见明烬作答，他便又问了一句，“你爱他？”
　　
　　此时明烬方才诚然而答：“是，我爱他，皇上有多爱离慕染，我就有多爱泽榆。”
　　
　　话音刚落，却闻宫泽锦提声而道：“朕也爱你！”言下却苦笑起来，心说因离慕染而冷落了明烬，甚至放任其追泽榆，这样的宫泽锦，还有资格对这辈子头一个让他动情的人说“爱”吗？
　　
　　“不！”明烬亦厉声驳之，继而放柔了声调缓缓启口，“其实我们都错了，从一开始，我们的爱就只给过一个人，我不能同时爱着两个人，而皇上，您也不能。”那时他的目光极为柔和，是宫泽锦不曾见过的温柔。
　　
　　宫泽锦顿时语塞，沉默间脸色越发难看，许久之后他突然又道：“明烬，别闹别扭了，无论你心里想着的是谁，朕势必保你性命。”
　　
　　明烬微愣，而后笑起来，“皇上心胸宽广，只是您不要忘了，明烬杀了两位王爷。”
　　
　　“那又如何？朕要保你自是能有法子。”伴着宫泽锦略显霸道的话语出口，明烬却摇了摇头，“皇上不必保我了，明烬是非死不可。”
　　
　　宫泽锦眉头深锁，“为什么？”
　　
　　明烬的神情淡若轻烟，“皇上自然可以再找一个替死鬼出来将此案草草了结了，可是您要如何解释那些直指向我的证据？就算您真能将一切都说通了，您又如何保证朝中众臣不在背后议论？”他微抿了下唇角，复又尖利而道：“因为一个离慕染，群臣没在背后少嚼舌根，不少老臣都对皇上心寒，难道皇上真想当那昏君吗？”
　　
　　宫泽锦的眉头皱得更紧，却始终没有开口，于是明烬又道：“这一回死的是两位王爷，此案容不得皇上草率，所以明烬必须死，为了皇上的声誉，这个罪我必须自己扛，同时明烬也恳求皇上成全，让我得以下去陪泽榆。”
　　
　　宫泽锦的脸色苍白无比，但明烬知道，经他如此一说，宫泽锦心里自是明白了一切，此遭他是不想逃，也不能逃，这个罪名必须有人担起，若他不死，便有人要替他死，倒不如由他来了结此案，也好留得皇上一世英名。
　　
　　见宫泽锦一直沉默不语，明烬又笑道：“听说鸩酒的味道还不错，看来这回明烬有机会亲自尝尝了。”
　　
　　宫泽锦猛然抬首，对上明烬含笑的双眸，“你是个太傅，朕本想让你名垂青史……”然而他话未说完，明烬便先夺了话锋，“得皇上赏识，明烬方可位列三公，只是这太傅之名，明烬确是受之不起，”他稍稍一顿，又道：“不过既然是快要死的人，明烬也就不藏着什么了，最后挂着这太傅之名教皇上一件事。”
　　
　　宫泽锦望着明烬那副坦然的模样，心头却无比酸涩，“你说。”
　　
　　唇边的笑意更浓，明烬柔声而道：“如果皇上真想一辈子同离慕染在一起，那就先收敛下您的脾气，莫再伤害他了。离慕染那人生来刻薄狠毒，又极为记仇，您若一直伤害他，他则不可能爱上你，除非您让他深刻地感受到您对他的真心，包容他、呵护他、理解他，方能融化他冰冷的心。”
　　
　　宫泽锦闻之，微微扬起唇角，这些他至今方才悟出一些头绪的道理，原来明烬一早就知道，想来当年若不是他硬霸了明烬，如今明烬对自己而言应当是哥哥一样的存在吧？
　　
　　那个笑容只在嘴边挂了刹那，而后宫泽锦又摆出了悲切的表情，然而眉间的褶皱却舒展开来，站起身，他俯视着明烬，再度问道：“宁王和齐王真的是你杀的吗？”
　　
　　明烬抬起头，深深望入宫泽锦的眸中，“真的，是我杀的。”
　　
　　“好，那么，朕成全你。”这一句“成全”，或许也只有这二人自己能够明了其中的真正含义。
　　
　　转过身，宫泽锦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下脚步来，“奈何桥上若是见着了泽榆，请代朕转告一声，就说朕一定会善待慕染，将泽榆的爱一并投在那人身上。”
　　
　　（卷卌柒完）
　　[2009-11-19 20:00:00 染°]




卷卌捌  杀人真凶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呢，我觉得如果没有宫泽榆的话，以明烬和慕染的个性，未必会不和。
　　虽然已经证明了杀死宁王与齐王的凶手正是明烬，然而宫泽锦却未立即恢复慕染的职务，只派了人来传话，让他再好生休息几日，等把身子养好了再回来也不迟。慕染不过一笑了之，而事实上他的伤早就好了。
　　
　　午膳时间刚过，他一人坐在窗边赏花，绛雪轩面朝御花园，倒是极利于他这种闲来无事的人闲暇时候赏赏花草来打发时间。
　　
　　可不知不觉间竟出了神，近来至绛雪轩拜访的官员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宫泽锦在朝堂上表明了对藩王遇害之案的态度，才让这些好巴结的官员感觉到他是又重新得到了皇上的恩宠，于是急着过来献殷勤，还是说，是因为已经证明了凶手是明烬，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因之前齐力上书弹劾他，此刻却生怕遭到他的报复呢？
　　
　　慕染不禁冷笑起来，这宫廷果然是个肮脏的地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阿谀奉承全都让人觉得恶心至极，只是明烬却似乎与别人不同。
　　
　　偶尔静下心来想明烬，抛却之前的种种恩怨，总觉得那人还算不错，但他却仿佛不该属于皇宫，其实明烬有一颗简单到一眼明了的玲珑心，他这一生并不苛求些什么，只是倾尽一切爱着泽榆而已，情深意重。
　　
　　正思忖间，眼前忽然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将慕染游离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皇上？”他望着那个穿过御花园正向绛雪轩的方向走来的男子，轻声低喃了一句，旋即起身至殿外迎驾。
　　
　　宫泽锦的一只脚刚跨入绛雪轩，却见慕染已然在殿外候着了，便二话不说拉了他往后殿走，直至二人回到屋里，房门被紧紧地关上，宫泽锦才一把将慕染拥入怀里，后者略显惊恐地挣了挣，未能挣开，却闻头顶传来宫泽锦低沉的嗓音，带着略微的沙哑，“慕染，别乱动，让朕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伴随着宫泽锦那包含着恳求意味的话语，慕染竟果真不再挣扎，只将脸深埋在宫泽锦的怀里，那样的近距离，让他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而宫泽锦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用其结实的臂膀将心爱之人环在自己的怀中，那一刻的这个拥抱给人的感觉，似乎带着满满的在乎与一丝的发泄，慕染隐隐察觉出宫泽锦的心情并不好，而对于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而言，如今这种发泄方式应当是最为温柔了吧？
　　
　　半晌之余，宫泽锦方才松开慕染，牵着他的手来到桌边坐下，他让慕染坐在自己的腿上，慕染倒也难得地配合，今日却是十分的听话乖巧。
　　
　　宫泽锦的神情有些恍惚，慕染细细地将之打量了一番，而后问道：“皇上今儿究竟是怎么了？是谁惹您不高兴了呢？”
　　
　　宫泽锦对上慕染的眼，眸中尽是悲意，好一会儿方才启口，“明烬就快死了。”他张口便是如此一句，倒让慕染大为吃惊，怔忪了许久，慕染才不解地问道：“难道就没法子救了吗？皇上也不希望他死的，不是吗？”
　　
　　明烬之事早已满朝皆知，这些时日慕染虽不上朝，却仍是知道这些个变故的，然而他一直以为，明烬到底是个太傅，皇上又分外宠他，无论于情于理，宫泽锦都不会杀了他才是，怎想这一回事情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宫泽锦哀然叹息，“朕自是不愿他死。”
　　
　　“那就救他啊，您是皇上，要想保一个人难道还不容易？”慕染说的自是没错，只是他终究不知道宫泽锦与明烬之间有过的谈话，所以才能将这个“救”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内心深处慕染并不希望明烬死，于是格外卖力地劝说，“皇上，纵然是天大的罪，明烬终究是个太傅，是您的老师，这份恩情存在，您若杀了他，恐怕要落得个不近人情的评价。”
　　
　　而宫泽锦却摇摇头，“朕救不了他。”他顿了顿，后又接着道：“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了也无用。朕就算权利再大，也不可能救下一个一心想死之人。”
　　
　　慕染闻之大惊，“您说明烬有心求死？”
　　
　　宫泽锦微微颔首，继而类似梦呓般自语了一句，“不如，就当是个成全吧！”
　　
　　慕染坐在宫泽锦的腿上，安静地守望着那人脸上浮起的每一个表情，以前他不曾这般仔细地看过他，如今终于能安下心来将之五官以及每一个神情都一一看过来，却发现这个人似乎与自己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他不曾想过，原来宫泽锦也会有这样悲伤的表情，是因为明烬快要死了，而他对明烬有情吗？不知为何，一旦想到这一层，心里竟有些酸涩。慕染迅速地将视线移开，而后闷闷地启口，“若是皇上那么在意他，强留了他下来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宫泽锦微愣，转而伸出食指轻挑起慕染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随之极其认真地道：“朕更在意你。”
　　
　　类似于表白的话语，叫慕染略微困惑，而后他轻扬唇角，淡然一笑，“皇上，您爱他吗？”此话一问出口，就连慕染自己也略显惊讶，他诧异自己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可转而宫泽锦的回答却叫他更为震惊。
　　
　　“我曾以为自己爱他。”宫泽锦毫不避讳地回答，继而又如是道：“可明烬同我说，我的爱只给过一个人。”他的目光灼灼地投入慕染的眸中，继而复又开口，“我相信，你心里清楚那个人是谁。”
　　
　　慕染本能地抗拒，不愿与宫泽锦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便另起了话端，“皇上打算如何处死明太傅？”
　　
　　宫泽锦心里何尝不明白，慕染这是在刻意与他扯开话题，他倒也不勉强，便顺着慕染的话接道：“赐鸩酒一杯，也算应了他自己的要求。”
　　
　　慕染没再说话，宫泽锦则陪着他一块儿沉默着，约莫过了一炷香后，慕染突然开口，“臣恳请皇上让我去送明太傅上路。”
　　
　　“为什么？”宫泽锦瞬间眯了眼，带着探究的目光凝视着他，慕染倒也不躲闪，迎上宫泽锦的视线回答道：“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你有话要对他说？”宫泽锦又问。
　　
　　慕染淡然地扬了扬唇，“是。”他如实应道，而后垂下眼睑，“有些话，也许只有通过他，才能传达给安王爷了。”
　　
　　宫泽锦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有话对泽榆说啊！”慕染眉梢轻挑，显出几许妩媚来，“不然皇上以为呢？”
　　
　　宫泽锦在慕染淡若水色的唇瓣上轻柔一啄，“去吧，有什么话就趁此说完，从今往后，你心里只准有朕一人。”
　　
　　~
　　三日后的子夜，慕染提着一壶毒酒与一只御赐金樽来到囚室，明烬本已睡下了，却被开锁的动静给惊醒，迷蒙间瞧见慕染迈入牢房，竟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便坐起身，冲慕染微微颔首，“我等你已久。”
　　
　　身后的牢门又被合上，慕染款步走到明烬面前，也不同他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明烬微笑，“不知离大人指的是哪件事？”对上慕染的目光，明烬语调缓和地问道：“是我自寻死路一事，还是为你顶罪一事？”
　　
　　“我不介意你能针对这两件事都给我一个解释。”说着，他坐下来，与明烬面对面。
　　
　　明烬依然笑得极为温和，“前者是因为泽榆，后者亦是因为泽榆。”他稍稍一停顿，紧接着道：“我怕他一个人走黄泉路会孤单，但也知他身前最放不下的人便是你，那么至少，且让我在陪他上路之前，能替他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明烬的口吻幽幽淡淡的，然而听在慕染耳中却怎么都觉得极为不适，他抿了抿唇角，又问：“所以，你就替我扛下了罪名？”他忽而冷笑，“你这是在逼我欠你一份人情。”
　　
　　明烬低声笑出来，“明烬是将死之人，有没有这么份人情对我而言并不重要，离大人可以当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只要我一死，没有人会怀疑到你身上。”
　　
　　慕染平缓了下情绪，低沉启口，“我本不想要了你的性命。”
　　
　　明烬忽然又收起了笑，极为认真地说道：“明烬的死与你无关，即便是顶罪，也是我心甘情愿。”他顿了顿，后又开口，“但有一个问题我想在死之前问问你。”
　　
　　“你问。”伴着慕染的话音落，明烬轻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在这空寂的牢房内，显得格外突兀，“你愿意为了泽榆忍辱负重，又可以为了他杀害两位藩王，可是当真因为深爱他？”
　　
　　慕染一愣，却是不答反问：“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始终觉得，其实你并不爱泽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慕染相信，这一刻明烬所说的话绝非恶意，于是便老实地回答，“是，我并不爱他。”
　　
　　“那你为何要为他做这些？”明烬很是不解，却闻慕染幽幽启口，口吻间多少显出些清冷的味道，“我从没有说过我爱他，但也正因为我不爱他，才欠下他一份难以偿还的恩情，我能为他做的并不多，但我至少会竭尽所能为他做我能做到的事。”
　　
　　他依然记得，那一日宫泽榆找上他，问他究竟是剪湖重要还是他重要？是夜泽榆得知了他一直在欺骗他利用他，那日王爷眼里泛起的伤，曾深深地刺痛了他。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明了，宫泽榆爱的只是那一年画舫上那个巧笑颜兮的少年，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青涩少年了，宫廷这地方待久了，又有谁还能保持一份纯真？简直可笑。
　　
　　可是，那个傻傻的小王爷，至死都在为他付出，这份情谊，叫他如何能够漠视？
　　
　　明烬愣了许久，方才恍悟过来，竟是笑了笑，“也许对泽榆来说，这样就够了。”至少，他的付出得到了你的真心交付。
　　
　　尔后彼此间竟沉默了下去，过了许久，慕染才开口打破了这异样的沉寂，“这份人情我会还你。”继而又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启口，“你事事为了泽榆着想，甚至可以为他不惜去死？”他突然觉得这种无私的爱很可笑，心中却狠狠地嫉妒了一番，“醉骨是我要求你带在身边的，而你也是被我刻意约到王府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刻意陷害你，你如今知道了，仍旧愿意独自担下这罪名吗？”
　　
　　而明烬却说：“我早就知道。”
　　
　　“你不怨我算计你，还一心想着承担一切？”慕染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明烬，他不懂，一个人为了爱所能付出的究竟有多少？“只是因为你爱泽榆吗？”
　　
　　也许，明烬和泽榆骨子里是一路的人，所以他们都愿意为爱不顾一切，哪怕死也在所不惜。
　　
　　明烬一直垂着头，直至慕染对他的爱提出了质疑，他方才抬起眼，轻轻地颔了颔首。此刻忽闻慕染又问：“你是如何想到那个人就是我？”
　　
　　明烬随意地拾起地上的一根稻草，捏在手里把玩着，“会使用这种法子来杀人，又能掐准了时间让我出现在王府，还恰恰好让府里的一个奴才瞧见了我与齐王的相遇，并利用醉骨迷香将罪名完全嫁祸于我，如此完善又毒辣的手段，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明烬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慕染却并未因此恼他，反是赞道：“明太傅真是聪明。”
　　
　　明烬依然折着手里的稻草，一边启口，“再聪明也不如你啊，离大人这一招实在使得巧妙，皇上如今怕是一心向着你，只当之前是自己误会了你吧？”见慕染不语，他复又笑道：“其实明烬也无别的意思，若是离大人听不惯，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明烬的话音刚落，慕染却突然扬声，神情淡漠，口吻无情。
　　
　　明烬莞尔，摆了摆手示意他问。慕染双唇翕动，只低声吐出十个字来，“刀月古水前，暗助离歌唱。”
　　
　　（卷卌捌完）
　　[2009-11-21 20:00:00 染°]




卷卌玖  金樽鸩酒

作者有话要说：小剪湖，偶终于把乃又写出场鸟~ 召唤小霸王们~
　　“刀月古水前，暗助离歌唱。”慕染的嗓音悠然在这空旷的牢房内回荡开来，柔和间仿佛含着一丝沙哑。
　　
　　言罢忽见明烬唇边笑意更浓，“我便知你今日定当忍不住要问我。”
　　
　　慕染无奈地耸耸肩，“今日不问，便再也没机会问个清楚了。”
　　
　　话说当日明烬给离府送去的桂花糕里夹了十张写了字的小碎纸，组合在一块儿恰好是“刀月古水前，暗助离歌唱”十个字，慕染细细琢磨了半晌，方才发觉这十个字里暗藏的杀机，他不明白明烬的目的何在，但不可否认的是，明烬已经知道了剪湖的存在，更或许，他还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思及至此，他不禁淡漠启口，“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明烬倒也毫不隐瞒，坦言，“其实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的并不多，可惜我活不久了，若能让我多活些时日，我将知道的是，全部。”
　　
　　慕染略微一怔，而后略显疲惫地笑起来，“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死的。”
　　
　　而明烬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但他知道，他想说的慕染都懂。“有一点我一直没弄明白。”他低声说道。
　　
　　“什么？”慕染微眯了眼，忽闻明烬再度扬声，“凤剪湖究竟是你的谁？”
　　
　　慕染撇了撇嘴，甩出两个字，“养父。”反是明烬闻之略显茫然，“养父？可他只比你大六岁。”
　　
　　慕染的眼梢微扬，“只大六岁又如何？他收养我那年我六岁，他十二岁，虽然我也不喜欢喊他爹，但名义上他确实是我的养父，在我十五岁之前，我一直同他生活在一起。”
　　
　　“这样啊……”明烬刻意拖长了尾音，口吻间透出一丝意味深长，“怪不得当日我向他打听你的事，他处处闪躲，然而字里行间却又似在有心保护你。”
　　
　　慕染一惊，脸色稍显苍白，“你见过剪湖？”
　　
　　“嗯，我曾上枕月楼去找过他。”言下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冲慕染露出一个略显调皮的笑，“不过你放心吧！关于你与他的事儿，我可是一个字都没向皇上提起，但我也奉劝你一句，若是你接近皇上终究只为了报仇，那么还是尽快收手吧！”
　　
　　“你知道我是为了报仇？”瞧明烬笑而不答，眸中泛着诡计得逞的得意光色，慕染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口气也变得不善，“明太傅，你似乎管得太多了吧？就算你今日套得了我的话，又能拿我怎样呢？”
　　
　　明烬无力地笑笑，“不能拿你怎样，只是想对你说一句，当年那件事他本是无心，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无心？”慕染厉声反问，语气稍显焦躁，“你根本不知道他毁掉的是什么！他毁掉了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明烬亦激动地站起身，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头一回表现出激动的情绪，“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既然如此，就在我死前还了吧。”见慕染微怔着起身，他复又启口，“放下复仇的念头，就是我要你还的人情。”
　　
　　慕染顿时语塞，而后才渐渐缓过神来，“你为了护着他，可以利用我欠你的人情？”
　　
　　明烬的语气很平缓，嗓音却很低沉，“我别无他法。”他重新坐下来，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方才启口，“我是他的老师。”
　　
　　慕染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俯视着明烬，“因为你是他的老师，所以要保他性命？”
　　
　　“他是一国之君，身上担负着这整座江山整个天下的命运，他本不该死。”意识到慕染似乎欲与之争辩些什么，明烬急忙抢在他前头开口，“而且，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却欠他一个人情，如今拿你的人情去还与他，倒是正好。”语毕他抬起头，眸中尽是恳求的神色，“算我求你，放下复仇的念头，饶他一命。”
　　
　　慕染愣了许久，才偏过头疑惑地问：“你就这么坚定我一定会杀了他？”
　　
　　明烬突然笑了，“我清楚你的为人，你若决定了要杀谁，定会不择手段去达成目的，纵然他是皇帝，但要你放下仇恨，除非你真的爱上他，不然的话只能由我出面，向你讨要这个人情。”
　　
　　慕染亦笑起来，只是那抹笑容多少显出些苦涩的味道来，“明太傅也真是了得，慕染这回算是被你算计了。”他的眸中泛起一丝愁色，“用你的命来换取我的一个人情，既能满足自己的求死之心，又能阻止我杀宫泽锦，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妙极。”
　　
　　明烬但笑不语，却好似自信满满，仿佛一早便知道慕染定会点头。事实上最终慕染确实选择了妥协，他颔首应道：“我答应你，但是人情只有一个，我也只会饶他一次。”
　　
　　四更的时候狱卒来催了声，说该赐酒了，慕染白了那人一眼，冷冷应了声“知道”，嗓音显得煞是无情。那狱卒也怕得罪了他，便匆匆去了。
　　
　　牢房里看不出天色，但明烬估摸着恰是四更，不由感慨，“泽榆也是死在这时候。”
　　
　　慕染没有说话，心里亦在追忆些什么。是啊，泽榆死在四更，所以宁王也是四更被勒断了脖子，齐王亦是四更被刺穿了心脏，而如今，明烬终将紧跟着那些人的步伐，在这四更天的时候服下鸩酒一同上路，他突然有些厌恶四更这个点了。
　　
　　将斟满鸩酒的金樽递到明烬面前，慕染问他，“你恨不恨我？”
　　
　　明烬笑着接过酒，面上丝毫无惧，“不恨。”说着将那杯毒酒凑近唇边。
　　
　　慕染大骇出手，掌心贴着明烬的手背，紧紧握住那只金樽。而明烬却虚弱地一笑，随后扳开慕染的一根根手指，他说：“离慕染，我也求你，给个成全。”语毕将酒一饮而尽，竟是豪气干云。
　　
　　慕染一蹙眉，却闻明烬又道：“如此，也算是赎了罪了。”
　　
　　顿觉有哪里不对，慕染立马拽紧了他的衣襟问道：“什么赎罪？赎什么罪啊？你给我说清楚！”
　　
　　明烬喝过鸩酒，体内立刻一阵翻涌，而后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唇角流淌下来，鲜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慕染如玉般白皙的手背上，显得那样的突兀，他虚弱地笑着，却并未正面回答慕染的问题，血染囚衣，他微合了眼，双唇翕动，“用一生去爱一个人，总好过用一生去恨一个人。”他顿了顿，又道：“我想，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会爱上你了。”
　　
　　这个“他”，明烬终究没有明说是宫泽锦还是宫泽榆，但无论是谁都好，他临死前最后的一句话，确实认同了在离慕染的身上，有其自身的人格魅力，他承认了慕染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其实，虽然泽榆口上说着爱我，但是在午夜梦回时，他想着的人是你，在他孤寂无助时，头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而能让他感到安心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慕染低声说着，明烬并未睁眼，可是慕染看到，他的唇角似乎向上扬了几分，勾勒出一个极美的弧度。
　　
　　片刻之余，手背上的血还是温热的，然而面前的人已经永远地睡去。慕染渐渐松开手，安静地凝望着明烬，这个已近而立的男人，他其实一直相信着爱情。呵，爱情，原本以为只有年轻人才会对之特别的执着和向往，没想到堂堂太傅竟也败在这二字上头。
　　
　　慕染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这辈子我欠你们太多恩情，只盼来生能报。”言下，他瞥了一眼那只倒在地上的金樽，才又对着明烬的尸体沉声启口，“黄泉路上请代我先送他一程，很快……很快我就去找你们。”
　　
　　~
　　转眼三月已逝，泽榆和明烬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宫里头似乎不再有人对此事再生议论，那三月倒是过得极为太平。慕染搬回了离府也过得甚是惬意，如裳仍是他身边最贴心的丫鬟，偶然间拨拨弦赏赏花，日子也就那么过了。
　　
　　而在皇上那边，若除却宫泽锦隔三差五地要他侍寝以外，其实那人对他还是挺温柔的。
　　
　　是啊，温柔，这个慕染曾经以为永远都不可能与宫泽锦沾上边的词汇，如今却被他用来形容那个暴君，他甚至有时还认为将“温柔”一词与宫泽锦摆在一块儿才最为贴切。
　　
　　然而平静的日子却只维持了三个月，初春的某一个午后，慕染携了如裳一同上花园里去赏花，这季节恰是百花争艳的时候，慕染爱花，如裳也爱花，主仆俩走一块儿倒是有不少话题聊。但慕染平日就少言寡语，所以大多时候还是听如裳说。
　　
　　如裳这小丫头性格活泼，一遇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便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慕染却也不嫌她吵，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然间轻轻颔首对如裳的见解表示赞同。
　　
　　那日二人一同站在桃树下看桃花，慕染瞧得痴迷，如裳在一边不忍打搅，便也安静了下来，与自家公子一块儿专注赏花。
　　
　　偶有几片桃花瓣飘零落下，慕染伸出手掌去接，而后将花瓣放在指腹间轻轻揉捻，思绪却好像在一瞬间游离了出去。直到一名家丁匆匆赶来，似有要事禀报。
　　
　　慕染侧目望向那人，眉宇间流淌着一丝淡淡光华，“有什么事吗？”
　　
　　那名家丁恭敬地回道：“是，公子，门外有位公子说要求见您，那人让奴才转告您，说他姓凤。”
　　
　　“凤？”慕染的眼梢微微向上一挑，心中暗暗惊诧，“难道是剪湖？”言下他又抬眼对上那家丁，吩咐其，“带那人至我书房候着，我随后便到。”
　　
　　当慕染踏着悠然脚步迈入书房的时候，那位凤公子果然已经在那儿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来，正巧视线与慕染撞在了一块儿，后者却是淡淡地打发了下人，而后合上门朝着茶几边的位子走去。
　　
　　待至坐下，方才又将目光投向那个仍旧愣愣地杵在原地的男子，伸出食指指了指隔桌的红木椅，他淡然地说了句，“坐下吧！”
　　
　　那凤公子行至座前坐稳以后，又望向慕染，正欲说话，却闻对方先行开了口，语调很平缓，倒也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然来了，便先住下吧！”
　　
　　那人眼中泛起一丝异色，“你怎么不先问问我，为何我会突然来京找你？”
　　
　　慕染这才抬起眼，算是正眼对上那人的目光，“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他顿了顿，复又启口，“剪湖，你应当明白，当日我既然让你回去，就是不想你再搅进这件事里头，你又何必再回来。”
　　
　　剪湖闻之微微拢了拢眉，此人生得极为标致，这眉间微颦的动作却反倒显得他楚楚动人。
　　
　　然而旁人不知剪湖的身份，只心说这公子长得清秀动人，纵然是稍有了些年纪，也一样能蛊惑人心。惟有慕染心里明白，他这养父实乃苏州知名勾栏院里的小倌，后来年纪大了便鲜少接客，只偶尔有些客人指明要他伺候，他才会露面，而大多时间，他都藏身于小楼里，时而上外地跑一趟，就连老鸨也不知他暗地里究竟在干些什么。
　　
　　“当日你说，你会回来找我的，可是我等了你整整一年，你不曾与我联系过一回。”剪湖的嗓音很温和，可语气中却隐隐含了不少埋怨的气息。
　　
　　相比之下慕染倒是淡定，“之前明烬在查我，都已经查到了你那边，为防他知道得更多，并将所知道的一切奏明皇上，我只能与你断掉来往。”
　　
　　“明烬……”剪湖细细地琢磨着这个名字，而后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确实来找过我，我当日便猜他是宫里头派来的人，果然没猜错。”他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些什么，身体不禁一僵，“既然如此，那么我如今上京来找你，岂不是会引起他的怀疑。”
　　
　　慕染低眉浅笑，“他已经死了。”抬眸忽见剪湖死死地盯着他，慕染心知这人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便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明烬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一心求死，皇上便赐了杯鸩酒与他给了个成全。”
　　
　　剪湖闻之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慕染好笑地瞥了剪湖一眼，“剪湖，希望我报仇的人是你，可不愿我双手染血的人也是你，你以为这世上真的存在不血刃一战全胜的方法吗？”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得冷然，慕染轻轻摇着头，“别天真了，若真想我去报仇，就别指望我做到仁慈。”
　　
　　剪湖平静地望着慕染许久，终是喟然长叹，而后极为坚定地启口，“你的仇人只是宫泽锦而已，何必牵连无辜？”
　　
　　慕染猛然站起身，冷漠地凝视着剪湖，“宫泽锦自然要死，而除此以外，挡我路者一样得死。”语毕，他翩然拂袖，绝尘而去。
　　
　　（卷卌玖完）
　　[2009-11-23 20:00:00 染°]




卷伍拾  少年离诗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最近霸王如此之多，容偶吼一声，霸王全冒泡~~
　　那天慕染的脾气很大，晚膳过后又不知为了何事，却与剪湖在房内争吵了起来，二人争执得很厉害，至终房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一群下人惊得立马冲进屋内，却见慕染与剪湖相对而立，地上散落了一片碎瓷，场面甚是狼籍。
　　
　　“公子……”其中一个小家丁刚开口唤了声，竟被慕染生生地顶了回去，“滚出去！”他口吻淡漠，目光清冷，叫人瞧了不禁从心底生出一丝畏惧来。
　　
　　几名家丁自知慕染情绪不佳，此时万万惹他不起，赶紧匆匆退下。待房门再度合上，慕染方才压低了嗓音道：“你少来激怒我，我忍你已久，先前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在乎，凤剪湖，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你没在皇上面前身份曝光？而你如今一声不吭就擅自跑来找我，根本就是在践踏我之前的努力，将我所做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如此的你，凭什么在我面前义正言辞？”
　　
　　剪湖何曾想到慕染为他做的这些，只道当日他赶自己离开，不过是因为他的爱给慕染带来了压力，所以那人不想见到他，如今想来，顿觉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
　　
　　“当日你赶我回苏州，可是为了保护我？”一旦意识到了这一层，剪湖不免显得有些愧疚。
　　
　　而慕染也不再隐瞒，但口吻依然不善，“是，不过如今我实在是后悔得紧，早知今日你会自作主张，将我的努力毁于一旦，当日我就不该护着你，算我离慕染多管闲事了。”
　　
　　“慕染。”剪湖认真地唤着他的名字，而后将其双手紧握在手心，柔声启口，“这次确实是我莽撞行事了，你怎么骂我都好，惟独有一件事，我要你老实回答我。”他的眸光清澈，隐隐中泛着些许期许，“告诉我，你爱我吗？”
　　
　　慕染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从剪湖掌心中抽出手来，他略显慌张地朝后退了几步，继而努力扯开一丝笑容，却想着往外逃，“时候不早了，我去找人来把地上打扫一下，你也早些睡吧！”说着人已来到门前。
　　
　　却怎想剪湖竟突然从身后紧紧地将之抱住，温软的嗓音在耳畔漫开，“慕染，这一回你别想逃，也休想再骗我。”
　　
　　那一刻的慕染心里很清楚，他不该给剪湖希望的，然而当他听到剪湖话语间的深深爱意，却又委实狠不下心再度拒绝。是时的想法或许是疯狂的，离慕染此生难得癫狂几回，而为了剪湖，他愿意疯到极致，不顾一切。
　　
　　有时候想，也许他面对剪湖时的那份感情，便如泽榆待他，以及明烬待泽榆的那片深情，如此想来，却也不觉得那二人对爱情的执着多么荒谬了，其实他自己也不过是爱的囚徒。
　　
　　“你明明都已猜到，又何须再问我呢？”轻声说着，慕染整个人都软在了剪湖的怀里，在对方惊诧的那句“你的意思是……”之下，他微微地弯起了眉眼，“我的意思是……”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情深无比地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的耳目，就在剪湖来到京都的第二日，宫泽锦却亲自出宫造访了离府。
　　
　　此举却将府里的下人们都吓了一大跳，纷纷跪下拜见，而宫泽锦只将食指竖在唇间小声地“嘘”了一声，而后使了个奴才引着自己去见慕染。
　　
　　慕染怎会料到宫泽锦竟会特地造访他的府邸，是时他正与剪湖坐在亭中石桌前一块儿品茗，忽见一家丁带着宫泽锦前来，赶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冲对桌的剪湖使了个眼色，于是站起身来微福请安道：“臣参见皇上。”
　　
　　剪湖见了微愣，而后亦跟着慕染俯下身道：“草民凤剪湖见过皇上。”
　　
　　宫泽锦含笑轻抬右手，道一声“平身”，二人纷纷起身站好。而宫泽锦却自顾自地走到石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随之冲二人招招手，“愣着作何？都过来坐啊！”
　　
　　慕染与剪湖又相视一眼，继而款步踱回桌前坐下。
　　
　　宫泽锦今儿的心情看似不错，在将剪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番以后，他方才问慕染，“不替朕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若是宫泽锦刚才有仔细听，自然该知道此人便是剪湖，只是他那会儿只专注于慕染的每一个神情，却是疏忽了剪湖在拜见之时究竟说了些什么。
　　
　　慕染倒是不介意再为宫泽锦介绍一番，只是对方话中刻意加重的“朋友”二字，多少显出些酸意来，但慕染却有意淡化那字里行间所蕴藏着的另一分情绪，亦不愿再去深入探究宫泽锦是否是在为他吃醋，只淡笑着指着剪湖道：“这位是微臣的养父，也是之前臣曾向皇上提起过的剪湖，凤剪湖。”
　　
　　宫泽锦微怔，再一次将剪湖细细地瞧了一遍，“你是慕染的养父？”他话里透着明显的不敢置信，后又问：“你多大？”
　　
　　剪湖莞尔一笑，他的笑向来很温婉，给人一种特别舒服且温馨的感受，“回皇上，草民比慕染大六岁。”他稍稍一顿，又微笑着启口，“虽然只有六岁，可是从慕染六岁起便是跟着草民一同生活，草民确是将他当做亲生儿子看待。”
　　
　　宫泽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慕染在入宫前可是一直跟着你的？”
　　
　　剪湖微微颔首，唇边的笑容如暖日一般温暖和煦，“正是。”
　　
　　剪湖就是有那么一种魅力，他的温和如一片海洋，能让人不禁沉溺其中，纵然是宫泽锦这样独占欲极其强烈的人，却也对之颇有好感，只笑着感激他，“之前的那些年，还多亏了你对慕染的照顾。”言下他淡淡瞥了慕染一眼，眼中含了一片温柔。
　　
　　慕染并未对那抹温柔有任何回应，只作势害羞地垂下眼睑，倒是剪湖在一旁瞧着怎么都觉得心里不爽快，可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那都是草民应当做的，既然是他的养父，自然该好好照顾他。”
　　
　　慕染心知剪湖的这句“照顾”意有所指，幸而宫泽锦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轻拍着他的肩膀，颔首笑道：“朕自当重赏你。”
　　
　　由于剪湖性子里的温和，那日三人的聚首倒是显得很是平静祥和，到了黄昏时分，慕染亲自将宫泽锦送回了宫去，这一去竟在宫里头留了宿，说来他就算恢复了礼部侍郎的职位，但对于宫泽锦而言，终究还是个男宠罢了，既是男宠，便要侍寝。
　　
　　而剪湖在府里等慕染至深夜，却不见他回来，于是心下着急，便问伺候的小丫头，那丫鬟告诉他说：“其实也是常事儿，有时皇上想留咱公子在宫里伺候，公子自然不好拒绝。”
　　
　　听过这话，剪湖不禁凝起眉，清秀的脸上一旦泛起一丝愁色，却反倒显得楚楚动人来，“你说慕染常留在宫里伺候皇上？”
　　
　　小丫鬟点点头，似乎很不明白这位凤公子作何要如此惊奇，“几乎是隔三差五的事儿，咱公子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皇上疼他可都胜过疼皇后了。”
　　
　　“是吗？”小丫鬟并未注意到剪湖的声音已经沉下了几分，只自顾颔首道：“可不是吗？皇上宠公子，咱府上也跟着沾光。”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剪湖不想再听那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谈论这些，便将她打发了去。转眼见天色已经黑透，他心知慕染怕是今夜回不来了，便爬上了床，可是辗转反侧竟是怎么都难以入睡，想着慕染此刻也许正在宫泽锦的龙床上叫得销魂，心里便极不痛快，只是这份苦痛又当说与谁听？
　　
　　翌日一早，慕染回来的时候倒是不见有何异常，剪湖问他昨晚在宫里都干什么了，慕染却顶了他一句，“那都是我的事，你就别多管了。”
　　
　　剪湖本着好心去关心一下，怎料慕染却让他撞了钉板，这会儿他心里自然是不好受，只闷闷启口，“你不愿说便罢了，只是别给我也摆脸色瞧，我会难过。”
　　
　　慕染本已从他身边走过，忽闻那一句“我会难过”，于是脚下的步子顿然止住，他回过头，平静地凝望着那个如水般温婉的男子，终是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吧，没事的，我自有分寸。”
　　
　　听慕染如此说来，剪湖的心情顿时好起来，冲慕染嫣然而笑，他走上前拉过他的手，“我给你做了早点，来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慕染亦笑了笑，“好啊，我有四年多不曾吃过你做的东西了，倒真有些怀念。”
　　
　　“那今儿多吃点啊！”剪湖的眉目弯了弯，模样煞是好看。慕染被他牵着走到桌边，看着盘子里的糕点，便拿起一块桂花糕吃起来，咬了一口后赞道：“味道真好啊，剪湖的手艺一点都没退步。”
　　
　　那个时候其实慕染是快乐的，惟有和剪湖在一块儿，他才能真正地安下心来，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温馨，同他在一起，即便是生活在勾栏院，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慕染曾说：“剪湖是这个世上惟一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这话确是一点都不假，他时常想，若是有一天连剪湖都抛弃了自己，也许他会疯掉也不一定。
　　
　　~
　　本来一切都挺好，宫里也一直挺太平，宫泽锦自上回将慕染从宁王手里救回来以后就一直待他很好，有时甚至让慕染产生错觉，好似这个人本该如此。但大多时候慕染还是理智的，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宫泽锦于他而言是怎样的身份，他不会爱上他，不可能，也不能。
　　
　　然而在三日后的那个午后，宫外忽然传来密报，道是有一中年男子说有要事禀报，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上皇上一面，看守宫门的侍卫里有人认出那名中年男子是明太傅的心腹，所以特来请示皇上，是否应当接见此人。
　　
　　宫泽锦听到明烬的名字，顿时感觉到事有端倪，便下令将此人带来。那人姓晁，单名一个君字，原是明烬身边的第一心腹，据晁君说，他是在四个月前被明烬派出去打听离诗的下落的，好不容易找着了人，回京之后却发现太傅已死，说到这儿他不禁感伤，后又道他实在是别无他法，想来寻找离诗本是皇上的命令，也只好托人传话，就算冒着砍头的危险，也定要见上皇上一面。
　　
　　宫泽锦欣赏晁君的一片忠心，当问及离诗如今在何处时，对方回答，“微臣安排了他在宫外的一座旧宅子里先住着，打算来问过皇上的意思后再有下一步行动。”
　　
　　宫泽锦满意地颔首，“很好，你安排一下，明日早朝过后，带朕去见他。”
　　
　　“是。”
　　
　　~
　　翌日早朝之后，宫泽锦换上一套便装随着晁君出了宫，位于京都南边的一座旧宅中，一名十六岁的少年立在二人面前，宫泽锦将之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心说此人与慕染倒有几分相似，于是问道：“小公子如何称呼？”
　　
　　此话却是明知故问，但对方也算洒脱，直截了当地说了，“离诗。”
　　
　　“哦，离诗。”宫泽锦莞尔一笑，“我有个问题问你，不知你可愿意告知？”既然刻意微服私访，便是不愿这孩子知道了他的身份有所拘谨，外加在离诗心里，宫泽锦还算他的仇人，所以他这皇帝自是不好再自称“朕”了。
　　
　　而离诗却是个爽快之人，“宫少爷有什么问题便问吧，离诗此次入京便是为了替您解惑而来。”
　　
　　宫泽锦轻轻颔首，“那么请你如实告诉我，你是否有个哥哥？”
　　
　　离诗迷茫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晁君，后又对上宫泽锦的眼，“之前晁哥哥也问过我这问题，可是我真没有哥哥，我自小便是家里的独子，就算真有兄弟也当是弟弟啊，再说娘死后爹一直没有续弦，怎可能有另一个孩子呢？”
　　
　　“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不过万事总没个绝对，不如我这么问你吧，你可认得一个叫离慕染的人？”宫泽锦又问。
　　
　　离诗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仍是摇摇头，“不认得，不过宫少爷若是带他来给我瞧瞧，兴许我会认得。”
　　
　　宫泽锦本也是这么想的，便在晁君耳边低语了一番，下令他去带慕染过来，同时路上警告下那人到了这以后别乱说话，切莫叫离诗发现了他皇帝的身份。
　　
　　晁君领命而去，宫泽锦这才唤了离诗坐到自己身边来，继而伸出手以指腹轻柔抚摸离诗的脸颊，久之才道了一句，“你和他很像。”
　　
　　（卷伍拾完）
　　[2009-11-25 20:00:00 染°]




卷伍拾壹  相似不似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姐姐结婚的日子，于是作为伴娘的某染就利用存稿箱来发文了，在此祝姐姐新婚快乐，另外，亲们可别趁我不在霸王我哦~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屋内，为整间房披上了一层暖色，宫泽锦轻柔地抚摸着离诗的脸颊，一时间竟将这孩子错当成了心里的那个人。
　　
　　离诗怎料及宫泽锦会有此番举动，身子猛然一僵，却是忘了反抗，待回过神来，方才扶开宫泽锦仍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而后立马站起连退了两步，沉声道：“宫少爷请自重。”
　　
　　宫泽锦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太过痴迷，将这孩子当作了慕染，便歉意地笑了笑，“我和你说的那个离慕染，他真的和你很像，特别是生起气来的模样，和你此刻简直是如出一辙。”
　　
　　离诗心知宫泽锦是把他看作了离慕染才会有刚才那番类似调戏的动作，便也不与之计较，只说：“我记忆中倒没认识什么与我长相相似的人，不过宫少爷，我不管你与那离慕染是什么关系，别对着我发情就好。”
　　
　　宫泽锦闻之，“噗嗤”一声笑起来，“就连这张小嘴也像得很，不知你们俩谁更毒舌些？”
　　
　　离诗无所谓地耸耸肩，“在我看来，毒舌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不妨将这‘美誉’让给那位离公子好了，离诗就不与其争了。”
　　
　　“哈哈！”宫泽锦终是大笑起来，“离诗，你很有意思。”
　　
　　“宫少过奖了。”说着又回到位子上坐下，一手挂在椅柄上，悠哉地撑着脑袋，“其实我对那离慕染也挺好奇的，你和晁哥都问我有没有哥哥，合着我与他真长那么像？”
　　
　　宫泽锦微笑着颔首，“其实五官并不像，像的是神情，就好像你刚才冲我说‘自重’的时候，那感觉就好像是慕染在冲我那么说一样。”
　　
　　“哦？那我倒是要会会那人，就算不是亲兄弟，说不定也能认个哥哥回去。”离诗咧嘴一笑，甚有朝气洋溢。
　　
　　不久晁君回来，身后带着慕染，先前在路上，晁君已将这儿的大致情况给慕染说了，所以此刻他瞧见宫泽锦，那拜礼自是省了，二人一照面，他便先开口，“宫少爷好雅兴，竟是在这旧宅里携美人共谈天，难怪外边大伙儿都找不到您。”
　　
　　慕染所说的外边自然是指宫里，而大伙儿则是说群臣，这话用慕染惯用的幽淡口吻说着，却显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来。宫泽锦却不以为然，只笑道：“就我二人谈天不够尽兴，所以特地请了离公子过来一同玩玩，正好也给你介绍下我这位新朋友。”
　　
　　至此，慕染的目光方才投向那个坐在宫泽锦身边那张椅子上的少年，耳边是宫泽锦稍显慵懒的嗓音，“这位小公子与你同姓，单名一个诗字。”
　　
　　“离诗是吧？幸会，我是离慕染，相信你一定已经从宫少口中听过我的名字了吧？”他浅然地笑，面上倒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错愕神情。
　　
　　离诗亦对慕染微微颔首，而后亦笑道：“你与我一点都不像，不过确实如宫少爷所说，偶尔有几个神情与我有些相似。”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宫泽锦，复又启口，“我不认得他，宫少，怕是这回我帮不上你的忙了。”
　　
　　宫泽锦微愣，继而再度询问：“你当真不认识他？”
　　
　　离诗摇了摇头，“不认识。”说着他又望向慕染，“离公子是不是本有个弟弟？”
　　
　　此话一出，却叫在场的人都惊了惊，而慕染却很快地恢复了冷静，若无其事地反问：“为何这么问？”
　　
　　“哦，是这样的。”离诗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问题引起了慕染的不满，便解释道：“因为宫少爷和晁哥哥都问我有没有你这么个哥，所以我想，也许你应该是有个弟弟的吧？只是很可惜，看来我不可能是你的那位弟弟。”
　　
　　慕染忽而笑开了，那笑颜嫣然似画，“小公子怕是误会了，慕染根本没有弟弟，我自小无父无母，更别提兄弟姐妹了。”
　　
　　“啊，这样啊，那是离诗自作聪明了，公子莫见怪。”离诗这孩子年纪尚小，但说话倒是圆滑，十分有礼且处处不得罪人，倒是叫人极为欣赏。
　　
　　慕染莞尔，“小公子言重了。”言下他瞥了宫泽锦一眼，眸中依然含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就不知宫少爷如此勤快着替我找弟弟，又是安了什么心呢？”
　　
　　“慕染。”宫泽锦低唤了他一声算作警告，同时脸色冷了下来，安静地与之对望了须臾，他忽而浅然一笑，“我也只是好奇罢了，只觉你们二人都姓离，又长得有几分相似，也真算巧合不是吗？”
　　
　　“确实很巧合。”伴着慕染的话音落下，宫泽锦冲他招了招手，“慕染，过来。”
　　
　　慕染怔忪，迟疑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走向宫泽锦，待至那人身前，却被其猛然一拽，整个身子都跌入对方怀里，只听宫泽锦低沉且压抑的嗓音在耳畔幽幽荡开，“别和我耍花招，不然回去有你好受的。”
　　
　　慕染一个回眸，正对上宫泽锦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也压低了嗓音道：“您这又算什么意思呢？故意查我底细，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想知道你与离玉贤的关系啊，谁叫你嘴巴那么紧，怎么都问不出来呢？”宫泽锦冷然笑道。
　　
　　慕染毫不示弱地顶回去，“那看来要让您失望了，这个叫离诗的孩子似乎没帮上您什么忙？”
　　
　　宫泽锦的口吻中依然带着一股邪气，“你倒是急什么，这孩子迟早对我有所帮助。”暖暖的雾气喷吐在慕染的耳根，宫泽锦又道：“倒是你，应该好好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办，万一让我知道了你接近我其实是别有目的，我定不饶你。”
　　
　　离诗瞧着那二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二位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吧？”他调笑道：“怪不得宫少爷对离公子那般在意。”
　　
　　慕染猛地从宫泽锦身上跳起来，故作镇定地道：“宫少爷请自重，别叫人家小公子误会了才好。”此话一出，那厢宫泽锦与离诗二人皆是一怔，随后宫泽锦突然笑起来，对离诗道：“我就说你们俩很像吧？”
　　
　　离诗坏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嗯，确实，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有些地方确实像，要不是我清楚自己的身世背景，也会以为离公子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呢！”
　　
　　慕染听着面前相差有十岁的两人一唱一和，真真是一头雾水，幸而离诗好心，瞧他神情迷茫，便解释道：“离公子还没到的时候，宫少把我误当成了你，当时我也说了句‘宫少爷请自重’，和你刚才所说的一字不差。”
　　
　　慕染愣了愣，心里顿时有些不安起来，面上却装得平静如常，“原来如此，不过人有相似很正常吧？”
　　
　　“嗯，是很正常。”宫泽锦旋即话锋一转，问道：“慕染，你老家在哪儿？”
　　
　　慕染暗忖了半晌，心说若是说了假话，改明儿皇上查出了剪湖是住在苏州的，必当又生怀疑，便如实回答，“苏州。”
　　
　　这会儿反是离诗一惊，而后眼中泛起一道精光，“原来离公子也是苏州人氏，那么你我还真是有缘啊！”
　　
　　“小公子也是苏州人吗？”慕染淡淡地问。
　　
　　离诗使劲地点点头，“对啊，我十岁前一直住在桃花坞附近，后来才随爹一同迁至扬州瘦西湖旁，不知离公子家住何处？”
　　
　　慕染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去，随之极为平淡地甩出三个字来，“枕月楼。”
　　
　　离诗闻之，脸色顿然一僵，而后眉宇间泛起一丝尴尬来，“原来离公子是……”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是离诗这问题问得冒昧了，还望离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宫泽锦瞧着离诗这般模样，心里估摸着那枕月楼是个不一般的地方，便好奇而问：“枕月楼是个什么地方？”
　　
　　离诗试探性地看了眼慕染，发现那人没什么特别抗拒的意思，便道：“枕月楼是苏州最出名的勾栏院，里边的小倌个个都是绝色。”
　　
　　“勾栏院啊！”宫泽锦不禁挑起柳眉，后又扬声道：“原来慕染是在勾栏院长大的呀，我都不知道呢！”
　　
　　慕染笑了一笑，“本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一提，何况我并非如小公子所想的那样。”他微微弯起眉眼，显出一丝别样的风情，“枕月楼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凤剪湖是我养父，但我却不是楼里的小倌。”
　　
　　离诗到底还小，既单纯又没心眼，一听慕染这么说，之前的尴尬荡然无存，“我就说离公子气质优雅，怎么瞧都不像是小倌啊！”
　　
　　慕染淡笑着没说什么，此时有个下人跑上来，在晁君耳边低语了几句，晁君闻之脸上一喜，赶紧跑去宫泽锦耳边小声道：“皇上，太傅派出去的另一人回来了，他打听到我们在这儿，正有要事禀报呢！”
　　
　　“哦？”宫泽锦柳眉轻挑，亦露出喜色，“既是如此，那你去带他进来吧。”他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是要晁君出去好好吩咐了，别叫那人给暴露了他皇帝的身份，晁君自是明了，匆匆而去。
　　
　　不久那人便被带了上来，他见周围人多，便说：“属下有要事相告，不知可否请少爷借一步说话？”
　　
　　宫泽锦心想这样也好，则带着那人往后间去了。
　　
　　那个人叫林绍清，也是明烬生前的心腹之一，当日被明烬派去调查关于剪湖与慕染的关系，如今那人查到线索回到京城，却是带回了个天大的消息。
　　
　　跟着宫泽锦来到后间，宫泽锦刚坐下，林绍清便沉声禀报道：“皇上，凤剪湖那个人不简单。”
　　
　　宫泽锦大惊，他与剪湖只见过一次面，但就那次见面却不觉得对方怎么厉害，“凤剪湖怎么了？”
　　
　　“他是离大人的养父，可在离大人入宫以后也一直与其保持联络，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年之前，之后似乎是离大人单方面地断掉了联系，于是凤剪湖就回了苏州。可就在两个月前，凤剪湖突然出现在了杭州，而当时他所用的名字，是离慕染。离大人所做的很多事都是凤剪湖在幕后帮忙的，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会出现在杭州，也是因为离大人的指示。”一口气说完，只见宫泽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沉默了许久，宫泽锦终是缓缓启口，“你去离府将凤剪湖请到这儿来，朕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他。”
　　
　　~
　　偌大的厅堂内，气氛很是诡异。宫泽锦自从后间出来以后，就一直冷着一张脸，也不知那人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慕染隐隐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一般。
　　
　　宫泽锦的视线漠然地投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好似极其灼热，可以将身体洞穿。倒是离诗丝毫没有被二人间冷僵的对视影响了情绪，依然一副悠哉模样将整个身体都窝进了椅子里，“离公子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惹着了咱宫少了？瞧他一副死人脸，好像要吃人一样。”打趣间，他将脸凑到宫泽锦面前，又笑道：“宫少爷，你这样很吓人呢！”
　　
　　宫泽锦刚要启口说些什么，忽见林绍清领了凤剪湖进来，离诗亦听得背后的动静，便回过头去一看究竟，哪知不看还好，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而下一刻，他如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般，飞快地冲到剪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大声地吼道：“把蓝翎之璧还给我！”
　　
　　顿时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纵然像慕染这样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亦是略微一怔，而后才缓缓扭头看向离诗和剪湖。
　　
　　那厢离诗依然疯狂，被晁君拉了开来，却仍旧在冲着剪湖怒吼，“你这个强盗，蓝翎之璧是我的，是我的！”他在晁君的牵制下拼命地挣扎着，那一刻在这个少年身上再也找不到之前的那份谦和样，反是一双泛红的眼中装着满满的杀气。
　　
　　宫泽锦猛然从座上站起身，望着离诗冷漠启口，“离诗，冷静一点。”随之他闪身至其面前，双手握住对方的两肩，“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离诗的手指愤怒地抬起，颤抖地指向不远处的剪湖，“这个人，他抢走了我家的传家宝！”他的嗓音尖利刺耳，带着无限的怒意。
　　
　　宫泽锦淡漠地回首，视线冷冷地投向剪湖，嘴上却问着离诗，“你确定你没认错人？”
　　
　　耳边离诗的回答甚是坚定，“我绝不会认错，当日就是他带着两个人来，不由分说地抢走了蓝翎之璧。”
　　
　　伴着离诗的话，宫泽锦的唇边扯开一丝阴冷的笑，“凤公子，你是不是该对此解释一下呢？”
　　
　　剪湖的目光从宫泽锦身上扫过，而后望向一边的慕染，不久后又重新看回宫泽锦，淡淡地回应，“我无话可说。”
　　
　　“你这算是默认吗？”宫泽锦笑问，而面前的剪湖亦但笑不语。半晌之余，宫泽锦突然回过身，深深地对上离诗的眼，“三日内我会将蓝翎之璧亲手送到你面前，但作为交换，我希望到时候你能老实回答我的一些疑问。”
　　
　　离诗愣了愣，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你要如何帮我取回蓝翎之璧？”
　　
　　“我自有办法，你只消回答我，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宫泽锦如是问道，其实不用想都知道离诗定当会点头答应。
　　
　　“我做，只要你能帮我取回蓝翎之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离诗认真地启口，随后宫泽锦笑了笑，“很好，合作愉快。”语毕，他的目光又一一扫过周遭，吩咐道：“绍清，你帮我送凤公子回府，晁君，你留下来陪离诗，慕染，你跟我走。”
　　
　　（卷伍拾壹完）
　　[2009-11-27 20:00:00 染°]




卷伍拾贰  蜜糖毒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场H不虐啊~ 这一章也不虐啊~
召唤小霸王们，最近某染被霸王得情绪十分之低落。
　　回宫的路上，宫泽锦一直沉默着，慕染与他同坐一顶软轿，尽管对方一句话都没说，他也看得出，宫泽锦正在生气。
　　
　　回到宫里，二人便径直回了养心殿，直至来到后殿，慕染还未意识到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在肩头，将他推到了墙角。
　　
　　宫泽锦一手撑着墙面，另一手一把捏住慕染的下颌，顿时将其包围在自己勾画出的小小空间内。慕染抬眼对上宫泽锦的目光，只见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此刻正燃着一丝无名怒火，像是随时都可能爆发一般。
　　
　　下颌被捏得有些生疼，脸被迫抬起，视线正对上宫泽锦的脸，慕染试图挣开，却反让对方更紧地牵制住他。
　　
　　耳畔是宫泽锦低沉且含怒的嗓音，他说：“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蓝翎之璧是你亲手送给朕的，是吧？”
　　
　　慕染清冷地望向宫泽锦，许久才道：“是又如何？”
　　
　　宫泽锦邪佞地勾了勾唇角，“不如何，朕当初问过你与离玉贤的关系，你说你不认得他。”
　　
　　“是。”慕染淡淡地应道，宫泽锦突然俯下头，凑近慕染的耳边伸舌舔舐他的耳根，一番挑逗后，又在其耳畔暧昧地吐雾，“那么朕请问你，既然不认识离玉贤，你又怎会知道蓝翎之璧在离诗那儿？还派了凤剪湖去强抢了来？”
　　
　　慕染整个人被逼得紧贴墙壁，“微臣只是知道皇上身边有萤火之玉，才特地让剪湖帮忙查一下蓝翎之璧的下落，希望将之作为生辰贺礼送给您，皇上大可以不信，而慕染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哦？是吗？”宫泽锦微眯了双眼，那神情略显不怀好意，松开了捏着慕染下颌的手，他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庞，“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凤剪湖是怎么弄到蓝翎之璧的，是吗？”
　　
　　慕染总觉得宫泽锦这话里含了一层别的意思，生怕他对剪湖不利，赶忙道：“此事终究因我而起，皇上若真要罚，罚我就好，剪湖只是按我的吩咐办事罢了。”
　　
　　宫泽锦唇边的那一抹笑意更浓了些，“看来你那养父很听你的话啊，你倒也不负他的养育之恩以及这些年来他为你所做的一切，这会儿却是将所有的责任都一个人扛下了，”话至此处，他略微一顿，而后深情地望入慕染的双眸中，“你很在意他啊，那万一朕杀了他，你会不会恨朕呢？”
　　
　　“不要！”慕染一听这话，旋即着急了起来，“此事与他无关，皇上何必牵连无辜？”
　　
　　宫泽锦冷笑道：“怎么可能与他无关？你刚才没听离诗说吗？强行夺走蓝翎之璧的人是凤剪湖啊。”
　　
　　“可是我才是幕后指使，罪魁祸首是我，皇上就算要杀，也请先杀了我。”慕染这话说得大义，叫宫泽锦听了心里极不是滋味，心说：却不曾见他待自己这般。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宫泽锦的嗓音愈显低沉，慕染沉默了须臾，回道：“微臣恳请皇上放过剪湖，他终究对臣有养育之恩。”
　　
　　那一刻宫泽锦瞧着慕染那不卑不亢的姿态，竟是略有动容，“好啊，把朕伺候高兴了就放过他如何？”说着，他将慕染打横抱起，便朝着那张宽大的龙床走去。
　　
　　慕染将头埋在宫泽锦的怀里，并未有太多的动作，竟是极为听话地选择了顺从。
　　
　　宫泽锦只觉心里有些隐隐作痛，他宁愿慕染反抗他，至少那样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说，其实离慕染并不那么在意剪湖，偏偏如今慕染如此乖巧听话，倒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已经四年了，宫泽锦认识了离慕染整整四年，他鲜少瞧见这个好似对一切都看得极淡的少年这般保护一个人，记忆中只有四年前的那一次与一年前的那一次，两次都是为了冷弦，第一次他为了保住冷弦的命卖掉了自己的身体，第二次他亦为了保护冷弦将自己永远地捆绑在他身边。
　　
　　离慕染恨宫泽锦，关于这点宫泽锦心里很清楚，虽然他一直想要挽回些什么，偏偏那人好似天生凉薄，不会动情一般，可是他那时那般护着冷弦，如今又如此在意剪湖，这让宫泽锦无法将那个用以说服自己的谎言继续下去，他不能再骗自己说，离慕染这人是骨子里的无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若是慕染当真无情，又怎会为了冷弦为了剪湖一次次地做牺牲，这个人明明那么厌恶床第间的这些情事，却为了他们屡次忍受。
　　
　　依稀记得冷弦刚入狱那会儿，慕染对他几乎可以称得上百依百顺，第一次享尽余桃之后，宫泽锦曾问他，“疼不疼？”
　　
　　当时慕染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可他仍旧努力地扯开一丝笑意，回答道：“不疼。”那时候宫泽锦就知道，慕染在面对他的时候，几乎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后来慕染常说：“臣对皇上一片真心，此情不变。”起初他还觉得心满意足，那段日子他待慕染也是极温柔的，偏生此人天生欠虐，满嘴的谎言，虽是甜腻得很，却皆是违心。
　　
　　如今宫泽锦却不禁要想，若是这话慕染是对剪湖说的，是否又是另一份心境了呢？至此他方才明了，彼之蜜糖，我之毒药，可誓言、谎言，一样缠绵。于是他沉沦在这份虚情假意之中，越陷越深。
　　
　　~
　　当赤 裸的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宫泽锦的双手在慕染的身上不断游离，所及之处皆燃起团团欲火，而后轻轻地贴上他的唇瓣，温柔地轻啄，一点又一点。
　　
　　慕染的双臂配合地环住宫泽锦的脖子，在那个亲吻间，他竟有些沉溺下去的冲动，感觉到双唇被宫泽锦的舌头撬开，而后那柔软的舌尖迅速探入自己的口中，在口腔中一番探索，似舔舐，又似掠夺。
　　
　　双唇交缠在一起，舌吻间带起无限缠绵，吻过片刻，宫泽锦从慕染的唇上撤离开，而后深情地凝望着他，目光略显迷醉，“慕染，如果朕能放下一切，你是否也能？”
　　
　　慕染稍显怔忪，心中却将宫泽锦的这话转了数遍，放下一切，他做不做得到？再对上宫泽锦的双眸之时，慕染浅淡地笑了笑，却是不答反问：“皇上想要的是一个怎样的结果？”等了一会儿，不见宫泽锦作答，他便顾自说道：“皇上无非就是想要我永远地留在您身边罢了，如今您做到了，难道还不满足吗？”
　　
　　“朕要的是你的心！”宫泽锦突然扬声道，随之又放柔了声调，安抚般地说：“我想你把真心交给我，留在我身边，让我能够用尽一切去保护你，你能明白吗？”他彻底地放下了尊位，话语间透着无限的真挚情感，“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叫我的名字，而不是‘皇上’这个疏远的称呼，我要你知道，在你面前，我只是一个深爱着你，且希望被你爱的平凡男人而已。”
　　
　　慕染傻傻地呆愣在原处，听着宫泽锦这一番话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离慕染似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措过，忽见宫泽锦抬起了他的手，将他的手心放在自己心口，“把你交给我。”言下，从背后将慕染整个人拥入了怀里。
　　
　　~
　　“唔……”一声破碎的呻吟由唇角溢出，慕染的双手紧紧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单，那金黄的布料被捏出一团褶皱。他紧咬着下唇，努力抑制住那被情 欲所晕染而显得轻慢且淫 荡的细吟，两腿被大大地分开，小 穴被宫泽锦硕大的欲 望填满，疼痛间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快感。
　　
　　“是不是很疼？”宫泽锦的嗓音略带沙哑，望着慕染的眼神中满是柔情。而慕染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目光潋滟，极是诱人。
　　
　　宫泽锦俯下身，温柔地亲吻他柔软的唇瓣，而后用舌尖顺着唇形勾画着，濡湿了对方略显干涩的双唇，“为何不愿意对我说真话呢？你明明很疼，不是吗？”他沉声问着，字字句句中似乎都透着一丝悲哀。
　　
　　慕染依然迷离地望着他并未开口，忽而身下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带着些许恶意地撞击使慕染霍然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宫泽锦的身体又开始律动，且速度越来越快。
　　
　　“嗯……”他再一次忍不住而叫出声来，感觉到意识正在慢慢地被吞噬，干涩而紧致的内壁被狠命地摩擦，身体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疼得他泪眼婆娑，宫泽锦在他体内忽进忽出，频繁的抽 插带来一种错觉，竟叫他感觉好像习惯了这种疼痛，一时间与宫泽锦的动作变得同步，却也不像起初那样疼了，反而有点享受。
　　
　　“把你交给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宫泽锦方才对他说过的话，慕染竟莫名地感觉心里一紧，好像这句话比任何一句伤人的侮辱都更揪心，让他的心不由得疼起来，就好像被扎了无数无形的细针，虽然看不见，却疼得厉害。
　　
　　抽 插的速度逐渐加快，每一次冲撞都顶得极深，好几次让慕染难以忍受那席顶而来的快感，不禁闷哼出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根肉 棒越涨越大，将小小的蜜 穴扩充开来，最后一次冲刺，二人一同达到高 潮，宫泽锦射在了慕染体内，而后为怀里那个荏柔的少年套 弄着早已抬头并微微颤栗着的分 身，直到一股乳白色的浊液喷洒出来，射在了他的腹部。
　　
　　他们相拥着，粗重地喘息。等缓过些体力以后，宫泽锦方才从慕染的体内退了出来，顿时一条白色的液体也顺着后 穴流淌出来。
　　
　　披上一件外衣，宫泽锦将慕染抱在怀里，亦为之身上罩了件单薄的衣衫，随之朝着后堂浴池走去。
　　
　　慕染依然静静地窝在宫泽锦的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这个位置正好能清晰地听到宫泽锦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很有节奏地跳动着。而慕染却始终想着之前困扰在心头的那个问题，直到这一刻，方才寻到了些头绪。
　　
　　把自己交给宫泽锦，其实这是不可能的，纵然他现在变得温柔了，也正在为了他刻意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这并不代表以前的那些伤害能够一笔勾销。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或是诸多借口或苦衷便可以得到原谅的，不知别人是怎么想的，至少离慕染不会原谅宫泽锦，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害死了他爹——那个在这世上他仅剩的亲人。
　　
　　每当有人问起“你爹娘是做什么的”时，他总是嬉笑着说，“慕染是个孤儿，没爹没娘。”可没人知道，其实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他曾经是有爹有娘的，纵然不被世人所认同，却也有过一段幸福快乐的日子，六岁前，他一度以为自己很幸福。
　　
　　~
　　氤氲的水汽不断往上升腾，偌大的浴池里，宫泽锦亲自为慕染清理着身子，将其体内粘稠的秽物扯出来。慕染只顺从地将下颌搁在宫泽锦的肩窝，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小 穴里动作。
　　
　　恍然间又不知不觉地出了神，近来宫泽锦待他真的很好，今日的情况若是换做以前，此刻他早该遍体鳞伤了，哪还有精力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只是，面对这个人突然的改变，这份从来不该属于他的温柔却让他不禁难过。
　　
　　然而他根本不稀罕，离慕染本就薄情得很，就算宫泽锦把命交给他也未必能得到他的一分情意，于是他就像看戏一般看着这个帝王放下身份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为他改变给他温暖，而这所有的好，都被他当做脏东西排斥在外，决不允许进入他的心扉一丝一毫。
　　
　　“慕染，我爱你。”耳边是宫泽锦低沉的表白，慕染平静地听着，明明是听了无数遍的表白，却只有这一次让他真正有心悸的感觉，但他只是轻轻扬起唇角，强迫自己装出无所谓。当宫泽锦扶着慕染的双臂与之对视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那一抹妍丽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包含了何种感情的笑容，只觉得那笑意太刺眼。
　　
　　“你为何会来宫里？”宫泽锦又问。慕染沉默了须臾，才道：“慕染本就是个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考取功名，好不容易中得状元，自然是留在宫里为皇上办事了。”
　　
　　宫泽锦微微眯起眼，眸中明显写着“不信”，“慕染，你就不能同我说一句真话吗？你与离玉贤的关系，你与离诗的关系，你与蓝翎之璧的关系，还有你刻意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慕染笑得云淡风轻，“我与离玉贤并不认得，我与离诗也不过今日一面之缘，蓝翎之璧只是我拿来送给皇上的一件贺礼而已，而我并没有刻意接近您，慕染之所以坐到今日这位子，全凭皇上您的赏识。”
　　
　　此番话倒是将宫泽锦的疑问全都回答了一遍，只是那最后一句话，顿时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宫泽锦身上，言下之意便是——我离慕染之所以会成为皇上的宠儿，还不都因为皇上您的强取豪夺吗？
　　
　　宫泽锦自然听明白了，但他没有动怒，只是孤自走出浴池，将浴袍披在身上，而后向慕染伸出了手臂，“上来吧！”
　　
　　慕染略微一愣，随后拉着宫泽锦的手上到池边，后者又取了一件浴袍为眼前这个少年披上，继而一个吻落在他的额间，“你现在不说没关系，我会等，直到你愿意告诉我真相为止。”
　　
　　（卷伍拾贰完）
　　[2009-11-29 20:00:00 染°]




卷伍拾叁  凤歌之名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这群坏人，都霸王我，泪奔~~ T T
　　私下里，宫泽锦开始不再对慕染用“朕”自称，他也不允许慕染再“臣”前“臣”后地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只说：“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没有君臣关系，你只是我爱的人而已。”
　　
　　慕染没有试图去违抗他的意思，那些日子他每夜都在宫里侍寝，剪湖曾为此找他谈过话，而慕染的表现却是极为冷淡，他说：“皇上已对你不甚待见，剪湖，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而剪湖自然不满慕染此话，不禁微蹙眉头，“你觉得我这是在多管闲事吗？”
　　
　　“难道不是吗？”慕染冷然一笑，言语略显刁钻，“离慕染的感情事何时也轮到你凤剪湖来插手了？”
　　
　　是时剪湖气急，冲着慕染尖声吼道：“我是你养父，连这都管不了了？”
　　
　　慕染轻扬着唇角，回之，“你也说了，你只不过是我的养父而已，如今要我侍寝的那个人是当今圣上，就算你是我亲爹，一样没办法阻止。”言下扬长而去，背影何其决绝。
　　
　　那一天，剪湖孤自站在房间中央，笑得很是悲绝，至终他暗自低语了一句，“原来，你仍旧只当我是你的养父。”
　　
　　而两日前宫泽锦曾再度造访旧宅会见了离诗，从离诗口中，他得知凤剪湖曾是枕月楼的头牌小倌，后来剪湖年纪大了，便退到了幕后，时而帮着挑选下新人，传授些经验，只有极少时候才接客了。
　　
　　离诗还说，蓝翎之璧是他爹离玉贤毕生最为珍视的宝贝，几年前有一群官兵来抢夺，他爹拼了性命保护，最后将之交给他带走，那全是因为他爹太过重视这颗夜明珠了。蓝翎之璧本是离家的传家之宝，他爹说，就算丢了性命，也不能丢了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那日宫泽锦将当初慕染送给他的蓝翎之璧交到离诗手里，那孩子抚摸着那颗夜明珠神情激动，最终同宫泽锦说了很多，那里边却有一句引起了宫泽锦的注意。
　　
　　离诗道：“我从小在苏州长大，关于枕月楼的事儿听了不少，却从不知里边有个叫离慕染的人，但是听人说过，凤剪湖曾亲手调教了一个孩子叫凤歌，只是那人至今未出台，所以也没人知道凤歌到底长什么样，只知是个绝世美人，却终究成了传说。”
　　
　　事后宫泽锦便派人到苏州去调查凤歌一人，果真查出枕月楼里曾有个孩子名叫歌儿，他是剪湖一手拉扯大的，便随了剪湖姓凤，前些年独自一人跑了出去，说是要去游江南，从此便没再回来。
　　
　　宫泽锦得知了此事，便想着上离府去问个究竟，怎料甫踏入厅堂，便瞧见二人一番争执，当下心里则起了一团怒火。
　　
　　话说那日慕染回到府内正巧遇上剪湖，这些日子由于慕染夜夜流连宫中侍寝，已让剪湖对之极为不满，加之慕染态度冷淡异常，剪湖却是一口闷气抵在心口难受得紧，正想寻个宣泄口。
　　
　　偏生慕染对此看得极淡，反叫剪湖心中更为恼火，这日便对其动了气。本与慕染聊得好好的，又不知怎么扯到那事儿上头去了，剪湖一番埋怨，慕染依然是那一句“我的事你管不着”。这让剪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他抬起手对着慕染便是狠狠一拧，“我教了你那么多年，偏偏你别的没学到，只学到了这种承欢的手段？”
　　
　　剪湖当时真是被气得厉害，那一下拧得也极用力，慕染只觉手臂被拧了那么下又酸又疼，语气也就寒了下来，话也说得越发刻薄，“你反应这么大作何？和你对付男人的手段比起来，我的这些雕虫小技根本不值得一提。”言下，他讥讽地笑起来，“别忘了，就算我变得再淫 荡再下 贱，那也是拜你所赐，没听过那句话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剪湖大怒，慕染话音刚落，他便挥起手一掌打过去，重重地拍在对方的脸颊上，顿时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个微红的掌印，“这就是我养你那么多年你要和我说的话吗？歌儿，你听好了，不错，我是一个小倌，身份卑贱，但在这个世上别人都可以看不起我，对我冷嘲热讽，惟独你不行，因为你姓凤，把你养大的人，是我！”
　　
　　慕染捂着脸，含恨地望着剪湖，一时间没有出声，只听剪湖又道：“你叫凤歌，从十三年前起你就该叫这个名字了。”
　　
　　“十三年前我并没有强求过要你养我，是你坚持将我留在身边。”
　　
　　“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巴掌甩上慕染的脸，在那本就微肿的左颊上更添一片红晕，然而他刚要开口，却见门外两名护卫装扮的男子冲进来，二人一同将剪湖双手反剪制服，此时才听闻一个森然的嗓音响起，宫泽锦出现在门外，下令道：“将凤剪湖打入天牢，大刑伺候。”
　　
　　伴着那一声怒喝在厅堂内荡漾开来，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慕染的心头。
　　
　　“等一下！”慕染匆匆唤道，而后跑到宫泽锦面前，“臣请问皇上，剪湖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将他关押天牢？”
　　
　　宫泽锦冷然一笑，口吻很是不悦，“就凭他刚才给你的那两巴掌，朕完全可以将他处死。”而慕染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臣并不怪他，还请皇上饶过剪湖。”
　　
　　宫泽锦本就对剪湖心生排斥，这会儿又瞧慕染为他求情，心里横竖不是个滋味，冷眼瞟了慕染一眼，之后他不再看他，只对着两名侍卫下令道：“押下去！”
　　
　　慕染一听这话便急了，那一刻一心想着护住剪湖，却也没有多考虑其他，猛然跪下身来，一手拽住宫泽锦的衣摆恳求道：“皇上，剪湖待我终究有恩，就当看在臣的面子上，求皇上开恩放过他。”
　　
　　宫泽锦微微蹙眉，对于慕染这突然的举动略显不满，刚要启口，却闻那厢剪湖先出了声，“你不用求他！”说罢，他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其中一名护卫的腹部，而后趁乱挣脱了双手，又一掌打在另一名护卫的胸口，最后迅速来到慕染身旁将之拉起，“跟我走！”
　　
　　慕染摇着头，用微弱且清晰的声音回答道：“我不能走。”
　　
　　“你留下来找死吗？”剪湖的语气略显焦急，而慕染则使劲地甩开他的手，说：“我必须留下来。”
　　
　　伴着话音落下，那两名护卫又齐齐向这边冲来，剪湖一见这情况，隔空又推了一股掌风过去，继而脚下轻轻一点，纵身而起，朝着远处逃去。
　　
　　护卫们打算继续追去，可慕染突然挡在他们面前展开双臂，“求求你们放过他。”
　　
　　宫泽锦对二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皆向后退了一步，慕染这才回过头，只见宫泽锦悠哉地靠在墙上，目光极为深邃，叫人一时也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忽闻他道：“你胆子很大啊！”
　　
　　慕染沉默着，许久才道：“皇上若要罚，就请罚我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哼！”宫泽锦冷冷一哼，随后转过身，同时甩下一句，“带回去。”继而一个人先迈出了厅堂。
　　
　　他只是气慕染，这个人明明有一副热心肠，却总对他表现得极为冷漠，他嫉妒冷弦嫉妒剪湖，纵然他们再平凡，却终究在慕染的心里有他们的位置，可是他呢？似乎对于慕染而言，宫泽锦当真一文不值。
　　
　　回到养心殿已是未时，宫泽锦坐在龙椅中想了许多事，而慕染一直跪在御案前，没有皇上的命令，他不敢起身，只是他的这份顺从，为的究竟是什么呢？宫泽锦漠然地俯视着他，心里苦涩到了极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泽锦终于站起身，缓慢地走到慕染身前，然后一把将他拉起来，由于跪得久了，对方整个身子都跌进了他的怀里，他抱着他，低沉的嗓音在其耳畔幽幽荡开，“你那么拼命保护凤剪湖，只是因为他养了你十三年吗，慕染？哦不，我应该称呼你为‘凤歌’。”
　　
　　慕染的身体在宫泽锦的怀里猛然僵直，他睁着一双妖媚的眼睛，惊愕地望向角落，半晌之余，他被宫泽锦抱起走向龙椅，宫泽锦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而后认真地对上他的眼，“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慕染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皇上希望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呢？”
　　
　　宫泽锦轻微勾起唇角，笑得很邪气，“凤只是跟着剪湖姓的吧？而你本应姓离，你叫离歌。”他突然捏住慕染的下颌，使他的脸更凑近自己，“你说，离歌和离诗这两个名字像不像兄弟呢？”
　　
　　“皇上还怀疑我是离诗的哥哥？”慕染问道，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未等宫泽锦启口，他却又道：“连离诗都说不认得我，皇上又何必那么执着呢？”
　　
　　“我执着？”宫泽锦挑了挑眼梢，笑道：“也许是吧！”
　　
　　慕染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下巴被捏得有些疼了，可他依然忍着装作若无其事，忽然那只手从他的下颌滑到脑后，继而捧着他的头，宫泽锦深情地吻了下去。
　　
　　慕染错愕地瞪大双眼，感觉对方的舌如小蛇一般灵巧地探入他的嘴里，在口腔中一番掠夺，两片温热的唇瓣相互紧贴着，舌尖轻轻点触，渐渐地化作疯狂的交缠，吸吮吞吐间，缠绵悱恻，宫泽锦却是在将身上的这个少年的呼吸一分分地剥夺了去，直到感觉对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方才放开他。
　　
　　重获呼吸，慕染大口地喘息着，他并不明白宫泽锦的这个吻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人似乎在通过这个吻发泄着什么情感。他好像在生气，却又似因为不忍伤害他，于是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那时慕染突然有一种错觉，虽然宫泽锦的这个吻很霸道很粗鲁，可他却能从中感觉到这个男人对他的在乎。
　　
　　在乎？思及至此他突然笑出声来，可转眼发现这其实并不好笑。宫泽锦却极为专注地望着他，随之问道：“你笑什么？”
　　
　　慕染说：“皇上刚才的模样很有意思。”
　　
　　宫泽锦微抿了下唇角，复又启口，“你能不能叫我的名字，叫我泽锦？”
　　
　　慕染略微愣了下，而后又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皇上，君臣有别啊！”宫泽锦忽然捧起慕染的脸颊，“我要你这么叫！”
　　
　　“泽锦。”慕染柔声唤道，旋即又跟了一句，“慕染不敢违抗您的命令。”
　　
　　顿时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宫泽锦恨不得将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一脚踢到地上去，可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明烬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说：“除非您让他深刻地感受到您对他的真心，包容他、呵护他、理解他，方能融化他冰冷的心。”
　　
　　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宫泽锦再度将慕染打横抱起，随后走向了后殿，至床前，将那个少年放在龙床上，他又开口，“昨夜你累了，回去后也没能好好补眠，姑且先在这儿睡一觉吧，我就在外边批阅奏折，有事儿的话就派人来叫我一声。”
　　
　　说着便要起身离去，慕染痴痴地望着宫泽锦转身的动作，越发地看不明白这人，他忽然问：“为什么这么纵容我？上回您发现剪湖强行夺走蓝翎之璧的时候，也是没有追究，可是为什么呢？”
　　
　　宫泽锦侧过半边脸，轻瞥了慕染一眼，浅然笑道：“你也说了，做错事的人是剪湖，我为何要责罚你呢？”
　　
　　“可是您明明知道我才是主使者，还有，您怀疑我的身份，为何不刨根问底？”慕染又问。
　　
　　宫泽锦唇边的笑容浓了几分，“刨根问底有用吗？你若不愿说，我怎么逼也都是没用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做那么多伤害你的事，到最后让你恨我呢？”
　　
　　慕染怔住，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闻宫泽锦又道：“睡一觉吧，有事醒来再说。”言下施施然而去。
　　
　　而慕染那一觉一睡就睡到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宫泽锦并不在身边，他摸索着走出去，黑暗中不见有人，于是他又来到庭院里，却也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嗯，你马上带人过去。”忽然，慕染听到假山后有人说话，便刻意放轻脚步走去一探究竟，只听山后那个男人又道：“见到离诗以后，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蓝翎之璧弄到手，实在不行，就杀了离诗。”
　　
　　那一刹那，慕染但觉脑间一片空白，而下一刻，他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惊恐的神色，紧接着转身而去。
　　
　　（卷伍拾叁完）
　　[2009-12-1 20:00:00 染°]




卷伍拾肆  大白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没话说，召唤霸王。
　　月色朦胧，一道白影迅速从宫廷上空掠过，只一瞬，却已消失不见。
　　
　　慕染趁夜离宫匆匆赶去离诗所在的旧宅营救，脑海中尽是放在在假山后听到的那句话语，那个声音极其低沉，他说：“见到离诗以后，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蓝翎之璧弄到手，实在不行，就杀了离诗。”
　　
　　慕染轻轻抿了抿唇角，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戾气，脚踩屋檐轻点前行，他穿梭于夜色之间，当停下脚步，人已立于旧宅门前，抬眸瞧见门前悬挂的灯笼，红得如血一般。他垂下眼睑淡淡地勾起唇角，只是笑容间略带残忍的气息，“除非离慕染死了，不然谁都别想带走蓝翎之璧。”说着，他人已飞身跃起，翻墙闪入屋内。
　　
　　而当离诗瞧见慕染深夜突然闯入他房内的时候，很明显地愣了愣，半晌之余方才回过神来，略显不解地偏了偏脑袋，问了一句，“离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慕染无暇同离诗解释太多，只焦急地问道：“蓝翎之璧在哪里？”
　　
　　离诗一听这话，旋即起了防范之心，先前凤剪湖带人强行夺取蓝翎之璧一事如今仍然历历在目，今夜他的养子突然出现在他屋里向他打听蓝翎之璧的所在，显然事情不一般。
　　
　　离诗微挑起眉梢，不善地问道：“怎么？一得知蓝翎之璧已回归我手，这就又想着来夺取了？”他冷然而笑，“我告诉你，蓝翎之璧如今在我手里，我离诗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把它夺走。”
　　
　　慕染虽能理解离诗对他的抗拒，然而事态紧急，又岂容他在此浪费时间，于是乎，只见他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压低了嗓音怒道：“我要是真想抢蓝翎之璧，你以为你现在还活得成吗？”言下，他松开手，而目光仍然灼热凌人，“你给我听清楚了，如今要抢蓝翎之璧的人不是我，虽然我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但我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那帮子人一定来自宫里头，你斗不过他们，若想保住蓝翎之璧，就立刻带着夜明珠跟我走！”
　　
　　离诗微怔，而后依然有些不信任地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宫里头有人要夺蓝翎之璧，又有什么证据？”
　　
　　“还需要什么证据？我亲耳听到的！那人说你若不愿交出蓝翎之璧，就要连你一块儿杀了！”他激动地冲着离诗大吼，继而缓过情绪，语重心长地说道：“离诗，你要相信我，我与你一般，不希望蓝翎之璧出任何事。”
　　
　　便是那样一句话，让离诗恍然觉得心间一颤，好像有什么始终无法理顺，可是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去考虑这些，瞧慕染焦急的模样，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是真的。
　　
　　款步行至柜前，他取过一只上了锁的锦盒，随之将锁打开，掀开盒盖的一瞬间，蓝翎之璧顿时散发出耀眼的蓝光，他没想太多便将那颗夜明珠藏入袖中，最终走到慕染面前，“走吧！”
　　
　　慕染对之郑重地一颔首，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可纵然如此，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前庭的那块空地很宽阔，两旁种着两棵高大的樟子松，每每夜里月光打落，总是能将树的倒影拉得很长很清晰。
　　
　　而此刻那块空地上却站了一排侍卫打扮的男子，他们个个手里拿着刀，见慕染与离诗从屋内出来，则立马迎上前挡下了二人的去路。
　　
　　慕染脸色一寒，顺手将离诗揽到身后，冷漠的视线却一一扫过面前十人，他的嗓音被压得极低，隐隐中透着些许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吓，“让开。”
　　
　　中间正对着慕染的那人许是这群侍卫军的首领，此刻他亦平静地直视着慕染，语调无丝毫起伏地道：“恕我等不能从命。”
　　
　　慕染微微眯起双眼，细长的眼缝中射杀出一道杀气，“我再说一遍，让开。”
　　
　　那个男人却始终笔直地站着，这回干脆果决地甩出两个字来，“不让。”
　　
　　“是吗？”慕染扬了扬唇，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得那一抹笑容透出几许浓艳的明丽，他带着离诗逐步向后退去，“既然如此的话，那么就休怪我无情了。”伴着话音的落下，他一手揽过离诗的腰，带着他纵身而起，而另一手在空中一划，伴着那个美丽的弧度，几只飞镖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向那些侍卫飞去。
　　
　　那些人见之立马闪开，而这个时候慕染与离诗已上到屋顶，他俩沿着屋檐迅速奔走，然而还未跃出旧宅，面前却又出现了一个拦截之人。
　　
　　慕染正对上那人的眼后不免一惊，他认出此人乃皇上身边的暗卫，心里顿时有些不安。皇上的暗卫，那可是个个高手，今日若只他一人，尚且可以与对方拼上一拼，偏生如今他带着离诗，下面又有一群侍卫将之重重包围，今夜欲从此脱困，怕是希望极微。
　　
　　“蓝翎之璧我不会交出来，而离诗我也不会让你们动他，有本事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一语作罢，已对着面前那人一掌打过，掌风从男人脸侧划过，他堪堪避过，随后反守为攻，对着慕染一连几招，直将他逼得跳下屋顶，而后那人也紧随而下。
　　
　　恍然间，众人已将慕染、离诗和那暗卫包围住，只等他们的老大下令，便可擒拿那二人，以及夺取其身上夜明珠。
　　
　　“离大人何必为难我们呢？”男人问道，慕染冷笑一声，目光越发显得阴森，“我并不想为难你们，但离诗和蓝翎之璧我也一定不会交给你们，除非我死。”
　　
　　“那如果是朕要呢？”那个声音一响起，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门外，却见宫泽锦正迈着平缓而稳重的脚步朝这边而来，身旁跟着归禾。
　　
　　慕染神情淡漠，而离诗却显得极为震惊，他惊叫起来，“你是皇帝，原来你就是皇帝，宫少爷，你把我骗得好惨，你害我将你这贼人当做恩人！”他的情绪十分激动，那时也顾不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是大不敬，若不是慕染拦着他，他只恨不得立刻冲过去。
　　
　　宫泽锦却轻轻地笑了，“离诗，朕之前向你隐瞒身份，就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表现出如此刻一般的激动，而事实上，朕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离诗嗤笑一声，继而又问：“那么我敢问皇上，当日为何会有一群官兵来书画坊抢夺蓝翎之璧，难道，那不是皇上您的旨意吗？”
　　
　　宫泽锦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是，那是朕的旨意。”他合上眼，随后又缓缓睁开。忽而对上慕染的瞳仁，他说：“慕染，你看你弟弟这么激动，那是因为他认为是朕当初的一条旨意才害死了离玉贤，你呢？是不是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而恨朕入骨？”
　　
　　慕染表现得极为镇定，“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宫泽锦依然扬着一抹稍显邪佞的笑，“你懂。”他顿了顿，又接着启口，“你若不是离玉贤的儿子，又作何要那般护着蓝翎之璧，你若当真与离诗毫无血缘关系，又何必拼了命保其性命？”
　　
　　慕染莞尔，“因为蓝翎之璧是臣赠予皇上的贺礼，岂可落入他人之手，但倘若皇上想要，慕染自是没什么意见，但是皇上，您要离诗作何？”
　　
　　“朕想要他的命啊！”瞥了一眼一旁红了双眼的离诗，宫泽锦复又启口，“不过既然你将蓝翎之璧给了朕，朕便有权对他做一切，包括，毁了它。”他突然举过手，轻轻一挥，下令道：“杀离诗，毁蓝翎之璧。”
　　
　　慕染心知宫泽锦是要逼自己说实话，可如今他面前可供选择的又有几条路？眼见一群人已向他攻来，慕染寻着空虚迅速将离诗带出重围，而后将其一推，厉声道：“快走，逃得越远越好！”下一刻，他却已同那群侍卫纠打在一块儿。
　　
　　宫泽锦站在一边静默地看着，忽而弯起眉眼。刹那间，他人却闪至离诗身前，微笑着道：“你哥哥还在那儿与人拼得你死我活，你这做弟弟的当真要见死不救？”
　　
　　离诗蹙着眉头，极为不悦地启口，“首先，我并没有哥哥，其次，我也不是见死不救，而是秉承了他的意愿。”
　　
　　“哦？这么说来，你还真是高尚啊！”
　　
　　离诗听出宫泽锦话里的讽刺，却强忍着没有发作，二人相对而立须臾，那孩子猛然转身，正欲逃离。
　　
　　可是宫泽锦到底是个练家子，要抓住离诗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又岂在话下？将离诗紧紧抱在怀里，那孩子挣扎得厉害，而宫泽锦却不理不顾，只管把他全身搜了一遍，最后将那颗泛着幽幽蓝光的夜明珠握在手里。
　　
　　“还给我！”离诗紧张地叫道，可宫泽锦却只是凑近他的耳畔低语了一句话，却在那句话后，离诗却不再挣扎了，反是安静了下来，随之跪倒在地，大口地喘息着。
　　
　　而宫泽锦对他说的是，“离诗，你信朕一次，朕只是想要知道慕染的真实身份，事成后定将蓝翎之璧还与你，并且放你自由。”
　　
　　那一瞬间，离诗选择了相信，而除此以外，他确实也别无选择。与此同时，慕染那边已明显呈现出劣势，那暗卫猛出一掌，毫不留情地打在慕染胸口，顿时使得他产生瞬间窒息的感觉。
　　
　　倒在地上，慕染瞪大了双眼，刚回过意识想要反抗，数把大刀已压在身上，其中一刀堪堪抵住他的咽喉。
　　
　　宫泽锦抚掌而笑，“慕染，真没料到，你的功夫竟如此了得，亏朕这些年来只当你弱柳扶风，原来是你深藏不露啊！”
　　
　　他一手抓着离诗的肩膀，另一手将蓝翎之璧高举过头，“如今离诗在朕手上，蓝翎之璧也在朕的手上，只要我手轻轻一放，这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就会落地开花，慕染，你说要不要试试看呀，那场面一定很美。”
　　
　　慕染摇着头，口中沙哑地恳求着，“不要，求您了，不要这么做。”
　　
　　“为何呢？”宫泽锦问道，见慕染不答，便自顾自地给出答案，“因为你是离玉贤的儿子离歌，所以你在意蓝翎之璧，如同在意你父亲一般。”
　　
　　“不是，不是！我不是离玉贤的儿子。”他的语气略显急促起来，此刻又闻宫泽锦开口，口吻中依然不怀好意，“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蓝翎之璧毁了又与你何干呢？”
　　
　　“不要！”慕染焦急地唤道，他相信宫泽锦是那种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可是……
　　
　　他该怎么做？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对上离诗的眼，却见那人始终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这一刻的表情，而下一刻宫泽锦又道：“朕数到三，你若再不给朕回应，那么，就让离诗和蓝翎之璧一起消失吧！”
　　
　　“一！”宫泽锦自始至终都深深地望着慕染，而这会儿慕染也双目灼灼地望着他，神情有些悲恸。
　　
　　“二！”慕染的双唇抿作一条直线，他的头往上抬了抬，刀刃旋即划破了他颈部的皮肤，殷红的血液流淌出来，在这深夜亦显得分外刺目。
　　
　　“三！”伴着这最后一个数字脱口，宫泽锦右手一松，夜明珠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落，慕染见之大惊失色，惊恐尖利地叫道：“是，我是离歌，离玉贤是我爹！”那个声音凄厉无比，带着些许悲绝划破夜空，“求求您，别那么做！”
　　
　　而就在那个时候，一股真力蓄满掌心，宫泽锦已将蓝翎之璧硬生生地又吸了回来。随后他突然笑起来，将夜明珠交到离诗手里，他说：“你听到了，离慕染是你的哥哥，他原名叫离歌。”
　　
　　将蓝翎之璧紧握在手心，离诗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不，不可能的，我不可能有哥哥的，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哥哥？”
　　
　　在宫泽锦的一个手势下，那些压在慕染身上的大刀被挪开，慕染癫狂地笑起来，笑声悲戚，“离玉贤是你爹，也是我爹，早在他娶你娘之前就已认识了我娘，并且生下了我，若不是因为我娘身份卑贱无法入离家大门，离诗，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你的存在吗？”
　　
　　离诗依然不信，他跑到慕染面前，一把拽起他的袖管，“你骗我的，你和我开玩笑的对吧？我爹是正直人，不会在外面偷情玩女人的。”
　　
　　“哼！”由鼻尖发出一个不屑的声响，慕染嗤之以鼻，“他不是在偷情，我娘也不是什么情妇。”他霍然起身，俯视着仍蹲在地上的离诗，“我恨这个世界，凭什么人分贵贱，凭什么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凭什么你离诗可以得到家人倍爱，有个名正言顺的离家公子之称，而我离歌只能生活在阴暗角落里，连爹娘都不敢把我公诸于世，只因我的存在就见不得光！”
　　
　　话至此处，他却低下头，沉声笑起来，“不过，都过去了，我已经没有爹娘了，又何须再在意这些呢？”言下，他抬起眼，眸中聚满泪水。
　　
　　（卷伍拾肆完）
　　[2009-12-3 20:00:00 染°]




卷伍拾伍  杀父之仇

　　“你已经没有爹娘了，又何须再在意这些？”宫泽锦冷然而笑，却是咄咄逼人地反问：“你若真能放下一切，如今又怎会伴在朕的左右？”他轻轻地呵出一口气，神色无奈而悲哀，“慕染，自始至终你接近朕都是有目的的，因为你同离诗一般，也认为是朕害死了你爹，所以你想报仇，是不是？”
　　
　　月色下，慕染负手而立，一抹冰凉的白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将之脸色打得越发苍白，少年静默地与不远处的那个帝王相对而视，半晌方才幽幽启口，只吐出一个字来，“是。”
　　
　　宫泽锦悲伤地笑着，即使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他也能猜出，此刻他的面部神情一定扭曲极了，“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却是在如此情况下，若非走投无路，你怕是还要继续瞒朕下去吧？”他自嘲地扬着唇，“慕染，你恨我？”
　　
　　慕染的眼中闪烁着几抹泪光，可他始终倔强地忍着，不让那些泪水滑落以表现他的脆弱，他浅笑着，妖娆绝色，“我当然恨你，在你下达那道旨意的时候，你不会知道，你毁掉的是一个少年对于亲情最后的渴望，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刚找到我爹没多久，时隔九年，为了找他，我历经整整九年，苦苦等待，努力追寻，而你却在我好不容易爬上天堂的时候给我重重一击，将我直接打下地狱。”他一边说，一边朝宫泽锦走去，“皇上，您可真厉害，为了一己之私竟活活逼死良家百姓，我爹没有错，他是被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话至此处，人已行至宫泽锦的面前，慕染的眸中透着一抹浓郁的杀气，宫泽锦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许久不曾开口。
　　
　　其实离慕染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是这个人始终不知道，当年在宫泽锦身边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他也不知在离玉贤死后，宫泽锦曾为其愧疚数夜无眠，这宫中每日都有人死，他也常常下令处死某些人，却不见有哪个人的死去让他如此良心不安。偏偏离玉贤，这个人的离世直到今日仍叫宫泽锦感到惋惜且自责。
　　
　　“我原以为，作为私生子的你应当很恨你爹。”宫泽锦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委实不知该说何为好，话到嘴边竟成了如此一句。
　　
　　慕染冷笑一声，道：“我曾经恨过他，因为他抛弃了我，可当我再见到他，那些所谓的恨意都没有了，那天他倒在我的怀里，吐出来的血都把前襟染红了，但他却撑着最后一口气对我说：‘对不起，儿子’，你知道么？我当时恨不得立刻将你找出来碎尸万段，我愿意为他报仇，无关之前种种，只因为他是我爹，而他爱我。”
　　
　　宫泽锦顿然语塞，也许之于眼前这个少年，他确实做了该遭天谴的事，可是事到如今，他还能怎样呢？纵然他乃一国之君，却也无法还离慕染一个起死回生的爹。
　　
　　身心甚感疲惫，宫泽锦抬手比了个手势，两名侍卫上前将慕染押下，慕染没有抵抗，只是不屑地讥笑着，笑容间透着无限鄙夷，“你终于知道一切了，这样你该满意了吧？接下去打算如何？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宫泽锦微蹙眉头，“你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朕不会杀你。”
　　
　　慕染轻挑柳眉，“那慕染还要多谢皇上不杀之恩了？”他倨傲凝视，“宫泽锦，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有本事就一刀抹了我的脖子，不然的话，他日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宫泽锦闻之，好笑地反问：“你觉得朕如今好过了？”言下他收起笑容，平静而认真地启口，“你这人最善折磨人心，朕都快要被你逼疯了。”说着，他也不愿再多说，一声令下，“带下去吧！”继而却见慕染被那两名侍卫带离，而身后跟着一群人，便是生怕这不可小觑的少年又趁机有所动作。
　　
　　而留在原地的宫泽锦，只是静静地望了慕染良久，而后才对上离诗的眼，“你自由了。”他说，声音是极为的低沉。
　　
　　随后他亦打算回去，而此时离诗突然在身后问道：“你会把他怎么样？”宫泽锦停下脚步却久久没有出声，离诗有些着急，便又问了句，“您是不是会惩罚他？”
　　
　　宫泽锦站在月光下淡漠地望着离诗这边，沉默了许久才道：“朕的事不用你来插手。”
　　
　　“他是我哥哥。”离诗焦急地开口，随后跑到宫泽锦面前，“离家与皇上之间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只恳请皇上放过我哥哥。”
　　
　　宫泽锦微眯了眼，“他只是与你同父异母的兄弟而已，且你们自小不在一块儿生活，你又作何如此在意他？”
　　
　　离诗泰然而笑，如实回答：“因为刚才在面对那么多带兵侍卫的时候，他拼了命地保护我，即使在他心里我曾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可他依然当我是弟弟，既然如此，我也总该为他做些什么。”
　　
　　宫泽锦了然，最终拍了拍离诗的肩膀，“你放心吧，朕不会伤害他，但是他必须留在朕身边。”他顿了顿，复又启口，“他一定希望你能一生平安，所以走吧，别再回京城来了，好好保护蓝翎之璧，将之世代传承。”
　　
　　那一天，宫泽锦走的时候天色已近破晓，他回到宫里则下了一道圣旨，将慕染幽禁于绛雪轩，没有御赐令牌，谁都不得见。
　　
　　而绛雪轩内的那个少年，却被一条金色细链子锁在床上，他静静地望着床顶，目光呆滞，好似心死了一般。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入殿内，慕染咧开嘴笑起来，却显得分外悲凉，“呵呵，呵呵呵呵，呜呜——”笑声低沉，至终化作呜咽啜泣，泪水就这样顺着眼角滑落，转眼没入枕单。
　　
　　~
　　宫泽锦从早朝回来之后便径直去了绛雪轩，见慕染神色茫然，双目微红，显然有哭过的痕迹，不免心里一紧，在床沿坐下，他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庞，“你答应我不伤害你自己，那我就放开你。”他的手慢慢滑到慕染的手腕，那条金色细链子勒得很紧，手腕似有些磨破皮的迹象。
　　
　　慕染讥讽地扬起唇角，口吻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皇上过虑了，慕染不敢伤害自己。”
　　
　　宫泽锦闻之，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他取过钥匙解开慕染手上的链子，继而温软启口，“如此便好。”然而话才出口，只感觉一股掌风破空而来，直逼他的心口。
　　
　　宫泽锦大骇，身体一侧，却见慕染的手未能击中其心口，又变换了方向向他攻来。宫泽锦怔然起身，床上的少年得了自由，亦随着他的动作翻身而起，对着宫泽锦就是一连串狠毒的猛击。
　　
　　慕染下手极狠，招数间似乎招招欲置人于死地，宫泽锦以守为主，却被他逼得无可退路，惟有与之正面对招，同时急急询问：“离慕染，你发什么疯？”
　　
　　慕染只道：“我只答应了皇上不伤害我自己，可没说过不伤害你！”言下眸中顿闪一道厉色，伴着全力的一掌，手心蓄满的真力猛然而出。
　　
　　宫泽锦大惊失色，心知被那一掌击中不死也要重伤，于是一脚踢在慕染的腹部，同时手在身后桌面上一撑，飞身往后跃去。
　　
　　而慕染被踢中，腹部一阵强烈的剧痛，然而那一掌已然使出，掌风划破桌椅，将之打得四分五裂，屋内顿时木屑满天。
　　
　　这一番举动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外边守着的侍卫匆匆拉门而入，见屋内一片狼藉，难免一怔，随后方才瞧见宫泽锦倚在墙边，脸色苍白，额间沁出些许汗珠，再看离慕染，一双眼中布满杀气，唇角却有一点血迹，于是其中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慕染制服，而另一人则当着宫泽锦跪下身来，“属下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宫泽锦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继而款步行至慕染面前，淡然而问：“你就这么想要朕死？”
　　
　　慕染的双手被两名侍卫反剪在身后，肩膀亦被两人合手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惟有用仇恨的眼神望着对面的宫泽锦，旋即漠然道：“当然，皇上，难道您没听过那句话吗？一命偿一命啊，既然你当日逼死我爹，就应该想到，终有一日，也有人会想要夺走你的性命。”
　　
　　宫泽锦何尝没料想过这一日，但是慕染对他的这份极端的恨意仍是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一片难受来。
　　
　　沉默了许久，宫泽锦终是再度启口，“朕不能死，我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
　　
　　慕染不禁一笑，短促的笑声透着无比的嘲讽，而口吻更是刻薄得很，“是啊，您是皇上嘛！这国家需要您，天下需要您，您怎么能不负责任地抛下江山万里一走了之呢？哈哈！”他突然大声而笑，模样癫狂，“宫泽锦啊宫泽锦，你这话说得可真漂亮。”
　　
　　他眉眼轻弯，妩媚动人，而下一刻脸上的笑意却瞬间烟消云散，冷漠地凝视着宫泽锦，声调亦上扬几分，“你少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给自己脱罪，宫泽锦，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宫泽锦大怒，抬起手就要给慕染一巴掌，而对方却丝毫无惧，冷笑着启口，“打啊，有本事就打死我！”
　　
　　宫泽锦一蹙眉，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的表情极冷，双肩亦有微微颤抖，看得出是在强忍内心的愤怒。
　　
　　而慕染却也当真不识时务，这种时候还在不断地触碰宫泽锦的底线，“哟，怎么不打了啊，干嘛？怕了啊？”
　　
　　岂料在那一句话后，宫泽锦猛然捏住慕染的下颌，压低了嗓音威吓，“你别逼朕真的毒哑了你，到时候看你还怎么惹朕生气。”
　　
　　他这话显然起了作用，慕染紧抿双唇不再吭声，宫泽锦见之，这才平缓了情绪，他的拇指轻柔地抚着慕染的唇角，将那里的血迹拭去，而后瞥了一眼两边的侍卫，沉声道：“放开他。”
　　
　　那两人起初皆是一怔，迟疑了片刻后才一块儿松开手，慕染心里憋了口怨气，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真把宫泽锦惹毛了，落得个比死还惨的下场，于是一拂袖，往床边走。
　　
　　那厢宫泽锦打发了下人们，这才缓缓向他而去，慕染看到他过来，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反被宫泽锦一把揽入怀里。
　　
　　慕染拼命地挣扎，宫泽锦却更是将他抱得死紧，“慕染，慕染！”他唤着他的名字，极是深情，直到怀里的少年安静下来，他才在其耳畔轻轻吐雾，语调温柔，“慕染，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了你爹，你想杀我我不怨你，可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赎罪，待我赎完罪，你再决定是不是要杀我。”他松开慕染，痴迷地望入他的瞳仁，“这样，好不好？”
　　
　　慕染愣忡地望着宫泽锦，忽而笑开了，“有意义吗？宫泽锦，没用的，错了就是错了，纵然你倾尽一切去弥补，却也无法让我不恨你。”
　　
　　“你为何就不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总是这样执着着去恨一个人，难道不累么？”宫泽锦不解地反问。
　　
　　慕染忽然想起，明烬死前曾说过那么一句话——用一生去爱一个人，总好过用一生去恨一个人。于是不自知地幽幽启口，“当然累。”他轻笑着，紧接着又道：“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为期三月，三个月后你若无法让我不恨你，就等着死在我手里，当然，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在我杀你之前先杀了我。”
　　
　　而宫泽锦却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好，就三个月，我一定会用这三个月给你一个交代。”言下，他俯下身，在慕染的唇瓣轻然一啄，犹如蜻蜓点水，他说：“慕染，一块儿去江南吧！”
　　
　　“什么？”慕染微愣，迷惑地望向宫泽锦，在那对眸子里看到了些许期待。
　　
　　宫泽锦表现得很平静，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显得极为柔和，“慕染，陪朕微服私访，你我同游江南，可好？”
　　
　　（卷伍拾伍完）
　　[2009-12-5 20:00:00 染°]




卷伍拾陆  十里秦淮

　　怀靖七年，二月。
　　
　　皇上微服私访，携美人与少数心腹同下江南，随行者有归禾、晁君、林绍清以及离慕染，而他们的第一站是金陵。
　　
　　从秦淮客栈天字号房的窗户望下去，恰好能看到一片碧水，以及河面上那一艘艘美丽的画舫，烟波浩渺间，画舫摇曳，伴随着盈盈凌波，那画面好是美艳，又似曾相识。
　　
　　慕染静默地倚在窗前望着底下的风景，一上午都不吭一声，直到宫泽锦来到他身边，将之一把揽入怀里，他方才似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茫然地对上宫泽锦的眼，却见那对眸子里装着满满的深情。
　　
　　“你都在这儿站了一个早上了，到底想什么想那么出神？”宫泽锦柔声问道，慕染莞尔一笑，“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
　　
　　宫泽锦顺着慕染的目光看去，见水上画舫轻摇，亦不禁感慨，“四年前，你我便是相逢于金陵秦淮夜，没想到如今的十里秦淮仍是原先的模样。”
　　
　　“不一样了。”慕染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理会宫泽锦眼中的困惑，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纵然从外面看上去仍是原来的样子，可里边却未必还如四年前一般。”他顿了顿，复又启口，“物是人非事事休啊，即使今夜上了同一艘画舫，周遭也不会有同样的人，更不会有相同的夜。”
　　
　　宫泽锦略微一愣，搂着慕染肩膀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慕染清冷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却悠远地投向秦淮河面，“那一年，我其实是出来找我爹的。”双手伏在窗沿上，他娓娓而道：“我最先去的是杭州，西湖很美，在那儿我遇见了冷弦，他对我江南游的计划很感兴趣，于是二人便结伴同行，途中好是快活。”
　　
　　“慕染。”宫泽锦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而后对上慕染的眼，他冲其摇了摇头，道：“别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放下吧。”
　　
　　慕染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复又扭过头去。那个午后，宫泽锦一直陪着慕染，黄昏的时候，夕阳透过窗户洒入屋内，为地面铺上一层别样的光彩。
　　
　　二人偶然间提到关于酒的话题，慕染说：“有一种酒叫‘清泉吟’，味独特且呈三重，清甜有之，青涩有之，辛辣亦有之。在扬州的时候我曾陪爹喝过一回，可惜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伴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股怒气顿时充斥了宫泽锦的胸腔，他一把揪起慕染的衣襟，愤然喝道：“慕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反复提起你爹，让我无法假装忘记，你是为了让我感到愧疚、感到自责，对吗？”
　　
　　而慕染的唇边依然挂着一抹浅笑，可眼里却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对，我是故意的。”他轻声回答，目光叫人瞧了分外不忍。
　　
　　宫泽锦无力地松开手，眼神同样悲戚，而后将那少年带入自己怀中，“慕染，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一些，我希望我是那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
　　
　　慕染将下巴静静地搁在宫泽锦的肩窝，他痴迷地望向窗外，楼下人来人往，恍然间有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当他想要再看清一些的时候，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慕染背脊的猛然僵直让宫泽锦错愕，他松开他，见其目光稍显呆滞，宫泽锦只道：“没事了，晚些时候我带你去游画舫。”
　　
　　慕染沉默了片刻，方才微微颔首，“嗯。”他牵起一抹笑容，而脑海中却全是先前那人的身影，是他看错了吗？还是那个人真的来了金陵？冷弦，真的是你吗？
　　
　　当日宫泽锦提议下江南游玩，慕染特意避开了杭州而来了金陵，就是生怕在杭州遇见冷弦，因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今日他见到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冷弦，其实慕染自己也说不准。
　　
　　不过万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假设今日他瞧见的那人真的是冷弦，那么他有足够的理由来怀疑冷弦会出现在金陵的原因。
　　
　　慕染依稀记得，剪湖刚逃跑的那段时日，宫泽锦曾派了人出去追寻，是他跪在皇上面前恳求其放过剪湖，那天宫泽锦质问他为何要派剪湖去杭州，他不明所以，并且坚决否认曾经让剪湖去过杭州，如今想来，方觉事情并不简单。
　　
　　那时候宫泽锦明确地告诉他，剪湖曾经现身于杭州，而所用的名字是离慕染。可剪湖为何要用他的名字去杭州呢？当时他不明白，但现在却似乎有了些头绪。
　　
　　如果说剪湖出现在杭州的原因与冷弦有关，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用他的名字怕是只为了引冷弦出面。
　　
　　剪湖，你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
　　飞檐漏窗，雕梁画栋，画舫凌波，江南意浓。华灯初上的时候，慕染与宫泽锦相依着坐在画舫中，伴着桨声灯影，小酌上几口清酒，那画面无不透着旖旎的风流韵致、艳丽风光。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是时慕染也坐在同样的位子上，而对桌坐着冷弦，那天他与冷弦举杯共饮、把酒言欢，好是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那个夜晚，慕染笑得很快乐，冷弦在给他讲他所知道的江南，说到老家杭州时眉飞色舞，而慕染只是微笑着静静聆听，眉眼轻弯的模样格外的美丽，偶然间的一个粲然回眸，目光撞上不远处的宫家兄弟，他巧然一笑，犹如繁花盛开，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离慕染这个无意间的笑容，将会颠覆他的一生。
　　
　　四年前，宫泽锦携着泽榆前来打招呼，离慕染眼梢带媚，万千风情，抬眸望向二人，他笑道：“我叫离慕染。”继而手指对桌的男子，“这位是冷弦。”
　　
　　“真是妖颜姽婳啊！”宫泽锦笑着赞道，眉宇间依然透着一丝邪佞，虽是夸奖，但慕染却不愿此类形容女人娴静的词汇用在自己身上，不免心感不悦，脸色也渐渐变得淡漠。然而出门在外，他自知不该与人起冲突，于是也就没有辩驳，反是拉着冷弦冲对面二人微微颔首，随之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其实那夜在画舫上，宫泽锦的目光自此便没有再从他身上移开过。后来宫泽锦对身边的泽榆说：“离慕染这个人，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并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当时的话听来略显大言不惭，如今想起，他确实做到了，只是，他后悔了，后悔将慕染绑在身边，后悔……没能让他对自己真心地笑过，哪怕只有一瞬间。
　　
　　秦淮灯影，荷塘月色。
　　
　　宫泽锦趁慕染走神的时候，在其唇瓣轻轻一啄，惹得那绝色的人儿迷茫地抬起眸来，双颊飞起两片嫣红，宫泽锦坏笑着，更将慕染紧紧搂住，二人一同透过雕镂窗格望出去，外面处处透着一股文墨书香，总让人有一抒情怀的冲动。
　　
　　宫泽锦说：“这地方真是美极，风雅柔丽。”
　　
　　慕染却淡笑感慨，“本当习惯了金戈铁马的人，断然难以消受此般悱恻情缠。”而后顿了许久，方才幽幽启口，“太过缠绵，却也未必是好……”
　　
　　话音未落，只觉搂着他的那只手猛然加重了力道，而下一刻一声轰然响声，他大骇抬首，却见船顶崩塌，然在那一瞬间，宫泽锦已带着他向边上闪去，堪堪避过那一片残木。
　　
　　这艘画舫今夜是被宫泽锦包了下来，不然如今这般状况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慕染刚有这么一个念头，忽见面前已然站在几名黑衣人，他心下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从这番美景间意识到眼前的突兀场面实乃有预谋的行刺。
　　
　　“来者何人？竟敢扰咱们爷的清净？”晁君与林绍清先一步上前护驾，可对方也着实狠绝，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顿时眼前刀光剑影，慕染被宫泽锦拉到远处护在身后，小太监归禾吓得脚都哆嗦了，却仍鼓着勇气守在皇上边上。
　　
　　对方有五人，而他们这边却只靠晁君和林绍清二人，很快这局势已然显出来，宫泽锦见之不禁蹙眉，他自始至终紧握着慕染的手，却终究没有发现，那个少年那一刻的神色有些怪异。
　　
　　晁、林二人渐渐呈现弱势，此刻对方有一人已躲开二人向这边攻来，宫泽锦手里本已蓄满真力，怎料对方人还未行至面前，慕染却一把将之拉开，而后飞身上前，与那人一番过招，两人出招速度都极快，若是一般人还看不清他们的招数。
　　
　　慕染双唇翕动，动用内力将心语传入面前与之对招的黑衣人耳中：“剪湖，你到底什么意思？一句话都不说就带了人来行刺，你当真不要命了吗？”
　　
　　蒙面布下的那双眼睛轻然一弯，剪湖不答反问：“我才要问你是什么意思，如今是杀宫泽锦的最好时机，你却为何要阻拦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杀不了宫泽锦，那么他日将死的人便是你！”慕染微怒，一句话隔空传入。
　　
　　剪湖亦不示弱，手上招数不停，同时一股内力送出回音，“你莫阻拦我，今夜我定能杀了宫泽锦。”
　　
　　正在此时，对方人马里又有一人飞身掠过，朝着宫泽锦逼去。那厢宫泽锦刚想前来助慕染对付剪湖，怎料眼前忽然又来了一人，让他委实难以脱身。
　　
　　慕染眼见宫泽锦那边有难，便想着折回，哪想剪湖却拦住了他，“慕染，你休想过去帮他，今夜，宫泽锦必须死。”
　　
　　望着不远处正与宫泽锦对招的那人，慕染一怒，传出的音调中都显出些微颤，“凤剪湖你真是了得，连冷弦都被你拉来助阵了，可是我问你，这件事与他何干，你凭什么把他扯进来？”
　　
　　剪湖冷笑，“我没有逼过冷弦，只怪宫泽锦自己为人不善，才会有那么多人恨他，想要他死。”
　　
　　“宫泽锦要死，但绝对不是现在！”慕染一掌打在剪湖胸口，继而迅速转身，朝着宫泽锦的方向而去。
　　
　　冷弦到底是武状元出身，其一身好武艺乃毋庸置疑，宫泽锦虽是御驾亲征打下江山，却也不抵其武功高强，几招过后便已愈显下风。冷弦捕捉到一个空隙，一剑使出直逼宫泽锦的心口，后者大骇，欲躲之岂料后退无路。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对方这一剑之下时，忽然一个白影以超出常人的速度闪到他跟前，而后只听一声闷哼，那人整个身体完全栽入他怀里，而背部插入一把长剑，几乎穿破他的胸膛。
　　
　　“慕染！”宫泽锦一声惨叫，对方人群中似有一人喝了一声“撤”，而下一刻周遭已找不到黑衣人影。
　　
　　那把长剑被凶手带离的那一刻，鲜血迅速涌出，瞬间染红了慕染雪白的衣衫。宫泽锦手发颤地抚上那块血红的布料，顿时掌心沾满了粘稠的液体，他慌张地大喝：“上岸，立刻给朕去找大夫来，要是离慕染死了，谁都别想活！”
　　
　　华丽的画舫此刻变得残破不堪，上岸后归禾塞了一锭银元到船家手里，那人先前受了些惊吓，这会儿瞧见元宝却又喜上眉梢，似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惟有看见那个身上带血的荏弱少年，才会发现这结局并不圆满。
　　
　　宫泽锦抱着慕染往客栈赶的时候，慕染偎在他的怀里虚弱地说着话，“我不会死的，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只是有点痛。”
　　
　　宫泽锦又如何能够不紧张，慕染这一剑是为他挨的，此刻身上的痛也都是为他在承受，万一离慕染有个三长两短，叫他如何是好？
　　
　　“你这个傻瓜，他们针对的人分明是我，你来凑什么热闹？作何跑上来为我挡那一剑？”将慕染放在床上，早些时候他已点了其身上几处穴道，暂时止住了血。
　　
　　慕染笑得疲惫，“我答应过明烬会饶你一命，但只会饶这一次，如今，我已不再欠他任何。”
　　
　　宫泽锦焦急地凝起眉，一个劲地摇着头，“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慕染，我只要你完好无损，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不能有事。”那声音暗哑，就像要哭了一样。
　　
　　慕染淡淡地望着，随后合上双眼，不久又睁开，极低地吐出两个字来，“别哭。”伴着那句话，两行清泪潸然落下，宫泽锦反而哭了出来。
　　
　　（卷伍拾陆完）
　　[2009-12-7 20:00:00 染°]




卷伍拾柒  勾栏相会

　　慕染最危险那会儿，宫泽锦渡了一口真气给他，才硬是将他一条性命吊住。大夫看过慕染的伤势后直摇头，最终开了一大堆补药，道是要每日定时给病人服用。据大夫所说，那一剑只要再偏一寸，就算是华佗转世，也救不回慕染的性命。
　　
　　而那段时日，宫泽锦对慕染的照料可谓是无微不至，起初的几天，慕染一直昏迷着，宫泽锦便守在他边上不停地同他说话，他骂慕染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这人恨了他四年，却在最后关头救了他，那天他质问慕染，“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死了，便无法为你爹报仇？”而慕染始终昏迷着，并不答他。
　　
　　宫泽锦只要一想起那天大夫所说的话，就不免觉得后怕，当日慕染对他说：“我不会死的，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只是有点痛。”其实那话只是为了安慰他吧？离慕染此人向来不太诚实，若不是大夫看过他的伤势后给出了诊断，恐怕慕染要一直骗他说自己只是轻伤。
　　
　　但宫泽锦并不是傻瓜，他还分辨得出慕染的伤势严重与否，越是如此则越是愧疚，慕染所受的这份苦本该由他来承受，他恨透了自己，没能保护好慕染，却让他受如此重伤。
　　
　　慕染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三日后他终于醒过来，当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剧烈的痛楚，可他一咬牙，硬是忍了过去。
　　
　　宫泽锦见之不忍，与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传入对方体内，他说：“没事了，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慕染这才隐隐想起些许，他想到在他昏迷之前，看到宫泽锦为他落泪，那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分外灼热。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宫泽锦哭，一直以为像宫泽锦这样的帝王是不该有眼泪的，然而真正瞧见他流泪却又难免心酸，思及他是为了他而哭，则越发觉得心有悸动。
　　
　　往后的日子，只要是慕染的要求，宫泽锦就一定会为他办到。慕染说，在他老家有一种冰糖葫芦，将冰糖熔成糖浆，包裹在山楂或橘片外面做成糖衣，然后放在碎冰中镇着，夏天的时候吃起来特别的舒爽，但他突然很想吃。
　　
　　如今是冬天，外面自然不会有这种糖葫芦卖，于是宫泽锦便派人去取材，按照慕染所叙述的做法，亲自动手为他制作那种冰糖葫芦。白天开始到处搜寻材料，到了晚上才算制成，虽然中间所用的时间久了些，可慕染尝到冰糖葫芦的时候依然表现得很满足，他说：“有我家乡的味道。”
　　
　　但是他始终不知道，其实那串糖葫芦的制作，都是宫泽锦一个人完成的，因为宫泽锦说：“苏州的冰糖葫芦我尝过，所以也只有我能做出那个味道来。”于是他一遍遍地做，一遍遍地尝味道，直到做出那个味儿，甜中带酸，不少不过。
　　
　　那段养伤的日子，慕染过得很是惬意，而宫泽锦为了满足慕染的诸多心愿，时常一整天不见人影。
　　
　　某一天慕染与宫泽锦提起了他的母亲，他说：“娘还活着的时候，总会做些刺绣拿出去卖，比起她琴棋书画的本事，我反倒觉得娘的刺绣功夫更胜一筹。记忆中，娘曾经刺过一幅双面绣，正面是兰亭曲水，背面是引觞留香，娘为之起名为‘曲水流觞’。那幅苏绣后来被一位绍兴来的富家老爷买了去，可我一直很喜欢。”
　　
　　因为慕染的一番话，宫泽锦当日便派了林绍清前往绍兴寻找那位当年买了“曲水流觞”的老爷，可金陵到绍兴并非一两日便能往返的，宫泽锦想了又想，最终嘱咐林绍清无论找没找到那幅苏绣，都姑且留在绍兴，等他们日后与他会合。
　　
　　林绍清颔首表示明了，于是便启程离去，同时宫泽锦在归禾的陪伴下走遍了金陵绣庄，希望找到一位擅长苏绣且会刺双面绣的巧手师傅。
　　
　　可惜苏州刺绣乃四大名绣之首，必有其独特之处，而此处是金陵，要找出一个懂得苏绣的人来，却也并非易事，一日下来本当今儿必当无功而返，不料却在一家不起眼的小绣庄内，让他们找到了一位年轻的女子，那绣庄老板道此女本是苏州人氏，有着一手了不起的苏绣手艺，估计能帮到公子。
　　
　　宫泽锦大喜，于是将请求说与那女子一听，二人聊了些许，转眼已是深夜。
　　
　　而这一天，慕染趁宫泽锦不在，便偷偷溜了出去，在花街尽头的一家勾栏苑里，他会见了剪湖与冷弦。
　　
　　~
　　勾栏苑白天一般没什么客人，所以此时这三人约在勾栏苑里碰面，确是挑了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并没有叫小倌来伺候，他们只是叫了几壶酒，在深院的一间房内聚了个首。
　　
　　慕染单手撑着脑袋，清冷的目光从微眯的眼缝中射杀而出，他慵懒地启口，“我并不认为你们贸然行动是个明智的决定，暂且不提此事将会造成的负面影响，就这次的行刺将会给你们和我带来的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
　　
　　“即便如此，那也全是因为你。”剪湖的口气听上去很不悦，“慕染，你别忘了，冷弦的那一剑本该刺入宫泽锦的心脏，是谁让你突然跑出来为他挡剑的？”
　　
　　剪湖话里明显的责怪让慕染极为恼怒，他一掌打在桌面站起身来，冷漠的视线投入对方的眼中，“我再重复一遍，宫泽锦要死，但绝不是现在！”
　　
　　“为什么？”剪湖不解地反问，“你都忍了四年了，难道不是就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吗？如今机会好不容易来了，而你却要放他一条生路？”他顿了顿，复又启口，“很抱歉，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此时一直坐在一旁却未开口的冷弦却出了声，“慕染，你这么做是不是有苦衷？”
　　
　　慕染静了须臾，方才重新坐下，他低声而道：“我答应过明烬，会放宫泽锦一次，我不想食言。”说着，他又对上剪湖的眼，“但你放心，仅此一次而已。”
　　
　　剪湖冷然一哼，“明烬？你开什么玩笑，你四年忍辱负重，最终竟毁在一个明烬手里？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为了他放弃这大好机会吗？”
　　
　　慕染眼中闪着一抹戾色，“当然值得。”
　　
　　“你这倒是有趣儿了，以前什么缺德事没干过，如今却又装起大义来了，呵，做给谁看呐？”剪湖瞧慕染这般态度，不免也升起一丝怒意。
　　
　　冷弦意识到气氛越发的冷僵，立马劝道：“你们两个都冷静些，没必要为了个宫泽锦起内讧吧？”
　　
　　慕染本来差点就要冲剪湖发火了，幸而冷弦的一句话将他心头的火气压下了几分，他说：“我离慕染确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却从不骗死人，既然在明烬死前我答应过他这个请求，我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我欠他和泽榆的恩情总该要还。”
　　
　　剪湖不想再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于是深深地呵出一口气，稳住心绪后他立刻转了话锋，“你伤得如何？”
　　
　　“差点死掉而已。”见对面两人神色皆是一震，慕染坦然而道，“说句老实话，这一回要是没有宫泽锦，如今你们已见不到我。”
　　
　　这话剪湖却不爱听，“你的意思，是还要我感激他吗？”慕染莞尔一笑，反问其，“你觉得呢？”
　　
　　剪湖不愿与慕染玩文字游戏，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说你这次救宫泽锦是为了当日给明烬的承诺，好，我相信你，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下一次，你可还会多般阻挠？”
　　
　　慕染微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剪湖与冷弦见其面上笑意顿然消散，不禁也显得有些忧愁，剪湖冷笑，“怎么？答不上来了？”
　　
　　慕染却忽然咧开嘴笑起来，“当然不会。”他眉目轻弯，甚是妩媚，而后专注地望入剪湖的眸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剪湖，你多虑了。我与宫泽锦之间始终会有个了断，既然该报的恩该还的情都清了，我理应与你们站在同一战线。”
　　
　　他这番话说得真诚，剪湖的脸上终是泛起几许会心笑意，他微微颔首，柔声道：“你能如此想便最好。”
　　
　　慕染但笑不语，许久之后忽而看向冷弦，“这件事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你立刻回杭州去。”
　　
　　冷弦面无表情地对上慕染的眼，平静地说道：“当日把我带入这件事中的人是你们，怎么？如今利用完了就打算一脚把我踢开了？”
　　
　　慕染撇了撇嘴，斜睨了剪湖一眼，而后笑道：“我不记得我有找过你，说起来，咱俩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你我一年未见，我如何找你帮忙？冷弦自然听得明白慕染话中的弦外之音，于是手指剪湖，“你是没找过我，可是他找过我。”
　　
　　“那与我何干？”慕染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扬着一抹浅淡而得意的笑。
　　
　　“你……”冷弦顿时语塞，他不曾想到慕染竟会与他耍无赖，而对方显然不觉得自己理亏，更是将无赖进行到底，“我没有找过你，至于剪湖做过什么与我无关，此事终究是我与宫泽锦的恩怨，由我说了算，我不要你插手，你就休想来干涉我的事！”
　　
　　剪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至此本想插一句话，然刚开口唤了声“慕染”，这倔强的少年便夺过话锋道：“你不用为他说话，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说着，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不宜多留，有事择日再议，告辞。”语毕，慕染抬起脚步便朝外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冷弦低沉的嗓音，“你如此做是否只为了保护我？如同一年多前你刺我的那一剑一样？”他轻然扬起嘴角，可是慕染并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那个笑容。
　　
　　冷弦又道：“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慕染这才回过头来，唇边的笑容略显妖孽，“你言重了，我并没有那么伟大。”
　　
　　冷弦沉默了许久，继而又问：“刺了你那一剑，实在抱歉。”
　　
　　慕染表现得很随意，他微微耸了耸肩，笑言：“当日我刺你一剑，如今你还我一剑，如此甚好，我们谁都没吃亏哦！”说罢，一转身，扬长而去。
　　
　　~
　　慕染本做好打算，回去后将看到宫泽锦冷了一张脸质问他去了何处，怎料当他回到客栈，发现宫泽锦和归禾竟然还未归来，而晁君却在房里等着他。
　　
　　他怔忡地望了晁君一眼，随后淡然问道：“有事吗？”
　　
　　晁君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继而站起身，指了指对桌的位置，示意慕染坐下来说话。慕染顿觉事有蹊跷，于是合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知道你是明烬的人，你既然会找了个无人的时候与我单独谈话，想必是明烬对你有所吩咐吧？”
　　
　　晁君又点点头，心中对离慕染此人颇为赞赏，“是，太傅生前曾交代了我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今日我便是为此而来。”
　　
　　慕染挑了挑柳眉，好奇地望着晁君，“哦？明烬又打了什么如意算盘？”
　　
　　“太傅说，倘若有一天，证实了离大人就是离玉贤的儿子，他要我将一样东西转交给您。”说话间，已从怀里取出一物。
　　
　　慕染仔细一瞧，见是一封信，从晁君手里接过，他捏了捏，感觉很厚，抬眼望着晁君，他问：“明烬要你给我的就是这个？”
　　
　　“嗯。”晁君应了一声，而后又道：“太傅说，有些事即便是亲眼瞧见的，却也未必是真，希望离大人给彼此一个机会，枷锁缚手足尚且使行动不便，何况缚心呢？”言下，他站起身，对慕染深深鞠了一躬，“相信离大人看过信后自会明了，晁君暂且告退。”
　　
　　待房门开了又合，慕染依然未从茫然间回过神来，半晌之余，他拆开信封，取出那厚厚一叠信纸以及两页似乎是从书上撕下来的书页，一字一句认真地看下来。然而当他将所有的文字都一一看过以后，内心早已掀起一片波澜，胸腔内那血液翻滚的汹涌势头，压得他险些喘不过起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将那封信按照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他微笑着将之压到床板下，似乎看不见那个信封，就如不曾看过其中的内容一般。
　　
　　而下一刻，一股真气抵在胸口，他只觉体内气流乱串，血液有逆流趋势，他试图强行稳住气血，却不料适得其反，微启口，旋即吐出一滩鲜血。
　　
　　（卷伍拾柒完）
　　[2009-12-09 20:00:00 染°]




卷伍拾捌  一纸长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说明皇上已经知道你接近他是别有目的，但他一定仍会继续姑息你，因为他爱你。”这是明烬信里的第一句话，他也是以此作为开头，开始讲述那个关于四年前发生在明烬和宫泽锦之间的变故，故事的开头很悲伤，而结局却令人无奈。
　　
　　其实很多时候悲剧的诞生并不是人们自己所想，正如舞台上那哭得花了妆容的戏子，谁会知道在舞台背后，他们是否也渴望演一出喜剧，博众人一笑呢？
　　
　　四年前的那一天，明烬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犹如纸一般，双唇干裂，他眉间微颦，额上沁出细密汗水，宫泽锦守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启口，“明烬，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要怕，有我在。”
　　
　　明烬闻之微微弯起眉眼，宫泽锦的重情重义叫他感动，而与此同时则让人越发地不想离开这世间，可惜有些事并不是他自己能够做主的，就好比这条性命的存亡。
　　
　　他手上几乎使不上力，却仍旧努力地反握住宫泽锦的手，双唇翕动，他极微弱地开口，嗓音暗哑，惹人心疼，“皇上不用安慰我，我中的毒是无药可解，如今身体状况日渐消弱，我真的很怕，怕我一旦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明烬这话说得悲戚，宫泽锦听了不忍，他拼命地摇着头，“不会的。”慌张地拿出一本书，手颤抖着翻到某一页，他指着其中一行文字给明烬看，“你看，这上面写着的，将‘萤火之玉’和‘蓝翎之璧’磨成末混合朝露，可解百毒，我已经派人去扬州取蓝翎之璧了，到时候再加上我手里的萤火之玉，你一定不会有事。”
　　
　　宫泽锦刻意牵起一抹笑容，将明烬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他安抚道：“没事的，你相信我，我定当用尽一切法子保你性命。”
　　
　　“我真的可以不用死吗？”明烬轻轻地问着，声音弱到只有将耳朵贴近他的唇瓣方可听清。
　　
　　宫泽锦郑重颔首，“是，你不用死，朕也不会让你死。”
　　
　　~
　　“蓝翎之璧没有拿到？”宫泽锦大惊，刚想发怒却听对方道：“离玉贤拼命保之，他儿子已带着蓝翎之璧逃走，而离玉贤估计也活不久了。”
　　
　　“什么？”宫泽锦的声调立刻又扬了几分，那暗卫只当宫泽锦要恼了，立刻又道：“属下这就派人去追寻那孩子的下落，势必将蓝翎之璧夺到手。”说着，他一俯身正欲离去。
　　
　　宫泽锦却突然叫住了他，“站住。”他疲惫地拧了拧眉头，“你说离玉贤快死了？”
　　
　　那暗卫点点头，“是，离玉贤在保卫蓝翎之璧中受了很重的伤，有几道伤口是致命的，属下走的时候他还剩了一口气，如今想必已经一命呜呼。”
　　
　　宫泽锦闻之，双唇抿作了一条直线，沉默了许久，他方才道：“罢了，暂且不要去追那孩子了，另一边朕要你们找的那个人找到了么？”
　　
　　暗卫目光平静，他说：“人已找到，正往宫里赶来，相信最晚明日就能抵达宫中。”宫泽锦又问：“毒师怎么说？”
　　
　　“毒师说，千噬之毒他能解，只要明太傅能等到他。”听了暗卫的话，宫泽锦一喜，“当真？”
　　
　　“千真万确。”伴着这四个字而出，宫泽锦总算喘过一口气，心道：只要明烬有救便可。而后又想起那个因他的一条旨意而惨死的离玉贤，不免有些愧疚。当日在扬州游玩之时，他曾与离玉贤一同探讨过关于夜明珠的价值，是时的画面此刻还历历在目，可如今那位和气的老板却已不在人世，说到底，这全是他的过错。
　　
　　“派人去扬州将离玉贤风光大葬，并好生安顿他的家人。”宫泽锦下令，那暗卫又道：“离玉贤的家人恐怕已散落天涯，离玉贤的尸体还好找一些。”
　　
　　“那就好好安葬了吧！”宫泽锦合上眼，越发地觉得心里沉重，半晌后他又睁开眼，低声吩咐，“至于离玉贤的家人也就别去找了，他们估计也不愿见咱们，就给人一个清净吧！”
　　
　　“是。”
　　
　　~
　　翌日一早，毒师赶到，他看过明烬的情况后首先采用金针避毒法，而后向皇上讨要了数十种毒物，将之制成一颗红色药丸，其间宫泽锦始终瞧着，那日他问毒师，“这药丸里掺了那么多毒，当真能救明烬？”
　　
　　毒师闻之轻轻一笑，“皇上可以选择信我，或是不信我。”他将研制那颗药丸的过程中所剩下的些许毒药材给一只白鼠服下，那小白鼠立马就断了气。随后他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宫泽锦，幽幽启口，“正如皇上所说，这几十种毒药皆乃剧毒，单独服用的结果便像这只老鼠一样，但是将这些毒混合在一块儿制成一颗聚毒丸，以毒攻毒恰恰能解‘千噬’，皇上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看，反正明太傅如今也和死人差不多了，但您若不信我，我敢说您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能救他的人。”
　　
　　当日黄昏的时候，毒师将那颗聚毒丸给明烬服下，那时明烬的状况已然很糟，若不是金针控制了毒素的继续蔓延，想必他此刻早已命绝。
　　
　　而就在服下聚毒丸之后的没多久，他突然感觉一阵恶心，继而一张口吐出一口黑血来，紧接着又是一口，如此几乎整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断断续续地吐了不少毒血，直到后来感觉体内的血都要被吐完了，而精力反倒恢复了些许。
　　
　　往后又过了数十日，明烬体内的毒素完全清除，劫后重生，毒师功不可没，宫泽锦重重赏之，本欲留其在宫当御用毒师，可那个男人道其向来不喜约束，于是婉拒了离去。
　　
　　偶一日明烬与宫泽锦一同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花，望着满园子的春色，他不由感慨，“能继续看这世界，真好。”两人相视而笑，继而明烬突然又问：“那个离玉贤……”
　　
　　然而他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宫泽锦则竖起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冲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
　　
　　自此以后，明烬就再也没有在宫泽锦面前提起过那一年的事，而在内心深处，这二人又何尝不在为了同样的事而愧疚着？只不过于人前，他们将那年的悲剧合手藏了起来，如此而已。
　　
　　~
　　慕染虚软地跪伏在地上，双肩微颤，脸色惨白，他突然忆起明烬死前曾对他说过的话，“当年那件事他本是无心，日后你自然会明白。”如今想来竟是分外讽刺。
　　
　　他恨了宫泽锦整整四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明烬在信里说：“如果你要恨，那么请你恨我，皇上没有做错，即便是要蓝翎之璧，那也全是因为我，之后他知你爹为此而死，则下令厚葬他，只可惜那以后你没再回过扬州，自然不知道这些后事。”随信的两张书页，一页上标注了记载蓝翎之璧与萤火之玉结合朝露可解百毒的文字，而另一页更像是一张药方，上面写了三十多种毒药的名称，正是聚毒丸的配方。
　　
　　明烬还说：“离慕染，抛却所谓的仇恨，你仔细想想，可曾发现他对你的深深爱意？请善待他也善待你自己，何不试着接受，你也一样能够幸福。”
　　
　　“其实你和皇上都没错，错的人，是我，所以明烬以死谢罪，只盼你们恩怨两清。”
　　
　　思及至此，体内气血越发翻腾，下一刻，又是一口血破口而出。
　　
　　宫泽锦回到客栈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如此一幕，他当下就吓傻了，待回过神来，立刻迎上前，蹲下身子使劲握住慕染的双肩，“你怎么了？怎么会吐血？到底哪里不舒服？”
　　
　　此时慕染最怕面对的人就是宫泽锦，偏偏此人还一副紧张的模样对他表现出无限关怀，这叫他很是无措。
　　
　　宫泽锦见慕染不吭声，只当他是无力回他，则越发的担忧，旋即转过头对归禾吩咐道：“立刻请大夫来看看！”怎料他此话一出，慕染却连忙拒绝，“我不要看大夫！”他尖利地叫起来，口腔中仍然沾满了血腥味。
　　
　　宫泽锦心疼地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迹，不过是个轻柔的举动，却引得对方剧烈地颤抖。慕染的背脊突然僵直，那一刻宫泽锦温柔的触碰却如细小的针，深深地扎入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顿时泪水划破眼角，他向后闪躲。
　　
　　宫泽锦甚是诧异，望着慕染的眼泪，他突然有些慌张，将之一把拥入怀里，轻抚着他的背脊，他焦急地询问：“慕染，你到底怎么了？是谁欺负了你，怎么突然就哭了呢？”
　　
　　面对宫泽锦一连串的疑问，慕染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许久后他才哽咽着出声，“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求你了，让我一个人……”
　　
　　而慕染的话未说完，宫泽锦已出声反对，“不行，你都这样了，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说着将他打横抱起放到床上，而后在其耳畔柔声道：“乖，早点睡，等醒来的时候就没事了。”他扬起唇角，给了慕染一个安心的笑容。
　　
　　慕染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笑容太明艳，所以晃晕了他的眼。那一瞬间眼前一片晕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给彼此一个机会……
　　
　　因为他爱你……
　　
　　枷锁缚手足尚且使行动不便，何况缚心呢？
　　
　　抛却所谓的仇恨，你可曾发现他对你的深深爱意？
　　
　　恍然间，明烬说过的话拥簇着涌现于脑海，慕染仿佛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个像大孩子一般的男子正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着这些真挚的话语，他拼命地摇头，却摇不散眼前的幻影。
　　
　　他终被逼急，一记手刀劈向自己的颈项，如此晕死过去，昏迷前他隐约看见宫泽锦惊恐的面容，伴着耳边那急促的叫唤，莫名地使他心中隐隐作痛。
　　
　　~
　　慕染！慕染！慕染！
　　
　　是谁在叫他？他似乎在做梦，耳边总有个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然后那个人似乎依偎在他耳边，用类似训斥的口吻质问他：“你不恨宫泽锦了吗？”
　　
　　他猛然一怔，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本以为这个问题，他理应能够不假思索地将答案脱口而出，然而此刻，他却呆呆地站在一个无名的场所，眼前一片漆黑，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同自己像极了的声音盘旋在上空，看着他踌躇茫然，而后继续咄咄逼人地发问：“你忘记了这四年来你所承受的屈辱了吗？”
　　
　　慕染蹲下身子，双手将自己的身体环抱住，他抗拒那个声音，害怕的情绪充斥着心头，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离慕染，你醒一醒！”那个声音愤怒地叫道，他惊恐地抬起头，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只是那声音仍然分外清晰地传入耳中，“慕染，你听着，固然四年前宫泽锦的所作所为是有苦衷的，但这四年你在他身边时他又如何呢？难道只因为明烬口中所谓的真相，连曾经那些侮辱与伤害，你也能一并忘却吗？”
　　
　　黑暗中，慕染使劲地摇着头，他激动地叫起来，“不，我没有忘，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意思？离慕染，快点振作起来，永远记住，宫泽锦不值得你原谅……”慕染突然站起身，眼前恍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拥有一张与自己相同的容颜，便如他的影子一般，那影子伸手抚住他的心口，最终又加上了一句，“除非，你爱他。”
　　
　　瞬间睁开双眼，慕染满目惊恐地望着床顶，过了须臾，方才从之前的那个梦中回过神来，侧目间与床边的宫泽锦四目相对，那人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地握住他的手，笑道：“你终于醒来了，慕染，你吓死我了。”
　　
　　慕染疑惑地偏了偏脑袋，而后才缓缓忆起些许。努力撑起身子，他说：“劳皇上忧心了，慕染没事。”言下，他扯开一丝浅笑，如小花一般淡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作何要伤害自己？”宫泽锦一想到那天的事便不免心惊，事后他请了大夫来看过，大夫只道慕染的心脉很乱，情绪十分不稳定，恐怕是受了刺激所致。
　　
　　而慕染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地望着盖在身上的白色被褥，轻声询问：“我能不能不说？”
　　
　　宫泽锦略懵，沉默了许久，终是妥协道：“你不愿说便罢了。”继而伸手抚摸慕染的头，举止甚是亲昵宠溺。
　　
　　慕染并未躲避，依然表现得极为平静。
　　
　　那厢宫泽锦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般，他兴奋地道：“慕染，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就跑到柜前取过一个桃木盒子，随之又回到床边，将桃木盒递与慕染，他说：“打开看看。”
　　
　　慕染微愣，迟疑了片刻后才慢慢推开盒盖，而下一刻入目的东西却让他更为惊讶，那是一幅被裱在框内的双面绣，正面绣得是兰亭曲水，背面是引觞留香，和记忆中娘绣的“曲水流觞”极为相似，手工也是一流的，只是有一点不同，那是那天他没有告诉宫泽锦的，其实娘绣的那幅苏绣的背面，在横卧的酒觞边还刺了一个字：玉。
　　
　　那是为了他爹离玉贤所绣的双面绣，献给她此生最爱的人，纵然有情人不能在一起，但只要这幅刺绣仍在，无论此刻存在于何处，只要没有被毁，那么这个傻女子对那男人的爱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慕染的手指轻轻拂过刺绣的每一块图案，然后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抬眼对上宫泽锦期待的目光，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皇上一片心意慕染甚是感激，但是，这终究不是娘手下的‘曲水流觞’。”
　　
　　宫泽锦略显失落，而下一刻，他突然在慕染的唇瓣上落下一吻，“上巳节就快到了，慕染，我带你去绍兴看真正的曲水流觞，好吗？”
　　
　　将那幅精美的苏绣重新放回桃木盒中，慕染郑重地颔首，真诚地吐出一个字来，“好。”
　　
　　（卷伍拾捌完）
　　[2009-12-11 20:00:00 染°]




卷伍拾玖  曲水流觞

　　在绍兴有这么个习俗，每逢农历三月初三上巳日，人们至水滨举行祓除不祥的祭礼仪式，而后会有文人墨客风雅之士坐在水渠两旁，小溪的弯道水流较缓，置一只满酒的羽觞于上流，任其缓缓流淌。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即取饮，同时作诗一首，否之罚酒三杯，兴致甚浓，彼此相乐，故称“曲水流觞”。
　　
　　宫泽锦等人抵达绍兴与林绍清会合的时候恰好是三月初二，而翌日便是上巳节。那日林绍清将之前寻得的“曲水流觞”苏绣交与皇上，宫泽锦见之大喜，立刻带着那幅刺绣跑去哄慕染开心。
　　
　　是时慕染正站在窗前发呆，宫泽锦来到他身旁许久，他方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宫泽锦瞧这人总算意识到他的存在，于是笑问：“你最近总是走神，到底有什么心事呀？”
　　
　　“啊？”慕染微懵，后又绽开一抹笑颜，“没有啊。”他手指远处的那条河流，“那里，就是明儿祓楔的地方吧？”他神情专注，痴迷地望着远方，小河前面有一个亭子，他记得那一年冷弦也是坐在那里面，看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河边玩水。
　　
　　宫泽锦顺着慕染的目光看向远方，“是啊，明儿那里一定很热闹。”说着，他又看向身旁那个少年，“慕染，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他双手背在身后，而脑袋却向前凑了凑，“闭上眼睛。”
　　
　　慕染迟疑了片刻，方才缓缓合上双眼，而后感觉到暖暖的气流喷打在脸上，宫泽锦似乎凑得他很近，二人间恍然沉默了下来，静得仿佛世间万物皆已寂灭，时间久了，慕染不禁略显不耐，“我能睁开眼了吗？”他轻声询问，却未得到丝毫回应。
　　
　　于是他试探性地睁了条眼缝，隐约瞧见面前宫泽锦放大版的脸，他一惊，双眼完全地睁开，而与此同时，只感觉唇瓣覆上一片温暖，他怔然地望着眼前，只见宫泽锦闭着眼，深情地亲吻他。
　　
　　温润的触感带起心间一丝莫名的感触，柔软的唇瓣紧紧相贴，却只是那样纯粹的碰触，竟是没有进一步的深入。
　　
　　慕染呆愣地望着宫泽锦，一时间却有些恍惚，待他回过神来，那人也已撤离了他的唇，他双手从背后拿出来，将那幅苏绣递与慕染，“你看，这可是你娘所绣的‘曲水流觞’？”
　　
　　慕染一怔，接过那幅刺绣仔细地端详，每一个细节都与记忆中何其相似，他不敢置信地将之翻过来，只见那横卧的羽觞边赫然刺着一个字：玉。
　　
　　他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字，那个代表着他爹的字，这其中包含了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深深的爱意。慕染的眉眼弯了起来，笑得极为满足，那一刻若说心中没有感动，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吧？
　　
　　“是，这是我娘亲手所绣的‘曲水流觞’，皇上能够为我寻得此物，慕染不甚感激。”他面上装得淡然，可眸中仍是藏不住激动。
　　
　　宫泽锦微笑着抚上他的手背，“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弄来送给你。”
　　
　　慕染愣了愣，困惑地偏过头，“你何必与我真心相待，你明知我待你从来及不上你待我的一分。”
　　
　　“那又如何？”宫泽锦扬起眼梢，继而伸出双手捧住慕染的双颊，他柔声启口，“你要记住，我对你的爱不会改变，纵然你一点都不爱我，我心里也始终有你。”
　　
　　~
　　三月初三，吟唱水乡，引流引觞，递为曲水。
　　
　　那个时候已近黄昏，宫泽锦携着慕染夹在众人之间，与一群风雅墨客一同玩着曲水流觞的民间游戏，好是悠哉快活。
　　
　　偶然间羽觞流淌到慕染面前，那个少年伸手从河里接过酒杯，定睛望着杯中酒水泛出的幽幽冷光，周遭的人们嬉笑着等他作诗，他却垂眸沉默了片刻，忽而道出一句，“我不想作诗。”
　　
　　众人皆是一愣，而后开始起哄，“不作诗就罚酒，三杯！快点喝，要喝满三杯哦！”
　　
　　慕染望着杯中液体恍然间有些出神，待他回过思绪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已被人夺了去。宫泽锦手握酒觞，爽快而笑，“我这兄弟重伤初愈，这三杯酒，我替他喝！”说着一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继而斟满酒水再度饮之，三杯过后，将杯口朝下一摆，举止甚是豪气干云。
　　
　　那些文人墨客们瞧见了，不禁调笑道：“这位公子待兄弟真是够意思。”话语间透着对宫泽锦此番义气之举的高度赞赏。
　　
　　慕染见宫泽锦如此仗义，心里却稍显不快，将其手里的酒杯又夺了回来，他冷然启口，“这三杯酒罚的人是我，宫少爷又何必替慕染强出头呢？”他微微扬起唇角，勾起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浅笑，随之为杯中满上，亦一口饮下，连着三杯酒，喝得毫不含糊，那豪气一点儿都不亚于宫泽锦。
　　
　　最终他又在杯中斟满了酒，将那酒觞放回河里，他轻笑着，丝毫不显醉意，“酒喝过了，游戏还要继续。”望着酒杯随波逐流，他的眉目更弯了几分。
　　
　　身边一位男子突然出声，“公子亦是爽气之人。”慕染瞥了他一眼，笑道：“您过誉了。”
　　
　　后来宫泽锦问慕染为何不愿意作诗，以他的才华，想要当场作出一首诗来却也并非难事，而慕染却说：“我久不吟诗作赋，早已没了四年前的才气，又何必在此丢人现眼呢？”
　　
　　宫泽锦闻之，本想说什么，却见慕染只是将手放在河水里轻轻地摆动嬉戏，那天真的模样让人不忍心去打破。
　　
　　掌灯时分，河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宫泽锦拉了慕染到兰亭里坐下，而后归禾提了两壶酒和两只玉杯上来，宫泽锦取过酒壶，分别在两只杯子里倒满酒，继而将其中一杯酒递到慕染面前，“这酒是我特地寻来的，想与你共饮。”
　　
　　慕染恍惚了片刻，随之举起酒杯浅呷一口，忽而面泛讶色，紧接着又喝了一口，他顿然惊奇出声，“这酒可是‘清泉吟’？”
　　
　　宫泽锦笑起来，微微颔首，“你曾经提到过这种酒，于是我就让人去找了，此酒确实珍贵难寻，可所幸还是找着了，虽然以后你爹不能陪你一同对饮，但至少在你身边，还有我。”
　　
　　慕染略显怅然，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惟有闷头喝酒。那厢宫泽锦却自顾抬首望着夜空繁星点点，他突然说：“慕染，你知道吗？上巳节在《诗经》中也被称作情人节。”
　　
　　慕染心中一颤，顺着宫泽锦的目光望向夜空，今晚的夜格外的美丽，可那人的口吻却显出了无限的哀伤。
　　
　　“你知道钗头凤吗？知道绍兴沈园吗？知道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悲剧吗？”宫泽锦终是将视线收了回来，他深情地凝视着慕染，如给出山盟海誓一般启口，“如果我爱一个人，无论前方有怎样的阻挠，我依然会执着地守着我的爱，若不能给你幸福，我不甘心。”
　　
　　慕染怔忪，握着酒杯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五指紧扣住杯壁，他沉默了许久，方才故作镇定地启口，“皇上如此厚爱，委实叫慕染受宠若惊。”
　　
　　对于慕染这般惺惺作态，宫泽锦很是反感，“慕染，你就不能同我说句真话吗？”他又狠狠灌下自己数杯，略显微醺，“总是曲意承欢，整日过着伪装欺骗的日子，难道你不累吗？”
　　
　　慕染平静地望着他，忽而笑了笑，“皇上喝高了。”
　　
　　宫泽锦突然大笑起来，姿态何其癫狂，“陪君醉笑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呐！”他醉酒执觞，眸色迷离，“慕染，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地爱过我？”
　　
　　慕染沉默。宫泽锦焦急地再度启口，“回答我，有没有？”他越说语气则越显悲戚，“哪怕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情谊。”
　　
　　可纵然宫泽锦如此低声下气地问他，慕染依然避而不答，只是轻声说：“皇上，您有些醉了，慕染扶您去外边吹会儿风散散酒气吧。”
　　
　　宫泽锦眯起眼，目光犹如灼热的火焰烧得慕染双颊微烫，“好。”他低沉地应道，随后搂着慕染的肩膀走出亭去，至河边还未坐下身，他却忽然从慕染身后将之紧紧环抱住，轻舔着那个少年的右耳，最终低落地开口，口吻中含了一丝哭腔，“对不起，慕染，我错了，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继续恨我？”
　　
　　慕染只感觉在那一刻，他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半晌之余，他终于微弱地开了口，然而只有三个字，“您没错。”
　　
　　~
　　伴着时光的流逝，夜越来越黑，星星却越发的闪烁起来。人们早已散去，四周悄无声息，这个喜庆的日子终是在子夜之后成为过去。
　　
　　慕染安静地依偎在宫泽锦怀里，望着眼前的那片曲水，他的神色很是淡然。宫泽锦轻柔地搂着他的肩膀，亦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究竟沉默了多久，大抵是子正的时候远处的一片亮光同时聚集了二人的目光，慕染抬起头来，痴痴地望着，眼中闪着几分期许，他指着远方，对宫泽锦说：“你看，是烟花。”而后眉眼如柳叶轻弯，笑得极为温柔，“好美。”
　　
　　爆破声响由远及近，天际的烟花瞬息万变，色彩斑斓的焰火相继绽放，火树银花、缤纷烂漫，二人一同看向那片黑夜上的光点，那夺目的银丝淅沥洒落，美艳非常。
　　
　　宫泽锦宠溺地摸了摸慕染的头，笑道：“你若喜欢，我以后可以天天放烟花给你看。”
　　
　　慕染回过头来，平静地凝望着宫泽锦的眼睛，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烟花美在它的昙花一现，若是天天看了，终有一日也要生厌。”他复又看向天际，烟花已然陨落，夜空中徒留几道烟痕，白色的，印刻着那美丽的花火曾经存在过的轨迹。
　　
　　“有什么东西是长长久久的呢？”他感慨出声，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宫泽锦。
　　
　　宫泽锦突然更紧地拥住了慕染，温软的嗓音在他耳畔扬起，“我若是说我对你的爱能够长长久久，你可愿相信？”
　　
　　慕染垂下眼睑，并没有回头去看宫泽锦一眼，可身体在那一刻的微颤依然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他静默了很久，方才轻声回答，“我相信。”
　　
　　宫泽锦笑起来，可那笑容却显得分外苦涩，他自嘲地说：“你又骗我了，慕染。”他轻笑着，可眼底却无丝毫欢喜，“你从来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从来不信……可是，即便知道你是在骗我，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依然很满足。”说着，他扳过慕染的脸，在其唇瓣落下一个轻吻，“没关系，我会让你明白的，一定会。”
　　
　　慕染重新倚靠上宫泽锦的胸膛，脸颊贴在对方的心口，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宫泽锦的每一个心跳声，耳边是那人低沉的嗓音，“如果累了，咱们就回去吧。”
　　
　　慕染在他怀里轻微地摇了摇头，而后道：“不想回去。”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启口，“让我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宫泽锦静了须臾，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夜，墨染成天、月落乌啼、流光熠熠，离慕染感受着宫泽锦给与的温暖，望着漫天繁星想了许多，那些过去的，本以为早该忘却的往事，如今却莫名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他记得宫泽锦曾经对他说过无数遍“慕染，我爱你”，而他总是表现得满不在乎，有一次他甚至直接回了他一句，“我不爱你。”那天他在这个君王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挫败与失落，当时并不觉得如何，可今日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时他眼中那一抹忧伤的神色，竟能让人如此心痛。
　　
　　后来宫泽锦时常问他，“慕染，你爱我吗？”他却笑着敷衍，“慕染对皇上的心日月可鉴。”也许是当日的假话说得太多了，以至于方才，他真心的一句“我相信”，却得不到宫泽锦的认可。
　　
　　小时候听娘给他讲狼来了的故事，他懂得了谎话说多了别人便不再相信你，所以宫泽锦没有完全地懂他，他并无怨言，只是心里仍有些难过罢了。
　　
　　“宫泽锦。”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慕染的一声叫唤，宫泽锦略显诧异地看向怀里的少年，这个人似乎极少这么叫他，以往当他叫出这名字时，都是因为极端的愤怒。
　　
　　而此刻慕染却甚是平静地看着他，久久不开口。宫泽锦等得心急，连忙问：“想说什么？”
　　
　　慕染摇了摇头，而后扯开一抹笑容，“啊，没什么。”我只是想要叫叫你而已，喊你的名字，以此确认你仍旧陪在我身边，不曾离开。他坐直了身，双手抱住膝盖望着水中月影，问道：“下一站去哪里？”
　　
　　宫泽锦却不答反问：“你想去哪儿？”
　　
　　慕染偏头想了想，随后给出两个字，“扬州。”他抬起眼，对上宫泽锦的双眸，淡然地说：“我想回去拜祭一下我爹，还有，琼花快开了，陪我一块儿去看吧。”
　　
　　宫泽锦微怔，继而莞尔一笑，“好。”他紧握住慕染的手，与之十指紧扣，半晌之余，复又启口，“很晚了，回去吧。”
　　
　　慕染点点头，被宫泽锦从地上拉起来，二人携手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似乎各自怀着心事，却又好像无声胜有声。
　　
　　（卷伍拾玖完）
　　[2009-12-13 20:00:00 染°]




卷陆拾  浮生若梦

　　扬州，那是慕染找到他爹的地方，这个地方曾经给他很深的印象，无论是因为喜或是因为悲，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段在扬州书画坊的日子，他的亲爹为他推荐字画，面上带笑，他听得专注，心似绽花，而后父子俩一同把酒言欢，当然，还有那一日那个血淋淋的画面。
　　
　　如今书画坊已然不复存在，有的只是城郊山头的那一块冰凉的墓碑，若是在以前，慕染定能彻底将所有恨意投入到宫泽锦身上，而过去四年里，他也确实如此过来，偏偏此刻，叫他再像以前一般，将责任完全推到宫泽锦身上，他却做不到。
　　
　　于是他开始茫然不知所措，一直以来他为了报仇而接近宫泽锦，为了杀他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只是一个无心之失，要他在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前提下继续恨宫泽锦，甚至挥剑刺心，他竟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可是不恨宫泽锦，他又还能恨谁呢？究竟是谁的错，才铸成此般悲剧？没想到至终了，这竟成了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跪在坟前，慕染为他爹点上三支香，深深拜了拜，而后将之插入香炉，他暗哑启口，语调悲戚，“爹，我来看您了，您还好吗？”短短一句话，却惹得满腔悲意，目中顿时积满了泪，而他偏偏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一滴。
　　
　　倒了一杯酒洒入碑前土壤，而后又将酒杯斟满自己饮下一杯，慕染紧接着开口，“这是‘清泉吟’，爹您最爱喝了，今日孩儿便来陪您再喝一杯，愿您……”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愿您，在天上过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他会的。”宫泽锦突然在一旁应了一句，继而与慕染的目光对上，那人看着他的神情很平淡，说不上多恨，却也说不上有任何感激。
　　
　　沉默了许久，慕染方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只见他双唇微微翕动，分明就是想说些什么，却半晌不闻言语。
　　
　　宫泽锦稍显焦急，赶紧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慕染略微抿了抿唇角，后又淡漠出声，“如果……”然而他的话才起了个端，却又不知该如何往下接，于是略显尴尬地别开了眼，无意间瞧见放在一旁的水囊，便跑上前取过，“水要喝完了，我去河边装些来。”说着便匆忙而去，那模样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宫泽锦没有阻止，只是在后面望着慕染离去的背影，忽而觉得有些难过。
　　
　　而慕染一路不停地飞快跑到河边，这才感觉喉咙间堵着的一口气稍稍顺畅起来，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他喟然长叹，继而又低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自语道：“其实我想问，如果没有明烬，如果没有当年的悲剧，那么，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将水囊放入河中盛满水，塞上盖子的一刻，他复又笑了笑，自嘲着说：“我真傻，竟然就这么输了，真是一败涂地，你明明那样残忍地对过我，可我却无法继续恨你。”
　　
　　他起身往回走，步调极缓，似乎有些畏惧回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宫泽锦，那个打过他、骂过他、伤害过他的人，却也疼过他、爱过他、始终守护着他，这让他迷失了方向，不知对那个人，究竟该恨，还是爱？
　　
　　离玉贤的坟前，宫泽锦独自说着话，“离老板，你还记得我吗？你曾经赞我对字画的见解很是独到，那时你还送了我一幅私家珍藏的名画，说好画赠予懂得欣赏它的人，那幅画我至今还留着。”说到这里，他亦不禁感伤。
　　
　　“关于四年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也不奢求你原谅我，那年的事确实是我的错，所以如今慕染怎么恨我，我都不该有所怨言，可是被爱人视为仇人的感觉真的很痛，那就好像五脏六腑都裂开了一样。”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也怨过明烬为何要中毒，怨过你为何如此固执，怨过那些官兵的鲁莽残暴，却终究还是要怨我自己。离老板，对不起，我宫泽锦此生没对多少人说过对不起，而今日，我却要郑重地对你说这三个字，虽然我知道这样也挽回不了当初所犯下的罪，但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些。”
　　
　　他取过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而后将壶口往下，在地上浇了一片，“我也敬你一杯，愿你来生太平，再无此般劫数。”言罢，一仰首，将杯中之酒悉数饮尽。
　　
　　酒入愁肠，倍感哀伤，宫泽锦似有醉态，却分明未醉，“我爱他，我爱慕染，我爱您的儿子离歌，那种恨不得为他生为他死的感情，你能明白吗？我深爱他，即便他依然恨我，也不会动摇我对他的爱意，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大的困难阻碍，我都会坚持下去……”
　　
　　“啪嗒”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宫泽锦迅速回过头去，只见慕染站在不远的地方，那只水囊落在脚边，塞子松了开，水流了满地。而慕染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那神色稍显无措。
　　
　　“慕染……”宫泽锦柔声唤着他的名字，而慕染一听却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宫泽锦则又向前一步，再度唤道：“慕染。”
　　
　　“我什么都没听到，水洒了，我再去重新打来。”言下，立刻拾起地上的水囊便要逃开。
　　
　　而这一回宫泽锦不会再让他继续逃避，他飞快地跑向慕染，从身后紧紧地将他拥住，感觉到怀里的少年猛然一僵，宫泽锦却只将自己的下颌静静地搁在慕染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其实很好，谁都看不见谁的表情，也可毫无顾忌地说出所有的心里话。
　　
　　“慕染，别再逃避了好不好？”宫泽锦轻轻地说着，“其实你一早就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是吗？是，以前我确实对你做过许多错事，可是，那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况如今我为你所做的一切，还不足以弥补当初的罪过吗？”
　　
　　暖暖的雾气打在慕染的颈侧，可他依然沉默不语，宫泽锦等得心急，赶忙又道：“刚才我同你爹说的话，你全听到了吧？我说过，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害怕与你分开，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大的困难阻碍，我都会坚持下去，而你，也不要放弃。”
　　
　　慕染突然轻笑起来，笑声中含了几许讥讽，“放弃什么？我又坚持过什么？”他扳开宫泽锦的手指，然后回过身，正对上他的眼，“你说你爱我，所以希望和我在一起，但是宫泽锦，你又何尝问过我愿不愿意？”将水囊狠狠地砸在宫泽锦的身上，他掉头就走。
　　
　　心里反复将自己嘲笑了一番，宫泽锦啊宫泽锦，你终究没能赢得他的心。
　　
　　而就在慕染背过身去的那一刻，那脸上的笑意终于垮下来，悲伤溢满了双眸，他在心中暗骂自己：离慕染，你好没用，以为说一些狠话来伤害他，自己心里就会好受些吗？
　　
　　黄昏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是时慕染正躲在客栈十里外的一座小亭内，痴迷地望着亭外那几棵还未开花的琼花树。宫泽锦赶到的时候却是十分狼狈，浑身上下皆被雨水打湿，可当他瞧见慕染安然无恙时，仍是舒了一口气，走上前拉过他的手，他感慨：“你没事便好。”
　　
　　慕染碰到他指尖的温度，不免一怔，本想将手抽离，却又好似不忍心。二人对望良久，慕染方才幽幽启口，“你的手很凉。”
　　
　　宫泽锦淡然扯开一丝笑意，“淋了雨，等回去放点热水沐个浴便没事了。”
　　
　　“你……”慕染欲言又止，本想把心里的那句话吞下去不说了，可转而见宫泽锦眼中的期待，便又说出了口，“你自己小心身体，别病了让大伙儿操心。”
　　
　　宫泽锦闻之一喜，脸上像是开出了朵花儿似的，“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坏坏地笑着，顿时让慕染的双颊泛起两片红晕。
　　
　　“你少自作多情。”慕染终是将自己的手从宫泽锦掌心那冰凉的温度下抽出，雨已经停了下来，天空却依然灰蒙蒙的，乌云掩盖了夕阳的光彩，转眼天渐渐沉了下来。
　　
　　宫泽锦走到慕染身旁，陪了他许久，而后突然问道：“你来这儿作何？”
　　
　　慕染并未看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眼前那几棵树上，“我在等琼花开，再过几日，想必就要开花了。”
　　
　　“你很喜欢琼花吗？”宫泽锦又问。
　　
　　慕染清浅地笑了，“说不上很喜欢，但有个人很喜欢，他曾经对我说，如果有机会来扬州，定要亲眼瞧瞧琼花落纷纷的美丽场景。”
　　
　　宫泽锦微愣，本想追问那个人是谁，可慕染却突然回过头看向他，说：“咱回去吧，明儿再来。”
　　
　　~
　　往后的几日，慕染天天都会到这座亭里来等待琼花盛开，一直到十日后，那个夜里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似乎有先知一般，总想着要去看一看琼花。
　　
　　那时宫泽锦正躺在他边上睡得很香，慕染专注地凝望着他，忽而伸出两指，利落地点了他的睡穴，而后低声细语：“宫泽锦，让我们等来生吧！来生，你千万别再当皇帝了，也不要生在帝王家，只做一个平凡人，然后我们再在一起，如此可好？”他弯起眉眼，笑得很是温柔，继而又瞧着宫泽锦熟睡中的容颜过了许久，终是在其唇瓣落下一吻，随之悄然离去。
　　
　　踏着月色行至亭前，他惊奇地发现树上琼花已然绽开，一朵朵大如玉盘，时而有花瓣飘零，便如冬日里雪花纷飞一般美得令人如痴如醉。
　　
　　“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慕染悠然吟道，而后摊开掌心接住树上落下的一朵花儿，他将花朵凑近鼻尖细细地闻着，那清馨的香味让人很是陶醉。
　　
　　将那朵琼花捧在手心，慕染的目光却渐渐迷离，“剪湖，琼花真的很美，如果此刻你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慕染突然想起那一日，在离开金陵之前，他再度会了剪湖一面，当时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希望剪湖暂且不要行动，凡事都等江南游之后再谈。
　　
　　那天剪湖很生气，他说过了这段微服私访的时间，便再难寻得良机杀宫泽锦。可慕染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剪湖震怒到想要甩他耳光。
　　
　　慕染说：“那就姑且不杀了吧！”他至今还记得，是时剪湖眼里的一抹怒焰极其骇人，想必对方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对他大打出手。
　　
　　最终剪湖走了，他临走前愤然甩下一句话，却又显得何其悲哀，“慕染，我错了，错在以为你恨他。”那话看似是在责怪他自己，实则又何尝不是在埋怨他呢？
　　
　　慕染顿感疲惫，虚弱地靠在树上，他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那轮圆月缓缓隐去，忽而勾起唇角，他笑问：“你一定在心里骂死我了吧，可是，我也没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剪湖，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他无力地笑起来，笑声分外悲绝。也不知究竟笑了多久，待笑过之后，他终是直起身，抬起脚步朝着城郊山头而去，手里依然紧紧捏着那一朵琼花，就像抓着珍贵的宝贝一样不松手。
　　
　　山头有一处悬崖，那是那天拜祭他爹的时候，慕染无意中发现的，从悬崖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云雾缭绕，竟是瞧不见底，但他总觉得那下面一定像仙境一般美丽。
　　
　　此刻他正坐在悬崖边，望着悬崖之下的雾气，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一刻想到了一些事。
　　
　　他想起流觞曲水的那个夜晚，他与宫泽锦一同坐在亭子里喝着“清泉吟”，宫泽锦曾经问他，“慕染，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地爱过我？”当时他总怀着一颗逃避的心，怎么都没有给出个明确的回答，如今想来，却多少有些后悔，若是那时他告诉宫泽锦，其实他心里对他也怀有爱意，不知现在两人又会如何？
　　
　　慕染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爱宫泽锦，总之，当他看到那人为他付出时，他会感觉心里很温暖；当他听到那人在他爹坟前说的那番话时，他会忍不住窃喜；当他主动亲吻那人的唇瓣时，他会想要多停留片刻；当他决定趁夜离开时，他会生出无限不舍。
　　
　　那是一种打心底里表现出的依恋，可是他却一直在挣扎矛盾，夹杂在爱与恨的边缘，让他痛苦且茫然。
　　
　　那个深夜，他依偎在宫泽锦的怀里，月亮只有一条细弦，却好似格外的明亮，周围还闪烁着许多星星，忽闪忽闪的，就好像它们在朝你眨眼睛。远处忽而窜起的烟火美得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当时他的心情好极了，但是他终究没有来得及告诉宫泽锦，那一夜，是他生命中最美的画卷，因为有他的陪伴。
　　
　　从怀里取出那幅“曲水流觞”的苏绣，慕染柔声说道：“娘，我想你了。”他扬了扬唇角，站起身来，“孩儿这就来陪您了，以后，您不会再孤独。”
　　
　　思及至此，他双目紧闭，纵身一跃跳下悬崖。刹那间只觉身体不断往下坠落，而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影像中有很多人，剪湖、冷弦、泽榆、明烬，而最多的，却是宫泽锦，那人的每一句话都如烙印一般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中，至此才赫然发现，记忆犹新。
　　
　　“没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难道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吗？朕很在意你。”
　　
　　“慕染，让朕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一些，我希望我是那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
　　
　　“我对你的爱不会改变，纵然你一点都不爱我，我心里也始终有你。”
　　
　　“慕染，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地爱过我？哪怕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情谊。”
　　
　　“对不起，慕染，我错了，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再继续恨我？”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害怕与你分开，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大的困难阻碍，我都会坚持下去，而你，也不要放弃。”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竟在此刻方才发现，那皆是催人泪下的痴情言语，而就在方才，琼花树下，他对空而问：“剪湖，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如今却以行动作了回答，“死了，可好？”下坠的过程中，他咧开嘴笑起来，同时泪水划破眼角，这一刻他的表情一定甚是怪异，只是，不会有人看得到了。
　　
　　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一死了之、一劳永逸，放开手，从此还彼此自由。
　　
　　再见了，宫泽锦。对不起，今生，我不能爱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记不太清楚，只知当时宫泽锦与他十指紧扣，一同漫步在御花园内，那天他对慕染说：“我们会携手白头。”
　　
　　那时慕染只觉宫泽锦自作多情，却也假装深情地敷衍了一句，“嗯，一定会的。”这会儿想来，若是当初他说的话里有一半的真心，也该是多么令人感动的山盟海誓，只可惜，一切都过去了，纵然他至死方觉自己心中的那丝爱意，却也为时已晚。
　　
　　人死如灯灭，从此，无爱无恨，无知无觉。
　　
　　流觞曲水，爱恨归零，妖颜容，姽婳姿，眷眷浮生，缱绻如诗画，恍若梦。
　　
　　（卷陆拾完）
　　
——第三幕_落幕　　[2009-12-15 20:00:00 染°]




卷陆拾壹  十载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终幕一共三卷，我说过会给他们幸福，就一定会。O(∩_∩)O~
　　十年后。
　　
　　转眼又已入冬，近来天气变得很快，昨儿空气中还透着些许暖意，今日却突然来了一股寒气，冻得人心慌。今年的第一场雪还没降世，可殿内已经生起了暖炉，火苗忽明忽灭，闪烁着的星火有点像那一晚夜空中的星星。
　　
　　十年前的那一晚，宫泽锦至今无法忘怀，他记得那天慕染就靠在他的怀里，而他轻轻地搂着那人荏弱的身躯，万分宠爱地陪着他一同看着天空，当时天际群星共舞，闪烁迷人，尔后远方忽然窜起无数绚丽烟火，银丝在黑幕中绽开，瞭花了人眼。
　　
　　当时慕染笑得很快乐，一如十四年前，他们初见时一般，只惊鸿一瞥，却叫人再也无法移开目光。那一瞬间，宫泽锦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慕染是爱他的，而两人一同看着烟花的画面，让人感觉无比幸福。
　　
　　可后来，后来他们去了扬州，那段日子慕染一直在等琼花开放，于是他便每日陪着慕染上客栈十里外的亭子里静候，有时一等就是一整天。慕染很专情于琼花初落的场面，他说有个人很想亲眼看一看琼花落纷纷的模样，但宫泽锦始终没有问那个人是谁，而即便不问，他心里也能猜出一二。
　　
　　某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慕染主动吻了他，然后对他许下誓言，下辈子仍要在一起。那本是个美丽的梦境，可当他醒来的时候才赫然发现，现实竟是个残酷的噩梦。
　　
　　他找不到慕染，那天宫泽锦找遍了所有地方，都不见那个少年的踪迹，他回到十里外的亭前，发现琼花已然开放，可是，慕染却不在了。后来他又来到了离玉贤的坟前，发现慕染确实回去过，那里插着几支新香，他到的时候还未完全燃尽，于是他循着山头一点点地找，最终却在悬崖边发现了一朵琼花。
　　
　　而这片山头是没有琼花树的，又怎会有琼花？如今他惟一的解释就是慕染来过这里，而琼花也是他带来的，可是花在，但人呢？是时宫泽锦只觉“轰”的一声，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呆愣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中尽是惊恐。
　　
　　他不愿意相信慕染是从这里跳下去了，他宁愿认为离慕染只不过是弃他而去，至少这样能说明，他还好好地活着。
　　
　　悬崖太高，他根本不可能到下面去找，但他始终坚信慕染并没有死，于是他便派人在各地寻觅离慕染的踪影，这一找就找了十年。
　　
　　转瞬十载，却似一片空白，十年中，他多次下江南，只为寻觅那个深爱着的人，十年的岁月，没有离慕染陪在左右，竟好似心被掏空了一般空虚。
　　
　　他总是在无意间想起那一夜，以及曾经与慕染共同生活的四年，至如今他年长成熟了，方才发现自己当初做错了多少，但现在才后悔，还来得及吗？
　　
　　归禾不知几时来到了房内，他尖细的嗓音一响起，顿时将宫泽锦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皇上，太子殿下给您请安来了。”
　　
　　宫泽锦侧过脸，冲他微微一颔首，“宣他进来吧！”
　　
　　~
　　“紫离给皇上请安。”宫紫离迈入殿内的时候，宫泽锦正立在窗边望着外边的景色，意识到紫离的到来，他这才回过头来对其展开一抹微笑，轻轻摆了摆手，道出一句，“免礼。”
　　
　　叔侄俩在桌边一同坐下，宫泽锦说：“陪朕下盘棋可好？”
　　
　　紫离笑起来，煞是好看，“当然好。”
　　
　　宫泽锦专注地凝视着紫离，万分宠溺地抚了抚他的发。说起紫离这孩子，如今倒是越长越俊俏了，却见他肤若凝脂、面似桃花，正如他爹泽榆一般清秀绝色，而眉黛如墨、朗目如星，又多少显出他些许男子气概，如此美男，又如何叫人不一见倾心。
　　
　　只是紫离这孩子也当真可怜，殷雪因病而故的那一年，紫离才只有三岁都不到，后来被接进宫来立为太子，可是宫泽锦看得出，紫离一点都不快乐，然而试问，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又有谁是快乐的呢？
　　
　　“你父皇以前也时常陪朕下棋，但他的棋艺不如你。”宫泽锦拾起一颗黑子，放上棋盘。
　　
　　紫离略微一愣，思绪有片刻的迟疑，而后他笑了一笑，将一粒白子放在先前宫泽锦所下的那黑子旁边，“总是听皇上提起父皇，可是说真的，对于我父皇，我没有任何的感情，在我心里，他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称呼而已。”
　　
　　宫泽锦略有怔忡，继而极清淡地呵出一口气，“你父皇他，其实是个极善良的人，善良到朕至今一想到他，还是会忍不住骂他傻。”
　　
　　紫离捏着棋子的手轻轻一颤，他沉默了许久，随后继续拾起棋，顿时周遭只剩下棋子拍打棋盘的声响，伴着某一步致命的棋下，宫泽锦勾起一抹笑颜，“紫离，承让了。”
　　
　　紫离垂下眼睑，恭敬启口，“是皇上棋艺了得，紫离自是及不上您半分。”
　　
　　“莫妄自菲薄。”宫泽锦站起身，“来，陪朕上御花园逛逛，咱俩好好说说话。”伴着他的话音落下，紫离亦站起身，来到宫泽锦身旁，扶着他慢慢往外走去。
　　
　　“紫离呐，方才下那盘棋的时候，你似乎很不专心，在想什么？”宫泽锦淡然询问，忽而对上紫离的目光，那孩子略微一怔，立马别开眼去，小心思表露无遗。
　　
　　宫泽锦笑了笑，“你在想你父皇？”
　　
　　紫离又静了须臾，方才点头应道：“是，紫离在想，既然老天是长眼睛的，为何好人无好报，为何我父皇如此善良的人，却不能长命百岁？”
　　
　　宫泽锦一愣，旋即止住脚步，紫离跟着停下来，望着他的目光略显凄楚，宫泽锦终是无奈地叹息道：“因为老天爷认为，他给了我们尊贵的身份已是恩惠，他从来不知道，也许，我们并不喜欢。”
　　
　　“父皇为何会死？”紫离又问。宫泽锦如实而道：“因为他曾经深深爱过一个人，爱到可以为他付出生命。”
　　
　　年纪尚幼的紫离略显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天真地问道：“难道，父皇爱的不是母妃吗？”
　　
　　望着紫离目中疑惑的光色，宫泽锦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你父皇很爱你母妃，他也很爱你。”说话间，二人再度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至御花园内，宫泽锦静默地望着东南角的绛雪轩，神情略显迷离。紫离许是看出了些许异样，于是询问道：“皇上，绛雪轩是个什么地方呢？”
　　
　　宫泽锦恍然回过神来，“那里以前住着一个人，朕曾经说过要与他携手白头，然后等老了就一块儿搬来此处，日日立于窗前赏花，彼此相伴余生。”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眼前赫然浮现出当日立下誓言时的场景，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一般，至此依然历历在目。
　　
　　紫离问他，“皇上爱那个人吗？”宫泽锦点头，“朕爱他。”
　　
　　那时的紫离其实还并不能多么深刻地了解爱的含义，只知道爱就是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的感觉。后来他又问宫泽锦，“那么那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宫泽锦笑着摸了摸紫离的小脑袋，“嗯，他很美，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
　　
　　那天叔侄俩谈了不少，宫泽锦告诉紫离说：“不久之后，朕将会安排你的登基大典，也该是时候将这皇位传与你了。”
　　
　　紫离闻之一惊，虽说他自小便跟着皇上学习掌政之道，然而此刻突然得知即将登基为王，仍是叫他一时难以接受。
　　
　　“可是皇上，紫离只有十岁，如今将皇位传授与我，可有不妥？”紫离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是要成为皇帝的，可是他却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倒不是惧怕些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悲，越早坐上这皇位，则意味着越早要背负责任。
　　
　　宫泽锦莞尔一笑，“你是不信朕的眼光，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紫离想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都不是，紫离只是觉得，既然皇上您的身体还好好的，为何要过早退位呢？”
　　
　　“因为朕想去找一个人，可是只要江山仍在我手，朕便脱不了身，所以惟有靠你。你是当今太子，未来的皇帝，理应担负起如此重责，以江山社稷为重，保国泰民安。”说着，他抬起头，望着广阔的蓝天，“泽榆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
　　
　　紫离抿了抿唇角，十岁的男孩脸上还未完全褪下稚气，可他却比很多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得多，“皇上是想去找那位绛雪轩的主人吧？”
　　
　　宫泽锦扬起唇角，“是啊！不过他不会愿意跟朕回来的，所以，只好我随他而去了。”
　　
　　~
　　怀靖十七年，一月，宫紫离继位，改年号“圣安”。
　　
　　圣安元年，三月，政局稳定，天下太平。新帝上位不足两月，已在各方面表现出其才能以及过人胆识，使得朝中众臣对其颇为赞赏，百姓对其好评如潮，只道新帝虽年纪尚小，然而却是一代明君。
　　
　　宫泽锦见之甚感欣慰，同月携心腹晁君，贴身太监归禾一同离宫，前往一个叫做“若水”的地方，据说那是一个极美丽的世外桃源，那里的景色绝不亚于皇家园林“想容”，但很少有人知道若水，只听那些所谓去过若水的人说，那地方美得像仙境似的，而里面住着两位仙人，他们都长得特别漂亮，笑起来仿佛能蛊惑人心。
　　
　　可当那些误入若水的人想要循着当初的路重新回去那儿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午日的阳光洒落，为这深冬的空气中带来一份暖意。宫泽锦一行人坐在马车里，感受着马车飞快奔驰所激起的少许颠簸，宫泽锦心潮暗涌激动不已，侧过脸问身旁的晁君，“你确定慕染在若水？”
　　
　　晁君淡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太上皇，臣去打探过若水那地方，照着那去过的人所指出的位置，确实是瞧不见什么美丽的仙境，可是，臣发现那里是被人布了结界。”
　　
　　“结界？”宫泽锦一怔，此时又闻晁君道：“是，因为不想被人找到，所以特地布了结界。”
　　
　　宫泽锦微微眯起眼，“怪不得十年寻遍大江南北都不曾发现他的踪迹，原来是躲在结界里。”他轻吁一口气，“这人也真会躲，不过，活着就好。”
　　
　　自明烬死后，林绍清和晁君二人就都跟了宫泽锦，一心为皇上办事，宫泽锦也算器重他们，可是在一次寻找慕染的行动中，他们在外遭遇刺客，当时林绍清为保护宫泽锦而亡，晁君也受了重伤，所幸死里逃生，自那以后，宫泽锦待晁君则更为信任，而林绍清则追封其为“辅国将军”。
　　
　　于是十年间，晁君一直在帮着宫泽锦四处打探离慕染的下落，也因此他最清楚不过离慕染在宫泽锦心里所处的位置有多么重要，十年奔波，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只是为了找寻心中挚爱而已。
　　
　　“如今总算能确定离大人还活着，这样太上皇您该放心了。”归禾在一旁笑说了一句，却换来宫泽锦的一声轻叹，“归禾啊，你跟了朕那么多年，应当最明白朕的心思，还有朕与慕染之间的那些纠葛。”
　　
　　归禾也是聪明，听宫泽锦如此道来，自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太上皇是担心离大人见了您后的反应？”
　　
　　宫泽锦微微颔首，“是啊，朕很怕他至今依然恨着朕。”
　　
　　“都十年了，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放不下呢？”归禾说着，旋即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对，若真的靠十年就能放下恩怨，又哪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说，于是他赶紧又加了一句，“更何况，当年那事儿本不该完全责怪太上皇，您若将事情原委告知离大人，相信他能谅解。”
　　
　　宫泽锦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说着，他复又看向晁君，“你说是吗？”
　　
　　晁君闻之，立马低下头来，“太上皇圣明。”
　　
　　“十年前在金陵，朕记得有天晚上慕染的情绪很激动，不仅吐了血还自己打晕自己，可是与此事有关？”宫泽锦仍旧记得，那天慕染哭了，情绪十分不稳定，目光里也满是悲意，而自那以后，这个向来恨他入骨的少年对他的态度却好似变了。
　　
　　晁君见宫泽锦都已猜到，也就不再隐瞒，“是，太傅生前曾嘱咐臣，说若是有一天能够证实离大人就是离玉贤的儿子，他要臣将一封信交给离大人，而信里写的就是当年太傅中毒之事。”
　　
　　“明烬？”宫泽锦一愣，随后笑了开，“他还真会洞察先机啊，枉费他一番心意，朕却把慕染弄丢了整整十年。”
　　
　　“您会找回他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晁君淡淡地说道，那句话也不知是抚慰还是预见，却莫名地使人振奋。
　　
　　慕染，我们就快见面了，这十年，你过得还好吗？
　　
　　（卷陆拾壹完）
　　[2009-12-17 20:00:00 染°]




卷陆拾贰  若水相逢

　　若水是个很幽静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很是适合修身养性。然而这里美虽美，但总好像少了些什么，剪湖笑称这儿是少了人气，那时慕染娇嗔了他一句，“敢情咱俩都不是人？”
　　
　　而事实上，若水这地方除了慕染与剪湖，还当真瞧不见第三人，偶然间会有个陌生的面孔闯入，那也是误打误撞走了进来，若非如此，那么在有结界保护的前提下，而恶意闯入的人，在慕染看来，都统一称之为“不怀好意的闹事者”。
　　
　　那个午后，慕染在收碗碟的时候忽略了放在一旁的一只空盘，于是在从桌边走过时不小心碰到而将之拂下桌，顿时盘子摔了个粉碎，他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瓷，哪想才轻轻一碰竟被划破了手指。
　　
　　当时剪湖正好进屋来，瞧见这场面不免一慌，迅速跑上来，抬起他的手仔细查看，发现只是破了个小口子，这才安下心，却也象征性地责骂了两句，“都这么大人了，还尽给我惹事。”转而语调突然变得柔和，“疼么？”
　　
　　慕染微笑着摇了摇头，剪湖又问：“你今儿是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有啊，剪湖，你想多了。”说着，慕染又打算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盘，可剪湖一见，立马拦住了他，“你手都受伤了，这里还是让我来吧，你去上点药，另外我这有些玉米粒，你上完药帮我去喂下鸽子，我收拾完就去找你。”将一小袋玉米递给慕染，后者笑着接过，施施然而去。
　　
　　望着慕染离去的背影，剪湖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继续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慕染给自己受伤的手指上了些药，由于伤口不大也不深，所以很快就止住了血，这时他便带着那一小袋玉米粒去林中喂鸽，起初这里是没有鸽子的，后来是剪湖怕他总闷在这儿会寂寞，便从外面买了些白鸽回来，平日里总是慕染帮着打理，有时同鸽子说说话也比较容易打发时间。
　　
　　至林中，他吹了一声口哨，于是十几只鸽子顿时都朝他这儿而来，慕染弯下身，望着它们轻柔地说了一句，“吃饭咯，你们肚子也该饿了吧！”言下洒了一把玉米出去，瞧见那些小白鸽争先恐后抢着食物的模样，他不禁弯起了眉眼。
　　
　　然后蹲下身，看着那些雪白的鸽子，慕染只自顾自地与他们说着话，时而再洒两把玉米粒下去，“你们真好，一点烦恼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只白鸽，“不像我，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再这么下去，我的头发会很快变白，就像你们的羽毛一样。”话至此处，他轻轻地笑出声来，“到时候你们可不许抛弃我哦！”
　　
　　“就算它们抛弃了你，你还有我啊！”那个声音响起得很突然，让慕染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当他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身体已如被人点了穴，他想转身，却发现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无比。
　　
　　好不容易站起身，他转过头对上面前那男子的脸，这张容颜在过去的十年中，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然而此刻真的见到了，却有种说不出的愁绪。
　　
　　宫泽锦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见到慕染，他旋即笑起来，“真的是你，慕染。”
　　
　　慕染故作镇定地扬了扬唇，“公子认错人了。”
　　
　　宫泽锦一怔，笑容僵在嘴角，“慕染，你……不想认我？为什么？难道你还恨着我吗？”他飞速上前，一把握住慕染的手，那触碰的感觉如此真实，让宫泽锦稍稍安心了些。
　　
　　然而下一刻，慕染却突然挣开了他，“公子，您确实认错人了。”
　　
　　“不可能！”宫泽锦扬声而道，“这世上我惟一不会认错的人，就是你离慕染。”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脸颊，“慕染，你是我的慕染，我终于找到你了。”
　　
　　慕染挥手打掉宫泽锦的手，低沉地道：“我不是。”
　　
　　“你是。”伴着宫泽锦的话音而落，慕染的嗓音旋即响起，带着些许激动，“离慕染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没有！”宫泽锦的声音亦抬高了几分，“你没有死，你如今正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他再度握起慕染的双手，“你的手是有温度的，这让我很真切地感觉到，你还活着。”
　　
　　慕染冷笑了一声，随后又将手抽离，往后退了一步，他满腔悲戚，“我已躲你至此，为何你还不愿放过我？我求你就当离慕染已死，还你我一个自由。”
　　
　　“我不要。”宫泽锦低沉启口，语调坚决，“我找了你十年，为的不是站在你面前……放弃你。”
　　
　　慕染刚想说话，他身后却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那你想怎么样？”
　　
　　二人一同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却见剪湖不知几时来到了他们身侧，缓缓靠近二人，剪湖笑了笑，复又问道：“找了慕染十年，如今找到了，那你又想怎么样呢？”
　　
　　“与他在一起，好好生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宫泽锦这话说得清淡，可隐隐中却叫人感受到其莫大的决心。
　　
　　而剪湖却表现得极为不屑，“呵，这倒是有点意思，你凭什么啊？你有问过慕染的意思吗？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喜欢皇宫那地方。”
　　
　　“不喜欢皇宫就不呆在宫里啊，只要两个人彼此相守，无论在哪儿都好。”宫泽锦诚恳而道，深情的目光落在慕染脸上，让他感觉双颊发烫。
　　
　　“哦，我差点忘了，如今你不再是皇上了，身上自是没有了那些所谓的责任，是吧，太上皇？”剪湖语中带刺，让宫泽锦听了有些不舒服，可他依然忍了。
　　
　　看着慕染，他问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慕染唇边绽开一丝笑意，不答反问，“你说呢？”然而不等宫泽锦作答，他便已拉过剪湖的手，“我们走吧。”说着便要离去。
　　
　　宫泽锦一着急，立即在慕染背后喊道：“难道这十年来你当真不曾想过我？”
　　
　　那问话如一句咒语，顿时将慕染的镇定割破，他猛然回首，直视着宫泽锦的双眸，一番真心话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每天都在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是宫泽锦，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将你渐渐淡忘，为何如今你又要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我爱你，而你，也爱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宫泽锦亦下意识地说出，就好像是在说一条真理一般。
　　
　　慕染笑起来，“爱？”他轻轻呵出一口气，而后满目悲绝，“宫泽锦，算我求你，放过我。”
　　
　　那是十年后的再度相逢，慕染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躲在那间小屋里不再出门，宫泽锦始终守在屋外，慕染总会不经意地往窗外望去，看见那个曾经傲气非凡的男子站在杏树下，静静地守候。
　　
　　转眼天已经暗去，用过晚膳以后，剪湖便陪在慕染身边，而慕染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这儿，纵然他好像装得满不在乎的模样听着剪湖给他讲笑话，可是剪湖知道，其实他一点都没听进去，至此他方才发觉，笑话并不好笑，可笑的是一直以来自己的自作多情。
　　
　　“慕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终于，剪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慕染茫然地抬起眸，对上他的眼，“啊？什么怎么想的？”
　　
　　“之前，你对宫泽锦说你想他的言论可是由心而发？”剪湖如是而问，见慕染垂首不语，便又问道：“那我这样问你，慕染，你爱他吗？”
　　
　　那一刻慕染只觉心跳仿佛停了一拍，沉默了许久，他方才吞吞吐吐地启口，“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剪湖冷笑着反问，“难道你不应该坚决地告诉我，说你不爱他吗？”转眼冷笑化作苦笑，他继续问着，“所以十年前，你阻止我杀他，后又自寻短见，都只是为了他？”
　　
　　剪湖至今记得，那一天恰好是离玉贤的忌日，他本是去坟前拜见，却见一支新香正烧着，心想定是慕染来过，看香的长度便知人还未走远，于是则四处去找他，岂料竟会瞧见慕染跳崖，那一刻他想都没想就紧跟着跳了下去，本以为这次死定了，却不想那重重迷雾之下竟是一片汪洋，他们随着水流飘荡到“若水”这个地方，当时若水里住着一位老者，武艺超群，医术亦是了得，那位老先生为他们疗伤，将浑身是血的两人硬生生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
　　
　　他们的命是那老先生救的，若水外的结界也是那老先生布的，可惜后来，那位于他们有恩的老者终是因年迈病故，从此若水就只剩下了慕染与剪湖二人相依为命。
　　
　　何曾想过，宫泽锦的出现竟会将他们的生活彻底打乱，甚至动摇慕染的心。
　　
　　“你不知道，那么我来替你回答。”剪湖的唇边挂着一抹浅笑，可是却让人看不到一丝欢喜的痕迹，双手紧紧握成拳，过了良久，他方才字字清晰地吐出，“你爱他，你爱宫泽锦。”
　　
　　慕染微怔，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词句来辩解，此刻又闻剪湖如是问道：“慕染，那么你爱我吗？”
　　
　　慕染抬起眼，入目的即是剪湖满脸的悲伤，慕染想了许久，最终仍是觉得如实回答，他说：“我曾经爱过你。”转而一想，觉得这话可能会有些伤人，于是又加上一句，“深深地爱过。”
　　
　　然而在那句话以后，他依然清晰地瞧见剪湖的眼中积起了泪水，可他却骄傲地扬着唇角，笑得极为苦涩，“曾经？”他突然笑出声来，悲绝万分，“慕染，你知道吗？这世上最残忍的两个词，其实是‘曾经’和‘如果’，一个代表已经过去，而另一个意味着只是假设，但这两个词所带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便是后悔，无止尽的悔恨。”
　　
　　“剪湖……”慕染轻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有些不忍见他此刻的模样，而剪湖却依然自嘲地说着：“你曾经爱过我，曾经爱过……”话至此处，他终是哭了出来，“那么现在呢？你还爱我吗？”
　　
　　慕染不答，剪湖则哭得越发伤心，泪水不住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我想说‘如果’，如果你还爱着我，我会如何待你此类的承诺，可是，我还有那资格吗？”
　　
　　慕染看着剪湖这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剪湖，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吧。”他欲上前为剪湖擦拭眼泪，可对方却躲开了。
　　
　　“慕染，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不要你的时候，是我当你的爹养了你十余年，宫泽锦不要你的时候，是我做你的爱人守了你十年，你报仇是我帮着你，你跳崖是我陪着你，可是到最后，竟是你先不要我。”话至此处，他已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啜泣声如一根根细针，狠狠地扎在心头。
　　
　　慕染顿觉心慌，“剪湖，你别这样，是我不对，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爱上了他，真的爱他。”
　　
　　剪湖稳了稳情绪，继续开口，“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当初宫泽锦要蓝翎之璧，是为了救明烬。”见慕染点头，他复又说道：“若因如此你不再恨他，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你竟对一个伤害过你的人萌生爱意，却又是为何？”
　　
　　“也许，早就爱上了吧！”慕染感慨道：“其实我曾想过放手，所以十年前我宁愿死也不想承认自己对宫泽锦的感情，可是当我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我想到许多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那一刻我就知道，即便自己再怎么否认也没用，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你刚才又为何不跟他走？”对话越多，心里却越是难过，然而剪湖的情绪却是平静了些许，擦干眼泪，他淡淡地问道。
　　
　　慕染也不再隐瞒任何，既然话已说到这地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因为你。”他轻叹一声，“剪湖，今日我就把话挑明了，你为我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正因为心里太明白，所以我不能离开你，不可以，也不该。当然，你也无须自责，因为是我心甘情愿留下来，你并没有逼我。”
　　
　　那一刻，若说心中不愤怒，那定是假的，可剪湖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只是压低了嗓音道：“我不需要你为我那么做。”言罢，他拂袖而去。
　　
　　直到剪湖的身影被关在房门之外，慕染方才走到窗前，静静地望着杏树下的那个男子，“为了你，我把剪湖都得罪了，你说，究竟如何是好？”
　　
　　（卷陆拾贰完）
　　[2009-12-19 20:00:00]




卷终  缱绻似画

　　子时过半，慕染的房内仍旧亮着微红的烛光，透过窗户向外望去，依稀可见宫泽锦坐在树下，晁君和归禾陪着他似乎在劝说，可他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月光打在这人身上，显得分外凄凉。
　　
　　慕染深深地呵出一口气，终是推门而出。款步行至杏树之下，他头一回站在高度俯视着这个帝王级的男人，这才发现宫泽锦也有脆弱的一面。
　　
　　“你怎么还没走？”他轻声问着。
　　
　　宫泽锦见了慕染，面上一喜，立刻站起身来，“没等到你出来，我怎么可以走？”
　　
　　“哦。”慕染淡淡地应了一声，继而又道：“那么如今我出来了，你可以走了。”
　　
　　宫泽锦一愣，随后笑开了，宠溺地抚了抚慕染的发，他说：“你若不愿跟我一块儿走，我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
　　
　　慕染沉默了许久，方才回了一句，“你这人好生霸道，我为何定要随你一起？”
　　
　　而宫泽锦却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呢？既然你十年里都在想着我，如今我找到了你，我们理应在一起，不再孤自承受相思的煎熬。”
　　
　　慕染潜意识里不想去面对这些问题，虽然他能当着剪湖的面说出他爱宫泽锦这样的话，可是要他对着眼前的这个人说出那番话，他始终做不到。也许宫泽锦说得对，离慕染总是不太诚实。
　　
　　“夜里风挺大的，你不冷吗？”最终，慕染还是选择转移开话题，“宫里此刻想必比这儿暖和多了吧？”
　　
　　宫泽锦不笨，自然听得懂慕染的话，“你别想赶我回去，这次我既然找到了你，以后就会一直缠着你缠到老缠到死。今夜的风是很大，我也确实很冷，但今儿我把话放这，为了和你在一起，我都等了十年了，其间什么苦难没受过，别说是区区夜风，就算下冰雹，我也会一直等到你出来见我。”
　　
　　慕染心中一颤，隐隐生出一分悸动来，静默了半晌，他方才淡然启口，“外边冷，还是进屋说话吧。”言下，目光扫过一旁的晁君与归禾，又道：“两位也请随我来。”
　　
　　为二人安排了客房住下，随后慕染又打算带宫泽锦去边上的客房住下，可那人却突然从背后拥住他，暧昧的嗓音在其耳畔幽幽荡开，“慕染，难道你不该带我到你的房里去吗？”
　　
　　慕染倒也不恼，只是巧妙地挣开宫泽锦的怀抱，道了一句，“别闹了。”话一出口才发现有些不对，他何时用这种口气同宫泽锦说过话，以往二人间的对话总是带着讽刺及火药味，而这一句“别闹了”却显出一分别样的温情。
　　
　　抬眼撞上宫泽锦含笑的眼眸，慕染不禁显得有些尴尬，“我说你到底要住哪儿？”
　　
　　“住你房里咯！”宫泽锦答得理所当然，却只得到慕染的一句，“有病，我懒得理你。”说着转身就走。
　　
　　而宫泽锦也够无赖，竟跟着慕染的脚步一同回到那间小屋前，在慕染合上门前先一步跨入屋内，随后只见慕染瞪着一双含着薄怒的眼望着他，久之才甩出一句，“滚出去。”
　　
　　十年未见，宫泽锦死皮赖脸的功夫倒是精进不少，此刻他将房门一关，然后对上慕染的瞳仁，笑道：“我才不要，十年没见了，这一回定要将你看个够，睡觉时间太久，我怕我会在梦里想你。”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所以，让我抱着你睡，至少我能知道你还在，没有像十年前一样，一觉睡醒已不见人影。”
　　
　　听宫泽锦这般一说，慕染亦略有感伤，十年前的那一晚，他也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他点了宫泽锦的睡穴，然后趁夜离去，他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也不想任何人来阻止他死的决心。
　　
　　可是他没有想到，千算万算，他终究还是没有死成，而剪湖的出现，包括之后来到若水，被老先生所救，都只能用一个“巧”字来形容，惟道他离慕染命不该绝。
　　
　　“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就离开了，下回就算要走，也定当走得光明磊落。”伴着慕染的这句话，宫泽锦突然将他拥入怀里，“不会有下次了，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逃走，绝不会。”他紧紧地抱着他，仿佛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溜走一般。
　　
　　慕染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的胸膛，耳边是宫泽锦略低沉的嗓音，“那天看到悬崖边的琼花，我差点就跳下去找你了，若不是晁君他们拦着，我想我一定会跳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怕，我好怕你真的死了，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慕染一愣，眉目轻弯，低骂了一句，“傻瓜。”
　　
　　宫泽锦深情地凝望着慕染，而后突然俯下头，轻柔地覆上慕染的唇瓣，那蜻蜓点水般的碰触，犹如花瓣落在唇上，那样的柔软。而后宫泽锦探出舌尖，慢慢伸入对方口中，两片舌彼此交缠，许是吻得太投入，让人有些窒息，慕染轻慢地发出一个细微的呻吟，然而听在宫泽锦的耳中，那竟成了类似发情的媚音，恍然间他只觉得下腹一阵发热，从慕染口中撤离，他专注地望入对方的眼中，小声地询问：“可以吗？”
　　
　　慕染略显怔忪，抿了抿唇角，他反问：“你哪次问过我的意见？”
　　
　　“以前不懂，如今明白了，我爱你，所以我会凡事以你为重，如果你不愿意，我便不再强迫你。”宫泽锦坚定地启口，惹得慕染心头一阵感动。
　　
　　他本不是那么轻易被人三两句情话便哄得服服帖帖的人，可是那一刻，当听到宫泽锦的话语时，仍是忍不住感动。宫泽锦这人，他从来站在高处，拥有绝对的权利，事事皆以自我为中心，要他说出今日这番话，实属不易。
　　
　　“宫泽锦……”慕染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宫泽锦微笑着应了一声，“嗯，想说什么？”
　　
　　慕染又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险些忘了时间，他才用极微弱地声音说道：“可以。”
　　
　　起初宫泽锦并未意识到慕染说的“可以”是指什么，而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眼里已藏不住激动与兴奋，“真的？”他不敢置信地又反问了一句，这一回慕染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双颊飞起红晕。
　　
　　~
　　“唔……”当宫泽锦进入慕染身体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十年的禁欲生活，他并非没想过此类情事，可不知怎么的，竟是莫名地排斥除了宫泽锦以外的任何人。
　　
　　剪湖曾经希望能够与慕染共享云雨，慕染当初也是点头答应了的，可是人到了床上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纵然是剪湖。他曾经深深爱过这个人，却在要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时，才赫然发现自己做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淫 靡的味道，水分一点点被蒸发，宫泽锦从背后将慕染带入怀中，而后一个冲刺，顶入一个极深的地方。
　　
　　“嗯……”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嘴角溢出，慕染将头埋入软枕中，耳边是宫泽锦磁性的嗓音，“慕染，你爱我吗？”
　　
　　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慕染始终没有回答宫泽锦的问题，而后身后又是一阵猛烈的抽 插，依然很疼，其实每次做，和谁做都该是一样的，奇怪的是十年前与十年后的心情不同，感受也似乎不同了。
　　
　　当初他是极其厌恶这样的事，潜意识里觉得恶心，而如今竟会放任自己沉溺，去享受那种疼痛间所带起的快 感，偶尔他会用“堕落”这样的词汇去形容自己如今的状况，可转念一想，如果爱上一个人也叫做堕落，那么委实可悲。
　　
　　宫泽锦好似很执着于那个答案，他从来都有着自己的坚持，“慕染，回答我，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慕染想起不久之前剪湖也这么问过他，而他的回答却彻底地伤了对方的心。几个时辰前，剪湖就站在这间屋里无声地哭泣，记忆中他不曾见过这人流泪，即便是小时候与之一同在枕月楼里生活，有时他被几位恩客玩得遍体鳞伤，他也能笑着安慰慕染，说自己没事。
　　
　　这样坚强的一个人，却在慕染面前掉了眼泪，只因为慕染说，“我曾经爱过你。”
　　
　　慕染想，剪湖一定恨透了“曾经”这个词。他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有过那样一个片段，似乎那时候他们刚到若水，有一天剪湖问及慕染跳崖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慕染便说与了他听，其间他提到自己是点了宫泽锦的睡穴，然后悄悄离去。当时他并没有告诉剪湖，其实那时候他已经爱上了宫泽锦，他只是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所以，惟有背着他偷偷离开。”
　　
　　那天慕染问剪湖，“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走都走得如此偷偷摸摸。”
　　
　　剪湖闻之，只是轻抚着他的头，笑道：“傻瓜，你要是光明磊落了，宫泽锦还会让你走？”言下他又不禁感慨，“要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悄悄地离开，不用打搅任何人，这世界本来就不是缺谁不可的，少一个人而已，如同空中少一粒尘埃。”
　　
　　慕染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他慌忙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宫泽锦的怀里，对方的硕大深深地埋在他的体内，让他动弹不得。
　　
　　他突然挣扎起来，动得很没规律，一边扭动着身躯，一边低喝：“出去！”
　　
　　宫泽锦微懵，不解地偏过头，“怎么了，慕染？”
　　
　　那一瞬间，慕染的思绪是混乱的，他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冲着身上之人吼道：“宫泽锦，你给我从我身体里撤出去，立刻！”
　　
　　至此，宫泽锦终于意识到慕染的不对劲，连忙从他体内退了出来，慕染一重获自由，迅速下床穿好衣服就往外冲，宫泽锦有些茫然，不知慕染是怎么了，坐在床头，他望着慕染远去的身影，眼神忽而哀伤。
　　
　　~
　　“剪湖！”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慕染心中的期望彻底破灭，房内没有人，剪湖不在，他真的不在了。
　　
　　“如果哪天我要离开你，那一定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记忆中，剪湖笑着打趣着慕染，而后者噘着小嘴煞是委屈地道：“我怎么会对不起你？”
　　
　　“这可说不定啊，想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指不准哪天就不需要我了。”那日，剪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又道：“我要离开你的话，一定会选择深夜，等你睡着了，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让你找不到我，一辈子后悔。”
　　
　　“啊，剪湖，你这么恶毒呀？”当时慕染是这样回应剪湖的，继而那个秀气的男子眼角含笑，柔声启口，“就算我要离开，也只是希望成全你的幸福。”
　　
　　那时候慕染并没意识到剪湖话里的问题，如今再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个傻瓜也许早就知道了，知道离慕染的心里，再也不是只容得下凤剪湖一人，甚至剪湖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轻了。
　　
　　慕染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为何当初他就没有发现剪湖看着他时眼里的忧伤呢？走到桌边，却见桌上放着两封信，两封分别给他和宫泽锦的信。
　　
　　慕染飞快地拆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仔仔细细地将每个字一一看下来，那封信的内容其实并不多，然而每句话都刺中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有几个字的墨迹化开了，慕染心想：剪湖，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哭了吧？这般想着，泪也划破了眼角。
　　
　　“慕染，我不要你施舍的爱，也不想我的爱捆绑住你，所以，我选择离开。你不用来找我，既然我已打算走，便不会轻易被你找到。凤剪湖这辈子没有过太大的坚持，惟独对离慕染的爱从未变过，可是慕染，到现在我才真的认识到，坚持是没用的，你我大抵便是有缘无分吧？”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爱宫泽锦，只是听你亲口说出来，仍是觉得痛极了，我时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放你去找你爹，也不曾让你去宫中报仇，那么如今你会不会仍旧深爱着我？我错了，我真的做错了，慕染，我好恨我自己，是我，亲手毁掉了我的幸福。”
　　
　　“你十年没有离开过若水，但我每年都会替你去扬州拜祭你爹，你不知道，我曾去过你所说的那个亭子前，四月的时候琼花开得很美，而在那里，我在一棵树上发现了一行用刀刻上去的字，上面写着‘如果我能为你抛下江山万里，你可愿为我种下一丝爱意？’你能读懂这话里的情意吗？至少，我懂了。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太久，那时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所以我假装看不到你对他的爱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看来，我真是傻瓜。”
　　
　　“慕染，就当送我一份别礼吧，答应我，要过得幸福，你必须答应，因为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希望，是我放弃了自己的爱想要换取的惟一，我只想你幸福，所以，你定要幸福给我看，不然的话，我永远恨你。”
　　
　　然后信的落款是“父剪湖”，慕染紧紧地握住那封写满了凤剪湖对离慕染的深深爱意的信纸，然后跪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到最后，剪湖终是又恢复了父亲的身份，也许惟有如此，他才能说服自己走得这般洒脱吧！凤剪湖与离慕染的爱，说来兴许是发于父子之情，止于人伦之理，却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分开只是因为彼此再也没有相互牵绊的爱，到头来离慕染心里的人，终成了宫泽锦。
　　
　　那天夜里，慕染在剪湖的房里坐了整整一夜，五更的时候，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发现宫泽锦亦是彻夜未眠。
　　
　　将信交给宫泽锦，他说：“剪湖走了，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剪湖留给宫泽锦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你要给慕染幸福，否则，我定当回来夺回本该属于我的爱。”
　　
　　而后的数日，慕染表现得很沉闷，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一个人闷在房里写字，宫泽锦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写什么，慕染说想要一个人静静，他也就没敢去打搅。
　　
　　偶一日宫泽锦去找慕染，却发现他并不在房里，而书桌上是一叠宣纸，想必就是他这些日子来写的字。宫泽锦走上前，取过一张想看看那个曾经看了四年的清秀字迹，可那一眼，却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又取过其他几张纸，发现每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话，那句他十年前刻在树上的：“如果我能为你抛下江山万里，你可愿为我种下一丝爱意？”
　　
　　远处忽而响起一阵琴声，宫泽锦站在屋内愣忡了片刻，而后握着一叠宣纸冲了出去。
　　
　　小溪旁有一棵琼花树，那是以前慕染托剪湖到外边买来的幼苗种下的，转瞬十年，当年的小树苗茁壮成长，如今已是十分高大。四月天，花期一到，琼花落纷纷，那画面依然美得动人。
　　
　　此刻琼花树下正摆了一张琴台，而慕染则坐在台前独自抚琴，眼前是潺潺流水，身后是落蕊芳华。宫泽锦赶到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美得有些不真实的场景。
　　
　　耳畔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却莫名地使人感动，待那人弹奏完毕，他方才笑着走上前。慕染抬起眸，对上宫泽锦的瞳仁，柔和的嗓音幽幽荡开，稍显飘渺，“人生至美卷，一曲流觞引。这支曲子，是为你而作。”
　　
　　宫泽锦一愣，旋即欣慰地弯起眼，手里的那一叠纸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将宣纸举起，他说：“我看到你写的字了。”
　　
　　慕染淡淡地回应，“那是你刻在树上的。”
　　
　　宫泽锦笑起来，上前握住慕染的手，与之十指交扣，“那么，你愿意吗？”
　　
　　慕染沉默了许久，继而抬头望着蓝天，心里默默地也问了自己一句：离慕染，他为你抛却了江山万里，你可愿为他种下一丝爱意？
　　
　　转而展开一抹笑颜，他轻柔地道：“何须再种，这份爱早在心头根深蒂固。”
　　
　　那一天，阳光很明媚，宫泽锦将慕染一把揽入怀中，在其耳畔许下誓言：“永生永世在一起，彼此不相弃。”
　　
　　慕染轻轻扬起唇角，如同十四年前的初见，笑靥如花、缱绻似画。剪湖，你看到了吗？我过得很幸福，而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请一定要幸福。
　　
　　~
　　据史书记载：圣安元年，三月，太上皇暗自离宫，自此下落不明。同年，若水仙境，离慕染与宫泽锦相约，结发白头，举案齐眉。
　　
　　（卷终完）
　　
——终幕_落幕　　[2009-12-21 20:00:00 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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