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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公爵的秘密 BY 雅纪


文案
蓝胡子公爵几任新娘全都离奇失踪！？
被委托调查的万事屋，接近传说中的蓝胡子，
更趁机设下陷阱，将带衰体质无敌、
祸国殃民的成员埃里恩给“嫁”出去！
然而，越是靠近十恶不赦(？)的公爵，
埃里恩就越感到疑惑，
原来，杀妻谣言是假的、冷酷形象是假的、
连那把蓝胡子都是假的！？
意外可爱的公爵让埃里恩的腹黑体质全开，
嘿嘿～既然都是夫妻了，
那行行夫妻之实也不为过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用餐，整个房间里很快变得安静无比。埃里恩一只手托着没被打过的半张脸，另一只手握着银叉。只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盘子里的食物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蓝胡子看。
一分钟过去，蓝胡子不自在地动了动。
三分钟过去，蓝胡子轻轻咳嗽了几声。
五分钟过去，如此长时间不间断的凝视终于让蓝胡子受不了了，他把刀叉用力一放，瞪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是很好看啊……”埃里恩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回答。


第一章
这间不起眼的酒吧，是一个叫巴兰榭的男人开的。
镇上的人都称呼他为“巴兰榭博士”，因为他的知识非常渊博。据说本国最有名的大贤者，也未必有他一般见多识广。
巴兰榭博士年轻时候有过不少成就，办过学院，当过法官，是许多年轻人仰慕的对象。可他如今六十多岁了，一切的辉煌都已经成为过去，甚至还时不时地犯点老糊涂。他退隐到这个不起眼的边陲小镇，开了这间酒吧，收了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
这里并不是一间单纯的酒吧，它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叫“万事屋”。
所谓万事屋，是一个任何委托都会接受的组织。无论想找一只迷路的猫还是一群人，无论是忧烦菜地收成不好还是培根面的口味不够销魂……这里都有办法为你排忧解难。
——当然，以上完全是广告词。究竟委托完成率有多高，客户满意度到底有多少，都是万事屋的内部机密，不得泄露。
现在，万事屋的门口挂上了“暂时休业”的牌子，一场内部会议正在进行中。
“今天，我接受了威尔男爵的委托。”巴兰榭博士的下巴蓄着一圈繁盛茂密的胡子，其中掺杂了不少银丝，但仍显得十分精神。
“威尔男爵的儿子科林，一年前被『蓝胡子』带进城堡当了新娘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了……那位喜好男色的蓝胡子公爵，之前有过数次前科。几年来他总共娶过六位男新娘，最后个个都不知所踪，前去询问下落的亲友皆都被拒之门外。”
博士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语气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酒吧里的其他人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做别的事情。比如讨论晚餐煎蛋的形状够不够优美、偷窥窗外路过的红发女郎、拿着鹅毛骚扰旁边睡觉的同伴、肆无忌惮地挖鼻孔……
“潜入他家的方法有很多，考虑到蓝胡子身分高贵，住地戒备又相当森严……”博士对众人懒散的现象早已见怪不怪，话锋一转，说，“我决定让你们其中一人接近他，继而混进蓝胡子的古堡，调查科林和其他几位失踪人员的下落。”
这句话，倒是成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博士，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当蓝胡子的……新娘？”
“不错。”博士笑咪咪地抚摸着自己的大胡子，“亲身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最好方法。”
“失踪了那么多人，该不会全都被那个家伙给杀掉，埋在院子里当肥料了吧？”有人颤悠悠地问道，“那家伙难道在进行人体炼金？这是做其他的啥古怪实验？总不至于……这些人都是被他虐待致死的吧……”
这段简单的推测犹如冷风过境，吹得在场所有人都微微地抖了一下。
“博士，您真狠啊，居然让可爱的徒弟们去送命……”
“说什么话！为了万事屋的名声，大家要振作起来！”博士用力一拍吧台，震得酒杯匡啷作响，接着他指着一个人大声问道，“埃里恩，你说对不对！？”
半梦半醒间打着呵欠的男青年忽然被点名，有些茫然地抬头应了声：“啊？”
青年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太阳一般的光芒，仿佛被神眷顾过的五官深刻而俊美，眉眼间慵懒的气质更容易让如今的小姐太太们着迷。
每次看见埃里恩，巴兰榭博士都会感叹造物主的不公平。这张脸，以及他欠打的个性和特殊的事故体质，令万事屋的所有成员们又爱又恨。
“埃里恩，用你的容貌去勾引蓝胡子吧。”
“啊……？”男青年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过来，叹了口气说，“为什么不找安东尼？他明明漂亮得就像个女人。”
“埃里恩你有没有常识啊！”万事屋第一美少年安东尼瞬间炸了，“蓝胡子爱的是男色！男色！如果他真喜欢我这种类型，直接送美女给他就好！哪里还用找男人？”
“噢，那找纳尔逊吧，他又高又壮又有男人味……”
“埃里恩！”被点名的第二个人也跟着抗议，“送我去的话，那到底是我压他还是他压我啊？”
“你们可以互相换着来啊……”
“好了，好了。”博士听着耳边乱飞乱砸的盘子声，揉揉额头，下了决定，“不如你们都去吧。一个漂亮一个英俊一个强壮，必有一款适合他……”
“砰——！”这下，三把椅子不约而同地朝着博士飞过去。
万事屋的成员们暗地里都希望被蓝胡子选中的是埃里恩。因为埃里恩天生有一种奇异的能力，能让周围人接二连三地倒霉，而他自己却始终安然无事浑然不觉。
埃里恩的身分是个谜，自从他半年多以前来到万事屋，这间酒吧就莫名其妙地陆续被人砸坏过好几次，再坏下去，估计巴兰榭博士只能改开露天酒馆了。
拜埃里恩强大而诡异的运气所赐，万事屋不再是能解决万事的组织，变成了一个能招惹一万件倒霉事的组织。埃里恩非常荣幸地被大家评为“天生事故体”、“会走路的霉气团”，在短短半年多时间内红遍了整个小镇。
巴兰榭博士做好出卖学生的决定后，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将三人送到蓝胡子跟前的计划。在这里不得不特别提醒一下，巴兰榭博士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即使身子骨看上去还算硬朗，脑子里的部分零件却有了明显的缺失……
博士搜集了好几天的情报，终于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消息。
那位目标人物蓝胡子先生，明天难得地要去附近的摩尔庄园做客。按照他家离庄园的距离以及他每次出门的习惯来看，马车从摩尔庄园出来，大概会是明天傍晚的时候。
巴兰榭博士立刻赶去蓝胡子回家的必经之路，租下了一间破旧的大屋，自己伪装成年老的落魄贵族，拉着三个不怎么争气的“儿子”蹲了进去，组成可怜兮兮的一家。他的三个儿子，自然就是埃里恩、安东尼和纳尔逊。
巴兰榭博士似乎根本没考虑到，他一个人是如何有本事生出三个跟自己长得完全不像，并且都产生了发色变异的儿子。
“今天就靠你们了，好好表现……”博士坐在荒废的庭院门口抽雪茄，悠闲地吞吐着烟雾，略带忧郁地仰望着天空。“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留不住蓝胡子该怎么办？”
“博士你放心，没什么留不住的。”
安东尼摇摇手指，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不太美好的奸邪笑容。
“你很擅长勾引人？”埃里恩在暖暖的阳光下打了个呵欠。
“什么勾引！我可是良家少男！”安东尼狠狠地瞪了同伴一眼，“难道你没看见纳尔逊在做什么吗？”
顺着安东尼的视线望过去，埃里恩才发现，纳尔逊正在外面拿铲子挖地。
“他在做什么？”
“挖陷阱。”安东尼得意地扬起眉，昂首大笑道，“在这里挖个大洞，待会儿蓝胡子的马车经过不坠坑才怪，哦呵呵呵呵……”
“……”埃里恩兴趣缺缺地又看了纳尔逊一眼，伸了个懒腰。
“你们忙，我去睡会儿。”
“去吧去吧。”安东尼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妨碍我们的计划。”
“是，是。”埃里恩应着声，漫不经心地往屋里走。
他们租下的这间屋子属于阿玛迪斯家族，从门上老旧的纹章和屋内繁复的雕花可以看出，这个家族从前也有过辉煌的时候，但随着时间流逝，最终落到如此衰败的局面。
埃里恩在门口找了张旧沙发，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朝这个方向驶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车上坐的人是蓝胡子，但看见马车出现的瞬间，安东尼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车上坐着的人，必定是蓝胡子没错。
这辆看似朴素的马车上并没有任何装饰，气势却是浑然天成……不，不应该说是气势，那是一种让人的心都为之冻结的阴郁和肃穆感。
不知道是不是受之前的传言和推测影响，一想到自己将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安东尼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纳……纳尔逊。”他轻声呼唤着同伴。
“嗯……”
“陷阱，挖好了么？”
“好了，很大……”
“好……”
黑色马车的轮子碾压着地面干枯的碎叶，发出喀嚓喀嚓的细微声响。马车上坐着一个穿长斗篷的车夫，瘦小的身影融入黄昏的暗色中，看不清面容。
他……就要来了。按照原计划，蓝胡子的马车应该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掉进纳尔逊事先挖好的陷阱里，再也不能动弹。
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应该没有任何差错。
应该，是这样……
然而……安东尼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蓝胡子的马车不紧不慢走过他们“家”的庭院前，顺利无阻地继续往前行进。
“这……！”
安东尼惊诧了。
巴兰榭惊诧了。
纳尔逊尤其惊诧……
“怎么可能！？”纳尔逊在心里咆哮着对上帝抗议，“明明挖的坑很好很大，甚至连整个马车都能装进去！为什么他会平安无事通过啊！？”
呆愣愣地目送蓝胡子的马车走远，纳尔逊终于回过神来，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立刻奔过去研究陷阱的品质问题。
挖过陷阱的地方被树枝和草叶覆盖着，伪装得完美无缺。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两道马车车轮的碾痕，证明那辆车确实从这里通过。
既然这样，怎么会不掉下去……？
纳尔逊狐疑地观察了半天，还试探性地用手了按了按。难道是树枝搭得太牢，有惊无险地放过了他们？
可恶啊，这破玩意儿还真知道跟他们对着干……想到这里，他用力捶了几下地，最后索性站起来，气急败坏抬起脚用力地踩上去——
“你这破………哎呀——！”
“轰”的一声，他掉坑了。
纳尔逊掉下陷阱的动静实在太大，几乎可以用撼天动地来形容。周围树上栖息的鸟儿都被他这毫无美感的一摔惊到飞起，扑剌剌地扑扇着翅膀四处逃散。
这场动静，也让走出一段距离的马车有了反应，人老但是眼力还好的巴兰榭博士清楚地看到马车的行进迟疑了一下，而赶车的那位车夫正探着头朝这边张望。
——一定不能让这个机会白白错过。
巴兰榭博士不再年轻，曾经的聪明才智渐渐地生了锈，但他的鬼点子似乎还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增多。一看事情还有转机，他立刻朝着马车踉踉跄跄地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焦急而地呼喊着：“等一等……先生……请等一等……”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几步，竟如他所愿地停了下来。
博士喜出望外地扑到马车跟前，由于用力过猛差点直接滚到车轮下面去。他狼狈地爬起，顾不得抖去身上的泥巴，急切地恳求道：“我家大儿子不小心掉到捕兽陷阱里去了……请您也来帮帮忙，一起把他救上来吧。”
或许是老人家天生楚楚可怜的优势打动了车夫，车夫侧过脸跟车内的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不久之后回答道：“好吧，我也去帮忙。”
“谢谢！谢谢！”博士慌忙不迭地道谢，似乎又没注意到他随口制造的谎言有多拙劣……捕兽陷阱？在这种连只兔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哪需要挖一个能装大象的坑来捕兽呢？
好在蓝胡子和他的仆人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丝毫没有起疑心。
为了从深坑里把沉重至极的纳尔逊从深坑里拉上来，安东尼和埃里恩已经拉断了好几根不太结实的绳子了。正在发愁之际，乍见巴兰榭博士和蓝胡子的马车一起走了回来，安东尼的一颗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蓝胡子，这个人毕竟是有杀妻嫌疑的蓝胡子，迎续杀了好几个人的嫌疑犯……纵使安东尼胆子再大，也不由觉得背脊发凉。想寻找同盟似的转眼看看一旁的埃里恩，却发现这人像完全不在意一样神态自若，实在可恨。
罢了……这个埃里恩一向擅长让周围人倒霉而自己平安无事，别说杀人犯了，只要对方还是个人，就注定无法跟他这种强大到近乎神力的霉气相抗衡。
安东尼想到这里，心中平衡了许多。
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在坑边走了一圈，顺带观察了一下纳尔逊魁梧的体型，回头叫道：“主人，车上应该有结实的绳子可以用。”
“你拿去用吧。”
一个粗重低哑的声音从马车中飘出，听得众人的神经皆是一紧。
接着，马车的门缓缓打开了，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中拿着一捆粗大的绳子。看样子这辆马车里除了他以外，也没有其他人在。
这个人，是传闻中的“蓝胡子”。
镇上的人们都没有刻意考证过他的真实姓名，一直都只称呼他的代号。之所以被称为“蓝胡子”，是因为他留着一把保养极好的茂密胡须，这胡须的颜色，很意外是蓝色的。
这是一种像大海一样深沉而神秘的颜色。如果这颜色属于花朵，属于衣料，属于窗帘，那都是很美丽且赏心悦目的，唯独除了……属于一把古怪的胡子。
这个古怪的男人不仅以落腮胡遮住了嘴唇和下巴的轮廓，脸的上半部分也覆盖着半截银色的面具，将自己额头、鼻梁全部挡去，唯一露在外面的冰蓝色眼睛，散发着阴郁冷漠的气息。
他比安东尼略高，比埃里恩稍矮，身材看上去挺强壮……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就像他棕色的长发搭配蓝色的胡须一样，给人的第一印象充满了说不清的违和感。
尽管如此诡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询问或是偷笑。
“和杀人嫌疑犯直接面对面”，这个沉重的事实已经震撼住了他们。
巴兰榭博士毕竟见多识广，很快就回过了神，招呼车夫和蓝胡子公爵一起在陷阱边看个究竟，同时示意自己最机灵的学生安东尼展开行动——趁着蓝胡子和家仆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的时候，向那匹最为无辜的马下手。
此时天色已晚，回到古堡还有很长一段路。只要交通工具瘫痪了，蓝胡子就不得不在这个地方留宿。他的学生们进而就能有更多机会接触蓝胡子，对其展开自我推销。
埃里恩在帮忙拉扯纳尔逊的同时，也饶有兴致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安东尼的行动。他很有兴趣知道，博士安排了怎样的任务给他的同伴。
只见安东尼十分小心地靠近那匹棕色的马，悄悄把从袖子里倒出来的一个小瓶子伸到了马的鼻翼下。
那个瓶子里装的，是巴兰榭博士特制的迷药。经过无数次实验，证明无论对人还是牲畜都一样有效。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
“嘶——”
“啊啊啊啊啊——”
只听一阵高亢急促的马叫从耳边传来，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惨不忍听。
车夫茫然地回头，看见自家的马像疯了一样朝这里冲来，受到惊吓顿时撒手退开。埃里恩一人承受不了纳尔逊的体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挣扎着要爬上来的纳尔逊又摔回坑底。
那匹看似温顺的马不知怎的突然狂性大发，完主不顾还拖着的车子，一路猛追安东尼。安东尼纵使将人类潜能发挥到极致也无法跟马的速度相比，好不容易从马蹄的践踏中挣扎出来，立刻狼狈地窜上旁边的树，死死抱着树枝不松手。
什么美少年的仪态，个人的风度瞬间都见鬼去了。眼看那匹马竟然开始发狂地用身体撞树，激烈的动作带动身后的车发出匡啷匡啷的巨响，安东尼立刻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救命啊！快把这畜生给我赶走啊啊——！”
你让它闻的到底是迷药还是兴奋剂啊……看着安东尼极度慌乱的窘态，埃里恩失笑。
“救命——救命——”
可惜对于安东尼的呼救，其他人只能面面相觑，一时间想不出任何有效的施救方法。
“这是怎么回事呢……卡拉明明很温顺的。”车夫挠着头，万分不解。
其实，就算卡拉真的是一匹烈马，发起狂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反常——这个正不断用前蹄和身体撞树的生物，架势分明就该属于一头公牛。
不知道巴兰榭博士的迷药为何会产生反作用……总之现在可怜兮兮，死死抱住树枝不松手的安东尼，相当后悔自己信任了博士的技术，尤其是在“霉神”埃里恩在场的情况下。
万事屋的所有人员都很清楚，埃里恩之于这个世界来说，是怎样一种强大的存在。
“这……这该怎么办……”
弄巧成拙的巴兰榭博士傻眼了，抓住车夫的袖子拼命摇晃乞求。
“先生您别拽我……我也不知道啊……”车夫无奈地拉开他的手，“或许等卡拉自己累了，就会放过您的儿子吧……”
“父亲……救我啊……”安东尼还在树上不停鬼嚎。
巴兰榭博士只得把头扭向一边，默默看着名义上的“二儿子”埃里恩：“埃里恩……那是你『弟弟』。”
“……好吧。”收到了明显恳求的目光，埃里恩耸耸肩，算是应允。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敛去热闹的神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发狂的卡拉冲过去。
在那匹马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情况下，埃里恩抓住对方颈子上的鬃毛，一个施力高高起跳，就像自身没有任何重量一样，无比灵活地翻身坐上了马背。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到不可思议，也轻松得不可思议，在场之人都为之震惊。
“嘶——”
一阵剧痛之后，卡拉发觉背上多了一个人，被刺激得狂暴加剧。它激烈弹跳着，原地不断转圈奔跑，拼命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扬起前蹄的弧度之大，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然而坐在它背上的埃里恩却毫无惧色，淡定如常。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就像在风浪间航行的船长一样，冷静操纵着濒临失控的船，牢牢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卡拉在原地扑腾半天，无法将身上的人甩下去，急躁地磨蹭着马蹄，不断发出嘶鸣。
埃里恩已经融进淡淡暮色间的金发，随着马的跃动上下起伏，仿佛能在微红的空气中拉出一道光的痕迹。
就算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这头美丽灿烂的金发，也一定能成为黑暗中的光源吧。如同他唇边浅浅的，充满自信和魄力的微笑。只是单纯地看着，似乎就能让人的心跟着颤动起来。
蓝胡子公爵望着马背上的人，原本阴郁的眼神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变化。
迟迟达不到目的，卡拉仍在坚持不懈地发狂。连续扑腾了几分钟之后，或许是因为太累而头晕眼花，它一不小心，竟转身直接撞上了一旁的大树。
“咚——”
这棵大树可比安东尼爬的那棵粗壮多了，一头撞过去，可怜的卡拉当场昏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马事。
埃里恩则在卡拉倒地前的一瞬间松开手，从它背上稳稳地翻身落地，叹息地摇头：“这家伙还真是不乖。”
“得救了……”安东尼全身脱力地滑下来，像没骨头一样靠在树干上，喃喃低语道：“从前就知道你不像人，如今越来越不像人……埃里恩……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现在回想以前的事情，也回忆不起埃里恩来到万事屋那天的情景。这个人似乎很自然就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没有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也一直没有人过问。因为唯一可能知道的巴兰榭博士，也不愿意说出来吧。
那位还蹲在自己挖的大坑里，已经被人遗忘了的纳尔逊一直在聆听地面上的动静。当巨大的骚乱过去，一切趋于平静时，他默默地给这场骚动下了结论：
“没有任何生物，能抵挡得住埃里恩赐予他的运气。”
埃里恩轻轻拭去额头上的细汗，察觉到一道不太熟悉的视线。眼睛扫过去，正好和蓝胡子公爵的目光交会在了一起。
埃里恩冲对方温和地笑了一下，礼貌依旧，完全不介意对方正是传说中的杀人嫌疑犯。
蓝胡子公爵似乎被这样平和的目光所触动，不自在地侧了侧脸，对身边的巴兰榭博士说：“问问你的儿子，愿意跟我走么？”
这声音仍是一如之前的低沉粗哑，但此刻听在巴兰榭博士的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这句话正是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结果。这位喜好男色的蓝胡子公爵，终于如愿地被他的学生们蛊惑了！
博士竭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佯装不舍地回答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这几个儿子……您不能……”
“只要跟着我，就能过上荣华富贵的奢侈生活。”蓝胡子僵硬地打断他的话，“你有三个儿子，即使少了一个也还有两个，而我却一直一个人生活，无人陪伴。你可以问问他们，愿意跟我走吗？”
“这……”博士为难地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请问，您究竟是看上了哪一个？”
“他。”
蓝胡子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果断地指向了安东尼……身边的埃里恩。 



第二章
“啊……！”见蓝胡子这么快就作出了选择，原本濒死的安东尼一下子有了活力。他一个打挺从地上跳起来，喜形于色地用力拍打着埃里恩的肩。
“二哥，要和你分开，小弟我还真是舍不得啊……”
“是么？”埃里恩斜斜地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二哥要过上好日子了，作弟弟的当然只能忍痛为你高兴啊。”安东尼假惺惺地伸出手，帮埃里恩整理凌乱的衣领，同时压低声音说，“埃里恩，你的『力量』如此强大，想必不用动手指都能制服他……愿你尽快为民除害，早日归来。”
“谢谢。”埃里恩笑得同样灿烂，也轻声说了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话，“其实你根本是想借蓝胡子之手，来除掉我这个祸害吧？”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啊哈哈哈……”安东尼干笑几声，装模作样地转过头吹起了口哨。
那匹可怜的、叫做卡拉的马在地上足足躺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恢复神智。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夜晚的气息几乎笼罩了整条乡间小路，巴兰榭博士建议蓝胡子公爵和他的车夫在这里留宿一晚，明早再继续行路。
当然明天一早，蓝胡子公爵将会带着“赠品”埃里恩一起离开，回到他在俄泔郡的古堡。
今晚，或许就是埃里恩命运改变之前的……最后一个平静之夜。
巴兰榭博士租下的这间大屋，属于一个叫阿玛迪斯家族的落魄贵族。在博士付清租金表示要使用一整天之后，那家人很配合地迅速撤离了。
住别人的家倒没什么不自在的，长年漂泊在外的埃里恩早已习惯。就算只是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他也有能力一觉睡到天亮。
不过目前的问题是……埃里恩在下午等蓝胡子的时候已经睡了太久，半夜里不由自主地醒来了。
一睁眼，头顶是不熟悉的天花板。窗外月朗星稀，看上去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埃里恩叹息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这间房子的各个房门都很老旧，打开的时候很难掩盖动静。埃里恩听到了轻微的木头门的吱呀声，接着，是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谁还出去游荡？
埃里恩好奇心顿起。待那声音渐渐远去，走下了二楼的楼梯时，他也跟着悄悄地出了房门。
走到高高的楼梯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那抹身影。
这房子虽然破旧，设计却是很美的。大厅里的落地窗没有拉上厚重的窗帘，将镶嵌在夜空中，宛如玉盘般的明月清晰地展现在人的眼前。银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照亮了站在窗前的棕发男子的背影。
披着被单，半夜三更走出房间凝望月亮的人……是蓝胡子？
埃里恩略微迷惑起来。
和白天留给自己的感觉相比，眼前这个背影似乎显得单薄了不少。纵使长长的被单将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也莫名给人一种脆弱的印象。
对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上去是那样专注，埃里恩有些不忍心打扰，但是要弄清楚事实的想法，却占据了他思想中的主导。
埃里恩轻轻迈下了几格楼梯，老旧的木头顿时发出了呜咽般的声响。
“谁！？”蓝胡子瞬间警觉起来，恐吓性地问道。
“我。”
埃里恩也不再继续往下走，摊了摊手，以示自己没有不良动机。
只是对方仍然背着身，根本没打算回头看他。
“是你啊。”他似乎松了口气，“为什么还不睡觉？”
“中途醒过来了。”埃里恩微笑，“你又为什么不睡觉呢？”
“……我睡不着。”
简短交谈几句，蓝胡子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有几分僵硬，算不上不动听。但他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倒出乎埃里恩的意料。
看来，他没传说中那般冷酷啊。
“早点休息吧，公爵大人。”埃里恩笑了笑，转身上楼。
蓝胡子却忽然问：“他们如此轻易地把你推给我……你不恨他们吗？”
低哑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十分清晰。
“他们？”埃里恩停下脚步。
“你的父亲和兄弟。”
蓝胡子所指的，显然是今天傍晚发生的事情。
说来也有趣。埃里恩想，要自己跟他走的明明就是他本人，为什么在达成目的之后，又来特地询问自己的想法呢？或者说……这是他拐弯抹角关心人的方式？
如果是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人，有一天却被父亲和兄弟们送给了陌生人……
埃里恩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微笑回答：“虽然大家都是那样想，但最后作出决定的人，毕竟还是我自己啊。”
说完这句话，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清晨温柔的阳光终于唤醒了沉睡的土地时，埃里恩坐上了蓝胡子的马车，出发前往陌生的俄泔郡。
他的“父兄们”站在小路上，目送着马车远去。几个人拼命摇晃着白手绢，衷心地祝福他还能活着回来。
从摩尔庄园附近到俄泔郡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无非是睡觉和聊天两种，但车内坐的另一个人是蓝胡子，埃里恩不打算过多地打扰对方。
经历了昨晚那场简短的对话后，这三个多小时里，蓝胡子始终保持沉默。埃里恩闭目养神，偶尔不经意地睁开眼睛，发现蓝胡子也把头靠在一边打起了瞌睡。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银白的面具和蓝色的长胡子遮住了他的脸，就连之前唯一可见的深蓝色眼睛，此刻也轻轻地合上了。
其实那双眼睛的颜色很美，和蓝得发亮的胡子不同，是一种像大海一样深沉的蓝色。可惜，流露出来的目光稍微阴沉了些。
不知道面具下的这张睑，长得是什么样子？
饶有兴趣的埃里恩看上去已经忘记，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人、是众人口中的“杀人犯”。或许也许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让自己忘记了这个事实。
蓝胡子的古堡坐落在一座山的山头，站在山脚下往上看，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所掩映。当马车逐渐向上行驶之后，整座古堡在眼中的轮廓越发分明起来。庞大巍峨，气势恢宏，竟丝毫不比王宫的建筑逊色。
据说蓝胡子公爵家几代都为这个国家立下过赫赫战功，爵位之上附加了无数荣誉。但他本人行事隐秘低调，小镇上的人都不太记得他原本的姓氏，只是“蓝胡子”、“蓝胡子”地叫。
直到发生了“新娘”连续失踪事件，“蓝胡子”这个称呼开始变成了恐怖、惊悚的代名词，甚至经常有大人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你再不乖一点，我就把你送给蓝胡子。”
眼前这座古堡，竟意外地比想象中有生机。不论是花园里的粉色蔷薇，还是爬在墙壁上的青色藤蔓，都和传说中的阴暗破败搭不上边。
埃里恩下了马车，和蓝胡子一起走进庭院的大门。
老管家热情地前来迎接：“老爷，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蓝胡子解下身上的斗篷，顺手递给管家。
“这位先生是……？”管家瞥见了主人身后的男子。
“未来这里的第二个主人。”蓝胡子简短而直接地回答。
或许是早已累积了丰富的经验，老管家对于主人带回来一个男人这件事，丝毫不显惊奇，对着埃里恩行了个礼。
“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管家哈比。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叫我埃里恩就好。”埃里恩友好地报以微笑。
“是的，埃里恩先生。”
老管家的年纪看上去很大了，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神情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他有一个侄子叫做菲力，也住在这座古堡里，帮忙照料花园的温室。
和蓝胡子的阴沉相比，菲力是个开朗而健谈的年轻人，有一头很可爱的卷发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一路上帮着车夫拿行李，不时地和车夫谈论着外界的事情。
一路上有不少仆人朝着他们鞠躬，神情相当恭敬。埃里恩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畏惧，于是更加地觉得，约克镇上的人对蓝胡子的看法和实际有偏差。
唯一奇怪的是，埃里恩没有发现任何女仆的踪影。换句话说，在这座古堡里工作的竟然全是男人。
大概是因为蓝胡子喜好男色，所以没有找女仆？还是他天生就讨厌女人？
埃里恩故作茫然地问了句：“这里没有女仆么？”
听到这句话，走在前面的蓝胡子身体顿时一僵。
老管家见状，立刻转移话题：“主人虽然不喜欢说话，但却是个好人。只是他在书房的时候，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要打扰到他。”
“是啊，主人真是个好人。”菲力随口接话道：“所以没事不要惹主人生气，前几任就总是……”
“前几任”这几个字被提及的时候，蓝胡子的身体又不自然地一僵。
“菲力！”老管家皱着眉头打断他，“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噢，我很抱歉……”年轻人缩了缩头，立刻安静下来。
埃里恩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的尽头。这座古堡实在太大，几乎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接下来的几天里，埃里恩都没有再看到蓝胡子的身影，据说又出门办事了。
实在无聊，埃里恩就去花园里帮忙，或者跟菲力聊天。几天过去，和这里的仆人们基本都混了个脸熟。
菲力热情开朗，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看上去也没什么心机。他跟着老管家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蓝胡子身上隐藏的秘密、那六位男新娘究竟去了哪里，或许能从他的口中套出来。只是，目前还并非调查此事的最佳时机，一切都等稳定下来再做打算为妙。
蓝胡子一个星期后才返回家中。在接风洗尘的晚宴上，他终于用僵硬的语气提出了结婚的打算：“下个月，我想举行婚礼。”
“……噢。”埃里恩无所谓地应了一声，继续用刀切割着盘中的牛排。
周围服侍他们的仆人，也皆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向他们道喜，仿佛男人和男人结婚在他们眼中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打雷下雨出太阳刮大风一样正常。
“我会请神父过来，婚礼就在城堡里举行。”
“没问题。”
“应该不会宴请宾客。”
“没问题。”反正他真正的亲属，距离这里非常遥远。
“你不介意就好。”蓝胡子点点头，端起了晶莹的红酒杯。
“我不介意。”埃里恩动作优雅地把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反正吃亏的人，永远不会是他。
婚礼的日期很快就定了下来，蓝胡子似乎很重视这类仪式，一定要千里迢迢地请神父到家里来，但从他冷淡的态度上来看，又好像不怎么热衷。
不断地为自己举行婚礼，不断地带男新娘回家，究竟是为什么？——这大概是所有人，包括城堡内仆人们都想弄明白的问题吧。
婚礼当天，埃里恩穿上华丽的黑色礼服，整理好仪容，推开房门。
管家哈比就在房间外等待，看见他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埃里恩先生，您今天看上去真是英俊极了。”
“是么？”埃里恩微笑着，趁对方不注意，伸手拽了拽束缚脖子的领结。
老实说，离家之后太久没穿过正装，现在倒有几分不自在。
“您知道我从不说假话。”
老管家眯着眼笑起来，脸上的纹路皱成了一朵花。
“我们走吧，主人已经在大厅里等您了。”
离开卧房，二人路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壁灯的光映照着雪白的墙壁，将墙上挂着的巨幅画像衬托得更为明晰。
这些画像整齐地按顺序挂成一排，每一幅都用金色或银色的画框镶嵌，庄重而华丽。
最醒目的位置挂着本国女王索菲亚陛下的肖像，接着是几个将军打扮的男子，到了最末尾，是一位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
画像上的他仪态威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势。
见埃里恩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壁上的画像，老管家主动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易斯那普家的历代家主。”
易斯那普，是蓝胡子公爵的姓氏。
“这位应该是……”埃里恩走到末尾那幅画像处，停下了脚步。
“这位就是主人的父亲，据说是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过世了。”
“噢……？”
“四十岁就去世了，真的相当可惜啊……”老管家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还在世时，好像和亲属们的关系不太好，所以到了主人这一代，就基本不跟任何分家的人来往了，今天婚礼也不会请他们来。”
“那请问……老夫人？”知道了蓝胡子父亲的事情，那么他的母亲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管家迅速摇了摇头，提醒他道，“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让主人等久了。”
此时虽然是白天，大厅里依然灯火辉煌，甚至有几分热闹的气氛。城堡内的所有仆役都停下了手边的事情，紧锣密鼓地加入到了婚礼筹备的工作当中。
蓝胡子静静地站在十层蛋糕塔前，抚摸着长长的胡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实证明，即使是举办自己的婚礼，这个人仍然会很没有诚意地戴着那半边银色的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埃里恩忽然想知道，这个家里到底有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微笑着对蓝胡子行了个礼，周围的仆人们很快骚动起来。这也难怪，他的金发实在太惹眼，今天换了身正装，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变得高贵起来，举手投足都显示出上流社会的良好教养，仿佛天生就应该出入交际圈，被太太小姐们爱慕的目光所包围。
谁又能想到上个月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那身衣衫还是陈旧又寒酸的呢？
蓝胡子大概也很满意“新娘”给人的视觉效果，只是这个人天性冷漠，除了点点头之外，很难再做出多余的动作。
万事齐备具备，现在唯一需要等待的，就只剩下主持婚礼的神父了。
座钟的钟摆缓慢摇动着，时间就在这沉静的摆动中一分一秒过去。从以分钟计算，发展到以小时计算，神父的马车还是迟迟没有出现在城堡门口。
眼看再等下去天都黑了，蓝胡子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塞莱斯。”他带着怒意吩咐道，“你坐车去镇上看看，凯特拉神父到底是怎么了。”
“是！”塞莱斯领受主人旨意，迅速奔向门外，片刻之后又奔了回来。
“主人……”他哭丧着脸说，“外面下暴雨了……”
一群人一直待在明亮的大厅里，都没有谁关注到外面的情况。走到主屋大门口一看，才发现这场狂风骤雨早已经席卷了天地，眼前呈现一片灰黑色，连花园里的景物都看不清。
“这么大的雨，也难怪神父过不来。”
“真奇怪。”菲力挠着头，困惑地喃喃自语道，“明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怎么这会儿就突然……到底是招惹到哪路神仙了？”
埃里恩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神父被暴雨阻拦在路上，导致这场简单的婚礼没了主持人。蓝胡子一直沉默着不说话，被面具遮住的脸也看不出表情，在场每个人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恐怕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大家七嘴八舌地提着建议，最后推举老管家哈比临时充当神父，为二人举行结婚仪式。
可怜的老管家年纪大了，记忆力欠佳，最近一次参加婚礼还是在好几年以前，正常的程序记得颠三倒四。待他结结巴巴错误百出地把该说的话说完后，只觉得自己半条老命都快没了。
“埃里恩先生，你是否愿意……这位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照顾……”
菲力在旁边小声提点道：“尊重，接纳。”
“啊对。”老管家反应过来，立刻点点头接下去，“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直到生命尽头？”
埃里恩的面部保持着应有的正经，心里已经快笑死了。他郑重地回答：“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啊不……这名男子成为你的妻子，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片刻之后，蓝胡子低哑的声音响起：“我愿意。”
“好!”老管家听到这三个字，几乎如获大赦，“快！交换戒指吧！”
特别订制的戒指和一般的情侣对戒不同，不分男女款，几乎一样大小，只有环内刻着的名字缩写区分二者的归属。
蓝胡子低着头，拿起戒指往埃里恩的无名指上套，看样子也很想快点结束这个草率的仪式。
可惜，天不如人愿。
埋头努力了一阵，蓝胡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对仆人们吼道：“说！到底是谁量的尺寸做的戒指！？”
“怎么了？怎么了……！？”罪魁祸首菲力立刻跑了过来。
“你自己试试看！”蓝胡子怒气冲冲地把戒指丢到他手里。
菲力战战兢兢接住戒指，看看满脸威严的主人，又看看似笑非笑伸出手的埃里恩，硬着头皮凑上前，想把戒指套上去……
套……套不进去……！？
“怎么会这样……”菲力吃惊地盯着戒指和手指，拼命想找出一点视觉差来。可是任凭他怎么用力，进不去还是进不去……
“看看你做的好事。”蓝胡子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
“噢亲爱的主人，我实在太抱歉了……”菲力哭丧着脸，解释道，“一定是工匠把尺寸搞错了……”
“没关系，没关系。”埃里恩叹了口气，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总有办法的。”
只见他迅速从脖子上抽出一条银色的细链，将那枚戒指穿进去，和项链的吊坠紧靠在一起，吊坠的形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鹰。
蓝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只觉这东西仿佛在哪里见过。
埃里恩将项链重新挂回脖子上，理了理领结：“这样就行了。”
“埃里恩先生……”菲力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赞美地说，“您真是天使。”
“继续吧？”
埃里恩用目光征求蓝胡子的意见，看见后者僵硬地点了点头，愉快地微笑起来。
戒指的问题得到解决，大厅里的气氛似乎也有所缓解。
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座漂亮的蛋糕塔，是要由新郎新娘合力来切开的。
菲力递给蓝胡子一把长长的刀，目送着二人朝大圆桌走去。
这回，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如果再出什么差错，大概自己就只有去上吊自杀了……
“菲力！”
所以当他再次听到主人的咆哮声，只恨不得立刻摸出条绳子，挂在横梁上直奔天堂。
“到底又怎么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这次的问题并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蛋糕塔最顶端的两个穿礼服的蛋糕小人，不知为什么倒下去了一个，落在中间那层上面。看上去就好像两个人爬到山顶，结果一个却不小心翻下去，不幸坠崖了一样……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刚结婚的新人来说，还真是不怎么吉利啊……
“我要杀了戒指师傅和蛋糕师父，然后再自杀谢罪！”
菲力泪流满面地在心底咆哮。
这场波折不断的婚礼足足折腾到了半夜，其间发生的暴风雨摧毁温室屋顶事件，让婚礼暂停了好几个小时，所有的仆役都冒着雨奔向花园，进行抢修工作。
大厨们准备好的丰盛晚宴，始终没人去碰，渐渐地放在桌上冷却。毕竟和吃饭比起来，抢修房子比较重要。
这场暴雨越演越烈，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趋势。蓝胡子一直站在屋檐下指挥，看着仆人们匆忙的动作，以及他心爱的、此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凄惨无比的蔷薇花，目光越发阴沉。
即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自然界的力量是可怕的。”埃里恩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低声评价。
“对啊。”菲力点点头，“不过我总觉得太巧了，该不会主人前段日子真招惹到了哪路神仙吧……”
埃里恩不予置评地转过头，望着门外散发出冷冽之气的那个背影，在心中感叹道：“还真是……很抱歉呢。”
这个夜晚，是传说中的新婚之夜。
对于埃里恩来说，这个世界上很早以前就不存在让他畏惧的事情了，无论遇到怎样的状况，他都能坦然面对。
照镇上人们的说法，蓝胡子一定是个凶恶的，有暴力虐待倾向的男人。按这个思路进行下去，今晚蓝胡子进入新房之后，说不定会拿出麻绳？皮鞭？烙铁？剔骨刀？铁处女？……
越想越觉得好笑。埃里恩印象中的蓝胡子，只是个内敛的、不善言辞的沉默男人罢了，和变态杀人魔这个头衔相去甚远。
埃里恩走进房间，环顾四周。这间新房是在蓝胡子的授意下布置的，雪白的墙上挂着一、两幅装饰画，色彩有些黯淡，房内的摆设也非常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了正中央那张巨型大床比较惹眼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普通……和他本人一样欠缺情趣。
不拘小节的埃里恩倒没什么可介意的，反而觉得蓝胡子这样的人，比以前身边围绕的那些贵族小姐要可爱百倍。所以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熄了灯，等待着自己“丈夫”的到来。
后半夜，暴雨终于停止了肆虐，渐渐地月亮也从云团中露出了脸。当埃里恩迷迷糊糊刚进入梦乡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开门和走路的声音都很轻，是蓝胡子回来了。
埃里恩很快清醒了过来。
蓝胡子摸黑走进来，背对着他取下面具放在床头，开始更衣。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淡光勾勒出他身形……果然和平时穿上外衣的时候差了很多。眼前这个身板不仅不算强壮，甚至可以说偏瘦。
真是太奇妙了。
蓝胡子窸窸窣窣地换完衣服，做了一件更加奇妙的事情——他直接靠着床边躺了下来，拉起被子盖好。一段时间过去，也无任何举动。
埃里恩迷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应该出现的麻绳呢？皮鞭呢？烙铁呢？剔骨刀……好吧即使这些都是玩笑，那么，一个正常人的新婚之夜难道就是这么睡过去的吗？
埃里恩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还没睡着。
蓝胡子的背部骤然一动，低声问道：“还醒着？”
“嗯。”
“睡吧。”很快又没了声音。
“……”
喂……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道晚安，一觉睡到天明？至少也该给“新婚妻子”一点好处吧？好歹让自己看看那张脸没戴面具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想法很快付诸实践，埃里恩缓缓地挪到蓝胡子身边，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压在对方身上，低下头在对方耳边轻轻地说：“亲爱的先生，您什么都不打算做么？”
呼吸的温度竟然带来了意料意想不到的刺激。蓝胡子顿时像被马蜂蛰了一样，窜起身来，一把将埃里恩大力推开。
“你做、做什么！？”
还没待埃里恩反应过来，他迅速拿起床头的面具罩在自己脸上，模样有几分慌乱。
“你就这么怕被人看见？”埃里恩歪着头，好气又好笑地问。
“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的新婚『妻子』，这当然关我的事。总不至于都结了婚，我还不知道『丈夫』的长相吧？”
蓝胡子有些无话可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恼怒道：“我回我房间去睡，晚安！” 




第三章
“等一等。”
就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手臂被牢牢地拉住。
蓝胡子稍微挣了挣，没能挣开，回头狠狠瞪了埃里恩一眼。
“新婚之夜，你打算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么？”埃里恩轻佻的笑容大半隐没于黑暗中，依旧显得可恶。
“你……”
带着笑意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不舒服，被手心接触到的部分在逐渐升温，贴着睡农的皮肤似乎都要跟着一同燃烧起来。
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是两颗有魔力的磁石，深深对望之后，身体竟然像被施了法术一般再也无法动弹。
蓝胡子在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成了那匹叫卡拉的马，而那位驯兽师，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最后的结局……难道就只有被驯服这一条路？
“不必紧张。”眼见蓝胡子的僵硬程度还远超乎自己的想象，埃里恩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新婚当晚就分房睡，似乎真的不太好吧？如果明天仆人们知道了，又会怎样议论我们呢……？”埃里恩说话的声音很轻柔，试图缓解蓝胡子紧张的情绪。
“我们还不太了解对方，但这毕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你一点机会也不愿意给我，我会感到很难过的……”轻柔的声音和语调融进略带湿气的空气里，渐渐也沾染了些许的湿润感。
蓝胡子似乎有所触动，依旧沉默着不说话，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竭力去摆脱那只手了。
“说真的……其实，我对人的外表并不太看重。”
或许只是单纯地用花言巧语来达到满足好奇心的目的，但埃里恩说话的口吻，却认真得近乎虔诚。那张脸，那种眼神，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温柔与不容拒绝的强势。
埃里恩的哥哥们总说他是从戏剧社毕业的，其实少年时代还在学校的日子，他一直本分地待在棋社……只能说表演才能和感染力这种东西，或许天生就存在吧。
“不论你长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介意。”
“……”
“我比较介意的是，你肯不肯给我最基本的信任。”
“……”
蓝胡子僵直着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看上去很是犹豫。
“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吧，我的公爵大人。”
埃里恩微微一笑，伸出他的另一只手，缓缓地、极尽轻柔地贴上那半边的面具。
“只一小会儿，就好……”在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声音中，面具被移开了。
透进房间的月光只有一线，蓝胡子背对着窗，使得整张脸又模糊了几分，怕是只有夜视能力强的人才能看清楚。
埃里恩缓缓收起了唇边的笑容，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为什么？”
听见这三个字，之前还非常顺从的蓝胡子立刻从迷惑中惊醒，意识到埃里恩做了些什么，猛地挣脱他的手，夺过面具欲往门口冲。
长年修习剑术的埃里恩远比一般人更为灵敏，反应极快地把人拉回来，一把拖到了床边。
“你……！”
蓝胡子还想挣扎，但埃里恩已经不想再给他机会，用力把他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为什么？”埃里恩的眼中充满疑问。他不解地看着身下怒瞪自己的人，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用面具遮住自己的脸？”
“关你什么事！”
被面具所遮挡住的眉毛、眼睛和鼻梁，形状都是很漂亮的。只是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怒火。
细细端详了一阵，埃里恩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的样子又不难看，何必……”
大概这几声笑听在对方耳朵里太像讽刺，蓝胡子又气呼呼地挣扎起来。两个人在床上近乎扭打地纠缠在一起，折腾得床发出抗议的响动。
“你给我放开！”
蓝胡子挣扎着想要起身，埃里恩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个施力──
“唰啦──”
不太正常的声响伴随着蓝胡子瞬间发出的低声痛呼，令人心惊。
等等……刚才抓住的东西……茂密蓬松的一大把，仿佛不是衣领？
那会是……？埃里恩低下头。
自己手中的东西，分明是一把整整齐齐的蓝色胡须！
更多的疑问和真相如潮水般涌出。埃里恩抬起头看看那个神色痛苦万分的人，于心不忍地凑过去揽住他的肩，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很痛？”
蓝胡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为什么……连这把胡子也是假的？”
若是真的胡子，不可能成片地拉扯下来……显然，这玩意是用了什么办法粘上去的。
没有了可怕的蓝色胡须，那张苍白且俊秀的脸，更看不出任何一点杀人魔的痕迹。人人谈之色变的蓝胡子公爵，原来是一个既不高大也不凶猛的人啊……
在透着微光的窗前，衣衫不整的青年皱着眉，捂住白皙的下巴，靠在自己的怀里。若非神情痛苦，倒还真是一幅暧昧诱惑的画面。
“你啊……”埃里恩用手安慰地抚过蓝胡子的头发，滑到耳郭，“好好的一张脸，为什么要糟蹋掉？”
“……你够了吧！”被扯掉胡子的疼痛渐渐减缓，但帐却不可不算，蓝胡子气急败坏地跳起来，狠狠一拳揍在埃里恩脸上。
“我的事情你少管！”
那张带着怒意的脸，如今看来还真是毫无威慑力。不过埃里恩很给面子地没有躲，让对方适当地发泄了心中的怨气。
第二天一早，埃里恩顶着半边瘀青的脸坐在餐桌前。被损毁的部分和另外半边完好的脸形成了鲜明而喜感的对比。只是他的仪态依然优雅，表情依然无辜，使得每一个看到的人连笑都笑不出来。
管家见状大惊失色：“埃里恩先生，您的脸……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昨晚睡姿不佳，从床上摔下去脸着地了。”埃里恩神色自若地拿勺子喝汤。
“这……”管家紧张地凑了过来，低头小声问道：“先生，您是不是和主人发生了什么争执？”
“没有。”埃里恩抬起头，露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都说了，是我自己摔的。”
“……”管家沉默片刻，不死心地想继续追问，却一眼看见穿着正装的主人从二楼走下来，只得老实地闭上了嘴。
“早安，公爵大人。”
“……早安。”
蓝胡子一切如常，仍旧戴着他每日不离身的面具，以及那束怪异的假胡子。
一个身形偏瘦，苍白而俊秀的年轻男人，非要把自己折腾成一个粗壮阴沉的怪人──天知道他那件厚外套的料子里，巧妙地塞进去了多少填充物……
“早安。”埃里恩也微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得就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蓝胡子却做不到他那般悠然自在。二人的视线一交会，蓝胡子立刻回避似地移开了目光，低声应道：“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用餐，整个房间里很快变得安静无比。埃里恩一只手托着没被打过的半张脸，另一只手握着银叉。只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盘子里的食物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蓝胡子看。
一分钟过去，蓝胡子不自在地动了动。
三分钟过去，蓝胡子轻轻咳嗽了几声。
五分钟过去，如此长时间不间断的凝视终于让蓝胡子受不了了，他把刀叉用力一放，瞪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是很好看啊……”埃里恩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回答。
旁边服侍着的管家和仆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开始偷笑：“感情真好啊……”
蓝胡子无言以对，“呼啦”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有些不自在地说：“下午我就要出发去王都，大概半个月后才回来。”
“这么快又要出去么？”埃里恩微微一怔。这才是他们新婚的第一天吧？不过蓝胡子外出的话，对他展开调查倒是有好处。
“我去觐见索菲亚女王陛下。”
“这样啊，那么路上小心。”埃里恩笑了笑，顺道坏心眼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想逃避什么，所以才不愿留在家里呢……”
“……”
果然，这句话又成功地让对面那人全身僵硬。
这种反应，真是可爱。
再这么相处下去，自己的恶劣因数恐怕会越来越活跃，直到难以克制吧……埃里恩想。现在只要一看见这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欺负。
“你……”蓝胡子有些恼火地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大串钥匙丢给埃里恩。
“你是我的伴侣，我把家里全部的钥匙都给你。”他严肃地说，“这些钥匙都是牢牢串在一起的，不太方便分开，我现在告诉你，这座城堡里所有房间的门你都可以打开，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自由取用，除了──”
他提起一大串银钥匙里，唯一一把泛着金色的钥匙，郑重地叮嘱：“除了──不能用这把钥匙，去开地下室那扇金色的门。”
“为什么？”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蓝胡子瞪着他，“我没必要告诉你。”
“好吧。”埃里恩兴趣缺缺地点头，“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违反规矩的。”
“我希望如此。”蓝胡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别过头，说：“你那张脸……尽快让菲力找点药擦上吧。”
这是他的一种关心，或者说表达愧疚的方式么？
埃里恩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一旦心情变好，恶作剧的心态就更盛，他对着蓝胡子的背影，饱含深情地说：“亲爱的修兰特……期盼你早日归来。”
蓝胡子顿时打了个冷颤，差点一头撞上旁边雕花的圆柱。
修兰特．易斯那普，正是蓝胡子的本名。
埃里恩愉快地目送着自己的“丈夫”跄跄踉踉、逃一般地离开这里。
修兰特是多么可爱的本名，看来以后要逐渐习惯着改口了……埃里恩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愉快地喝汤。
当天下午，蓝胡子坐上了马车，向王都进发。
送完人，老管家见埃里恩站在门口迟迟不愿回去，以为他舍不得跟自己丈夫分开，安慰地道：“公爵大人经常会有事外出，请您理解。”
“我理解。”埃里恩点头。
“不过你们二人感情如此之好，真是易斯那普家的一大幸事……”老管家似乎想起了什么，感触颇深地叹了口气。
埃里恩看着自己腰间挂的那一大串钥匙，微笑起来。末端的那把小巧的金色钥匙，在一大串的银钥匙中，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亮。
有了这串钥匙，代表着他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埃里恩对事情的好奇心，向来是建立在真实意愿的基础上的。
也就是说，如果是想做的事情，他基本不会将任何阻拦放在眼里。这样自我的性格取决于幼年生活环境，父母少有过问，上面两个哥哥对他也很纵容。
周围无人约束，再加上天生的怪异体质……埃里恩没有成长为恶霸性格，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奇迹了。
蓝胡子的城堡很大，房间众多，大多数房门都长年紧闭着，只有仆从偶尔进去打扫。
埃里恩甩掉了跟随自己的菲力，一个人在城堡里闲逛起来。他用手中的钥匙一间间挨着打开房门，入内细细查看。
城堡里大多是杂物间，也有不少陈列着名贵珠宝的收藏室，多是索菲亚女王的赏赐。
其中最大的房间是蓝胡子的藏书室。相当于整整五个起居室的空间，放置着从古到今的各种书籍，壮观得几乎不亚于贝斯佩雷拉的国家藏书馆。
埃里恩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奥尔费西大陆简史》，简单翻了几页，又放回原处。
小小地赞叹一下就好，他所找寻的重点并不在这里。埃里恩走过婚礼当天路过的那条长长的走廊，再次驻足于易斯那普家历代家主的巨幅画像前，仔细端详着蓝胡子的父亲。
父子二人果然长得很像，只是做父亲的看上去要严肃很多，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印象，而蓝胡子……去掉那张面具和那把胡子，没剩下几分说服力。
昨夜的光线很暗，那张脸却给埃里恩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倒不是说那容貌有多美多震撼人心，只是和之前那个怪异的模样一对比，立刻就产生了巨大的视觉落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把自己好端端的脸藏起来，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
埃里恩漫不经心地踱着步，下楼，左转，不知不觉来到了地下室。
尽头的那扇金色的门，那扇浸泡在阴冷空气中的门，就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
钥匙串末端最小巧的那一把，是打开这扇门的工具。它连接着事情的真相与虚假的传言，它或许是整个调查中的最关键点，而自己，现在正掌控着它。
埃里恩的唇边，淡淡地绽开一抹微笑。
“埃里恩先生，您在做什么！？”
幽幽的灯光和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是老管家哈比。
“您该不会是……想打开这扇门吧？”
老管家提起灯，看清了埃里恩脸上淡然的表情和微笑，莫名觉得畏惧起来。
埃里恩转过头望着他，不置可否。
“不行，您绝对不能违背主人的意思……！”管家惶恐地阻止道，“这个城堡里其他的地方你都可以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一定要对这扇门感到好奇？”
“为什么不能感到好奇呢？”埃里恩回过头，用欣赏的表情看着那扇华丽的门，“哈比，有件事情我不太能理解。”
“什么事情？”
“公爵大人他……以前结过很多次婚，而且对象都是男人，对吧？”
老管家皱了皱眉头，抱怨道：“谁又在私下里多嘴多舌了。”
埃里恩当作没听见这句抱怨，继续认真地问道：“易斯那普家只有他这一个继承人，选择和男人在一起又注定不会留下后代。最亲近他的你们，难道就没有劝过他么？”
“这……”老管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说，“我们确实没有。”
“为什么？”
“您不了解……真的，有些事情您不了解。”老管家摇着头，连声叹气。
“有些事情他大概永远不愿意跟我说。如果连你们都不告诉我，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他了。”埃里恩温和地问道，“即使这样，也无所谓么？”
“埃里恩先生……”老管家犹豫地看了看四周，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主人小时候……”
“嗯？”
“主人小时候并不受老爷和夫人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至于再具体些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算清楚，我也不能再跟您说了……”
“啊……”埃里恩稍稍惊讶了一下，“这样么？”
“所以您最好不要惹主人生气……埃里恩先牛，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老管家拉起埃里恩的手臂，匆匆把他带离这个禁忌之地。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很多人都认为，统治着贝斯佩雷拉的女王艾斯．索菲亚是个威严冷酷的人。但事实上，尊贵的女王陛下不仅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还是个相当具有生活情趣的老太太。
这一方面，和跟我们的蓝胡子公爵完全迥异。
通常和蓝胡子公爵同处一室的时候，即使是教养极好的女王也会觉得郁闷。从心底不断发出这个人怎么总是如此无趣啊”之类的感慨。
比如现在，当女王和公爵面对面坐着喝下午茶……
“今天天气真不错呢，公爵大人。”
“……嗯。”
“进城之前，看到郊外的薰衣草原野了么？那可是非常漂亮的一片花啊。”
“……嗯。”
“上回曼特尔卿给我讲了一个笑话，你要听么？”
“……嗯。”
“咳……从前有三只小猪，为了躲避大灰狼的追赶，建了一间草屋躲进去，结果被大灰狼摧毁了，后来大灰狼又连续毁掉了它们的木屋和砖屋。这三只小猪终于绝望了，对大灰狼说『我们不躲了，就任凭你处置吧』，结果你知道大灰狼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它流着口水，对着三只小猪奸笑道：『那你们告诉我小红帽在哪里吧！』啊哈哈哈哈哈……”
讲完这个笑话，年近七旬的女王用力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完全顾不上自身的仪态。
蓝胡子只觉得自己全身被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算作表态。不过他的胡子又浓又密，就算变换表情对方也注意不到。
女王一个人自顾自地乐了半天，一眼瞄见对面的人端坐如石，不太高兴地扬起头，问道：“公爵大人，难道你觉得这个笑话很没意思吗？”
“……”蓝胡子一动不动，保持沉默。
“唉唉，你也真是……”女王无力地扶住额角，叹气道，“连谎话都不会说几句哄老人家开心呢……”
“陛下，我真的非常抱歉……”
“好了，修兰特，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女王轻叹口气，端起精致的茶杯凑到唇边，“如果哪日你忽然花言巧语起来，我可能才会不适应吧。”
女王收起形式化的称呼，改口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怜爱感。
蓝胡子依旧沉默，望着桌上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小蛋糕出神。
“亲爱的修兰待……过去的事情，你早点放下吧。就算经历过再多的背叛，日子终究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不是么？”
“……”
“就算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本性善良，但外头的人却不会这么想。难道你就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任凭民众们继续往你头上安插莫须有的罪名么？”
“……”
“修兰特，你自己的生活我无权插手，也不想插手，但你的性格真该改一改了。如果一些传言发展得太过厉害，激起民众的反抗心就不妙了，我想你该明白这个后果。”
“我明白。”蓝胡子低声应道。被面具和胡子遮掩的脸，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唉……我可怜又可爱的修兰特啊。”女王离了座，缓缓地走到蓝胡子的身边，伸出瘦削的手抚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非常温柔地抚摸。
“听说，你最近又结婚了？”
“……”
听到“结婚”二字，蓝胡子顿时全身一颤。
“修兰特，你怎么了？”女王奇怪地问。
“没，我没事……”就在那一刻，蓝胡子的眼前浮现出了埃里恩的脸，继而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新婚之夜。
是的……他承认在第一次见到埃里恩的时候，就被这个人的笑容深深吸引。大概是自己阴暗久了，所以向往充满阳光和生气的事物吧，他非常喜欢埃里恩唇边那抹自信的微笑。
如果这个阳光般的人愿意一直陪伴着自己，那么，枯燥乏味的生活一定会有所改变……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才向那位父亲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可是回家之后，烦恼随之而来。这个叫埃里恩的家伙，能不能不要那么多管闲事！？作为妻子该有的内敛含蓄和温柔都到哪里去了？他打算把丈夫的威信置于何地？
自作主张的亲近，强迫，以至于发现了那个秘密。
被发现了，胡子其实是假的……
蓝胡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再三确认上次被扯松的胡子不会掉下来之后，才放宽了心。
“修兰特，放松些，忘记以前的事情，跟你的新夫人好好相处吧。”见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女王安慰地拍着他的肩，“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有问题的。”
“嗯。”蓝胡子点了点头，尽量想让女王放心。只是同时心里在想……目前留在家里的那个人，真的不会出任何问题么？
几天之后，埃里恩收到了两封信。
这两封信相隔两日一前一后送达。送信的人都是很普通的信使，把信件交给守门人之后就离开了，没有捎带其他的话。
第一封是巴兰榭博士的来信。因为博士因为担心信件被蓝胡子截住，可能无法到达埃里恩本人手中，还特地使用印着贵族家纹的信封，字里行间也保持着伪装，没有透露任何资讯。
信件的开头，博士深刻地表达了一位老父对儿子的关心和思念，简单叙述了家中近况，希望他能和公爵大人好好相处，并及时回复这封信，好让家里人安心。
埃里恩知道这是博士的一种试探──为了得知自己现在是否安好，或者说，是否还存在于世。
虽然对同伴们没什么感情，但埃里恩对巴兰榭博士心存感激。半年多以前的某一天，巴兰榭博士收留了来历不明的他，将他带进了万事屋，跟其他学生一般同等对待。
除了两个哥哥以外，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或许就是这位老人了吧。埃里恩当即提起笔简单回复了几句，让信使送返。
至于另一封信……朴素的白色信封，白色信纸，上面的黑色字迹华丽而流畅。
开头没有称呼，末尾没有落款，埃里恩却清楚地知道这是谁的来信──毕竟，这个笔迹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一整张信纸上，就只有如此简单的几个字，传达着某种具有特别含义的讯息。
“二哥……”
埃里恩微笑起来，把信纸揉成一团。 




第四章
不要打开那扇门。
把他人再三的警告彻底忽略，对于埃里恩来说，想探查真相的心情，战胜了心中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的罪恶感。没有人知道那扇门的背后是什么，只有直觉告诉埃里恩，那里隐藏着一切的真相，关于蓝胡子的真相。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多数时候，这些秘密是不希望被外人发觉的。埃里恩也有一些秘密，比如他的真实身分，又比如他到这座城堡来的目的，这些事情，都还暂时不能告诉这个家的任何人。
不过，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他自然会主动坦白。
而他的“丈夫”蓝胡子公爵——修兰特．易斯那普本人，却像一只胆怯的蜗牛一
样，用外壳牢牢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让任何人碰触。迄今都没有过一场合适的相遇，没有任何人走进过他的内心。
埃里恩觉得自己和蓝胡子的不同点在于，他是个从里到外都会隐藏自己的人，而蓝胡子不是。不要看那副总被胡子和面具遮挡起来的、似乎很容易震慑人的外表，一旦只要稍微深入接触，这个人的言行立刻就会露出马脚，相当可爱。
到重新走到这扇门面前的这一刻为止，埃里恩仍在思考，自己继续待下去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帮巴兰榭博士查清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对蓝胡子的好奇心和了解欲？
这说明，人总是容易矛盾的。
埃里恩面对着这扇金色的门，取下了腰间挂的钥匙，将那把最小巧的钥匙轻轻插进了锁里。
现在是正午时分，火热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就连总喜欢在院子里扑蝴蝶的猫也停止了活动，趴在屋檐底下舒服地睡大觉。
除了蝉鸣，外面的一切都很宁静。
除了埃里恩手中的钥匙声，地下室的一切也都很宁静。
这里光线阴暗，昏黄的灯光照在埃里恩的身上，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里空气清冷，炎热的波浪被完全隔绝在外，呼吸中带着些许的霉味和湿漉漉的错觉。
这时候，昏昏欲睡的老管家绝对不会来打扰，再没有人会忽然出现，打断他的行动。
半截金色的钥匙已经没入了锁芯里。
试探性地缓缓转动半圈，听见“啪嚓”一声细微的响动。门已开。
再多的好奇和流言，即将终结于此。
更多的了解和疑问，即将从这里开始。
埃里恩伸出左手，果断地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混合着尘土味的潮湿空气迎面扑来。提起放在脚边的灯，灯光很快照亮了眼前的东西。
这个房间并不大，里面的装饰也很朴素，看上去就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比起其他房间里名贵的珠宝、琳琅满目的古玩或者华丽的装修来说，这里根本毫无价值。
它的的确确，只是个杂物间而已。
看着这个连小偷都不会光顾的房间，埃里恩却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蓝胡子不希望有人擅自走进这里。
现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埃里恩没有表现出激动、兴奋或者其他任何应该出现的表情。只是，他的脸稍微有点扭曲。
不是震撼到扭曲，也不是惊吓到扭曲，而是极力憋笑到扭曲。
是的，没错……
他现在……很想笑。
在王都待了十余天，蓝胡子才重新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舟车劳顿，到达家门口的时候，他只想迅速地洗去一身疲惫，再躺到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奇怪的是迟迟不见人出来迎接，就连门口的守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城堡的守卫一向忠于职守，像现在这样大白天的不见踪影，倒是记忆里来的头一次。
蓝胡子有些生气，微微地皱起了眉。
“主人！”正打算让车夫直接驾着马车进去，老管家匆匆忙忙地从里面奔出来。
“欢迎回来！”
看见哈比气喘吁吁的样子，蓝胡子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不用太急。”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问道，“就你一个人？桑托斯他们呢？”
桑托斯是守门人的名字。
“他们……呃，在院子里，大概玩得正高兴……”
“玩得高兴？连大门也不用看守了吗？”蓝胡子瞥了管家一眼。
“不是的……我想他们只是无聊太久了。”老管家紧张地解释道，“现在有埃里恩先生在，总算找到了可以练手的对象……”
“练手？埃里恩？”
几乎一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妻子”，听管家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一种想见，但是又畏惧相见的感觉在心底蔓延着。
“是啊，您很想念埃里恩先生吧？他这段时间过得很好。”管家说。
想念……？已经成为了“夫妻关系”的二人，却还不适应这种属于情人间的词，个中原因他们都很清楚。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
蓝胡子跟随管家走进院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许多仆役和守卫围成了一个大圈，里三层外三层，看来，整个城堡的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了。
他们叫着，笑着，喊着，挥舞着手臂欢呼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欢乐。
这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不，即使过节，这里也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一切的改变，把欢乐带到这里来的人，是……
蓝胡子听见了菲力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埃里恩大哥！加油！”
也有人在喊：“希尔队长！给他点颜色看看！”
蓝胡子更走近了些，桑托斯发现了他，正想夸张地叫喊，被及时制止住了。
他取代了桑托斯的站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周围的仆役们似乎都全神贯注，没有人察觉到自己的主人就混在他们中间，同样关注着比赛。
埃里恩和希尔正在比拼剑术。决斗用轻剑不适合群战，却很适合一对一。
希尔是城堡守备队的队长，曾经也是皇家骑士团的成员。加入皇家骑士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这个国家所有年轻男子的梦想，当年希尔一来到这里，几乎获得了所有队员的景仰。
可是，现在这位队长，竟在他最擅长的剑术上落了下风。
埃里恩拿的是普通的轻剑，而希尔却在用他惯用的骑士佩剑，从武器方面来说没有太大的可比性，而在实战经验方面，两个人似乎更没什么可比性。
埃里恩干净俐落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跳跃，泛着迷人的光泽，仿佛上头依附着精灵一般，吸引着每个人的视线。唇边自信甚至带着些许嚣张感的微笑，比正午的阳光更为明亮耀眼。
希尔的剑又狠又快，散发着凝重的杀气，不给任何敌人留情；埃里恩的剑则带着灵动的气息，看似温和许多，却在不经意时候给予最致命的打击。
或许希尔太看轻埃里恩了，当被对方凶猛的疾刺横扫掉了手中的佩剑时，他竟呆愣住，迟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啊……”面对这样的结果，周围的人也惊讶万分。
“埃里恩大哥！你太棒了！”菲力兴奋地跳起来，迅速冲过去抓住埃里恩的手臂，“请收我为徒吧！”
“侥幸而已，拜希尔先生没没有尽全力所赐。”埃里恩伸手揉了揉菲力柔软的头发，微笑地解释道。
才一个月不见，菲力对他的称呼就从“埃里恩先生”变成“埃里恩大哥”了么……？
蓝胡子看着那二人和乐融融交谈的温馨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他默默地转身，很快走出了人群。
那样的笑容，天生就属于他们。只有笑起来如此美丽的人，只有敞开心怀接纳别人的人，才能够得到幸福和快乐。
埃里恩是个充满活力的青年，他需要阳光，需要快乐，需要一个常人所热爱的、美好的环境，需要同样热情的人来陪伴他。而不是面对着一个阴沉的人，面对着冷冰冰的屋子，过着日复一日暗无天日的枯燥日子。
成为了“夫妻关系”的二人，不能适应也不适用任何属于情人间的词，个中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没有感情的，和以前那许多任“妻子”一样，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感情。
从来不曾感到内疚，从来不曾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现在却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觉得，强求得来的东西，那种灵魂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感觉，有多么的苦涩。
自己终究还是，做错了吧……
“既然回来了。怎么连声都不出一个？”
处于沉思中的蓝胡子忽然被抓住了手，惊诧地回头，正好对上埃里恩那张微笑的脸。刚和希尔队长比完剑，那张英俊的脸上还挂着细细的汗珠，晶莹剔透。
什么时候被他注意到的……
“我……”蓝胡子迅速调整好仪态，压低声音说：“不想打扰你们。”
“怎么能算是打扰？你能来看我很开心……啊，只要别怪队长他们就好，因为比赛纯粹是由我挑起的。”埃里恩笑容满面地解释。
看着这样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蓝胡子觉得不太对劲。这样的笑容，似乎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来，钥匙还你。”
那一大串家中钥匙，被重新塞回蓝胡子的手中。
“你……”
“嗯？”
“你没有违反规定，去开地下室那扇金色的门吧？”他皱着眉头，不安地问。
埃里恩摇摇头，回了一个灿烂到极点的微笑：“晚饭时间到了，我们快进去吧。”
……看上去好像更诡异了。
一整个晚上，埃里恩都挂着一脸诡秘而暧昧的微笑。
他的眼神看上去相当温柔，带着一丝甜蜜的味道，具有黏着性的目光每每扫过身上，都能令蓝胡子的皮肤在瞬间很配合地起一大堆鸡皮疙瘩。
“够了，真是够了！”
蓝胡子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同时发觉，自从埃里恩来到这里之后，这几个字似乎已经成为了口头禅。娶了个根本不怕自己，反而会让自己产生畏惧的妻子……蓝胡子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当然，更让他无法安心的是，他总觉得埃里恩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比如是否真的……打开过那扇禁忌之门。
在此之前蓝胡子询问过管家，得到的答案是一切正常，可是他仍然难以安心。趁着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提着灯，走进了黑暗的地下室。
斑驳的墙上，倒映着被灯光折射得扭曲的人影。蓝胡子打开那扇许久没碰的门，走进了属于他的私密空间。
环顾四周，一切都跟以往一样。这个房问向来是由他自己收拾的，没人能进，更不要说碰这里的东西。每一件物品的摆设位置，他都非常清楚。
看样子，应该没有人进来过。
得出这个结论，蓝胡子顿时像放下了千钧重担一般，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渐渐转移到了角落里，不经意地，又看见了那幅画像。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再次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画师的技巧很高明，画中的女人微笑着，散发着母性慈爱光辉的脸庞栩栩如生。
淡淡的苦涩滋味瞬间在心头蔓延开来，曾经的酸楚与纠结，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无法释怀。每当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每当看到这幅三个人在一起的画像的时候，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激流奔涌，迟迟无法退却。
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生存于这个世界上？
蓝胡子缓缓走到画像前，伸出手想拂去画框上的尘埃，然而他瞬间……
瞬间……石化。
这个房间，真的有人进来过！
否则的话，好几个月没碰过的画像上，为什么会一点灰尘都没有？
背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蓝胡子猛地回头，恶狠狠地叫道：“果然是你！”
“哎？”埃里恩处变不惊，脸上依旧挂着自然的微笑──让人看了就生出想痛揍他一顿的欲望。
“你……”蓝胡子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违背了我的意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做了就是做了，就算你现在立刻杀死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埃里恩摊开手，态度诚恳地望着他。
“……”
小小的房间里，气氛变成一片尴尬的死寂。
“咳……”埃里恩将目光投射到那幅画像上，打破了无言的沉默，“这是，你的父母？”
那是一幅三个人的画像，看得出来属于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父亲英俊威武，母亲美丽温柔，孩子乖巧可爱……那个小孩子，明显正是眼前的这位蓝胡子公爵，而曾经在走廊上看到过的前任公爵大人，在这幅画中的表情也非常地温和。
一定是因为跟自己最爱的人们在一起，才会露出如此温柔的表情吧。
“你母亲真漂亮……”
“不要跟我提她！”蓝胡子粗暴地打断道，“那种女人，跟易斯那普家不再有任何关系！”
“不论做了什么，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你知道什么！？”
蓝胡子严厉地瞪着他，索性将情绪一古脑地倾泄出来──若是在以往，就算死，他也不肯将家事对外人说的，为什么现在……难道眼前这个人，真的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如果不是她抛弃我们跟别的男人跑了，父亲也不会受那么大的打击。被亲戚嘲笑，被所有人嘲笑……整个易斯那普家的脸，都被她一个人给丢尽了。”
“……”
“如果不是她走了，父亲也不会变成那种颓废失落的样子……”他顿了顿，低声冷笑道，“也就不会整日用烈酒麻痹自己，弃易斯那普家的家业于不顾，也就不会，弃他唯一的儿子于不顾……”
“修兰特，我了解你的心情。”埃里恩轻轻地叹了口气，拨开滑落额前的金色头发。
“你不了解。”
“我了解。”
“你不了解！”
“我很清楚这样的感觉。”埃里恩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感觉触碰到的身体传来警觉的紧绷感，不由得苦笑起来。
“就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个占卜师对我的父母说：这个孩子是厄运星，继续待在这个家里，终有一天会给你们所有人带来无法预计的灾难。”
“……”蓝胡子皱起了眉头，“这种话也能信？”
埃里恩的表情就像说民间故事一样轻松，他耸了耸肩，继续道：“我父母一开始也不相信，甚至还将占卜师粗暴地赶了出去。
“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家中遇到一场又一场的祸事之后，他们不得不选择相信。或许我命中注定就是这样的体质吧……”
蓝胡子努力回忆着遇到埃里恩之后发生的事情，记忆中仿佛存在些奇妙的巧合，但这些，还不至于成为躲避他的理由。
“在家里，除了我的两个哥哥以外，其他人看我的表情永远带着好奇和畏惧……就在我十三岁那年，我被亲生父母送给另一户人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直到现在为止。”
“那么……”蓝胡子轻轻地开口，“我路过摩尔庄园见到的那个人，是你的养父？”
埃里恩怔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啊。”
巴兰榭博士自然和他的身世毫无关系，只是回忆得太过深入，差点就忘记了他们在蓝胡子面前特意上演过的戏码。
不论如何，现在这个谎言还没到该被拆穿的时候，所以原谅他继续演下去吧。
“……原来如此。”蓝胡子点了点头，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
地下室里又是一阵静默。
“很晚了，我们回房去吧。”埃里恩拍拍他的肩。
“等一等……”蓝胡子忽然意识到他们所处的地方和残酷的现实，低吼道，“你一定很想笑我，对不对？”
“啊？”
“你想笑就笑出来吧！”他自暴自弃地瞪着埃里恩，“如此可笑的一个房间，我还把它当成宝贝……难道不是很愚蠢么？”
“既然你这么说……”埃里恩再度环顾房间一周，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堆满了整个房间的，琳琅满目的绒毛玩具……发条玩偶，小木马，迷你屋，圣诞树，一盒又一盒的玻璃珠和彩蛋……还有，架子上挂着的好几排蓝色的假胡子……整整齐齐，闪闪亮亮。
“噗……看起来，还真是挺好笑的……”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玩具堆……”埃里恩前仰后合，索性一次性笑了个够。如果旁边有一张桌子，多半会被他直接拍垮。
“……”
“我、我错了，修兰特……”知道对方此刻的脸肯定黑到了极点，埃里恩不断道歉，忍俊不禁地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
“乖，别再和我生气了，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收藏玩具是个好兴趣……”
“你给我走开！”蓝胡子用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根本什么都知道了是吧？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啊？”
“这个家中为什么看不到任何一位女仆，其实你知道原因了吧！？”
当他把那些之前那些事告诉埃里恩的时候，对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的表情，就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个啊……咳咳，其实我是很想忘记的。”面对着凌厉的眼神，埃里恩颇为尴尬地把头转向一边，“毕竟『前六任』最后的结果都是跟家中女仆私奔……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挺难以置信的……”
“你果然都知道了。”蓝胡子铁青的脸隐没在面具下，“是听菲力说的吧，你们的感情还真不错呢……”
“这不是他的问题。”埃里恩连忙解释，“当然，更不是你的问题。”
据说蓝胡子的前六任男“妻子”，来到古堡享受了一段荣华富贵的生活后，都受不了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生活，最后和家中的女仆眉来眼去产生感情，双双私奔到邻国去了……
这种倒霉到极点的事情，发生一次是晦气，两次是意外，三次是巧合，那么四次五次六次……根本就是活见鬼吧？
蓝胡子的女性厌恶症从此更加严重，盛怒之下辞退了所有女仆，更是将前来寻子的亲家悉数拒之门外──
在他看来，“妻子”和女仆私奔这种事，和他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一样，都是他无法原谅的背叛，是家族中无法抹去的污点，所以他不愿意向任何外人解释缘由，间接造成了许多人对他的误解。
从头到尾，蓝胡子都根本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犯，他只是一个求爱不得、运气又极差的可怜男人罢了。想寻找一个愿意陪伴自己终生的人，却总是一次次地面对无奈而喜感的结局，本身就孤僻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本身就欠缺的表达能力变得更加欠缺……
他脸上的胡子越来越古怪，眼神越来越阴沉，声音低哑干涩，面具时刻不离，将一切真实的面貌都遮掩起来，留给别人的，永远是一个坚硬布满尖刺的外壳。
渐渐的，别人也忘记了他原本的长相，性格，声音，名字……开始把一些极坏的幻想加诸在他的身上，每每提起，总是一脸惊恐至极的表情。
以上，就是埃里恩某日从菲力那里得知的全部事实。
先开始埃里恩面带微笑，但慢慢听下去，他唇边的笑容就消失殆尽了。望着蓝胡子挺直的背脊，那个倔强而孤单的身影，埃里恩再次不顾反抗地拥抱住了他。
“修兰特，你听我说。”感受到怀中之人的紧张，他极尽温柔地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埃里恩，你走吧。”蓝胡子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却是闷闷的，“你知道了太多，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你想逃避？”
“我让你走还不行？”他生气地质问道，“你那么年轻有朝气，用不着在这种地方浪费青春……我可以负责你们一家日后的生活，你给我回去。”
“我不回。”
“……”
“我不会回去的。”埃里恩丝毫没有松开双手，微笑着说，“除非修兰特你亲口告诉我，你厌恶我，你怕我有一天给易斯那普家带来厄运，所以你才想赶我走。”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
“不过啊。”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就算你真那么说了，我也还得再考虑考虑。”
“……”
这、种、无、赖……
蓝胡子只觉一阵晕眩，站立不稳。好在整个人还靠在埃里恩身上，不至于直接撞墙。
“修兰特……”修长有力的手指开始在鬓角缓缓游移，趁着人被各种心事分神的那一刻，揭开了银色的面具，任其自由地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蓝胡子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待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大把蓝色的胡须已经轻易地被埃里恩卸下，攥在手里。
“你干什……！”
“这样一张脸就很好看了，不是么？”三根长指温柔捏住他的下巴，安抚性地揉搓着被扯痛的皮肤。那里长期贴着胡子，泛着有些过敏的微红色。
埃里恩的嘴唇就靠在他的耳边，一说话，暧昧的热气尽数吹在耳郭上，被侵袭的皮肤不自然地战慄起来。
“你自己好好看看。”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半大的镜子，只能映出人的上半身，但已经足以让他们二人都看清楚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冰蓝色的眼睛，多漂亮。”埃里恩的目光凝视着镜子里的人，深深地望进了他带着不安的眼睛里。
“眉毛，鼻子，嘴唇……都是那么漂亮。这样的一张脸，任谁都会喜欢，不应该遮起来。”
“你够了……”
“还不够。”埃里恩笑咪咪地说，“我并不想离开你。好在现在城堡里已经没有女仆了，你不用整日担心我会跟谁私奔。”
蓝胡子连续性败阵，憋了半天，冷冷地冒了句：“……没有女仆，还有男仆。”
“噢天哪，我是那种来者不拒的家伙么？你看这家里，哪里找得出比你更可爱的人？”埃里恩故作惊讶地道，“难不成……你在吃菲力的醋？”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看！？”
“哈哈哈哈哈……你可千万别生气，我的脸不能再连续肿几天了。”
埃里恩把头埋在棕色的长发间，将他抱得更紧，“安心吧修兰特，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或许他是习惯了长期性的伪装，习惯了在外人面前说谎，最初到这个城堡来的动机也不单纯，但是现在的埃里恩，真的想如同自己刚才的话一样，一直地在这里待下去，一直陪伴着眼前的这个人。
反正，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妨碍到他。 




第五章
这天早上，凡是路过二楼的仆人们，人人脸上都挂着尴尬的表情。
因为从一大早开始，那二人的卧室里，就不断传来各种诡异的声音。
仿佛是谁和谁纠缠在一起，然后谁又在激烈地反抗，丢东西，惊呼……
“别！不要……”
“你够了……”
“走开！”
“乖，听话。”这是一个在温柔劝告的男音。
“啊啊啊……你别这样……我求你……”
凡是年长些的，听到这番暧昧的对话，皆心领神会地迅速回避。年幼些的大多比较懵懂，有的还会天真地跑去问哈比：“管家，主人和埃里恩先生到底在做什么啊？”
老管家只能在心底默默流泪，祈祷那二人尽快完事休兵。
主人啊主人，虽然您和埃里恩先生相亲相爱是好事……但也用不着一大早就搞得那么激情吧……
这番折腾同时也让很多人大开眼界──
“原来主人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啊……听他叫喊的声音，多么惊慌脆弱和惊慌脆弱，跟以往的低哑深沉真是有很大不同呢……”
当然，仆人们此番是完全误会了。
蓝胡子只是在被埃里恩强迫着，做着另一件他非常不愿意做的事情。
直到时间接近中午，菲力才在餐厅里看见了埃里恩。
奇怪的是，他们的蓝胡子主人并没有跟着出现，跟埃里恩坐在一起的，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那位男子端着一杯红茶，神情不悦，眉头皱得相当之紧……就好像那杯清香四溢的茶里放了穿肠毒药似的。
不过，这个人长得真是好看。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了些，表情难看了些，完全算得上是个优雅俊秀的贵公子。
他的魅力和旁边的埃里恩不太一样，相比之下，就像是月亮和太阳的区别吧。一个充满了低调内敛的神秘气息，一个绽放着闪耀到能灼伤眼睛的光辉。
菲力抓着柔软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请问，他们的主人到底上哪去了？
这两个人大清早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纠缠不休，怎么一转眼，其中一个身边的陪伴就换掉了？莫非闹别扭了？吵架了？
这位神秘的贵公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主人一向不喜欢接触外人，家里很多年都没正经接待过客人了，就算有客人，也会先通过门卫通报管家之后才会进来。既然现在守卫没有反映，即是证明……这人大概不是用正规途径进入城堡的。
众人在门口窃窃私语了一阵，秉持着坚决不让主人吃亏的原则，一致推选菲力作为声讨者，向埃里恩问个究竟。
“你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还没等菲力开口，埃里恩率先提出疑问。
“埃里恩大哥……”菲力一脸沉痛地缓缓靠近，“虽然主人的确严肃了点，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啊……”
“这我当然清楚。”
“所以……所以！”菲力鼓起全部的勇气，用力地一拍桌子，“您怎么能偷人偷到家里来了！？”
“噗──”旁边青年将一口茶优雅地喷了出去……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菲力，你想谋杀你家主人么？”埃里恩立刻帮那人拍肩顺气，还拿餐巾温柔擦拭他的嘴角，体贴万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菲力哭丧着脸嘟囔道，过了几秒，惊讶地跳了起来。
“您说什么──！？”他指着那位仍在不断咳嗽的青年，大声问道，“这这这这……这个人是主人！？”
“菲……力，你完全，可以小声一些……”
这声音虽然不复记忆中的低沉压抑，但说话的口吻仍和以往如出一辙。
“噢！真的是主人！我的上帝阿！”
这下不仅是菲力，门口的所有家仆都哗啦一下全冲了进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纷纷围观。曾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打扮怪异的主人，有朝一日卸下了那身奇特的装束，竟然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上帝啊，原来他这么漂亮！强烈的对比和反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震撼到了吧？嗯？”埃里恩的表情似乎很得意，邀功似地对修兰特说，“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是这个傻样子的。”
“……你够了。”
面前一群人都死死地盯着自己看，修兰特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开，秀丽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总是自作主张的家伙……”
“为了达到应有的效果，我可不介意被你多训斥几句。”埃里恩浅笑道，对仆人们挥挥手，“好了，你们也别围在这儿，再看下去他就更不好意思了。对了，菲力。”埃里恩想起一件事，叫住那个生性活泼的年轻人。
“这个月底家里要举办个小型舞会，你去制订一份邀请名单，提前准备准备。”
“啊……舞会？”菲力又像见鬼一样，震惊的目光不断在那二人之间游移，“您说真的！？”
“是真的。”埃里恩点了点头，反问，“谁在跟你开玩笑了？”
“噢……”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冷寂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忽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可怕的是，一向讨厌接触外人的主人居然没有否定这个计画……
菲力像丢了魂一样，跌跌撞撞地迈出了门。
“……都是你的错。”
“是啊，是我的错。”埃里恩承认得很干脆，“他们若是被吓出病来，你多少也得负点责任吧？”
修兰特冷着脸，重重把茶杯一放：“还有什么舞会，你真会擅自胡闹。”
“我都是为了你。”
“你够了……”
“还不够。”
埃里恩俯下身，亲了亲他棕色的及肩长发，笑得一脸惬意。“真的，还不够。”
修兰特冷漠的脸迅速涨红起来：“离我远一点……”
“亲爱的，早上在房间里的时候，你的反应真是可爱，让人意犹未尽啊……”
“……”
稍稍顿了顿，埃里恩温柔地在他耳边低声说：“亲爱的修兰特，就从现在开始，试着脱下伪装，试着喜欢自己，试着接纳其他人吧……”
不愉快的事情终将成为过去，幸福的时刻在等待你一一体验……然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
菲力拟定的邀请名单于第二天出炉。看得出来，这个有活力的年轻人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八卦的热忱，对上流社会的了解程度胜过了易斯那普家的任何一位，包括他的主人修兰特在内。
居住在附近的扎德伊姆、西格林斯潘、列末坦等家族都在受邀之列。经过主人允许后，花了几天时间制作好精美的请柬。今日，这个年轻人又再度负担起送达的责任。
一大清早他披着清晨的霞光，哼着歌愉快地出门。可惜没过多久，就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爬了回来。
“你怎么了？”修兰特疑惑地问他。
“跑去跟小孩子玩泥巴？”埃里恩也开玩笑地跟了句。
“别提了……”菲力魂不守舍地瘫倒在地，软趴趴得如同一团烂泥，“刚走到半路，忽然突然冲出来一只大狗，车夫一个躲闪……结果整个车子都栽到路边水沟里了……”
“……”
“很抱歉主人……那堆请柬也……”菲力有气无力地说，“看样子只有重新做……”
修兰特算了算乐队预定到达的时间：“重做的话，大概来不及了。”
“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只是运气糟了点而已。”修兰特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埃里恩身上，“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啊哈哈哈，是啊……”埃里恩干笑几声，把头扭向一边。
看来这种与生惧来的强大影响力，短时间内还不会消失。
“既然这样，不如舞会就取消吧。”修兰特淡淡地说，“省得麻烦。”
“主人……”
“不行，不管怎样，舞会还是要如期举行。”埃里恩一脸坏笑，伸手拉了一把他的胡子，“你是逃不掉的，修兰特。”
“……你想怎样？”
迅速摆脱掉那只狼爪顺带倒退三步，修兰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回望。
自从第一次被“改造”，脱掉面具和胡子在家仆面前亮相之后，修兰特第二天就开始“重操旧业”，将一切习惯恢复如初。埃里恩没有多加制止，毕竟对长年习惯把自己包在壳里的修兰特来说，肯卸下伪装就是一种极大的进步，不论他到底能坚持几分钟。
慢慢来总会有效果，太急于求成则是没有必要的。
“总之，我会安排好一切。”埃里恩笑道，“你不必担心，也不要想法子躲掉。”
“……”修兰特颇为郁闷地想，这个家明明是自己的，为什么现在看来，主人就像是眼前这个男人？这是为什么呢？

舞会当天，修兰特一大早就被埃里恩拽进了试衣间，众人又听到了如某天早上一样暧昧的对话。
“激情依旧啊……”
虽然已经明白那二人不是在做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大家都对主人被制服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尤其是老管家，皱纹纵横的脸上始终挂着愉快的微笑，自迈进这个家开始，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舒心自在。
埃里恩先生真是上天赐给这个家的宝物啊，这个家的气氛渐渐逐渐在随着他的步调改变。虽然好像意外事故一瞬间多了起来，却丝毫不影响心情呢……
侄儿菲力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似乎是被埃里恩叫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今晚一切将会怎样展开？一个既没有宾客到场，也没有乐队光顾的舞会？
不管怎样，易斯那普家真是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笑意，相互之间开着玩笑，做起工作也是一副轻松无比的模样。
老管家看了看灯火辉煌的大厅，继续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做好他的本职工作——指挥大家布置好舞会大厅，并嘱咐厨房做一顿极其丰盛的晚宴。
修兰特几乎被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埃里恩不准他出去，说是这样惊讶感就会打对折。修兰特只得被迫待在这里，被埃里恩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一大堆衣服装饰彻底淹没。
一个向来不喜欢在服饰上花工夫的人，像小女孩的布娃娃一样被人穿了脱脱了穿，而摆弄着他的人还完全忽视他阴沉的脸色，一直自顾自地评价着。
“唔……这个很好，那个也很好……”。
到第三十件的时候，修兰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埃里恩！”
“什么？”
“你把我的胡子和面具藏到哪里去了！？”
“……”埃里恩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道：“我说，你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一直板着脸么？”
“给我交出来。”
“今天可是舞会啊，舞会。面具的话，我倒是给你准备好了。”说完四处翻了翻，拿出一个带有华丽金色花纹的面具。
修兰特怒气冲冲地一把拽过来，又问：“胡子呢！？”
“那个就不必了吧……”
“还给我！”
“舞会完了自然会还给你，你可别去妄想地下室里的那一堆当替补啊……”埃里恩奸笑着晃荡手中的一大串钥匙，“毕竟，开门的东西在我手里。”
——这串钥匙，明显是趁着他换衣服的时候拿走的。
整个换衣过程可说是鸡飞狗跳，傍晚时分，修兰特乖乖地被埃里恩拉着下楼见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打着白色的领结，而埃里恩跟他正相反，雪白的衣服黑色的领结，衬托得那头金发更加耀眼。
走到楼梯口，看清了大厅里的模样，修兰特大大地吃了一惊。
“这是……”
家中所有的仆役都聚集于此，他们穿着各种各样奇异的装束，有精灵，有动物，有骑士，甚至还有伪装的“贵妇”，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精美的面具遮盖。
大厅里的场景被布置成了一座森林，黑色的布幕遮住了整片的墙壁，繁盛的花木覆盖楼梯的两边。四周的灯光犹如繁星点点，点缀在森林的夜空中，穿梭其中衣装华丽的人们，演绎着一场神秘迷离的仲夏夜之梦。
鲁特琴、古维奥尔琴和鼓点的声音交错，悦耳动听的民间乐曲，像打招呼一样朝这里飘来，修兰特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扬起手中的琴对他挥了挥。
“既然你不喜欢外人，自己人玩玩也是很有趣的。”埃里恩从身后揽上他的肩，解释给他听，“我们需要的只是快乐，不论是贵族们的还是民间的东西，都是无所谓的。你习惯了太久上流社会的东西，偶尔亲民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们……”
“那几个弹琴的你都认识，虽然一、两个还是半吊子，哈哈……”埃里恩笑道，用手指了指，“你看，那个顶着鹿角的是花匠，他的琴弹得不错，以前在姑娘中非常受欢迎。那个会拨错弦的笨家伙是桑托斯，他跟着花匠学了半年多，结果还是没进步。”
“……”
“至于他们的化妆么……只是我想看而已，他们的造型都是我指定的。”埃里恩奸笑着摸下巴，“打扮成鼹鼠的老管家多有趣，菲力『公主』也相当漂亮嘛。”
埃里恩说的当然是反话，修兰特一看见菲力的样子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浓妆艳抹的大妈版“公主”啊……还不时被自己的裙边绊住，走路走得痛苦无比。
“你真是不安好心……”
“安了好心我们还怎么找乐子？”埃里恩笑起来，拍了拍手，高声叫道，“各位，舞会开始吧！”
“第一曲——萨拉邦德！”花匠扯着嗓子大声宣布。
“等、等等……”修兰特吃惊地道，“萨拉邦德！？”
“怎么了？”埃里恩眨了眨眼睛，“莫非你只会那无趣至极的帕凡舞和伽利亚德？”
“难道不应该么？”修兰特困惑地说，“要知道，萨拉邦德可是被禁止的……”
萨拉邦德这种流传于民间的舞蹈，因为舞蹈动作过度热情，而被追求高雅的上流社会所不齿。
“修兰特，你真可爱。有时候当一当坏孩子也是很有趣的。”
埃里恩大笑几声，伸手把他拉下楼梯。
“等一等，我根本不会……”
还来不及辩驳就被拖到大厅的最中央，埃里恩仍旧维持他那富有个人特色的坏笑。
“跟着学学就会了。修兰特，你是个好学生。”
“埃里恩！”
穿着鼹鼠装的管家坐在角落里啃水果，看见自己的主人被埃里恩拉去跳舞，笨拙的步子几乎完全被对方拖着走，不知不觉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埃里恩先生，真的很感谢你。”
二十多年的禁锢，终于得到了解放。二十多年的灰暗，终于重见了阳光。
埃里恩先生……你是上天赐给易斯那普家的，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我曾经一个人打死了三头疯牛……”
“这算什么？我一巴掌拍死七个……”
“你拍的根本是蚊子吧？”
“啊哈哈哈哈……”
舞会的时间渐渐被消磨掉，高兴过度的人一旦喝多了酒，就喜欢胡乱吹牛——这个特征在城堡守卫队里尤其突出。
“这样，我们不如让埃里恩先生来讲讲他的丰功伟绩吧？”小队员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作为能战胜希尔队长的人，他不可能是没没无闻的……”
“我也觉得他不是个普通人。”希尔队长也喝多了，趁着兴头上挥了挥手，道，“埃里恩先生呢？快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埃里恩刚拉着修兰特跳完不知道第几轮的舞，看着对方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打算好心地放他休息一会儿。
“嗯？找我什么事？”
“来来来！快来！”
埃里恩手中立刻被塞了一杯瑟德克兰，这是一种产白邻国塔尔格的酒，性偏烈。埃里恩对它的口味非常熟悉，因此不会受多大影响，但是对于酒力不如他的别人来说……
“你们都喝了这个？”
“这酒真美……是希尔队长的私藏呢哈哈……今天高兴，把它都喝了……”
埃里恩看着已经晕乎乎的桑托斯，叹气地摇了摇头。看来这瑟德克兰，果然是塔尔格的正宗货。
“埃里恩先生，究竟是谁教您学剑的？”
“我有个导师，不过他的名字，我不能说。”
“噢，不能说就算了，讲讲您的丰功伟绩吧……”
“我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埃里恩微笑着回答。如果想听倒楣史的话，倒是有一大堆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事情。
“啊……您不要太谦虚了……”
“过奖，我可从不谦虚。”埃里恩继续耐心地微笑，“我家里的哥哥都比我强。一个聪明过头冷静过度让人看了就想揍，一个玩起火枪弹无虚发战无不胜，我比起他们来说，还差很远。”
“请问您哥哥是……”
还没等埃里恩回答第二次“我不能说”，就忽然发觉发现，旁边修兰特的神色有点不对劲。定晴一看，原来他手上拿着一杯瑟德克兰！
“谁给他的？”夺回杯子已经来不及了，旁边的人已经软趴趴地靠在了他的身上，还喃喃地叫着“真好喝”……
“……”埃里恩只能无语。
这群醉鬼都只顾自己喝得开心，神智都快不清醒了，谁还记得他们主人不胜酒力的事实？手指轻轻地拂过修兰特的额前，摘下了那张金色的面具，一张白净的、泛着不自然红晕的脸顿时呈现在眼前。
修兰特已经醉了。
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微颤着，薄薄的嘴唇勾勒出动人的弧度，然而望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迷茫的水气。
就算醉了，也比其他醉鬼可爱千百倍。
埃里恩想了想，起身把他扶回房里。就算是自己的私心吧，若是继续把他放在外边任人参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多出一、两个情敌。
修兰特很温顺地任由他扶着，即使被放倒在了床上，脱去衣服盖上被子也没有半点挣扎的举动。
埃里恩用湿巾擦了擦他的脸，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咚咚。”
“埃里恩先生？管家找您。”
直到一个仆役来敲门，他才收回自己的手，走出了房间。

做完全部收尾工作的时候，已是深夜。
此时外面月色正好，很适合搬着桌子坐在花园里赏月，可惜早早就醉酒睡去的那个人，是看不到了。
今晚对于城堡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生中最令他们难忘的夜晚之一，对于埃里恩也同样具有特殊的意义。
狂欢过后的大厅恢复了宁静，无数的灯熄灭了，厚重的窗帘遮挡了月光，埃里恩伸出手指也只能看见些微的轮廓。他的四周，几乎是一片黑暗。
他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离开。似乎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先生……？埃里恩先生？”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怕打扰到他一样，非常的轻微。
“你是？”
“我是在厨房帮佣的埃格，或许您不认识我……”
城堡里的仆役和护卫队加起来足有百人，这些日子里，埃里恩认识了其中大半，仍有一小部分叫不出名字。
“噢，埃格，你好。”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这么晚了，一直坐在这里……”
“我喝多了，似乎有点醉……”埃里恩歪着头靠在墙边，似乎真的有些醉意。
“那，我来扶您回房去吧。”
埃里恩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对方。
黑暗之中，那个叫埃格的伙计，很快摸索着靠了过来。
埃里恩的性格和他的大哥二哥都不一样，三兄弟在喜好方面也大相迳庭，比如他天生热爱着棋和剑，对那堆厚厚的学术类书籍总提不起兴趣。
埃里恩的导师寒兹拉古．巴尔塔斯立，这位在奥尔费西大陆享有盛名的骑士曾这样评价过他，说他“不去打打仗磨练一下真是可惜了”。但是，目前整个大陆风平浪静，两大强国之间早已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所以埃里恩的戎马生涯也一直没有实现。
导师的意思是，埃里恩的天生条件和学习能力都是一流的，除了意志力和实战方面不足以外，其他方面几乎无可挑剔……他的反应速度比一般人快很多，所以，埃里恩在那个自称埃格的人抽出匕首的一瞬间，猛地朝左边一闪，顺势翻下沙发！
模糊一片的黑暗中，只有匕首的寒光骤然乍现。
对方扑了个空，明知计画即将失败，却还不死心地第二次朝埃里恩扑来，仿佛这种黑暗对他而言和白天毫无区别——
埃里恩后退几步，碰到墙角边装饰用的士兵铠甲，迅速而准确地将铠甲的佩剑抽出。一剑在手，情势对他而言就再没有下风可言，唇边也重新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对方似乎很清楚他的特点，不甘地啐了一声，风一样的脚步很快消失在了大厅里。
来也匆匆去也无踪啊……埃里恩叹出了一口气，将剑重新插了回去。
如果说不祥的预感是天生的本能，那么，自称伙夫的刺客，身上却没半点厨房的味道，就是对方自身的失误了。
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刺杀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其实不用细想都能知道。
能混进这个密不透风的城堡里，倒也算不错的本事……埃里恩自嘲地笑了笑，把剑重新插了回去。

修兰特喝多了，在酒的催化下，稀里糊涂地睡到了后半夜。额头上似乎有过很舒服的凉意，又似乎有过很温柔的抚触，一切都让他感到非常安心。
好像有谁拉开了窗帘，带着凉意的夜风吹了进来，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很快……他感觉到一个湿润而柔软的东西，轻轻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警觉的感觉顿时从一个地方遍布了全身，大脑强迫性地迅速清醒。修兰特一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你做什……！”
“那么紧张干什么？”埃里恩失笑，抚慰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夫妻关系的话，难道连亲一下都不行？”
修兰特尴尬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嗯？”埃里恩深深地看着他。
“倒也不是……不行……”
埃里恩抬起他的下巴，用哄人的口吻说：“既然这样，那再给我亲几下。”
“……”泛红的脸，说不清是酒气还是尴尬。
“修兰特，我可不是特地来逗你玩的，弄醒你是想商量个事情。”埃里恩在那柔软的唇边吻了两下，温柔地说，“修兰特，我们……去见我的哥哥吧？” 



第六章
某个暴风雨之夜，恩斯瓦家来了两个陌生的客人。
杰克．恩斯瓦身体不大好，晚上一向睡得早，下雨的夜晚更会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就在女儿嘉丽替他铺好床，他准备上床就寝时，忽然听见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的房子不大，就算外面的人敲门声音很小，房间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这样恶劣的天气会有谁到访呢？要知道即使是距离他家最近的邻居，也在这座小山坡的背后。杰克感到一阵疑惑，让女儿去问问。
“请问是谁……”
“我们是路过这里的旅行者，雨下得太大实在没法走了，如果方便的话请允许我们借宿一晚。”一个清朗的男音从门外传来，“我们明天一大早就会离开，住宿费将加倍付给您。”
女儿嘉丽转过头，征求着父亲的意见。杰克听那人说话口气相当礼貌，示意女儿开门看看再说。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夹带着雨水，倏地灌进温暖的房间里，吹得杰克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老先生，小姐，二位晚上好。”刚才叫门的人恭敬地朝他们欠了欠身。“夜间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借着屋内明亮的灯光，杰克很快看清了来人——原来是两位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头发凌乱，显然在风雨中被折磨了好些时候。但狼狈的境遇似乎丝毫无损二人的气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族的优雅，即使他们身上所穿戴的衣饰都相当普通。
敲门的那位男子一脸明朗的微笑，看上去非常容易相处，而另一位黑衣男子则较为安静，看起来有点严肃，不怎么说话。
这两个出众的人站在一起，漂亮得就像一幅画……杰克看见女儿嘉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发现宝物一般的惊喜光芒。
对于一个没有经历过恋爱、对爱情和婚姻抱有极大幻想的普通少女来说，他们的确有很大的杀伤力啊。杰克在心底苦笑几声，答应了他们的借宿请求。
——就算他不答应，女儿嘉丽也会劝到他答应为止吧……
“非常感谢你，恩斯瓦先生，以及恩斯瓦小姐。”
很快擦干了头发，埃里恩接过女孩端来的热茶，转身递了一杯给修兰特。
“不必……”嘉丽红着脸说，“另外，您叫我嘉丽就可以了。”
“好的，嘉丽。”埃里恩抬头，给了女孩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么先生，我也可以叫你埃里恩吗？”
“当然可以。”
从这番对话看来，简直没人能比这家伙更上道了。修兰特感觉浑身别扭，很快别开视线。
“咳。”杰克有些尴尬地用眼神告诫女儿，不可在年轻男子面前太没规矩。
“请问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约克镇。”
“很远啊。”杰克惊讶道，“你们打算去哪儿？”
“目的地是贝布托城，按地图来看应该离这里不远了。我们的旅行之前一直很顺利，到这边的时候却遭遇了暴风雨。”
“最近的天气变化无常，二位出门在外要多加注意。”
“谢谢，我们会的。”和男主人说着这些的同时，埃里恩还不忘对旁边一直在偷看他们的小姐投以微笑。
眼睛捕捉到的这些画面，都让修兰特不太舒服。
或者说，是相当的不舒服。所以他从一进门开始，就几乎没讲过话。

当短暂的对谈和宵夜都结束之后，嘉丽把他们领到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
“这是我家的客房。请放心，已经打扫干净了……”
“对于我们来说，能有地方挡雨就很好了，没有太多的要求。”埃里恩接过少女的话，温和地说，“我们走了很久都找不到人家，如果不是你们愿意收留，我们还不知道要在雨里淋多久。”
“那……你们好好休息。”少女又一次羞红了脸，匆匆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变得很安静。
修兰特默默地看着自己身上换好的干衣服，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虽然已经非常熟悉对方，虽然此时身处一个房间里，距离如此之近，却还是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为什么？因为这是一趟让自己茫然的旅行？
还是因为，埃里恩一直在对着一个女孩微笑……
他的笑能让人回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就算表面装作毫不在乎，内心的某一处还是在隐隐作痛。如何才能够停止心头的胡思乱想……
“你又在想什么？”
“……！”
那张英俊的脸突如其来地在眼前放大。修兰特一惊，不由自主地推了对方一把。
“喂……”埃里恩挫败地后退两步，苦笑道，“吓着你了？我有那么恐怖么？”
“……早点睡觉吧。”修兰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心情越不好，就越不想跟人理论什么。修兰特某些性格，始终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只见他很快钻进了被窝里，留了个冷淡的背影给自己，埃里恩不死心地凑上去，继续招惹：“心情不好？”
“……”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次的旅行邀请是有点冒失，因为他们约了我在贝布托城见面……”
埃里恩所说的“他们”，是指他多年不见的两位亲哥哥。修兰特既然已经知道巴兰榭博士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么纳尔逊和安东尼自然也不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他真正的哥哥，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能称之为“亲人”的存在。
“……为什么，你一定要带我一起去？”修兰特的脸一半蒙在被子里，低声问道。
擅自作出这个决定之后没多久，埃里恩就和修兰特离开了，两个人甚至没有带任何仆人一起出门，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平安。
对埃里恩来说，这将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旅行，而对于修兰特来说……
“你真的不知道么？”埃里恩轻轻地叹了口气，手伸进被子里一番摸索，抓住了另一只微凉的手，牢牢地握住。
“你没告诉过我……”
“可是你应该明白的，修兰特。”埃里恩温柔地解释道，“我想让他们见你，我想让我真正的亲人认识你……你了解这其中的意义么？”
被握住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过了一阵，渐渐恢复平静。
“你应该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更有自信一些，修兰特。”
“……睡吧。”修兰特用模糊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听见他这么说，埃里恩便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开心地笑起来：“我能不能挨着你睡？”
“床那么大，你离远点不行么？”
“你还在闹什么别扭呢，亲爱的……啊，难不成是因为嘉丽小姐……”
“……你滚开。”
“还真的是啊。”埃里恩故作惊讶地摸着下巴，“要知道，如果我不多『努力』一些，这家人怎可能那么轻易让我们住进来？你该体谅我的辛苦的……”
“吵死了。”
“上次菲力的事情也是……你吃他们的醋，是不是表示你越来越重视我了？”
“埃里恩，你够了！”
“嘘，小声一点……”
修兰特想起了初次相遇的那个晚上，由于不习惯和陌生人同在一个房子里，他始终无法入眠。当他走到大厅的窗前，出神地望着月亮的时候……旁边的这个男人，出现了。简短的一番对话，在心中留下了很奇妙的感觉。
从第一次开始，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和之前城堡里许多位名义上的“妻子”都不一样。有些人为了奢华的生活来到这里，有些人出于猎奇的心理来到这里……
他却不是，他非常特别。
他的笑容能感染到周围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自信而骄傲。他的金发闪耀，散发着能照亮黑暗的光芒，他挥动着长剑的模样，带着能冲破一切束缚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逃避，没有背叛，他愿意了解自己，愿意接纳这样古怪、孤僻、冷漠甚至可怕的自己。
修兰特不敢说自己等待了这样一个人很久很久，但是，修兰特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这将是一生中，都很美好的回忆吧。
“修兰特……？”埃里恩的身体靠了过来，带着炽热的温度。
隔着薄薄的衣物，温度迅速地渗透了皮肤，蔓延到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修兰特有些紧张，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手臂已经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拉进了身后的怀抱里。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隔绝了冰冷的雨与带着寒意的空气，将最体贴的抚慰传达过来。
修兰特的眼眶有些湿润，他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份温柔与安心。

天刚蒙蒙亮，埃里恩和修兰待悄悄地起身，离开了恩斯瓦家。这个时候，杰克．恩斯瓦先生和嘉丽小姐都还在睡梦之中。
两个人丝毫没有惊扰到主人家。尽管虽然看上去擅自离开似乎不大礼貌，但继续留下来，麻烦的事情可能还会更多。让还在做梦年龄的女孩伤心是不好的行为，所以，就让一切终止于这场美妙的梦境中吧。
埃里恩在客房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张告别的字条，以及一笔比高级旅店还要丰厚的住宿费，两个人在覆盖着薄雾的晨曦中走出大门，骑马奔向贝布托城的方向。
没过多久，二人进入了另一个城镇的范围之内。
如地图上所示，目的地贝布托城是这块领地的中心，而他们现在身处的法兰镇距离那儿已经不远，这两个地方都属于巴尔克侯爵的管辖范围之内。
在附近山里居住的人家都喜欢到这个镇上，来采购生活必需品或者做做小生意，使得镇里的集市上显得非常热闹。
到达法兰镇的时候太阳才刚露了个头，但集市上的人已经很多了。摊贩们纷纷展示出自己琳琅满目的商品，吆喝着招呼着，吸引过往行人驻足观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在平坦的大街上，埃里恩忽然停了下来。
“嗯？”
“我忘记买礼物给哥哥了。”
“走得太匆忙了，没有来得及准备。”修兰特微微垂下头，思考道，“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太在意这个吧。”
“我大哥自然是不会在意……”埃里恩摸摸下巴，露出一抹无奈又僵硬的笑，“可是我那位二哥大人，基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刁难我的机会。”
“听上去似乎很恐怖……你们真的感情好吗？”
“他是天生的恶魔哟，恶魔……”埃里恩挑起眉毛，东张西望，“总之，看看能不能找个东西应付吧。”
“应付一下就能过关？”
“走吧，我们去四处逛逛，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直到被埃里恩兴致勃勃地拉着走，修兰特才稍微反应过来，皱着眉头斥道：“我说，买礼物只是你的借口吧？我看你根本就是自己想玩……”
“哎呀呀，亲爱的修兰特。”埃里恩也不反驳，笑道，“好不容易出来旅行一趟，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两位明显出身不凡的年轻人很快吸引了不少商人的目光，又听闻他们是想买礼物送人，更显得热情。古董商们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珍贵的商品推荐给他们，可惜收效甚微。
两位金主的目光，顶多只在那副精妙绝伦的水晶头骨上停留几秒钟就移开了，连一点赞叹都看不到，仿佛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就和桌椅板凳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物品。
相反，他们的眼神却总是落在用草编织的昆虫，和南瓜雕刻出的灯罩上。相比起名贵的古董来说，他们仿佛更喜欢那些没什么玄机的小玩意。
古董商们感到了无比的挫败，却仍不肯放弃。其中一位对他们说：“不知道二位对拍卖会有没有兴趣？”
“拍卖会？”
“等一会儿拍卖行要举办一场拍卖会，如果两位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商人同时递过去一张邀请卡。
“我们去吧，修兰特？或许会有好东西出现。”
“我看你根本就只是想……”
“只是想玩，嗯，那么我们去玩吧。”
“埃里恩！我们还要赶路！”
——抗议完全无效。

宽阔的拍卖大厅里，坐着密密麻麻的人。留着小胡子的主持人望着台下众多来宾，兴致勃勃介绍着拍卖物品。
埃里恩看了没多一会儿，居然自顾自地打起了瞌睡，头不自觉靠在修兰特的肩上。
真是跟小孩子一样，做什么事情都没耐性……
刚才也是，任凭那群商人口沬飞溅地推销，最后依然只买了一大堆草编的螳螂蝴蝶，难道打算把这些玩意送给他哥哥当见面礼么？
修兰特哭笑不得。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次旅行的感觉真的很好。
第一次没有带仆人照顾自己的生活，却一点也没觉得不适应。
这个人似乎带有神奇的魔力，他的强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调行动……而且，不会让人讨厌。
打起瞌睡来的侧脸，带着些许孩子气，长长睫毛下的双眼，一旦张开，就是任何人也无法比拟的明亮动人。
“下一件拍卖物品——骑士长之剑！”台上的小胡子男人大声宣布，“这是着名工匠恩德里克，为奥尔费西大陆第一骑土寒兹拉古特别打造的武器！自从寒兹拉古退出塔尔格皇家骑士团之后，这把剑就一直流落民间……”
似乎听见主持的话，埃里恩舒服地在修兰特肩上蹭了蹭，喃喃说：“是赝品……”
“哎？”
“正在拍卖的骑士长之剑，是一件赝品……”
“你怎么知道的？”
修兰特轻轻地问，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应——看来，他只是睡糊涂了乱说话吧……

这场拍卖会一直持续到中午，埃里恩也睡到了中午，枕得修兰特的肩都快麻木了。
醒来之后，还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睡得真舒服……”
修兰特差点拿手上的草编物品砸上他的脸——若不是二十多年的修养极力控制着。
“继续赶路吧，亲爱的。”埃里恩笑嘻嘻地提起南瓜灯，“哥哥们一定会很喜欢我们的礼物的。”
“……”
“你也很喜欢，对不对？毕竟你地下室里那些多年的『收藏』，可比这些要丰富得多……”
“你够了！”被戳到最极密的隐私，修兰特怒目而视。
“你说，要怎么赔偿我！？”不远处的餐馆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凶恶的声音。
“怎么了？”
埃里恩好奇地挤进逐渐围成圈的人群一看，竟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大概是两个人在走路时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少女抱着的一大罐蜂蜜，有一小半直接洒在了男人的衣服上。
本来不是太严重的事情，但从少女瑟瑟发抖的手指和害怕的表情上，不难看出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高瘦男人和他身后威武的随从们，具有多大的威慑力。
少女打扮朴素，长得非常漂亮，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就像一朵娇嫩的花一样让人爱怜。这位少女，正是昨天晚上收留他们、给他们煮过热茶的嘉丽．恩斯瓦。看起来，她也是来镇上赶集的。
“哎……”旁边的老人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说，“招惹到巴尔克侯爵的小儿子安德鲁，这孩子也真是倒楣……这镇上谁不知道小少爷是最横行霸道的，这孩子惨了……”
巴尔克侯爵是这片地区的领主，他的儿子会仗势欺人，一点也不奇怪。
“您的衣服，我会帮您洗干净的……”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你洗得干净么？”
“那、那我赔钱给您……”
名叫安德鲁的男人面色阴沉地打断她：“你知道这衣服的料子值多少钱么？就算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请……请您原谅我……”被再三为难，嘉丽眼里盈满了泪水，几乎就快落下来。
周围的人始终只是围观，没人胆敢在侯爵之子的淫威下伸出援手。
“安德鲁少爷。”旁边有个随从不怀好意地建议道，“我看这个小妞长得这么漂亮……不如您直接收回去，留在家里当个女仆使唤也好啊……”
“不！不！”嘉丽立刻立即惊恐地恳求道，“请您不要这样！我家里还有个父亲在等我回去……”
“嘿嘿……这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小妞。”
“先是刁难接着抢人……啧，重复着百年不变的戏码，你们还真够无聊的。”一个戏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谁！？”安德鲁不悦地皱紧眉头，“敢这么说话，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既然身为领主之子，有点贵族的风范好不好？张口闭口『混』不『混』的，也真不怕丢了侯爵的脸。”
“你……！”
埃里恩面带微笑地从人群中走出，这样放肆的笑容看在安德鲁和随从的眼里，无异于是最大的挑衅，而在受害者嘉丽的眼里，几乎和最伟大的救世主划了等号。
“埃里恩……！”嘉丽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狂喜而又担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怕自己再多叫一声，惊喜的泪水就会不断地掉下来。
“既然你不想活了，我完全不介意送你下地狱。”安德鲁阴着脸，用力一挥手，“你们！给我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埃里恩……！”担忧的惊呼同时来自于嘉丽和修兰特两个人，但是那张扬的笑容，很快就让他们沉到谷底的心情彻底转变。
从满怀惊吓到热血沸腾，只是短短一刻钟的事情。
拳头和兵器同时招呼上来，埃里恩在三个人的攻击中灵活地闪避。一个完美至极的回击让他夺下了敌人身上的佩剑，立刻变被动为主动，凌厉到极致的剑风顷刻将三个敌人全部横扫。
几个大块头几乎都成为了空有架子的稻草人，在路线多变技巧强大的进攻中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去盔弃甲，抱头鼠窜。
“你们……！”安德鲁愤怒地咆哮，“你们居然敢丢下主人自己逃跑……哇啊！”
还没等安德鲁少爷适当发泄怨气，埃里恩的剑尖就指向了他的鼻翼。他顿时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离闪着寒光的雪亮剑尖只有短短半指宽的距离，稍微一向前就会被划破皮肤……大滴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一个更为惊恐而疑惑的问题浮上心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埃里恩收起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高傲的眼神带着冷冷的笑意，“只是希望你记住，世界上不是任何人都会怕你。以后不要找这位小姐的麻烦，否则，我还会很乐意来多『看望』你几次的。”
“埃里恩……”嘉丽朝着他们冲过去，肩膀依然在不住地颤抖。
“已经没事了，嘉丽，你早点回去吧。”
“谢谢你，埃里恩……”心头澎湃的感情使得少女在激动中放弃了一个淑女该有的矜持，她伸出纤细的手臂，用尽最大力气拥抱住埃里恩。“谢谢你……”
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做梦是她们的本能，跟英雄式的人物来一场华丽的邂逅，是她们心中最期待的事情。
只是……埃里恩不自在地把视线投向一边的修兰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修兰特垮着一张脸，很快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意思很明显——“你完全是自作自受”。

大名远扬的蓝胡子公爵，本身表达感情的方式就相当内敛，不论不管高兴还是生气，经常都是一个表情。不过，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底线的话，他也绝对不会客气。
所以出城的路上，不论埃里恩如何费尽口舌，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就是不肯更换个温和点的表情。
“亲爱的，我错了……”
埃里恩骑着马，始终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边不敢逾矩，神情有几分委屈。
“亲爱的，你说句话好么？”
强烈的风吹起修兰特的长发，隔了半晌，吹过来一句冷淡的话：“劳烦你换个称呼。”
“好吧……修兰特，我以后不会再去招惹任何人了，我向你保证。”
“刚才你执意要走的时候，嘉丽哭得很可怜，你就不觉得愧疚吗？”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埃里恩……”修兰特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你哥哥了，可是，你明白我现在为什么生气吗？”
“修兰特。”埃里恩注视着他的背影，温柔地问，“你不是在吃醋，对不对？”
“你又不会跟她跑了，我能吃什么醋？”
“那么……？”
“以后不要随便做危险的事情，就算你再有本事也一样！”前面的人忽然加快了马速，像是极不好意思一般冲得极快，“听见了吗？这是身为一个丈夫的命令！”
其实，他只是在担心自己，怕自己出意外而已。
“修兰特。”甜蜜的感觉瞬间溢满于心，埃里恩立刻紧追上去，微笑着回答道：“你的命令，我无条件接受。” 



第七章
二人一前一后策马前行，渐渐地，离他们短暂停留过的法兰镇越来越远。
心情已经完全明朗起来，一路狂奔，任凭呼啸的风吹打在脸上带来些许疼痛，埃里恩唇边的微笑一刻也没有消失过。前方的背影，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的心之所系。
与其说讨厌外人，不如说修兰特是畏惧和陌生人接触。那些一看到他就避之不及的家伙，并不知道其实他也恨不得转身就走。
这个可爱而别扭的蓝胡子公爵，第一天出门时，怎么也不愿意脱下面具和胡子，若不是反复劝说“不戴那些东西才比较容易隐藏身分”，他可能还会继续顶着那副古怪的打扮，正大光明地在路上走。
深入想想，倒有几分心疼。
蓝胡子的过去，菲力之前已经把能说的都告诉他了。看得出来，菲力无比期待着有人能走进主人的内心。
修兰特．易斯那普，一个身分高贵、相貌俊美却严重缺乏自信的青年。一直信任与深爱的母亲跟人私奔的事实，给年幼的他带来了阴影。
他不是真的介意这件丑事损毁了易斯那普家的名誉，而是耿耿于怀，为什么母亲有了新的爱人就可以忘却旧日所有的情分，甚至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抛弃整个家庭一走了之。
父亲在长年的酗酒中颓废病逝后，爵位理所应当地由当时尚未成年的他来继承。在这座深山中的古堡里，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森林里，他覆上银色的假面、戴上蓝色的胡须，收起所有悲伤与孤独的情绪，一日又一日地和仆人们重复着单调至极的生活。
家中仅存的唯一一幅母亲的画像，连同承载着童年幸福记忆的全部物品一起，被锁进了地下室的秘密房间里。那儿就像潘朵拉的匣子，包裹着彩虹般绚烂诱人的外壳，隐藏着黑夜般深沉浓烈的乌云，每一次迈进那个房间，就是一次强迫性的追溯之旅。
不要打开那扇门，碰触那张外表之下坚硬又脆弱的面具。
不要打开那扇门，窥见那段甜美之中包裹着酸涩的往昔。
长期以来，因为身分特殊，所以他不得不束缚自己。
因为心灵不够坚韧，所以不得不伪装自己。
在畏惧和人接触、担心被人发现真相的同时，又渴望着能被谁真正地接受，理解，喜欢，陪伴，只可惜由于思考回路太扭曲，表达方式太笨拙，才一次又一次地与想得到的东西失之交臂。
埃里恩深深凝视着眼前的背影。事实上，若不是最初进入城堡的目的不单纯，他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触、了解这个人。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并且逐渐变得不可收拾……
“又下雨了。”逐渐放缓行进的速度，修兰特对着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虽然只是零星的几点，但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围笼。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昭示着又一场暴雨很快会来，偏偏周围完全是一片荒郊野岭，想跟昨晚那样找个能遮风避雨的人家谈何容易，掉头回法兰镇也不太现实。
为了贪图方便，只带了两匹马和一点简单的行李，而没有驾驶马车的恶果，现在再一次尝到了。埃里恩抬起手拭去额上的雨滴，开玩笑地说：“小时候，他们都叫我『雨男』。一跟人出门必定会下雨。”
修兰特完全不理会他的胡话，淡淡问：“我们离贝布托城还有多远？”
“卯足全力的话，应该今晚就能到。”埃里恩再度拭去落在眼睑上的雨水，叹道，“可是，这场雨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量惊人，视线瞬间开始变得模糊。
“真是够了……”
昨晚才好不容易摆脱掉浑身湿漉漉的难受感，今天就再一次被淋得通透。
两个人策马扬鞭，想找到一个能躲避的地方。
“埃里恩……那个是？”
就在疲惫感侵袭而来的那一刻，他们发现了树林的一间木屋。

这是一间不大的木屋，外表非常陈旧。树林中往往会有一些这样的小屋，是由猎户自己动手修建的，便于堆放杂物或休息。
把马匹拴在屋檐下，二人推门而入，闻到一股混合着木头和铁锈味道的气息。
修兰特皱着眉头，轻轻打了个喷嚏。
和他们所想的一样，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些简陋的捕猎工具，一个火炉和一堆木柴，墙边铺着几块松软的干草垫子。
“不管怎样，总算能躲一阵了。”埃里恩拿起打火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还能生个火。”
“……嗯。”修兰特一直很别扭地拉扯着衣领——已经完全被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非常难受。
“来。”埃里恩很快把火生好，动作纯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温暖的光照亮了整个灰蒙蒙的房间，舒适的热浪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漾开，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光源一些。
只是，此刻埃里恩脸上的微笑，却带着一种让人望而却步的邪恶。
“来……”他望着修兰特，不怀好意地重复着这个字，迷离的目光闪烁不定。
“你……想做什么？”
“不用这样这么紧张，我不会吃人。”埃里恩一步一步地朝墙边逼近，“亲爱的修兰特……”
“埃里恩……”
“来，脱衣服。”
“……”
一道炫目的闪电划过天际，震耳欲聋的炸雷随即在耳边响起。
“轰隆——”
如此真实的近距离感令修兰特一惊，立刻扭头看向窗外。
另一个湿漉漉的身体借机贴过来，迅速动手解他的衣服……不，单纯就这略显粗鲁的动作来说，比较像是在扒衣服。浸湿的衣物彼此摩擦，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两种感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难受且异样。
“埃里恩……”想开口斥责，又忽然连正视对方的勇气都流失了，“你……”
“你身体僵硬得跟石头一样……”温柔的笑声轻轻地响起，“我说过，不用紧张。”
“可是，我……”
“我只不过，想叫你脱掉衣服烤烤火而已。”
“啊……？”
“一直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的。”他笑道，“刚才我检查过，包裹里的东西大多还没淋湿，你快去找件干的换上吧。”
听完这番话，修兰特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郁闷对方的故意耍弄，抬头瞪道：“你就不能早点说？”
“噢？”
“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容易让人误会……”
“怎么？”不知不觉间，埃里恩已经手快地除去了他的外套，解开了衬衣胸前的扣子，望着眼前一片大好春光，暧昧地低喃，“修兰特，莫非……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你给我走开！”修兰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白晳的脸上红了一片，“我自己会换！”
“你真容易害羞。”埃里恩大笑起来，“都做了那么久的夫妻了。”
“谁跟你那么久……”修兰特别过脸，恼怒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走远一点。”
“都是男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我只介意你……”
“既然这样。”埃里恩再次邪恶起来，“就让我多看几次，你也好早点习惯被我参观吧。”
“……”
说完，他扑了上去。
折腾了好一阵子，两个人才把湿漉漉的衣服换下，挂在火炉上方烘烤。
尴尬的情绪尚未消除，修兰特一直盯着斑驳粗糙的地板出神。
埃里恩看了他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别扭的模样很可爱，忍不住凑过去，坐到他旁边。
“生气了？”
“和你这种人生气，就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对。”埃里恩笑起来，“所以生气是没必要的。”
“厚脸皮。”修兰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冷么？修兰特。”
“还好。”
“嗯……？”
冰凉的手忽然被对方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修兰特的眼神游移了片刻之后，终于又落回到地板上。
此刻的气氛和以往相处的时候都不一样。似乎之前所经历过的所有肢体接触，甚至那晚被抱着入睡，都没有今天这样尴尬，这样……让人不知所措。
接触到对方手心的部分正在猛烈地燃烧，肌肤滚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束火焰迅速从贴合的部位流淌蔓延，引燃了血液，传过四肢百骸，使得周身都热了起来。包括整颗心脏，也和手一样滚烫。
“你的手有些冷。”
埃里恩的声音很低沉。平时听上去很清朗的声音，现在，带着温柔的沙哑。
“脸也是。”另—只手触碰着他的脸烦。开始只是微微地用手指碰了碰，很快就转变为轻柔得不可思议的抚摸。
“修兰特……”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随着这声叹息似的低唤，整个人就被拥进了那个宽阔的怀抱里。
不是第一次被拥抱，但却是第一次觉得……不愿再离开。
窗外，大雨还在持续瓢泼。
修兰特隐约觉得埃里恩有心事——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对方的心情。
埃里恩看似开朗坦荡，实际上却是一口深不可测的井。修兰特不愿去过多地揣测，或许其中也包含了对自身的信心不足，但是对他来说，只要埃里恩还在这里，现在还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这个男人很不听话，随性妄为，但却不会让自己讨厌。
他是能照亮黑暗的光。他让城堡里近乎麻木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和芳草的气息。他很勇敢，也很可靠。
修兰特倚在埃里恩的肩上胡思乱想着。渐渐地他想倦了，阖上眼睛打起了盹。
这间狭小木屋里流淌着的温情，对修兰特来说，甜美得就像—个梦。或许是连续数日的奔波实在太累，他睡得十分安稳。
这段无意间来袭的睡眠，短暂而美好。
梦境中，四肢的酸痛全然消失，整个人如同置身棉花糖般的白云间，身体被香草的味道和舒适的触感所缠绕。幼年的种种回忆在眼前重播，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一丝不安与忧郁。
跟之前所有的梦境都不一样，这一次，他只看见了被灰色外表包裹着的鲜亮部分。朦朦胧胧间，所有的悲伤失落的情感都如春雪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融化成水，淡去无痕，留下的，只有包含着极致幸福的点点滴滴。
母亲体贴的问候，父亲慈祥的笑容，管家多年的照顾，埃里恩温柔的拥抱。
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落在了脸颊上，逐一吻去眼角边的泪水，最后覆上嘴唇，轻轻地舔弄。痒痒的，湿热的感觉不太适应，但并不讨厌。对方的动作，温柔得教人不忍心拒绝。
被朦胧的梦境包围着，修兰特不想去追究那是什么，甚至在无意识间微启着唇，回应着那份温柔。
冰雪消融，雨过天晴。如果睁开眼睛，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那么请允许他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吧……
因为，他或许早就真心地喜欢上了……
　
“修兰特。”
忽然被人微微地推了两下。
“醒醒，修兰特。”
“嗯……？”缓缓地从睡梦中恢复意识，修兰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埃里恩的怀里睡着了。
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听见埃里恩压低声音说，“你听，有人正朝这里过来。”
修兰特凝神，果然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又匆忙的脚步声。
一觉过去，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脚步声不太容易被外界环境覆盖住。 
“谁会来这里……”修兰特蹙起眉，“猎户？还是来避雨的路人？”
埃里恩露出无奈的笑容：“真是这样就好了。”
“埃里恩？”修兰特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因为他很少听埃里恩用这种稍显自嘲的语气说话。正在快速朝这里靠近的人，他们到底是谁？
“抱歉亲爱的，这次恐怕要连累你了。”
“匡当——！”
就在这一刻，小木屋的大门忽然被人粗鲁地踹开。破旧的木门承载不了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脱离门框，凄惨地飞落在地上。
“……真粗鲁。”埃里恩咋舌。
修兰特怔怔地看了这群手持武器的人一眼，不悦地问道：“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特地来找你们麻烦！”其中一个面貌凶恶的大汉回答，“这间屋子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点的，就乖乖跟我们走。”
“……真够直接的。”埃里恩继续咋舌。
这群人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与魄力，都和他们之前见过的普通混混不同。但是修兰特贵为公爵，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在注重礼仪与教养的环境里，什么时候遭受过这种威胁？
眼见他还想说些什么，埃里恩一把拉住他：“修兰特，别激怒他们。”
“埃里恩？”修兰特对他这么快就放弃反抗感到不理解，低声说，“虽然对方人很多，但是你—个人的话，应该能突破重围……”
“那你怎么办？”
“这种时候就不要管我了……”
“修兰特，你觉得我可能丢下你不管么？”埃里恩很愉快地微笑起来，似乎在笑他的傻，“就算你因此受了任何一点伤，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埃里恩……”明明是这样危险的境遇，整颗心却因为这句话而无可避免地热了起来。
“所以，我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一起去监狱度蜜月吧。”
埃里恩面带微笑地走到大汉面前，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的武器。
大汉围着他走了一圈，又搜了他的身，似乎还不够放心，突然扬起手对着他的后颈，给予重重的一击！
“埃里恩！”
在修兰特的惊呼声中，埃里恩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闻到一股发霉的潮湿气味，埃里恩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大眼帘的是头顶上方压抑的天花板，还堆积着很多青苔和蜘蛛网。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歪着头一看，修兰特那张焦虑的脸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感觉怎样？”
“唔……”埃里恩直觉想要起身，却不小心牵扯到痛处，摸着后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我如此配合，他们却那样待我……”
“很疼吗？”修兰特担忧地问道，同时伸出手去，试探埃里恩的痛处。
“我没事。”埃里恩抓住他的手，微笑着回答。
能看见眼前之人如此担心的表情，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倒也不错。只是，如果他们身处的环境能再美好一点、再浪漫一点，就更值得高兴了。
这个房间很小，光线阴暗，四周堆积着一些干草，因为环境潮湿的关系，散发出一股并不好闻的气味。铁制的房门紧锁着，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窗子，这是屋子里唯一的通气孔。
埃里恩低叹一声，看来还真是到监狱度蜜月了啊……
自离开故土后，他经历过许多常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事情：抢劫、诈骗、暗杀、山体滑坡、洪水、暴风雪……如今的入狱，算是在他的人生经历上又增添了光辉的一笔。只是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顺利地化险为夷。
自己习惯了遭遇波折，但是对于身分高贵的修兰特来说，真的算是一场连累。如果让他找到了那个幕后主使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先把那人丢进肮脏的猪圈里供猪群践踏……唔，或许这样还不够？那么再丢去雨林里供猩猩赏玩吧。
“埃里恩，我拖累你了。”他听见修兰特自责地说。
其实该道歉的人绝对不是修兰特，而是埃里恩自己。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原以为舞会那天晚上的刺杀失败会让那些人有所收敛，没想到却导致他们更为急切地反扑。
自由自在的完美生活不能被害虫骚扰。埃里恩开玩笑地双手合十，喃喃道：“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特殊体质……但是这一次，请让我的敌人们尽情地倒楣吧。”
修兰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垂下头，轻轻地说：“如果能想办法让人带个口信回去，或许还来得及。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得……”
“不要紧张，修兰特，”埃里恩温和地打断他的话，“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随着一阵刺耳的开锁声响起，牢房的门“咚”的一声被人推开了。几个守卫率先走进来，在门的两侧排开，然后，一个有几分眼熟的男人出现在二人眼前。
高高瘦瘦，相貌普通，一脸古怪的傲气。
“你是……”修兰特很快认出他来，“巴尔克侯爵之子，安德鲁？”
“啊，不就是那个在集市上被我打趴的小子么？”埃里恩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一语戳中男人的痛处。
“混蛋，你住口！”守卫怒道，“再不老实点，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哪里？”修兰特毫无惧意的目光直接射向了那个男人，“你们擅自把我们抓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侯爵府的地下监牢，守卫极其森严，不要妄想能逃出去。”安德鲁不悦地盯了二人一会儿，扭曲地扯动着嘴角。
“侯爵府？这么说来……这里是贝布托城？”
“贝布托城又怎样？这片土地都是巴尔克家的领地，你们冒犯了我，就要有接受惩罚的觉悟。”
“和你起冲突的人是我，跟他无关。”埃里恩指了指身边的修兰特，“放他走，我甘愿受罚。”
“埃里恩……”
“你们是一伙的，放走一个，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诡计。”安德鲁死死地盯着埃里恩，似乎要用目光把他撕成碎片，“你以为我有这么蠢吗？”
看来，集市的事情让这位飞扬跋扈的侯爵之子自尊心碎了一地……埃里恩忍住想要吐嘈的欲望，把注意力放到了安德鲁身后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斗篷的人，之前和安德鲁同一时间进来，却始终没有说话，像影子—般依附在门边。仿佛注意到了埃里恩在看自己，黑衣人不自在地转过身，走出了牢房。
这人一走，安德鲁也丢下几句威胁的话，匆匆地跟着离开。牢门再次被守卫们无情地关闭，落锁。
埃里恩望着紧闭的门，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看见了吧？使者先生。”安德鲁跟在黑衣人身后，炫耀地说，“我们侯爵府的士兵是一流的，抓一、两只野猫完全不成问题。”
“嗯，没错。那个金发的男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穿着黑色斗篷的使者停下脚步，用没有感情起伏的语气说，“根据事先商量好的，我提供他们二人的行踪，你把他们抓来，要打要虐要怎样发泄怨气都随便你，但是搞完之后，请尽快把那个金发男人交给我处置。”
“这是当然的，使者先生，感谢你提供线索帮我抓到这两个人。真是值得高兴的日子……今晚就让我们好好地喝一杯吧。”
“喝酒误事，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使者冷淡地拒绝了安德鲁的邀请，转身径直朝客房走去。
“真是个怪人……”安德鲁不屑地哼了一声。明明声音听上去还很年轻，却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难不成有见不得人的一张脸么？
“安德鲁少爷。”年逾四十的侍卫长奎恩，轻轻走到了他的旁边。
奎恩是安德鲁的心腹，经常帮他的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所以安德鲁有什么事情，都不会隐瞒他的侍卫长。
“怎么了，奎恩？你似乎不高兴？”
“我觉得这事欠妥。”奎恩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位使者先生来历不明，目的又相当古怪，您别什么都听他的。”
“他提供线索，我抓来那两个混蛋，教训一顿之后把人给他……这有什么不妥当的？”
“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在利用您。”
“利用？”安德鲁的目光骤然锐利，“怎么说？”
“他行事诡秘，身分不明，甚至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但是反观您抓回来的那二位——就算您不高兴我也得说，那二人虽然衣着普通，气质却是无法掩饰的高贵。
“如果这位使者要走了他们之后，做出一些不太妙的事情……少爷，到时候帮使者先生背黑锅的人，可就是您了。”
“这……”安德鲁事先根本没有想得如此深入，现在听侍卫长一分析，顿时怔住了，“怎么可能会这样……”
“当然，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而已。”侍卫长又叹了口气，“之前许多百姓都在集市上目睹了您和他们起冲突，如果他们真有个万一，别人前来追查，必然会最先查到您头上。”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仅不能把他们交给那位使者，甚至不能动他们一根毫毛……？”安德鲁不高兴了，“怎么能这样便宜他们！？”
“正是这样，安德鲁少爷，为了不招惹多余的祸事……”侍卫长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请您为了巴尔克家，多多考虑一些吧。”
“奎恩，我一向敬重你，你的建议我可以考虑。”安德鲁皱起眉头，“但是，你让我怎样去跟使者交代？我都答应了。”
“那位使者之前自称是邻国塔尔格的贵族，说那位叫埃里恩的金发男子是他秘密抓捕的要犯……这些毕竟只是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埃里恩的身分，还有另一位男子的身分，甚至使者自己的身分，我认为都有很多疑点。”
侍卫长神情严肃地说，“所以少爷您也暂时不要放人，待我去查清楚后再做决定。”
“……你去查吧。”安德鲁犹豫了一阵，最终答应了侍卫长的要求，“可是这么大一个国家，成千上万的人，你打算去哪里查？”
“贝斯佩雷拉有一位名人，年轻时为王室服务，在王都颇有名气，我和他有过一些交情。他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有着过目不忘的超群本领，人们盛赞他丰富的知识和无穷的智慧堪比大贤者。”
侍卫长微微一笑，“十年前他辞去国家图书馆馆长一职之后，一直隐居在约克镇，开了一家专为人们排忧解难的酒吧……我想这件事，送封加急信去请他帮忙分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是说那个叫……巴兰榭的？”安德鲁隐约记得，自己儿时听过不少这个人的事迹。
“没错，正是大名鼎鼎的巴兰榭博士……”

“啊嚏——！”遥远的约克镇，那家叫“万事屋”的酒吧里，正在吧台前擦拭杯子的巴兰榭博士忽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刺激来得太猛，手上的杯子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落在了纳尔逊宽大的手掌中。
“谁、谁在说我坏话呢？”巴兰榭博士用力地揉着鼻子，直到鼻头泛起可爱的红色。
“或许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又有人在怀念着博士您曾经的丰功伟绩吧。”
趴在长椅上悠闲看书的美少年安东尼抬起头来，坏心眼地眨了几下眼睛。
“如果他们发现，博士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糊涂老头，一定会幻想破灭的……”
被博士恶狠狠的目光一扫，安东尼立刻改口道：“啊，当然，现在的博士也很可爱啦……”
“你说晚了！”
一截干面包朝着安东尼飞过去，很准地砸在他光洁的前额。
“嗷！痛！”
“不知道埃里恩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纳尔逊望着窗外，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自从埃里恩被蓝胡子公爵带进城堡之后，几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虽说“为民除害”是这群人的宗旨，但埃里恩毕竟是他们相处了大半年的同伴，不可能毫不关心。
“之前倒是有回过一次信，但最近就再也没有动静了，真是让人担心啊。”
“他该不会……已经被那个凶恶的蓝胡子先哔——再哔——了吧……？”
“哈？你确定不是他把蓝胡子先哔——再哔——？”
“你们不用替他担心。”博士摸了摸自己蓬松的胡子，“他最近和蓝胡子公爵一道出门远行了。”
“博士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博士昂首挺胸。
“说到这个……”安东尼撇撇嘴，问道，“埃里恩到底是什么人，这么长时间了，你也该告诉我们了吧？”
“哈……等你们下次有机会见到他，自己问清楚不就行了。”
“切，博士你是摆明了不想说嘛。”安东尼翻了个白眼，“算了，反正早晚会知道。” 



第八章
这个特殊的夜晚，埃里恩和修兰特在牢房里共度。
被人抓走之后，阴错阳差地到达了本次旅行的目的地，是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但就现在这种守备森严密不透风的情况来看，想要向外界通风报信，告知兄长们自己被困的事实，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到底该如何出去呢？
埃里恩在百无聊赖中产生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其中包括用自身魅力勾引（或者说色诱？）看守这类没有可行性的方法，被修兰特不高兴地瞪了几眼。
“我知道你很爱我。”埃里恩笑嘻嘻地说，“所以，为了你牺牲自己，我可是很甘愿的。”
“谁很爱你？”修兰特回避开那专注的目光，不自然地说，“少胡说八道……”
每次看到修兰特为这种事情不悦，埃里恩就莫名其妙地觉得愉快。或许是喜好使然，埃里恩偏偏喜欢欺负逗弄他，直到他再也无力反抗为止。
真是不折不扣的恶趣味啊……埃里恩一点也没有罪恶感地拨弄着修兰特的长发。
地牢的感觉并不好。现在已经接近秋天，天气时不时变冷，特别是下了几场大雨之后，穿着外套在野外行走都会止不住打寒颤。
埃里恩十三岁离家，和自己的剑术导师生活在一起。比起宠爱他的哥哥们来说，身为奥尔费希大陆第一骑士的寒兹拉古老师，对待他的方式就严苛了许多。
埃里恩在严格的教育下长大，渐渐培养出强韧的承受能力和意志力，如同野生的黑豹和圈养的名犬，他跟大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们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特质。
十八岁那年他选择浪迹天涯，在各个地区、各个国家进行旅行式修行，做过各种各样的职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旅行的每一天都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收获，也让他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迅速地吸收着想要的东西。
自从大半年以前停留在巴兰榭博士的万事屋，后来又跟随蓝胡子来到了易斯那普家之后，继续旅行的想法很神奇地消失了。
埃里恩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是因为身边没什么能让他在乎。
大哥二哥和导师都太让人放心，也离他太远。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和点缀。对于一个毫不犹豫就能舍弃富贵荣华和身分地位的人来说，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但如今，他第一次萌生出要长期停留的念头。他想留下来，留在这个叫修兰特的男人身边。或许是因为几年的漂泊太过疲累，又或许是产生了特殊的感情……总之，他不想再离开。
入秋夜寒，牢内潮湿。修兰特长年生活在古堡内很少外出，身体不如他好，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包裹都被抓他们的人给收走了，埃里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不用这样。”修兰特立刻按住他的手臂，皱着眉说，“受点冷没什么。”
“当然不行。”
受到再三推拒，埃里恩索性将修兰特拉进怀里，用外套将整个人牢牢地包裹住。
“埃里恩……”
“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就只有采取这种方式了。”埃里恩微笑着低下头，下巴在那头柔软的棕发间来回磨蹭。
“现在，还冷吗？”
修兰特没有答话，也没有挣扎，白皙的脸已经红了一大片。还好整张脸都埋在埃里恩的肩头，不至于让对方发现。只是他却忽略了，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耳朵发红是很容易被看见的。
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态，温暖的感觉逐渐在四肢蔓延开，就算天气再寒冷，条件再恶劣，两个人也都体会不到了。
“你说，我们能出去么？”
“既然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来处置我们，就表示还有很大希望……”埃里恩安抚着怀里的人，“修兰特，你怕么？”
“没什么好怕的……”传来的声音轻得跟蚊子一样。
“安心，虽然我虽然被人说是楣星，却从未真正害过任何一个喜欢我的人。”
“等等……你说谁喜欢你？”
“你。”
“……”
“难道不是？”埃里恩厚颜无耻地笑起来，“修兰特，你贵为公爵，就算他们要动手，也不敢随便碰你。”
“可是……”怀中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宁愿和你一起受苦。”
这样的话听得埃里恩心花怒放。他情不自禁地捧起修兰特的脸，用力在那苍白的脸颊上亲了几口。
“喂，你在干什么……”
“亲你啊。”
“埃里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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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传来极其暧昧的呻吟，伴随着衣物摩擦和湿漉漉的亲吻声，听在地牢守卫的耳朵里，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精神折磨……
“他、他们在干什么……？”守卫甲脸红心跳地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询问守卫乙。
“亲、亲热吧……”守卫乙同样脸红心跳地回答。
“可是这不是……地牢么？”
“可是他们不都是……男人么？”
两个人面面相觎了半天，无言以对。
“埃里恩……啊啊……”
又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呻吟传入耳朵，音色沙哑诱人，尾音微妙上扬。即使守卫们同样身为男人，也有点不受控制的……
“上帝啊！你带我走吧……”
守卫甲撞了几下墙，守卫乙提来一桶冷水。
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两个囚犯在这种环境下也能兴奋得起来啊！？
“够了，真足够了……”
守卫乙冲完冷水，忍不住踢了几脚牢门，示意那二人收敛。结果没安静多一会儿，之前的戏码就再度上演……
为什么！为什么奎恩大人不允许他们对这两个家伙动手！？
守卫甲泪流满面地拿出麻绳，打算上吊自杀。
“快来道雷……把那两人劈死吧！”
　
第二天上午，侍卫长奎恩前来巡狱。
奎恩两鬓可见斑白，身体却非常强壮，年轻时候的本领非但未退化，反而随着年纪的增长日渐精进。
守卫甲相当仰慕这位统领，恭恭敬敬地前来迎接。
“那两个人，没什么动静吧？”不出所料，奎恩第一个问题就是冲着那两位特殊的犯人去的。
“……没有。”
事实上昨晚的“动静”非常大，但那显然和奎恩所指的“动静”存在偏差。守卫甲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很好。”奎恩满意地点点头，朝最深处的牢房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负责给犯人送饭的某士兵衣衫不整、跄跄踉踉地跑出来，差点撞在了守卫甲的身上。
“喂！你怎么了？”守卫甲不高兴地拉住那个士兵。
“他……他……”士兵指了指最里间牢房的位置，居然竟然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他？”
“他是禽兽！”
守卫甲和侍卫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哀怨地控诉完，一路东倒西歪地跑走。
“……搞、搞什么？”守卫甲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住手啊……不要啊……”正在这时，那间牢房里又传出了一个男人的惊叫声。
“你这个禽兽……”
—阵意味不明的响动之后，守卫甲和侍卫长又看见守卫乙从那里冲了出来……
和上一位的衣衫不整相比，这一位几乎是衣不蔽体。
“你……他……”守卫甲惊愕了。
“他是禽兽！”守卫乙丢下和上一位一模一样的控诉，流着泪掩面奔走，连牢门都顾不上关。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绝对不能在奎恩大人面前丢脸！
守卫甲怒气冲冲地冲进去，用力一砸门，接着，傻眼了。
只见埃里恩神情愉悦地坐在一堆衣服上，对旁边的人说：“这下子，晚上睡觉可就暖和多了。”
“……”
转身望着奎恩变幻莫测的表情，守卫甲默默地摸出腰间的绳子，随时准备悬梁自尽。
好在奎恩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那二人身上，并没有追究他们被犯人玩弄导致擅离职守的问题。
“哟，来了位大人物。”
埃里恩对人的记忆力和判断力依然如此明晰，很快辨认出奎恩的身分和其他人不同。
“看样子，你们过得还不错。”奎恩面无表情地说。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除了晚上会冷以外……”埃里恩微笑着扬起一件刚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不过，这个问题刚刚得到解决。”
“被关进牢里，你也如此有心情搞怪。”奎恩冷冷地笑了笑，“很好，很了不起。”
“什么时候放我们走？”修兰特也抱起双臂，冷冷地回望他。 
“我有说过要放你们走？”
“这样吗？”修兰特毫不客气地反击道，“看来您的主人，似乎没有意愿要好好过日子呢。”
“什么意思？”奎恩收起冷笑，严肃地问。
“说明白点，就是……”埃里恩伸出手，指了指，“你们可以对不起我，但却万万不能对不起修兰特。”
奎恩阴晴不定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停在了修兰特的身上。对奎恩来说，修兰特给他的感觉从最初起就是特别的，这个面容俊美举止优雅教养良好的青年，隐约让他觉得熟悉，但具体是哪里熟悉，又完全说不上来。
“你是什么人？”他问。
青年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安静而淡漠，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但当他用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眼眸逼视着你的时候，又会觉得他充满了贵族特有的骄傲——尊贵，荣耀，不容侵犯，甚至魄力十足。
只听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修兰特．易斯那普。”
“易斯那普……公爵？”
“是的。”
听到易斯那普这个姓氏，奎恩吃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他正色道：“你别想骗我。”
“我骗你？”
“这个国家的贵族们，谁不知道易斯那普公爵平日深居简出，行事诡秘，公开场合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而他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那一把海蓝色的胡子。”
奎恩上下打量了修兰特一番，确定眼前之人跟传闻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后，轻蔑地笑道：“没有搞清楚特征就来冒充，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
“你这就叫自食其果啊，修兰特……”
埃里恩幸灾乐祸地感叹一声，立刻换来一个狠狠的白眼。
“至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会慢慢查清楚的。”奎恩转过身，用冷硬的口气说，“在此之前，还要劳烦二位多住几天了。”
奎恩板着脸走出牢房，一直跟在后面的守卫甲不安地唤道：“奎恩大人……”
“你们，负责看好那二人，”
“是。”
“还有……”奎恩停下脚步，神色似乎有些忧虑，“送点被褥进去，饭菜也弄好些。总之他们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你们都可以照办。”
“……是。”守卫甲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
　
就这样，埃里恩和修兰特在地牢内过了好几天的平静日子。
修兰特略有洁癖，没有清洁环境的日子起初非常不适应，但是跟埃里恩在一起，似乎一切都不再是障碍，甚至连枯燥的生活都不觉得乏味了。
埃里恩总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讲，总会变着法子逗他开心，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只是对于地牢内守卫们来说，这些天简直就如同在做一个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埃里恩，就是噩梦魔王的代名词。
自从这些精锐的士兵被调来看守地牢之后，不知怎的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感冒。平日再好的身体到了病毒面前仿佛都脆弱得像纸娃娃。
病毒由一个人传染给另一个人，既难受又难以好转，一群守卫整天咳嗽流鼻涕昏昏沉沉体力不济……倒是牢里的各位犯人们生龙活虎，根本没有任何毛病。
他们……一定是被谁诅咒了吧？
守卫甲一边擤鼻涕，一边痛苦地想。
“报告队长！七号监牢的那位犯人……”
守卫甲如今简直怕听到“七号监牢”这四个字了。自从“撕衣”事件发生后，狱卒们对埃里恩避如蛇蝎，送个饭都要相互推拒半天，生怕自己会遭受变态骚扰，继而楣运当头一蹶不振。
守卫甲自己也没少受埃里恩的气，看他那副成天阳光明媚心情愉悦的样子，到底坐大牢的人是他还是他们这群守卫啊？
“说吧，那个混帐又怎么了……”
“他……他居然拿汤匙在地上挖洞……！那个洞已经挖得很深了……如果今天不是我无意间发现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队长……”
“啪！”守卫甲用力折断了手中的木脾，愤怒地咆哮道：“快给那混帐换间牢房！”
很快的，埃里恩如愿地换到了位置不那么靠里，也没那么潮湿的牢房。
对牢里的众守卫而言，痛苦的事情还远不止今天这一、两件。每天晚上，好不容易他们换班睡觉的时候，那位心情极好的魔王就开始大声唱歌了。
那浑厚的声音走调得厉害且穿透力极强，还经常时不时带动旁边的囚犯一起大合唱，折腾得众狱卒每晚苦不堪言，神经衰弱，只想集体跳河自行了断。
　
以超强的意志力忍耐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守卫甲偕同部分狱卒代表来到侍卫长奎恩的面前，每人拿着一根上吊用的麻绳，直挺挺地给奎恩跪下，哭嚎道：“大人！求您快点把那混帐放走吧……！否则我们只有去死了！”
“……”奎恩原本正在边看书边吃点心，被一群人这么哗啦啦地一跪，震惊得差点没把手中的书吞下去。
埃里恩具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和破坏力，实在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要知道这些守卫都是他在军队里挑选出来的精英，现在连他们都集体罢工，别人又怎么可能接班？
在最近，那位塔尔格使者和少爷安德鲁的关系也很紧张。
安德鲁原本答应要将埃里恩交给对方，完事后却临时反悔，一直拖延时间到现在。使者明显已经等得非常不耐烦了。
但目前一切都尚未明朗……
“奎恩大人！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想这么年轻就早逝啊……”
一群人鬼哭狼嚎起来，效果相当惊悚恐怖。
“我说你们……”
奎恩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安抚众人，这时候，门外匆匆走来一位家仆，递上一个红色的信封，说：“大人，约克镇的加急密信来了。”
“来得正好！”奎恩迫不及待地解开密封，展开信纸迅速阅读起来。
这封信非常短，不出十秒，奎恩就读完了。
“大人……”下属们看着奎恩的脸色渐渐地由正常转青，又由青转黑，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将至的天空，完全不能揣测长官此刻的心理活动。
“啪！”奎恩阴着脸用力一拍椅子扶手，惊得所有人晃了几晃。
自己在去信中所描述的二人，巴兰榭博士果然非常清楚他们的身分……巴兰榭博士甚在回信中表示，要快马加鞭亲自前来贝布托城一趟。
巴兰榭博士郑重地说明，那二人无论哪一个，都是巴尔克侯爵家惹不起的。他还在回信中警告道：“如果不想侯爵家牵扯进更大的纷争，就请务必保护好他们二人。”
信末，附了句意味不明却极具威慑力的话：
“差点忘了说，如果动了那位有神明附体的埃里恩……完全不需要谁来惩罚你，总有一天，你会连自己怎么人间蒸发的都不知道……”
这些话吓唬别人可能不成，但对于年轻时将巴兰榭博士当成偶像，并且至今仍将他的话奉为神谕的奎恩来说，无疑是一帖猛药。更何况这些天在守卫间传染的怪异感冒，更让他感到心寒。
神明附体？像这样一位贵人，必定是吉星高照吧……
——奎恩的思维，很明显在错误的道路上越奔越远。
守卫们只见奎恩痛苦状捂着心口，面容扭曲地嘱咐道：“你们！去把当初从那二人身上搜来的东西拿给我，再帮我把安德鲁少爷叫来……！”
一包东西很快呈了上来。奎恩在那堆杂物和衣物中，一眼就看见了一把做工精致的防身匕首。
这样的雕花和质料，明显不是普通人家会使用的东西。
奎恩仔细地检查了一阵，终于在匕首柄的末端发现了火焰状的花纹。这不是普通的装饰，这种雕花是家族的纹章。
贝斯佩雷拉的众多贵族中，使用火焰纹章的就只有易斯那普家。因为历代易斯那普家家主都经常随军队征战，火焰即象征着他们在战火中所获得的、更高无上的荣耀。
没错，易斯那普……正是那位神秘低调的蓝胡子公爵的姓氏。
“这……怎么可能……”
想起那日牢狱内的对话，想起那位俊雅的年轻人锐利的眼神，奎恩就感到一阵晕眩。

“修兰特，觉不觉得我们最近的待遇忽然好了很多？”埃里恩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肉片，微笑着问。
“拜你所赐。”
“哎？你应该说『托你的福』吧？”埃里恩把给予推到一边，亲热地凑上前去。
最近，他们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多。若是在以前，修兰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坦然接受……虽然结了那么多次婚，但如此亲密的对象，从头到尾也只有埃里恩一个而已。以前的他，非常希望能被结婚对象所接受，却又总是在潜意识里抗拒着对方亲近。
大概是在没有确认对方的真正心意之前，他都没有办法解除心中那道防线吧。直到遇见了埃里恩，只有埃里恩一个人……才能让他确定自己得到了一份真心。
被抓到这里很多天，对方完全没有要放他们走的意思。尽管每天过得都很平静，时不时捉弄守卫也很愉快，但是心底最深处，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不安和恐惧，总会在夜深的时候来袭。
而埃里恩总能及时地察觉，然后送上最贴心最温柔的抚慰。
被拥抱和被亲吻只是一种途径，人人都能去做，但其中包含的那份真心与爱护，是怎样也伪装不了的。埃里恩喜欢自己，而自己，是不是到了该回应这份感情的时候？
埃里恩的手脚总是很快，力气总是很大，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制服自己……修兰特别过头，淡淡地说了句：“别靠我太近。”
“怎么了？”
“……我身上越来越脏了。”
只要一想起自己有多少天没洗澡，修兰特就忍不住自我嫌恶。
埃里恩噗哧一声笑出来：“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一样脏？”
“两个很脏的人一起，你不觉得更脏么……？”
“哎？这只会让我完全感觉不到脏呢……”
埃里恩一把将欲躲开的人拉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些天里，两个人最经常的状态就是相互依偎，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
两颗心在这样的处境下，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贴近。
“埃里恩。”
“嗯？”
“这种想法或许很对不起哈比和菲力他们，但是……”
“你又在想些什么？”
修兰特摇摇头，微笑起来：“我居然会觉得，即使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再也回不去，也不错……”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埃里恩拉起他的手，仿佛下一秒就会再也抓不住一般，握得牢牢的，“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修兰特。”
“比起回家，我更想待在这里，跟你一同面对未知的结局。就算因此失去性命，我也不会后悔……”
“不要有这些不吉利的念头，”埃里恩用脸颊磨蹭着他的手指，亲昵而郑重地说，“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你也别说得好像要一个人面对一样。”修兰特抽出手，皱着眉头斥责道，“我是你丈夫，你如果敢丢下我一个人，就……”
“就，离婚？”埃里恩似笑非笑地接过话。
“就……”修兰特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词，索性闷着声，不再说话。
埃里恩安静地看了他好一阵，试探地问：“生气了？”
“以后你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知道他是真的不高兴了，埃里恩立刻解释：“我开玩笑而已。就算你真要抛弃我，我也会赖着不走的。”仿佛是为了证实这句话—样，他像八爪鱼一样抱了过来。
“我亲爱的丈夫修兰特……”
修兰特别过睑，尝试拨开那双狼爪：“我们整天这个样子……那些守卫们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自由。”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总被人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
“哎？难道你真的想做么？”埃里恩惊讶道，“我很乐意帮你实现心愿哟！”
“做、做什么！？都说了身上脏……你别……！”
顺势将整个人压在墙壁上，埃里恩将嘴唇凑到已经变得通红的耳垂边，喃喃地说：“修兰特，我喜欢你。”
“你别……靠我那么近。”
“我喜欢你……”
修兰特红着脸扭过头，忽然发现了什么，大叫起来：“啊！埃里恩！”
“怎么了？”
“有蟑螂！”
“……”
这两个字对于一向有虫子嫌恶症的修兰特来说，那黑乎乎的小玩意几乎等同于炸弹。
“埃里恩！快把它弄走！”
“蟑螂不是挺可爱的么？别理它，我们继续……”
“埃里恩……！”
某间特殊的牢房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可怜的留守侍卫揪完头发，再次崩溃性地掀桌：“那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啊啊啊！？”
这个时候的巴尔克侯爵之子安德鲁，正悠闲地坐在房间露台的躺椅上，任由身旁年轻美貌的侍女服侍。
清风习习，月色正浓，纵使总被人形容成“阴阳怪气”的安德鲁少爷，此刻的心情也是大好，脸上的笑容都温和了许多。
伶俐的侍女围绕在他身边，一个弹琴，一个起舞，还有一个帮他剥着水果。对于安德鲁来说，人生极乐，莫过如此。
可惜，美妙的时光总会被煞风景的事情打断，
安德鲁隐约听到了侍卫们的骚动：
“您不能随便闯进去！”
“少爷有吩咐……”
接着，就看见一身黑色长衫的塔尔格使者出现在门口。
“纠缠不休的家伙……”安德鲁在心底暗暗抱怨了一句。
“不知道安德鲁少爷何时才能把人交给我？”使者开门见山地质问，礼貌失了大半。
“有些事情我还要好好问问他们，在没问清楚之前，你再等等吧。”
“我已经等了一个多星期了，少爷，上头还催着我回去覆命。”使者心情恶劣，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那个叫埃里恩的男人是本国要犯，若是一直留在这里，对侯爵家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
“噢……”安德鲁兴趣缺缺地回应。
或许安德鲁没什么优点，总是在外闯祸，自己也缺乏基本的判断能力，但他答应过奎恩的事情却从未有过差错。
面对着焦躁的使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傻，低头和侍女说几句笑话，再一脸满足地吞下送到嘴边的水果。
如此悠闲的表现，更让使者几欲发疯。
“安德鲁少爷！”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尽快。”安德鲁一挥手，招来门口的侍卫，“已经很晚了，使者先生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
黑斗篷男人看了他一眼，终是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终于清静了……来来，我们继续。”
安德鲁一脸满足地打着个小呵欠，继续享受侍女的服务，直到被侍卫长奎恩派来的人叫走为止。 




第九章
二人正纠缠胡闹的时候，守卫把夜宵送到，顺便收走了晚餐的盘子。在这个过程中，守卫还特地检查勺子有没有遗漏，以免又被人拿去挖洞……看得埃里恩一阵窃笑。
棉被、书籍、宵夜，他们这两个犯人当得真是出格。
守卫对他们的积怨大概很深了，临走时不忘多瞪了埃里恩几眼。
夜宵的内容是甜点，看上去外表很普通，远远比不上公爵府里厨子的手艺，不知道吃起来会如何。
“你饿么？”埃里恩笑笑地问。
“我感觉才刚吃完晚饭，现在完全吃不下去。”修兰特揉着额角回答。
“那我不客气了。”埃里恩坏笑道，“只有保持充足的体力，晚上才有精神继续为他们高唱颂歌。”
“……”
埃里恩脑中的恶劣因数，是天然形成并且根深蒂固的。
考虑完今晚表演的曲目，埃里恩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埃里恩……”修兰特想起了一件事情，有些怅然地喃喃道，“他们收走的包裹里有我的匕首，那是我父亲的遗物，不知道有没有找回来的机会。那上头刻有易斯那普家的纹章。作为唯一一个能证明我们身分的物品，真希望他们不要把它扔掉……埃里恩？”
连续说了好几句话之后，修兰特才察觉到，身后的人安静得有点奇怪。
转过头去，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半块蛋糕掉落在地，而埃里恩则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不发一声，豆大的汗珠如雨般顺着额头不断滑落。他脸色铁青，神情痛苦无比，一张英俊的面容彻底扭曲了。
“埃里恩！”修兰特惊慌失措地朝他扑过去。
“你怎么了！埃里恩！？”
“修……别……别吃……”
仿佛是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听得修兰待心惊肉跳，冷汗直冒。
“埃里恩！”继上次在木屋里遇袭后，这是修兰特第二次看着埃里恩倒在自己面前。无力挽救、只能眼睁睁旁观的感觉，这辈子他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埃里恩！你不能有事……”
“好……”
“……哎？”
“好……难……吃……”
“……”
穿着黑色长斗篷的使者，提着一盏灯来到地下监牢。
时间已经很晚了，门口的守卫顺理成章地挡住了他的脚步。
“使者大人，想要探视犯人的话，请明天一早跟安德鲁少爷一起来吧。”守卫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
“你们都辛苦了。”使者淡淡地说。
两个人距离很近，守卫从对方身上隐约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这似乎是之前从末闻到过的……香料的味道？
“我知道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但是少爷已经睡下了，我又想问犯人一个很要紧的问题，希望你们能够通融。”
“这是不行的，使者大人……”
门口的几个守卫，都不约而同地都闻到了这股气息，梦幻，甜美，让人醉迷的香气。
“我只是问个问题而已，里面的看守会负责监视的。我保证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即使这样也不行么？”
“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诱人甜香让人忍不住一嗅再嗅，越是刻意追寻，这股香气似乎就越发浓重。如梦似幻的恍惚感很快侵袭了大脑，占据了他们所有的思维，四肢也跟着变得绵软无力……
“哼……”使者冷哼一声，把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几个人拖进墙边的阴影处，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地牢。
他手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里放着一小块塔尔格宫廷特制的迷魂香，在火热的温度下会迅速溶化，发散出诱人醉迷的香甜气味。
他顺利地走过地牢的通道，来到了众多牢房之前。值夜的守卫看到他的出现异常惊诧，纷纷上前盘问。牢内不太流畅的通风成为了迷药发挥作用的最佳舞台，最终，这些士兵们无一例外地全部躺下，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
在巴尔克侯爵府做出这种事情，是相当危险的。迷药作用虽强，但持续力却并不长久。
香气一旦散去，这些人大概在一刻钟后就会醒来。
他今晚使用的都是塔尔格宫廷的毒药和迷药——毒药已经悄悄下在犯人的食品里，被厨娘端走了；迷香正在他手中的提灯里，放倒了一大片地牢守卫。
最初从塔尔格来到邻国贝斯佩雷拉之前，他就被要求一定要行事隐秘。此次出行，绝不能暴露真正的目的。
因为他所要做的事情，是最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的目的是刺杀一个人，刺杀那个叫埃里恩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的身分他再清楚不过。此事一旦暴露出去，要丢命的人就不仅是他了，甚至连他的主人和他们暗地里簇拥的对象，都将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小心翼翼，也不能再耗时间等待下去了。侯爵之子安德鲁受侍卫长指使、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让他的耐心终于崩溃。
使者非常清楚埃里恩的神奇之处——这个人从不带任何侍卫出门，之前派去行刺的人却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这个人走到哪里就会祸害到哪里，可那些天灾人祸从来不会降临到他自己头上……后来他失踪了一段时间，被密探查到他正住在易斯那普公爵家。
公爵家守卫森严，好小容易一个刺客混进去，最后又得到了行刺失败的结果。
让埃里恩长时间活在世上，如果被前来寻找他的近卫军带走，他们的愿望就会彻底破灭，从此再也没有翻身的希望。所以，就算再困难也必须杀了他。
再不快点动手，一切都会完蛋……侯爵府巡夜的卫兵们很快就会发觉地牢的异样，前来换班的守卫或许下一秒就会出现在眼前。
使者取下狱守身上的钥匙，心一横，抽出腰间锋利的佩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的目标。那两个人先吃了有毒的点心，就算不会两个都死，也至少应该死掉一个。现在，迷香的味道正浓，除了他这个事先吃过解药的人以外，其它人自然都会抵抗不了。
使者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对不起了，埃里恩，虽然我并不讨厌你，但是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匡啷！”牢门被一间间地用力踢开。
五号牢房的地上，躺着两个毫无知觉的人。
一个面容俊雅，神情恬淡，表情就像睡着了一样安稳。另一个则略显痛苦，身上也有反复挣扎过的痕迹。
盛着点心的盘子丢弃在脚边，其中一块被人咬过一口的小圆蛋糕滚在地上，沾染了一层灰黑色的污迹。
很明显，埃里恩吃过那盘有剧毒的蛋糕。
使者的手微微颤抖着，心口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他忽然很想仰天大笑，将多日以来的抑郁情绪一扫而空。
他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人继位加冕、俊美无俦的模样，已经看到了养父的风光与荣耀，看到了整个家族兴盛辉煌的未来。
现在，只要一剑下去确认生死，一切都将结束。
“埃里恩……就算现在有神兵天降，也救不了你了！”
使者面貌狰狞，双手高举长剑，朝埃里恩的身上狠狠刺去！
“锵——！”这一刺，剑尖无情地戳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剑身发出剧烈的震颤，使者双手一麻，狞笑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欲刺杀的目标，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消失在了剑下……
这怎么可能！？
使者惊恐地抬起头，却被一股强大的猛劲撞倒在地上。思绪还沉溺在震惊和错愕中无法回头，反扑的那个人已经将他手中的剑两三下击飞，又一记重拳正中他的胃部，把他彻底击倒，狠狠地压制。
在地上几次翻滚，埃里恩的衣服沾着脏兮兮的污迹，脸上的笑容却还是一如以往的明朗动人，仿佛刚才经历过的那次死劫，没有任何可以介怀的价值。
“你……！”
“还真是感谢你们，为了我一个人如此劳师动众。”埃里恩露出淡淡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微笑，看在使者眼里，唯有无尽的讽刺。
“你……没有中毒？”
“啊，你是指蛋糕里下的毒？还有门口挂着的迷香灯？”埃里恩非常温和地解释着，低沉的声音就像在唱催眠曲，“但你真的错了……那一点毒，对我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那一点”毒……使者想起自己施放的剂量——那足以毒死好几头牛的剂量，简直想立刻晕厥过去。他该后悔自己没有把整瓶都倒进去吗？
“我离家很早，不过小时候一直有做抗毒的试炼，这也是我跟哥哥们的秘密必修课之一。下次想要毒死我，至少先请先放够分量……”
埃里恩气死人不偿命地解释完毕，望着被他压得不能动弹、嘴角还在抽搐的使者，微笑地询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呢……雷诺安？”
“……”使者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怎么还能认得出你来，对么？”
埃里恩的记性是极好的。当黑色斗篷的连帽被掀开，那张似曾相识的清秀的脸，很快唤醒了记忆里封存的过往。
“之前就有猜测，刺客应该是左大臣派来的，而你是他的养子，雷诺安。”
使者恨恨地把头扭到一边。
“雷诺安……我幼年时期的伴读，现在不顾一切地想杀了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雷诺安？我说过，我对王位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雷诺安低吼着打断他：“可是，陛下他选择了你！”
“……哎？”
“陛下他去世了！”雷诺安一字一顿的说，语气中满含愤恨。
“父亲去世了？”一直没个正经模样的埃里恩，此时的脸色终于有所改变。
“陛下去世了，这件事还没有对外公开——只是因为他的遗诏……他、他居然决定让你继承王位！”被埃里恩完全制服的雷诺安知道自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索性自暴自弃地将真相全部倒出。
“这不可能。”埃里恩吃惊地道，“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他们都比我合适太多。”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陛下选择了他的第三子继承王位……右大臣一派决定簇拥你，派了好几队人马，立誓发誓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带回塔尔格。但是我和父亲不一样……”
这一番话，将埃里恩从惊讶中渐渐拉回了理智的现实。他忽然笑了笑，有些无奈地问：“只是因为不适合，所以你就要杀我？”
“如果让你当了塔尔格君主，我们还能看到每天的太阳吗！我国的农作物还有丰收的机会吗！雪崩海啸地震土石流暂且不提，我们走在路上都会被楼上掉落的花盆砸死，被石头绊死，喝凉水都要塞牙……”
“喂，你这样讲太让我伤心了……”
“没有人比费拉斯更适合成为塔尔格的王了……长子继承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果没了你，就不会再有人有异议了。”
“你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就要杀我？”埃里恩皱箸眉道，“不顾往日情分，手刃你的幼年伴读？”
雷诺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一直侧着头，几乎是无意识地说着发泄的话：“算了吧，你这样的人，别跟我提以前的事情……跟你在外面玩偏偏只有我被马蜂蜇……每一个外出郊游的日子都会下暴雨……玛丽安的目光从来只落在你身上……这都是为什么……”
“你不是那么无聊吧……多久的事情你都能记到现在。”埃里恩一脸“我败了”的表情，“正如你所说，我的确不懂治国之道，不懂驭人之术，我天生性格散漫，缺乏自我约束，甚至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是……我父亲塔尔格王所做的决定，你们也没有资格擅自冒犯。就算你们拥戴的是我大哥——这只是表面上说得好听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为你养父的一己私欲。
“你们以为，我死后费拉斯就会高高兴兴地坐上王位么？就会得意忘形不再追查我的死因么？是啊……无论是成熟内敛的费拉斯还是冷静睿智的塞雷，都会是塔尔格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明君，但是在这之前，他们仍然是我同父同母、感情最深的亲哥哥。
“如果我死了，他们不会善罢罢休。”
雷诺安闭上眼睛，死死地咬住下唇。
“我去年之所以离开导师身边，离开塔尔格，或许还是因为没能做到真正释怀吧。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人家都很亲近大哥，却刻意回避我。
“不是不能理解……一个被自己父母嫌弃的人，他的存在总是有几分特殊。但是我从未因此沮丧，因为生命中还有很多重视我的人，大哥，二哥，寒兹拉古老师，博士，以及……”
埃里恩侧过脸看着躺在地上睡着了的修兰特，目光逐渐温柔似水，“为了他们，我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埃里恩。”雷诺安沉默了一阵，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你惩罚我吧。”
“很可惜，我没这个打算。”埃里恩手一松，轻易地放开了他，“你走吧，如果运气好的话，今晚还能逃出去。”
“你……”雷诺安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就不怕父亲会继续派人……”
“你是最后一个，再没有任何机会了。”埃里恩自信而轻松地微笑道，“大哥和二哥早已秘密地来到贝布托城，至此，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什么！？”
“你走吧，雷诺安。就算不能回家，也比待在这里等着被侯爵问罪来得好。”
大慨是想起自己的境遇，雷诺安咽下多余的话，小心翼翼地往门口退了几步。确信埃里恩不会突然反悔之后，才匆匆逃走。
“唉，真是的……”
埃里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在修兰特身边坐下来，颇有些无奈地自语。
“我为什么要去扮演圣母拯救迷途少年呢……？如果刚才告诉雷诺安，他带来的毒药其实有些过期变质，搞得整个蛋糕难吃无比，而那种迷香只要在闻到之初，连续用指甲狠刺手心半分钟就会免疫……他又会怎么想？”
埃里恩摇摇头，状似惋惜地感叹：“所以说，打着『宫廷秘制』名号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请广大刺客千万不要迷信。”
修兰特在迷香的作用下继续安稳地睡着，没人能对埃里恩这番能把人气到吐血的话作出评论。
“亲爱的睡美人，你该醒来了。”
埃里恩温柔地抚摸着修兰特的长发，低下头，在嘴唇上烙下轻轻的一吻。
迷香的气味已经基本消散，隐约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些卫兵惊慌失措的声音，不知道今晚雷诺安今晚能否顺利逃脱？
当然，这些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
埃里恩一次又一次地吻着身下的人，直到对方终于睁开了那双朦胧而美丽的眼睛。
“埃里恩……？”
“嗯，我在。”埃里恩紧紧握住他的手，安抚地说道，“你没事，我也没事，一切都结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修兰特并不知晓刚才的一切，他在埃里恩吃了毒蛋糕（其实是变质毒蛋糕）痛苦倒地后不久，也中了迷香睡去了。
埃里恩无意继续隐瞒身分，微笑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一个跟我有关的故事。”
“……嗯。”
邻国的塔尔格王有三位王子。在三王子出生的时候，宫廷里的占卜师告诉国王和王后，这位王子是噩运星，必须送出宫去，否则会给王室带来灾难。
国王开始并不相信但随着三王子年龄的增长，占卜师的预言似乎也在渐渐实现……国王感到惶恐，最终把只有十三岁的王子送给了巴尔塔斯立家族抚养，从此没有再让他迈进王宫一步。
这位王子的名字叫做，埃里恩．萨菲兰德。
就算对天性豁达的埃里恩来说，被父母抛弃并不是特别值得难过的事情。
但从幼年起，周遭人好奇的、畏惧的目光，或者刻意回避的种种举动．多少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愉快。所以，他在遇到同样不能被外人接受，内心却柔软善良的蓝胡子公爵时，很快产生了一种想要贴近的亲切感。
想要把那只冰冷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想要打开那扇不能打开的门，更加拉近彼此的关系。他发现了对方身上被人忽略的美丽，对方也在逐渐加深的接触中，交付了同等程度的真心。
那是一种不必言爱，也能心意相通的感觉。
“你并不是什么噩运星，你是神赐给易斯那普家的宝物，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要你，我也需要你留在我身边。”在故事讲完的最后，修兰特低着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埃里恩拥抱住他，当着所有赶到地牢的侍卫的面，吻了他。
得到了修兰特这句话，他这一生，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可言。
“我说……埃里恩殿下，公爵人人……”看着眼前忘情拥吻的二人，侍卫长奎恩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不起，打断一下。”
“嗯，怎么？”埃里恩回过头，笑咪咪地问，“你终于知道我们没说谎了？”
“是我疏忽了……”奎恩一惊，一把按下身旁安德鲁少爷的头，忙不迭地道歉，“之前不知道二位的身分，多有得罪，我代表巴尔克家请求二位原谅……另外，关于那位使者的行踪，也请你们提供线索，好让我尽早捉拿他归案。”
“作为罪魁祸首，我也很抱歉，甚至险些听信使者谗言，危害到二位的性命……”安德鲁的声音细若蚊蝇，“我的父兄过两天就要回来了，还恳请你们不要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看来这位少爷虽然飞扬跋扈，骨子里却还是害怕父亲和兄长的。
“嘛，这事好商量。”埃里恩上前“友好”地拍拍他的肩，“使者的事情是我们塔尔格自身的问题，侯爵家没有必要参与进来，不如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本以为自己逃不过一劫的安德鲁立刻大喜：“真的？”
“真的。”埃里恩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劳烦你们今晚派个人，帮我带封信到城北的旅馆，很快，我们就会离开这里。”
安德鲁喜孜孜地说：“其实二位如果一早告诉我们身分的话，这场误会说不定就避免了。”
“说了有用么？”修兰特斜睨侍卫长一眼，“我说了你们就会相信？”
“……”
众人再次将“传说中的蓝胡子公爵”上下打量一番，默默扭头面壁。
谁叫“凶恶残暴的蓝胡子=修长优雅的美人”这种等式实在超出了常人所能接受的范围啊……罪魁祸首奎恩在心底默默流泪。
第二天下午，侯爵府迎来了两位神秘的贵客。
管家去通报主人的时候，第一次有些连滚带爬的慌张感。
奎恩一开始不能理解向来稳重的管家为何会这个样子，但看到那两位来客之后，他也能体会管家的心情了。
有些人天生就有着特殊的气质。造访的两位青年，一位黑发黑眸，五官带着细腻的东方风情，一位高大冷峻不苟言笑，甫一开口就魄力十足。他们身旁的两名随从也并非等闲之辈，无论待人的礼节还是察言观色的功夫都极其到位。
“您好，我们是来找埃里恩的。”黑发青年非常礼貌地微笑着，“听说他在贵府打扰多时。”
侍卫长想起昨晚叫人帮埃里恩送出去的信……这两个人一定是收到信之后才来的。埃里恩是塔尔格的三王子，不知道他们又会是什么身分呢？
接到仆人的通报，埃里恩很快带着修兰特从房间里出来，远远地看见站在大厅内的二人，愉悦地招呼道：“大哥！二哥！”
“什么……”埃里恩的大哥和二哥，不就等于是邻国的第一和第二顺位继承人？奎恩受了莫大刺激，脚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埃里恩。”看见自己阔别已久的弟弟，黑髪青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甚至连那位面瘫大哥，也跟着微微扯动了嘴角。
“真是很久不见了。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情，还等你好好地交代一下。”
“那些倒霉经历等会儿再说好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埃里恩笑嘻嘻地拉过修兰特，介绍道，“这就是修兰特，之前在信里跟你们提过的。”
“他就是你的『丈夫』？”带有一半东方血统的二哥塞雷打趣道，“麻烦精埃里恩终于『出嫁』了，作为兄长，我们感到非常欣慰。”
“我是修兰特．易斯那普，很高兴见到二位。”第一次见到埃里恩的两位兄长，修兰特的心情有一点小小的波动。之前只是听埃里恩反复描述过他的大哥如何面瘫、二哥如何恶魔，但是现在看来，他的二哥似乎很好相处。
“我们也很高兴见到你。”塞雷友好地伸出手，代替面瘫大哥说完了客套话。
“你知道我们长期分离，见面不易，但是这一次，埃里恩一定要让我们见见你。”塞雷望着修兰特美丽的冰蓝色眼睛，温和地说道，“他还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修兰特转过头看了看埃里恩，发觉对方也正对着自己温柔地微笑。
“为了避免麻烦，埃里恩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分，周围的人曾经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困扰和伤害，若不是真心喜欢的人，他是不会愿意接近的。我们二人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这一次，我们感觉到了他的决心。”
塞雷顿了顿，继续说：“希望你们好好地相处下去。我和他大哥，都真心实意地祝福你们。”
“非常感谢。”修兰特的心，在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开始止不住地发热。
“那么，也请大哥来说两句吧。”塞雷转过身，用手戳了戳一直沉默的男人，“费，该你了。”
“埃里恩。”费拉斯注视着弟弟和修兰特，淡淡地开口。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在这种场合发出的声音总是格外引人注意。
“祝你们幸福。”
“大哥，谢谢。”
尽管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但是亲人们的心意，埃里恩和修兰特都感觉到了。
“请几位到里面去，坐下来慢慢谈吧。”侯爵家的侍卫长和管家适时地插话。
“好的。”
就在几个人准备转移到埃里恩所住的房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外面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安德鲁立刻吩咐侍卫长一探究竟。
不料奎恩刚打开半扇门……外面竟呼啦啦地冲进来一辆发狂的马车，当场把结实的门撞得四分五裂。那匹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的马，没头没脑地在大厅里四处乱撞，惊得所有家仆四处逃散。
“救、救命啊！”
“混蛋！这还象话吗！？”安德鲁被气得半死，“门外那群废物！怎么能把马车给放进来了！”
修岚特被埃里恩护在身后，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马车狂奔乱跳好一阵之后，车门终于被震开了，三个男人像丢垃圾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甩出来，砸在地上连续发出三声闷响。
“这是……”
对修兰特来说，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似曾相识了。被丢在地上连声痛呼的三个男人，一个老人，一个高壮青年，一个美少年，每个都是他见过的……就在他和埃里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难道您就是……雷迪．巴兰榭博士！？”奎恩凑近观察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位头髪斑白的老人，“您真的亲自来了！”
“哎哟……痛死我了。”老人摸着头缓缓爬起，迷迷糊糊地说，“哎？你就是奎恩？好像变老了很多呢……”
“博士，我们至少十多年没见了，我当然变老了。”奎恩一脸黑线。
“博士？雷迪．巴兰榭……？”修兰特似乎明白了什么，斜眼望向埃里恩，淡淡地说，“对了，埃里恩，我之前遗漏了一点，既然你在塔尔格的养父是寒兹拉古老师，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这位『养父』和那两位兄弟又是什么人呢？”
“呃……”埃里恩立刻把头扭向一边，冷汗直流，“修兰特，今天天气真好……”
“既然这位老人的姓氏是巴兰榭的话，你们最初为什么出现在了阿玛迪斯家？还冒充他们的身分？”修兰特继续问道，“你们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啊哈哈……修兰特，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见他依然不肯认真回答，修兰特脸色一沉：“埃里恩，你给我说清楚！”
埃里恩只得可怜兮兮地把头转向二位兄长求援。
恶魔二哥微笑着说：“你好自为之。”之后抱起手臂，再也不发言。 




第十章
纵使阔别一年半载，相聚的时光也总是很短暂。
虽然埃里恩本人并没有任何自觉，但是国王的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据说当侍卫官取出那份遗嘱时，不仅几位心腹大臣震惊不已，连王后本人都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众人研究了很久，才确定那份东西没有被任何人涂改或伪造。
没有人知道塔尔格王在想些什么。一个谈不上有多少优点，并不受宠，甚至年幼时就被送出王宫的王子，为什么会在王临终前重新得到垂青？
为了继承问题，平日表面还算和睦的左右大臣第一次起了分歧。一些阴暗的计划，渐渐地在光明的背面成型。
埃里恩今日与兄长的一见，很快就会面临再次分别。
王宫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需要人回去主持大局。
为了这次的兄弟相见，那二人已经擅自离宫很多天了。如果不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又耽搁了一个多星期，他们早该返回塔尔格。
埃里恩对此，很难得地生出些许歉疚。
昨晚兄弟三人秉烛夜谈了一夜，进行着关于父亲、国家、过去和未来的话题，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各自回房休息。今天，他们就将启程回宫，而埃里恩自己和修兰特，也将踏上回家的路。
埃里恩走到门口，轻轻推开兄长的房间。
“大哥……”
眼前的二人倚窗而立，塞雷的头正搁在费拉斯的肩上，构成了一幅亲密而温情的图画。
“打扰了。”埃里恩对兄长之间深厚的感情早已见惯不惊，微笑说，“车已经准备好了。”
塞雷抬起头，有些朦胧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弟弟。
“你啊……记得有空也回塔尔格看看。”
“二哥，你精神不太好呢。”埃里恩看着他难得温和的模样，坏笑道，“打算从此化身为爱护弟弟的好兄长了？”
“混小子。”塞雷瞪着埃里恩，“明明是你昨晚废话连篇，导致我和费都睡眠不足。”
“啊哈哈哈……”
“埃里恩。”费拉斯走上前，用力地揉了几把他的头髪，“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费，你这句话是多余的。”塞雷冷淡地说，“你应该吩咐他身边的人好好照顾自己才对。”
“二哥你真是不给面子……”
“埃里恩。”一向沉默的费拉斯很意外地连续说话，“直到现在，你依然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么？”
“不是不能理解，大概只是……有点难接受吧。”
埃里恩轻轻地笑了起来。在两个哥哥面前，他一向不会隐藏自己的任何想法。
“其实这么多年来，父亲每个月都会向寒兹拉古老师询问你的情况。”费拉斯又说。
“哎……？”这下，连塞雷也跟着埃里恩一起惊讶了。
“在我个人看来，他一直为当年的事情愧疚着。虽然为了大局送走了你，但并不代表他对你没有感情。埃里恩，父亲不是草率的人，他决定把王位传给你，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是，我不需要他用这种方式补偿我。”
“这不全是补偿。”费拉斯望着窗外，淡淡地说，“这是他对你的一份信心。”
“大哥……”
塞雷也走到弟弟身边，揽住了他的肩，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我们都是爱你的，埃里恩……请你相信。”
埃里恩沉默一阵，终是露出一抹明朗的微笑。
“我知道，”他回答，“但是，我注定要辜负父亲了。我已经有了重要的人，我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长久地陪伴在他身边。”
“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塞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费拉斯，“所以，剩下的所有麻烦事都让我们回去解决吧，左右大臣的纷争，还有那些未遂的刺杀事件……”
“大哥和二哥，从来都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少说奉承话。”
塞雷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合时宜地提醒一句：“对了，埃里恩，那位要让你陪伴一生的人……他的气消了么？”
“……”埃里恩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当初你和巴兰榭博士他们，为了什么目的才去易斯那普家，原来你一直没告诉修兰特么？”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
“最初并不是真心地想接近，而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啧啧……现在败露的感觉还真糟。”
“二哥！”埃里恩连续地遭受兄长的刺激。
没错，现在的状况是……修兰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跟两位兄长告别之后，侯爵之子派了一辆舒适的马车和经验老道的车夫，送他们返回自己家。这一路上，不论埃里恩怎么说废话，怎么耍无赖，怎么厚脸皮靠近，修兰特的反应始终很冷淡。
修兰特还在蓝胡子时期的时候，由于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外露，看上去总是冷冰冰的阴沉模样。但自从被埃里恩剥下了伪装，识破了真相，整个人也渐渐像解除了枷锁一般，表情越发地生动起来。
修兰特的脾气其实是很好的，他很怕喜欢的人对自己失望，所以很少生谁的气——就算埃里恩惹了那么多的麻烦，做了那么多违背常理的事情，他也从末真正地抗拒过什么。
就连埃里恩的真实身分，修兰特听到之初时，非常震惊，然而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他是个内心很温柔的人，埃里恩不忍让他受到任何委屈。
可是，现在惹他生气的人，明显正是埃里恩自己。
不是没想过解释，只是在地下室那扇门开启之后，因为时机不好而放弃了解释，也被对方进一步地误解和深信了。
埃里恩知道，自己进入古堡的最初动机是不单纯的。这也是他最难坦白的一个事实。
修兰特的内心细腻而柔软，一旦被知道只为了调查他才故意设计那次相遇，只是为了弄明白事实才去推开地下室的那扇门……自然会很难接受。
在反复道歉没什么起色的情况下，埃里恩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两个人就在一路沉默中，回到了久违的家里。
“主人！埃里恩先生！你们回来了……”
终于在门口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管家放下了心头悬了一个月的大石头，几乎瘫倒在地。
“你们一直没叫人带口信回来，真担心死我们了……”
菲力是个情绪化的人，在惊喜过头的情况下，眼泪都流出来了，死死地拽住二人的衣角不放。
“主人。”侍卫队长桑托斯说，“你们若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派卫兵去寻人了。”
众仆役的情绪都很激昂，忙着为二人接风洗尘，等着听他们讲述旅行中的见闻。可是很快也发现，他们尊敬的主人，此刻心情实在欠佳。
“让你们担心了……我去洗澡。”只是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修兰特就转身上了楼。
被遗弃的一干人等人只得把目光全转移到埃里恩身上，在他们看来，这个男人最可能是影响主人心情的罪魁祸首。
“你们别这样看我嘛。”埃里恩无奈地笑了笑，“我也……很是苦恼啊。”
修兰特真的生气的时候，既不会冲着他叫，不会对他动手，也不会完全不跟他说话。
事实上，他问什么修兰特还是会回答，只是哪种冷淡的态度，让他又想起了戴着银面具、贴着蓝胡子的易斯那普公爵，而不是只属于他的修兰特。
夜幕降临的时候，埃里恩走进了他们共同的卧房。
或许是累了，修兰特草草结束了晚餐，很早便睡去了。
这一个多月的旅行，似乎让他的身形又瘦削了几分。埃里恩凝视着那个熟悉却冷漠，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从结婚当晚开始，两个人一直都睡在一起，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如何接近。
埃里恩第一次如此介意一个人的想法和心情，所以也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放肆的言行，变得小心翼翼。只怕一不注意，又将二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埃里恩躺了下来，胡乱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伸出手，从背后将那具身体拥入怀里。
肢体相触的部位，传来一阵阔别已久的僵硬感。
原来，对方还没有睡着。
“修兰特。”埃里恩低声说，“很抱歉一直瞒着你。”
他不顾对方愿不愿意搭理他，只是一味地说着想说的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万事屋的事情了……最初，的确是博士接受了威尔男爵的委托，想让我们混进这里调查男爵之子的下落。
“我承认我最初的目的不单纯，但是这跟我对你的感情完全是两回事。越是在这里待下去，越是和你相处，我就越不想离开你，修兰特。”
埃里恩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论你是选择原谅我也好，还是叫我滚出去也好，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选择接受。所以，请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
然而，等待了许久许久，怀中之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埃里恩无奈地笑了笑，终于抽回了抱着对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
“修兰特，我很爱你。”
这句温柔的话，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的回荡，落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或许人生二十多年，一直都在等待着这样的一个人，说这样的一句话。
修兰特一直闭着眼睛。他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以及开关门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
埃里恩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第二天清晨在辗转反侧中醒来之后，修兰特仍然看不到埃里恩的身影。
身边自然没有，他原先住的房间里、客房里统统都没有。
甚至整个古堡的各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任何一丝踪迹。
埃里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无踪无影。
他到底想做什么？
修兰特在恼怒之余，也有着些微的心慌感。很害怕埃里恩一去不回，很怕城堡里的一切恢复到最初始的状态。
得知埃里恩先生“神秘失踪”，城堡内上下总动员，一起帮着主人找寻，可是他们翻了整整一天，最后只能无奈地得出结论——埃里恩出走了。
“等等，难道守卫们没有发现昨晚有人出去吗？”
“上帝啊，埃里恩先生身手那么好，他要做到来无影去无踪还不容易？哈比先生您就别再刁难我们了……”
“可恶！”听着管家和守卫的对话，修兰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
“主人！”菲力举着一张牛皮纸，从房间里欢快地跑出来。“埃里恩大哥的寻人启事我画好了，你们看看怎么样？”
众人凑过去一看，登时绝倒。
“菲力，你到底在搞什么……”
“哎？我画得不好吗？这个人不像埃里恩先生？”
“请告诉我……这是牛头还是马面？”
菲力怯怯地转过头，看着修兰特却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转身迅速逃走。
“我、我立刻去重画……！”
“这对小情人到底又是怎么了……”管家思忖着，缓缓地走到主人身边。
“哈比。”
“在。”
“今晚还找不到的话，就算了吧。”修兰特出神地望着手中那幅乱七八糟的画像，淡淡地说，“既然他自己选择了离开，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找寻下去。”
“我可以问，您和埃里恩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或许也许，是我太小心眼了吧。”修兰特垂下眼帘，“我对自己很失望……大概，他也对我很失望。”
“主人……”管家心疼地看着他，轻轻地搭上双手。
“我们都看得出来，埃里恩先生真的很喜欢您，他和以前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或许有时候是随性了些，但对待您却一直是真心实意的……所以，他一定不会丢下您一个人。”
“……嗯。”修兰特沉默一阵，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哈比。”
“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吧。”
“嗯，我会等他回来。”
修兰特的日子还在平静地继续，身边缺了个埃里恩，很多时候感觉不适应。
在书房看书的时候，耳边少了他的废话；在花园散步的时候，看不到他被阳光亲吻的金发；临睡前，听不到那低沉的道晚安的声音，更感觉不到那紧实温暖的怀抱与轻柔的吻。
没有他在身边，房间空空荡荡的，心也像被挖去了一块，充满了失落。
想起出走那天晚上最后的道别，那句温柔到极致的“修兰特，我很爱你”……甜蜜的感觉袭来的同时，伴随着更深的寂寞。
修兰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想过去束缚他。他的选择也是自己的选择，所以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安静的等待。
四天后的一个下雨的夜晚，古堡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竟然正是失踪了四天的埃里恩。
守卫又惊又喜地跑去通报主人和管家，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去迎接，也顾不得淋雨。
埃里恩站在雨中，目光一直停留在修兰特的身上，一脸疲惫的笑容。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对视，看到了彼此眼底无尽的温柔和眷恋。
知道了他的心意，修兰特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埃里恩一步步地走过去，步伐有些不稳。修兰特上前撑住他的身体，伸手一摸额头，竟是滚烫的。
埃里恩发烧了。
“他发烧了？没开玩笑吧……那种人居然会发烧？”这大概是今晚家里仆人最常发出的一个疑问，当然，一旦被他们的主人或是管家听到，免不了会被瞪上几眼。
在他们的观念中，像埃里恩那种极度有活力并且有神之庇护（是什么神暂且不论）的人，是绝对和“生病”二字挂不上钩的。要知道之前，就算家里的人都被传染了感冒，他还是一样活蹦乱跳精神抖擞。
然而这一次，埃里恩是真的病了。
他发了高烧，修兰特很心急，连夜从镇上请了大夫，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什么时候见过主人如此关心另一个人？可那家伙居然还想离家出走……部分义愤填膺的家仆在经历此次事件后，给埃里恩贴上了不识好歹的标签。
而对于修兰特来说，别人怎样想都不重要。
他只知道埃里恩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的心紧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与酸楚感在唇边弥漫开来，溶化成苦涩而欣慰的笑。
埃里恩回来了，生着病，发了烧。若是不守着看着，自己整夜都不会安宁。
修兰特在窗边安静地坐着，轻轻拨开埃里恩额前汗湿的头发，凝视着那张英俊的容颜。
意识渐渐地飘去了遥远的地方，从相识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一点一滴地在脑海中回放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思绪间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修兰特……”略显嘶哑的声音叫着爱人的名字。
“埃里恩？”
“水……”
修兰特端起身边的水杯，送到他的嘴唇边，轻柔地说：“水来了，头抬起来一点。”
可是，等了一阵，床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动。
“修兰特……”
是没力气起身了么？
“嗯？”修兰特把头凑过去一些，用心聆听对方的话。
“喂我……用嘴……”
“……”修兰特冷冷地把杯子一放，起身就走：“你烧死算了。”
“别别……！”
装模做样的人立刻起身，拉住他的手：“亲爱的，我还病着，你不会那么狠心吧？”
“主人！”
房间的门忽然被用力推开，修兰特不悦地看了一眼来人，斥道：“动作轻一点。”
“不好啦！不好啦！”仆人大呼小叫，就像家里着火了一样，“主人！外面忽然来了好多人，自称是塔尔格使者，说要接埃里恩先生回去！”
修兰特顿时怔住了。
“他们居然……”埃里恩表情相当惊讶，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不会吧，我这几天明明把他们都引走了，怎么刚回家他们就追过来……”
“你说……什么……？”修兰特听了这话，脸色渐渐黑了下去，“也就是说……你离家出走根本就不是因为生我的气，而是得到消息有人要来找你，所以才连夜出门逃难！？”
“哎呀修兰特……我们好不容易才和好，就别在乎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埃里恩你这个混账！立刻给我滚出去！”
“主人……埃里恩先生……”仆人夹在两人中间哭笑不得，“请问你们要如何应付楼下那群人……”
“修兰持，我们去赶走他们吧。”
“喂……你放开我！”
“亲爱的，有困难要共同面对才是啊。”
“我说你，现在这样子哪点像个病人……？”
“我忽然感觉病已经快好了……”
“什么？这么快……！”
精力旺盛的野人是不会生病的，即使生病他也依然是个精力旺盛的野人……仆人跟在二人后面不住地擦冷汗。
塔尔格使者团的领队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看见埃里恩拉着修兰特走下楼，立刻恭敬地迎上去。
“属下何塞，前来迎接埃里恩殿下回宫。”
此话一出，易斯那普家的仆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殿下？埃里恩先生他到底是……”
“难道他是身分高贵的王族么？”
管家哈比相当吃惊，忍不住凑过去问埃里恩：“先生，我可否能否问一下……他们在说什么？”
“嘘……”埃里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跟周围的仆人们悄悄地解释道：“其实这群人是我这几天在外面认识的，属于一个剧团……领头的那位呢，很不幸，他这个地方前阵子被驴踢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所以有点问题。你明白么？”
“噢。”管家顿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想到那位领队看起来挺富态，却是个神经有问题的人……唉，这人还真是不幸。
“剧团里的人平时都很迁就他，经常配合他一起演戏。所以你们今天也配合一下，我无论瞎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怎样？”埃里恩笑咪咪地问。
“好的、好的。”周围的仆人立刻点头。
“你……”知晓真相的修兰特只觉哭笑不得，“真是太恶劣了……”
此时的埃里恩除了脸色还有些不正常以外，无论仪态还是举止都跟平时无异，甚至是无可挑剔的完美，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在发烧的病人。
“何塞是吗？”他礼貌地走下楼梯，来到使者的面前。
“埃里恩殿下。”何塞和周围人恭敬地朝他鞠躬，“作为流落在外的王家继承人，您已经漂泊多年。如今我们来到这里，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回到塔尔格。”
“你们是右大臣派来的人？”
“正是。”
“替我感谢他对王室的忠诚。”埃里恩郑重地说，“但是，我并不打算跟你们回去。”
“这……”何塞虽然早料到对方会拒绝，但没想到竟然如此干脆。他吸了口冷气，问道：“我们是奉命而来，此行的目的就是务必把您接回去。殿下，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何塞。”
“是。”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已经嫁给了另一个人，那么，作妻子的该不该住进丈夫家里？”
何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按塔尔格民间的规矩，这是必须的程序。”
“是啊，所以我打算遵守这个规定。”
“……哈？”
“因为我已经嫁人了呢，何塞。”埃里恩忽然露出一副让所有人震撼的娇羞态，就差没在头发上绑几个小蝴蝶结扮作小媳妇了。
只见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一把拽住修兰特的手臂，紧紧地靠在对方身上，用甜蜜而幸福的口吻说：“向你们介绍一下，他就是我亲爱的丈夫——修兰特．易斯那普公爵。”
“……”
使者的嘴巴张得都能塞好几个鸭蛋了。何塞更是受不住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雷击，蹭蹭蹭向后连退三步，靠墙而立，虚弱地挣扎道：“您、您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婚姻大事怎会是玩笑？”埃里恩板起脸，教训道，“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回去问我哥哥，贝斯佩雷拉的艾斯．索菲亚女王也能为我们作证。”
这个人，居然把索菲亚女王的名号都搬出来了……修兰特觉得好气又好笑，但还是配合着他，神情严肃地帮腔道：“我只知道埃里恩是我的妻子，谁想从我手里夺走他，今天就不要想走出这扇大门。”
“主人说得对呢……”早就很想配合着“演戏”仆人们，此时纷纷操起身边所有能当武器使用的东西，凶神恶煞地邪笑着。
“谁想从我们家抢人……谁就会被拿来煮汤哟……煮汤哟……”
“你……你们……这……”
被“煮汤哟”的魔咒迅速侵袭了大脑，使者团惊慌失措地一步步朝后退。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向路人询问这间古堡的时候，路人们都会惊恐地告诉他们，那里头住着残暴的杀人犯，嗜好是在地下室保存尸体（当然这纯粹是阴错阳差造成的误解）。
“你们……不要过来……”
谁有他们这些使者可怜，奔波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找这个四处乱跑的三王子，找到之后发觉对方居然已经跟男人结婚了，而且这个家里的人……还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变态！？
“呜哇……！”
被家中守卫眼中闪烁的莹莹绿光彻底吓倒，诸位使者连滚带爬，用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朝门外跑去。只怕自己再慢几秒，就会被拖去地下室制成人体标本。
“慢走啊——”埃里恩在后面惬意地挥手，“帮我转告寒兹拉古老师，有空我就会回去看他的哟——”
“你心里没有罪恶感的么……”修兰特望着一群人逃离的背影，喃喃地问道。
“就算真的有，也远比不上想跟你在一起的愿望强烈啊。”埃里恩笑了，身体忽然晃了晃，立刻扶住修兰特的肩，“没想到，还是觉得有点晕呢……”
“病没好就四处蹦跶的人是谁呢？”修兰特的语气带着责备，抚摸着他额头的手却温柔无比，“埃里恩你啊……”
“那群人被吓跑了呢。”哈比手搭凉棚远眺一番，颇为得意地说，“半夜三更跑来别人家演戏，那个领队果然神经不正常……不过埃里恩少爷您的演技太好了，我都要信以为真你就是那个三王子了。”
“啊哈哈哈……”埃里恩苦笑着别过脸，颇为头痛地说，“修兰特，我怎么好像觉得更热了……”
“快回去躺着吧。”修兰特说完，伸手就要扶他。
“看样子，二位早已经和好了嘛。”之前一直没机会表现的菲力，见此情形高兴地笑了起来，“我就说主人是喜欢你的啦，埃里恩大哥……”
“菲、菲力……”埃里恩有种不祥的预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早知道这样，你也不用去搞什么苦肉计了，居然在河里泡了一个钟头又在雨里淋了一晚上才折腾出病来……还真是很辛苦呢！”
“菲力……！”
“哎？埃里恩大哥你瞪我做什么？”菲力抓了抓头发，恍然大悟，“噢对了，我说错了，你在河里泡了两个钟头！埃里恩大哥你太了不起了，身体好成这样真不容易啊……”
菲力没头没脑地把内部机密全倒了出来，完全忽略了埃里恩身边之人阴鸷的脸色。
“埃……里……恩……”
“修兰持亲爱的……”
“我看你精神还好得很，不如再出去多淋几个钟头吧！”
“别别……”
“快点滚！”
“不要啊！”
“我为你这种人担心好几天才纯粹有病！”
当天晚上，家里的仆人们都听到了一声撼天动地的关门声以及彻夜的敲门声，被吵得不能安眠。
那位像狗一样蹲在主人房间外苦苦敲门，最后没了力气，退化为用爪子挠门的可怜家伙……正是埃里恩本人。
侍卫们都在心头窃笑：“让我们苦苦找了你那么久，吃点苦头是应该的。”
仆人们私下打赌：“你们说，这回埃里恩先生要睡一个星期客房还是一个月？”
菲力不断忏悔：“我对不起你，埃里恩大哥……我不该一时得意忘形把我们的勾当说出去……”
哈比端茶远目：“这两个年轻人，感情真是好呢。”
而隔着一张门板的二人——
修兰特怒道：“埃里恩，你这个死性不改的混账家伙……”
埃里恩哀求：“亲爱的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捉弄人了，我向你保证……”
“我不相信你……！”
“修兰特，你开门行么……”
不知道这一回，修兰特又会在什么时候……打开他的房门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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