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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之长司
因杀其所饲之焉而食
长次郎口中
常有焉之灵氯出入
此事自古以来
即有褚多传说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一．第四

【一】

    加贺国有一处名为小盐浦的海滩。
    其右侧有尼御前岬，左侧远方面临加佐岬，是一片宁静祥和、风光明媚的沙滩。若背对汹涌海浪站在沙滩往远处眺望，可看到两座沙丘底部会合，形状宛如骆马伏地。穿越岬间笔直前进，可来到一片既听不到海浪声、也闻不到潮水味的杂树林。树木郁郁苍苍、非常繁茂。走过茂密树荫，便会看到一栋以镇着石头的薄木板当屋顶的大宅邸。
    这宅邸八百余坪的院子里，有一栋正面宽约十间(注1)的巍峨主屋。除此之外，还有四栋二层楼的仓库、以及好几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厩舍。凡是经过此处的旅人眼睛都会为之一亮，好奇到底是家财多么雄厚的人才住得起如此豪宅。
    事实正是如此。
    该豪宅屋主确实是家财万贯，即便是在富豪多如过江之鲫的加贺国，他的财富也是数一数二，因此连马代官(注2)都对他客气三分。此富豪不是别人，正是盐浦一带着名的饲马长者(注3)。
    他所饲养的马包括栗毛、赤毛、黑鹿毛、白毛、灰白杂毛、白眉马、名马、以及驮马，总计三百余头，住满主屋二楼房舍的伙计仆佣更是多到连老板都记不清，其富裕程度可见一斑。
    当然，如此巨富不可能成就于一代之间。
    这位饲马长者虽也只是一名养马、卖马的马贩，但其家族据说在上一代便已是当地富农，人称卖盐长者。
    这位卖盐长者的女婿擅长养马，，当年灵活运用岳父的家财开始做起养马生意，很快就将财富翻了二、三倍。后来岳父过世由他当家，仓库增加三倍之多，左邻右舍便改称他为饲马长者。
    这位饲马长者继承了岳父名号，名日二代目长次郎。
    这位长次郎原本是一名小小马夫，在二十年前步履蹒跚地牵着一匹瘦马来到此地。据传其原名乙松，一说原名弥藏，何者正确如今已无人知晓。另外也传说他初到此地时，用的是其他名字；反正这些名字也都是随便取的。从其生地与本名俱不详看来，长次郎的家世想必绝不显赫。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结果不知是什么缘由，或许是受同情吧，总之，这位流浪的马夫来到了卖盐长者，也就是第一代长次郎家里，成为他的伙计。
    后来，长次郎发现这个年轻人相当能干。
    一开始他当的是男仆，但不出一个月，就自愿帮忙照顾牛马。
    可能也是因为他习惯照顾马匹吧。
    在这方面的表现十分出色。
    不管是人品还是工作态度，他都备受好评，并且还热衷信仰神佛，着实让长次郎非常欣赏，便将他招为独生女儿的女婿。
    这种出人头地的经纬着实教人啧啧称奇。
    不过，可能是他天性认真、不好玩乐、对朴素生活甘之如贻，即便因入赘为婿而继承了长次郎的名号，也没有因此由俭入奢、懈怠分毫，完全不把钱花在吃喝玩乐上。他一如往常地拼命工作，而且不只工作认真，他也深谙经商之道，竟然在第一年就增盖了一座仓库，到了第五年又增盖两座仓库，还连主屋都加以扩建。结果仅仅用了五年，第二代卖盐长者就打出了名号，成为名副其实的饲马长者。
    富人通常都是不讲人情的守钱奴；但这位长次郎不知何故却特别慷慨。可能也是因为信仰虔诚，他乐善好施，备受乡里称赞，因此被乡里誉为饲马业之长，备受信赖与尊崇。
    特别是每个月十六日，他都会以饲马长者布施为名，花费大笔银两招待附近乡里贫民饮食。这项善举声名远播，甚至连远在异乡的人都知道。因此每逢这一天，一大清早饥民便会齐聚饲马长者家门前，队伍一路延伸到海边，盛况堪称门庭若市。
    有人说，饲马长者之所以发心做善事，主要是为了已过世的妻女及岳父祈福。
    根据大家的说法，十二年前正月十六日这天，家里工人仆佣全部返乡休假时，他的岳父、妻子、以及时年六岁的女儿突然悉数丧命。有人说是为拦路山贼所杀，也有人说是为妖怪所袭。十二年岁月虽然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在不知不觉间，这桩惨事早为乡民所淡忘，因此如
拿真相不明。
    无论如何，长次郎昔日曾一口气失去所有家人，应是不争的事实。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福相倚，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事吧。
    长次郎似乎因此非常悲伤。若是一般凡夫俗子，大概会为造化弄人感叹欷嘘，变得怨天尤人，但长次郎可没因此丧志。
    即便遭逢如此不幸，他依然认真工作一如往常。虽然自己经商赚了不少钱，但可能是对社稷回韵不足，才会招此灾祸——据说长次郎如认为。
    若这说法属实，长次郎无疑是个谦虚诚恳的人。
    累积财富等于累积罪恶，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恩与慈悲，该将自己的财产奉献世人——据说长次郎曾如此发愿。从此，他就不断把所赚的钱分出来，铺桥造路、施舍大众。
    据说这个每月一次的布施活动，十二年来不曾间断。
    不管是基于戒慎恐惧还是万分悲伤，他能做到这种地步总是不简单。
    因此，许多人将长次郎称为“活菩萨”，赞扬备至。
    然后，渐渐出现一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也就是所有对这位饲马长者鞠躬行礼的人，都能得到福报。于是，民众在打其宅邸门前经过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低头致敬后方才通过。
    只不过——。
    长次郎毕竟是个大富豪，即便他行为端正、高贵如圣人君子，但成功者无不招嫉，总会有人在暗地里恶言中伤。
    这位饲马长者的确有些怪异之处。
    比如长次郎不知何故，非常不喜欢抛头露面。
    他会客时都隔着帘子，平日也裹着覆面头巾，不管任何人跟他讲话，一定以细声透过掌柜回答。他虽是富豪，毕竟也是个需要做生意的商人，举止如此怪异确实让人不解。
    有人说他是因家人骤逝过度悲伤导致失声，也有人认为当时受的伤坏了他的喉咙；还有人传说他当时果敢地与袭击家人的山贼缠斗，结果摔落断崖，脸部因此严重受伤。
    甚至还有人认为长次郎不喜见人，乃心有畏惧之故。
    畏惧的是——十二年前屠杀其家人的山贼。
    有些人如此传说——当时为了抵抗侵袭家人的盗贼，他奋勇驱贼导致对方负伤，因此深怕盗贼回来寻仇。另外也有些人认为——自其家^遭袭遇害后，他变得极端畏惧盗匪，紧张过头的他甚至把来见他的人全当成坏人。     
    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怕的是妖魔鬼怪。
    这类传言是否属实，当然是无人知晓。
    有些男佣表示曾被长者高声怒斥，也有人表示曾听到宅邸深处房内传出阵阵怒吼。既然如此，他哪可能无法出声。
    另外，也有人认为推说他胆小害怕并不合理。虽然会客时都隔着帘子，但据说他的态度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看不出有丝毫畏惧。
    再者，根据家里贴身女佣所述，他的颜面平滑，没有一丝伤痕。因此，和长者做过马匹买卖的客人都认为这类谣言无一属实。
    反正坐拥如此财富者，注定是毁誉参半。
    不过至少在表面上，说长次郎坏话的人据说不多——或许是托他无与伦比的财富之福，尽管做生意的手段高人一等，却鲜少树敌。
    这位饲马长者就是这么一个人。

【二】

    “好，接下来是长脖子妖怪变戏法。常言父母种下的恶因，得由子女来承担恶果——手头没有差事急事的看宫，何不过来瞧瞧?大人三文，孩童一文，目力不好者免费。来啊，请来观赏啊。”大老远就听到戏班子招揽客人的吆喝。
    这是个杂要戏班子的后台。
   “过去在京都与大阪倍受好评的放下师(注4)，本日来到江户演出，咱们班子表演龙竹之术、出水术、不可思议的魔术比翼鼓等，还有抓火、吞火、绪小桶，还有将白纸放进水中染出五彩颜色的秘术——但最令人惊叹的，就是盐屋长司的魔术。从五尺长剑、长枪、甚至牛、马，他都能吞下去。盐屋长司的吞马术，幻戏师长司根据唐土传来的马融术改良而成的绝技的吞马术，请各位看官一定要来瞧瞧——来吧，大加请来观赏啊——。”
   “——请来观赏啊。”
    现场开始人进人出、一片闹哄哄的，出入都是一阵拥挤，看来看完戏出来的人也不少。眼看着许多看宫拨开门帘鱼贯人内，转眼间就把客席填满。
    串场的讲完一段开场白后，一阵敲锣打鼓声随即响起。一个原本在后台角落啜茶、身穿奇怪的异国服装的瘦小男子，手持六把刀子走向舞台.
 
    “什么?”
    一个不知何故盘腿坐在后台一只巨大马匹身旁——头上裹着修行者头巾、身穿麻布短袖衫的僧侣打扮男子——御行又市以目光追着持刀男
子的背影说道：
    “接下来的不是长脖子妖怪的戏法吗?”
    “还以为能看到那粗糙的机关呢——”又市一副百无聊赖的语气继续说道：
    “——从后台好像能看得比较清楚。”
     又市说完，往舞台的方向望去。
     刚才那个提着六把刀的瘦小男子，这下已经在舞台上合着敲锣打鼓的拍子，将刀子顶在额头上抛上抛下的。
    “长脖子妖怪是对面的，阿又。对面的好像既有魔术又有大鼹鼠杂耍，我们的专长是杂耍——”
     原本还在照料马匹的座长四玉德次郎说道，然后噗地吐一口烟。他将总发(注5)绑在后脑勺，身穿浅黄色短上衣。
    “——这次舞台几乎都没有设机关。倒是，阿又，阿银现在人在哪里?这次还能请她帮忙吗?”
    “她的人偶脑袋破损，去找头师修理了。暂时没办法回来吧，这次就没办法帮忙了。我不知道你是要搞什么样的舞台机关，只是这次没有的能来帮忙了。”
     “真是可惜哪——”德次郎说着，把烟草塞进烟管里。
     “其实，已经很久没看到阿银耍的人偶了。她耍得真好，一对眼睛还直送秋波，看得人心都酥了。”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
    “哇，原来你在暗恋那只母狐狸。她可是自视甚高，不会喜欢上 乡下人的。她曾说过，只要是来自箱根以东的乡下人，她全都看不上眼。你老兄老家在男鹿，最多只能耍耍鬼面具吧?(注6)，她哪看得上你。”
     又市把德次郎损了一顿，同时斜眼直瞄着舞台上的表演，“还真不“——耍这种杂技的叫放下师，这放下和禅僧常说的'放下，有什么不同?就字面上来看，应该是指丢掉什么东西，对吧?可是，像你们这样有一餐没一餐的艺人，说要丢东西，恐怕也没什么好丢的吧?还是——像他这样把东西抛来抛去，所以叫‘放下，?’
    “当然不是这样子啦——’’德次郎笑着说道：  “这字眼虽然最早可能是来自禅宗和尚讲的经没错。我们今天虽然被称为放下师，但古时好像都叫放下僧。想必最早可能都是和尚在表演吧。”
    “那，你也是和尚罗?——”
    “那不就和我一样了吗?——”又市笑着补上一句。德次郎闻言笑了起来。
    “其实，放下原本是猿乐(注7)的一种，就是像他那样把玩刀枪或是球，讲究的是手的技巧。后来从猿乐演变成田乐(注8)，然后又和我所表演的幻戏，也就是魔术搭配，成为一种坊间杂要。所以，若要追根究底，与其说是禅师发明的，不如说这种表演是从唐朝传过来的。至于猿乐之祖则是秦河胜(注9)。”
    “吞马术也是从唐土传来的吗?”又市又问道。
    “喔，那是我发明的。”德次郎补充说道：
    “——虽然马腹术的确是唐土传来的。”
    “马腹术是什么东西?”
    “马腹术又名人马鼓腹，就是让人像这样从马的嘴里钻进去，再从马的屁眼钻出来的魔术。原本是唐土散乐杂戏的表演。不过，马体积很大，把小小的人钻进大大的马身子里不够有趣，我便稍稍改变做
    “就变成了这个——吞马术吗 ？”
    “你靠这招已经赚到不少银两了吧?”又市说道：
    “——你在京都是不是赚了不少?连江户人都知道你很有钱。盐屋长司这个名字很罕见，教大家都好奇此人乃何方神圣。没想到，盐屋长司竟然就是被喻为果心居士转世、非常会打算盘的四玉德次郎你。连我又市都觉得意外。”    。
    “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德次郎熄掉了烟管。
    “会有什么原因?其实，你如果用咱们东部人较熟悉的四玉德次郎这个名字，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哎，事情有点复杂——所以，我才找你这个骗徒来帮忙啊。”
    “ 哼——”又市语带不屑地说道：
    “——可别再叫我干什么麻烦差事。”
    “你快别这么说——，’德次郎说着，同时开始啪嚓啪嚓地打起长凳上的算盘，但又市间不容发地一把抓住德次郎的胳臂。
    “且慢——”
    又市瞪着德次郎说道：
    “——你这算盘太危险了。谁知道你背后会不会玩把戏，如果钱包被你偷走可就不好玩了——”
    又市用手捂住双耳，一面把放在背后的偈箱抓过来紧紧抱着。
    “——听说，你这把算盘的珠子只要啪嚓作响，连大金库的锁都可以打开。你这招简直比手法粗糙的盗贼还坏。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德次郎于是把算盘夹在腰带后面，笑嘻嘻地说那就不打了。
    “被修行的人这么讲，我也没辄了。不过我这回听信你的舌灿莲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吃到什么苦头。算了，你再等一下，大概再四个半刻钟，这桩差事的当事人就会回来。他现在到浅草办事去了。”
    “那是什么事情?”
    “找一个人——不，调查一个人的身份。”
    舞台上传来咚咚锵锵的铜锣声。
    “调查谁的身份?”
    “一个在咱们班子里工作的姑娘，名叫阿蝶。是我五年前在信州捡到的，现在应该十八、九岁了。但是她个头小，脸蛋也小，看起来还是像个娃儿，不过干起活来很能干。仔细看也还挺标致的。”
    “呋，听你胡说八道!人哪是用捡的——，’又市又开始臭骂了起桌．
    “如果是个丑八怪倒没话说，但长得标致不就奇怪了吗?我看是你打打算盘把人家拐骗过来的吧?” 
    “我可没有这么做。我又不是什么登徒子。而且，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女娃呢。当时她在客栈当下女，终日饱受虐待，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插手问了一下状况。”
    “你还真是好管闲事呀。’’又市说道。
    “没办法，我天生就看不惯任何人欺负女人——”德次郎回答：“当时我就发现，阿蝶这姑娘对自己孩提时期的事完全没记忆。好像从一懂事开始就被迫工作。从一家客栈换到另一家客栈，一再被骗来骗去、卖来卖去，每到一处遭遇都颇凄惨，因此我就——”
    “把她捡了回来是吗——”又市说道。
    外头鼓声隆隆，也听到看官的欢呼声。
    身穿唐装的男子回到后台，接着一个身穿气派武士礼服的矮个儿男子在乐声中步上舞台。
    “这次是什么把戏?’’
    “嗯，是吞火、抓火、以及吐火的特技。” 
    又市从后台侧面往外窥探。
    这个貌似福助(注10)的矮个儿男子，站在坛上和着三味线的琴声点燃一张张纸片，并将燃烧的纸片吞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便把火吐了出来。
    “看起来好像很烫。那是一种骗术吧?”
    “不是，不过是掌握一点诀窍罢了。刚刚的耍刀表演是反复练习的成果，这个则需要一些修练。，，
     观众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原来男子吐出了一团硕大的火焰。
    “倒是，你的幻戏呢?是靠诀窍、练习、还是机关?”
    “噢——应该是靠错觉吧。，，
    德次郎说道，同时拨了几下算盘。
    他在男鹿地区被称之为魔法师。
   “错觉?……”
   “阿又你不是用一张嘴行骗的吗?你是用言语骗人，我呢，则是用这算盘的珠子骗人。”
    啪嚓。
    喔，又市发出不知是佩服还是惊讶的感叹声，一脸讶异地轻拍马屁股。
    “你这样讲倒也有道理。社会上原本就有一些靠嘴巴获利的人。会说话的人总是赢家，要把红的说成白的是很容易，但要我宣称自己能吞下一匹马，我可吞不下去。”
    “呵呵呵——”德次郎闷声笑了起来。
    貌似福助的男子在喝采声中走回后台，每个看官似乎都很兴奋，串场的也拼命说话炒热气氛。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压轴好戏要上场了     “你在这儿等我——”说着，德次郎脱掉短上衣，牵着马的缰绳走向舞台。
    又市慢吞吞地往舞台的方向爬，来到舞台侧边才站起身来，看看德次郎如何表演。
    戏台上一片黑暗。原本点着的座灯与灯笼都已吹熄，只剩下德次郎面前一盏小小烛台依然发出微弱的烛光。
    德次郎取下烛台上的蜡烛，配合音调怪异的伴奏乐声缓缓移动蜡烛。他背后挂的原本是一块绘有富士山图样的背景布幕，这时也换成了一块黑幕。
    烛光的残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
    德次郎一把蜡烛放回烛台，伴奏便霎时停止。
    啪嚓。
    于是德次郎松了松肩膀，对看官说道“——现在我要吞下这把剑。”
    在不知不觉间，他手上已经握着一把剑。
    德次郎把剑高举。
    啪嚓、啪嚓、啪嚓。
    只听到拨动算盘珠子的声响。
    这时候，德次郎把剑放在烛台上，手则伸到嘴边。
    没想到，看宫欢声雷动。啪、啪、啪。空中又传来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德次郎再度拿起剑，举在头项上挥了两、三次。
    只听到看宫的喝采。敲锣打鼓，伴奏热闹非凡。
    “好，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接下来请看小弟把这支长枪吞下去——”这下德次郎手上拿的是一把长枪。
    这次也是一样。德次郎什么也没做，看官却个个亢奋不已，拍乎叫好。
    接下来德次郎一再宣称将吞下各种东西，但同样都是光说不练。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接下来我要将这只在一旁待命已久的名驹——”
    德次郎再度拿起蜡烛照亮马匹，滔滔不绝地陈述这只马的血统纯正、温驯乖巧、体长如何、以及价值多少等等。
    “好，现在我就要当着各位眼前，将这匹名驹吞到小弟盐屋长司的肚子里。当然各位不用担心，我虽然要将它活吞，但可不会将它吃掉要是真把它吃了，小弟可就没办法再做生意了。大家请仔细瞧瞧这在京都、大阪一带备受好评的盐屋长司吞马术，小弟可是花了十二年光阴在山里苦练，才习得这种教人难以置信的吞马奇术，麻烦各位看官睁大眼睛，眼见为凭——”
    啪嚓。
    啪、啪、啪。
    客席刹那间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于是，德次郎慢慢把马从右边移动到左边。
    “啊!钦!”观众席陆续传来惊叹声。“喔——唉呀——好啊——”惊叹声、赞赏声此起彼落。
    戏台上只有德次郎状似辛苦地做着表演，那匹马却一派轻松地静静站在暗处。
    现场顿时响起如雷掌声。
    在这段时间里，德次郎已将马牵回原本的位置。
    “多谢各位——”德次郎这么一向看官鞠躬致意，掌声就变得更加热烈，整间小屋都随之摇晃了起来。此时锣鼓齐鸣，三味线与笛子也奏起了热闹的曲调。接着黑幕落地，小屋在刹那问明亮了起来。在持续不断的叫好声中，德次郎向台下行了好几次礼，才牵着马退场。
    又市皱起眉头，朝一旁正在磨刀的瘦小男子望去。男子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从舞台边看阿德的戏法哪会好看。
    此时德次郎回到了后台。
   “喂，阿德，你刚刚在表演什么?”
   “表演什么?吞马术啊。”
    德次郎嗤嗤地笑着，同时拿起小厮递过来的碗，倒些酒喝了一口。
   “什么吞马术?你不过是把马匹从右边牵到左边而已，什么活都没干呀。”
    是啊。我是什么活都没干——德次郎一口将酒喝干，又说：
   “正因为什么活都没干，才叫做幻戏。这不过是一种障眼的戏法而
已。还有，阿又你既然想观赏，应当到戏台正面去才对——”
    德次郎把碗还给小厮，擦擦嘴继续说道：
   “——这个表演并没有使用任何骗术或机关之类的吧?”
   “这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你这是诈欺。”
   “阿又，你这话怎么讲得这么难听?我们一开始就表明不会欺骗看官。所以，这表演过程中完全没有诈欺，我们也讲明这是一种幻戏。人哪可能把马吞进肚子里?所以我只是让看官感觉好像马被我给吞了。也就是明明没吞下，看起来却好像吞了进去，此乃吞马术是也。”
    哇，又市昨了咋舌说道：‘‘你这戏法也太恶劣了。根本就不是吞马，而是吞人嘛，应该改名叫吞人术才对。但这种吃人骗人的把戏，却能骗到这么多人，也算是不简单啦。也难怪你如此受欢迎。”
    德次郎害臊地搔着头回道：“嘿嘿嘿，真不敢相信你也会夸赞人，这下我反而害臊了起来。不过，正如你所说，我在这里的演出连日连夜座无虚席，可是盛况空前哪。真是老天保佑。不过，阿又——”
    德次郎的表情这下严肃了起来：
    “——正因为演出大受好评，所以才开张三天，就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在京都与大阪也都很受欢迎，但不论演出几天，却都没什么收获。看来江户这个大观园果然不一样——消息要比哪儿都灵通。所以，这次才找你这个诈术师来帮忙——”
    就这样而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讲明白点吧。”
    又市眯着眼睛问道：
   “你那有趣的故事——指的是什么?”
   “就是真正的——盐屋长司的故事。” 
    德次郎回答。


【三】


    你很清楚嘛。
    是听谁说的?
    什么?内行人自有门道?哈哈，干嘛讲得这么吓人呀。没错，我虽然今天做这身打扮，靠行乞度日，但原本是个马夫。来到江户算一算已经有七年还是八年了。
    什么?之前我在远州。在那之前?
    嗯，我这个人好漂泊，就是无法长期定居一处。既曾住过甲州，也曾待过越后。
    加贺?
    加贺也住过啊。那个百万石诸侯之地。
    所以，你就是来打听这件事的?说的也是，我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提过这件事。
    噢，真的可以喝吗?
    不好意思。好久没尝到这个了。
    好喝。这酒真好喝。老兄你这么慷慨。想必生意很兴隆吧?
    是的。
    我打在加贺的时候起便开始干马夫。我喜欢马，但就是不想娶老婆。我是喜欢姑娘，但就是没打算成家。因为我天生没拼劲，生性也不好安定，总觉得还是晃来晃去比较自在。所以我就背井离乡，随风四处漂泊，最后来到了江户。我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
    长司?盐屋长司?
    你指的是那个卖盐长者是吧?
    喔，这人我知道。不过他不Ⅱq长司啦，是长者吧?是小盐浦的长者。对了，名字叫做长次郎。哈哈哈，你口中这个长司就是长次郎的略称吗?
    可是，叫做卖盐长者，是上一代的事情，现在的长次郎已经是第二代，为了区分，大家都称他饲马长者。喔，这我知道。叫做乙松，是吧?原本和我同行，我俩还曾是好伙伴呢。他工作勤奋，后来被招赘才成为大户。
    他是个大善人。
    我很受他照顾。我原本和他是吃同一锅饭的，所以，后来他成为我的老板，倒也没有因此而摆起架子，还是相当照顾我。哎，虽然颇受他照顾，我却连道个谢都没就离开了他。我也真是太无情了。
    嗯。这我知道，我知道。
    啊，这真是不好意思。
    真是好喝呀。我可真是有福气。
    哎，还真教人怀念呢。虽然昔日的回忆早已朦胧，没想到还会听到这个教人怀念的名字。倒是，长次郎他还好吧?什么?他过得还不错?你开租书铺的朋友曾到过加贺?原来如此。
    所以?他还好?生意兴隆?
    那很好啊。什么?他不抛头露面?那是因为是他生性害羞吧。
    那也是因为他天性谨慎吧。
    晤。他是个信仰很虔诚的人。对了，他早晚都会在畜牲的墓前膜拜、浇水。照顾马匹也很擅长。只要被乙松这么一摸，马匹似乎都会觉个名副其实的饲马业之长。他还比我年轻呢，真是不简单。
    是啊。没错，你说的没错。
    没错，如果他不是真心爱马，是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的，他天生就
    是个适合靠马吃饭的伯乐。连朗读马祭文时都是朗朗上口的。
    噢?
    那就是在马匹的买卖完成时，像这样击掌后向胜全神祈愿。
    胜全神是马神呀。一般马夫都会向胜全神祈祷，以求马匹健康、好好工作。
    朗读祭文时必须很虔诚。
    他这方面就很厉害。
    是呀。
    这我还记得。
    大概是这样子吧——神明高高在上，请求你们降临下凡。惠比寿大黑福禄寿、七福神请降临。大神乃天逆锌之御神，甚至贵如天照大神、天神大日如来、胜全神、马头观音伯乐天、今天逢此庆典，谨奉上祝福戚怀之言语。
    就是这样。是呀。接下来，就讲讲这匹马的由来。
    这个嘛，能力不足的马贩，是没办法谈这个问题的。
    说的也是。不过，乙松——不，长次郎算是能力相当强的。
    什么?
    这是靠口述习来的。靠的是马夫之间的口耳相传，不是马夫的不会知道有这个东西。
    喔，说的也是。
    啊，谢谢、谢谢。我看我快要喝醉啦。
    咕噜——咕噜——。
    噢?十二年前?
    喔，那件事呀。你那开租书铺的朋友连这件事都听说了?很可能只是谣言吧。对呀。噢?不是妖怪啦。对，是盗贼。
    是被盗匪杀害的。真是吓人呀。
    太可怕了。
    我当时也是哭了。我也曾经受过上一代老板的照顾，却不料连大小姐，也就是他的干金都被……真是太残酷了。
    他们全被杀了。
    只剩下长次郎活着。不，其实连长次郎也差点丧命。凶手是三岛出身的夜行帮，地盘在奥州和甲卅『之间。他们的头目是一对名叫夜行丸、百鬼丸的兄弟，是个无血无泪的盗匪集团。
    喔，这我听过。
    噢，你也听说过他们?
    对，他们就是被夜行帮这票人杀掉的。
    记得当时正逢过年。唉，已经经过十二年了呀?
    总之当时适逢一年一度的年假，所有伙计都返乡过年了。于是，依照往例，长次郎会带领家人前往温泉地泡汤，这是上一代老爷的时代起就有的规矩。
    结果在途中遭盗匪袭击。
    盗贼人数约十名。他们突然从山中窜出，攻击乘在马上的上一代老爷、以及长次郎的妻女。
    当时长次郎正牵着马。
    即便已经成为一家之主，即便已经非常有钱，但在对他有恩的上一代老爷面前，他还是表现得像个男仆。第二代长次郎常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就是马夫。
    这下子，生死一瞬间。
    据说岳父当场被砍死。
    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凶手刺倒在地。然后，长次郎原本牵着的两匹马背负的行李被抢下时，就载着他年幼的女儿坠落到谷底。
    唉，他那女儿很可爱的。
    真是残酷呀。整件事就发生在长次郎眼前。
    嗯。我是听目击者说的。当时长次郎也已经快死了，所以也没办法从他口中问清状况。噢?对了，当时有个男仆和他们家族同行a
    那是个无家可归的男仆。不过，之前也说过长次郎看人不分贵贱，
看他过年还是无家可归，便带他同行了。
    当时那男仆吓得腿部软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换作我也会吓得腿发软吧。惊吓之余，他躲进了树荫里，
    照那位男仆的说法，长次郎当时非常勇敢，毫不畏怯地只身抵抗盗贼。亲眼看到妻女遇害，大概逼得他决意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吧?
    于是，长次郎拼了命，竟朝看似盗匪头目的男子冲去。    ．
    他就这样朝对方怀里撞了过去。但长次郎手无寸铁，对方手上却拿着刀。反正他已经抱定要死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决心，整个人都豁出去了。也不知道当时那头头是夜行丸还是百鬼丸，总之是个壮汉就是了；他还真是不要命了呢。
       结果，那个盗匪头目和长次郎扭打起来，双双滚落悬崖。看到头目跌落悬崖，喽罗们都很惊慌。老大都坠崖了，下头的哪有不慌的道理?
    此时那名男仆就趁隙逃脱，回来禀报。
    那个男仆的名字?他名叫平助。
    平助。他比长次郎年轻十岁左右。
    哇，真是惊讶呀。过去我也曾和同行的马夫喝过酒。噢，多谢多谢，可是喝的都不是这么好的货。这浊酒喝起来真像是在过年哪。
    总之，刚才讲到饲马长者遇袭是吧?
    接到平助的通报，我们全村大受震撼。村子里不只是马夫，平曰也有许多人仰慕长次郎的修为，这下全都气喘吁吁地赶赴现场，就连我也罕见地慌了起来。一到了现场，看到上一代老爷和长次郎的妻子均已丧命。马匹也都遭砍杀坠落山谷。噢，只死了一匹，另外一匹就不见踪影了。众人都猜测可能是被盗匪骑走了。
    噢，行李也悉数被夺。
    只剩他女儿的一只袖子挂在山壁上一棵桑树的树梢上。
    当时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甚至让我作了好一阵子恶梦。
    现在倒是没再梦到了。
    大伙儿都直骂实在是太残忍、太没良心、太无法无天了。倒是我赶到现场时，并没见到长次郎的踪影。
    是掉下悬崖了吧?
    捕吏与马奉行(注11)都到现场了。饲马长者是个大户马贩，因此就连奉行所(注12)也倾巢而出大力搜索。据说到了第十天，才有人在悬崖边发现长次郎躺在一个绝壁上的洞穴里。看样子他并没有直接坠落谷底，可能是被树干或树丛给勾住了。据说在同一个洞穴也发现了盗贼头目的尸体。所幸长次郎还活着。想必是因为他平日诚心礼佛的缘故吧。
    奉行也称赞长次郎尽管是个马贩，却能果敢抗敌，气魄比起武士却是毫不逊色——。
    长次郎从此名声陡涨。
    但毕竟只有长次郎一个人活下来。
    他整天悲叹。
    可是他真的很不简单。他很生气，也痛哭了好一场。后来他开始深刻反省。
    对呀，深刻反省。
    他信仰很虔诚。所以认为——不管自己杀死的对手是恶徒还是仇敌，自己都是杀了人。
    不仅如此。没办法保护岳父、妻女，也让他觉得惭愧万分——哪敢承认什么果敢抗敌。
    对吧。哪敢承认呀。
    说的也是。全家遇害，当然是非常痛苦呀。
    而我看长次郎这么痛苦，如果成家就是这样，我宁愿一辈子不娶妻生子。老兄，毕竟生离死别是很教人伤心的，是吧?
    遗憾?当然有遗憾呀。
    什么?
    他女JL?
    噢，我记得他女儿一直没给找着。
    嗯，可能是被河水给冲定了，还是被盗匪给抓走了吧?
    平助说他女儿掉下悬崖了。
    若是被河水冲走，应该不可能活命吧。
    我当时也曾帮忙找过。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要催你帮我斟酒啦。只是端着酒杯，一不小心就往前凑出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名字吗?叫做阿玉——不，好像叫做阿绢。个子小小的，生得很可爱。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一朵花般的十八姑娘了。
    嗯——应该已经亭亭玉立了。
    一定是的。
    真可怜。什么?盗匪吗?没逮到啊。
    至少我在加贺的时候，没听到过他们被逮着。
    喔，对对。一定是因为这样。
    什么?
    你刚刚提的那件事呀，就是长次郎不喜欢抛头露面。
    是啊，他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不肯抛头露面的。想必是怕被报复吧。
    报复呀。
    毕竟长次郎杀了一个盗匪。
    而且是那伙人的头目呀。
    那伙盗匪的头目是一对兄弟，哥哥百鬼丸，弟弟夜行丸。长次郎所杀害的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但至少另一个还活着。这些家伙不会就这么死心的。
    还活着的那个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想必他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再怎么穷凶极恶，毕竟还是兄弟嘛。


【四】


    “你是指在德次郎那儿工作的阿蝶?你的意思是说，阿蝶就是他们家小姐?”
    作旅行者打扮的矮个子老人问道。此人便是神棍治平。
    一身白衣的又市蹲在悬崖边缘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呀”。
    “不知是怎么回事，据说阿蝶最初是在富山的深山中被捡到的。发现的是个卖药郎。当时阿蝶一直像在说梦话般的直喊长司、长司，盐、盐的。卖药的觉得叫她阿盐未免太奇怪，便给她取了阿蝶(注13)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治平双手抱胸一直点头。
    “盐，就是小盐蒲。长司，就是长者长次郎罗?从时期来看，也差不多。”
    “是差不多。”
    “你调查得很清楚嘛。不过，那卖药郎当时应该不知道这些吧。’’
    “当然。卖药的没必要追查这些事。再说，即使他想了解，恐怕也无从下手。”
    治平点头表示赞同，说道：
    “不过你还真是想出一个好法子呀。阿德才会因此取了盐屋长司这个怪名字到处进行表演，听起来还挺诙谐的。打着这名号在京都、大阪与江户各地盛大演出，是想让本人注意到吗?”
    事实上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又市站了起来说道：
    “做租书铺的平八，去年正好巡回到加贺与能登一带做生意，据说曾出入马饲长者家里。你别看阿德这家伙这副德行，事情还挺会安排的，可不容低估呀。”
    “我可没低估他。他很厉害，绝不吃亏。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在路上捡来的姑娘，就是那栋巨大豪宅大户的千金。是吗?”
    “是啊。”
    “看阿德那家伙装得一副亲切仁慈，原来是有这么一笔大钱可赚
啊——”
    治平扭曲起皱纹满布的脸笑着说：
    “——不要说阿蝶感激他，那位大户也会很高兴吧。毕竟原本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这下回来了，这可是他硕果仅存的骨肉呀。阔别十二年后的重逢，保证哭得声泪俱下的。当然，一定也会向阿德奉上数不完的银两。倒是阿又，那姑娘什么时候会到?德次郎这下人又在哪里?”
    “你这老头还真是贪财呀——”又市说道，接着开始朝崖下窥探。
    “那个打算盘的这会儿大概在大圣寺一带吧。怎么样?爱挑拨离间的，你觉得这悬崖下得去吗?”
    被这么一问，治平开始抚摸起灰白的鬓角。
    “嗯，从这儿下去沿途藤蔓颇多，是有脚踩的地方，但恐怕很难走。喂，御行，你现在有何打算?依我看，直接把那个叫阿蝶的带过去，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这可未必。”
    又市皱着眉头说道。治平也一脸阴沉地说道：
    “你这家伙老是这么不干脆，现在是要我怎么做呀。这里是哪里?就是十二年前长次郎一家人遇袭的地方吗?”
    “没错——”简短地回答后，御行使从偈箱中掏出符纸，撒向悬崖。
    “就在这儿——上一代的卖盐长者父女还有一个盗匪，就是死在这里。”
    “是三岛的夜行帮那一伙人吗?据说他们很喜欢晚上做案。倒是已绎十几年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他们的事你知道多少?”——又市解开头巾擦了擦汗说道：
    “说是十四、五年前，爱挑拨离间的，当时你还没金盆洗手吧?”
    “当时我是还在道上混——”这下治平也蹲了下来，并说道：  “当时我在那个没什么搞头的老大身边。夜行帮那一伙人的势力范围在关东以北。一人山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咱们江户大坂一带的盗贼要出信州去办事都得小心。他们的大头目百鬼丸非常残忍，干起活来毫不留情。二头目夜行丸则是身手敏捷，即便如此陡峭的山坡，他还是能骑马来去自如。所以，如果在深山里碰到他们，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所以他们是山贼罗?”
    “不——那倒也未必。他们平日就在招兵买马，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出手，有时还会利用夜色偷偷摸摸地行动。”
    “如此野蛮的家伙也得偷偷摸摸的?”
    “所以啊——”治平歪着嘴说道：
    “他们兄弟俩的个性与作风都是南辕北辙。诚如我刚才所说，哥哥残忍卑鄙，没耐性做些费神的事。弟弟则很聪明，知道要避开危险。哪次行动是谁筹划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当然——他们在一些没必要杀人的时候还是杀了人，比如，好不容易潜入民宅内，不知为什么就杀了人。甚至已经利落地打开仓库，偷尽能偷的东西后，还是把在主屋睡觉的屋主家人悉数杀光。据说人都是那个哥哥杀的——”
    治平把草鞋鞋带绑紧。
    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甚至还听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谣言，说他们这伙人是武田(注14)的残党还是义经(注15)的后裔，想必全都是唬人的吧。他们原本都是山上或河边的居民。这群人怨恨村民百姓，因此即使没结什么怨，也要动手杀人。”
   “你见过他们吗?”
   “见过面是没有。不过，以前工作上曾遇到过的一个家伙曾见过。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我确实也曾听过传言，说他们两兄弟死了一个一”
   “想必就是死在这里吧——”治平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
   “倒是，又市你以后讲话给我负责任一点。没事的时候叽哩咕噜地
讲一堆，有话该讲的时候反而又一句话都不说。当然，只要能拿到银
两，我什么事都干，但这样我不是老搞不清楚情况?你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所以啊——”
    又市朝治平前头的谷底望去，说道：
    “这座悬崖侧腹有个洞穴。我要你下去那里瞧瞧，再回来告诉我里
头是什么情况。”
    “洞穴?”
    治平惊讶地撑大了鼻孔。
    “你指的是长次郎没掉下去，躲在里头捡回一命的洞穴?”
    “大概是吧。”
    “什么大概是吧?那洞穴里头还会有什么?该不会夜行丸的尸体还留在里头吧?即使还在，又有什么用处?捡盗贼的骨头能换个几毛钱吗?”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贪财——”又市眯着眼睛说道：
    “里头哪还有盗贼的骨头?尸骸当初已经和长次郎一起被抬出来了。我曾问过当时负责检验尸首的捕吏，说当初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这鬼地方移走的。当时尸体已经不成人形，连是兄是弟都看不出来了。”
    “然后昵?”
    然后——又市鼓着腮帮子说道：
    “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劲?”
    “长次郎他——不大对劲。事实上，我昨晚曾偷偷潜入他家，多方收集情报——听说他十天前杀了一匹马，表面上说是马已经年老，卖不掉，留着也没用，便把它给杀了。但又听说这阵子他的马都卖得很好，所以——根本不可能有马死在马厩里。” 
    “还是不懂。然后呢?”
    “我也看到了长次郎的相貌。”
     脸上有伤吗——治平问道。
    “脸上没伤。话能说，看来也毫不胆怯，那些传言果然全是假的。只不过——长次郎似乎有病在身。”
    “病?”
    “是的。依我看——可能不久于人世了。说不定今天、明天还是后天就会——所以要了解真相，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对了，我要你顺便看看这洞穴里有没有马骨头。”
     话毕，又市再度朝崖下望去。


【五】


    你说长次郎信仰虔诚?别开玩笑了客官。他哪里信仰虔诚，也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那家伙根本不把人当人看，不把马当马看。长次郎只是个什么东西都吃的大恶棍。
    这个长次郎哪有什么了不起?听到有人尊称他长者，就觉得恶心。
    在一般人眼里，想必都会觉得他是个靠马致富的大户吧，看他房子大得不得了。但他哪称得上是马夫或马贩。只要看他怎么卖马就很清楚。他做法太粗糙了，所以，或许他真的很会做生意，但那是因为他数量多呀，也有些名马就是了。
    所以马才卖得动呀。
    但他只把马当货品。他照料马的方式，根本不符合一般马夫的待马之道。
    像我们马夫，绝不会把马匹当畜牲看。如果有这种想法，这行就不可能干得好。
    人马是一体的嘛。这道理是到哪儿都不会变的。
    是呀。
    你们江户人可能不了解。像我们这种养马的，事实上是跟马一起吃一起睡的。比如，我家乡在陆奥，算是北方人。我们家主屋里就有马厩，就和饭厅相连。这种马厩一般称为内厩。即便过年布置屋子，也不会把马厩隔开。马厩里面祭拜着苍前神，我们还会用粟穗与饭团祭拜呢。过年的时候，还会做一种叫做马子饼的糕饼供马吃。
    所以，就像一个家里会有爷爷、奶奶，有爹、有娘一样，家里也会有马，和我们一起生活，一起长大。
    一个马贩子，跟马应该是更亲近的。
    我们和马是同生共死的，对马可是十分熟悉，有时甚至会发现马比自己的孩子更可爱，比双亲更值得孝敬，比老婆更值得疼惜。嘿嘿，这可是真的哟。如果是匹好马，还真的教人舍不得卖出去。即使是匹笨马，也会有感情的。
    所以，一个马夫待马绝不能沦于粗暴。买卖马匹的也一样，马可不是货品呀。
    马这种生灵，一辈子只能拼命工作，直到累死为止。一辈子被迫走万里路，最后累死路旁。像我这种马夫也是如此，所以绝不会把马当畜牲看，马死了也会加以厚葬，和死了朋友是同样的道理，哪可能死了就放着不管?得好好祭拜呀。
    所以如果我们带出门的马死了，厚葬后也会找来分叉的树枝盖座“畜生灵塔”，以资凭吊。喏，许多大道和路口不是都有马头观音吗?对啦，就是那个。
    马死了就是得如此供养的。至于这习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就不知道了。对我们马夫而言，马头观音就和苍前神一样，也是马神。
    马可是很尊贵的。
    这是当然的呀。毕竟是自己亲手照料了一辈子的。所以马死了，和自己死了的感觉是没什么两样的。
    可是。
    那家伙竟然吃马肉。
    还把马杀来吃呢。
    唉呀，对不起。这儿的路凹凸不平，客官可别掉下去啊。不过这儿还算比较平坦的呢。
    对了，客官，你是从江户来的?是吗?
    什么?那家伙是什么东西都吃没错。只要他养的马一死，就立刻剥皮，用盐或味噌腌起来当作腌肉吃。吃的可是腌马肉呢。
    听说他还很爱吃这种东西呢。
    够残忍吧?真教人难以置信啊。
    我才不吃呢。
    那我倒问客官，你吃过马肉吗?别说是马，江户人连其他兽肉都不吃吧?对吧?又不是洋鬼子，哪会吃这些东西?只有山民会捕熊或鹿什么的来吃啦。总之，吃兽肉是贱民才干的勾当吧。信佛的人是绝不会吃这种血腥的东西的。
    像我，因为是马夫，没办法像和尚那样讲许多大道理。可是，我至少了解不可杀生的道理。杀了生还把生灵吃掉，可是要下活地狱的。这种道理连我们乡下人都听过。所以，那家伙杀了自己养的马来吃，你还说他信仰虔诚?
    他一定会遭报应的。
    在我们马夫看来，他的行为根本等同吃人。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是深山里的野蛮人就算了，为我们卖命的牲畜，死了之后竟然从屁股吃起，真是太教人不齿了!
    特别是牛马，对我们有很大贡献，更不可以吃它们。
    所以，那家伙算不上是马贩子或马夫。
    这真的很奇怪。长次郎本名叫做弥藏，原本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哪知道要如何照顾马。所以别说是马匹买卖的中介者，在我们马夫之间，也没人说他半句好话。甚至有人认为他可能是被提马给附身了。
    客官不知道提马是什么?
    简单讲就是，那是一种邪恶的风，可说是一种马的疾病吧。刮起来时是突如其来，常在十字路口打转。我们牵的马若是被这股风吹到，浑身就会开始打颤，并直往右转圈子，转到第三圈就死了。
    很可怕哟。
    人倒是没问题。只有马会丧命。
    原因是，这种风里有形似白虻的虫，会从鼻子钻进马的身体，然后从屁股跑出来。被这种虫钻进鼻子里头时，马的鬃毛就会全竖起来。十
是，在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那东西就从屁眼里钻出来了。这下马就好像被河童挖走了屁股肉，顿时就倒地身亡。
    我年轻时也曾遇过这种风。虽然没看到虫，但马真的死了。
    还真可惜了那匹好马呀。
    噢?客官这是在记些什么?
    要如何避开提马侵袭?
    客官对这种怪事还真是好奇呀。
    法子是有的，一发现马匹可能被附身，就马上将马耳朵切下来。然后，马要朝右绕圈子时，就拼命将它往左拉。如此一来，因为方向不对让虫受不了，就会从马的身体里头跑出来。当时我太年轻，还不知道这个戏法。
    这种虻，看过的人说样貌像个小姑娘。
    听说看起来像雏人偶，身穿红色衣服、披着金色璎珞。体积像豆子
    那么小，骑着小小的马飞来飞去的。
    噢?妖怪7
    是啊，也许算妖怪吧。
    也有人说，那是剥马皮的小姑娘变成的妖怪。
    是啊，剥马皮的。像我们当马夫的和种田的一样，一向不被当人看，但剥马皮的就更惨了，比我们还不被当人看。我也认为人是不分贵贱啦，但还是觉得他们比较卑贱。
    江户这地方还好，人来人往龙蛇杂处，所以也就不会特别感觉地位比人低。你看不论工匠还是流浪汉，都昂头挺胸。不是吗?可是，这一带情况就不太一样了。这些野人穿着衣服在乡下走动，大家会觉得很难看啦，还会嫌他们臭，叫大家别太靠近。也不是大家身份有多高啦，只是像武士看不起种田的那样。噢，比那还糟吧，连种田的都瞧不起他们呢。
    他们的地位比马还低。
    在江户也是一样吗?
    嗯，也许吧。当然，以我的身分是不能说什么大话啦。不过，说不定我心底也瞧不起他们。客官也一样吧?
    什么?——客官还真是喜欢问些古怪的问题呢。
    结果，据说这剥马皮的小姑娘因受不了众人的歧视而投河自尽，死后就变成了提马。
    这是一种夺取马命的妖魔。可能是那姑娘认为如果马都死光，就不会再有剥马皮这种卑贱的职业。要不然就是她以为死了更多马，就会有更多剥马皮的工作，生活便能因此改善。两种说法都说得通啦。
    真是个悲剧啊。
    所以啦，我说他们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我的意思是，那混帐哪可能了解这种悲哀。
    然后很多讲话刻薄的马夫都说，长次郎那家伙一定是被提马附身了。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他撒饼布施呀。
    你怎么对长次郎这家伙如此好奇?什么?你说他很受好评?真的吗?呋，那是想拍有钱人马屁的狗腿子说的吧。
    的确，他布施的对象是不分贵贱。但事实上，他对人并没这么慷慨。
    真的没有。
    当然，不论是木地师(注16)、流浪汉、乞丐乃至走投无路的百姓，他都是来者不拒，在撒饼布施时，对平时特别被瞧不起的人反而很客气。但问题是，他对马夫特别刻薄，认为马夫和马一样，不过是不惜在劳动中酷使的生财工具。
    当然，对和他做生意的马贩，他会很客气，但那也只是为了做生意。相反的，他对手下的马夫就很刻薄了。我前年也曾在他手下工作过
三个月，饶了我吧。这家伙实在太刻薄了。    那儿的大掌柜平助也很粗暴，动不动就揍人。
    薪水总是一砍再砍，对待马匹也很粗鲁。说起谎来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就连下等的驮马，他也佯装是名驹以高价卖出。他所卖出的马，五匹里就有一匹是这么鱼目混珠卖出去的。
    长次郎真的太会骗人了。
    然后，他把赚来的钱布施给穷人，对马夫们却又很不公乎。我那些同行就全都说，长次郎这家伙出身一定很低贱，才会施舍那些人，后来才又演变成提马附身这个说法的吧。
    不过，在我看来，两者应该没有关系。
    一个人的出身好坏并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人格，而那家伙人格真是烂透了，如此而已。
    对马很残忍，对马夫很刻薄，做生意很狡诈。他根本是个畜生一这不就罪证确凿了?也不必说他出身卑贱或者被妖魔鬼怪附身什么的。
    噢?
    可是，坦白讲——。
    这下我想起来了。长次郎这家伙真的曾碰到过提马——我好像曾这也听说过。或许因此才会有这种谣言吧。
    也记不得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了。
    对了，就是我还在他那儿工作的时候。当时——听说事情发生在十年前，那么至今就有十二、三年了吧。我记不太得了，或许只是个不实谣言啦。
    不，应该就是个谣言吧。
    毕竟长次郎那混蛋根本不懂马。
    他甚至连牵着马走都不会。他既不会骑马，也不懂得安抚，就只会吃马而已。
    也不知道他曾碰到过什么事。
    什么?客官你还真怪呀。客官是干哪行的?
    噢?
    你是写书的?写书的是做什么的?
    百物语?这我就不懂了。我们马夫都目不识丁的。喔，你写的是租书铺带着走的那种书?那我倒是看过。字是读不懂啦，但图画很好看呢，尤其是锦画(注17)实在漂亮。江户真的有那么漂亮的姑娘吗?
    唉。我连城下的商店街都不曾去过，一辈子就是与马为伍而已。唉呀，为什么要到那崖边去?那儿太危险啦。你站的那个地方万一掉下去，可是很难救起来的呀。
    到这儿就行吗?到村里还有一大段路呢。
    唉，客官，你还真是个怪人哪。

【陆】


    马饲长者宅邸出现怪象的时间，乃是五月中旬。
    据说当时是个晴朗的傍晚时分。
    这天适逢撤饼施舍之日，从宅邸庭院到门前，里里外外挤满百余名不知来自何方的各色人等，争先恐后吃着饼，喝着汤。
    不只是这座宅邸，全村子都是热闹非凡。
    当夕阳西下、视线逐渐朦胧之际。
    嘶——嘶——空中突然传来未曾听过的声音。
    据说在宅邸门前，有许多人抬头仰望天空。
    有人说此时看到一条麻绳从天际垂降而下。
    也有人说，天空瞬间一片闪光。
    更有人说，有一只天狗边笑边飞越天际。
    当然，这些都是民众后来口耳相传的说法，当时似乎只有几名民众仰望天际。
    而这时候竟有东西从空中落下。
    只有这是千真万确的。至于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则无人知晓。总之就是有个东西掉了下来，引起一片大骚动，这也是理所当然，大概没几个人会想到，一无所有的空中竟然会有东西掉下来。
    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姑娘。
    一听到外头一片吵吵闹闹，正在指挥手下煮杂烩粥的掌柜平助走出门外查看。
    平助一看——。
    顿时哑口无言。
    没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十二年前分明已在自己眼前丧命的老板女儿——坠崖的千金小姐。
    不，应该说是个看似长大成人的小姐的姑娘。
    看她的五官样貌——真的很像。
    她并不只是脸上残留着儿时的面影，而是似乎只有身体长大，一张小脸蛋仿佛还停留在十二年前那稚气未脱的模样。
    平助赶紧呼喊家人，把昏倒的姑娘抱进屋里。
    当然，她很可能只是个长相类似的外人。但这件事发生在以慈悲闻名的饲马长者宅邸前，目睹者又颇众。在这个布施的日子里见人倒路 旁，总不能见死不救。
    不过。
    人嘴原本就爱以讹传讹，一个姑娘从天而降——好像是长者的女儿呢——转眼间这类斩钉截铁的传言就传了开来。毕竟当时有数不清的人在现场目睹了这个异象。
    平助在客房铺了床垫被暂时让这姑娘休息。她虽然双眼紧闭，但人显然还活着；身体是有点肮脏，但看样子还好，并没有什么外伤。然后平助叫来几个曾照顾过小姐的老佣人，要他们帮忙辨识，结果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眼前这姑娘确实是小姐。平助自己虽然也这么认为，但即便长得再神似，毕竟也没有十足把握。这姑娘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供判明身份的东西。
    过了整整一天，这姑娘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教人完全无法确认真相。
    此事让平助困扰不已。
    这件事该如何向老板长次郎禀报?
    不，就连该不该禀报，也是问题。
    按理说，这种事原本是没什么好困扰的。门前出现不可思议的异象，来了一个年龄、五官与身材都很像小姐的姑娘，我怀疑她会不会就是小姐——他只需如此据实以报即可，个中真伪就不是平助有资格判断的了。
    但平助却犹豫不决。
    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首先，即便这姑娘长得不像小姐——但光是在禀报时该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说她是倒在路上被救回来的，就已经是个问题了。再者，她是否就是小姐攸关重大，该如何禀报当然不得马虎。其他的细节都还无所谓，但光这点就——。
    ——看来还是谨慎为要。
    但犹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平助无计可施，实在是困惑极了。
    所幸老板并没有出来查看。
    因此他便先下令负责内房的仆佣三缄其口，不可把这件事告诉老板。
    一般而言，长次郎不会和仆佣直接交谈。而且此时——虽然没对外宣布，老板长次郎正卧病在床。
    其实他的病也没严重到爬不起来的程度，但最近每天腹部都会剧痛好几次。吃东西时也老是无法下咽，一吞下去就吐出来，更糟的是还会严重下痢。对食量不小的长次郎而言，这简直是个天大的折磨。发病至今的十日里，长次郎变得一天比一天消瘦。而且除了频繁地出去如厕之外，他几乎无法离开房间。
    那件事就发生在这时候。
    ——先隐瞒一下，等弄清楚真相再禀报上去吧。
    但是，若是先隐瞒真相，不管这姑娘真是小姐还是只是路上救回来的人，长次郎铁定都会暴怒。
    平助再度困扰了起来。
    长次郎很难伺候，不，应该说是难以理解。他虽然处事慎重，但其实也很急躁；虽然勇敢大胆，看似很有肚量，私下却又非常吝啬。他那双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手，却也常毫无理由地责打平助。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平助如此认为。
    这一切都导因于十二年前那场不祥的事件。
    平助很清楚。不，平助如此认为，打从发生那件事之后，长次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这也没办法，事情就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或者正因为他如此认为，这十二年来平助都只能默默忍受。不论长次郎说什么，他都是默默听从。平助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他对长次郎都得是绝对服从。
    平助认为任何人遭到这种灾难，都是会变的。
    就连平助本人，至今都还会梦到当时的景象。
    他还记得当时老爷在马背上被歹徒砍得浑身喷血后倒下，从马上趺落的老板夫人也是浑身血肉模糊。还有，一面哭嚎一面被连同行李拉下马匹的——年幼的小姐。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长次郎的哀嚎。
    凌空朝平助劈下的山刀。
    就在那时候——。
    长次郎不顾性命救了平助。
    当然，或许只是由于长次郎对杀害妻子与岳父的歹徒恨之入骨，但当时他之所以冲向那满脸胡须的山贼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当时山贼手上的山刀正朝平助砍去。所以，长次郎是为了救平助才和歹徒发生缠斗的。
    因此——。
    为了救平助，长次郎来不及救自己的女儿。
    当时长次郎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从马上跌落而号啕大哭，便笔直地冲过去。这时却又看到平助就要被歹徒砍死，为了阻挡凶刀，长次郎最后和山贼一起摔落悬崖。
    至于平助——。
    哪还顾得及救小姐，便迳自逃命了。
    至少当时小姐还活着。如果要带着小姐一起逃走，应该也能成功。不，他本应该这么做。在当时的情况下，就做人的道理而言，平助即使赔上这条老板冒死救回来的命，也该全力搭救小姐。
    只是。
    这是自己逃过一劫后才有的想法，当时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平助给了自己这么一个理
    虽然那群盗匪也因为顿失头目而陷入混乱，但这些手持武器的凶恶暴徒毕竟还有十人左右。若留下来和他们拼命，也只会与小姐共赴黄泉.
    ——即便如此。
    老板舍命救了自己，自己却是溜之大吉，对老板的女儿见死不救。
    平助觉得如此窝囊的行为别说是报恩了，根本就是恩将仇报。
    平助活了下来。但内心毫不舒坦。因此便开始四处寻找小姐，寻找长次郎。
    后来知道长次郎得救，平助内心感受之复杂，可说是终生难忘。不，何止难忘，他根本就是每天咬牙痛恨自己的窝囊。
    一接到长次郎获救的消息，平助下意识地想冲过去致意。长次郎得救，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也很想好好向他道谢，当然更要向他赔罪。他内心充满罪恶感和自卑感。只是……
    小姐终究没被寻获。
    你这个不知报恩的家伙，我拼命救了你，你却丢下我女儿自个儿开溜!?——一想到长次郎可能如此斥责自己，平助便退缩了，完全不敢和长次郎见面。
    此时他甚至产生背叛长次郎、与其扯破脸的想法。甚至即使已经过了十二个年头，这种感觉还是隐约在平助心底温存着。
    这不能怪他。因为长次郎活着回来后，见到平助时什么话都没说。
    长次郎很有肚量，并不是那种会向人讨人情债，或者会记恨的人。这点平助很了解，但即使如此——。
    长次郎不和自己说半句话，还是让平助十分难受。
    事情发生后过了整整一年，长次郎才再度与平助交谈。平助心想，可能是因为这桩惨事带给他太大的刺激，长次郎才会无法说话。这虽然可以解释原因，但在这整整一年里，平助可说是度日如年。
    而且事情发生后，长次郎整个人就——完全变了。
    这是事实。他做生意原本就很机灵，这下又变得更狡猾、更市侩。他会毫不留情地攻击竞争对手，也不遵守对客户的约定。甚至会表现得十分跋扈，只要是无利可图的客户，立刻切断关系。反之，只要有钱赚，就什么事都干。生意上若遭挫败便暴跳如雷，而被骂得最凶的一定就是平助。也不知是何故，除了平助之外，长次郎完全不和任何人交谈。
    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但即使如此，长次郎跟平助的谈话内容极其简单，且只局限于生意方面。
    但平助认为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而只要一有差错，乎助就得遭长次郎斥责，甚至痛殴。
    但平助还是忍了下来。即便觉得长次郎的经商手法极为龌龊、残酷非常，他还是甘于为长次郎卖命。每逢对外需要有人扮黑脸，全部由平助出面。甚至即便遵照长次郎的指示后招致失败，平助仍会觉得犯错的是自己而甘心受罚。
    对这些事，他早已了然于心。
    渐渐的，平助对下属愈来愈蛮横严厉，除了藉此保护自己。他似乎
也是想藉此告诉大家真正差劲的不是大爷，而是自己，强迫自己继续把
这黑脸演下去。
    平助把委屈自己当成一种赎罪方式。
    即便如此，平助仍觉得长次郎其实是心地善良。撒饼布施等善举，全都是长次郎自己想出来的。如此慈悲的人之所以变得这么古怪，都是那桩惨事所致。平助认为当时自己若能把小姐救回来，长次郎大概也不至于变成这模样吧。
    因此平助下定决心，为了帮助长次郎，自己无论招惹世间多少嫌恶，都得承担下来。
    却不料——。
    让平助下了如此决心的关键人物，也就是小姐——。
    突然活着回来了。
    这个十二年来让乎助懊悔、痛苦的根源，竟然从天而降地回来了。
    平助抱着头，非常困惑。
    如果她真的是小姐本人，长次郎一定会非常高兴。说不定长次郎可以因此恢复正常，但如果不是的话——。
    事情恐怕就不妙了。
    长次郎若听到女儿可能活着回来了，想必会很高兴，但如果最后证明不是——他一定会更加悲伤。若是如此，平助的内心也必然会更不好过。
    除非有确定结果，这件事还是不该先向老板禀报。只不过，全村子都已在议论纷纷，这件事还瞒得住吗?
    平助凝视着仍在昏睡的姑娘脸庞。
    如果她真的是小姐，这件事只能说是个奇迹。被盗贼袭击之际，大家都以为她失踪了。没想到事隔十二年，她反而从异界返回人世——道真会有这种事?
    ——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吗?
    应该不可能吧——平助开始思索了起来；不管这姑娘是不是小姐，都是个天赐的礼物，以感谢长次郎长年来的乐善好施。即便不是小姐，看她们长得如此相像，可能也是小姐投胎转世，或是老天爷刻意赐给他一个长相神似的姑娘的吧——。
    ——不，这是不可能的。
    恐怕连长次郎本人也不会相信这种事吧。
    还用说，那女人保证是专程来骗财产的。快把她赶走!老板八成会这么说。即使知道她真的就是小姐，除非有充分证据，否则老板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不，——如果这姑娘真是他女儿，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吧?只要长次郎一看到她，应该就可当场判定其真伪。若是如此——。
    平助实在无法下判断。
    ——可是。
    还真是愈看愈像。
    当然，也有可能是希望小姐复活的欲望过于强烈，才会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她就是小姐的错觉。一定是这样子没错。若是如此，这姑娘就是别人了。就说她不是小姐，赶走她吧——平助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啪答。
    ——怎么回事?
    只听到咚咚咚的声响。
    平助紧张地抬起头来。
    纸门外的走廊上似乎有个非常巨大的东西跑过。
    “什么东西!”
    他大吼一声，打开了纸门。
    走廊上——却是一片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可是——刚刚不是有个东西跑过吗?
    “马——有匹马冲到里头去了——”
    “什么!?”
    不好啦，不好啦，女佣、男仆纷纷惊慌大喊地跑了过来。
    你们在吵什么?这儿睡着个病人呢……平助大喝道。
    “可是，大掌柜，刚刚有匹马从这儿跑过去——”
    “马?胡说八道。马怎么会跑进家里!”
    虽然斥责佣人胡说八道，但确实是有个巨大的东西从走廊跑过。只见佣人们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的。
    “可是——那真的是匹马吧。”
    也听到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前头就是老板的房间。你们不能进去。若是把他吵醒——”
    这时候。
    传来一阵野兽呼号的声音。
    “老板!”
    平助拔腿冲进走廊，朝屋内深处的房间跑去。
    打开纸门，只见长次郎四脚朝天地躺在棉被上。
    “大、大爷，长次郎大爷……”
    平助跨进门槛伸出了手，但马上被挥了开来。
    长次郎手脚拼命挣扎，他身体半裸地一直抓着自己的腹部，而且全身冒汗，眼睛周围变成血红色，脸其他部分则黑漆漆。
    “马，马来了。”
    “马——在哪里?”
    真的有马跑进来?平助环视了房间内各角落。
    这儿哪可能有马。房间里如果有这么大的东西，一进来就会看到了，更何况刚刚进来的时候纸门是关着的。马总不可能打开纸门，进来后又把门关上吧。
    “啊、啊、啊——“长次郎不断高声吼叫着。过去他从没发作到这种程度过。
    “来人啊，拿药来、快拿药来——”平助大喊道。
    但服了药也没什么起色。特地悄悄从城里找来名医为长次郎把脉，花了不少银两熬药给他吃，但病情也一直没好转，只有助眠药还算得上有效，病情严重时只好让他服用些睡个觉。
    于是，长次郎把四，五个下男叫进来，要大家帮忙抓住老板强迫喂药。但即使吃下了药，长次郎还是挣扎了四个半刻钟才睡着。
    长次郎睡着后，这下又传来马匹在厨房出现的消息。为了了解真相，平助召集了所有马夫，结果发现，今几个一整天所有马匹都很焦躁。只不过，马都关在马厩中，绝不可能闯进主屋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
    平助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到客厅时，那姑娘还在睡觉。
    ——小姐。
    看着这小姑娘的睡姿，平助突然打起了瞌睡，当场在这姑娘身旁的榻榻米上躺了下来，睡着了。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弹什么东西。
    翌日也发生同样的情况。长次郎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是随着马匹的骚动愈来愈严重。
    小姐还是没醒过来。不过她面色颇为红润，看不出半点虚弱的迹象。
    到了第三天——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于是马夫们纷纷传说，那会不会是上个月宰杀的老马亡灵。但平助严厉告诫所有马夫，切勿散播这种不实谣言。
    到了第四天午后——那名男子出现了。
    应门的女佣表示来访者是名彬彬有礼的男子，自称有要事求见大掌柜。虽然老板重病缠身，目前难以与任何人谈生意，平助还是接见了这名访客。
    他看来不像是这一带的人。虽然不是武士，但打扮相当得体。
    男子表示自己名叫山冈百介。
    来自江户。
   “是这样子的——”
    百介单刀直入地切入话题：
   “——在下出身江户京桥，是个专门写些通俗小说的作家，同时巡回诸国，搜集各类奇闻异事，对新奇事物可谓兴味盎然，此次千里迢迢来到加贺，乃是为了听听某种怪鱼的奇闻——刚才打这栋豪宅门前经过。噢，其实昨天我住在大圣寺，想到既然已至此处，不妨顺便拜访这栋名闻遐迩的饲马长者豪宅。正当在下来到门口时，与一位行者擦身而过。”
    “行者?”
    “是的。就是山伏盲僧(注侣)一类的人物吧——”百介说道：
    “他眼神锐利，身穿一身白服。在下听到那行者说了一句教人印象深刻的话。那句话——直教在下困惑不已，因此特地前来禀报。”
    “教人印象深刻的话?”
    是的。百介歪着脑袋回道：
    “如果在下的问题会带来不便，您大可不回答。在下想请教的是，这位长者——此刻是否身体微恙?”
    “您说什么?”
    长次郎患病的消息并末对外宣布，即便泄漏出去，顶多也只有村中民众知晓。
    绝无可能传进初到此地的旅行者耳中。
   “若长者身体无恙，那位行者倘若不是胡说八道，便是在造谣生事。不过，长者是否……腹痛不止——?”
    “那位行者，到底说了些什么?”
    平助突然大喊了起来，将百介吓得两眼圆睁。接着又再度询问长者是否真的病了。
    “您的意思是，那位行者提到我家老板生病这件事?”
    “是的，而且，还表示来日无多——噢，真是抱歉，在下怎么说出这种话?”
    “没关系。倒是能否请您告诉我，那位行者说了些什么?”
    百介面带怪异表情回道：
    “好的——那人先是环视整座宅邸，接着便面露凶光地直喊不妙、不妙。”
    “不妙?”
    “是的。那人说此处有镇压不住的马魂作祟——。这儿的马匹死亡之后，老板非但没祭拜马头观音，还大啖马肉，最后甚至连活马都宰杀。真是——”
    “连活马都……”
    上个月，长次郎确实曾命令平助，宰杀一头已经无法工作的老马。
    不知何故，打从十二年前经历那桩惨案后，长次郎就不再疼爱马匹。不，甚至可说他对马匹变得憎恨不已。或许是由于当时长者全家人就是在马背上遇袭身亡的——平助如此解释。
    但原因似乎不只如此。劫后余生后，长次郎就变得好食死马肉。一有马匹死亡，便立即以盐或味噌腌制保存，以供每晚食用。
    但最近马肉颇难觅得。
    由于下等驮马或病马均已鱼目混珠地售出，因此已鲜少有马匹死在马厩里。
    长次郎的马匹死在路上的比例也大幅增加。
    原因平助也很清楚。马夫们都很疼爱自己照料的马，不忍心让它们被吃掉。因此只要发现哪匹马气数将尽，马夫们就会将其牵到远处，它在路上临终，并理所当然地就地埋葬。毕竟哪可能把马的尸骨搬回来。因此个中原因乃是——为让马匹得善终。
    到了上个月，家里储存的盐渍马肉终于吃光。于是长次郎便命令平助宰杀一匹活马。但平助并非马夫出身，不曾杀过马。若要求马夫帮忙，想必也没有人愿意帮忙。最后平助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趁半夜选了一匹最瘦弱的老马，把它杀了。
    “难道是马的亡灵在作祟?”
    这件事应该没有外人知道。难道那位行者有非凡眼力，能洞察他人所不知?
    “据说马魂会附身人体——”
    百介身体往前倾地悄声说道。
    接着他翻开挂在腰际的记事本，继续说道：
    “在下这趟路沿途听了不少故事，包括远江、三河、尾张、武藏、京都等地，都有类似传说，大都是误杀了马或虐待马的结果。特别是喜欢以烙铁折磨马的人、或者在残忍折磨后将马杀害的人，就会被马魂附体。其中许多是被附身者突然学起马的动作，甚至啃泥墙，喝泥水，之
后便全都发狂了——因此那位行者的话还真是耐人寻味呀。”
    “耐人寻味?”
    “是啊，当时他眯着眼睛说，有匹马跑过去了，接下来说的还更古怪呢，说那匹马会从您家大爷的嘴钻进肚子里，肆意践踏其五脏六腑——”
    “马——从嘴钻进肚子里?”
    “他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么下去人大概活不了几天了，往后也没机会再干坏事了吧。”
    “马，马留在肚子里?”
     平助打起一阵寒颤。
     的确，长次郎只要一睡着，那匹马就会出现。
     难道那就是从大爷肚子里钻出来的马?
    “那，那位行者还说了些什么?”
    “在下只觉得他说的事实在太古怪，想必只是个靠胡诲来诈取财物的骗徒或诈术师什么的。但那位行者表情是一脸悲伤，随后便飘然而去。唉，在下也知道这毕竟是您家的家务事，还是别插手比较妥当，但又总觉得于心不安——”
     这下百介一脸歉意，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但对平助来说，这件事可没这么简单。
     那位行者显然是，不，铁定是个高人。
     所以，他还是得感谢百介的及早通报。
    “不——请别客气，您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倒是——那位行者往什么方向去了?”
     该追上去吗?当然该追上去。
     他往西边去了——百介回答。
    “在什么时辰?”
    “约在半刻钟前。”
    “哎呀——真该好好谢谢您。虽然我实在没什么好招待您的，还请
您今天在我们这儿住一宿——”
    于是，平助唤来手下，吩咐他们好好款待百介，说完便冲出门去。
    这下终于能报恩了。
    平助自付道。他得把大爷这条命救回来。
    小姐也回来了，这可是最后一个机会。
    这是老天爷赋予自己的试炼——一面跑平助一面想。这下终于能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笔勾消。这绝对是老天爷为了帮平助达成这心愿，而赐给他的最后机会。
    他拼命跑了老远，却连一个人都没看到。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农夫，平助便问他是否有看到这么一个人。
    对方回答确实有这么个人路过。
    ——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平助便卷起裤管脱掉上衣，继续追下去。
    这时的平助已经不是个大掌柜，只是个男仆。
    一个为了救主而拼命疾驰的佣人。
    他越过山岗、穿过森林，尽最大力量不断奔跑。这条往西的路，和那天走的正好是反方向。
    当时，平助也是拼命奔跑，由西往东冲回宅邸。
    这时他跑上了一条山路。前方已是一轮巨大的夕阳。
    越过一座小山头后，他又跑上一道陡坡，此时视野豁然开朗。
    ——就是那里!
    那儿就是发生那桩惨剧、同时也是证明平助人格卑劣的伤心地。
    从悬崖边缘往道路中心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是个人。悬崖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修行者的白衣。胸前挂着偈箱，手持摇铃与锡杖。
    此时那个人移动起脚步。
    “且慢——”
    钤。
    只听到铃声响起。
    “——行、行者，请您等等。”
    平助绕到男子面前，跪在地上向对方说道：
    “在、在下乃饲马长者长次郎的佣仆，名日平助。想必您就是那位神通广大的行者吧?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帮个忙——”
    钤。
    “您这样说可让我困扰了。我既非法力无边的高僧，亦非能操阴阳之术的法师，不过是一介撒符纸的御行——”
    “快请起——”男子客气地说道，接着便绕过平助往前走去。但平助立刻抱住他的脚。
    “且慢——请您等等。无，无论如何都请您帮在下一个忙，救救我们大爷的命——这已经是在下最后的——”
    “最后的——报恩机会?”
    “是的。”
    于是男子转身面向平助，俯视着他说道：
    “您的老板，就是第二代长次郎吧?”
    “是的。”
    “十几年前，这地方——曾流过很多血，是吧?所以，今天发生的事，其实是有缘由的——”
    男子说完，再度走向崖边说道：
    “——马——死了。”
    “噢?”
    男子蹲下身来，从草丛中捡起一个巨大的髑髅。那是马的头盖骨。
    “这——就是您老板的马。”
    “在，在下老板的——马?”
    “是的。不过——这件事——”
    行者注视着这个头骨说道：
    “或许已经太迟了——”
    平助闻言惶恐不已，再度向男子磕头恳求，请男子随他回宅邸去。
    男子名日御行又市。
    又市在庭院中到处巡视，接着又仔细察看屋中每个角落。最后这位御行来到客房，看看仍在昏睡的小姐。此时平助不由得慌张起来。
    “——这，这位姑娘是……”
    “就是这家人的千金吧?”
    御行毫不犹豫地说道。
   “您一眼就能看出?”
    御行点了点头。
    接着又抬头望望卧床的姑娘正上方的天花板。
    “这姑娘受马的亡灵保护，无须担心。待凶事解决自然会清醒。”
    话毕，又市走出客房。此时百介正站在走廊上，又市向他点头致意，接着也没人带路，便迳自走向长者的寝室。
    平助赶紧跟过去。
    一打开纸门，御行双眼便紧盯起沉睡中的长次郎。
    “这——”
    “闲问情况如何?”
    “恐怕还是——有点迟了。”
    又市说道。
    “可是，您是否能——”
    “好，我了解——”
    说完，又市从偈箱中掏出符纸，贴在柱子上。
    “——眼前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当那匹马——”
    “请说?”
    “当那匹马钻进这位施主腹中时，他须为过去所有罪业忏悔，如此方能得救。若能认真忏悔，马就会离开其腹。反之，若不忏悔——这匹马便会一再回来作乱，直到他死亡为止。”
    “直到死亡为止?”
    “待那匹马出现时——您必须召集家人与仆役悉数到庭院念佛，好让人听到他的忏悔。最好也把刚才那位姑娘移到隔壁房间。”
    “把——把小姐移过去?”
    “是的。只要那匹马原谅了您的老板——或是这位施主过世，这场马的灾厄也随之结束——那位姑娘应该就会清醒。”
    又市做了这番说明。
    翌日天亮之后，平助召集所有家人与仆役说明全事经纬。
    闻言大家都非常惊讶，也有近半数人不愿相信。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马会钻人人的腹中这种事，是天地颠倒也不可能发生的。尤其那些终日与马为伍的马夫，更是斥此事为无稽之谈。
    又市终日待在长次郎床边，观察其病况。
    最后——。
    那匹马出来闹事的时刻即将来临时。
    女佣、伙计、马夫以及伙夫等等——共有五十个人聚集到庭院。百介亦要求参与。这些年来百介持续巡回诸国，收集各种奇谭，今天碰到如此奇事，当然不可错过。所以，他请求加入，平助也没有拒绝。毕竟如果没结识百介，今天也不会有这个拯救老板的机会。
    平助一直陪侍在长次郎枕边。关键时刻即将来临时，又市指示他前往庭园，他便走了出去，在伙计们的最前头跪了下来。
    面对庭院的纸门也被打了开来，只见已经憔悴到不成人形的老板——长次郎就躺在屏风前。
    小姐则在隔壁房间里沉睡。
    这时——平助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大家都传说有匹马在闹事，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但目前已是如此阵势——那匹马不管从哪儿冒出来，大家都将看得一清二楚。到底它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平助心里十分不安。
    所有伙计似乎都是半信半疑。大家看来都是心不在焉，想必平常长次郎与平助两人都没什么人望。姑且不论外人对他们俩是如何评价，看得出伙计们对他们是没什么好感。
    此时——。
    咚、咚。
    咚、咚、咚。
    马蹄声在走廊上响起，同时——。
    果真——一匹巨大的青马现身了。
    所有人都惊惧不已。这超乎想像的异象看得大家个个哑口无言。
    手持烛台的又市悄悄地站起身来。
    马再度鸣鼻作响，并短促地嘶鸣了一声，接着——。
    只听到啪的一声，烛台的火突然熄灭。
    长次郎蓦地站了起来。
    平助目不转睛地看着，怀疑是否自己是否看错了。
    那匹马。
    那匹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面团或洋菜冻般变了个形，钻进了长次郎的嘴巴里头。
    “呃，呃，呜呜呜——”
    “大、大爷一”
    “别动!”
    又市警告庭院中的众人不可骚动。
    “好，念佛吧——但别太大声。”
    只听到有些人开始轻声唱诵起南无阿弥陀佛，但平助还是出不了声；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他亲眼目睹一匹马就这么钻进了人的肚子里——。
    哇——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长次郎开始打转，看来非常痛苦。痛苦似乎教他发狂，跌跌撞撞时发出了巨大声响，屏风等房内物品都被他给撞倒了。
    于是，又市举起摇钤。
    铃。
   “长次郎大爷，在您腹中作乱的，就是您所茶害的生灵。若您愿意当场忏悔过去的罪业，彻底告白一切，这匹马便会马上离开。请吧。”
   “呜、呜、呜……”
   “请吧!”
   “我、我骗了人。”
   “这种事就算了。”
   “我、我吃了死、死马肉。”
   “还有呢?”
   “哇，我、我杀了马。”
   “就仅止于此?”
   “我、我杀了马，而且吃了马肉。”
   “为什么?为何要为食马肉而杀马!?”
   “痛、这是因为……痛、好痛呀!快救救我!”
   “你是在——那个洞穴里吃马肉的吧?”
   “呃——”
   “你有吃吧?”
   “吃了。那味道，当时吃起来的味道很——”
   “是吗。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我是，呜、呜、好痛苦、好痛苦。”
   “你十二年前在那条山路上干了什么事?再不说你可要没命了!”
   “我、我、我斩杀了那坐在马上的老头。然后，把、把那个女人也杀了——”
   “大爷!您说什么!”
   “安静!!”
   又市大喝道。
   “然后——在那洞穴里——”
   “剥下了长次郎的脸皮，剃掉自己的胡须，佯装自己就是长次郎，对吧!”
   “什、什么!这怎，怎么可能!?”
   “平助大爷，看样子这家伙并不是您的恩人，反而应该是杀害您恩人的仇人。是吧?三岛帮的百鬼丸——!”
   “他是百鬼丸!?”
    平助当场失声喊道。长次郎，不，那佯装长次郎的男人，则是一脸仿佛脏腑要被挖出来似的痛苦表情，拼命按着自己的肚子呻吟。
    “御行奉为——”
    钤。
    长次郎——不，百鬼丸发出一声临终前的哀号，接着便口吐白沫断了气。
    那哀嚎听起来活像马嘶声。
    噗。
    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只见一团又黑又浓的东西从气绝身亡的百鬼丸口中流出，渐渐化为马的形状。那青马微微嘶鸣一声，便朝走廊对面跑去，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聚集在庭院里的五十个人都吓得瘫坐在地上。
   “又、又市大爷，这、这是——”
   “您都听到了——看来您也该相信在下所言了吧。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人乃罪大恶极的盗匪。不过，平助大爷一”
   “世间也并非只有邪恶——”说完，又市以手中烛台照亮了走廊。
   只见阿蝶正站在那里。

【柒】


    百鬼丸的尸体被放置于门板上，直到翌日早上才被抬出饲马长者宅
    谜题作家百介感慨万千地目送他被抬出去。
    又市就站在他身旁。看着尸体逐渐远离视线，百介问道：    “又市，这件事情我个地方想不透。你说那名男子是百鬼丸——但那强盗即使剃掉胡须、改穿长次郎的衣服，也不可能连五官都改变吧?当然，如果碰到不认识他的人，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但怎么可能连身边亲近的人都受瞒骗?更何况一骗就是十二年——”
    “因为他们俩原本就长得一个模样呀，作家先生。”
    “长得——一个模样?”
    又市望向主屋的方向，低声要求百介保守秘密，接着便说道：
    “第二代长次郎其实就是百鬼丸的双胞弟弟夜行丸。他擅长驭马——也是三岛夜行帮那秋人的另一个头目。”
    “那，那么——”
    “乙松是夜行丸的本名。二十年前——这家伙打算来个内神通外鬼，刻意来到盐之长者门下工作当内奸。他原本就擅长驭马，因此垫居在盐之长者家里的乙松，作戏作得堪称无懈可击。他取得了长者的信任——甚至还当上了他的女婿。不过，到了这时候，乙松已经过惯了认真工作的日子，不再有杀人劫财的念头。但他哥哥百鬼丸这下可就不高兴了。由于等了许久都不见夜行丸有任何动静，到最后等不下去了，便率众拦路袭击一行人。百鬼丸原本打算一等弟弟夜行丸背叛盐之长者，和自己里应外合，便可轻松斩杀长者一家人，再赶赴其宅略夺财物!不料事情进展得出乎他的意料。”
    “是长次郎——不，夜行丸反而背叛了自己的哥哥，是吧?”
    “没错。他表面上是长者女婿，但实际身分毕竟是盗匪头目之一的——夜行丸，若要缠斗起来也是势均力敌，因此就这么和自己的哥哥打了起来。当时兄弟俩人相争，因此双双坠崖。就这么——”
    “原来如此——结果，弟弟夜行丸丧命，哥哥却活了下来——这下他便兴起了一个念头。他发现与其以蛮力抢劫，不如盗用长次郎的身分，岂不是能更顺利、也更安全地取得长者的家产?”
    “是的。不过，想必他一开始并没有如此想法。到头来全都是这洞穴惹的祸。”
    “他是在这个洞穴中——产生这个念头的?”
    “可能是吧——”又市在松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实情的?”
    百介问道。又市笑了笑，接着回答：
    “这还不简单?因为长次郎前后给人的评价截然不同嘛。只要比对我在江户遇到的乞丐，以及驮你过来的马夫两人所述，便能发现他们口中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当初开租书铺的平八的说法，早就教我觉得不对劲了。因此，此人若非性情在某个时点突生剧变，就是——”
    “被人掉包了?”
    “没错，其中若有什么蹊跷，铁定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那洞穴中想必曾发生过什么事——噢，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负责检验尸首的捕吏曾说过，和长次郎一起在洞里被发现的盗贼尸体，是饿死的——”
    “饿死的?——”
    “是的。由此看来，进入那洞穴时两个人都还活着。”
    “两个人?——哥哥和弟弟都没死?”
    “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他们在那洞穴里面打到筋疲力尽，还受了伤，当时天气严寒，再加上十天不吃不喝，普通人哪可能活得下去?但长次郎却活了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我就参不透了。”
    “不是说现场——只找到一具马尸吗?原本大伙以为盗匪可能是连马带娃儿一起偷走了——但看来并非如此。阿蝶——也就是他们家小姐后来在富山的深山中被发现，那地方不是骑马到得了的。其实是那帮盗匪想把小孩带到那儿，卖给越后狮子(注19)。只不过带着娃儿毕竟绊手绊脚，途中就把她给放了。”
    “那，马呢?——”
    “偶然是很讽刺的。最早掉落悬崖的是两匹马。其中一匹坠落谷底，另一匹则死命挣扎，就挂到了那洞口边。接着百鬼丸与夜行丸两兄弟掉了下来，刚好都掉在那匹马身上，才活了下来。因此洞穴里面除了他们两兄弟之外，——洞口边还有一匹马。”
    “那么——”
    “马是很重的。两个受伤的人哪有办法把它拉进洞里。但是——在洞穴最深处却发现了马骨头。”
    “他们把那匹马——吃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又市说道。
    “原来如此!但爱马的夜行丸——不吃马肉，结果就饿死了。，，
    “没错。他们俩便是因此定生死。野蛮的百鬼丸能坦然割下马肉果腹，结果百鬼丸活了下来，夜行丸却死了。活下来的哥哥便开始打起佯装成弟弟的主意。只不过——人果真不可行恶。百鬼丸从此无法忘怀救了他一命的马肉，就开始一吃再吃，吃上了瘾。以盐腌制就算了，到头来他甚至连病马都杀来生吃。结果马虫在他肚子里繁殖，啃食其内脏，他的体况也因此恶化到无药可医——”
    “你们干得好——”这时又市突然说道。
    不知何时，德次郎与治平已经站在两人背后。
    “阿又，你刚刚表演的吞马术还真是高明呀——”
    德次郎大笑着说道：
    “——那个名叫平助的掌柜，本人和外人的风评还真有天壤之别呀。虽然傻到没发现老板早被掉包，但从这点也可以看到他为人有多诚恳憨厚。你们看他是如此努力保护阿蝶，不，他们家小姐以及自己的老板。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阿又你的细心。如果我们只是傻傻地把这姑娘带回来，她很可能会被撵出去，或是被杀掉呢。”
    “阿蝶的从天而降也是幻术吗?——”百介问道。
    “是的。这是果心居士传授的技法。是这样的，我先让阿蝶躲在门前，然后趁现场一片骚乱时让她躲到天花板的梁上——治平则躲在地板下头。”
    “治平也在场?”
    又市代替德次郎回答：“是啊。阿德说，他让平助睡着之后，还得帮忙喂阿蝶吃饭。不过，带阿蝶去上洗手间时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呢。这工作还真是吃力不讨好呀。”
    “哈哈，是他自己心里有鬼吧——”又市笑着说道。
    接着又转头看向德次郎说：
    “只可惜，这次我还是没能从正面观赏你的绝技呀——” 
    注1：五十四尺。
    注2：代官意指代主君行使公务的官员之总称，性质名目林林总总，此处指掌管马匹相关事务的官员。
    注3：长者为富豪、大户之意。
    注4：日本中世至近代盛行的杂耍表演者之一种。
    注5：古日本发型之一，前额处下剃发，将所有头发拉起扎在头顶，江户当时主要为儒学者、修行僧、与行医者的发型。
    注6：原文作”生剥”，秋田县男鹿半岛正月迎神习俗。
    注7：日本古代杂耍表演之一，原形为传自中国之散乐，原为汉代的百戏，属杂技一系，原本为宗教行事中娱神之用，后来演变成能乐。
    注8：日本古代由农耕社会的歌舞演变而成的民俗技艺表演，亦源自原本于宗教行事中供娱神的散乐，后来因能乐兴起而式微，但其影响至今仍残存于民俗技艺中。
    注9：七世纪推古朝官员，官仕圣德太子。
    注10：大头福神。
    注11：幕府时代政务官奉行之一种，此处指负责掌管马匹相关事务者。
    注12：此处指的机关相当于中国古代的衙门。
    注13：日语中”长”与”蝶”之音读同音。
    注14：战国大名武田信玄。
    注15：平安时代末，缣仓时代初的武将源义经。
    注16：日本古时的巡回木匠，为寻良木浪迹各林地，觅得后便假当地制造木器贩售。
    注17：即浮世绘。
    注18：独自在山中修行的僧侣。
    注19：当时源自越后国之舞狮。乃由孩童戴狮头随成人演奏之鼓声、笛声起舞，巡回各地讨赏钱之杂耍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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