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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作者：杜若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一
    十五岁那年，我由东府被解往帝都，身份是逆臣甄淳的家眷。
    我记忆中东府的春天总是潮湿的。离开东府的那天，也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府门边的山茶树叶被雨水冲得油亮，衬着深红的花，我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些花竟然如此娇艳动人。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所以我眼中的东府变得比平时美丽了许多。
    这令我感到有些讶异。我原以为自己对东府并无留恋，虽然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东府。那倒不是什么预见的能力，只不过因为我是东帝的女儿，所以等我长大成人，就会出嫁到哪个王侯家，跟甄家旁的女孩儿一样。
    但是没想过是这样离开的。
    府门外密密匝匝的官兵，虽然下着雨，依然站得如标枪般挺直，神情阴冷一如他们腰间的长剑。听说他们是专程为了解送东府罪臣家眷而从帝都过来的禁军。四百年前甄氏与姬氏逐鹿失利，只得偏安东帝之位，四百年后输的依然是甄氏，只是这次，怕连偏安之所也要一起失去了。
    东府家眷甚众，队伍蜿蜒蠕动，慢慢挪向门口停的几辆篷车。还没排到的人就都挤在府门边。乳娘珮娥尽力撑着伞，遮住我的身子。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也有些微女人的啜泣声轻轻地传来。
    我从眼角瞥见珮娥也在用衣袖擦着眼睛，于是我问她：“嬷嬷，帝都是不是也有这么好的茶花？”
    珮娥吃惊地看着我，她一定不明白我怎么会忽然想起问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会，她才迟迟疑疑地说：“听说帝都的风土跟东府大不一样，茶花在那里长不好……公主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
    是没什么，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帝都的茶花，我只是不希望看见珮娥哭。
    因为那样的话我也会想哭的。
    怀里的小雪儿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朝周围看了看，又埋下身子。我看见不远处有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正狠狠地瞪着小雪儿，我想我现在的样子还带着只猫一定很可笑，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留下它，所以不加理会地转过身去。
    雨下大了，伞的遮拦已经无济于事，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好不难受。珮娥不停地用衣袖替我擦着脸，又忍不住叹气：“真是天作孽呀……”
    天作孽？这句话听来似乎很耳熟。我想了一阵，终于记起来，那是我父亲说过的话。
    是他临终之前，最后的话。
    三年之前的秋天，我的父亲不再满足东天帝的身份，自立为天帝。战事之初，局势一直是对甄氏有利，曾经有一度，人人都相信天下将会改姓。然而，仿佛是突然之间，战况就起了变化。帝都的振作，就像是一位沉睡中的国手忽如其来地清醒过来，短短的九个月之间，局势便逆转了。然后，南府大军倒戈投向帝都，转而合围了东府。
    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阖府上下的人都听到了我父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天要亡我！天要亡我！这是天作孽！天作孽啊——”
    然后像是在一瞬间，一切都停止了，只剩下寂静。
    其实那不过才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却觉得那样久远、模糊。我忽然发觉，我甚至无法清晰地记起父亲的模样，这真叫我悲哀莫名。
    次日我去看过父亲。那时府中已经充满了大祸将至的恐慌，人们犹如巢穴被灌水后的蚂蚁，四处逃散。不断地有侍从、丫鬟从我身边跑过，手里拿着或大或小的包裹。廊上两个丫鬟在互相撕扯着，抢夺一只碧玉手镯，她们看见我走过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羞惭的神色。我暗暗叹了口气，装作没有看见，走了过去。然后，争吵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父亲的房间里却出奇的安静，只有老家人甄平跪在床边。我走进去，甄平伏身磕了一个头，抬起脸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浮着泪光。父亲的脸上盖着白布，我伸手想要把它取下来，甄平黯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
    我疑惑地望着他。甄平犹豫着说：“王爷，是饮的鸩酒……”我明白了，父亲必定七窍流血，死相可怖。我的手在空中僵凝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我留意到父亲的一只手垂在白布之外，攥得很紧，骨节嶙峋地突起着。我跪下来，抬起那只手，从他的指间，我看见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翠绿的玉坠儿，我认得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于是我知道，父亲最后想起的人终于还是我的母亲。
    在听到父亲的死讯之后我始终都没有哭过，但当我看见那个玉坠的时候，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军官模样的男人终于还是冲着我走了过来：“喂，你！不能带着猫上路。”
    我把小雪儿抱紧了一点：“它很干净，我会照顾它，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那也不行！”
    “它从小就跟着我。离开我，它会死的。”
    男人嗤之以鼻：“你还能管一只猫？！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吧，你现在不是东府公主了！你是逆贼甄淳的女儿！”
    我扬起脸。雨水从额角流下来，我努力睁大眼睛，正视着他。我一字一字地告诉他：“不错，我是甄淳的女儿，但我也是天帝九公主的女儿。”
    我听到他轻轻吸气的声音，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甚至没敢多看我一眼。
    我慢慢地低下头，手指慢慢捋过小雪儿的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凄怆。
    小雪儿从帝都来。
    我还记得那天天还不曾亮我就被唤了起来。宫人们给我穿上厚重的礼服，我一向讨厌这种衣服，我讨厌它阴沉的颜色和它的沉重，每次穿上它就意味着要我长时间地坐着，听一些毫无意思的祝词。
    “为什么要我穿它？我的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因为今天是公主重要的日子，比生日还要重要的日子。”
    宫人们回答。然后我看见她们在我身后掩嘴低笑，交换着狡黠而诡异的眼神，仿佛隐藏着什么我不明白的秘密，这让我很不高兴。
    “嬷嬷，你说。”我转身找到珮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公主一生只有一次的大日子。”珮娥疼爱地看着我，我觉得她的微笑跟那些宫人也有些许相似。“天帝和王爷做主，把公主许配给了储帝。今天，天帝的使臣从帝都来给公主送订礼，公主收下了礼物，就会成为未来的天后了。”
    “那他是要带我去帝都吗？”
    “不，不会。现在不会。至少还要过十年，等公主满十六岁的时候才需要去帝都。”
    我不懂。但是我想过了这么久我才刚满六岁，十年肯定是漫长得永远不会过去的时间，所以我也就不再问了。
    珮娥领我走进正殿的时候，父亲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我走过去，跪下来给他请安。然而父亲却不像以往那样说一句：“乖，起来吧。”而是站起来，半侧过身子，等我行完礼，忽然对我一揖。
    这举动把我吓了一跳。我迷惑不解地望着父亲。就在这时候，听见身边有人大声地说：“臣给公主见礼。”
    我转过脸，这才留意到旁边跪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着宽大的黑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我从未见过的华丽花纹。
    “臣给公主道喜。”他又说。
    我看见他的脸上也带着那种诡黠的笑容。这又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于是我把脸扭了开去。
    “慧儿，这是你外祖皇派来的使臣。”父亲温和地责备我，“不可以这么无礼。”然后，他亲手扶起了那个男人。
    使臣谦恭地说：“请公主上坐，臣好给公主献上定礼。”
    然后，就像每年生日那样，珮娥把我抱坐在膝盖上。侍从们鱼贯而入，他们手里端着用红纱衬底的托盘，盛着礼物。一个老宫人站在旁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念礼单：“一对金镶珠杯盘、一对青釉描金花瓶、十双翡翠玉镯……”
    那些东西漂亮而枯燥。渐渐地我不耐烦起来，歪在珮娥怀里昏昏欲睡。珮娥仿佛有些紧张，她捏了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地叫唤着：“公主，公主，别睡着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我迷迷茫茫地睁开眼睛：“可是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好玩。”
    父亲轻轻咳嗽了一声，略显尴尬地看了使臣一眼。
    使臣却笑了。他说：“公主，马上就会有你喜欢的了。”
    他招了招手。于是一个宫人走了进来，她手上的盘子里托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团团地蜷着，期期艾艾，不知所措。
    “这是储帝亲自给公主选的礼物。”
    “它有名字吗？”
    “没有。公主给它取一个吧。”
    “那……”我看着它，有了决定：“小雪儿，我要叫它‘小雪儿’。”
    “好名字。”
    我把小雪儿抱过来。它静静地伏在我的怀里，就像一团毛球。
    然后我听见使臣在对父亲说：“臣临行之前，天帝和储帝特意交代问候九公主。不知王爷可否请王妃出来一见？”
    父亲迟疑了片刻，才说：“天帝和储帝的厚意本王代领了，可惜王妃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娘病了？”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父亲：“可是我昨天晚上见她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的，她病了。今天早上太医刚刚来报的。”父亲很快地回答。我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慌张：“慧儿，一个早上你也累了，去看看你娘然后回去歇着吧。”
    我很乐意听到这句话。
    一走出正殿，我就扯下身上厚重的袍服，把它甩在台阶上。
    “公主，等等再脱啊，这样会着凉的！”
    我不理会身后宫人的叫喊，抱着小雪儿，径直跑进母亲住的青芷园。
    青芷园很静。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起，这里就一直是这么安静。它不像父亲的那些侧妃住的地方，总是有人在说笑。母亲甚至不喜欢种花，她惟一喜欢的就是秋天里的菊花，但是现在是春天，所以青芷园里就只有碧绿的草，母亲说那正是青芷园的意思。
    进屋的时候，我的母亲正背门坐在妆台前，身后乌亮的头发，如同黑缎一般，几欲委地。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捋着鬓边的头发，我看见她恍若白玉雕琢的手腕上戴的一只翡翠手镯，绿如春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美丽无伦的母亲看起来却是那样寂寞。
    宫女鹂儿侍立在旁，看见我，就笑着说：“公主来了。”
    母亲慢慢地转过身来。我发觉她的眼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似的。
    我连忙问：“娘你怎么啦？父王说你病了，是不是不舒服啦？”
    母亲笑笑，摇一摇头，说：“没有什么。只不过昨天晚上睡的不好，有些头疼。”
    “噢。”我想了想，说：“那，外祖皇差人来了，不见见他吗？”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见的，见不见都一样。”说着看我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来：“哟，这么漂亮的小猫，谁给你的呀？”
    我把小雪儿放在母亲手上。小雪儿“咪呜”一声，抬头看了看，又蜷成了团。我抚着它软软的背，说：“是储帝送给我的。娘，储帝是谁啊？”
    “他是你表哥，叫承桓。他是你祖皇最喜欢的孙儿，我离开帝都的时候他才八岁，听说如今已经长得极出色。”
    我看看小雪儿，点点头，说：“嗯，我想他也一定是很好的人。”
    母亲怔了怔，然后大笑起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我的话这么好笑，但是我觉得母亲笑的样子实在很好看。于是我问：“娘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娘为什么不喜欢笑了？是不是因为父王现在很少到这里来了？”
    母亲猛然止住了笑，吃惊地看着我。
    我说：“娘不要生父王的气，父王真的很忙，他也很少到姨娘们那里去。”
    母亲沉默地注视着我。我知道，她肯定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心里很是得意，觉得虽然他们都把我当作很小的孩子，但是大人的事情我也已经明白了很多。
    半晌，母亲终于叹了口气。她把我搂在怀里，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柔软而温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这味道让我十分安心。她说：“我知道。你的父王正在忙着想做的一件大事。”
    我微微挣开一点，仰头看着她，“那不是好事吗？娘为什么不高兴？”
    母亲又默然良久，“因为那件事情他是不可能完成的。”
    “那，娘为什么不去告诉父王呢？”
    “我告诉了。可是他是不会相信的……”我又听见母亲叹息的声音。然后她说：“我早已经无能为力了。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会阻止你和储帝的……”
    “王妃！”鹂儿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神情似乎很是紧张。
    “怕什么。”母亲淡淡地说，她的神情像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难道我不说，别人心里就不明白了么？这桩婚事明摆着是幌子。因为现在谁都不敢动谁，所以，帝都要稳住东府，东府也要稳住帝都。”
    “王妃……”鹂儿不知所措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我。
    母亲笑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没关系，我就是说给慧儿听的。”
    我终于忍不住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娘的意思。”
    “没关系，慧儿。”母亲又把我揽进怀里，这一次，她把我抱得很紧，就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现在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她低声地说，“只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学会照顾自己。因为，我只怕不能陪在你身边看你长大成人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异样。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中一点泪光闪闪烁烁。我感觉十分地困惑，我问：“为什么？娘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不能陪在我的身边？”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每年黄叶翻飞的时节，青芷园的花圃里就会开满菊花。母亲亲手采下小朵的花蒸了，晒干，用来沏茶。我着迷于看母亲沏菊花茶。每次看到原本干枯萎谢的花瓣在水中慢慢地松弛、舒展、恢复原来的美丽和骄傲，我总觉得那是件无比奇妙的事情。
    东府里只有母亲会做菊花茶，据说那是来自帝都的习俗。有的时候，她会捧着茶盏，长久地坐在窗边，若有所思。我常常在暗地里揣测，她到底是在想什么？
    有的时候我觉得她也许是在想父王，也有的时候，觉得她是在想帝都。
    大概从我十岁的时候，母亲开始跟我说起帝都的往事。而在那之前，母亲对那些事情，只字不提。我对母亲在那个遥远都城的所有点滴，都来自随她嫁到东府的丫鬟们。
    从四百年前姬氏与甄氏一战，为了表示安抚之意，每代都有一位姬氏公主嫁到东府。到父亲该娶亲的年纪，那时我的祖父还在世，他亲往帝都，相看之下，选中了母亲。“天帝有十七位公主，可是九公主是最美的，天帝也最疼她。”每次说到这里，陪嫁侍女月儿总要叹一口气：“唉，天帝也不愿意公主嫁得这么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东帝亲自选中的。公主东嫁的那天，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连天都下着大雨……”
    从很小的时候就听惯了这样的话。但是有一天母亲却告诉我：“其实我是自己心甘情愿嫁到东府的。”
    我看着她，心中不无惊讶。
    “为什么？”
    “因为我很想离开帝都。”
    “为什么想离开？”
    “因为如果不能离开，就会被吞没。那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正是深秋的黄昏，菊花恬淡的香气飘荡在青芷园中。母亲站在菊圃里，微风撩动她的裙裾，夕阳映在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泛出一种奇异的红润。有一瞬间的错觉，我觉得母亲就好像是菊花的精气，幻成了人形，随时都会随风飘去。
    这样呆呆地望着她，竟然忘记了方才的话题。
    母亲看见了，就问：“这么出神，在想什么？”
    我脱口而出：“在想月儿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啊？”
    “娘是帝都最聪明最美丽的女子。”
    母亲笑了。
    “这话不对。我既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美的。”
    “我不信。”
    母亲从花圃里走出来，坐在院角银杏树旁的石凳上，闲闲地说：“是真的。帝都最聪明的女人是已经过世的天后。可惜你没有见过她，那才真正是睿智无匹的女子，连你外祖父也极敬重的。”
    “那，”我说：“就算娘不是最聪明的，也该是最美丽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她的目光，随着一片飘落的黄叶缓缓地移动，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好久，她说：“也不是。最美的呢，是‘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她是你的五舅母。只可惜她……唉，等你再长大一点再告诉你吧。”
    母亲微微蹙起眉，仿佛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她的脸隐在最后的一抹余辉里，像是被笼在烟雾当中。我发现，即使是这样的神情，她也是这样的动人。于是忍不住想，自己长大以后，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美丽？
    但又想，她却是不快乐的。
    那我呢？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地不快乐？
    胡思乱想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忍不住便说了出来：“娘，我要是父王的话，我就一辈子守着娘，什么别的事也不想了。”
    母亲呆了一呆，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你这孩子……”笑了一阵，忽然又不笑了。沉默了良久，轻轻地说：“傻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你还不懂，男人跟女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我便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娘，你后悔吗？”
    母亲想了很久，然后回答：“不，我不后悔。”
    我相信那是真的。就好像她选择了离开帝都，却又乐此不疲地泡着菊花茶，那也都是真的。
    帝懋三十七年九月，我的父亲在东府起兵。
    母亲一直在教我各种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像是想把她懂得的事情全都教给我。虽然很多事我依然不明白，但仍比同龄的人懂事很多。所以，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有感觉任何的意外。甚至当我的父亲率着一小队戎装的东府禁卫冲进青芷园的时候，也一样。
    我还记得那天母亲坐在窗边，凉飕飕的风从窗口扑进屋里，母亲仿佛打了个寒战。然而丫鬟要去关窗的时候，她又止住了。她望着窗外惨白色的阳光，天空和秋日的空旷仿佛都带着一种阴沉的凉意，后来我想，或许那是种预感。
    “你的外祖皇，前几天派使者来过。”母亲说，她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我猜想她也许是不想让我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我去见了你父王，希望他能让你去帝都。”顿了顿，她轻叹了一声：“但他不肯答应。”
    我早已经猜到父亲的回答，所以没有任何的失望。
    她又说：“可是你早晚一定会去帝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了，那时我还不清楚母亲何以如此肯定，但说不上为什么，我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这一次，母亲忽然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也许你该远走高飞，到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地方，甚至凡界——”
    我哑然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在宁静的青芷园，显得格外刺耳。我立刻就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母亲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我甚至觉得，她仿佛松了一口气。
    母亲缓缓地站起来，面对着门，迎接她的丈夫。她的衣袂浮动，身形端凝，有如女神。她说：“你来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来，你终于还是来了。”
    父亲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然后，他开始叫着母亲的名字：“贞娘，贞娘，贞娘……”声音仓皇而急促。
    母亲沉默不语地凝视着他。
    我觉得那是个奇怪的场面，我的母亲沉静如古井之水，我的父亲却像秋风中的枯叶般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后来，还是母亲开口，她说：“让慧儿出去吧，你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做那样的事情。”
    父亲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好像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母亲转向我，她说：“别恨你父王。”
    那是我听到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走得很远，只是站在院子里等待。空气里依然飘荡着淡淡的香气，阳光很亮，很刺眼，像剑一样从银杏树的枝丫间穿过，照在地砖上，反射出白花花的一片，让我依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哭声从屋里陡然爆发出来。
    进去的时候，仆从已经给母亲换好了衣裳。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神情安详，宛如熟睡。父亲扑在她的床边，死命地抓着她的衣角，他的哭声如同野兽受伤的呜咽，嘶哑而低弱。有两个仆人勉力扶住他，使他不至于滑落到地上。
    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他转过身，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然后，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失声痛哭：“慧儿，慧儿，你娘已经不在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已经把她杀了。”
    父亲一惊，瞪大了眼睛张皇地看着我。然后，他更紧地拉住我，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慧儿。我不想这么做的，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是你娘她自己一定要这么做，她可以顺从我的，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她一定不肯。我不想失去她，我真的不想失去她，慧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相信。”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他的眼泪和悲伤都绝不是装出来的，我也知道他对母亲真切的感情。然而，我还知道，即使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种洞悉的感觉，甚至比母亲的死更让我悲伤莫名。
    这年冬天，第一场雪下过之后，父亲宣布将我许配给东府大将军文义的儿子。曾经有过的另一份婚约，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遗忘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感觉，这一份和那一份也没有多少不同。我知道这不过就是宿命，就像早上升起的太阳，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去面对。
    母亲过世之后，我一直住在青芷园里。
    青芷园比以前更冷清了，父亲忙于他的大业，早已经忘记了他的长女，别的人也不会来，因为人们都传说母亲的鬼魂依然在这里。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却又忍不住感到悲哀，如果可能，我倒是宁愿我的母亲依然在这里。
    母亲死后，我始终都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为此东府的人视我为一个古怪和薄情的人。然而，只有我自己清楚，在我心里那与日俱增的悲伤，和干涸龟裂的痛楚，钝而持久。
    那以后青芷园就不再种菊花了。但是秋天来临的时候，我还是能依稀闻到一种谙熟的混合着草叶和菊花的香气。就像母亲从前常常做的那样，我也会长久地坐在窗边，小雪儿便会温顺地伏在我的膝上。它已经是年纪很大的猫了，但是身形却不曾变化，依然还像刚来的时候一般大小，有时候我看着它，就会恍惚地觉得时间似乎从来就没有流逝过。
    就这样，我在青芷园度过了在东府的最后三年。
    帝懋四十年四月，我们从东府出发。押送的禁军尽了一切可能加快行程，然而那依然是漫长的旅途。珮娥告诉我，有两个年迈的妇人经不起长途的奔波，已经死在途中了。我漠然地听着这个消息。我根本想不起那两个妇人的模样，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她们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她们不必再面对不能确知未来的不安。
    小雪儿在旅途中瘦了一大圈。后来，它的毛也开始大片地脱落。我痛惜地看着它每日软软地趴在我的怀里，却无能为力。平心而论，我受到的对待远远好过我的亲眷们，我相信那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然而，这仍不能使我能有余力很好地照顾小雪儿。也许我的确不应该带着它。天气开始慢慢热起来，从窗子望出去，看到的风貌也渐渐不同。愈是临近帝都，沿途的房舍便愈是精巧别致。我发现中土的人喜欢宽大的袍服和精致的刺绣，就像幼年见过的帝都使臣那样。
    六月里，从帝都传来消息，储帝承桓下诏命凡奴返回凡界。我发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禁军往往无动于衷，民间却有许多人喜形于色。那几天里，我经常看见一丛一丛衣着破陋面容枯槁的农人集结在田野里，向天膜拜，神态虔诚。后来有个禁军士官告诉我，那些都是被掳来天界为奴的凡人。
    “储帝一向偏袒凡人，那些人准是以为自己能翻身出头了，”他说，我留意到他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我们天人往后可要小心一点了。”
    储帝。
    这个称谓在我心里掀起了异样的涟漪。我不由恍惚地想起，曾经有一度，我的终身与他维系在一起，这记忆那样陌生和遥远，几乎像是与我无关。我从怔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些事的确与我无关，此刻的我，只不过是个罪眷。
    七月初的一个黄昏，我掀开车帘。盛夏的残阳，将西面的天空照得如同燃烧一般，映出一座古老城池的肃穆轮廓，城墙上那犬齿般的箭垛在暮色中朝两边模糊地延伸而去。
    帝都到了。
    我们被奉命安置在帝都城外的驿站里。我再次得到优待而拥有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子，而我的那些亲眷们就只能挤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摆脱了旅途的劳顿静静地坐下来，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变得异常清晰。押送官告诉我们，朝廷还没有决定对我们的处置，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等待。穿过只有一尺见方的小窗户，我望见帝都肃穆的城墙，呈现一种沧桑而压迫的灰色。
    我们在驿站住下的第三天清晨，我被纷杂的脚步声吵醒。我和珮娥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相对无语。
    过了一会，有人用力拍着我的房门：“起来，快起来梳洗好，储帝马上要到了。”
    珮娥一跃而起，神情兴奋：“快，公主！储帝要来了！”
    我反倒笑了：“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又不会是来看我的。”
    珮娥愣了愣，也笑了：“也是。”想了想，又说：“那他是来做什么的呢？”
    “谁知道。”我淡淡地说。
    话虽然这样说，珮娥依然向差官要了一盆水替我梳洗，又从几件旧衣裳里拣了件体面的给我穿上。打扮完之后，珮娥看着我，叹了口气：“公主，如今这样的田地，也只能这样了。”顿了一顿，忽然又笑了，说：“可是公主天生就好看，穿什么都比别人好看。”
    我听了笑笑，心下忍不住也有些得意，转念间，又有些凄楚。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忽然静下来。过了片刻，脚步声又起。有人在院子里如唱歌般宣昭：
    “储帝到——”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二
    承桓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因为我的母亲嫁到东府的时候他还是很小的孩子。不过，那时他却已经是储帝了。
    有一次母亲提起他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那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
    承桓的母亲出身鹿州的王侯家。在她怀着承桓的时候，她的父亲被卷进了一桩谋逆案。承桓的母亲连惊带怕，动了胎气，生下承桓的当天便死去了。
    但是也有人说，她是被承桓的父亲？靖逼得自尽的。因为那时天帝的几个儿子争储正盛，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无论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根据，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承桓的父亲最终坐上了储帝的位置。然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只坐了两个月便在狩猎中坠马而死。尽管每个人都相信那是他的某个兄弟刻意制造的意外，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大家都在忙着猜测下一任储帝是谁，猜对了有一世荣华富贵，猜错了就是灾祸。
    结果大家都猜错了。天帝出乎意料地选择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七个月大的承桓被立为新的储帝。
    “但是这么一来，大家也就都松了一口气。”
    母亲若有所思地，仿佛望着很远的地方。半晌，才笑笑，说：“你的外祖父是个很高明的人。”
    我问：“那，承桓是什么样的人呢？”不禁有点羞涩。但我无法不关心，那个与我的命运维系在一起的年轻男子。
    母亲仿佛没有留意到我的赧然，她说：“我离开帝都的时候，他才八岁，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也很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八岁孩子都要聪明。”
    我下意识地问：“比我呢？”
    母亲被这句问话，逗得大笑起来。我的脸，在母亲的笑声中一直红到耳根。我羞窘地转过身，想要跑开，但被母亲拉住了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但是他看起来总是很孤单。”
    “为什么呢？没有人跟他玩吗？”
    母亲摇摇头，回答说：“因为他是储帝。”
    我似懂非懂，但我没有追问。我想象遥远的都城中那个聪明而寂寞的孩子，却全然没有头绪。我只知道他是把小雪儿送给自己的人。  
    母亲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良久，她轻轻地说：“其实那天我也在那里……”
    我疑惑地问：“娘，你说的是什么？”
    “先储坠马的时候，我就跟在他身后，只有几步远。我亲眼看着他被甩下马……”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我仿佛也看见天潢贵胄的先储，像一只柿子般被发狂的马踩烂，红色和白色的液体在他周围的草地上，绘出一幅诡异而令人恶心的画面。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娘，别说了！”
    “那就是帝都。”母亲却恍若未闻，她像自语似的低声呢喃，把我的手握紧了，仿佛这样能给她说的话增加分量：“慧儿，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帝都，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在那个地方。”
    “你一定要记住！”她转脸望着我，“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和帝都赌自己的命。”
    我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母亲的神情与语调，如烙印般留在我的心底。
    等她的神色回复平静之后，我问她：“其实父王不是真心要把我送到帝都去，所以其实我也根本不会见到储帝，是不是？”
    母亲沉默了一会，回答说：“不，我想，你们迟早一定会见面。”
    帝懋四十年的盛夏，在帝都城外驿站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表兄承桓。
    他进屋来的时候，我与众人一起垂首而跪。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一色禁军的玄甲中，众星捧月般出现的素白下摆。
    他似乎在门口停了一会，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我把头垂得更低。
    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瞥见眼前一双青缎鞋面上，金线绣的龙纹。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淡如清风的声音从上方飘荡而来。
    “为什么要跪？你是不必跪的。”
    心便忽悠一荡，只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俯身用手搀扶我。
    站起身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他。
    他含笑地看我，白衣锦带，卓然而立，沉静如水。他脸上的笑容轻疏恬淡，那令他有一种与周围人众格格不入的奇特气质，刹那间我不由联想起青芷园秋日的菊花。
    他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
    我的心蓦地跳了几下，隐隐地感觉到什么，又不完全明白，心里忽然有点紧张，有点高兴，也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他仔细地端详着我，说：“你好像很累，是不是路上很辛苦？”
    没有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对着负责押送的禁军说：“你们怎么敢把她当作囚犯？你们怎么敢如此对待未来的储帝妃？”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屋里的人都露出惊骇的神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么说，他仍然守着婚约？他为什么要守着婚约？
    押送官吓傻了。他愣了好一会，才猛然间省悟过来，连忙趴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辩解说：“小人，小人以为……甄淳……”“甄淳谋逆与慧公主何干？”
    “可，可是小人曾听说甄淳将慧公主又许配给，许配给了……”
    “那是东府的事情。祖皇几时曾说过取消这桩婚事了？芽”
    “小人……小人……”
    我看着冷汗从押送官的脸上淌下来，滴到地上，很快他的面前就湿了一小片。我有些不忍心，其实他在路上一直都很优待我，我想我应该为他说句话。可是我应该如何称呼承桓？我应该叫他“储帝”吗？
    这么想着，忽然脱口而出：“承桓哥哥。”
    我猜想承桓也许从未听见过人这样叫他，他似乎微微地一愣，然后才转身看着我。
    “事情与这位差官无关。”我极力克服着窘迫，提高了声音说：“他一路都很照顾我，何况，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慧妹妹说的对。”突如其来的插话，令我微微吃了一惊。这时我才留意到门边站了个青衫的年轻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脸上带着贵介公子特有的轻佻笑容。
    “这件事情是白王经手办的，应该先问问他才对。”青衫男子这样说着，声音含着明显的讥诮。我不明就里，但是他的语调让我觉得，他的话里别有含意。
    承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说：“子晟的事情太多，一时疏忽也是可能的。”
    青衫男子一哂：“子晟做事，几时有过疏忽的时候？他故意的！”
    承桓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青衫男子故意笑了几声，因为做作而显得有点刺耳。他说：“他是不想让人说他偏袒甄淳眷属，所以他宁可亏待慧妹妹……”
    承桓打断他：“既然慧妹妹平安到了，这件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
    青衫男子躬身回答：“是。”可是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承桓转身看着我，告诉我说：“这也是你的表哥，他是四叔父青王的儿子阖垣。”
    我趋前行礼：“见过阖垣哥哥。”
    “慧妹妹好。”
    阖垣一面回礼，一面很认真地打量着我。忽然他对承桓狡黠地笑笑，说：“慧妹妹真是像极了九姑姑，是吧？”我觉得他弦外有音，却又不知道古怪在哪里。
    而承桓只是淡然一笑。
    马车由西？门入。车轮碾过天宫青条石铺成的路径，吱呀吱呀地发出悠然而有节律的响声。我看到车窗外掠过的宫殿楼阁，红墙黄瓦，次第起伏。我略感惊异地发现，如此大的皇宫竟然会如此地寂静，听不到人声，甚至也没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到处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肃穆气息。
    承桓把我送到了明秀宫，那是我的母亲未嫁时住过的地方，他说这是天帝的旨意。
    宫女们服侍我沐浴。
    我在巨大的木盆中展开身体，任由氤氲的水汽，把自己的肌肤蒸成漂亮的粉红色。我感到水流在带走污垢的同时，也带走了数月旅途中积累的劳累和屈辱。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晒干的菊花，在水中重新绽放。
    梳洗之后，宫女捧上了崭新的衣裳。布料轻薄而柔软，鹅黄的底色上用五色丝线绣着精致的花样。这衣裳也如男子穿的袍服般宽大，只在腰间系上一条官绿的丝绦，当我站起身的时候，裙裾在身后摇曳出一道飘逸美丽的弧线。
    当我这样出现在乾安殿、我的外祖父面前时，我听到殿内宫人中间如风过树林般拂过一片低声惊叹。
    我的外祖父看起来比我想象得更显老迈，然而他的目光锐利而智慧，他的须发已然苍白稀疏，却梳理得纹丝不乱。他长久地注视着我，却始终不发一言。
    在他的一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我猜想，她就是天后过世之后，掌管后宫的如妃。她看见我进来之后，便低低惊呼一声：“天呐！”然后她抽出一块手绢，不停地擦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她说：“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贞儿又回来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她，我们原本都不希望她嫁到东府去。”说完，她又开始擦眼睛。
    我相信，她的话大半是出自真心，然而她的语气，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的侧妃们。
    天帝终于也跟着叹了口气，他说：“是。你的确很像你娘。”
    他的目光变得忧伤而慈爱，他说：“你知道吗？任由你娘嫁到东府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战事之初，我甚至曾经提出用两座城池来换回她。”
    我一惊，母亲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说是你娘自己不愿意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停了一会才又说：“我想他们说的是实话。”
    我也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外祖父叹息着说：“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一个嫁了人的女人，终不能长做我家的人。不过，”他看着我微笑，似乎别有深意：“幸好她生下了你。”
    心蓦地一跳，我连忙把头低下，将心里无端的一点慌乱掩饰过去。
    这么说，连天帝也依然把那桩婚约作准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
    想起承桓翩然出尘的身影，也有些窃喜，也许帝都并不是那样的可怕。
    忽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我想你终有一天要去帝都，记住，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在帝都，千万不要跟帝都赌自己的命。”
    悚然而惊。
    记住，千万不要跟帝都赌自己的命。
    那时母亲眼里的忧伤如同烙印在心底般清晰。
    可是也明白，真的能有拒绝的余地吗？这样的事情由不得自己。
    我这样呆呆地想着，忽然听见天帝在问：“你会下棋吗？”
    我微微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连忙说：“娘教过我一点。”天帝含笑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我便问：“外祖皇想下棋吗？”
    他笑了笑，摇头说：“不急，过几天吧。”顿了顿，又用那种别有深意的语气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躬身答“是”，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喜是忧。
    这天晚上，御花园设下盛大的皇族家宴。沿着回廊水榭，几百盏宫灯，将园中照得亮如白昼，连天空中一轮将满的月亮，也黯然失色。我见到了我的舅舅们，天帝曾有过十一个儿子，尚在人世的只剩五个：朱王颐缅，金王建嬴，青王成启，栗王济简，兰王禺强。席间还有我的两位寡居帝都的姨母和难以计数的表亲。
    觥筹交错，言暖酒酣之间，我看见承桓恬淡如常的神情，他的旁边青王正低声说话。兰王大声评点着每道菜肴，朱王则似有醉意。我听见临桌上金王响亮放肆的笑声，也看见栗王不时扫过眼前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又仿佛别有含意。我隐约地觉得，眼前的一片和乐融融之后，每个人都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暗中较劲。
    坐在我身边的青王妃，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漂亮不漂亮？”她问我。
    我略带漫不经心地朝那镯子看了一眼，它确实很漂亮，通体碧绿，在灯火的辉映中散发出幽静而迷人的光彩。我点了点头，说：“很好看。”
    话音刚落，青王妃便抓住我的手，把镯子套上了我的手腕，我被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定下神来，我婉谢道：“舅母，这可当不起。”
    “当得起！”青王妃握着我的手，偏着头，含着笑，显出万分赞赏的神态，“这也就是慧儿你，才当得起。”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地朝储帝看了一眼，使得这句语带双关的话，意思变得昭然若揭。
    我觉得尴尬，但也无法再推脱，只得说：“多谢舅母了。”
    “这有什么可谢的？选”青王妃口中客套着，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我，直到我给看得微微低下了头。青王妃从案上捻起一片香瓜，放在嘴里嚼着，一面说：“他们都说‘那个女人’相貌如何如何，叫我看，慧儿一点也不比她差。”
    “那个女人”四个字触动了我的记忆，我想起母亲在私下里，也用这几个字称呼我的五舅母白王妃。我的心里生起了好奇，然而朝四下望了望，却并没有看到一个绝色女子。我不由问：“五舅母，她没有来么？”
    “她？”青王妃带着惊异看了我一眼，嗤笑着说：“她怎么有脸来？父皇允许她回到帝都，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可也不便追问。
    “连‘那个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也跟他娘一样会迷惑人。”青王妃忽然又冷笑着说，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难受的尖锐，我诧异地转过头去，见青王妃望着储帝，眼中流露出极端的不屑，“真不明白储帝为什么那么信任他，我看，早晚会吃他的亏！”
    我忍不住问：“舅母，你在说谁？”
    青王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子晟。”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上午，从阖垣那里。当时的他和此时他母亲一样，一脸不屑的神情。我记得我的五舅舅白王名字叫做詈泓，那么子晟是我的表兄？子晟，我默念这个名字，不明白为何他如同众矢之的？我很想问一问，却不知从何提起，只好悬着这个疑问，沉默不语。
    新温好的蒲香酒奉上来，入口的感觉正好，我忍不住饮了一杯。一股令人舒畅的陶然，从唇间流淌到四肢百骸。我的手支着下巴，周围的景致和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冷不丁地，听见天帝问承桓：“子晟这几天有没有信来？”
    这个名字，触动了我半醉的心神。
    承桓回答：“有过一封信。他已经到了鹿州锦县。信上说事情虽并不顺利，情势却也没有预想的那么急迫。我已经去信回复他，稍安勿躁，循序渐进地来就是。”
    天帝缓缓点头，沉吟不语。
    金王忽然大声说：“事情会顺利才怪呢！”
    席间蓦地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安静的作用，我觉得他咄咄逼人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都是刁民，永远不会知足的鼠辈。”金王挑衅地望着储帝，“给一升就会要一斗，给一斗就会要一石，明明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跟他们讲安抚，能有用么？”
    无奈的神情从承桓的脸上一掠而过，“那些凡奴也是被天人压迫得太过才会竖旗造反，能安抚还是以安抚为先的好。”他的语调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然而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软弱，反倒像是在求取谅解。
    于是金王说得更加大声：“安抚？这些贱民就是被安抚得太多，才会得寸进尺。对付他们，就应该大军围剿，格杀勿论，以儆效尤，才能保我天界的太平。”
    承桓轻轻叹了口气，说：“凡人的命也是命，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神情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厌倦。然而我觉得，他并非是对金王的话多么反感，而像是因为自己不得不要说这些话才感到厌烦。
    青王帮腔：“储帝说的不错。如今天下诸侯七千，田地皆由凡奴耕种。天人库房堆的谷米霉烂，酒肉恶臭，凡奴竟然还要以树虫草根果腹，严苛若此，怎会不起事端？”
    坐在金王身边的少年霍然而起，我已经忘记了他是哪一房的表亲。“没有天人，他们凡人能有如此年年风调雨顺的日子？三年天灾一过，只怕人人都要吃树皮。金王的话没错，对那些忘恩负义的凡贼，就是该杀。”
    有人反唇相讥：“杀，就知道杀。有本事你把天底下的凡人都杀了。”
    金王疾言厉色地顶了回去：“天人为尊凡人为卑，是有人之初就有的法则，几万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忽然就不行了？就是因为现在有储帝在后面给他们撑腰，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青王冷笑一声，“建嬴，你这是什么意思？自从储帝监朝，你就事事掣肘，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我有什么居心？储帝这样处处维护凡人又是什么居心？天人是天界之本，储帝这样罔顾根本，就不怕天界生出异变吗？”
    “是啊，天界本来是不会发生异变的，可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成天煽风点火就难说了。”
    “你把话说清楚，别阴阳怪气的。”
    “我？我也没什么意思。我不过就是觉得有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天界着想，恐怕私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
    那场面实在很滑稽。金王面红耳赤，青王则不冷不热地对答，双方皆有拥趸，各执一词。朱王和栗王仿佛想要劝架却又始终不肯上前，兰王却带着一脸的看戏神情，悠然自得地左顾右盼。然而，我留意到，自从青王开口，承桓便未再说过一个字。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争得不可开交的人群中间，低垂着眼睑，如同一座石像，非但一语不发，甚至像是连看也懒得再看，仿佛他们说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
    “瞧老三那模样，他安的什么心，任谁都看得出来。”青王妃附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斥责金王。大概她觉得青王还未曾落到下风，否则她也会加入争吵吧，晕陶陶的酒意还未完全褪尽，我带点心不在焉地想着。
    ……
    “啪”！
    一只酒杯在天帝的脚边碎开。
    嘈杂如集市的御花园猛然间安静下来。
    天帝目光阴沉，冷冷地从面前一群人的脸上扫过。我看见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胆怯的神色。栗王低下了头，青王避开了天帝的目光，金王怒意未消地转开了脸，承桓神情淡漠，自从刚才的争吵变得激烈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沉默不语地坐着。整个宇清殿里只有兰王禺强在满不在乎地继续吃喝。
    令人窒息的一段死寂之后，天帝淡淡地说：“今天是为慧儿洗尘的。”
    朱王连忙站起来附和，他满脸堆笑地说：“对对，父皇说得对。慧儿来了，大家应该高兴。都是一家人么，喝酒，喝酒。来，储帝，来，建嬴，咱们干一杯。”
    金王狠狠地朝着储帝和青王那边瞪了一眼，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坐回座位。承桓也端起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在众人紧张的注视当中，终于慢慢地喝了下去。随后，轰然的一声，仿佛是突然之间，御花园里又恢复了生气。刚刚剑拔弩张的人们重又开始谈笑风生，就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哑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忽然很想大笑。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所以我只好低下头偷偷地笑。
    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天帝若有所思地望着承桓，神情凝重。
    从东府跟随我来到帝都的只有我的乳娘珮娥，所以宫里又安排了十二名宫女到明秀宫。这些宫女训练有素，行事走路都没有半点声响，看见她们，我才明白，偌大皇宫为什么会如此安静。
    其中有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叫珠儿的，总是带着娇俏喜人的笑，一脸的伶俐。一问，原来是端州人，端州原属东府，于是又平添了几分亲切。
    自己也有些诧异，偶尔回想在东府的生活，不明白为何还有这样的感情？
    联想起母亲的菊花茶，心头便不由微微苦涩。
    有时我想起她恍若神仙的身影，便忍不住辛酸。在天宫，我只有从天帝看着我的眼神中，才能感觉到她曾在这里生活过。
    明秀宫的生活似乎比我在青芷园与世隔绝的三年时光更加沉闷。因为枯燥之外还有诸多刻板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或缺。我常常有种错觉，好像天宫的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好在有伶俐的珠儿说话，打发漫漫长日。有天想起宇清殿的争吵，便问珠儿：“他们经常吵吗？”
    珠儿想了想，点点头回答说：“吵。早几年还好些，最近几年吵得越来越凶，特别是储帝监朝这几个月。整天争的就是天人凡人的事情，我也听不懂。公主，你明白吗？”
    我看着膝上趴着的小雪儿。它自从来到帝都之后，皮毛已经渐渐恢复了光泽，但总是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我想了一会，说：“我们天人对凡人一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现在储帝对凡人好了，天人就不能对凡人为所欲为了，自然就会有人不满意。”
    “噢。”珠儿仿佛明白了。过了一会又问：“可是，人为什么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
    我怔了一会，是啊，人为什么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记忆慢慢地浮上来，在很小的时候，我也曾这样问过母亲。那时，母亲回答说：“本来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是的，“其实这世上，原来根本没有人——”
    那还是在盘古开天地之初，天上只有太阳月亮，地上只有草木山川，寂静又荒凉。时光流淌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世，大神女娲才从亘古中醒来。
    “我听人说过，是女娲娘娘造了人。”珠儿插了一句嘴。
    我徐徐点头，“女娲娘娘在天地间游逛，只觉得孤寂和无聊。有天她来到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边……”
    女娲看见自己美丽的倒影在湖水里摇曳，心里一动。她伸手掬起带水的黄泥，依着自己模样，揉捏出一个小人儿。小人儿一着地，便围着她蹦跳嬉闹，他将她唤作“妈妈”。女娲心里欢喜，于是不停手地捏这样的小人儿，看他们在自己的身边玩耍劳作，繁衍生息。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女娲终于感到倦意。于是拔起一根缘山而上的参天紫藤，用力一按，那藤便搭在地面，蘸足了泥浆，再一挥手，紫藤带着泥浆一道翻身，溅得地上星星点点，竟纷纷变成了她先前做的小人儿。女娲就用这个法子，让遍地都有了人。
    我说：“因为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用了两种法子。一种是用手捏出来的，一种是用藤条沾了泥甩出来的，所以就有了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可是本来这两种人也没有什么分别，一样是水和黄泥做的身子，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有生老病死。而且那个时候，天人和凡人一样，也都是生活在凡间的。”
    珠儿问：“那为什么后来就有了分别呢？”
    我沉默了一会，说：“因为后来女娲娘娘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有一次天上不知道为什么破了一个洞，天外的洪水就在大地上泛滥。女娲娘娘便采五色石补苍天，然而天的裂缝太大，石头是没有办法补起来的。她不忍心看到地上的人受苦，于是用自己的身子去补了那个洞。”
    珠儿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情：“女娲娘娘对人真好。”
    “是啊。”我说，“因为她造了人，所以就把人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珠儿又问：“可是，为什么女娲娘娘死了之后，人就有了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
    “因为女娲娘娘虽然死了，可是她的神力却留了下来。那些力量没有了依托，散落在世间的各种物品当中，这些物品就变成了神器。”
    珠儿笑嘻嘻地说：“神器我知道，就是那些天人用来呼风唤雨的东西。”
    “不只是可以呼风唤雨。神器有很多种，每种都有不同的用处，力量大的神器甚至可以移山排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神器的力量只有女娲娘娘当初用手捏出来的那种小人才能使用。”
    “啊，我明白了，所以人就分成了天人和凡人。”
    “是啊。从此，那些用手捏出来的小人就把自己称为天人，把那些用藤条沾了泥甩出来的，称为凡人。天人因为有了神器，慢慢也就有了权力。后来凭着神器，天人发现在凡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富饶美丽的地方，那就是天界。天人于是搬到了天界来住，世间就又分成了天界和凡界，凡人如果没有天人用神器接引，就不能上到天界。”
    我想了一会，说：“不过，听说还有另外一条通路也能让凡人到达天界。”
    “是什么？”
    “天梯。”
    珠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天梯不就是一出西？门，接引亭上那个无底洞里插的石柱吗？真的有凡人能顺着那根柱子爬上来吗？”
    我笑了，说：“是啊，是有这么一个传说。可是因为从来也没有凡人能从天梯上来过，所以我也不知道这说法是不是真的。”
    珠儿想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说来说去，如果女娲娘娘不死就好了。她不死这世上就不会有神器，人就不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储帝和金王他们就不会吵个没完了。”
    我笑笑说：“其实他们也不真的全是在为天人和凡人争。”
    珠儿困惑地看着我：“那他们是在争什么？”
    我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掩饰地喝着手里的茶，默不作声。
    好在珠儿也没有追问。她歪着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过了好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争什么也好，只要别再为难储帝就好，储帝真的是个好人。”
    我一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个好法呢？”
    “储帝对什么人都好，连对下人都是和和气气的。还有，”珠儿想了想，很认真地对我说：“公主，你不知道，储帝为了等公主，坚持不肯另娶。我以前在如妃娘娘那里侍候的时候，听到储帝为了这件事就和天帝争过好几次。”
    我心里一颤，低头不语。
    珠儿接着说：“其实他们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天帝说，储君无嗣，根本不固。他要储帝先立妃生子，将来也可以再娶公主，不分尊卑就是。可是储帝不肯。公主，他说的话我不懂，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的话，因为天帝听了之后，就什么也不再说了。”
    我沉默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为天下储君，岂可失信于一女子’。”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高洁的人，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竟愿意守上十年的信诺。可是我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或许那是一丝极淡的失望。
    这么说，他是为了守一个信诺。
    又转念，自己原本抱着什么样的希望呢？那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
    这么想着，也只能涩涩一笑。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三
    后宫地图在我心中慢慢成形。出明秀宫向南，是凤秀宫和坤秀宫。与三秀宫相邻的，是名为景和、熹和、嘉和的三和宫。折向西过一条长街，则是三华：顺华、修华、容华，和三清：宇清、泰清、德清的西六宫。东西十二座宫阁，呈一道半环，环伺着正中天帝所居的乾安殿。
    我每日的生活，就在明秀宫、乾安殿、和如妃住的景和宫之间往返，刻板而单调。我知道明秀宫东墙外，只隔一条窄街，便是储帝所住的东宫，站在院中，我甚至能看见隔墙伸过来的枝桠，然而那边却依然像是遥远得不可触及。
    在明秀宫住到第五天上，天帝便召我去下棋。
    下了三局，都是我输，输得一败涂地，完全不是对手。可是外祖父看起来却并不在意。
    以后他就常常召我下棋。
    过了不久就发现，他在下棋的时候其实常常都是心不在焉的，仿佛总在想什么事情。但是，即使是他心不在焉的时候，我也依然会输。
    有的时候他不想下棋，就要我弹琴给他听。他听琴的时候同样是心不在焉的。
    有几次我们在下棋的时候，有朝臣来见，把朝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听得很仔细，可是几乎从来不说什么。来得最多的人，自然是承桓。
    见得多了，渐渐知道承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神情淡漠，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同样疏离平和的礼貌，对我也一样。有几次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目光有如未见的虚无，仿佛透过我的身体落在未知的地方，我甚至怀疑我在他的眼中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实体。从他的话里我渐渐听出他在朝中诸事并不顺利，有时他与天帝谈论田税或是官吏调迁，我从旁看着他，感觉他的眉宇间有无从掩饰的疲倦。
    天帝对他的举措从不干涉，但是我总觉得他看承桓的眼神日益阴沉。
    有一天承桓说：“孙儿准备下诏，准许不愿留在天界的凡奴返回下界。并且撤换下界九州十六县的督抚，改由凡人自治。”
    我一颤，手里的棋子滚落在地。我连忙俯身把它捡起来，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听见天帝在说：“好吧，这些事情，你自行处置吧。”
    承桓走后，天帝一直都不说话。我偷眼瞥着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整理棋子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问：“你觉得承桓怎样？”
    我知道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思忖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承桓哥哥气度高洁，举世无双。”
    仿佛早已料到我的回答，天帝微微一笑，淡淡地说：“可是高洁并非帝王必须的美德。”
    我悚然一惊，心里无端地一阵凉意蹿起。
    但天帝似乎并不想说下去，很快地转了话题：“你来帝都快两个月了，有没有到处去走走看看？”
    我微微松了口气，说：“不奉旨，不敢随意出宫。”
    天帝笑了：“没关系，我给你旨意。”
    停了一会，又说：“这时节碧山的桂花开得最好，去看看吧。”
    傍晚准许我出宫游玩的旨意到了明秀宫。为此明秀宫的宫人们忙碌了一整个晚上，她们准备了诸多食物和用具，花样繁复，难以计数。我觉得这很滑稽，我说我根本不可能用到这么多东西，但她们说这都是一个公主出门游玩应有的物品，她们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个晚上明秀宫的宫人都带着那样的表情。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珠儿，你们都在傻笑什么？因为我们能跟着公主出宫去玩了，珠儿回答我。她告诉我她六岁进宫，只有过两次出宫的机会，对任何宫人来说，游玩的机会都是极其宝贵的。
    “能够侍候公主，真是奴婢们的福分。”珠儿带着一种真挚的满足说，这让我不由有些感动，于是我也就不再干涉她们的举动。
    我的车马在第二天午后驶出东？门，那是一个由十一辆马车与三十名护卫组成的臃肿可笑的队伍。我从车窗帘幕的缝隙里，看到路的两边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车队指指点点。
    然而当我走在碧山蜿蜒的小径上，手捧汗巾、痰盂、水果、点心的宫人组成的冗长尾巴终于让我忍无可忍。于是我命令她们留在山脚等我。
    珠儿不知所措地咬着嘴唇，为难地看着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又不愿意放弃难得的游玩机会，只好故意板着脸。
    珠儿屈服了，她说：“公主不能去得太久。”
    我答应她：“我只去一个时辰。”
    那时的碧山，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氤氲的雾气缭绕山间，遍山的桂树间杂着火红的枫树。我信步往山上走，风过处，只觉桂香馥郁如醉。
    转过两道山弯，一丝若隐若现的箫声，随风传来，如轻雾一般与漫山的桂香融为一体。
    情不自禁地我循声而去。越往前走，箫声越是清晰。清和委婉，宛如天空中流过的浮云。渐渐地，便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袅袅余音，散入碧落，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腰的亭子里。
    亭上写着“落桂”两字。亭中依着栏杆，坐了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管洞箫。
    亭檐的阴影落在他沉思的脸上，秋日的阳光勾勒出他的侧影，我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我心头忽然吹了一口气。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有一片打在他的衣摆上，发出干脆的破裂声，少年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我蓦地惊醒，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待要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少年一抬头就已经看见我。他似乎微微一呆，无从掩饰的惊艳神情从他的眼中一掠而过。
    我只好笑笑，说：“公子雅奏。”
    少年起身一躬：“偶尔游戏，有扰清听了。”又问：“姑娘是来赏桂的吗？”
    我说：“正是。”
    少年微笑：“我也是。偶然路过，忽然就想上来走走。”
    我发觉少年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悒郁神情，就像天空下无法散去的阴霾，这让我有些觉得困惑。忽又听见他在说：“我再吹一曲，请姑娘品评，可好？”
    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说：“好。”
    于是少年又开始吹奏。
    他的箫吹得极好。然而我却有些心神不宁。眼前的少年身着玄色金线滚边的宽袍，本是帝都贵介子弟最常见的服饰，却给人华丽无伦的奇异感觉。有一瞬间我曾联想起承桓，我觉得承桓的高洁出尘，与这少年的华丽阴郁，恰如光与影的对照。
    箫声陡然拔起，如同一丝银线抛向天空。阳光穿过枝叶，散碎地落在我周遭，我却在恍惚中觉得自己瞥见了一抹月光，我仿佛回到幼年时随着父亲泛舟湖上的情景，船像摇篮般摇动着，月光从篷顶的缝中泻下几丝，父亲提着酒壶，背对着坐在舱口，看起来就像一片薄薄的剪影，然而当他回过身来的时候，我蓦然发觉他竟变成了那个少年。我一下子惊醒，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眼前依然阳光明媚，我不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箫声以羽音收，一点余韵，袅袅不绝。
    少年含笑地问：“姑娘觉得如何？”
    我想了想，才说：“公子这曲秋江月，清雅绝俗。只可惜此刻有日无月，有箫无琴，美中不足。”
    这是很普通的套话，然而少年听了，却像是触到什么心事似的，低头不语。良久，才说：“姑娘果然是行家。只是……”少年又沉默了许久，忽而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只是家父与家母相识的时候，家父也正吹的这支秋江月。姑娘——”少年向前迈出一步，怔怔地注视着我说：“如果此刻有琴，姑娘可愿与我合奏？”
    我悚然心惊。
    少年眼中有明明白白的渴望。我忽然如梦方醒地意识到面前的危险，就好像受了黑夜迷惑的旅人在曙光乍现的刹那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
    我掩饰地抬头看看天色，说：“出来得太久，我该回去了。”
    说着转身便要离去，少年在我身后急忙地问：“姑娘，可否留下芳名？”
    怅然若失的心情如烟雾般笼上心头，但我并没有回头。
    才转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桂树底下，明秀宫的宫人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地等候着。
    珠儿独自坐在块石头上，用手支着下巴，一看见我便高兴地跳了起来：“公主回来了。”
    我有许多的心事窝在心里，无从理会她们，便径直朝山下走。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起那些物件，跟在我的身后。
    渐渐地听见身后有喘息的声音，才发觉自己的脚步太快。珠儿跟在身边，带着困惑的神情，时不时偷偷地看我一眼。
    这样发泄地走了一阵，心情竟也慢慢平静下来。就问珠儿：“不是说在山下等么，怎么会在那里？”
    珠儿说：“公主去得太久，我们不放心，所以上来看看。后来见公主正与白王说话，我们不敢打搅，所以就在那里等。”
    我猛然站住。
    珠儿似乎吓了一跳，期期艾艾地看着我说：“公主怎么啦？珠儿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呆立了许久，才慢慢地问：“你说，那个人是白王？”
    “是。”
    “白王子晟？”
    珠儿连连点头：“对啊，公主原来不知道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心里有种混合了滑稽和难以置信的古怪感觉。
    回宫的路上，我问珠儿：“五舅舅什么时候过世的？”
    珠儿想了想，说：“刚好是三年前。先白王过世之后，现在的白王扶着王爷的灵柩和老白王妃一起回到帝都来的。”
    我低头不语。手里捻起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只想立时就把那少年的身影抹得干干净净才好，可是忍不住地思绪却又飘了过去。呆呆地想了一会，忽而记起初到帝都时阖垣和青王妃的言谈，就问：“子晟……白王是不是与青王父子不甚和睦？”
    珠儿说：“除了储帝，白王和哪位王爷都说不上和睦。”
    “哦？”我有些诧异，“为什么？”
    珠儿略带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公主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珠儿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怪异的神情，她压低了声音说：“因为白王是‘那个女人’生的儿子。”
    “‘那个女人’！”我记起母亲也曾欲言又止地提起过，不觉挑起了兴致：“她到底怎么啦？”
    珠儿脸上惊讶的神情更浓：“公主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只听说她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对对对。”珠儿很起劲地点头，“那真是个美丽的女子。”
    “你见过她？”
    珠儿显出心有所憾的神情，摇头说：“我没见过，都是听人说的。‘那个女人’出身贫寒，生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
    也有人说，她其实出身好人家，只因是二月里生的，爹娘嫌她不祥，所以把她扔在了那个地方。反正，她住在山里，原本什么事也不会遇到，就像村里别的女子一样，嫁人，生子，过完乏善可陈却平平静静的一辈子。但，也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很偶然间，内廷选秀司的总管带着五六个随从路过那里，遇见了她。当时她正在河边洗衣服，装束姿态都与寻常村姑无异，然而那几个见惯了后宫佳人的男人，竟一个个的身子像突然化成了泥塑，定在那里。她觉察到异样的目光，抬起头见是几个异乡人呆呆地看她，就冲他们笑了一笑。
    “结果，猜是怎么着？”珠儿故意停下来，不紧不慢地掸掸衣角。
    我便笑问：“结果怎么了呢？”
    “结果呀，那几个人里竟有两个腿都软了，一时没站稳，就栽进了河里。”
    我哑然失笑，转念间却又有些骇然：“世间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那个女子被带回了帝都。当时我那已近花甲的外祖父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如少年般迷恋上了她无双的美貌，竟执意以迎娶贵妃的殊礼迎这出身贫寒的女子入宫。朝臣们议论纷纷，他们向那时尚在世的天后诉说，希望她劝阻这逾制的举动。可是当天后看到她之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便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据说过后她曾对身边的人感叹：“那样一个女子，贵妃之礼都是委屈了她啊。”
    然而，就是这个女人，在帝都忙于准备喜事时，却做出件任谁都想不到的事来。
    “她私奔了。”珠儿一字一字地说。我“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于是珠儿又重复地说了一遍：“她私奔了——”
    与白王詈泓。
    那时迎礼早已明昭天下，连灯饰彩坊都已备齐，宫中因这骇人的举动而陷入一片混乱。听说后来临时挑选了另一个女人入宫来掩人耳目，然而流言依然不胫而走，令皇族蒙上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我听得怔忡：“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两个人一起被抓回来了。”
    那胆大妄为的两个人，一个自幼娇生惯养，一个生在小山村，都是不谙世事的人，虽然出走，却全然没有打算，连日常的小事也不知如何应对，跑了没有多远就被抓了回来。天帝的愤怒可想而知。据说詈泓浑身都在发抖。她却很平静。太平静了，让人看了都觉得有些奇怪。她先是一语不发，等到了天帝面前，忽地开口：“您把我杀了吧。我辜负您的恩情，来世我再还给您。但詈泓，是我勾引他的，他没有错。您放过他吧，他毕竟是您亲生的儿子。”
    天帝死死盯着她看，很久都没有说话。那时每个人都相信他是在想用什么最羞辱的方法处死她。
    我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杀了他们没有？”话一出口，自己也笑了：“那为什么没有杀他们呢？”
    珠儿说：“因为天后娘娘的一句话。”
    本来每个人都以为他们必死无疑。可是一直都没有说过话的天后却忽然淡淡地说：“世间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但我却不能不佩服她的胆量。”天帝听到这句话之后，先是呆了片刻，然后就突然起身拂袖而去。
    于是那两人保住了性命，被放逐到北方极远的荒芜之地，直到子晟扶灵归来。
    “所以人人都说，好好的先白王就这么被‘那个女人’毁了。”珠儿嘴微微一撇，声音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屑。
    我想了一会，缓缓地说：“可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做天帝的妃子会有多少荣华富贵，她为什么要放弃？”
    珠儿有些茫然，但是她很快又露出那种表情，她说：“那种女人，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芽”
    我听出珠儿的声音有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嫉妒。所以我便笑笑，不再说了。
    当天晚上，天帝又召。
    我很想借故推辞，但犹豫了一阵，还是去了。
    天色很好，星光微茫，淡月溶溶。去的是御花园的一座小楼，叫做悦清阁。窗棂很大，下对一池秋水，正适合赏月。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天帝的面前像往常一样摆着一局棋，不由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对弈的结果，必然会一败涂地。然而天帝却把棋枰一推，说：“今晚月色不错，慧儿，你弹一曲如何？”
    我微微舒了口气。侍女把琴端出来，定好弦。手指按处，琴声一起，不知怎么，弹的正是《秋江月》。心里便暗暗一惊，但是也不能表露出来，只好弹下去。
    天帝半阖双目，仿佛在听，又仿佛不在听。
    曲到一半，忽然睁开眼睛说：“有箫就好了。”
    我一愣，连忙停下来，说：“祖皇说什么？”
    天帝笑了笑，说：“琴很好，有箫相和就更好。”
    我的心一跳，偷偷看他一眼，总觉得有些心虚。
    但是天帝似乎并没觉察，依旧微笑地说：“今天去过碧山了？那里的景致如何？”
    我正想回答，便听宫人来报：“储帝和白王来了。”
    一抬头，就看见冉冉一盏灯笼引导，承桓和子晟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眨眼间就到了眼前，连准备的余地都没有。但是心里不管怎么慌张，脸上也只能强作镇定，好在并没有人看我。
    转念间就看见子晟在门口猛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承桓见了，有些奇怪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仿佛恍然明白的样子，说：“噢，你们还没有见过吧。慧妹妹，这便是白王子晟。子晟，这便是九姑姑的女儿。”
    片刻之间，子晟已经神色如常，他微笑地看我，说：“不，我们已经见过了。”
    承桓大为诧异：“哦？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碧山落桂亭。”
    便从从容容地把经过一说，却略过了听箫一节。承桓笑了：“竟有这么巧的事。”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子晟便奏报鹿州的平乱经过。原来是五月里的事情，一群饥饿的凡奴抢了粮库。本来是件很小的事情，不料那群凡奴的首领仲葺却是很有才能的人，竟然就此揭竿而起。仲军在两个月间便壮大到数千人，连夺鹿州五座县府，鹿州不得不向帝都告急。
    白王因此前往鹿州。正是天军与仲军相持不下的时候，询查之下，发觉仍有安抚的余地。原来仲军当中大部分的人本意只想求个温饱，谈判了月余，终于肯接受招安。善后的事情甚是琐碎，又过月余，尘埃稍定，白王这才返回帝都。
    其中有些曲折的经过，似乎惊心动魄，但我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我很想仔细地看看他，然而每一次刚把目光转过去，就动摇了，我觉得阁中的人都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便慌忙地转回来，连脸也发热了。几次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假装着喝茶，从茶盏的边缘偷偷地看了他几眼。眼前的子晟，仿佛与落桂亭中的少年判若两人，此刻他神态平静而且从容，全然没有那种阴沉的感觉，这使我略感讶异。
    不知子晟说了句什么，承桓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无意地朝我望了一眼。我赶紧低下头。过了一会，我悄悄地抬头看了看承桓，他依然是一脸平和，我无声地透了口气，正要转回来，眼光无意间从他的手上扫过。他把玩着一块玉佩，苍白而修长的十指不断地触摸捏弄，宛如盲人一般。我看了一会，觉得这与他沉稳庄重的风度多少有些不相称。
    蓦地，他的手一顿，我连忙转开目光。
    承桓问：“那些凡奴呢？是不是都已经遣返凡界？”
    子晟说：“是。那些凡奴大多确是生活所迫，不愿再为奴的，已然被遣返下界。也有少数不愿回去的，臣弟也已遣散，命他们分迁往端州，品州，歧州等处。”
    天帝忽然插问：“那个仲葺如何处置的？”
    子晟回答：“他死了。”
    承桓十分惊诧：“死了？如何死的？”
    子晟说：“臣弟劝说他在军前自尽。”
    承桓微微皱眉：“为什么？”
    “仲军之乱，天军亦死伤甚重。仲葺不死，不能平息驻地天军的激愤。其时情势，一触即可复发，惟有他自裁，才能让双方都退让。”
    承桓沉默不语，良久才叹息着说：“可惜了……”
    子晟说：“是，臣弟也佩服他的为人。所以我已经命人在下界建仲庙祭祀。”
    我注意到承桓急速地翻弄了几下手里的玉佩，却没有说话。
    天帝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击着桌面，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子晟的脸上移到承桓脸上，又转了回来。他问：“上万凡奴遣返，费用不小，单以鹿州府库，恐怕负担不起吧？”
    子晟说：“都是鹿州世家拿出来的，没花府库一厘。”
    “哦？”天帝微微一挑眉，显得很有兴趣，“说说看，你用的什么办法掏出他们的银子来？”
    子晟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孙儿告诉他们，若不肯出资，就将那些凡奴发还给他们各家自行处置。”
    天帝也一笑，跟着却又问了一句仿佛不相干的话：“我听说你身边有一个叫胡山的谋士？”
    子晟好像觉得很意外，他迟疑了一会，才回答：“是。他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帮过孙儿很多忙。”
    天帝说：“这个人我听说过，鹿州有名的大才子。怎么又会去北荒帮你的忙？”
    “他得罪了世家，在鹿州呆不住，避到了北荒。”
    天帝看看他，又问：“那么，这次回鹿州，必定很是扬眉吐气了？”
    子晟平静地回答：“不，因为有这层恩怨在，孙儿没有请他同去。”
    天帝眼波一闪，却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而看着我笑，说：“慧儿，你看，我刚说过有箫才好，箫就来了。”
    我只好装作听不懂：“在哪里？”
    天帝一指子晟：“就是他。”然后又看子晟：“慧儿的琴很不错，你们琴箫合奏一曲如何？”
    子晟仿佛怔了一怔，然后说：“孙儿遵命。”
    便有宫人捧上一管箫，子晟拿在手里，问：“慧妹妹想奏哪一曲？”
    我说：“白王定吧。”
    子晟抬头，仰望着天上一轮明月说：“如此良宵，就奏《秋江月》如何？”
    我还没有回答，天帝就先说了一声：“好。”侧身看着承桓说：“你们没来的时候慧儿奏的正是这支‘秋江月’，你们一来就给打断了，现在正好可以听完。”
    我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便去看子晟，正正地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视线一碰，旋即各自分开。
    子晟将箫举到唇边，略一沉吟，箫声琴声同时扬起。
    箫声初起时，婉转悠长，琴声在后，慢慢相和，宛如一江秋水平静地淌过，上有一轮明月，满江清辉荡漾，江中一只小船随波逐流，悠然自得。然而好景不长，商声陡起，琴音忽转，仿佛天色突变，乌云闭月，狂风暴雨疾下。箫声亦随之激越，就像被抛在浪尖的那一只小船。高昂之处，宛如只有一息相连，却始终不弃不离，和在琴音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雨过天晴，清光重现。箫声琴声渐渐慢了下来，低了下来，复又变得宽舒平和，天上地下，婉转相依。终究挣然一声，琴弦沉寂，留下洞箫悠长余韵。
    我俯身琴上良久，感觉汗浸湿了背上的衣裳，微微的凉意透过身体，一直渗进心底。我很小的时候就学过这支《秋江月》，我一直以为这是一支关于月色的曲子，此刻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是那船中人。当小船在惊涛骇浪间颠簸的时候，我只觉得紧张，却没有恐惧，只因为身边还有一个同舟的人。然而，当我想到这一层，心底突然透出更深的凉意，就好像从幻境突然被抛回了尘世，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转脸去看承桓，发觉他又开始重复手上的动作，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那十根手指在我的心里触摸捏弄一般。
    人人都不说话，悦清阁里一片寂静，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洒落一窗银光。
    良久，忽听天帝拊掌而笑：“好，琴好，箫也好。”
    又看着承桓：“你觉得如何？”
    承桓的手势凝住了。沉默片刻，他淡淡一笑：“子晟与慧妹妹的合奏，自然很好。”
    那天晚上，做了噩梦。我梦见白色的鬼影在我床边跳跃，我惊恐地大声喊叫呼救。便见承桓提剑而来，别怕，有我在。寒光闪过，鬼头齐齐地给切下来，滚落在我的脚边。我低头去看，忽然发现那竟是我自己的头。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杀你你自己不清楚吗？承桓桀桀地笑，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月光的碎片从窗纸缝间撒落床边，静夜中仿佛还飘荡着承桓桀桀的笑声。过后我发现冷汗浸湿了一床的锦衾绣被。
    那以后依然常常被天帝召去下棋，也就常常地见到子晟。
    子晟经常是跟承桓一起来，偶尔也会一个人来。他在承桓身边的地位似乎举足轻重，于是有的时候，当我看到承桓对他的信任无间，也会隐隐地觉得，其实我的那些舅舅和表亲们不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那特别的母亲。
    从他们的谈话里，我渐渐听出，朝局似乎很是艰难。承桓的新政遭遇了重重阻滞，不光是金王，连朱王和栗王也渐对承桓不满，时不时伺机发难。
    但是这些事情，天帝都只是听着，从来不说什么。
    承桓始终都是那样一种淡漠的神情，它就像帝都的城墙一般牢不可破，令任何刺探他内心的企图都成为徒劳。有的时候，他会和我交谈几句，但是目光依旧虚无，也有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子晟却像是刻意地想要忘记我的存在。他的目光总是绕过我，他会看着天帝，看着承桓，看着侍从，甚至看着窗外和地面，而不会看着我。
    这种情景好不难受。有的时候我想，这样见了还不如不见的好。可是下一次，依然隐隐地期望着能够看见。这样的心绪积在心里，越来越沉闷。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四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觉得，时间像是一幅一幅静止而间断的画面，仿佛是从一件事突然地跳跃到另一件事，中间则是一片空白。如今天宫一成不变的生活，使得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下棋，弹琴，画画，在过节的时候到各宫去应酬，与珮娥一起绣花，听珠儿说宫中的掌故，每天都仿佛在重复着前一天。初时的枯燥沉闷，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平静。只有季节的更换，才能提醒我时间的流逝。我记得从明秀宫的窗口，看到秋天的第一片枯叶，冬天的第一场大雪。现在，远远地看见廊下枝桠间闪出粉红的桃花，于是我恍然惊觉，原来我离开东府已有一年。
    珠儿站在桃树下仿佛正跟什么人说话。过了一会，她转身走回来，我隐约看见一个翠绿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花影中。
    那个身影似曾相识，我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珠儿走进屋子，手里拿着个檀香木的盒子。我问：“刚才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她是替储帝送这盒麒麟香来的。”珠儿说：“听说这香可稀罕了，要用麒麟草的花，那种花长在泰器山绝顶，五年才开一次。今年正好是开花的年份，天帝叫人采了来制香，总共才得了三封……”
    我打断她：“我是问你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毫无来由地，珠儿忽然变得很慌乱：“她啊，她叫绿菡，是在储帝跟前伺候的……公主，你千万别生气，她只不过是个宫女，连个侧妃的封号都没有。”
    我奇怪：“这么紧张做什么？”转念间明白过来，不由哑然失笑：“这么说，她是储帝的侍妾。”
    珠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公主，你不生气吗？”
    我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跟储帝多久了？”
    珠儿想了好一会，说：“总有五六年了吧，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她是天帝特地选了给储帝的，所以在东宫很有身份。”说着，又看我一眼：“公主，你不生气吧？”
    我很想反问一句：“我为什么要生气？”可是我又觉得这样说很可笑，因而没有做声。
    但这使珠儿误会了。她慌乱地看着我，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一些安慰的话来：“其实绿菡人还不坏，啊，跟公主比自然还差得远，不不，绿菡怎么能跟公主比……”紧张令她语无伦次，怎么说都不对。
    我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她：“我没有在想这个。”
    “是是是。”珠儿连连点头，“公主宽宏大量，自然不会计较……”
    越说越离谱，我不再理会她。女子翠绿的身影又从心头一闪而过，不可思议的感觉更加鲜明。“可是，你不觉得她——”我沉吟良久，终于把疑问说出了口，“她非常地像我？”
    “公主，你也看出来啦？”珠儿的神情忽又变得兴奋。
    这么说，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珠儿压低声音，十分神秘地说：“我听储帝跟前的小红说过，她说储帝那时会宠幸她，完全是因为喝醉了之后把她给错认成了——”
    珠儿的话说到一半，猛然地刹住，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
    我问：“错认成了谁？”
    珠儿涨红了脸，过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小红她也没说，就是说，说错认了……”
    这谎说得实在不好。然而我也没有再问。
    窗外花影婆娑，打碎了一地的阳光。我仿佛已经看到若隐若现的答案。
    悦清阁旁的两棵槐树，在春天里开出了洁白繁茂的花。于是整个御花园里都漂浮着一种槐花清醇的香气。有风吹过的时候，一片片花瓣优雅地飘起，如羽毛一般轻盈无声地落到地上，渐渐地铺满了悦清阁旁边的地面。
    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在那个春日的早晨，子晟沿着御花园的小径踩着落花走来，我看见惊起的花瓣在他脚边盘旋，心里如常地浮起淡淡的喜悦。然而我不曾想到，从那天开始，我的命运，天界的命运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刚好一局下完，我便慢慢地拣着棋子，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子晟那天是独自来见天帝，带来一份拟定朝臣调迁的奏疏。子晟向天帝力陈调迁那些官员的必要，他说：“六部各司的许多人已经多年不曾调换，这些人结党成群，不利帝都朝局的安宁。”
    天帝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准备调迁多少官员？”
    “总共四十七名。”
    天帝略显意外：“这么多？”
    “是。”
    天帝沉吟片刻，说：“好吧，你说说看。”
    子晟便开始朗读那份名单，原鉴礼司嵇正调端州阳县任府丞，原刑名司卢远调品州任节度使，原鹿州宁县府丞冯巨调户部理正司……这些事情枯燥而乏趣，但我却乐于听见子晟的声音飘荡在我的耳边。偶尔我瞥见他的神情，发觉他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倦色。
    天帝微阖双目，仿佛似听非听。
    子晟念完之后，等候了一会，见天帝不说话，便试探地问：“不知道祖皇以为如何？”
    天帝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然不置可否。沉默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份名单是承桓定的，还是你定的？”
    子晟愣了一愣，小心地问：“祖皇的意思是？”
    天帝笑了笑，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问问这份名单是承桓拟出来的，还是你，或者别的什么人拟出来的？”
    子晟仿佛松了口气，说：“是孙儿会同吏部的两位卿家，还有几个幕僚一起拟出来，储帝改定的。”
    “承桓改了哪几个？”
    子晟说了三个人的名字。
    天帝点点头，便又不言语了。
    子晟说：“祖皇若没有别的旨意，那便照此办理了？”
    天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若有所思地在想什么事情。
    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问：“上个月理法司是不是接到一桩下界的诉状，告纪州督抚昏聩，贪财罔法，草菅人命的？”
    子晟露出一些意外的神情：“是。是有这么桩案子。”
    “怎么处置的？”
    “查无凭据，已经结案了。”
    天帝点点头，又问：“那两个苦主呢？”
    子晟仿佛很是迟疑，过了好一会，才有些勉强地回答：“听说是在狱里得了疟疾，死了。”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慌张。于是，天帝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高深的笑容，我觉得那仿佛是对所有事都了如指掌的洞悉，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高高在上，却又同时混合着深沉的慈爱。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子晟，我看见子晟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过了很久，听到天帝慢慢地说：“承桓并不知道吧？”
    子晟怆然跪倒，颤声道：“祖皇，这桩案子牵连太大，如今朝局宜稳不宜动。孙儿权衡再三，不得已……”
    天帝拿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说的牵连，是不是指承桓的新政？”
    子晟犹豫了一下，轻声地说：“是。”
    沉默了片刻，天帝忽然展颜一笑：“起来吧。其实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子晟抬起头，迟疑着，却没有动。
    “起来吧。”天帝再一次说，口气变得很柔软，仿佛伴着一声悠长叹息。然而他的眼睛不再看着子晟，而是投向一个很远的地方。
    子晟慢慢地站起来。
    便在此时，听见天帝低沉的声音：“子晟。”
    叫了这么一声，又是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说一句话要用很大的力气。过了一会，终于还是很果决地说了出来：“以后再有这样的案子，不必再压下去。”
    我看见子晟恍如胸口被人猛然捣了一拳，身子一晃。
    这一拳同样捣在我的胸口上。那时我终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彻骨的寒意从足底慢慢地升起，在那样一个温暖的春日，冷汗浸湿了我的罗衫。
    恍惚中听见子晟回答：“是。”声音低弱，几不可闻。
    这一夜，我不断地被噩梦纠缠。我反复地梦见初入帝都的那天，在官道上远远地望见残阳映照下，帝都的城墙呈现出鲜艳的血色，墙头牙齿般的箭垛，忽而化成了真正的利齿。我尖叫一声，夺路而逃。然而不管往哪里逃，都有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再没有容身的地方。空中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叫，逃不了的，逃不了的，逃不了的……
    我惊醒过来，喘息着，瞪大了眼睛望着窗口照进的宁谧月光。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忽然悬到了体外，在胸前一下一下地跳着。夜是如此的静，但我却不敢再入睡，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那张仿佛要把自己吞下的大口。
    躺了很久，我轻轻地坐起身，披上一件衣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外间的珠儿和珮娥都在熟睡中，我小心地绕过她们床边，开门到了回廊上。夜半的寒意扑面而来，我微微哆嗦了一下。廊下的梨花，在月光下像是漂浮的雾气。
    我来来回回地踱步，安静使得轻微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我的心情，终于在这种枯燥的“沙沙”声中安定下来。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这脚步声在某处起了共鸣。也许不完全是幻觉，我又想，或许，此刻，在帝都的另一个地方，确实有另一个人也正像我一样，无眠地来回踱步。
    他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也许你该远走高飞，到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地方。”
    母亲说过的话忽然在耳畔回响。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明月，仿佛它化成了母亲的脸，正温柔而担忧地在天上看着自己。“娘……”我张口呼唤着，然而酸楚的感觉先于声音冲了出来，在喉咙口凝成含糊的一团。我的眼睛湿润了，母亲的脸庞渐渐变形，最终消失不见。
    第二天，只觉得人昏昏沉沉的。御医诊断的结果，只是疲倦和受寒。但从这天起，我就不断地发低热，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这病仿佛挥之不去，连御医也束手无策。
    到了第六天，终于惊动了天帝。他进入我的房间，浓重的药香使他皱起了眉。他沉默着，长久地注视着我，脸上露出难过和怜爱的神情。
    “唉……”终于，他长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触动了我的心事，我呆呆地望着桌上放的一大堆我最爱吃的果品，那都是昨天晚上承桓命人送来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清楚了我的喜好。
    “你会好起来的。”屏退了旁人之后，我的外祖父深深地凝视着我，那眼神除了慈爱之外，还有另外一股刚毅，仿佛他觉得这样就能带给我力量，让我支撑过去。
    他又说：“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快就让你承担这些事情。但你是我的外孙女，这已经不可更改。所以，你只有学会让自己心硬一点。我老了，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必须为天界和我姬氏皇族的将来做一个打算。慧儿，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真正地疼爱你。”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手里握着的玉坠，父亲也认为自己是真正地爱着母亲。
    我轻轻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苦笑，但在我的外祖父，却仿佛觉得安心了。
    “你会好起来的。”他在临走之前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一切，连同生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确实好了起来。就好像我的病让人困惑，我的康复同样也令御医不解。
    当我能从病榻上起来的时候，就听说白王称病不再上朝已有半月。
    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可是偶尔地听到有人悄悄地议论白王薄情，又忍不住在心里给他辩解，他也是无能为力呀。
    承桓还是那样仿佛永不会变的神情。我常觉得迷惑，他自己到底有没有觉察呢？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我应该告诉他，但是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即使告诉了他，也于事无补。
    天气慢慢地热起来。槐花谢去，荷塘的莲叶绿了，空气中开始漂浮着栀子花的浓香。每天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但我知道，暗潮正在涌动，不知何时就会喷发出来冲破表面的平静。天宫的殿堂、山石、花树，都仿佛沉甸甸的，就像琴上的弦已经绷紧，随时都有绷断的危险。
    不久，发生了一件震动天界的大事。那天珠儿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贯伶俐的脸上掩饰不住惊乱的神色，我便已经有了预感。
    “凡人！有个凡人从天梯上到了天界！”
    我想那瞬间我的表情正与珠儿如出一辙。
    传说那叫做天梯的，本是开天的大神盘古力竭而逝前未及放下的一条手臂，就成了天界凡间之间的一条通路。即使没有神器的帮助，凡人也可以通过天梯，到达天界。可是千万年来，就从来没有凡人能从那里上到天界，因为那被称作“天梯”的，只不过是一座奇险极难寸草不生的山峰，如同一把剑，直插在天地之间，傲然藐视那些试图征服自己的凡人，看他们雄心而来，颓然而去，也有人就此留下了躯体，随岁月流逝化为岭间飞旋的尘土。渐渐地，连天人也快要忘记了天梯的存在。
    忽然之间，竟真的有一个凡人从天梯上了天界。
    这个人的出现，就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帝都规律而沉闷的生活。久已不问政事的天帝重新坐上了泰安殿，召见这个非凡的凡人。据说他进宫的那天，闻风而来的男女老少，几乎把皇宫外的大路踩碎。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凡人都是宫人们茶余饭后惟一的话题。
    所以，事情的原委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都是珠儿说的。其实也不是很在意那个人，心里的千头万绪尚且理不清楚，哪里再有空隙去理会一个凡人，但是珠儿愿意说，就当作听故事。
    珠儿便清清喉咙，煞有介事地先叹一口气：“唉，要说这个凡人，也是真不容易。原来他是怀着一段血泪冤情，逼上天界……”
    才听这一句，就什么都明白了，心里猛地一紧，脸色便阴沉下来。
    珠儿惶惶地停下来：“公主，怎么了？”
    我摇摇头：“你且说你的。”
    珠儿于是接着说。事情并不曲折复杂，珠儿口齿伶俐，一来二去地说得很清楚。
    原来那个凡人，原本是下界爻州地方一个富商的儿子，父亲早死，他自己没什么手段，好在父亲留下财产甚丰，便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日子也还惬意。二十岁上娶了妻子。那女子原本出身很好，后来家道没落，家中只有她与哥哥两个。嫁过来之后起初日子也还和美。后来便渐渐多事，整日挑三拣四，不得安宁。那人和他母亲都是忠厚人，也就忍着，凡事尽量顺着她的意思，只求一家人和睦。谁知那女人竟与自己的亲哥哥有私情，嫁过来只为了图谋家产，日子久了，终于被撞破。这一来，自然是气得不行，老母亲一口气没咽下，竟活活给气死了。
    这么一来，那人也就顾不上什么家丑，把乱伦的奸夫淫妇送了县衙。岂料那女人嫁过来这些日子，悄悄地已经将他家财产挪走了许多，便买通了府丞，不但没准状子，还将他定了个诬告，毒打一顿赶了出去，那兄妹俩也就放大了胆子，公然占了他的家业。又告州府，也是落得一样的下场。
    那人还想再告，就有人劝：“告，告有什么用？官官相护。除非你告到天上去。”说这句话本来不过是劝他死心，谁想他真就下了这个狠心——“我就告到天上去！”
    “唉，就有这样的事，能把人逼到这步田地。”珠儿说完，又叹了口气。
    我仿佛充耳不闻，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苦辣酸涩，乱糟糟的一团堵着。
    珠儿看见我的神情，急急地问：“公主，你怎么啦？是不是又不舒服啦？要不要去传御医？”
    我摆摆手。
    抬起头往窗口望了一眼，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很亮，很刺眼。恍恍惚惚地，便仿佛仍回到十二岁那年，站在东府青芷园的院子里等待，明知道要发生的是什么，却什么也不能做。
    “风从西北来，快要下雨了……”我喃喃地说。
    “公主，你这是怎么啦？！”
    猛然间听见珠儿一声惊呼，张皇失措地看着我，这才发觉颊上凉凉地，原来是不知不觉间淌下两行泪。
    我勉强地笑笑，说：“没有什么。只不过想起一些往事。”
    珠儿稍稍平静，依然说：“是珠儿不好，不该说这些事情来让公主烦心。”
    “不，不关你的事。”我轻轻地说，“你不懂……你不懂……”
    往后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是有人写好的本子，一一照做就是。
    金王首当其冲，在他的煽风点火之下，心怀不满的人群起攻之，向储帝一系发难。帝都原本苦苦维持的表面平静，就像一层纸般被捅破了。朝中大臣各怀心事，有与储帝同心的，也有赞同金王的，争得不可开交，有人自顾不暇，也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痛心疾首，也有人边看热闹边火上浇油……种种的情形，几乎是滑稽可笑的。
    然而没有人真能笑得出来。
    搅在中间的人自然笑不出来，旁观的人也笑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奏折直接递到了天帝的面前，由他亲自批阅，储帝的监朝已经名存实亡。我现在很少有机会见到天帝了，但各种传言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
    “金王今天又呈了两道弹劾的奏折，苍王世子也有上奏，他们还在乾安殿上指责储帝令凡人自治，是逆天行事的大错。吏部史大人为储帝辩白，言语之间太过冲动，被指为‘全无人臣之礼’，逐出宫外了。”
    我沉默着，俯身在花绷架子上，仿佛专心绣花。这些话大多是珠儿转述的，她在宫中人缘极好，可以听到不少的消息。起初的几日，我还每天问上几句，到了后来索性就什么也不问了。
    有时甚至不想再听下去，便打断她：“珠儿，你看这只蝴蝶，是扬着翅膀好呢，还是停在花上好？”
    “我真不明白。”珠儿好几次地说，“这终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办了凡界的赃官，惩罚了坏人，不就好了？怎么就会弄到这个地步的？”
    我说：“因为这就是个引子。”
    要把事端引出来的引子。天帝已经决意废黜储帝。然而承桓品性高洁，风采仁德，有目共睹。要废黜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没有极充分的理由，便是他的敌人，也无法信服，一旦落为口实，更会引起动荡。然而，他又是不得不被废黜的，因为他缺乏了一种才能。
    君临天下可以没有高洁，却不能没有那种才能。
    所以便需要这个引子。凡人万年来由天人管束，一朝自治，必然荒淫糜乱，惟有这件事能证明储帝执政的失策。于是就有一个非凡的凡人被逼上天界——多么好的口实，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荒淫糜乱”的力证。然而想到这该是怎样一双洞悉秋毫的手在布局这一切，我只觉得不寒而栗。
    珠儿看来忧心忡忡。她自言自语：“这样下去，储帝会不会有什么事呢？但愿老天保佑，储帝不会有事，他实在是个好人。”
    我心知难以向她解释，其实并不是这一切将使储帝有事，而是为了让储帝有事才会发生眼前的一切。这是深藏帝都底蕴的阴沉心事，没有人会把它说出来，即使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
    再到后来，连珠儿也看得明白了。她渐渐地也不大提起那些事情，只是每天闷闷地做事，眉宇间有无从掩饰的愁绪。有一天，她忽然说：“储帝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撤回新政，把一切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比如说，白王——这样的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不由得暗生警惕。忽而母亲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不要陷在帝都。
    暮春时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五
    帝懋四十一年的初夏，天气似乎比往年炎热。有一天，当我坐在御花园荷池边的回廊里，惊异地发现，风过处，碧绿的荷叶中已经有嫩白的花苞若隐若现。近来我时常在这道回廊里坐坐，看一池荷叶在微风中摇曳，轻柔舒缓，仿佛幼年母亲哄我睡觉时哼唱的歌谣。
    也就只有这样一点宁静了。
    那时小雪儿仍整日趴在我的怀里。它如今变得越来越懒，经常好几个时辰也不肯动一下，我便也不去惊动它。它已经十岁了，十岁的猫已经是迟暮，也许有一天它就会在我的怀里静悄悄地死去，有的时候，会这么想。
    但，却想不到是那么快就会发生的事。
    那一天，指尖传来的感觉渐渐变得僵硬，才忽然觉察到不对。
    低头去看，依然雪白的一团蜷着，仿佛睡着一样。
    但它真是死了。
    后来我亲手把它葬在明秀宫的芭蕉树下。它安静地躺着，黄土慢慢地盖上去，那团雪白便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它从帝都来，终又回归在帝都。
    阳光照在皮肤上，有种刺痛的感觉。
    “快到时候了……”
    这时朝局又渐渐安定了一点。因为大家都知道该争的争了，该闹的闹了，剩下的只看天帝如何处置了。
    天帝下旨的那天，是七月廿五？女祭，我正去西山云林寺烧香。
    云林寺是皇族供奉香火的所在，所以香烟袅袅的大殿中，环？啷响，衣香鬓影，来来往往的净是皇族贵妇。虽然都是女子，却也别有一番矜持，偶然寒暄几句，便各自焚香，默默祝祷。
    祝祷之词，无非是“天下太平，家人安康”，然而真能天遂人愿，天下太平，家人安康？真能么？这么一想，也只有苦笑而已。
    身边不知哪家的一个小女孩在问她的母亲：“我们为什么要来给这个女人烧香？”
    “因为今天是？女填海眼的日子。”
    “那她为什么要填海眼？”
    “因为她要救她的丈夫和儿子。他们都受了冤枉，被官府抓了起来。？女就去求那个府丞，那个府丞想为难她，指着西边一个大湖对她说：‘你若能让那湖水一夜涨上三尺，我便放了你的丈夫儿子。’？女左思右想心一横，便用自己的身子去堵了湖底的海眼，湖水没有了去处，果真在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尺。后来府丞感念她的诚心，就依言放了她的丈夫儿子。”
    “她为什么不找块石头去堵？这个女人真是个笨蛋。”清脆的童音在大殿里响起来。
    孩子的母亲慌忙掩住她的嘴：“乖女儿，别胡说……”
    可是许多人还是偷偷掩着嘴笑起来，也有装着没听见的，眼里也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紧绷的空气仿佛一松。
    便在此时，听见某个角落隐隐地起了骚动。很多人都有觉察，一起驻足往一个方向观看，只见那边似乎有人窃窃议论，又见有人匆匆离去。片刻之间，这阵骚动便扩散开来，就好像有风突然吹来，由远而近地，带过一片惊乱之色。
    有事情发生了。
    念头一闪而过，消息已经传过来，如惊雷一般闷闷地在耳边炸开：
    “天帝降旨，向下界九州十六郡降下洪水——”
    谁都不明白天帝的意思。
    旨意里的说法是：“凡界糜乱，为示惩戒——”
    对臣下说的话是：“诸公不是一再地说，下界不服管束，不复礼敬天界，不严惩，就不能重立天威么？”
    只字不提储帝。
    帝都变得有些人心惶惶。本来朝局最乱的时候，天帝没有出来为储帝说过一句话，众臣便都以为是天帝默许了的，如今却又不提，大家就又疑惑起来，不知道天帝想的到底是什么。就连那些一心要扳倒承桓的人也畏着天威难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天帝自己却好像对周遭的诡异气氛毫无觉察似的。他依然时常召我去下棋。下棋的时候也不大说话。偶尔说几句毫不相干的话，益发地高深莫测。
    那个时候，洪水正在下界泛滥。
    那是亘古未有过的严酷惩罚，一夜之间，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性命，更多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家园。老人哭儿女，哥哥哭弟弟，妻子哭丈夫……悲泣的声音与肆意咆哮的水声充斥了整个凡间。
    有时，我会听见珮娥叹着气说：“真惨。”
    珠儿便会随声附和：“是啊，都淹了，也不知道他们的日子都怎么过的。”
    珮娥又说：“有些凡人虽然逃上了山，躲过了大水，可是没有吃的，还是挨饿。听说凡界很多山里的树都没有树皮了。”
    珠儿瞪大了眼睛：“啊？难道都给吃了？”
    “可不是。有树皮吃就算不错了，  还有人还活活饿死了……”
    然而，她们这样谈论的时候，依然在平静地做自己的事情。我发觉我自己其实也一样。无论下界如何的悲惨凄凉，对天界的人来说，嗟叹之外，却总是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想，真正难过的人也许只有承桓。
    他也是惟一敢去找天帝理论的人，有关他和天帝争吵的传闻越来越频繁，但是我想其实他自己大概也清楚那是不会有用的。
    有一天，我被召去悦清阁，迎面正碰上他从里面冲出来。他看见我，依然停下来勉强地点一点头。我发觉他的脸上带着那样一种揪人心肺的悲伤神情，我竟不敢正视。
    走进里面的时候，看见宫人们正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茶水流了一地，狼藉一片。天帝坐在一边，默默地望着窗外。
    我不敢问，也不敢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恍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刚刚在这里，他说他不想当储帝。”那样苍老，那样落寞，我蓦然发现在天帝的眼中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他说他从来就不想当储帝……”
    “看见下面那个小池子没有？他三四岁的时候，很喜欢在池子里玩小船，我怕他掉进水里去，就命人挖了那个小的……后来他大一点了，我就开始抱着他上朝听政，有的时候他听着听着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他进学了，为了给他选最好的师傅，我忍着吃闭门羹的气，亲下鹿州去请那个眼高于顶的贤者……这么多年，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心血，结果今天他告诉我，他根本就不想当储帝……”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溶进一声叹息当中。我默默地听着，只觉得窗边一个老人萧索低喃的声音，仿佛掐捏着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
    “你们是不是都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平白降这一场洪水？我实话告诉你，因为我下不了决心。到了这种时候，我忽然还想再看看。我常常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事情闹到这么大，总要有个收场，他如果肯领会我这一片苦心，就该知道怎么做。所以我还想再等等看，等着他自己回心转意……你们大概都不相信，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如果是以前，我早就下了旨意……我想我是老了，真的是老了……”
    “外祖皇……”我终于忍不住，我跪下来，跪在我的外祖父膝边。我抬头仰望着他，我说：“外祖皇，把洪水收回来吧，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把洪水收回来，承桓一定会好好做一个储帝，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
    天帝低头看着我，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然而我发觉他的眼神却在慢慢地恢复原来的冷静和锐利，我的心也慢慢地下沉。
    过了许久，他说：“慧儿，你说的不错，但这样终归是不行的。他如果想好好地做一个储帝，他就要先学会忍受这些事情。所以，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洪水是他最后的机会”。语气安静，已经完全是天帝了。
    于是心底的柔软，复又变得寒冷僵硬。我想起他对子晟说过的话，想起那个凡人，想起洪水，我知道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承桓渐渐变得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我听到宫里的风言风语，说他如今已经不再料理朝政，每日里只是喝酒，喝醉了就胡乱拉着宫女作乐。那些宫人以前挤着盼着想有这样的机会，可是到了眼下，却是人人都躲之不及，这也是世态炎凉，无甚可说。
    有的时候，忽然就会想起刚到帝都时，见到的那个高洁出尘的身影。其实才过去了一年，却感觉像是已经换过了人间。便会忍不住地想，其实还是快点结束的好。
    转眼天气已经转凉。有天我站在廊下，看见一片黄叶从眼前悠悠地飘过，落在自己的脚边，不由感到讶然。因为那是一片槐树的叶子，明秀宫里并没有槐树。我的目光逡巡了一圈，终于看到由东宫墙头伸过来的枝丫。我朝着那个方向凝视了一会，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懒懒地移动脚步，转向回廊另一端。珠儿跟在我的身边，神情仿佛很担忧。
    午后天空飘起了小雨。雨丝很细，伸出手去几乎感觉不到雨的存在，然而树叶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水雾。挣扎在风中的黄叶承受不住，便一片一片飘落下来，很快地上就铺了金黄的一层。我看见宫人们拿着扫帚簸箕清理院子，很想叫她们停下来，因为我觉得这颜色很好看。但珮娥说：“要是不清理掉，烂在地上，以后就弄不干净了。”她这么说的时候，眼中也有一种担忧。
    我知道她们在担忧什么，但愁绪越来越深地积在心底，无法排遣，我连强颜欢笑的心情也没有了。
    细雨带来了寒气，第二天我又发起了热病。这次只几天就好了，人却变得懒洋洋的，整日倚在榻上，不愿意动弹。这一日，见珠儿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翠绿的罗衫一闪，直挺挺地往地上跪去：“公主，绿菡求求你……”
    我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珠儿为难地看她一眼，对我说：“公主，她说一定要来，我只好带她来了。”又看她：“绿菡，有话你就好好地跟公主说。”
    “是。”我说：“你起来，有话好好地说。”
    绿菡却不肯起来，依然跪着说：“绿菡知道自己的身份，本来万万不该来跟公主说这些话。可是，绿菡已经没别的法子了，储帝，储帝他——”
    我霍然而惊：“储帝怎么了？他是不是，是不是……”一连说了好几个“是不是”，却问不下去，悚然盯着绿菡，想要她快说，又生怕她说出自己害怕听到的消息。
    绿菡说：“储帝现在每天只是喝酒，也不肯吃东西。他们说天帝要废他，这些事我不懂，也不敢问。可是我知道他心里难过，公主，绿菡伺候储帝六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这样下去，绿菡心里实在是害怕，公主，现在只有公主能帮他了，储帝虽然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只有公主一个。所以，绿菡求求公主，去劝劝储帝吧，他一定会听的。”说着，便连连地叩头。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松。见她这样，又觉得凄凉，我说：“你别这样，快起来吧。”
    绿菡摇头：“公主不答应，绿菡不起来。”
    我垂首不语。我应不应该答应她呢？我想。窗边竹影轻摇，沙啦沙啦地响。到这时候我才蓦然发觉，我的手里竟捏出一手冷汗。我应不应该答应她呢？我想起小雪儿，想起初见他的欣喜，想起他恪守婚约的情谊，我想起自从见过子晟，便不曾这样地想起过他……
    我轻叹一声：“好吧，我答应你。”
    绿菡喜极而泣：“多谢公主。”
    却一直到了晚上，才去东宫寻他。
    虽然答应了绿菡，心里却始终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他呢？又想，就算见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么迟迟疑疑地，到了天色都暗下来，才决心下定。
    可是，承桓却并不在东宫。
    竟然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也微微有些失望。呆呆地站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等一会。
    转念间忽然看见宫人们有些异样的眼神，才省悟原来自己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不由得脸一红，转身就出了东宫。
    珠儿在身后追着：“公主，要不，去找找储帝吧？芽”
    我停下来，皇宫那么大，却要到哪里去找？想了一想，说：“去御花园走走吧。好些日子没去了——”
    结果，沿着荷塘边的那道回廊走了不远，便看见承桓倚着廊柱，正抬头望着天上七分满的月亮。
    我停下来。我本是来找他的，可是真的看见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上前了又要说些什么。承桓有所觉察，回头看我一眼，却又转了回去。
    便觉得有些讪讪的，待要转身离去，又想起绿菡，这一步便走不出去。站了一会，终于还是慢慢上前去。走到近处，便闻到一股酒气，低头看见勾在他手指上的一只酒壶，犹豫了一下，轻轻劝道：“承桓……承桓哥哥，不要再喝了。”
    “噢，好。”承桓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酒壶，顺手就扔进荷塘里。
    我怔了怔，话便说不下去，反而进退不得。“哗啦”一声水响过后，又是沉默，就好像有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心里有些后悔答应了绿菡，思忖着要不要立时转身离去？
    这时候承桓却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说：“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是去了东宫找你不到……”说了半句，脸又一红，连忙把话转了：“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他们告诉我，你最近总是喝醉。”
    承桓却不言语，仍然抬头看着天。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记得四五岁的时候，我最喜欢月圆的晚上，觉得那是最完美的时候。所以一到十五就会特别高兴，等月亮一天天缺了，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差，等到月末月初那几天，我身边的宫人都会很紧张，因为我常会乱发脾气。我还记得，我的乳母叫锦娘。她的手很软，很温暖，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把我搂在怀里，我便会安静下来……”
    我微微地笑了，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珮娥也是这样哄着自己。
    “我那时候喜欢玩水，把小船放在池子里，然后叫人用扇子吹着走。”说到这里，承桓回想了一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听外祖皇提起过，”我插了句：“他还说怕你掉进水里，所以特意命人挖了个小池子。”
    承桓转脸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其实，在挖那个小池子之前，我就已经掉进水里过一次了。那是春天，水很凉，我身子原本就不好，所以大病了一场。等我病好之后，就发现锦娘给赶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完全没听说过。
    承桓的声音很平静，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哭闹了很久，不过没有用。”他说，“祖皇只是说，她没有照顾好我，所以就必须给撵走。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因为在我心里，锦娘就像我的亲娘一样。我从来没见过爹娘，其实那时候，我常常会想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我周围的人却都不在意。锦娘走了他们也不在意，只有我独个伤心。那段时间我的脾气很坏，动不动就吵，就摔东西，东宫的人只好把值钱的都藏起来。有一天，我又发脾气，却连可以摔的东西也找不到了，宫人们都躲开了，我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喘气，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就在那时候，有个人拉起我的手，对我说：‘来，我给你讲故事。’那人的手也很软，很温暖，于是我一下子就平静下来。我回过头，她微笑着看我，说：‘你是不是又不记得我是几姑姑了？’我有十几个姑姑，我总是会弄错她们的顺序，但是这一次我脱口而出：‘我记得的，你是九姑姑。’她笑了，我看着她，觉得她肯定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所以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做我的王妃……”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轻轻笑了起来。伸手又去拿酒壶，摸空了才想起来已经扔了，于是又抬头看天。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想他是真的喝醉了。其实这些话我早就隐隐地猜到了，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说不出来的怪异。
    忽然听见他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子晟啊？”
    我一怔，窘然转过身去：“你真的喝多了。”说完便走。
    “慧儿。”承桓在我身后叫我。“等一等。”
    我犹豫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回头。便听见承桓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慧儿，假如……假如我明天就不在了的话……”
    我一惊，霍然转身：“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到哪里去？”
    承桓微微笑笑，我讶然地发现他的眼睛清澄有如月色，全然没有醉意。他说：“假如我不在了的话，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慧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喜欢子晟？”
    我一时无语。他为什么要那么问呢？他那么问是不是说他已经觉察了？自己又该不该说实话呢？说了实话他又会怎样呢？念头转来转去，只是凌凌乱乱地，没有主意。
    承桓忽然又笑了，说：“其实子晟比我好。”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却发觉他又仰头看着天上，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忧伤，又似乎很是宽慰。过了一会，他又转身，看着我说：“其实今晚我本想去明秀宫找你，可是……”却没有说完，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想，以前常常见你坐在这回廊里，我便在这里坐坐，也是一样。”说着，便握住我的手。
    我低下头，脸上一热，却没有挣脱。这样明明白白的话，听了心里便不由得一紧，就好像有人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止不住地跳了又跳，跳了又跳。忽然想起子晟，登时又心乱如麻。然而终于咬牙，心里想，无论如何，这段姻缘终究还是在的……
    但，他只是轻轻一握，旋即放开。半晌，只说了一句：“上天待我，终究不薄。”
    那天夜里，独自坐在窗边，愁绪难解。忽然听见有人叫我：“慧儿。”
    回头一看，竟是天帝，微微含笑地站在门边。我连忙起身相迎：“外祖皇，这么晚了，怎的还会来这里？”
    天帝笑说：“不是我要来，是他们两个要来。”说着身子一侧，我便看见承桓与子晟站在门外，两个人仿佛都怀着很重的心事，神色端凝，默然不语。
    我愣了一愣，有些呆呆地，也忘记了该让他们进来。
    接着就听见天帝说：“慧儿，他们都说喜欢你，这却叫我为难了。”
    我大惊，匆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连他后面的话也几乎没有听清：“……我便想问问你自己到底是喜欢哪个。慧儿，你到底喜欢谁？”
    到底喜欢谁？
    这样的问题叫我如何回答得出来？我就连仔细分辩的力气也没有。
    天帝说：“不如这样，我一个一个问，你喜欢哪个就点点头。”说着，不由分说地问：“慧儿，你喜欢承桓吗？”
    我低头不语。
    承桓看着我，似有话说，却没有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天帝又问：“那你喜欢子晟吗？”
    我仍是说不出口。
    子晟大急：“慧儿，你要想好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我们惟一的机会？”
    我一震，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如星子，我看见其中清清楚楚的渴望。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便点了点头。子晟神情一松，笑逐颜开。
    承桓叹道：“慧妹妹，你我之间纵然没有儿女之情，也总有份恩情在，你就真的要这样负我？”
    我觉得内疚甚深。但又觉得松了口气，总算把话说出来了。
    只听子晟大笑：“好、好、好。”
    连说三声好，忽然间拔出一柄剑来，回身向承桓斩去。但见寒光一闪，承桓已经身首异处。
    我大骇：“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你在做什么？”
    子晟奇怪地看着我，说：“你不是选了我么？那还要他干什么？”
    我惊惶失措，“我是选了你，可是我并不要他死，你快让他活回来啊！外祖皇，”我拽着天帝的衣袖叫，“你快让子晟把他救活啊！难道你也要承桓死吗？”
    天帝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弄丢了玩意儿的孩子，他摇摇头说：“慧儿，是你自己选了子晟的，怎么倒来问我了呢？”
    我急得失声痛哭：“不不，我不要他死的，我不是想要他死的，我要他好好地活着……”
    天帝叹气，说：“慧儿，怎么这么任性呢？那子晟怎么办？你不要子晟了吗？”
    我大哭：“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要承桓死，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着，我，我不要子晟了……”
    我要承桓活着，我不要子晟了。
    突然地一惊，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难道真是我心里的想法吗？我看见天帝正对着我微微地冷笑，仿佛洞悉一切。
    “不，不是的……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仓皇后退，忽然一脚踩空，猛然跌下了万丈悬崖，最后落入视线的，是子晟悲伤的眼神——
    终于清醒过来。
    原来是梦。微微地松了口气，还好是梦。
    夜极静。皇宫内苑，就连秋虫也被除尽，只有低微的风声，如同心头飘浮不定的心事。子晟的眼神留在心里，像是一把钝刀来回拉扯。然而，我知道，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和承桓之间始终有一根线系着，是情也好是义也好，这根线我都无法将它斩断，即使承桓真的死了……
    死？心一抽，不会的，承桓怎么会死？那只是梦。就算他不再是储帝，也不会到那个地步。又想，不是储帝也好，不如就去求了天帝，放我们两个去荒山野岭，没有人认得的地方，终老一生，其实也好……
    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一夜无眠。
    清晨当我起来梳洗，在镜中看见的是浮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珠儿端着水，站在我的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明白的神情。她看起来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我懒懒地揉着自己的面颊，我现在任何事都不想理会，但她再次欲言又止的神色令我感觉不耐。终于我说：“珠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珠儿在镜中看着我，说：“公主，储帝昨夜率亲卫离开了帝都，他带着息壤去了下界。”
    我猛然回身，过于激烈的动作撞翻了珠儿手中的水盆，连同带落一地的胭脂粉盒，刹那间一片狼藉。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六
    土能克水。
    传说昔年大神女娲造人力竭，还余下一小团泥，那就是息壤。这件上古神器，看起来就只是块普通的泥团，然而落地便会生长，生生不息，永无止境，于是就被唤作“息壤”。
    承桓带走它的目的不言而明。虽然我深知他的悲天悯人，却从未想到他会如此决绝。
    “假如……明天我就不在了的话……”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而我竟然毫无觉察。在我忙着理清那些凌乱心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了决定。我心里渐渐生出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害怕自己也许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我害怕自己也许将永无机会再见承桓。
    我陆续听说他在下界的点滴。我知道息壤果然神奇无匹，凡人们脱离洪水的灾难，重新回到地面生活，我也听说凡人们对承桓感恩戴德，然而有时我忍不住会想，也许我宁愿让下界的一切都毁于洪水，也不愿失去承桓。我惊觉自己的心中有难以抑制的渴望，我渴望能再见到承桓。
    真的，只要承桓回来。
    帝都变得一片混乱。从未玩弄过阴谋的承桓，这次却震惊了所有的人。息壤或许还是小事，储帝的反叛却好像是突然打翻了一条满以为颠扑不破的船，满船落水的乘客手忙脚乱，有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有些就此沉没。每天都有消息传出，又有人因此丢职被逐甚或赔了性命，天帝的怒气猛烈而持久，似乎无休无止。
    然而我却觉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天起，似乎就没有过真正的意外和愤怒。他仍然时常召我与他下棋，看起来始终冷静而安详。有的时候我想，是不是对他而言，一切都只是棋局？其实他早就看见了结局，他所做的事，就是一颗一颗地放上棋子。
    最初闪过这样的想法时，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然而后来，也就渐渐地变成了叹息。
    转眼九月过去，现今宫中的花园里开的都是菊花了。以前在东府的时候，看母亲种的都是浅黄的菊花，宫中的菊花却是千姿百态。但是却看不见人采花做茶。我问珠儿：“这里不是有喝菊花茶的风俗么？怎么我来了之后没见人采花来做呢？”
    珠儿回答：“做茶另有专门种的，这里的菊花都是种来赏的。”一时又说：“公主想喝菊花茶还不容易，问宫中管事的要些来就是了。”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喝菊花茶，便笑笑不提。
    不久，珠儿带来了青王全家被逐和白王“康复”回到朝中的消息。听到了这两个消息，心里忽然有种了然。
    “青王一家都被逐往北荒了。青王妃想要服毒自尽，可是被救了回来。结果人活着，却走不了路了，想想也真是惨。”珠儿叹了口气，“这次天帝真是气坏了。”
    我说：“不，天帝根本就不是真的生气。”
    珠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迟疑了一会，她问：“可是青王就因为替储帝说了几句话就被放逐了不是吗？如果圣上不是很生气，他又怎么会这么做呢？”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青王被逐并不是因为他们与承桓过往密切，而是因为他们素与白王不和。”珠儿仍是一副怀疑的神色，我笑了笑，也不解释。
    看来天帝看中的人是子晟了。
    心里禁不住地有些窃喜。我虽然并不清楚他的本事，但是天帝最有识人之明，能够被天帝看中，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了。
    然而转念又想，天帝看中的人必有为君的才能。
    难道子晟，竟然是那样的人吗？
    不由得想起天帝的手段。想起去年秋天下棋时他的问题，在那时，也许更早，他已经在心里谋算好了一切。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合适的借口，不动声色地除去所有障碍。然后呢？然后就是这一颗棋子顺理成章地取代那一颗……寒意从心底慢慢升起，我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服。也许天帝并没有错，我想起承桓洁白出尘的身影，他没有这样深沉的帝王心术。
    那么，子晟呢？
    我细细思量，心里不由得一阵空落。原来，其实我并不真正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然而，我没有多少时间去挂念子晟的为人。深秋的清凉弥散在帝都的空气中，我的心情却日感沉重。自承桓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中，诸侯官吏，或贬或杀，或升或迁，惟独只字未提如何处置承桓，我旁敲侧击的探问只换来天帝高深莫测的微笑。无能为力的等待令我忐忑不安，寝食难宁。
    如今白王回朝，是不是也意味一切将要尘埃落定？我猜想也许这几日天帝就会下旨征讨承桓，心里愈加地焦躁。
    只想着一件事，承桓会不会死？
    承桓是不是真的会死？这样的念头一闪出来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立时就缩回去，想也不敢仔细想，但是却又像影子一样，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挥也挥不去。
    有次路过荷塘，看见草木掩映间果然有个小池，便想起那时天帝落寞的神情。那瞬间心里升起一线希望，也许他并不想处死承桓罢？
    这一日，天帝又召。我那时正坐在回廊里，一颗一颗地往水里投着鱼饵，看着一丛一丛的鱼儿浮上来，乱糟糟地挤作一团，觉得心里也是一样的烦乱。忽然听见天帝差人来叫，便有心不去，但想了一想，还是把鱼食扔了，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忽然听见回廊一边似乎有人吵吵嚷嚷。心里疑惑，刚要驻足回望，就听见珠儿一声惊呼：“公主小心！”
    一愣之间，只觉得手臂被人死死捉住——
    “你把储帝还出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绿菡。我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你到底和储帝说了些什么？怪不得那天储帝说，他已经了无牵挂，我才知道原来是你那天和他说了许多话。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竟然那么决绝地就走了……你把储帝还出来……”
    我和他说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问的那句“你是不是喜欢子晟”吗？
    我呆呆地想着，竟然忘记了害羞和生气。
    这时候宫人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把她扯开。绿菡被制住手脚，朝两边看看，忽然失声痛哭：“为什么他就那么走了？为什么？他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有名侍从头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这女人最近一直不太正常，但是看在她伺候过储帝的份上，没拿她怎样。没想到今天竟然冲撞了公主，小人真是罪该万死！”回头又喝：“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拉下去关起来！”
    我茫然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珠儿担心地看着我，低声地劝道：“公主，她已经疯了，她的话可不能当真。”
    “是啊，她疯了。”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神色阴沉地往回走。
    珠儿在后面追着，轻声提醒：“公主，天帝还等着呢。”
    我怔了怔，才发觉是在回去明秀宫的路上，又一语不发地转身往悦清阁走。
    天帝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问：“听说刚才承桓宫里那个女人来找你闹？”
    我一愣，不明白这件事何以这么快就传到了天帝这里。我勉强赔笑说：“如此小事，怎么也扰了外祖皇了呢？”
    天帝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是我听见回廊那边闹哄哄的，叫人去看的。”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天的事情如果走漏出去一个字，他们都得死。”
    我想起绿菡那张像极了我自己的脸，心里忽然涌起难以言喻的悲伤。我问：“只是不知道外祖皇打算如何处置绿菡？”
    其实我也知道，绿菡虽然是承桓侍妾，依然只是宫女的身份。按宫中的规矩，只怕除死无它。
    天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你这么问，是不是想恕她不死？”
    “是。请外祖皇屈法开恩。”
    天帝又看了我许久，忽然一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想她死，找间空屋关起来就是。”
    我低声回答：“谢谢祖皇。”说完，只觉得无比疲倦。
    天帝留神地看我：“慧儿，你脸色不好，不如回去休息吧。”
    这话正合我心。于是敛衽一礼，辞了出去。
    回明秀宫独自坐了一阵，实在气闷，想找珠儿说话，一问，却是出去了。不禁有气：“这小妮子，越来越靠不住，才回来这么会就不在了。”
    正想着，就看见珠儿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见我独个闷坐着，便想说什么，刚叫了声：“公主——”便被我喝止了：“你到哪里去了？”
    声音严厉，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珠儿吃了一惊，委委屈屈地说：“我以为公主喜欢喝菊花茶，就去向御茶房要了几包来。公主，怎么啦？”
    菊花茶？我想了一想，才记起前几天是提过这么桩事，自己早已经忘记了，难为她还记得。
    我自觉过分，又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讪讪地把话转了：“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像是有话要说，是什么事情？”
    珠儿心思单纯，果然我这一问，她又兴致勃勃起来，说：“我刚才去御茶房，听说明淑宫今天住进一个人，公主，你怎么也想不到是谁。”
    我笑笑，知道她有任何小事都这样惊惊咋咋的，便敷衍地问上一句：“噢。那是谁啊？”
    珠儿一字一字地说：“‘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想到，不禁大奇：“真的是‘那个女人’？”
    珠儿得意洋洋：“是呀。我刚听说是她住进了宫里，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呢。公主，你说，如妃怎么忽然敢把这个女人接进宫里来住了？”
    我慢慢摇头，沉吟着说：“不，如妃不敢。莫不是……啊，我明白了！”
    我心里一亮，不禁霍然而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惊是喜？
    珠儿疑惑地看着我，她小心翼翼地说：“公主，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这是很好的消息吗？”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管不顾地摇晃着：“珠儿，好珠儿，这当然是好消息。你知道么，天帝并不想处死承桓，他可以回来了，承桓他可以活着回来了！”
    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脸上一凉，原来竟欢喜地落下泪来。珠儿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渐渐也受了感染，脸上露出笑容。过了一会，我慢慢静下来，珠儿便问：“可是珠儿不明白，‘那个女人’住进宫来和储帝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里喜悦，于是细细解释给她听：“‘那个女人’那样的身份，如妃断不敢做主接她进宫，所以，这必定是天帝的旨意。可是平白无故的，天帝接她进宫做什么呢？”
    珠儿茫然地摇摇头。
    我便自己回答：“那是因为天帝要命白王征讨承桓。”
    珠儿迟迟疑疑地，说：“为什么天帝命白王出征就要接她进宫呢？”
    我呆了一会，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息，我发觉伶俐如珠儿，也始终不能明白宫中这些阴沉的心事。天帝虽然看重子晟，却不能不防子晟转而与承桓联手，接子晟的母亲进宫，自然是为了这层顾忌。然而这样的事，却如何向珠儿解释？我想了一会，说：“这个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天帝命白王出征，便是不想储帝死。”
    珠儿依然摇头：“珠儿愚笨，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我说：“如今储帝失势已成定局，帝都那些人哪个不想撇清与储帝的关系？哪个不想向新储帝表忠？如果天帝遣旁人前往，恐怕手下便不会留情，所以如今只有子晟能救承桓。”
    珠儿一脸的困惑，她说：“可是公主你不是说过，新储帝必是白王，他为什么又是能救储帝的人？”
    我想也不想，就说：“正因为白王会成为新储帝，他才是惟一不必杀承桓的人。储帝死或不死，对他并没有多大分别。白王素与储帝交好，人所共知，杀了承桓只会给他带来恶名。天帝如果想要承桓死，就一定会让别人去，不想要承桓死，自然就把仁名给新储帝。再者……”说着说着，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唉，你不懂……”这样？？嗦嗦地，珠儿又如何能明白了？
    “是。”珠儿由衷地说：“珠儿不懂。可是公主高兴，珠儿也就高兴。”
    我心里感动，拉住珠儿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反反复复地，就只是呆呆地念着，太好了，承桓不会死。太好了，承桓会回来。
    承桓回来，自然不会是储帝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放逐也好，幽闭也好，我都会随他去……
    这样想着，喉头却仿佛忽然有什么哽住，心里一阵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放逐也好，幽闭也好，我都会随他去。
    帝懋四十一年十一月初六，白王子晟奉天帝旨意率天军征讨承桓。饯行宴上我见到子晟，他对我凝视良久，若有所思，我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欲言又止。我猜想那时他想对我说的话，却始终不得要领。后来我想等他回来我终能仔细问他，但其实终我一生都不再有这样的机会，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
    月底消息传来，天军已在羽山合围承桓部，战事结束只在几天之内。我暗地里计算着时日，难以抑制心中的期盼。
    夕阳西下时分，我在御花园回廊下，见到一个女人。
    她出神地望着冬日萧瑟的荷塘，宛如一座雕塑。她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然而眼前飘着几片枯叶的池水，还有池畔黄叶已落尽的枝丫，却都仿佛随之焕发出令人窒息的迷人光彩。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那正是“那个女人”。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她似乎毫无反应。我停下脚步，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忽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转过身去。
    “你是谁？”
    她像是随口问道，我猜她也许并不真的想知道我是谁。但我还是回答了：“五舅母，我是甄慧。”
    她转过身，看起来有些困惑。她说：“你叫我舅母？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东府甄家那个姑娘，我听子晟说过你。”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你确实很美，难怪子晟那样喜欢你。虽然他从来都不会对我说，但他是我的儿子，我看得出来。”
    我很狼狈。我没有想到，这些话会由子晟的母亲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因而有些无措。然而我很快想起了自己的决定，这让我冷静下来，也感到几分凄然。或许这就是缘分，我想。
    她看着我，我发觉其实子晟的眼睛和她的是如此相像，仿佛都蕴涵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她忽然拍拍我的手背，说：“不要理会子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珍惜你。”
    33
    我吃了一惊。我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战栗传到她的手上，但她恍若未觉地顾自说下去：“子晟说你很聪明，你要是真的聪明就不要爱上他。他如果得不到你，就会把你当成心头的珍宝，可是如果得到了你，他很快就会发现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比你重要得多。子晟很像他的父亲，他们的心里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我困惑地望着她，开始疑心她是不是真的在对我说话。
    “你知道吗？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其实他是多么恨我。”她随意地用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我这才留意到她的眼角已有了密密的皱纹。她转身看着荷塘，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但我知道他不快乐。他很喜欢喝酒，喝醉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奇怪。我以前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他心里非常恨我。因为我的缘故他失去了很多东西，我想如果杀了我能让他再得回那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她的笑听起来就像是大人看到嬉闹的孩子，无奈却又宽容。
    “这些事我以前都想不通，现在却变得很清楚，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快要死了。哎，你看——”她指着荷塘的某处，“那朵荷花是不是很好看？我真喜欢它的模样。”
    寒意从我的心底慢慢地升起，我迟疑着说：“可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荷花早就没有了。”
    “哦，我忘了你也是看不到的。”她漫不经心地说，“从很久以前我看到的东西就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她又恢复了最初宛如雕像般的姿态。我在她身旁站了一会，但她一直都没有再说话。我想她也许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在离开御花园时，忍不住又回过头，血红的夕阳映着池水边寂静的人影。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回到明秀宫，我发现宫人们的神情有些古怪。一个个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怀着很重的心事又不能形诸于色似的。珠儿过来替我更衣，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仿佛是刚哭过的样子。我吃惊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公主还不知道吗？”珠儿低着头，小声地说，“刚刚有消息传来，储帝死了。”
    我愣住了。过了很久，我才轻轻笑了起来：“珠儿，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这玩笑一点也不有趣。”
    珠儿抬头看着我，她的眼里充满了悲哀：“是真的，公主，储帝已经死了。”
    帝懋四十一年十一月末，承桓的死讯传到帝都。白王的奏章上说羽山之战并不像原先预料的那样强弱悬殊，因为有许多凡界的江湖术士和百姓自愿加入到承桓一方。但是在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刻，承桓却毅然自刎于阵前。后来又听说，承桓在最后时刻只说了一句：“子晟，善待天下百姓。”那正像是他会说的话。
    承桓活着的时候做的很多事都被人非议，很多人甚至因此而痛恨他。但当死亡真的来临，帝都却笼罩在一片悲戚当中，他高洁的身影好像忽然间变得异常鲜活。
    “他们说他没有治世的才能，”珠儿喃喃地说，她看起来非常迷茫，“我不懂。但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我觉得我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好的人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这么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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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明秀宫的窗子，我看见东墙边伸过来的槐树枝头，我看见阳光穿过枝丫投下的暗影随风缓缓摇动，我看见最后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飘落。
    我听见空中大鸦扑拉拉地振翅，我听见风穿过帘笼，我听见廊下宫女们来来去去的细碎脚步。
    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见承桓恬淡的微笑。
    我再也听不见承桓平和的声音。
    我又一次体验到干涸龟裂般的痛楚，心里仿佛有什么在噼噼啪啪地破碎，然而我却始终无法流下一滴眼泪。
    承桓死讯传来的第二天，我见到我的外祖父。我发现在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看起来是那么疲倦和憔悴，我知道承桓的死也同样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十二月初二，先储帝承桓下葬羽山。这是下界百姓的愿望，他们坚持不让他的灵柩离去，于是天帝准许白王就地安葬承桓。听说那天的葬礼简单而隆重，送别的百姓站满了羽山的每寸土地。直到这时，人们仿佛才想起一件事，承桓其实从未被正式褫夺过储帝的封号，所以当他下葬的时候，依然是储帝的身份，而如今这个封号似乎也随着他一起被埋葬了。
    三日之后，天帝颁诏，册封白王子晟为西方天帝。在此之前，只有过东方和南方的两位天帝，他们都是几百年前曾雄踞一方的势力，后来归顺于姬氏皇族，因此册立西天帝的意思不言而喻。在私下里，人们更喜欢沿用子晟以前的封号，而称他为白帝。
    子晟回程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十六。在那之前，他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息壤被收回了，但不能被完全收回，所以虽然有很多地方重又淹没于洪水当中，但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难过，这大概是惟一能让承桓感到些许安心的事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如同流水一样。当我在宫中散步，看见宫人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更是为了迎接白帝回归。我觉得这真是个滑稽的场面，人们因为一个人死去而感到的悲伤还没有散去，已经在为同样的原因准备庆祝了。
    这期间发生过一件小事。有天珠儿告诉我说，绿菡逃出宫去了。
    我呆了一呆，自从那次在御花园的遭遇，我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女子的存在。后来我听说，绿菡自从听说承桓去世的消息，没有说过一句话，整天就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每个人都相信，她是真的疯了。
    然而她却逃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但是也没有人真的在意。很快大家就都忘记了宫中曾经有过这么样的一个女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喜事被宣布，天帝将我许配给了白帝子晟，亲事定在来年三月十六。
    这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终于天气开始渐渐转暖，三月也就到了。
    几个月来明秀宫一直是人来人往，先是贺喜的人，接着要准备嫁妆。首饰衣物箱奁，虽然都是旧例，也要一样样地置办查点，珮娥领着珠儿她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怎么上心的似乎只有我。当我看着她们忙里忙外，总有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珮娥小声地劝我：“公主，这是公主一辈子的大喜事，还是要打起些精神来才好。再说，这样子被外人看到了，也不好啊。”
    我懒洋洋地说：“让他们看好了。反正我是先储帝的女人。”
    珮娥大惊失色，她紧张地向四下看看：“公主，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
    我微微冷笑：“怕什么呢，那些人不就是这么说我的么？”
    珮娥轻轻叹息：“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先储也故去这么些日子了，就别再这么难过了，好么？公主也为天帝想想，他是多么的疼公主。公主这样子，他看在眼里，会有多么的难过。还有白帝……公主，你不是原本就喜欢他么？为什么现在反而不高兴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珮娥又叹了口气，说：“公主，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的心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默然半晌，淡淡一笑，再也不说什么。
    我明白珮娥的担心，可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疲倦已如毒草般在我的心里生了根，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希望事事周全。承桓的死带来的悲哀还未从我心中散去，但已不像以前那样难以忍受，然而我知道，其实还有另一种悲哀正不可抑制地占据了我的心底深处。
    子晟回来之后，我只见过他一次面，那是年后在宫中偶然遇见的。婚事定下之后，我们见面反而成了不合礼制的事情，所以我想那也许是结婚前惟一的机会，可以说出我心里一直的疑问。
    于是我问他：“假如当日你阻止，是不是承桓也许就不会死？”
    子晟迟疑了一下，点头说：“是。”
    我又问：“那么你根本就未曾试过阻止他？”
    子晟又回答：“是。”
    悲伤如潮水般涌起。我沉默了一会，又慢慢地问：“承桓自尽，是不是，是不是也正是你心里的意思？”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最后他还是说：“是。”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我迅速地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我听见他叹息的声音，和离去的脚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我哭了。
    冬日苍茫的天空下，泪水从我眼中不断地滑落，就像开启了一道闸门。
    那是承桓死后的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
    也就在那天，我下了一个决心。
    当那个念头刚冒出来的一瞬间，自己也给吓了一大跳，但片刻之后，便平静下来。那个想法渐渐在心底生了根，我不禁觉得那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说也奇怪，自从下了那个决心，心里就变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心平气和地等着三月十六这天。这样的日子便过得很快，这天转眼也就到了。
    白帝和我的婚礼据说是帝都近五十年来最奢华的。送嫁的队伍从宫中出发，沿铺着黄沙，撒满花瓣的大路，绵延十数里。但我自己看不到这样的盛况，我披着盖头，眼前只有一片如血色般的暗红。路的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嘈杂的议论在我耳边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我忍不住摸了摸左边的衣袖，连珮娥和珠儿也不曾觉察，上轿之前，我偷偷藏进一个布包。此时我把它取了出来，目光顺着盖头下缘，望着膝盖上打开的布包——里面是一把剪刀。我的手指慢慢地拂了一遍，冰凉的触觉使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握紧了。
    花轿一顿，嬉闹的人声陡然哄响：“新王妃来喽——”
    我迅速把剪刀收进袖子里，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我还得好好演下去，我需要这个婚礼。
    司礼官扯足了嗓子：“请王妃落轿——”
    是女官引导我入正堂，在西首站定。我隔着盖头，隐约看见对面人影走动，子晟过来站定。
    宾客一静，繁密无比的礼乐声响起，我们两人一起下拜，九叩礼毕，完成结发之仪。
    我有点紧张。拜过天地，就是白帝的王妃了，我等的时候也终于到了。我知道子晟就站在我的对面，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我捏了捏衣袖，心跳得飞快。
    “把新娘子的盖头掀了让我们先瞧瞧吧！”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听出是兰王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们都想一睹慧公主的风采。”
    “不对，如今是王妃了……”
    肆无忌惮的是年轻的皇亲国戚们，胆小的那些含糊地笑着。我也听见子晟的笑声，矜持而得意。
    “看看有什么关系？”有人嘻嘻笑闹。
    我说：“是啊，看看有什么关系。”
    便一把扯下盖头，抛到地上，我亲手绣上的一对比翼双飞的凤鸟，像是忽然折了翅。厅堂里猛然静了一下，然后又“哄”地一声大笑起来。我看见子晟也跟着在笑，但他的眼中有无法掩饰的骇异。我猜想他已经从我的反常中预感到我将做的事情。
    但是没有关系，该结束了，就是现在。
    我用力扯下头上的发髻，满头青丝登时如乌云散落，我抓住一把，抽出袖中的剪刀，然后狠狠地一铰——
    满厅堂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团一团的头发，如同落花般悄无声息地飘散在我的脚边。周围变得如此安静，只有我手中的剪刀“嚓，嚓”地在响，一声，又一声……
    “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呀！”珠儿第一个从死寂中清醒过来，然后女官们也跟着醒悟，她们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夺走了我手中的剪刀。情急之中，她们如同对待囚犯一般制住我的手脚，但是我并没有挣扎。
    “放开她！”子晟的声音响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送王妃到后面别院休息。”
    然后他不再说什么。
    离去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回过头。子晟正默默地凝视着我，而我也默默地看着他。许多往事在眼前纷乱地闪过，那个瞬间我只觉得心中有如利刃划过，割裂般的痛楚中，我明白自己仍是爱着他的，但一切都已成了过去。
    后来白帝将我安置在帝都西郊一处叫梅园的宅院里。从名义上说，我依然是白帝的正妃，但我身边的人还是称我“公主”。我听说天帝因我的举动而震怒无比，几日之后，旨意下到梅园，里面却只有一句：“西天帝妃甄氏永不得入宫。”
    我从中感到了外祖父的体谅，泪水慢慢地溢出眼眶，我想，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流泪。
    有时我也会想，其实那时我本不必做得那样决绝，但是我也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离开。
    可笑的是，即使是这样的逃避，也必须借助子晟的庇护。从他最后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其实明了我真实的心事。
    听说外界的传言都认为我的举动是出于对承桓的忠贞，我也懒得去纠正。我爱的究竟是承桓，还是子晟？这些问题如今已不重要，无论爱或不爱，我都已将他们从我的世界中剪断。
    无论我爱的是谁，其实都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我错误降生的这个世界，一个女人的爱情微不足道。这种认知只能让我感到无休止的无奈与悲哀，逃避并不是好办法，但如果逃避能让我平静，哪怕是平静的假象，我也会选择逃避。
    我开始学着种花。不久梅园就开满了各种美丽的花朵，在草木中间，我感觉时间如无澜的井水，静静流逝。
    但也没有完全与外隔绝，珠儿仍然很喜欢述说宫中的传言，陆陆续续地也听说了很多事情。在我搬到梅园不久，就听到白帝太妃去世的消息，据说在她临终之前，特别叮咛她的儿子不要将她葬入王陵，而将她的身体抛入东海，这个独特的女人即使在死后也依然特立独行。
    接着又听说，白帝在送葬归来的途中遇刺，刺客是个奇丑无比的绿衫女子，被抓到的时候已经服毒自尽。听到这个消息，我默然良久，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子晟没有伤到要害。然而凶器上涂了极烈性的毒药，一时不得痊愈，于是奏请前往东华山的行宫疗养。白帝一去，金王的势力又起，一两年间已有执掌朝政的迹象。
    这时忽然开始一种奇怪的传言，说是承桓治水之心未竟，尸身经年不坏，若用传说中的上古神器吴刀剖之，便可转生。凡界有几个术士数月之中想方设法，竟真的寻得了吴刀，便去到羽山起开承桓灵柩，果然见他的身体完好如初，面貌安详有如熟睡，这才相信传言不虚。那几个术士于是剖开他的身子，吴刀过处，只见一个婴儿哑哑而泣，而承桓的身体就此不见。有人传说，那时只见金光一闪，跃入羽渊，正是他的身体化作了黄龙。
    也有人说承桓确实留下一脉子嗣，是个凡界女人生下的遗腹子，这些传言都难辨真假。话渐渐传到金王那里，他终究不能安心。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只听说他悄悄派人害死了孩子，岂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帝恰恰也派人去探究竟，于是事情就这样败露了。
    “金王被幽禁了。”
    珠儿给我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修剪海棠。我从花枝中抬起头，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微微地眯起眼睛，隐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意外地发现，心里仍然有种淡淡的悲伤流过。
    帝懋四十四年，石榴花开的时节，伤愈的子晟回到帝都。
    至此，白帝才真正权倾朝野。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七
    北荒天寒，四月将尽，迎春才开。
    听说此时的中土，已经是初夏景象，但我从未见过。在北荒，春尽便是秋至，然后是漫长的冬天。
    阶下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朵小黄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红映衬下，显得格外瘦瘠。母亲坚持把它们种在这里，因为这种花在中土，意味着冬去春归。
    也许是出生在这里的缘故，我从不认为冬天是难熬的季节，所以，我对白王府的人们那样渴望春天的来临，总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我的父亲，一到冰封的日子，他就整日躲在屋里，不停地喝酒。醉后他常常信手涂抹，小时候我便是从偷偷拣走的画中，知道什么是荷塘、垂柳、鸣蝉。
    其中的几幅，我凭着想像将它们补全，下人们看见，都说很像。我把画放在枕边，每天临睡前把玩一阵。有两次，我真的在睡梦中见到翻飞的蝴蝶、宛转歌唱的黄莺，还有盛开荷花的湖水中，荡着小船采莲藕的女子……
    可惜不久就被父亲发觉，为此我被罚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我幼年遭受过最莫名其妙的一次惩戒。
    后来父亲抱我起来，他对我说：“别贪恋这些虚假的东西，你该有远大的志向。你不但会见到真实的这一切，而且还会拥有它们！”
    可它们都在遥不可及的中土。
    我的腿又酸又麻，所以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会回帝都。”
    父亲说。他的语气那样坚定，以至于十年来我未曾有过丝毫怀疑。
    现在，他的话将要应验。
    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父亲也很清楚。片刻之前，我守在他临终的床边，凝视着他枯槁不堪的面容，生命从他体内流逝，只剩下最后一丝游息，那瞬间他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异样的亢奋。我想，他意识到他多年的愿望终将实现，他的死，会为他惟一的儿子铺平回帝都的道路。
    那个他自愿放弃、却又念念不忘，然而终究无法回归的地方。
    内侍黎顺从石阶下转过来，匍匐在我脚边，双手举起素白的孝服：“请王爷更衣。”
    我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侍从替我穿戴。黎顺低垂着头，时不时抬起眼皮来，瞥一瞥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的冷静而感到惶惑。
    他不明白，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所以我无法感到悲哀。这并非我不孝，而是因为活着对我的父亲而言，已经成为负累。
    从我记事起，他喝醉的时候就远比清醒的时候多，酗酒如同白蚁蛀堤一般腐朽了他的身体。他的最后一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甚至已无法饮酒，只能靠米汤来延续生命。有很多次我望着他，心中涌起隐隐的冲动，想要替他结束折磨。
    然而我克制了自己。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还是会有一个人伤心——
    我的母亲。
    即使是这样的父亲，她也希望他活着。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望着他的时候，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源头。于是我明白，如果泯灭了父亲的生命，也许母亲的也将一同失去光芒。
    我不会为父亲的死感到悲伤，但我却不愿看到母亲的绝望。
    一群大鸦“呱呱”怪叫着从空中飞过，几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从房中出来的内侍低声禀告：“老王爷换好衣裳了。”
    我转身进屋。
    锦衣华服，包裹着父亲枯瘦到几乎像是不存在的躯体。房间的墙上，依旧像他在世时那样，挂满了母亲的画像。
    那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画这些画的时候，母亲并不在他眼前。可是我想，他心里必定时刻都有她的影子，否则绝不会每一幅都如此栩栩如生。他喝醉的时候，常常会把这些画撕得粉碎，而等他清醒过来，又会重新开始画。反反复复，我甚至能从画中觉察到，岁月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些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
    有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何以他宁愿面对画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床榻上的父亲，有着死人特有的宁静，宛如熟睡的婴儿——人的最终与最初之间是否有着奇异的回归？我长跪在地，虔诚地叩头。
    黎顺跪在我的身后，当我重新挺直身子的时候，他小声提醒：“快到申时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每天申时，母亲会来看望父亲。在那之前，我必须把他过世的消息告诉给她。
    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住的院子，和父亲的只有一墙之隔，然而，他们却很少见面。我年幼的时候，常替他们来回带话，渐渐地，连这样的话也不大有了。可是母亲为他缝制的袍服总是合身，我都不知道她在何时留意到他日渐消瘦的身材？就好像我也不知道父亲何以能注意到母亲脸上，连我都未曾发觉的变化。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父亲瘫倒在床，母亲便又天天过来看他，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我无法想像如果我告诉她这消息，她会怎样，但我更不能想像，如果我不去告诉她，又会怎样。
    所以，与其说是为人子的责任，不如说是因为别无选择，支撑着我步入母亲的院子。
    母亲正在窗边祝祷。她的脸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有些不真实。
    我不敢惊动她。
    母亲所在的地方总是格外安静，以至于总有些难言的落寞。因为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甚至没有人会大声喘气。每个人都会屏住呼吸，仿佛连发出声响，也像是会碰坏了她似的。
    我看着我美丽无伦的母亲，十七年来我见过的最美的人，我不止听一个侍从悄悄地议论，也许穷其一生，也不会见到比她更美的女子。我的勇气烟消云散。当她转身望向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转身逃走。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目光。然后我听见她在问：“是不是，你的父王他死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
    让我意外的不是她的话，母亲一直都有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能力，这比她的美更惊人。我知道她一定能从我的神情里明了一切。
    让我惶恐的是她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
    “是么？”母亲看着我，低声重复。
    我到底回答不出那个字，我跪在她面前，叫了声：“娘！”
    母亲的脸色还是很平静，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以后再没有人可以替你担当了。”
    以前我也没觉得父亲在替我担当什么，然而听她这么一说，悲伤却立刻从我心底涌上来。
    “领我去看看他吧。”
    母亲这样吩咐，却不等我起身，已经顾自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母亲走到父亲的房门口，就站住了脚步。她远远地凝视着他。我看见泪水渐渐沁出她的眼眶，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我希望她号啕大哭，而不是像这样让我害怕地沉默着。
    然而，那颗泪珠终究没有落下来。
    在内侍丫鬟的环伺下，她忽然快步走到床边，躺在父亲身边，整个人紧紧地贴了上去。
    这举动简直惊世骇俗，可是由我的母亲做来，却只让人更加悲伤。
    我终于失声痛哭。于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悲声中，只有母亲一动不动地，搂着父亲。
    我只得过去劝说：“娘，你哭吧，别忍着。”
    母亲恍若未闻。
    我不由害怕起来，扑在她身边大声说：“娘，你不为自己，也为儿子想想。父王刚去，你可千万别……”我说不下去。
    母亲终于动了动身子，她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虚无缥缈，仿佛根本不认得我一般。
    我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惶惶地等待。
    好久，她的眼神才终于清明起来。
    可是，她依旧不肯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长叹。然后她下了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娘！”
    我在后面追着叫她。
    母亲不加理会地往前走。
    忽然，她站住脚，视线落在阶下的那几丛迎春花上。
    “呀！”她低呼，声音里有种欣喜的意味，“开了这么多的花。”
    然后她抬头冲我微微笑笑：“我告诉过你，迎春花开遍的时候，就像金黄的瀑布，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寒意从心底涌上来，然后漫遍全身。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按着胸口，一口气堵在那里，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黎顺轻声地安慰我：“太妃是急痛攻心。去请大夫来，开一帖安神的药就好了。”
    “对对。”我忙不迭地点头。
    然而我心底分明有另一个声音：我的母亲不会好了。
    我的父亲詈泓，是天帝第五子，分封北荒。然而，其实是被放逐。一段私定的姻缘毁了他。
    我的母亲本是天帝聘定的女子。
    父亲与她私奔，不久便被捉回，放逐已是最宽大的处置。
    白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人敢提起。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才从幕僚胡山的口中得知真相。
    记得那时，胡山语气平淡，好像提起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我而言，却像是醍醐灌顶。
    多年来的困惑迎刃而解。父亲和母亲何以相处得如此怪异？我隐约地看到了答案。
    我还知道了，虽然阖府都称我的母亲“王妃”，但，她并未得到册封。她是父亲的妻子，却不是白王的王妃。天帝勉强认下她这个儿媳，还是因为生下了我的缘故。
    “皇孙不能不要么！”
    我觉得胡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诮。可其实他的声音一贯淡漠，不带任何喜怒的感情。他这样说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山羊胡子。他很珍视他的胡子。在我眼里，那使他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我不会告诉他。我很尊敬他，因为我深知他的睿智。
    父亲为我请了三个老师，他们教我诗书、礼制和兵书谋略。可我觉得十年来我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年中，胡山教给我的多。
    我时常感觉幸运。
    在成为我的幕僚那天，他说：“胡某这个人就全部交托给公子了，直到公子不再需要我。”
    我很高兴，也很诧异。他是名满天下的智者，我知道有很多王侯不惜一切想要招揽他，而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皇孙。虽然我救过他，我将他从死刑场上救下来，帮他解脱冤案。但我总觉得，他这样帮我，不只这一个理由。
    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过去。有时他长时间地凝思，我看见他的额头高而光洁，便会想，像他这般智慧的人，怎会使自己陷入那样愚蠢的冤狱？但他不说，我便不问。
    因为在我心里，还把他当作一个忘年的朋友，我不会强迫他提起他刻意回避的往事。
    然而有一次我这样告诉了他，他却回答：“公子抬爱，但我只愿做公子的幕僚。公子不需要朋友，你注定孤单一个人。惟有如此，才能做成大事。”
    我还不十分清楚他所说的大事是指什么，但我莫明地感到，他说的是对的。
    胡山来到我身边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府里的事情都由我做主，所以我可以自己决定如何支配我的时间。我辞退了书房，改而向胡山学习。
    他不喜欢讲书。偶尔提起书卷里的东西，他也不会像我的老师们那样说：“公子应该好好地读这卷书。”他只会简单地说一句：“这卷书，或许还可一读。”
    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与我闲聊。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他的话题凌乱而散漫。今天他会聊起各地的物产，明天改作四百年前的一段纷争，方才在谈论旧朝名臣，此刻说的却是某座城池的方位布局。然而渐渐地，我感觉到贯穿始终的脉络。就像一位画师，起先看似随意的墨迹，慢慢地挥洒成幅。
    如今这幅画在我心中已成形，而且日渐清晰。
    那就是天下。
    有一次他说：“现今的储帝没有足够的才能治理天下。”
    我听出他话里的暗示。我说：“但我听说他品性高洁，而且人也很聪明。”
    他微微摇头，“也许太过高洁。”
    我没有说话。即使在偏僻的北荒，也常常能听到人们谈论起我那位远在帝都的堂兄。关于他的仁善，有许多种传闻。听说他会在出巡的途中，停下车驾，只为倾听一个小乞儿的诉说，然后为他寻找失散的亲人，或者在雪夜，亲自去往帝都最贫穷肮脏的角落，将宫中的用度，送去给贫民。我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心中一片淡漠。虽然我们有同一个祖父，但对我而言，他就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疏冷、遥远、高高在上。
    胡山又说：“他在细碎的地方表现了太多的善良，为人君者不该如此浪费精力。他虽然人品高贵，深孚民望，但魄力不足，无法让朝臣信服。”
    他话语里暗示的意味，更加明显：“为人君者首先要懂得驭人之术，才能最大限度地造福天下苍生。”
    我笑笑，说：“但先得得到可以驭人的地位。”
    胡山也笑了，他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看得出来，他很欣慰。
    “不久公子将回帝都。”他这样说。
    与父亲断言般的语气不同，他只是随口说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心里有些异样。我回帝都的惟一机会就在父亲死后。他毕竟是天家血脉，天帝不会忍心让他葬在北荒，那时我必能以扶送灵柩的名义回去。然而，虽然我们都心知我的父亲不久于人世，可是听他这样淡然地说出来，我仍感到一丝寒意。我觉得他就好像冷静的棋手，他的棋局只围绕我一个人，其他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父亲，都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胡山也许是觉察到我的沉默，他转过脸来看看我，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接着说：“东府情势一触即发，正是公子的好机会。”
    我明白他的意思，东府富饶，不甘久居帝都之下。东帝甄淳这些年来招揽人才，收买人心，更增练兵马，看来心怀不轨，即将掀起一场大乱。
    我想起过去那些君王运筹帷幄的传说，不由心潮澎湃。
    然而我很快记起我才十七岁，而且还在荒僻的放逐地。就算我很快回到帝都又怎样呢？我需要很多年才能达到我期冀的地位。我轻叹了一声：“奈何！”
    胡山奇怪地看看我，然后微笑了：“只要公子愿意，便能抓住机会。”
    他的语气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傲意，那是能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把握。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猜想他必定已经看到了我所未见的未来。
    但我不想追问。因为我心知不能让自己依赖于他，所以我必得磨炼自己，逐渐深远我的眼光，直到有一天我能够超过他，超过任何人。
    “可是——”胡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到时天帝不准许王妃入帝都，公子如何打算？”
    我默然片刻，回答说：“我会暂时将娘安置在帝都城外的地方。”
    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难过，可我心知必得面对。我的祖父一生的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他不会原谅我的母亲。
    但，终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接她回去。
    我不知自己需要多少年才能做到，但我知道我必能做到。
    胡山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愣了愣。
    从小到大，回帝都在我心中，已经变得天经地义。仿佛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并非别无选择。我默默地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定要做那样的选择？
    我仰起头，蔚蓝的天空中，一朵朵洁白的云，缓缓地随风飘向南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肯定地回答：“我要去帝都。”
    帝懋三十七年六月初的一个黄昏，天帝的旨意到了北荒。
    我拿着诏书去见我的母亲，告诉她，我们要回帝都了。
    母亲没有显出多少意外，她只是审视着我的脸色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是还有话，可是我说不出口。
    母亲温柔地看着我微笑：“我是你的娘亲，有什么话你不能告诉我么？”她这样说着，拉起了我的手。
    母亲手上的温暖，一直透到我心底，更叫我愧疚不已。然而我不得不吃力地开口：“我已经命人在帝都城外买了一处宅子。过去之后，娘先在那里住一阵，等过一段时间，我一定会……”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她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夕阳斜抹，最后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异样清明，然而我却知道，她的思绪又去到了尘世之外不知远近的地方。
    我总觉得，她生命的大部分已经随着父亲而去，只留下一个残缺的躯壳。
    大部分时候，母亲清明如常。但有时，她会冷不丁地指着一个地方问别人：“那只鸟儿是不是很漂亮？”
    可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语气是那样认真，以至于人不得不相信她的确看见了什么。
    我听见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说母亲已经疯了。我很生气，下令杖责这些人，并且把他们赶出府去。然而我可以封住他们的嘴，却封不住他们日渐异样的眼神。这更让我不好过。
    我怎能忍心离开她呢？她只有我这么样一个儿子。
    可是我别无他法。
    因为我不想终老于此。
    我垂首等了很久，我的母亲依旧静静出神，我甚至已经不确定她是不是早已忘了方才的话。忽然我听见她轻声叹息：“我明白的，叫如云陪着我就行了。”
    如云是母亲身边最伶俐的丫鬟。我不由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用异样的眼光凝视着我，仿佛她在看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眼神既悲哀，又怜悯，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平静。
    我心头一紧，我说：“娘，你怪我？”
    我心里很乱，如果她回答“是”的话，我该怎么办？
    母亲微微笑了：“不，我不怪你。”
    顿了顿，她用低喃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月末，我怀着赌博般的心情，踏上了旅途。
    我很清楚我惟一的赌注，就是我自己。这令我有些孤注一掷的感觉。
    母亲一路都很沉默。
    我们出门后的第一站就惹出了麻烦。步下马车的母亲，被周围的人群看见，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之后她覆起了面纱。
    天气越来越热，我们都换上了纱衣。有时我们在中途休息，母亲总是离开人群，走到僻静的地方独自待着。我远远望着她，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素白的孝服肥大而简陋，然而她看起来依旧美丽如女神。
    看见这样的她，我总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
    虽然我相信她是真的不责怪我，但我仍能体味到她的失望与悲伤。即使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然而那股悲伤之意还是透过面纱，一直渗到我心里。
    为此我很痛苦。有时夜半也会霍然惊醒，望着驿站窗口清冷的月光，感觉心底冰凉一片。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想母亲一定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她才那样悲伤。
    派去帝都的管家，已经在城外找好了宅邸。我没有对母亲提起，我想她其实也不会在意。或许这样的痛苦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补偿。这样想，让我平静了许多。
    车行向南，风物日渐富饶丰盛。许多景象我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然而奇怪的是，我丝毫不感到陌生，反而有种久违的亲切。回想起北荒的生活，却变得像是客居异乡的时光。这更加让我相信，回帝都的选择是对的。
    七月末，我们渡过了洛水河。
    越过一小片山丘，帝都城倏然出现在眼前。
    深灰色的城墙，巍然矗立，苍老，然而肃穆。它们在几百年的岁月中岿然不动，目睹人世的沧桑变幻。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留下他们的欢笑和血泪。有人在这里成就了辉煌的功业，但更多的人被这里吞噬，化为时光的尘土，湮没在过往中。
    我凝视帝都，默默地问我自己，我会属于哪一类？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八
    从书斋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帝都城墙的一角。  
    我特地选择了这间屋子做我的书房。这是整座白王府地势最高的地方，天气转凉，风卷着枯叶吹进来，已经有隐隐的寒意。冬天来临的时候，这里一定很冷。但当我抬起头，记起初到帝都时的心情，我便会振作，不至于让自己沉沦下去。  
    回到帝都的次日，天帝召见了我，那是三个月来惟一的一次。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看见他。乾安殿大而昏暗，我远远地跪在阶下，没有他的准许，我不能抬头。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高远而锐利，仿佛能够洞悉一切，让我隐约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却是在问他身边的内侍：“承桓到哪里去了？”  
    内侍回答：“听说昨夜西城失火，储帝一早就出去巡视了。”  
    阴冷湿寒的地气从我膝下的青砖里渗出来，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变得阴冷湿寒。天帝为何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忍耐数十年？  
    冷不丁地，听见他问：“子晟，你在想什么？”
    我便脱口而出：“这里太过阴寒了。”这句话一说出口，背上就渗出一层冷汗。  
    我的祖父却低声笑了起来，他说：“但这里是天下的中心。”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庆幸，如果我方才说了谎话，或许会弄巧成拙。  
    然后他问了我很多问题。诸如这些年我们在北荒过得怎么样，我的父亲得的什么病，如何求医问药，临终前说了些什么。他问得很仔细，然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有多少悲伤。  
    我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留神避免提起我的母亲。  
    问完之后，天帝便命我告退。  
    走出乾安殿，我在两丈高的殿台上停留了一会。几个等候觐见的朝臣，在殿角躬身肃立。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时我才发觉，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殿台石阶下站着几个宫人，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着我。当我回头看的时候，他们立刻四散而去。等我转回身，立刻又感到那种窥探的目光，阴魂不散地聚了过来。
    我在心底暗暗冷笑。
    自从回到帝都，这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有时我会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到底是她生的，模样倒是好。”  
    “‘那个女人’若不是长了那么一个妖精模样，又怎能成为祸水？”  
    妖精，祸水，“那个女人”。  
    流言如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头，然而我只有隐忍。  
    我的沉默被看做示弱。当我第一天进入圣学读书，便看见我的书案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我的堂兄弟们用暧昧而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嗤嗤”地笑。  
    我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肆无忌惮的轰笑，在我身后爆响。  
    无法抑制的愤怒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要将我的身体冲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能使自己没有放声大叫。  
    我冲出圣学，屋外强烈的光线使我眯起了眼睛。模糊中我看见天宫矗立苍穹下，辉煌而肃穆。  
    愤怒，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继而是出奇的平静。  
    我不再去圣学。也好，反正我去不去，也没有人会过问。  
    可是我想错了，第三天就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来到我府中。  
    那时我正与胡山在花园的石亭中下棋。  
    黎顺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似的惊惶。他说：“储帝来了。”  
    我正要落子，举起的手便僵凝在空中。  
    胡山将手里的棋子“啪”地扔回棋盒里，抬眼问我说：“应该开中门吧？”  
    我回过神，立刻吩咐出门迎候。  
    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七、八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了过来。  
    走在正中的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布衣，我立刻就知道，他便是储帝承桓。其实那群人都穿着便服，但我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因为他是那么与众不同。我想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把他和周围那些人混淆起来。  
    他便如传闻中，那样高洁出尘。  
    甚至犹有过之。  
    他就像是天空中的浮云，自然，清淡，高远。  
    我的心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自惭形秽。我匍匐在地，极力将那点落寞的情绪掩藏在平板的声音里：“臣弟叩见储帝。”  
    “不要拘礼。”  
    储帝的语气非常和缓，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淡漠。我想一定会有人将之归为傲意，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更像是疲倦。  
    他在石亭里坐定，再三地叫我也坐，我便也恭谨地坐下。  
    他说：“那天你进宫时，我刚巧出去了。之后的几天我一直都很忙。”说着，他歉意地笑了笑。  
    他完全不必对我解释这些。所以听他这样说，我反而不知所措，只好唯唯地应着。  
    他含笑望着我：“五婶母呢？身子还好吧？”  
    我要想一想才能明白他问的是谁，因为这称谓对我还是全然陌生的。在帝都我见到了众堂兄弟，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问起过我的母亲，他们只会在我的背后，用不加掩饰的鄙夷口气说：“那个女人”。  
    我很感动。  
    然后我又将这种感动加倍地表现出来，我站起身，哽咽地答道：“家母很好，臣弟替家母谢过储帝。”  
    因为也有真情，所以我做得很像。尽管使用这种手段，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只是一会儿便平静了。  
    储帝一定是对我过分的反应感到吃惊，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可在府中？你引我见她。”  
    我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机。于是我回答说：“家母比臣弟迟了些日子出发，如今尚在路途之中。”  
    储帝点点头，又指着对面的石凳让我坐下。  
    他又说：“今天我去了圣学看你。”  
    我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微微一笑：“前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已经责备过他们，你以后，还是可以回去圣学念书。”  
    我考虑了片刻，决定告诉他实话。于是我先谢过他，然后说我并不想回圣学。  
    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婉转地回答：“臣弟自己请了一位先生。臣弟已经跟他学了很多年，觉得他讲得很明白，所以臣弟还是想跟着他学。”  
    我说得很慢，趁机在心里编好一套词，预备他问起“比圣学的先生还好的，那是谁？”时好搪塞过去，因为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问。他看看桌上未及收起的残局，问：“你方才在下棋？”不等我回答，他又微笑说：“你陪我下一局吧。”  
    我自然答应。  
    我并没有太多下棋的经验，因为我的对手，只有府中几个会下棋的侍从，还有胡山。所以我也不很清楚自己的棋力。能下赢我的人，只有胡山，但是他也并非每次都能赢，刚开始他赢得多些，近来我们的输赢，已经差不多。  
    储帝的棋路，一开始弄得我很迷惑。他的布局散得很开，有很多子落的地方我都不明所以。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他的走法很冒险。我觉得不解，是因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冒险的对手。  
    我微觉意外，储帝看起来淡定平和，想不到下棋的时候却是如此急功冒进。  
    这样的棋风使他漏洞连连，我随便就能抓住机会，但我不可以。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漏洞，仔仔细细地计算每一步棋，还要让它们看起来中规中矩，毫无破绽。  
    我从未下过这么累的棋。  
    好不容易熬到收官，我暗自计算，知道终此一局，我会输上两三路，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大局已定，底下顺理成章，储帝棋风再险，却也没有余地。  
    这个时候，我看见储帝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他方才手指的方向，明明也正是我认为应该走的一步。我甚至已经在手里捻上了一颗子，准备放在那颗子的旁边。  
    可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棋盘沉吟不已。  
    我狐疑地端详棋局半晌，毫无头绪。我不明白他在考虑什么？  
    便在我呆呆揣测的时候，储帝从棋盒里抓出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洒。  
    我大吃一惊。  
    他笑了笑，说：“我虽然棋力不如你，但是你有没有让棋给我，我还看得出来。”  
    储帝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却尴尬万状。  
    他轻喟道：“除了祖皇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下棋赢过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小时候我或者还会以为自己真的高明，现在么——”他自嘲地笑笑。  
    顿了顿，他看着我说：“我本以为你或许是个例外。”  
    我沉默片刻，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全然诚实的话：“臣弟不敢例外。”  
    他凝视我良久，淡然一笑。  
    算来正是储帝来过之后，整整三个月里，我与皇家中人，再无往来。  
    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许是，他们刻意如此。听说就连上月天帝的万寿宴，他们也以我身服重孝为名，将我摒除在外。  
    结果，在北荒我是被皇族忽略的一个，回到帝都也依然如此。  
    但我并不介意。  
    三个月里，除了时常出城去看望我的母亲，其余时间，我都在府中闭门不出。当然，我并非全然什么事也不做。北荒虽然贫瘠，但白王府的积蓄还是足以收买一些人。于是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手中。我一面整理这些资料，一面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风吹来，一片黄叶落在我的案头。  
    我捻起它，用手指轻轻转动。深秋的风中，我已经感到了冬的寒意。我喜欢冬天，这个别人视为畏途的季节，或许将带给我好运。  
    十一月初，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起兵谋反。  
    他杀死了出身皇族的正妃，以表示与帝都的彻底决裂。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提起，东帝妃是我的九姑姑，据说她非但美丽，而且聪慧无伦，是我祖父最心爱的女儿。不光如此，天帝还将她的女儿，聘为储帝妃，只是那个女孩儿比储帝整整小了十岁，所以至今未曾完婚。  
    恐怕也永远不会完婚了吧，我漫不经心地猜想，甄淳既然将妻子都杀了，更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与帝都有任何瓜葛。  
    不过这想法在我心头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我必须考虑更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胡山所说的，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但我要如何去把握住？  
    我想起那天储帝走后，胡山对我说的一句话：“大树底下好乘凉。”  
    我明白他的意思。  
    十天之后，储帝传召我入宫。  
    我知道储帝一直很关怀帝都西城角落里的贫民，他总会在入冬的时候去看望他们，于是，我便亲自为他们送去了棉衣和食物。我相信，那些穷人会如实地把事情告诉给储帝。现在证明我猜对了。  
    去天宫的路上，我不由又想起那个地方。那真是我见过最污秽不堪的所在，我一回忆起那充满了腥臭气味的泥泞地面，便忍不住作呕。从那里回来之后的好几天里，我都觉得自己身上仍然弥漫着那种味道。  
    好在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东宫的内侍将我引到储帝的书房，他们告诉我，储帝还有要事，让我先等候片刻。  
    天帝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经交给储帝处理。尤其东乱一起，政务必定更加繁忙。  
    我环视四周，打量储帝的书房。这屋子堆放了很多书，因而略显凌乱。我很好奇储帝都读些什么？但我望了望门口侍立的宫人，打消了这个不谨慎的念头。  
    收回目光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书案旁边，掉落了一幅画。  
    我走过去拣起它，放回案头。我本无意窥视画的内容，然而电光石火的刹那，我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衣饰华贵，让我确信她是皇族中人。不同于我的母亲，恍若不是凡尘中人的缥缈，这女子是沉静而智慧的。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是笔端流露的深情。同样的感情，我也曾在父亲为母亲画的那些画像中见到。  
    她是谁呢？  
    我这样想着，慢慢退回原来的座位。  
    储帝终于来了。比起三个月前，他憔悴了许多，疲劳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他在书案后坐下来，然后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异样，那绝不是嘉许。我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过了一会，他说：“我听说你去看望了西城的穷人。”  
    我略为松了口气。  
    然而他紧接着又说：“可你不是真的关心他们。如果你真的关心，就会听听他们说的话，就会知道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也就不会给每一家都送去同样的东西。”  
    我张皇地抬头瞟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恬淡如常，然而我看出他深藏眼底的失望。  
    不由心惊。在他平和淡漠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智慧？或许我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他。  
    储帝神情有些复杂，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末了只说了句：“你不必如此。”  
    我从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责备，甚至是厌烦。  
    我忽然醒悟，明白纰漏出在哪里了。这个简单而讨好的办法，多半早就有人试过。  
    储帝挥了挥手，示意我告退。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很长时间里，我都再难得到。  
    储帝如此高洁，所以他无法容忍任何玩弄小聪明的阴谋。我看见我该走的路，它其实一直就在我眼前，只是我选择了一条自以为的捷径，结果却走上了岔道。  
    我希望还能来得及挽回。  
    储帝觉察到我还在眼前，他抬起头看看，温和地问：“你还有事？”  
    我说：“湛和县三年前遭了一场瘟疫，因人死了数万，如今还有大片地荒废。”  
    储帝似乎愣了愣，但他没有打断我。  
    我接着说：“湛和县离帝都只有三十余里。十两银子在帝都只够三个月开销，在那里却足够一年。将那些人迁到那里，分给他们田地，要比年年接济强得多。”  
    储帝微微摇了摇头：“那里有许多孤老妇孺，无力耕种。”  
    我接口：“那么，将那些青壮年迁去，再将那里整理干净，改做善堂，安置孤老妇孺。”  
    储帝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息着说：“我何尝没有试过？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已经安置过多少。只是安置一些，又来一些，反倒是越来越多。”  
    我在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但我要说的话太过冒险，倘或不能成功，我便没有了退路，所以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瞬，初入帝都时的决绝便又回来了。我很冷静地说：“安置只是治标，要真正解这些人的疾困，还得治本。”  
    储帝问：“如何是治本呢？”  
    我回答：“当今天下，田地大半归于豪门巨族。这些富户从下界强虏凡奴耕种，天人之中，大半不事生产，多生事端，亦有那无家可归的，便成了西城那些人。所以，要治本，必得从这上面来着手。”  
    储帝不说话，脸上也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不能不紧张。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打动他，这番触动根本的话也许将为我带来灾祸。  
    储帝还在沉思。  
    沉默得越久，我的心里就越沉重，渐渐地，我觉得自己仿佛不能呼吸了一般。  
    终于，储帝重新正视我。他说：“你方才所说，在西城开善堂的意思不错，你写一个条陈给我吧。”  
    我无声地透出一口气。  
    次日，储帝安排我进了秘书院。  
    没有正式的职位，只是让我帮忙整理奏章和文书。  
    我所做的事情，便是在每天早上将各地来的奏折分类，发给各部处理。然后在下午，将储帝批答过的奏章，或者拟定的谕旨封好，交给负责分发的司官。  
    经过我手的奏报，一般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奏报都会直奏直发。  
    即使如此，流言也如期而至。  
    议论从皇族蔓延到了朝臣之中。每天我在六部和直庐之间往来，周遭时不时瞟来戒备的目光。我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过，不发一语。  
    我知道还不到我说话的时候。  
    朝臣们不像皇族那样在意我的出身，我谨慎的态度很快消除了他们的猜忌，一两个月后，我便不再感到异样。  
    很快就要过年了。  
    这是我在帝都过的第一个年。虽然东面还有战乱，但毕竟离帝都很遥远。天宫里开始更换摆设，民间更是扎起彩坊，比平日热闹数倍。我坐车回府的时候，看见手拿年货、欢天喜地的人们，便会想起独居城外的母亲，心里不由怅然若失。  
    现在我时常有机会见到储帝，我知道如果我恳求他，他多半会同意替我向天帝求情，准许我接母亲进帝都与我团聚。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愿开口。  
    腊月廿七那天，我在直庐整理最后一批奏折。此后除了紧急军报，别的所有事务都将压到年后处理。平时端凝肃穆的直庐，难得地泛起一丝轻松。  
    辅相们议完事，各自回府，书办们便也一哄而散。  
    只剩下一个当值的，跟我一起归档封柜。  
    我将那些奏折的副本分类放进柜中，然后他在上面贴上封条。这些事我每天都要重复，已经非常熟练。  
    “真想不到。”  
    我微微吃了一惊，因为我在直庐几乎从不开口，所以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人交谈过。我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往最后一个柜子上贴封条，眼睛并没有看着我。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肯定是在跟我说话。  
    他又说：“以王爷的身份，肯来做这种事。”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他，虽然我也是天帝的亲孙子，可是在他眼里，大概我和帝都街头随便哪个少年也差不了多少？  
    他贴完封条，从案头拿过一块布擦着手，一面看着我说：“不过这是份好差使。要不了多久，王爷就政务娴熟了。”  
    我心中一惊。  
    他说得不错，这份差使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也不能与闻军政重务，但是从每日往来的奏折中，足够让我了解朝中的格局、官员的言行。所以，我才能有耐心日复一日地做这些枯燥的事情。  
    我以为我将心思隐藏得很好，可是想不到还是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不过，他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我抬眼正视他。他的年纪不大，可能刚过三十，这样的年纪而入直庐做书办的，多半是为了寻求一条升迁的捷径。他的目光锐利，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人。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所以我便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自己解释。  
    他却说了句仿佛不相干的话：“过完年，我就调到吏部去了。”  
    我笑笑：“那恭喜啊。”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臣的名字，叫做匡郢。”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很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我看着他眼中决绝的神情，就如同赌徒孤注一掷。  
    我微微颔首：“匡郢是么？我记住了。”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次日我不必再去应差。于是我吩咐备车，准备去看望母亲。正要出门的时候，宫中来了个内侍，说储帝传召。  
    我便随他进宫。  
    见到储帝，才知道是单独召见，不免让我有些狐疑。  
    储帝开口，还是极平淡的语气：“我很忙，有些事情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我不便作答，躬身不语。  
    他好像有些踌躇。停了好一会，忽然问：“我听说五婶母还住在城外，是么？”  
    我怔了怔。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便只得答：“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叹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种无法掩饰的落寞，甚至悲哀。应该感到愧疚的人是我，可他看起来却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便说：“你接她进城跟你一起住吧。”  
    我微微一愣，即使他是储帝，这件事情，恐怕也不是他说了就行的。我迟疑地抬眼看看他，说：“但，家母她……”  
    储帝打断我：“不要紧，我已经跟祖皇说过了。”  
    我没有什么可再犹豫的，立刻跪下谢恩。  
    然而很奇怪地，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可我却并不怎么高兴。  
    “子晟！”  
    告退的时候，储帝叫住了我。可是我回过身，他却又不做声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替我问五婶母好。”  
    我谢过他。可是我总觉得，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出了宫，我立刻去接母亲。  
    母亲听我说完，很安静地说：“好。”  
    我将她安置在城外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现在我接她回府，她也还是这么一个字而已。我发觉不光是我，我的母亲好像也没有多少喜悦。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终于团聚了。  
    晚上我陪母亲聊天，谈起经过，我说：“多亏了储帝。”  
    我这样说的时候，倒是真心的。  
    母亲想了想，说：“听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么？”  
    我点点头：“是。”  
    可是我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  
    腊月初，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毁去了与帝都的婚约，将女儿甄慧转而许配了一个将军的儿子。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我却忍不住想，储帝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记起在他书房里看见的那幅女子的画像。  
    我对储帝的情事毫不在意，但我知道，有的时候，这样的女子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我凭着记忆把她描绘下来，命人悄悄地打听。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竟是我那位远嫁东府的九姑姑。  
    那么，到底是谁作了那幅画？  
    画很新，而她又很年轻。  
    答案在心头若隐若现，我不由得暗暗冷笑。  
    母亲静静地看着我，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嫉恨储帝？”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否认：“怎么会呢？”  
    母亲笑笑，不说话了。  
    我呆了一会，然后扪心自问，我嫉恨储帝吗？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皇孙，因为他是储帝，因为他有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而我没有。  
    可是思量良久，我又觉得不全是这样。  
    我心里还有嫉恨以外的东西。我想，如果换作我那些堂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也许我就会心安理得地去嫉恨他们。可是储帝呢？  
    承桓高洁出尘的身影，浮现眼前，我终于恍然。我之所以这样不舒服，只因为我想要嫉恨他，也无从嫉恨起。  
    只因为我在初见他的时候，已经为他折服。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九
    帝懋三十八年八月，天帝正式下诏，命储帝承桓监朝。
    很多人对天帝在这个时候做此决定，感到不解。
    因为东府的战局，正对帝都不利。中土军节节败退，月初传来的消息，东军已经越过端州，逼近了鹿州边界。
    然而我冷眼旁观，知道主持军务的首辅魏融，手段稳健而老辣。东军的每一步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在易守难攻的鹿州边界，东军将会进一步消耗他们的兵力。再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情势便会逆转。
    但对储帝的不信任，便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在朝臣中间涌动。
    对帝都而言，这也许是比东军更大的危机。
    六月里，天帝授我秘书监一职。
    我想这是储帝的意思。近支王孙公子，多有类似的虚衔，只是白领俸禄，并不管事。我也一样。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跟随在储帝的左右，为他审校诏书，修正里面的错字和不够稳妥的措词。
    但我终于能够与闻机密。
    知道得越多，就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清晰感觉。
    我看得出，在那股暗潮的背后，隐藏着一只巨手，不动声色间推动着朝局的变动。
    那会是谁呢？
    储帝比以前更加繁忙，他眉宇间的疲倦日渐深重。然而，他脸上始终是那样一种淡漠的神情，仿佛对已来临的危机毫无觉察。
    但有时，他望着朝臣的眼神，会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是超脱世外的旁观者，静静地望着尘世中人，就像望着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这个时候，我又会觉得，也许他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如今我常常能够见到天帝。有时储帝向他禀奏朝政，也会让我随侍在侧。
    我发觉天帝嗜好下棋，几乎每一次我们见到他时，他都在下棋。他注视棋局的眼神异样冷静，仿佛不会掺杂任何尘世的情感。
    如果不是有那样一双眼睛，他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老爷爷，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每当他面对储帝的时候，嘴角总是含着一丝慈爱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是祖父看着孙儿。我总觉得，他看储帝，也像是在看棋局，冷静地审视。
    看见这种眼神，我便有所领悟。
    我要想保住我自己，就先得要帮助储帝巩固他的地位。
    父亲兄弟十一人，如今在世的只有五位。
    最小的叔叔兰王禺强，只比我大两岁，他是叔伯中唯一对我没有敌意的一位。兰王生性疏懒，整日侍弄花鸟，对其余的事都表现得漠不关心。然而我知他心中必有个眼在注视着朝局。看见他，我总觉得像是看见了储帝之外的另一个旁观者。
    三伯金王建嬴截然相反，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储帝的嫉恨。每当他望向储帝，眼眸深处都仿佛暗藏一柄伤人的利剑。
    二伯朱王颐缅和八叔栗王济简则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对储位的觊觎，在暗处冷眼观望。
    四伯青王成启，与储帝的父亲？靖同为天后所生。他显然以此自恃，认为自己与储帝的关系，要比旁人都来得亲密。我常看见青王在储帝面前指手画脚，高谈阔论。
    储帝总是静静聆听，从不打断。可我看出他的眉宇间，分明有一丝无奈。
    有一次，我在储帝的书房外，听见里面传出青王刺耳的声音：“你怎么能信任‘那个女人’生的儿子？”
    门帘隔绝了我的视线，但我仿佛能看见他一脸的鄙夷。
    我无声地冷笑。
    听说已故的天后是世间少有的睿智女子，也许我该庆幸，她的智慧没有半分传给她的这个儿子。
    我不动声色地走进去，青王神情倨傲，而储帝对我歉意地微笑。
    那以后，储帝十分留意地使我避开我的叔伯们。我也小心遵从，因为我还不想和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尽管我确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但储帝却无法阻止他两个叔叔之间的争执。
    青王和金王的不和，由来已久。储帝监朝之后，更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我已不止一次听说他们俩在储帝面前互相指责。其实大部分时候只是意气之争，为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而储帝除了些许无奈，似乎也别无他法。
    十月中，朝中爆出一桩官员受贿的大案。储帝对这种事一向深恶痛绝，严命彻查，吏部正卿受到牵连而被免职。按资历，由辅卿补上。两位亲王便为空出的一个辅卿位置，又争得难解难分。
    他们各自举荐人选，轮番向储帝进言。
    储帝始终不置可否。
    我知道其实他们选中的人都有足够的资历和才能，只是两人的态度令储帝无法决断。
    月末的一天，我刚走近西配殿，储帝身边的内侍刘祥从里面闪身出来。他拦在我面前，说：“王爷，请留步。”
    我不免有些诧异：“是储帝有事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小声地说：“金王和青王在里面。”
    我往幽暗的殿内望了一眼，顿有所悟，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等了没多久，便看见金王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来。片刻之后，青王也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我这才进殿。
    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任何时候走进这殿中，都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我走近储帝的案边。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凝神在想什么。我将手里的文书放在他的案头，便准备躬身退下。
    储帝忽然叫住了我，问：“关于吏部辅卿的事，你怎么看？”
    我的心蓦地跳了几跳，这是储帝第一次询问我朝政上的事情。我定了定神，谨慎地斟酌着字句：“此事当由储帝自专，臣弟不敢妄言。但请储帝早下决断，以免两位伯父伤了和气。”
    储帝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他对我的回答是满意还是失望，但我想我的话已经达到了我期望的效果。因为我知道在有资格候补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跟两边都没有任何瓜葛，那就是资历最浅的匡郢。
    走出西配殿，我在殿台上站着等了一会。
    已是黄昏时分，暗红的夕阳悬在殿檐后面，硕大的一轮，看起来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捞。
    回想数月来的每一步安排，有种恍若虚幻的飘忽感觉。我想储帝也许有所觉察，有人在金王和青王之间煽风点火，将他们进言的事透露给另一方，但他不会想到是我放出的风声。就好像他不会想到，也是我暗中收集了证据，又故意泄露给某些人，才揭出了此次的大案。
    他更不会知道，这一年来，胡山已经替我结交了多少人。虽然都是地位很低的小吏，可我知道，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会成为我最稳固的支持。
    刘祥从殿中走出来，与我擦身而过。
    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望向东方昏暗的天空。
    我推测，近日该有喜讯传来。
    对帝都的朝局，首辅魏融一定比我看得更清楚。他对天帝忠心不二，所以他对天帝选中的储君也忠心不二。没有什么比东府战场上的胜利，更能提高储帝的威望。何况，虽然是策略上的退让，但近一年的败退，也必定使得中土军士气低落。
    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想起去年的此时，我在深秋的寒风中企盼好运的来临，我希望今年的冬天也是如此。
    十一月廿二，我期待的好消息终于传到了帝都。
    同一天送来的，还有一份弹劾的奏章，指责胜利的将领，坑杀了上万俘虏。
    我考虑良久，收起了这份奏章。
    我知道这瞒不了多久，但我需要的只是两天而已。
    两天之后，嘉奖前方将士的诏书，用六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这天散朝之后，我将储帝请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从怀中抽出那份奏章，双手奉上，然后跪倒在地，叩首谢罪。
    储帝很久都没有出声。
    我知道他在看那份奏章，我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了些。
    “子晟，你怎敢如此？芽”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愤怒，更多的是惊骇。
    我顿首道：“当时朝会在即，臣弟一时情急，出此下策。臣弟自知胆大妄为，身犯重罪，并无自恕之词，惟请储帝责罚。”
    储帝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很快地说：“你先不必给自己定罪。我问你，你为何要扣下这份奏章？”
    我说：“因为臣弟深知，储帝断不会容忍这奏章上所说之事，必会有所惩戒。可臣弟以为，当此喜庆之时，实在不宜如此，所以臣弟自作主张。”
    “喜庆？你所说的喜庆是说那场胜仗？”
    储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完全不像在发怒，然而我分明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一股寒意。我的心里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冷。
    “臣弟恳请储帝体谅前方将士。他们憋闷了一年，急待发泄，否则必会有损士气。”
    “发泄？用一万多条人命发泄？”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是，此举确实过头。可眼下大局是平定东府之乱，所以臣弟以为，万不能在这个时候伤了前方将士的士气。”
    储帝叹了口气，说：“子晟，你要知道，东府百姓，也是我朝子民。”
    “是。”我轻轻地回答，“但战事多延一日，天下苍生便多受苦一分。”
    储帝不说话了。
    良久，在我以为他已经被我劝服的时候，他却忽然说了句：“你不必再说了。”便要转身离去。
    想不到他竟如此执拗。
    我连忙高声叫住他：“储帝留步，请再听臣弟说一句话！”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转回身来。
    我叩首道：“臣弟斗胆，恳请储帝，将此奏折留中。”
    储帝沉默片刻，断然道：“不行！”
    未等我再说，他又说：“此例一开，将来再有这样的事情，如何处置？”
    “储帝可以私下里严斥，但不可公开削他们的体面。这是开战以来初次大捷，两日来帝都上下何等欢喜振作，储帝想必也都看在了眼里。臣弟请储帝三思！”说完，我连连叩首。
    储帝好像很犹豫，他在我前面慢慢地踱步。
    看着他的衣摆在我眼前来回晃动，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又高估了自己？
    好半天，他终于停下脚步。
    “子晟，你为何要如此做？”
    这问题他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但我明白他话里不一样的含意。不知为什么，我脱口反问：“我为何这么做，储帝真的不明白么？”
    我想他肯定吃了一惊。
    因为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一贯淡漠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不定：“是不是你担心我这样做，会让祖皇和朝臣觉得，我不懂得顾全大局？”
    我默不作声，他果然是明白的。
    “我知道你是全心为我打算。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有种感觉，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停了一会，他说：“你起来吧，我不会再追究你的罪责。”
    我没有动。我问他：“储帝答应臣弟的请求？”
    等了很久，才听见他与一声长叹交缠在一起的回答：“这一次，我就答应你吧。”
    我一直在等他这句话，然而真的听到了，却只觉说不出来的疲倦。
    我吁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躬身告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听到那种落寞得几近悲哀的声音。他问：“子晟，你怎样想，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那瞬间我们咫尺相望，然而我却觉得，我们像是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储帝再见到我时，恍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便也绝口不提。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那场小小争执，很快湮没于无形。
    虽然我知道那件事不可能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还来不及仔细审视，时光已经匆匆地过去。等我重新再想起的时候，却发觉记忆已开始变得模糊。
    侍女如云从我身边走过，我叫住了她。
    她低眉顺目地站定，因为方才走得很急，脸颊微微泛红。我忽然发觉，其实她生得十分秀丽，一时有些怔忡。我恍惚地记起，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头发焦黄的小姑娘，此时却已经亭亭玉立。
    只是在我的母亲身边，她便如同盛开的牡丹花身侧的一株小草儿，毫不起眼。
    我问：“娘这两日可好？”
    她想了想，说：“王妃这些日子精神很好。”
    我轻轻舒了口气，准备转身走开。
    如云在我身后小声地问：“王爷，你不去看看她么？”
    我迟疑了一会，隐隐的内疚悄悄地涌上心头。我回身问她：“娘此刻还没有歇息？”
    如云说：“我出来的时候，王妃还在院子里，她说还想多坐一会。”
    母亲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桂花树。去年母亲跟我提起，她喜欢桂花，我便命人在府里种了许多桂树。秋天来临的时候，府中一定芳香馥郁。
    母亲独自坐在桂树下，月光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投在她脸上。清凉的空气中，有种春天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叶的新鲜味道。母亲阖着双眼，安详得宛如睡着了一般。
    我看见她嘴角含的微笑，知道她只是又沉浸在冥思中。我常想，也许不必等到秋天，母亲其实早已闻到了桂花的甜香。
    我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她。我已经有好一阵不曾这样陪伴她了。
    近来我很忙。
    我已不再沉默，近几个月储帝的许多举措出自我的进谏。但我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掩藏在储帝的身后，尽量让我的谏言，看起来像是出于储帝自己的意愿。
    去年的年底，我向储帝进谏，天界的冗员太多，无谓地耗费许多支出，我建议他将州郡县的三级改为州郡二级。
    储帝采纳了我的建议。
    这一过程十分繁琐，眼下东乱尚未平定，不可能真正实施，因此只在申州一州试行。但即便如此，也涉及众多官员的调迁。
    借这个机会，我将那些对储帝心怀不满的人，逐一调离帝都，或者将他们分割开。
    这件事情花费了我很多精力，我必须仔细考虑每一步的后果，以免过激的举动导致无法收拾的局面。
    我想储帝对我的真正意图也许有所觉察，然而他仍采纳我的大部分建议。
    我对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虽然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真像又回到了碧山。”
    母亲梦语般地喃喃。
    我发了会怔。碧山是皇家御苑，母亲以前从未跟我提起过有关皇家的只言片语。我一直深信，除了父亲之外，她不愿记起任何与皇族之间的瓜葛。
    我小心地问：“娘，你去过碧山？”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目光清澈异常。她笑了，说：“我在碧山落桂亭，遇见了你的父亲。”
    大概是记起了往事，她笑得很温存。静静地呆了一会，她又说：“那天晚上在御苑，天帝夜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我也去，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场面。我头很疼，他们玩的那些我不觉得有趣，我只觉得很吵。我想我根本不应该在那里，于是我就悄悄地溜走了。”
    母亲的声音坦然而平静，我意识到也许她不是不愿记起，而是那些事情在她心里原本就没有位置。
    “我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那些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心里也就越来越静，然后，我听见了箫声。”
    母亲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会，她说：“你父王吹得一手好箫。”父亲精通音律，即使在北荒，府里也养了一个小小的歌舞班。但我从未听父亲自己吹过箫。
    母亲看看我：“你大概都不记得了，那还是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吹箫给我们听。可是——”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似乎有些茫然地说：“后来他就再也不吹了。”
    我望着母亲，月光下她的脸庞依旧晶莹而光洁，然而仔细观察，也会发觉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蓦地，好像有什么在我心底最深处闪动了一下，一些零星的记忆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随风晃动的树影、沙啦沙啦作响的树叶、母亲温暖的怀抱，还有清朗的箫声。我脱口而出：“我记得，在一棵大树底下。”
    母亲惊奇地看着我：“是谁告诉你的？”
    我说：“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母亲笑了起来：“你怎么可能会记得？那时候你还没满周岁呢。”
    我也笑了：“是啊，我怎么会记得？”
    可是我确信那真是我的记忆，因为那种温暖而幸福的感觉是如此真切。原来也曾有过那样快乐的日子，虽然那些日子已经如同指间的沙砾一般流逝，留下的只有记忆。
    我问母亲：“父王当时吹的是什么曲子？”
    母亲回答：“秋江月。”
    我本想告诉她，我也会吹这支曲子。但转念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在母亲心中，有些事是无可替代的，就算是她的儿子也不行。
    经过一年半的消耗，东军已是强弩之末。
    从帝懋三十九年六月起，中土军开始了凌厉的反击。
    帝都朝中，为平定东乱之后的功劳，也开始了明争暗斗。
    由于四十万大军在东府作战，鹿州大仓储粮已然不足，需得从申州调运。沿途既不经过战场，几无危险可言，事后功劳却又不小，眼热这杯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储帝问起我的意思，我含糊地回答：“两个月运送一百万石，也非易事，且容不得半点差错。宜选务实持重之臣为是。”
    他知我未有定论，便不再问。
    我确实无意为此事费神。半年来我通过匡郢安插到各部的小吏，才是我的倚仗。无论是谁想要成事，都必须经过他们的手。东乱平定之后，这些人将如数得到升迁。
    然而，首辅魏融却在朝堂上，提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选。他说：“不如烦劳白王走一趟吧。”
    我大吃一惊。
    意外的神色也同样从储帝脸上一掠而过，但瞬间便又平静如常。他望着我问：“子晟，你自己的意思呢？”
    魏融一言九鼎，储帝亦无异议，我已无需多作考虑。
    我回答：“臣弟必当尽力。”
    我看见很多人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情。然而即便他们能够指责储帝偏袒，也无法指责魏融，任谁都知道魏老将军的耿直无私。
    所以我才更加不解。
    散朝之后，我看见魏融站在殿角跟人说话，便走了过去。
    正在想该如何措词，魏融忽然转了过来。他好像猜到我想要知道什么似的，对我说：“白王不必放在心上。这原本也算不上多难的事，白王少年老成，堪当此任，臣不过实话实说。”
    我只得告辞而去。
    但他的话不能解脱我的疑惑。
    我总有种怀疑，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授意他这样做？
    如果这是真的，那只有一个人会如此。
    我想起就在几天前，我随储帝面见天帝的情形。
    天帝照例在下棋，陪他下棋的是宫中的一个内侍。他下棋的时候神情专注，即使储帝在跟他说话，他的目光仍始终注视着棋盘。他也很少说话，最多微微点头，答一句：“知道了。”
    以至于我常有种错觉，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我深信，其实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很清楚。
    这天事情不多，储帝说完便告退了。我也随他告退。
    天帝却叫住我：“子晟，你留下。”
    我不由惶惑，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
    储帝脸上也显出些许茫然，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不便作任何表示，转身去了。
    天帝一局未了，我只得先站在一旁等候。
    内侍很识趣，不多时便投子认输。
    天帝抬起头，看着我笑道：“听承桓说，你棋下得很好？”
    我连忙说：“那是储帝抬爱。”
    天帝便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说：“你来陪我下一局。”
    我有些迟疑：“孙儿怎敢……”
    天帝倏地望定我，我被他冷冽的目光一激，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瞬间，他又笑了，和蔼地说：“不要紧。”
    我终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正视我的祖父。我发觉近看时他更显得苍老，脸上的皱纹既深且密，然而整张脸的轮廓依旧棱角分明，显得沉着而有力。
    天帝觉察到我在看他，抬起头来。
    我连忙把头低下了。
    天帝手里捻着一颗棋子，在棋盘边缘“哒哒哒”地轻轻磕了几下，像在沉吟。然后他说：“子晟，既然你想看我，那就看好了。”
    我更不敢抬头。
    天帝低声笑了：“就算我这个当祖父的身份有些特别，毕竟我也还是你的祖父。孙儿想看看祖父，天底下没有哪个祖父会怪罪的。”
    我想再不抬头反倒尴尬，而且他的声音和煦有如春风，于是我便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笑：“如何？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不会吃了你吧？”
    我也笑了，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自觉地松动了。
    因为不专心，这局棋我一败涂地。只下到百来手，便认输了。
    祖父脸上有种略带孩子气的得意：“你要是不全力以赴，可是赢不了我的！”
    我笑着说：“孙儿便是全力以赴，也赢不了祖皇。”
    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妥。
    天帝抬眼看看我，笑得分毫不乱：“那好，等你哪天全力以赴地陪我下一局！”
    他的声音依然温煦如春风，然而我从他眼底窥见冷静的光芒。
    我不由暗自心惊。
    此刻回想起来，那种凛然的感觉仿佛依然在心头。
    眼前的事，和那天的事之间可有关联？
    我沉思良久，不得要领。
    步下石阶，我忍不住回望。
    矗立暮色中的乾安殿，像一片巨大的剪影，肃穆而阴沉。
    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殿堂深处有一双眼睛，正穿过黑暗，冷静地审视着我。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十
    七月末，我受封左宗卫，领命离开帝都。
    旭日昭昭，旌旗烈烈。我想起去年此时，我进入帝都时所怀的赌博般的心情，如今我的心情同那时仍无太大分别。
    临行之前，胡山问我：“王爷是否在担心此行不利？”
    我沉思良久，摇了摇头，“魏融说得不错，这原本算不上什么难事，军粮大事，也不至于有人敢从中作梗。我只是担心这一去数月，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胡山淡淡地接口：“王爷放心。王爷此刻的那点根基，还不值得‘有人’如此煞费苦心。不过有件事王爷说得恐怕不错——”
    他笑得皮里阳秋：“只怕‘有人’就是想要王爷离去数月。”
    我一凛，脱口惊问：“怎会？”
    胡山笑笑，不答。
    我惊疑莫定，仿佛又看见，暗流背后的那只巨手。
    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参军齐谆正用眼角偷偷地斜睨着我。我记起几天前，他初次来见我时，故作镇定的脸上也有这种难以掩饰的不屑和不甘，不由暗生警惕。
    到达申州仓的当晚，本地郡守龚坚来拜。
    我知他为人甚贤，便留他把盏清谈。
    座间无外人，我们相谈甚欢。龚坚说：“我龚某多年求报无门，蹉跎半世，一事无成。王爷于我的知遇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可以当面言谢了。”说完，便要跪拜。
    我连忙拦着他，说：“我不过为朝廷选才，你又何必谢我？”
    龚坚已有了三分酒意，他眯着眼睛看我良久，叹道：“王爷果真是年少才俊。若非匡大人提点，龚某还不知道原来是王爷……”
    我陡然惊觉：“龚郡守！”
    龚坚一怔，随即醒悟：“是是，我有酒了。”
    次日登程，我发觉一路上，齐谆时不时用一种窥探而得意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我心知隔墙有耳，昨夜他必在我帐外偷听。
    果然他按捺不住，凑到我身边，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原来王爷和龚郡守是旧识啊？”
    我淡然一笑，点头说：“是啊，齐参军如何知道的？”
    他不作答，“嘿嘿”干笑几声。
    黄昏时我们到达第一个递场，八百乘牛车的粮草在这里交接，预备明日一早运往第二个递场。
    那晚我睡得很迟。
    心里好像总有什么事。我起身披衣，在帐外踱步。
    夜极黑，连星子也几不可辨。
    我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人。我想到储帝，也想到天帝，想到他那双冷静的眼睛。
    陡地，齐谆那张猥琐狡黠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本没有把他当回事，然而此刻想起来，却有些异样。
    小人难防。
    我望着漆黑的夜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杀机，蓦然而至。
    照原定计划，第二天一大早便要出发。然而早晨我起身之后，却发觉役丁们还未将粮草全装上车。
    我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又问：“齐参军在哪里？”
    有人看出情形不妙，去叫了齐谆来。他过了好一会才到，衣衫还没穿整齐，脸上还带着宿醉过后的困倦。
    我问他：“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嘱你今天早起督工的么？莫非你忘记了？”
    他瞟我一眼，有几分不情愿地跪下，“末将没有忘记，末将昨夜多喝了两杯，末将知罪。”
    我抬头看看天上白云，悠然道：“你知道军中这是死罪吧？”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神色有些慌乱。
    我说：“军纪不可不正，齐参军，你还有何话要说？”
    冷汗从他头上涔涔地冒了出来，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咬了咬牙，“你不能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青王妃的小舅舅。
    我盯视他片刻，仰天大笑：“军法不认你是谁，我也用不着知道你是谁！”我敛容正色，向左右断喝：“推他下去，斩！”
    周围的人惊惶失措地看着我。
    我冷笑，“你们没听清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惊醒过来的兵士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了下去，他一面挣扎一面叫：“你这是杀人灭口！你……”
    我背过身。
    片刻，一切都重又归于平静。
    很多人脸色苍白，有些人看起来连站也站不稳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冷漠。有一个人刚刚因我的一句话而失去了生命，  我却全无感觉。
    我们重新上路，此后一切都很顺利。
    九月末，最后一批粮草准时运到了鹿州仓。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来自帝都的消息。
    辅相之一的杨建成，因为纵家奴行凶，被免了职，继任的是大司谏及文钧。
    果然来了。
    我异常平静。天边悬着细丝般的一弯月牙，我心知有些事情，便如月之阴晴圆缺，无可回避。
    然而不经意间，却有一丝难言的疲倦悄悄占据了我的心头。
    去时绿树成荫，归来时却已黄叶满地。
    人事变幻，我一时有些茫然，“怎会如此呢？莫非我行事还是不够缜密，到底被天帝看出了破绽？”
    胡山笑答：“王爷行事再缜密也没有用。照我看，是那位老爷子太了解他一手带大的孙子。”
    我闻言一怔，不由苦笑。
    胡山忽然说：“或许王爷该高兴。”
    我不解：“胡先生，你是何意？”
    胡山望一望天色，顾左右而言他：“天高气爽，今夜必能好睡。王爷也该早些歇息，明天还有一场口舌官司要打。”
    我知他话中所指。
    我杀齐谆，早已奏报储帝知道，他按律当死，无人可以挑剔。
    但青王妃必不肯善罢甘休。
    次日我进宫复旨，她突然出现，声泪俱下地向天帝哭诉，要求他为她的舅舅做主。青王跟在后面，仿佛神情尴尬，然而我分明看见他故作姿态下的刻毒。
    天帝一语不发，冷淡地看着他的儿媳哭闹。
    储帝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试图和解的口气对我说：“子晟，你去跟四婶母解说一下吧。”我犹豫了一会，他冲我微微笑笑，我看见他眼底的歉意和无奈。
    可是，他想让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天帝忽然开口，他语气刻板地吩咐我：“你为什么要杀他，说一遍给她听。”
    青王妃一时停止了哭泣，有些迷惑地看了看他。
    我也不明他的用意，便尽量简洁地回答：“他延误军令，按律当死。”
    天帝又问：“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没有错？”
    我说：“是！孙儿自认没有错。”
    “你都听到了吧？”天帝冷冷地看着青王妃，“子晟没有错。”
    青王妃吃了一惊，我想她一定没料到天帝会这样袒护我。
    她胆怯地畏缩了一下，忽然又挺起身子，不顾一切地大声说：“他骗人！我舅舅临死前说他是杀人灭口，当时有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怜我的舅舅死得不明不白。他和‘那个女人’一样……”
    “成启！”
    天帝陡然提高了声音：“把你的媳妇带回去！这样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青王难以掩饰他的恨意，他用毒蛇般的目光在我脸上狠狠地盯了一眼，然后上前拉走了那歇斯底里的妇人。
    那个时候，储帝正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我的祖父则静静地望着储帝，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从天帝寝宫出来，储帝叫住了我。
    我看见他欲言又止，神情迟疑。我想，他其实多少有些疑心。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提起，只是说：“你回来得正好。如今东府那边事情很多，我正需要你帮忙。”
    过后他待我依然如故。
    我在他身边的地位，渐渐已不成为秘密。
    我经手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有一种以前隐身储帝背后时，所未曾体验过的滞涩感觉。
    这年的腊月，一个难得空闲的日子，我和胡山坐在花园的暖阁里，喝着温热的酒，欣赏今冬的第一场雪。胡山说：“王爷如今已权倾朝野，今后又怎么打算呢？”
    我听得怔忡，权倾朝野？
    胡山微微一笑，说：“即使眼下还算不上，很快也就是了。到那时候，王爷打算做些什么呢？”
    我呆了一会，反问他：“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提议？”
    胡山却说：“这是王爷自己的事情，该由王爷自己决定。”
    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说：“等过完这个年，姑逢山就该有消息来了。”
    中土军与东军正在肃州姑逢山展开决战，帝都的人们都在翘首期待那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默然片刻，他转回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到了那个时候，王爷或许能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些。”
    我一时无从分辨他话里的意思，然而我总觉得，他的话里有种明显的暗示，这种暗示我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将窗推开一条缝，风立刻卷了进来。雪花在暖阁中飞舞，迅速融化成水气。我便透过薄薄的雾气，遥望着若隐若现的未来。
    帝懋四十年正月十五，中土军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到帝都，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战决定了东府最后的命运，我想，今年春天这场战乱便能够结束。
    五天之后，天帝颁下诏书，封我为上将军和理法司正卿。
    如今，我的地位已凌驾于我所有的叔伯之上，成为仅次于储帝的人。
    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惟一能给予我这样地位的人，只有天帝。连储帝也不能。虽然他在这件事情上，可能起了极大的作用，但我有种感觉，这一次，是出自天帝本人的意旨。
    朝务每天都像潮水般涌到我手中，我忙得整天难以脱身。
    然而，即使在最繁忙的时候，我也总是能感觉到身后异样的目光。
    从前是鄙夷不屑，现在是刻毒嫉恨。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常常让我不寒而栗。
    三月，在皇家御苑的猎场上，一支流矢射中了我的坐骑。
    我猝然落马。
    后面的奔马接二连三地从我头顶越过。我耳边全是隆隆的马蹄声，我甚至能感觉到马蹄踏上我周围泥土时，大地可怖的震动。
    我脑中一片空白。
    后来我猜想，在一个短暂的间隔里，我确实已经失去了意识。
    直到有一匹马在我身边停下。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我微微抬起头。阳光就在我的正前方，所以过了好久，我才认出马上的人。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惶失措，出现在储帝一贯从容淡定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一语不发，死死地盯着我看。我想在那一刻他肯定联想起了他的父亲，先储？靖当初便是在一次狩猎中坠马，然后被狂奔而过的马群活活踩死。
    良久，还是我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储帝。”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亲手把我搀扶起来。
    “你没事吧？”
    他仔细审视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了。
    我在府中修养了好几天。偶尔回想起来，还是惊魂难定。我从未有过如此接近死亡的时候。我想，我居然能够死里逃生，真是上天的庇护。
    这件事照例不了了之，因为谁都清楚即使追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储帝派了大批禁军在我身边护卫，但我知道这根本没有用。那些暗中伺伏的人，随时都可以用各种办法对我下手，我防不胜防。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变得安全——先下手为强。
    可是我不能那么做。
    因为储帝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举动。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可是我心底却一片冰凉。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我一直赖以为荫的大树，已经无法保护我。
    就在我坠马的第三天，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自尽。
    历时两年半的东乱终于平定了。
    然而，尚未来得及喘息，鹿州又发生了凡奴作乱。毕竟凡奴无法与东军相提并论，起先谁也没有太过在意。然而不过短短两个月，叛乱便席卷了大半个鹿州，不能再不加以理会。
    五月中，储帝命我领军前往鹿州。
    我闻言吃了一惊，冲口问道：“为何要我去？”
    储帝没有在意我的失礼，他很平静地解释说：“这是祖皇的意思。”
    了然和寒意同时涌上心头，我没有再说什么。
    月末，渡过汾水，在鹿州大营，我见到先行到达的平乱军统帅赵延熙。他从东府赶来，脸上犹带风尘困倦之色，然而依旧气度沉稳，言谈缜密。他说，在途中他已经探听到叛军的不少底细，其实叛军中真正可虑的，只是首领仲葺一个人。
    “仲葺算得上是个人物。”
    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里略为带着一丝迟疑。
    我装作未曾觉察。深思良久，我说：“仲葺是个人物，他身边的人却未必是。”
    赵延熙眼神一亮，颔首称是。
    我问他：“赵将军可是已经有了入手的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但此事要请王爷担当。”
    我笑了笑，“东乱初定，能够少动干戈自然再好不过，你且放手去做。”
    他神色欣然，却只是简单地回答：“是。”
    赵延熙后来将收买仲葺手下的经过，详细告诉给我，不过事先我并未过问。那段日子，我忙于应付鹿州的世家。这些人都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平日不可一世，此时他们勉强维持的矜贵之下，掩饰不住张皇失措。他们不断地纠缠，向我诉说敦促，要我尽快剿灭叛乱的凡奴。
    七月初，赵延熙在一次里应外合的偷袭中，抓获了仲葺。
    叛军中半数随即投降，不肯放弃的半数，被赵延熙率军包围，只待一声令下。
    “要动手吗？”
    赵延熙本可以自专，然而他却遣人来问。我知道他的犹豫，我心中也有同样的迟疑。
    世家们兴奋异常，他们轮番进言：“杀死他们！好好地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才不敢再次作乱！”
    我想，他们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凡奴的性命，无论死了多少人，他们都可以再从凡界掳掠。
    “如果他们平日对凡奴稍好些，又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储帝的喟叹从心里一掠而过，我站起身来吩咐：“去军中。”
    三日后，我来到赵延熙的帐中。他显然猜到我的来意，立刻命人提仲葺来见。
    片刻之后，一个肤色黝黑、消瘦清秀的少年进了大帐，他坦然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说：“我是仲葺。”
    我一阵愕然。
    他微微一笑，又说：“我知道你是当今储帝之外，最受宠信的皇孙。我想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情，你也不会想要见我，所以你就直说吧，什么事情？”
    眼前的少年，和我相仿的年纪，却有种异乎寻常的勃勃生气，我不由觉得自己老气横秋，好像比他大了十岁也不止。
    可是他将要死去。
    我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作乱？”
    他似乎有些意外，一怔，然后说：“不为什么，只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我笑笑，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只是一股莫名的惋惜，让我说不出下面的话。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我看着他，他的神情平静至极。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不想杀你。”
    他笑了，“如果你想要我归顺，那是肯定办不到的，所以你必须要杀我。”
    我默然片刻，点点头说：“是啊。”
    顿了顿，我又摇头，“不对，我不想杀你，只是你必须要死。”
    他微微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你很聪明，猜不到么？”
    他想也未想，便嗤笑道：“你们这些贵人，跟我们这些人想法从来不同，我死也要死了，懒得费这个力气，你还是直说吧。”
    我说：“好。我知道你不怕死，你的那些兄弟也不怕死。可是不怕死不等于不想活，如今你已经没有活路，可是你的兄弟们还有，你要不要给他们？”
    他眼波一闪，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踱了几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就看你在这三天里能不能劝服他们。”
    “你打算放我回去？”
    “是。”
    “但是我必须要死，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尽？”
    “难道你不愿意？”
    他默然片刻，突然对我一揖，道声：“多谢！”
    我说：“不必，只不过我也不想大开杀戮而已。”
    仲葺摇头，“不为这个。其实还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只是我倒想看看你要绕上多久才肯说出本意。白王爷，你还真不叫我失望！”
    说罢，哈哈大笑几声：“行了，你不叫我失望，我也不叫你失望！”
    我淡然一笑，“那好，你记得，三天。”
    我知道我不必特意提醒，正如他所说的，其实我们都早已知道结果会如此。两日后，仲葺便自尽身亡，除了极少数叛军随之自尽，其余人都降了。
    听到消息，我只觉那股莫名的疲倦，又开始纠缠身心。
    我下令厚葬仲葺。
    那是七月初的事情，然后我又在鹿州逗留了一个月。
    其实善后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棘手，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不再急于回帝都去。是从何时起，我的心情有了这样的变化，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东乱初定，政务千头万绪的时候，我在鹿州心平气和地享受清闲。
    然而帝都朝局变动的消息传来，仍有种力所不能及的无奈。
    七月中，听帝都来的信使说起，天帝将他的外孙女，东府公主甄慧接入了宫中。
    四个月里，这是我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女子。
    第一次在三月。
    负责去东府押解甄氏族人的禁军统领来见我。当时事情极多，这一件实在不能算大事，我交待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那统领走到门口又回来，磨蹭了半天，忽然问了句：“那么东府那位大公主呢？”
    我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谁。他若不提，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女子。
    一时有些踌躇。
    储帝一直没有成婚。二十五岁不成婚对一位储君来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听说天帝也曾催促过他，但他拒绝了。有时想起在他书房看见的那幅画，便觉得隐约窥见了他真实的心意。
    然而天帝是怎么想呢？婚约是甄淳毁去的，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是也没有说过依旧算数。
    思量了一会，我说：“你把她一起接来好了。”
    我本想叮嘱他，在路上需得特意关照她，但转念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统领迟疑了一阵，躬身告退。
    我看得出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所以我知道即使我不说那句可能会留下麻烦的话，他也会一路照顾她。
    看来她已经平安到达帝都。
    应该也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吧，我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她能像她的母亲一样聪明美丽，那么是足以母仪天下的。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十一
    重回帝都，已近八月中秋。
    将进城的时候，遥遥望见碧山。心念一动，便命其余人先回城，只余黎顺驾一辆马车，折转方向，去了御苑。
    正是桂花开的时节。远远地，馥郁的香气便已随风而来。
    我让黎顺守在山下，自己取过一管常随身的洞箫，信步往山上走去。
    山林极静，只有微微的风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踏着厚厚的落叶，拾阶而上，沙沙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小径的两旁，满是桂花树，娇黄的桂花如漫天星子般缀满碧叶间，抑或一两株火红的枫树，突兀地闪出。时而有花枝探出路旁，我也懒得用手去推，任由它们从我脸上轻轻扫过。那一瞬间，会有格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心也极静。尘世的俗事似乎全都渐渐远去，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我正跟随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倾城的女子。
    转过一道山弯，落桂亭便在眼前了。
    我发觉它只是一座极朴素的石亭，柱石陈旧，已经有些斑驳。我想像我的母亲当年如何走到这里，如何望见亭中吹箫的少年，那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却是父亲临终前形如枯木的脸。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四下里望望，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树影轻摇。
    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依着石柱，在亭栏上坐下来。举起洞箫的刹那，忍不住想，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不知可也会看见一个倾城的女子？
    念头一闪而过，不觉哑然失笑。
    兴之所至，随意吹了几曲，总有些莫明的怅然。
    近来一人独处时，常有这样的感觉，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么似的。
    我回到帝都已有三年，然而回想起这三年的时光，却恍恍惚惚。有时我在心里问自己，当初离开北荒，所怀的种种期冀，算不算已经得到了呢？
    应该算是吧。
    想了很久，还是这么觉得。就算不是完全，也已得到了大半。
    但既然如此，为何感觉还是如此空虚，与当初并无不同？甚至犹有过之。
    是不是在好不容易填满了这一块的时候，却又失去了另一块？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片枯叶随风而起，打在我的衣摆上，发出干脆的破裂声。我从凌乱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时，我看见前方桂树底下，站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过，女子衣袂飘动，星星点点的桂花如细雨般从她身前身后飘落。那一瞬间，我几乎确信自己已经不在尘世。
    她是如此的美丽，如此地沉静，恍若秋日的湖水。
    我站起来，朝她走去，有如身不由己地，走向自己的宿命。
    女子略显惊惶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站住，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公子雅奏。”
    她的微笑，令我回过神来。抬头望一望依旧耀眼的阳光，原来我还在尘世。
    我躬身施礼：“偶尔游戏，有扰清听了。”
    停了停，我又问：“姑娘是来赏桂的吗？”
    她点点头：“正是。”
    我便笑笑，说：“我也是。偶然路过，忽然就想上来走走。”
    女子没有说话，她望着我，神情若有所思。
    她的一双眼眸，专注而智慧，我忽然觉得她很面熟，我想我以前一定是见过她的。只是那是前世，还是梦中？
    我脱口而出：“我再吹一曲，请姑娘品评，可好？”
    女子仿佛突然惊醒，她略带羞涩地一笑，说：“好。”
    我开始吹奏，正是那支秋江月。
    她的神情重又变得专注。我看见她眼中起伏的情感，正与我的心潮一般无二。甚至我已不需要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眼底的神情，每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片刻前我还觉得体内缺失了一大块，此刻却像是已然找到了契合。
    一曲终了。
    我定一定神，问她：“姑娘觉得如何？”
    她清清淡淡地回答：“公子这曲秋江月，清雅绝俗。只可惜此刻有日无月，有箫无琴，美中不足。”
    听她这样说，我便知道她极精音律。换作是我，大约也会如此回答。但她并不知道，我吹奏此曲的真正原因。
    一个念头从心头闪过，未经理智思忖，我已然脱口而出：“家父与家母相识的时候，家父也正吹的这支秋江月。姑娘——”我向前迈出一步，怔怔地注视着她说：“如果此刻有琴，姑娘可愿与我合奏？”
    她大吃一惊。
    然后她深思地看着我，从她的眼底，我已经看到了呼之欲出的回答。
    但，只在一刹那，她突然地退缩。
    她神情慌张地看看天，说：“出来得太久，我该回去了。”便转身离去。
    我急忙追上，大声地问道：“姑娘，可否留下芳名？”
    她恍若未闻，急匆匆的脚步便如同逃走一般，片刻便转过山弯，不见了踪影。
    我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这女子，无论是出现，还是离去，都像梦幻般地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退回亭中，重又坐下。我想要吹箫，总觉得一曲终了，也许她又会出现在眼前。然而吹了几声，断断续续，总也不成曲调。
    我烦躁地甩开那管箫。
    碧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地飘过，我的心绪便也悠悠地，似动似静。眼前仍是那女子的身影，一颦一笑，如此清晰而真实。
    那不是梦幻。
    我在落桂亭坐了很久，直到重新心静下来。
    然后我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这个时候，我已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我很快想到，那女子衣饰华贵，且能出现在碧山，必定是皇族中人——
    我猛地停下脚步。
    整个人像是陡然下坠，四肢渐渐变得冰凉。
    心里却有种啼笑皆非的错愕感觉，我终于意识到，宿命是多么完美地转了一圈。
    我的确见过那个女子。
    既不是在前世，也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储帝的书房中，那幅画像上。
    她与那画像中的女子是如此相像，如出一辙。
    我明白了她的身份，原来她就是甄慧，我的表妹，东府的公主。
    储帝承桓未来的皇妃。
    回到府中，我先去看望母亲。
    如云站在院子里，正仔细地从桂树枝头采下桂花，装在布袋里。
    我看了一会，不得要领，便叫了她一声：“如云！”
    她微微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笑着说：“原来是王爷回来了。”
    我问她：“你在做什么？”
    她说：“王妃前几日说起桂花糖。我从来没做过这个，所以想采些桂花，做了试试看。”
    母亲喜欢清静，她跟前只有如云一个服侍。母亲的起居都是如云一手照料，看她整日忙里忙外，很是辛苦，她自己倒像是乐在其中的模样。
    我说：“难为你，总是这样周到。”
    如云十分认真地回答：“王妃对我的恩情，我侍奉她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她总是这样说，我也不甚清楚母亲到底对她有什么恩情，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她好像是母亲从街头拣来的。我无意追问，便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王爷！”如云轻声叫住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按了按，说：“王妃睡着了。”
    我点点头，放轻了脚步。
    母亲躺在里屋的绣榻上熟睡着，榻前薰着檀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母亲恬静的面容便隐在青烟后面，看起来有些飘渺不定。
    看见她的一瞬间，我想我是真的明白，父亲当初为何会做那样的选择。
    我想起桂花树下的女子。
    便忍不住问自己，我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勇气？
    母亲微微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勾起，仿佛是一个微笑。
    母亲很少笑，即使在她笑的时候，我也总觉得她眼底深处有一层淡淡的悲哀。
    可是，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很喜欢热闹，也很喜欢笑。我还记得她笑起来，就像春日的阳光一样，那么温暖，那么明媚，没有一丝的阴霾。
    我记得那时父亲总是痴痴地望着她的笑颜，仿佛只要那样看着她，几百年几千年便可以过去。
    是从何时起，一切都变得不同？
    母亲脸上没有了笑容，父亲也不再那样看着她。
    他甚至很怕看见她，但我知道，其实他很想看见她。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他痛苦不堪。
    这种痛苦，至死方休。
    我仿佛从父亲形容枯槁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倘若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一定也会有和他一样的命运。
    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不寒而栗的感觉令我清醒，我像是一个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后怕地望着那个差点吞噬我的深渊。
    我的父亲当初能有那样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他并未预见他的未来。如果生命再来一次，如果他能够预见他的人生，他是否还会那样做？
    我不能确定父亲的想法，但我很清楚我自己的决定。
    晚间，进宫去见储帝。
    他比两月前又显清减，想必十分辛劳。见到我，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我却总有些不是滋味，觉得刺心，也有几分心虚。
    说不到三五句话，他忽然留神看我，“子晟，你好像很累？”
    我连忙说：“没有什么。”
    他想了想，含笑说道：“也难怪你，一路风尘，还没有好好歇息过。这样吧，去见一见祖皇，你便早些回府去歇着吧。”
    我微感负疚，便问：“方才储帝不是说有要紧事商议？”
    他略为犹豫，随即笑笑，说：“也不在这一天。今日你且回去歇息，那件事我们明天再谈。”
    说完，便引我同去见天帝。
    我们出了东宫。走过错落的宫宇，周遭一如既往地寂静。偶尔遇见几个宫人，全都是悄无声息，连走路也没有半点声响。偌大的天宫，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阴沉气息。
    我向来不喜欢入夜之后的天宫，但今天却感觉有些不同。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就在这宫中的某个地方。
    想到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但至少勉强能维持着平静。既然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我又何须多伤神？
    御花园中，只悦清阁一处灯火。恰是月上东山的时候，虽未到十五，然而七分满的秋月，映着池水，显得清幽无伦。
    远远望见窗畔天帝的身影，连忙收拾起心神，凝神静思该奏对的话。
    门口的宫人向里传报：“储帝和白王来了。”
    我正一正容，随储帝趋前——
    却在猝不及防之间，又看见了她。
    其实我早已经想到，她是我的表妹，又住在宫中，往后免不了时常会遇见。却没有想到，是这么快的事情。
    还来不及准备好，就这样又见面了。
    默默地对视一眼，日间的情景宛若游鱼般晃过，可是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心照不宣地，就像谁也不认识谁。
    储帝笑道：“你们还未见过吧？”便为我们引见。
    我笑笑，说：“不，我们已经见过了。”
    储帝诧异地看我：“什么时候？”
    我说：“今天下午在碧山落桂亭。”
    储帝哑然失笑：“竟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我看看她，淡淡地一笑，“是挺巧的。”
    “可不是？”天帝忽然插口，“真巧！”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直注视着甄慧，目光出奇地柔和慈爱。
    我上前给他行礼。他转回来看着我，眼神便又变得冷静起来。
    坐定之后，我将鹿州平乱的经过述说一遍。其实这些事情我在信中早已说过，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解释一番。
    谈论完，天帝和储帝都默然不语，各自沉吟。
    我看见甄慧在一旁悄悄地望着我，却在我也望向她的刹那，迅速地转开了目光。
    我不由呆了呆。
    忽然听见天帝在问：“我听说你身边有一个叫胡山的谋士？”
    我一惊。如今也有不少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可天帝为何会特意提起？我狐疑地抬眼，我的祖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我只好说：“是。他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帮过孙儿很多忙。”
    天帝又问：“他是鹿州有名的智者，怎么又会去北荒帮你的忙？”
    我说：“他在鹿州得罪了人，避到了北荒。”
    天帝笑了，“原来如此！”顿了顿，他仿佛随口又说：“那么，这次回鹿州，必定可以扬眉吐气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因为有这层恩怨在，孙儿没有请他同去。”
    天帝看着我，脸上笑容依旧，然而我觉察他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向甄慧，“慧儿，你看，我刚说过有箫才好，箫就来了。”
    她好像很紧张，她问：“在哪里？”
    天帝指着我说：“就是他。”
    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天帝对我说：“慧儿的琴很不错，你们琴箫合奏一曲如何？”
    我心中一动，躬身领命。
    宫人将箫奉上，我便问：“慧妹妹想奏哪一曲？”
    她说：“白王定吧。”
    我抬起头，窗外清辉流泻，我说：“如此良宵，就奏《秋江月》如何？”
    天帝拊掌叫好，他看着储帝说：“你们没来的时候慧儿奏的正是这支‘秋江月’，你们一来就给打断了，现在正好可以听完。”
    储帝神情淡然，微笑道：“正好，我也可一饱耳福。”
    我默然片刻，不再迟疑。
    箫声一起，琴音立刻相随，分毫不差。
    我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万不能在此时忘情。然而乐音之中，我的理智迅速远去。我仿佛与尘世暂别，然后缓步移向夜空。在天外，我终于能与生命的另一部分契合。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美妙感觉，那一刻，我的生命完满无缺。
    我不由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悠长叹息。
    只可惜，这完满只在瞬间。
    曲声终了，我与她目光胶着，彼此的心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理智也在同时回归。
    我看见她毅然决然地转开脸，迟疑片刻之后，她终于将目光投向储帝。
    一霎时，我心痛如割。
    嫉恨，像毒蛇一样，用它们尖锐的牙齿疯狂噬咬着我的心。
    我本以为我可以平静面对，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也许，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在这件事上，我原本就身不由己。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我吐了又吐，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可这些都微不足道。我只是希望在酩酊大醉的时候，我能够摆脱心中那个纠缠不清的身影。
    我如此渴望，却又必须放弃的人。
    然而，当我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渐渐远去，却惟有那个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为什么呢？
    我生平第一次怨天尤人，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
    恍惚间，我仿佛看着她问。
    她注视我良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凝视她沉静的脸，我喃喃地问她：“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平静？在你这样折磨我之后！”
    “你醉了。”
    她的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汗珠。
    我捉住她的手，猛地将她带入我怀中。
    她惊叫着，在我怀中用力挣扎。
    我将她压在我的身下，我看着她美丽而惊惶的脸，我看见她眼底的恐惧，我有些不忍心。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
    我狂乱地吻她、撕扯她的衣裳。
    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在我身下无助地颤抖，我感觉冰凉的水珠从她脸上淌下来。
    我停下来，然后我说：“我知道你不属于我，明天我一定会放你走。可是今晚，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只有今晚。明天……明天我一定……”
    我说不下去。
    我抱住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我颤抖地抚摸着她，只有今晚她是属于我的。
    只有今晚。
    莫明的恨意蓦然而至，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摧残她。我听见她在我身下痛呼落泪，快感和剧痛同时涌上心头，然而我却无法停止。仿佛只有这种办法，能让我暂时解脱。
    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她绝望的眼神。
    我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
    过了好久，我才渐渐回忆起昨夜的情景，然而那些事若真若幻，模糊不清。
    我的枕边，残留着女子淡淡的脂粉香气，让我明白，那不完全是梦。
    可那是谁呢？
    内侍们进来替我穿戴。我看见黎顺时不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我。我便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昨夜谁在我房中？”
    黎顺小心翼翼地瞟我一眼，答非所问地说：“昨夜王爷醉得很厉害……”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问你她是谁？”
    黎顺小声说：“是如云。”
    我吃了一惊，“她怎么会到我房里来？”
    黎顺说：“是王妃知道王爷喝醉了，所以叫她过来看看的。”
    “她回去了？”
    黎顺点点头：“是，一早就回到王妃那边去了。”
    我吃力地用手揉着太阳穴。我深知母亲对如云有着几近母女般的疼爱，她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呢？想了好一会，我吩咐黎顺：“去看看我娘起来了没有？”
    其实我知道，母亲总是习惯早起。
    我走进她屋子的时候，她独自坐在窗边。
    觉察到我进来，她回头瞥我一眼，便又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去。
    我明白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我走到她身边，跪下来，说：“娘，是我错了。”
    可是她恍若未闻。
    我又说：“娘，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母亲回过头看看我，淡淡地说：“你拿什么补偿给她呢？你以为她想要的，你能够给得了她么？”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是她的语气却让我有些惊惶。
    我说：“娘，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好了，不要憋在心里，那样很难过的。”
    这是我小时候常用的办法，每当我惹她生气的时候，我就会这样说，然后她就会拍拍我的头，忍不住地笑了。
    果然，母亲微笑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正像是我小的时候她经常做的那样。
    然而她眼底却有一抹淡淡的无奈和悲哀，她看着我，说：“傻孩子，憋得心里难过的人，是你自己吧？”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十二
    本想称病不朝，但犹豫良久，还是强打起精神入宫。
    储帝正在等我。一见我去，便引我到书房，摒人密谈。
    他问：“你还记得你初到帝都的那一年，向我针砭时弊，说的那些话吗？”
    头疼得很厉害，我吃力地回想了一下，才说：“臣弟当然记得。”
    他看着我，眼中隐隐闪着兴奋的光芒，“这件事我久已想做了。我考虑了很长时间，现在应该是时候开始了。”
    我愣了愣，然后问：“此事非同小可，储帝打算如何着手？”
    他胸有成竹，看来确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他说：“我要放天界的凡奴都回去下界，然后撤换下界各州的督抚，让凡界由凡人自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有些奇怪，看我一眼，问：“你不赞同吗？”
    我说：“那倒不是。只是臣弟以为，此事恐怕很难。”
    储帝笑了笑，“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很不容易办到。可是，只要不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我总想要试试。”
    我又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才说：“那么祖皇的意思呢？”
    “祖皇已经答应了。”
    是答应了，还是不置可否呢？我不由疑惑，但我没有说什么。
    储帝正视我，神情殷切，“子晟，我需要你帮我！”
    我犹豫不决。未来的困难无法估量，还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呢？储帝看起来好像根本未曾考虑过。可我知道，其实他很清楚后果，只是在他淡漠的外表下，有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执著。
    “子晟！”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只要我们同舟共济！”
    我也凝视着他。
    他的神情真诚而坦然。
    胡山曾经对我说过：“你注定孤单一个人。”
    我也已渐渐将孤单当作了天经地义。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可是，我听见他说：“只要我们同舟共济！”我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起来如同另一个人在说：“臣弟必当竭尽全力。”
    我将经过告诉给胡山。他一语不发，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忽然不认得我了似的。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样冲动易感的举动，实在不像是我的为人。
    然而更奇怪的是，我并未感到后悔。
    我说：“储帝也没有说错，这件事，并非完全不可为。”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胡山，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掩藏极深的些许失望。
    好久，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了，谁知他却淡然一笑，“那倒也是。”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
    他默然片刻，忽然问：“王爷当时，为何没有想要劝阻储帝呢？”
    我怔了一怔，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劝阻他呢？
    胡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在他的眼中有了然于胸的神情。我突然有种无法掩饰秘密的恼怒，我怫然不悦地说：“因为他不可能被我说服。”
    胡山若无其事地笑笑，“其实这样也好。”
    我诧异地看看他。
    胡山别有深意地说：“王爷近来似乎有些消沉，正好找些事情来做。”
    我愣了愣，不由得微微苦笑。
    转眼，桂花已经谢了。每天早起，庭院中都会落满一层黄叶，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展向深秋清朗的天空。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然而在我心中，桂树下那个女子的身影，却始终清晰。
    如今，我时常可以见到她。
    我的祖父对甄慧的宠爱异乎寻常。她经常陪天帝下棋，现在我去面见天帝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看见她，坐在天帝对面的位置上。
    我尽量避免看她，虽然即使我没有在看着她，我也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我们从未交谈过。
    她总是凝神注视着棋盘，垂首不语，仿佛根本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
    但我知道，她时常偷偷地看我，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一掠而过的目光，每次她这样飞快扫过，都会在我心里激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起先，这真是一种折磨。
    不过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近来我已经变得平静，也可能是麻木，虽然我很清楚，这依旧不过是自欺欺人。
    初冬第一场雪下过之后，储帝颁下诏书，命凡人自治。
    朝野哗然。
    在这之前，我已经尽可能地做好了安排。
    其中有些举措，甚至可能违背储帝的意愿。
    我知道朝臣中的很多人，他们对新政，或许不甚在意，但于权贵的荣辱得失，却十分敏感。即使他们不赞同新政，但如果新政能为他们带来富贵升迁的机会，同样也可以拉拢到他们的支持。
    所以，尽管反对者迅速汇集成一股力量巨大的潮流，但朝局依旧勉强维持着平衡。
    然而我知道，这平衡悬于一线，岌岌可危。
    如果此时有只手，从对面推上一把，情势立刻就会急转直下。
    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削弱对方的力量。然而当我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却又一次发现，最大的阻力来自储帝。
    所以我只能尽力维持着现有的平衡。
    但我无从预料，这平衡将在何时，倾向何方。
    帝懋四十年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到来。
    我想不止我一个人，预感到风雨将临。忧虑的情绪在帝都蔓延。有时我看见甄慧，从她眼底我窥见了一丝哀伤。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聪明的女子，也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早地预见到了事情的结局。
    金王望向储帝时，眼中的刻毒，更甚于以往任何时候。
    我知道他现在是那股反对巨流的中心，他甚至已不屑于再做掩饰，公然指责储帝的新政。朱王和栗王也渐渐倒向那一边。但这些我都并不担心。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能力打破平衡。
    储帝依旧淡漠如常。
    在一片惶惶不安的人群中，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显得越来越明显。有时我看着他一脸的平和，就仿佛看着暗潮汹涌的海水中，一片孤立不动的小岛。
    然而，上空已经阴云密布，当暴雨来临，巨浪随时能将他淹没。
    我想他其实也觉察到了，便不免疑惑，他可曾想过，到了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做？
    “王爷自己，又可曾打算过？”胡山这样问我。
    我无言以对。
    他便也不再提。可是我从他泰然自若的眼神中，看出他其实已经预见了未来。我一直很想问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我始终没有开口。
    或许是因为，其实我自己也已经有了预感。
    这年的新年，格外寒冷，大雪一连下了几天几夜。雪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从窗口望见瘠弱的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映着雪光，天地间呈现一种极淡的蓝色。
    宫中内侍来报，天帝传召。
    我踏着积雪入宫。引路的内侍，提着灯笼，火光在雪后的宫中，显得有些诡异。
    天帝独自坐在书房中，注视着一局棋，但他的对面，并没有对手。
    我行礼之后，天帝遣退了所有的内侍。书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然后他说：“这里有一局棋，很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我很吃惊，他在这样一个雪后的夜晚，召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一局棋？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其实这局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刚入中盘，黑子先发制人，此刻还占据着优势，但其实白子的布局要稳健得多，一旦反击，黑子很快就会一败涂地。
    天帝似乎漫不经心地问：“照你看，哪边会赢呢？”
    我说：“那自然是——”
    我没有说下去。
    我陡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一刹那，额头已经冒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天帝含笑看着我，说：“这是我从前跟人下过的一盘棋，没有下完。这执黑的人是谁，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
    我低声答：“是。”
    天帝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下完这盘棋？”
    我浑身一震，长跪在地：“孙儿怎敢做祖皇的对手？”
    天帝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探究我心中的真实想法。
    沉默中，我感到冷汗不断地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淌。
    忽然他笑了笑，说：“这屋里是不是太热了？”
    我不敢做声。过了一会，我伏地叩首道：“祖皇，孙儿不明白……”
    天帝立刻打断我：“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如果连你也说不明白，那就太让我失望了。”然后他瞥了我一眼，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打算做我的对手？”
    我不敢说“不是”，可是我也回答不出那个“是”字。
    天帝了然地看着我，淡淡一笑，“我看你还是来跟我下这盘棋吧。”
    我迟疑良久，终于说：“那么，孙儿斗胆了。”
    天帝笑了，他说：“这就对了，全力以赴地陪我下一局。”
    其实我知道，即使我全力以赴，我也赢不了这一局，我相信天帝和我一样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我又不得不继续下这局棋。
    我渐渐看清，我已经陷入了怎样一个困境。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挽回一败涂地的结局。
    最终当我投子认输的时候，我已筋疲力尽。
    天帝默默地注视着我，这个时候，我发觉他的眼中，竟有一抹慈爱的神情。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么？因为你根本不敢赢我，你一直在走和局的棋。可是如果你连想要赢我都不敢，你又怎么可能赢？”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也知道，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现在就放弃这局棋。”我觉得他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奇特的欣赏之意。
    他笑了笑，看着我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和我年轻时候很像？”
    我心里一惊，连忙跪倒：“孙儿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孙儿也不敢存此妄念。”
    天帝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奇怪！孙子像爷爷，那是天经地义，怎么能算妄念？”
    然后，他脸上显出了一丝深思的神色，他说：“子晟，我已经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过去再看重的事情，现在有很多也看淡、看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明白。可是那有什么分别？
    就好像我相信承桓始终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可是那又如何？
    天帝略显疲倦地阖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说：“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我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忽然他又叫住我：“子晟！”我转回身。
    他一字一字地说：“落子无悔，你自己想清楚！”
    我默然片刻，低声回答：“孙儿明白。”
    清晨，我如常入朝。
    路已上冻，车轮“嚓嚓”地碾过冰雪。我掀起了车窗的帘幕，注视着帝都热闹依旧的街市。路边有位白发长须的老者，手里牵着五六岁大的一个男孩，想来是祖孙俩。孩子使劲扯那老者的衣袖，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孩子欢然跳跃着奔向一个蓝布棚子下的小食摊，老者含笑背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天伦景象如雪光一般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放下窗帘，倚回座位。
    天帝冷静而了然的目光，仿佛犹在眼前，我看得出他已有成竹在胸的把握。我觉得他似乎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将做的选择。
    车驾在西？门停下，内侍挑起车帘。寒风夹着零星的流霰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冬日疏懒的阳光，洒落在次第的宫宇之间，往日肃穆的天宫，变得晶莹清朗。
    储帝的心情似乎很好，我将几份拟好的诏谕放在他案边，他抬起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说：“有劳了。”
    然后他又俯身披阅奏章。
    我走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储帝的身影略显佝偻，也许是因为劳累，他看起来远比他的年纪苍老，他的眉宇之间总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和憔悴。
    “子晟，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说完了才抬起头。
    我迟疑地看着他，想起昨夜天帝的告诫。
    储帝问：“子晟，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他留意地看我，目光真诚而坦然。
    可是我还能有别的选择么？我已经别无退路。
    然而，许久之后，我却又一次听到，那个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说：“臣弟考虑，是不是可以……”
    我还是如常帮助储帝料理朝政，天帝也依旧每天下棋。他总是意态悠闲，看来和从前并无不同。
    只是他近来越发少言寡语，我总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二月，理法司接到一个案子。
    苦主是两个凡人，告的是凡界的督抚。凡人自治还不到三个月，就出这样的案子，如果掀出来，一定会被人大做文章。
    考虑再三，我决定压掉这个案子。
    听说我的决定，胡山满脸愕然，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语气诘问：“王爷，你还要？这趟浑水到什么时候？”
    我默不作声。良久，我低声说：“胡先生，此事让我自己决定吧。”
    胡山望着我，我看见他的神情渐渐平静起来，最后他长叹了一声：“好吧，既然王爷执意如此，胡某也无话可说。”
    停了停，他又说：“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王爷一句，王爷倘若压掉这个案子，那就真的进退无路，再无可以寰转的余地了。”
    我苦笑，“我明白，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胡山便不言语了。可是过了一会，他忽然又说：“王爷不觉得这案子蹊跷么？”
    我怔了怔，我当然知道这案子暗藏文章，但胡山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他说：“王爷现在是理法司正卿，掌管天下刑法，这案子却悄无声息地送进了理法司，难道不奇怪？”
    我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胡山高深莫测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想他一定看出，其实我很清楚他的意思。
    过后我还是将那案子压了，在理法司大牢，要让两个凡人消失，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其余的事，也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我知道，做不做这些事，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有一天，胡山对我说：“天帝是在回护王爷，他的用意王爷难道不明白么？”
    我避而不答。他便轻叹一声，不再提起。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不知为何，我仍有种一败涂地的感觉。
    一连十几天，都很平静地过去了。
    天气渐渐转暖，枝丫间繁花乱眼，和风吹过，柳絮纷纷飘起，帝都城就像是又下起了雪。我有种预感，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只不过，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感觉。
    那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乾安殿前空空荡荡。我看见储帝独自站在殿台的一角，他的衣袂随风飘动，使他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瘦削单薄。
    他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目光仿佛落在了尘世之外。他的神情似乎也不同于往日的淡漠，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隐隐带着一点悲哀的意味。
    我走近他，在他身边站了一会，但他毫无觉察。
    于是我叫了他：“储帝！”
    他惊跳了一下，飞快地看我一眼，然后，才又露出了平常那种温和而歉意的微笑，“是你啊，子晟。”
    我觉得奇怪，他今天似乎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问：“你今天要请见祖皇吧？”
    我说：“是啊，拟定的调迁官员名册，要奏报给祖皇。”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去了，你自己去见祖皇吧。”
    我也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
    他点点头，又告诉我：“祖皇此刻，应该在悦清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漠而平静，然而我却觉得，他好像在掩饰什么。说完之后，他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望向前方。
    我说：“那么我去了。”
    他毫无反应，好像在一瞬间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站着等了一会，他始终不说话，我便转身离去。
    走了没有多远，听见他叫我：“子晟。”
    我转回身看着他。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了句：“有劳了。”
    我便回答：“储帝言重。”
    说完我又转身走开去。走到殿台另一端，忍不住回头，他依然站在原地。
    我们隔着长长的殿台，遥遥相望。
    半晌，他微微一笑，我也微微一笑。
    我想他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我也一样。
    也许是早有预料的缘故，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是结了一块冰。
    天帝如常在下棋，陪他的人也还是甄慧。
    我向他奏报调迁的人员时，他始终微阖双目，似听非听。
    等我说完，他问了我几句，我一一作答，他便又不言语了。
    我只好试探着问：“祖皇若没有别的旨意，那便照此办理了？”
    他不置可否，依然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上个月理法司是不是接到一桩下界的诉状，告纪州督抚昏聩，贪财罔法，草菅人命的？”
    果然来了。
    我说：“是。是有这么桩案子。”
    他又问：“怎么处置的？”
    “查无凭据，已经结案了。”
    他点点头，看着我：“那两个苦主呢？”
    我犹豫了一会，低声回答：“听说是在狱里得了疟疾，死了。”
    他望着我，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微笑。我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如潮水般朝我逼了过来。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勇气，一寸寸地瓦解，我不由自主地垂下头，试图从那种压力下解脱出来。然而，我心知这是徒劳的，就像我其实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良久，他移开了目光，慢慢地说：“承桓并不知道吧？”
    终于到了我不得不投子认输的一刻。
    我怆然跪倒在他身前：“祖皇，这桩案子牵连太大，如今朝局宜稳不宜动。孙儿权衡再三，不得已……”
    他看着我，目光冷静而略带慈爱，正与那日对弈之后一模一样，“你说的牵连，是不是指的承桓的新政？”
    我迟疑片刻，轻声说：“是。”
    天帝笑了笑，“起来吧。其实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我没敢动。
    天帝望着我，眼里的慈爱越来越浓，终于，他长叹了一声，又说了一遍：“起来吧。”
    我迟疑着站了起来。
    他转身望着窗外，我的目光也不由跟随而去。春日的天空下，一群飞鸟掠过，我们一起望着它们消失在天际，只余下几片羽毛缓缓飘落。
    尘埃落定。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子晟。”
    我等候着。
    天帝的眼神冷静而高远，他一字一字地宣告：“以后再有这样的案子，不必再压下去。”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可是当我真的听到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可是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我深深地透出一口气，然后回答：“是。”
    甄慧一直坐在旁边，呆呆地望着我们。在我离去的时候，她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我看见她眼中有一种几近绝望的悲哀。
    她是否会感到些许失望呢？我忍不住这样想。
    我在王府后园，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胡山过来陪我坐了一阵。他什么话也没说，递给我一壶酒，他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壶酒。我们便对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喝酒。
    很快一壶酒便喝干了。
    我将酒壶丢进旁边的水池里，然后对他说：“明天，先生帮我拟一个称病的奏折吧。”
    他说：“好。”
    便又不说话了。
    我抬头望着天空，流云飘过，月色开了又闭，闭了又开。
    我想起许久以前，当我望着北荒清朗的天空立下誓愿，胡山曾经问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问他：“先生那时，是否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胡山笑笑，说：“胡某不是神仙。只不过胡某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得到所有的东西，总得要放弃一些。”
    “是啊，”我也笑了笑，说，“是啊。”
    夜深了，白王府的人都已经入睡。
    一直坚持陪在我身边的黎顺，也不知在何时，靠着回廊的栏杆睡去了。
    我悄悄地从他身边走开。
    园后靠花墙处有一口井，我打上一桶水，然后脱掉了袍服。夜寒很重，凉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哆嗦。我从水桶中注视着自己苍白如月色的脸，良久，终于咬了咬牙，提起水桶从头浇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仿佛一直透到心里，我失手丢掉水桶，伏在井栏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终于渐渐地褪去，我吃力地披起袍服。
    在我转回身的时候，吃惊地望见我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她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薄薄的剪影，风吹起她的发丝，流露出生机，否则，我会误以为那只是一幅画而已。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也用不着看清，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有如此美丽的身影。
    我朝她走过去，“娘，你为何会在这里？”
    母亲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悲伤。
    我听见她喃喃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惊惶地说：“娘，你为何这样说？这根本与你没有关系。”
    但是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手，爱抚地摸着我的脸。
    我再也支撑不住，我跪下身子，倚在了她的怀里。水珠不断地从我发梢滚落，淌满了我整张脸。也许，那也不完全是水。
    良久，我又听见我的母亲喃喃地说：“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痛苦，如果你根本不曾遇见过我，如果你没有娶我，你应该就不会这么痛苦……”
    我抬起头，惊骇地望着她。
    月光下，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如此地悲哀。
    而我的心越沉越低，渐渐地，我仿佛完全失去了心跳的感觉。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十三
    日暮西下，残阳斜照，暗红的霞光映着后园池水中随风摇曳的荷花，空中飘荡着荷叶淡淡的清香。我与胡山坐在荷塘边的石亭中，把盏清谈。
    近来我仿佛又回到了在北荒时候的悠闲日子，每日里闭门府中，下棋闲聊。朝中的嘈杂纷乱，好像一下子离我远去了。
    春天里我大病一场，听说我曾昏睡了两天两夜，但不久便开始康复。
    听太医提起，甄慧也病倒了。
    我想起她眼中深切的悲伤，不由暗自叹息，这样的聪慧敏感，对她来说，也许并非一件好事。
    等我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震动天界的大事。
    有个凡人登上了天梯。
    那几天，帝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离奇怪异的传闻，白王府的下人们也时不时流露出一种莫明的惊骇和兴奋神情。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胡山相视无语，彼此心照不宣。
    其实这和二月里被我压掉的案子也没有多大不同，只是更加声势浩大些而已。
    朝局陡然间变得混乱无比，但我看见一条清晰的脉络贯穿始终，这也不过是其中按部就班的一步。
    我们很少谈论朝中的事情，只是静心等待。
    胡山问我：“王爷觉得那一天会在何时？”
    我说：“想来总在夏秋之间。”
    胡山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么想。”
    七月廿五？女祭。
    传说这位名叫？的女子，为了救自己的夫婿和儿子，便用自己的身子去堵了海眼。我不知道世间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位女子，不过每逢这个日子，天下的女子都要为自己的家人祈福。
    母亲也在院中设了香案，向天祝祷。
    她的神情虔诚而专注，我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不知她在祈祷什么？
    时近夏末，天气依然很热。阳光穿过枝丫，随着树影摇动，有些晃眼。温热的风吹过，我忽然觉得鼻端拂过一缕若隐若现的桂香。抬头四顾，果然在枝头寻见零星的几点小黄花。
    又是一年。
    一些熟悉的景象从记忆中浮现，清晰有如昨天。
    我呆立了一会，转身悄悄地走出了母亲的院子。
    胡山正望着荷池沉思，见我去了，便说：“今天是？女祭，王妃也在祝祷吧？”
    我随口应道：“是啊。也不知是何人定下这个日子，真是有趣的习俗。”
    他有些奇怪地看看我，说：“王爷不知道？这是已故天后定下的。”
    我怔了一会，“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自古就有的。”
    胡山说：“？女的传说是自古就有，祝祷的习俗却是由天后定下的。”
    我忍不住问：“真的有这么一个？女吗？”
    胡山笑了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也笑了，“是没什么关系。”
    胡山脸上又显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有没有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的女子都愿意为家人祝祷，所以这个习俗很快就天经地义得像是自古就有。天后真是位聪明的女子。”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听说如今那位甄慧公主，也是一位十分聪明的女子。”
    我心中一动，半晌不语。
    这个时候，有个小厮急匆匆地跑来，张皇失措中，踢碎了路边的一只花盆。
    黎顺阴沉着脸跑过去，想要训斥他，那小厮便跟他辩解了些什么。
    我看见黎顺的脸色也在陡然间变得和他一样张皇失措。他转身跑回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天帝刚刚降旨，向下界降下大洪水！”
    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黎顺又重复了一遍：“天帝动用神器，降下了洪水。”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才发觉失手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回头看胡山，见他一贯从容自若的脸上，也显出了惊愕莫明的神情。
    我的祖父，他到底要干什么？
    听说他对朝臣们解释说，凡界自理之后，已经糜乱不堪，而且不再礼敬天界，所以要降下这样的惩戒，以显示天威。
    这是很堂皇的理由，可是我想，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那是全部的原因。
    68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就好像那根原本清晰的脉络，突然间转了个向，让人摸不清头脑。我想了很久，可是始终不得要领。
    胡山的神情却已平静如常。我知道他一定已经明白，可是当我问他时，他却不肯直接回答我。
    他只是反问：“王爷觉得，天帝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祖父么？我怔怔地想了很久。他很年轻就做了天帝，文韬武略、英明不凡，他治理下的天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华，我从来不怀疑，他是一位好天帝。可是他是怎样一个人？
    胡山笑了笑，说：“也难怪王爷，因为王爷小时候并不在天帝身边。可是储帝应该不一样吧，他是天帝一手抚养大的。”
    他仰头望了望天，“要下雨了——人心不可测，是不是就像这天气？可是仔细想一想，总是先有风再有雨，只是有时候，看不清风从何处来罢了。”
    我也仰起头，一片黑色的雨云从南方慢慢飘移过来，我便也笑笑，说：“可不是。”
    我想我已经窥见了天帝似乎不可理喻的举动背后，掩藏的原因。
    那其实不过就是他冷静外表下，掩藏的感情。
    此刻想起来，天帝已经老了，真的很老了。
    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可是也有些事情看得更重了吧？我想他也许是发现，自己终究不若想像中的铁石心肠，所以，他终于还是为自己和他的孙儿留下一条退路。他一定是希望洪水能够冲去储帝给天人带来的所有怨气，一切就可以回复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
    只要储帝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我相信，我的祖父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储帝，他一定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件事上，储帝绝不会退让。他这样做，其实什么也不能改变。
    也可能，其实他原本就没有真的想要改变什么。
    即使他也是一个疼爱孙儿的老人，但他终究还是天帝。这一点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改变。
    帝懋四十一年的深秋来临得格外早。才九月初，便已寒风四起，黄叶漫天。
    我清楚地记得正是那样一个清冷的早晨，当我打开房门，惊讶地看见胡山站在门外。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怪神情。
    他说：“昨夜储帝盗走了息壤，离开帝都去了下界。”
    我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低垂着眼睛，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声说道：“王爷该回朝了。”
    又踏上久违的乾安殿。
    清冷的秋风，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台。我驻足回望，仿佛又看见殿台一角，那个瘦削的身影。他的衣袂随风拂动，他的神情飘然世外。
    我记得那个春日的早晨，我们在这里遥遥相望，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今我忽然有种感觉，那也许就是我们在天界所见的最后一面。
    天帝以雷厉风行之势，罢黜了朝中大批储帝一系的官员。我想这件事他大概筹划已久，只不过迟了两个月才做而已。
    不久，青王全家被放逐。
    他被禁军押解离开帝都时，我的车驾碰巧与他们的队伍擦身而过。穿过车窗，我漠然地望着他如秋日枯叶般颓败的面容。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而神情茫然，就像是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心静如止水，既不感到难过，也没有任何快意。
    他只是又一个帝都的过客，除了他的血统，他原本就没有任何在帝都生存的本事。也许，天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将他放逐。
    我想，其实天帝是想保护他吧。
    寒风骤起，天色阴沉，我看见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落。我将手伸出车窗外，冰冷的一粒落在掌心，我惊讶地发现，那竟是雪霰。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才入十月，仿佛冬天便已提前降临。
    然而这场雪却始终没有下，一连几日乌云密布，天空阴郁如人们的心情。
    都知道，快到完结的时候了。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到了这个地步，也许真的不如早些结束。
    69
    望日，宫中来人，说是如妃传召。
    我微感讶异。天后故世之后，如妃掌管后宫，然而除了年节行礼，我和她从没有往来。她怎么会忽然想要见我？
    我随来人入宫。
    景和宫外，两三只乌鸦立在树叶凋零的枝丫间，风撼动枝丫，它们便“呱呱”怪叫着飞起，迅即消失在阴暗如墨色的天空中。我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想，为何还不下雪？
    如妃寒暄良久，东拉西扯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我耐心等待。
    终于，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你娘好吗？”
    我躬身回答：“有劳娘娘挂念，她很好。”
    她便很高兴似的说：“那太好了。我还从未见过你娘，不如让她进宫来住些日子，也好陪我说说话。”
    笑容像面具一样悬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中难以掩饰的不自然。
    原来如此。
    她不安地看了看我，催促道：“去接你娘进宫来吧。”
    我慢慢地垂下头，回答：“是。”声音平静有如麻木。
    母亲什么话也没说，也许她是真的不在意，也许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进宫的路上，她一语不发，神情若有所思。我很想问她在想什么？但踌躇良久，还是没有开口。
    月末，天帝下诏，命我征讨储帝。
    十一月初六，我率八万天军离开天界。
    天帝亲自出城相送，他满斟一碗酒，递到我手里。
    我一饮而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等你回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期待，我知道，其实他是想说，他等我将承桓带回来。
    我想起饯行宴上，甄慧望向我的眼神里，分明也有同样的期待。
    他们似乎都相信，我此行定能将储帝带回来。
    五色旌旗，绵延十数里，在灰暗的天空下，透出一种不祥的阴郁。天空终于开始飘起雪花，我抬头看了看，雪花落进我的眼里。我闭上眼睛，感觉寒意漫遍了全身。
    我清楚地预感到，储帝不会再回到帝都。
    初九，大军汇集昆仑丘，然后向东进发。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得见凡界的景象，我想军中大部分人也跟我一样。我不知道，在洪水之前，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一片繁华，此刻我所看到的，只有触目惊心的荒芜。息壤阻止了洪水，却无法改变洪水过后的凄凉。来到凡界的头两天里，我们没有遇见一个凡人。到处是洪水残留下的痕迹，我时常看见路边枯死的树木，树皮已经被人剥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我们见到第一个有人的村庄。
    一群形容枯槁的农人，站在村口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在冬日的寒风中，他们衣不蔽体，冻裂的腿脚不断渗出血水。我看见他们眼中深深的敌意，比天气更加寒冷。
    我身后不远处的队伍里，隐隐起了一阵骚动。
    我停下来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回报：“是个小孩子，在树上丢石头，砸伤了人。”
    那孩子很快被捉了过来，受伤的小卒捂着流血的额头站在一边瞪着他，孩子那惊惶失措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跪在我的马前，她将孩子也强按在地上，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孩子才六七岁，身上只披了一块破布，因为太瘦，头大得可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小石子。他紧张地看着我们，他的母亲使劲按他的头，要他赔罪。他低下了头，可是立刻又弹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着他的母亲，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说：“可是他们是坏人呀，他们是来发洪水的！”
    我默然不语地看着那孩子。他的母亲浑身颤抖，她哭泣着，嘴里喃喃不已，也许是在哀求我们放过她的孩子。
    统领迟疑着问我：“怎么处置？”
    我说：“算了吧，一个小孩子而已。”
    说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厌倦，只想早些离开这里，返回天界。于是我下令全军加快了行程。
    路过蓬山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队凡人义军，之后我们又遇上过几队。他们其实全都是农人，衣衫破陋，连像样的兵器也没有，然而他们仍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就像是存心来送死。战斗在很短的时间里结束，稍事清理，我们便继续行程。焚烧尸体的浓烟随风四散，方圆十数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道。我有种预感，此行也许不若想像中那样顺利。
    70
    廿四日我们得到确报，储帝在羽山附近。两天后的黄昏，我们在苍山安营，这里距离羽山已不到一天的路程。
    亲兵来通报，说有个自称义军首领的人，从羽山赶来见我。
    我想了想，便命他进来。
    片刻，一个白衣文士进了我的帐中。他面貌清朗，气度沉着，虽然一路风尘，但看起来依然很整洁。他朝我深深一揖：“在下杜风。”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有名的贤者，在凡界民众中很有威信。
    我请他坐下，然后问他：“杜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杜风说：“我来告诉王爷，羽山现有义军十万。”
    我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先生莫非还想以此要挟？”
    杜风也淡淡一笑，“义军虽非天军的对手，不过却不畏死，也能叫天军损失惨重。”
    我看着他，我说：“那你还孤身来此，不怕我杀了你？”
    他神情自若地回答：“王爷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义军群情激愤，更加不可收拾。并非在下狂妄，如今义军的局面，只有我在，才能控制得住。”
    他语气平淡，眼神深邃而睿智，我知道他并非夸大其词。
    我说：“听你的口气，莫非还有办法避免一战？”
    他缓缓点头，“正是。就看王爷愿不愿意听我说？”
    我沉吟片刻，回答说：“直说无妨。”
    “办法简单得很，”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请王爷留下储帝和息壤。”
    我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
    他忽然变得神情复杂，默然片刻，反问：“为何不可能？”
    我怔了怔，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风慢慢地说：“储帝是取走息壤的人，息壤通灵，便会认他为主人。只要储帝还留在凡界，天界便无法收回全部的息壤……”
    我打断他：“你想让储帝死？”
    他不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良久，他轻轻叹息：“并非我想让储帝死，是储帝自己想要这样做。他的为人，王爷很清楚，为了留息壤在凡界，为了保生灵不受涂炭，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看着我说：“如果王爷劝说储帝，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我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我问他：“那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你是想劝我任由储帝去死，好保住凡界的太平呢，还是想让我去劝说储帝不要死？”
    他沉默良久，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我说：“其实你心里，是想让他死的吧？只是你又害怕承担，所以想把事情推给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说：“王爷也许是没有说错。不过王爷心里，只怕也是希望储帝死的吧？”
    我愣住了。
    我希望储帝死吗？我从来没有想过。可是听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意思。
    良久，我轻叹一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考虑的。”
    杜风告辞的时候，我送他出帐，我说：“我很佩服先生的才识。”
    他微微一笑，说：“我也很佩服王爷。”
    我又说：“他日有机会，必当请先生把盏长谈。”
    杜风哈哈大笑，“倘若能平安过了明日，杜某一定奉陪！”说罢，上马绝尘而去。
    夕阳已经沉落山边，西方的天空，一片殷红。
    一个人静静地走到我身旁，我知道那是胡山。我问他：“先生想必都听到了，先生的意思呢？”
    胡山说：“旁人不会明白王爷的苦衷，王爷如果让储帝死，只怕将来回到帝都会很难自处。所以王爷实在是不应该让储帝死。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默默地注视我许久，叹息着转身离去。我知道，他又一次先于我自己明了我将做出的选择。
    天色渐暗，入夜的寒意浸透我的衣衫。我仰望着星空，在心中反复自问，我是不是真的希望储帝死呢？
    次日黄昏，我们到达羽山。
    如血的残阳下，我又见到了储帝清瘦的身影。
    那时凡人义军，站满了羽山每一寸土地。他们神情阴冷肃穆，眼中有一种任何人都不敢小瞧的坚定。那一刻，晚霞映着羽山，我觉得他们身上褴褛的衣衫，令绵延招展的五色旌旗，也显得黯然失色。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股暗流在他们中间涌动，仿佛随时会冲出来，吞噬一切。
    71
    储帝便像其中惟一宁静的岛屿。
    他衣袂随风轻扬，看起来恍若飘然世外。在一片剑拔弩张之中，依然平和淡漠得有如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亲兵过来请命：“王爷，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
    我几乎完全没有思索，便抬手打断他。
    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我想其余的人很快也都明白了。
    储帝策马前行。
    十几万人的山谷，突然静了下来，就仿佛那么多人在一瞬间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那一个正在前行的人。
    “哒哒”的马蹄声，仿佛从人的心头踏过。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西沉的日暮。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不论我是否真的希望他死，我都不会阻止他。
    他在两军的中间，勒住了马。
    对面山坡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储帝，回来呀！”
    于是很多人便一起喊：“储帝，回来呀！”
    天军的阵营里，也有人喊：“储帝，到这边来呀！”
    山谷里，喊叫声乱成了一片。
    我依然沉默地望着他，他也那样望着我。似乎有种时光倒流般的恍惚，然而那一刻，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起。那时周遭的纷乱嘈杂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忽然，他微微一笑。
    我便也微微一笑。
    他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山谷里便顿时又静了下来。
    他冲我喊道：“子晟，善待天下百姓！”
    然后，有剑光一闪。
    血红的残阳下，划出那样美丽的一道弧线。
    一大群鸟雀忽然惊飞，扑啦啦的振翅声响彻山谷，若白若灰的羽毛如雪花飘落，天色仿佛在陡然间暗了下来。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只有山谷中间，孤零零的一匹马，无助地在它的主人身边绕来绕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跳下马，朝着他走去。
    没有人阻止我。
    我想他们都根本没有看到我，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血将他身边的一大片土地染成了暗红，然而他安详有如睡着。我看见他脸上的微笑，也许死亡对他来说，真的算不上一件可怕的事。
    我跪倒在他面前。
    整个山谷中所有的人，无论天人还是凡人，在那一刻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地。
    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的君王，甚至连我自己也曾经这样想。然而此时此地，我们却以无比的虔诚，一起叩拜我们心目中的君王。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 十四
    十二月初二，储帝下葬羽山。
    我向天帝奏请，将他就地安葬，天帝应允了。我说明的理由，是凡界的百姓不肯让他的灵柩离去，可是我想，他必定知道真正的原因，只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
    天很冷，细雨绵绵，间夹着零星雪花。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赶来送葬，我只知道那天的羽山已完全失却了原来的面貌，无论望向何处，所能看到的只有充满悲伤的脸。
    有很多人在流泪，可是并没有人哭出声来。我看见有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把脸都涨红了。我想他们也许是怕惊动了沉睡中的储帝吧。
    然而我却只是沉默地看着，眼中始终一片干涩。
    他们将他放入土穴，然后填上黄土。
    他的墓地不像别人那样有隆起的坟丘，只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我想春天来临，那里就会长满青草，那时也许就无人知道他沉睡在何处。既然留在这里是他的愿望，那就不要让人再打扰他。有清风绿树、鸟雀山兽，还有他最惦念的百姓，在他身边平静地生活，想必他不会寂寞。
    盖上最后一捧土，压抑已久的悲声陡然爆发。
    那样的悲声，仿佛撼动群山，惊颤大地，震裂苍天。
    我沉默地转身，从哭泣的人群中，悄悄离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盘踞了我的身心，就像是突然失去依靠后的脱力。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一株大树下乘凉。
    却不知道，他也在支撑着我。
    当大树倒下，我身体某处，也有什么在同时轰然倒塌。
    我回到军中，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料理完善后的事务，然后离开这里。
    数日后，天帝诏告天下，册封我为西方天帝。
    东方的甄氏、南方的萧氏，数百年前与我姬氏皇朝争夺天下失利，只得偏安东帝、南帝之位。自那之后，从未再有过一方天帝。西帝的尊荣，便与储帝无异。
    但他毕竟不肯封我储帝。
    我由这出乎意料的封号上，感觉到了隐隐的责难。胡山说的话果然不错。
    可是这样也好，当人们提起储帝，便依旧是长眠羽山的承桓。
    腊月中，我终于又回到帝都。
    我们是凯旋之师，然而一股难以掩饰的哀伤，却弥漫在军中。
    帝都的街市热闹依旧，路边已为新年扎起了彩坊。我们从街道上走过，我看见两旁人们漠然的眼神，心中不觉一片悲凉。
    天帝比我离开帝都时苍老了许多。他问了我很多话，却一句也不曾提到储帝。
    我由他冷静如常的神情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
    于是我了然，原来他有与我同样的感受。
    或许，还要深切得多。
    离开乾安殿，我往后宫去见我的母亲。
    在景和宫门前，我望见甄慧远远地走过。她还是那样美丽，步态优雅，不动纤尘。
    她不曾看见我。
    我想叫她，然而我看见了她脸上深切的悲伤，于是我便愣在那里，直到她离开我的视线。
    三天后，在乾安殿补行了册立西帝的大典。
    同一天，我的母亲终于也得到了迟了二十三年的册封。
    结果，她被封为皇妃，并非因为她所嫁的人，而是因为她所生的人。不过我想，母亲她并不在意，连同有没有这个册封，她也根本不在意。
    奇怪的是，我心里也没有多少喜悦。我想起当初我来到帝都的时候，曾有过誓愿，一定要让我的母亲得到堂堂正正的地位。想不到如今成为现实，我却已经没有什么感觉。
    回府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这已是今冬的第三场大雪。
    街市上很冷清，路边屋檐下有个小乞丐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
    我看见他通红的脚趾从布鞋的破洞里伸出来，雪花落在上面，他的腿便微微抽搐。
    我忽然涌起一阵冲动，命令侍从停下马车。
    我朝那孩子走过去，他闭着眼睛躺着，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可是我却忽然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一会，还是那孩子自己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公子，你愿意赏我一文钱么？”
    我笑了笑，说：“可以。除了钱，你还想要什么？”
    孩子眨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说：“我想要馒头，很热的馒头！”
    我怔了一会。
    孩子紧张地看我：“不行么？”
    我说：“当然行。”
    我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孩子身上，吩咐侍从给他钱和馒头，然后转身回了车上。
    黎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一定很惊讶。
    我以前从来未做过这种事，我想以后我也不会再做。
    我不是储帝承桓，我也永远不会是他。
    这世上只有过一个承桓。
    如今，他已不在了。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长，直到来年二月，积雪仍未融尽。
    然而春意洋溢在白府中人的脸上。
    他们都在忙着筹备我与甄慧的婚事。
    有一天，我在廊下偶然听见两个丫鬟闲谈。
    一个说：“慧公主可真是一身富贵，天生就是要做天后的。”
    另一个说：“除了她，还有谁配呢？我早觉得，她跟我们王爷真是般配，比跟先前储帝般配多了。”
    那个又说：“可不是，我也早就这么觉得啦。”
    我懒得再听，轻咳一声走了出来。看着她们两个惊惶失措的脸，我默然良久，还是挥挥手让她们走了。
    天帝宣布这桩喜事的时候，离储帝死去刚刚一个月。可是没有人感到意外，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也许，当储帝死去的时候，所有的人便都已经预见到了。
    储帝失去的一切，如今都属于我。
    每当想到这里，我总有些难以释怀。有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两码事，我与甄慧的事，跟储帝无关。可是我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我对她的感情与储帝无关，可是如果储帝没有死去，我绝不可能得到她。
    即使储帝死去了，我也未必就能得到她。
    想起她脸上的悲伤，我便觉得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我的心。
    我告诉母亲，我将要娶亲的时候，母亲说：“她不属于你，就算你娶了她，她还是不属于你。”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说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全不相干的人。
    我呆了一会，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感到母亲的话是对的，可是我又不愿意那样想。我不甘心地说：“娘，你都还没听我说娶的是谁。”
    母亲奇怪地看看我，说：“不就是甄家那个姑娘么？”
    我勉强笑了笑，“原来娘已经听人说了。”
    “傻孩子，”母亲笑了，她近来很喜欢这样叫我，“这还用听人说？”
    我不做声，那种隐隐的感觉又来了，可是为什么呢？只因为她曾与储帝有过婚约？可是我知道她对储帝并无情意，她看着储帝的眼神总是困惑的。
    母亲看看我，问：“你在想她？”
    我有些窘，便想摇头，但一转念，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是。”
    母亲说：“我在宫里见过她了，她看起来真是很聪明。”
    停了停，她又说：“要是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有那么聪明就好了。”
    我一惊，母亲的神情却很平静。她含笑看着我，“所以你也不用难过，像她那样一个女子，不会属于任何人的，她属于她自己。”
    我怔了许久，是这样么？
    过后不久，我在宫中遇见她。那时她从另一条路走过来，在我身后叫：“子晟。”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立刻就听见了。
    我从没有听过她叫我，因为我们几乎从没有说过话。我听见她叫储帝“承桓哥哥”，总是觉得异样。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储帝。有时我忍不住想，不知她会怎样叫我？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我的名字：“子晟。”
    我回过身，看着她。
    她问：“假如当日你阻止，是不是承桓也许就不会死？”
    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神情在她眼里闪动，我不由想起桂树下的初遇，那女子不曾有过这样凛冽的眼神。
    我说：“是。”
    她又问：“那么你根本就未曾试过阻止他？”
    我说：“是。”
    “那么，承桓自尽，是不是也正是你心里的意思？”
    她说得很慢，她的脸苍白得透明，几近绝望的悲伤，从她眼底流淌出来，我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能有如此深切的悲伤。
    尖锐的刺痛，变成了脔割般的剧痛。
    我想我也许不该说实话，可我知道她其实知道我真实的想法，就如同我也知道，她的悲伤并不是为了储帝。
    沉默了很久，我说：“是。”
    她不说话，忽然微微一笑，说：“我明白了。”
    然后她转过身去，再不看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也许那不是失去，其实我从来也未曾得到过她。
    母亲说的对，她不属于我，她不属于任何人。
    金王刻毒的目光，如今转而投向我。
    他一定不曾料到，他费尽心力却变成了这样一个鹬蚌相争的结果，听说他私下里对天帝也颇有怨怼之言。
    看来朝中迟早还有一场风波。
    但眼下，且由他去，“他不是我的对手。”
    胡山说：“他自然不是王爷的对手，王爷的对手原本也不是他。”
    我回头看看他，他泰然自若地微笑。我便也笑了笑，“我不是先储承桓。”
    胡山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如此，胡某可以放心了。”
    他神情欣然，数月来深藏他眼底的忧虑，已烟消云散，我知道这些日子我的颓累毕竟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即使此刻，疲倦也依旧挥抹不去，只是我已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原因简单至极，只不过因为我想走这条路。
    天气仿佛在转眼间变暖，冰雪刚刚消融，已然桃李争妍。廊下牡丹盛开，灼灼深红，在春日清澈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如血色般的光华，正像我身上的吉服。
    宾客已经散去。
    片刻之前，府中还热闹非凡，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可怖。
    侍从们聚在回廊的另一端，远远地观望着我，神情紧张。
    我迎娶甄慧的大典奢华至极，天帝或许是想用这一场喜事，扫去数月来笼罩在人们心中的阴霾。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除了甄慧。
    也许，还有我。
    在她进门的瞬间，我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喜帕蒙住了她的脸，可是我感到她异样的冷静，我看着她走过欢笑的人群，就如同穿过欢笑的一叶孤舟。
    去年冬天相遇的情景，清晰有如昨天。我知道来到我身边的已只是一个躯壳，但我想不到她竟决绝到如此地步。
    她剪断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维系，狠而不留余地。
    临去时她最后一次回眸，从她的眼神里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那个时候，我却惊异地发现我的麻木，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去，心里全无任何感觉。
    只是，我感到有什么，分明已离我远去，在我身体留下了一大片空白。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侍从，备车进宫。
    天帝已经得到了奏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盛怒之后的疲倦。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既然她想要如此，那就恳请祖皇依从她自己的意思吧。”
    天帝凝视我良久，然后长叹一声，“好吧。”
    说完，他便转身而去。
    一大群内侍宫女跟在他身后，然而我却忽然觉得，他踯躅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孤单。
    看着他，我便仿佛看见了我自己。
    刹那间，我只觉心中有一道堤防陡然崩溃，排山倒海的痛楚汹涌而来，将我从头至踵地淹没，令我喘息唯艰。
    我变得非常忙碌。
    我并不介意劳累，繁忙可以使我暂时忘掉很多事情。
    时光终将抚平一切。
    初夏来临的时候，我回想往事，已不再像当初那样痛彻心肺。
    母亲从未向我提过甄慧，她似乎已经不记得我曾娶过一个妻子。这令我稍感宽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她近来话很少，常常从早到晚地坐在院中那棵老树底下，如云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我常听见如云说笑的声音，却极少听到母亲回答。
    我尽可能每天都抽时间去看望她，尽管我发觉她好像并不在意。她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迷思当中，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有觉察谁在她的身边。
    六月中的一天晚上，我去看她。
    她仍坐在院中，人倚在藤椅上，脸向着夜空。
    顺着她的视线，是一轮淡金色的圆月。然而我却不知道，在她的眼里，看见的是什么？母亲的思绪，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偶尔的错觉，好像她的人也在渐渐流逝，远去向一个凡尘之外的地方。
    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我只希望这一天迟些到来。即使她留在尘世中的，只是一个躯壳，也让我感觉难言的满足。
    母亲好像忽然回过神，她转脸看着我，问：“你来了？甄慧呢？为什么我很久都没有看见她了？”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就是在天帝的面前，我也不会这样惶恐，我真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若有所思：“她是不是离开你，走了？”
    我无言以对。
    母亲笑了：“她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然后她又拍拍我的头说：“她比你聪明。”
    我苦笑：“也许是吧。”
    母亲摇摇头，她凝视我良久，然后叹口气：“不，不是，她并不比你聪明。只是她舍得，你舍不得。”
    我怔了怔。
    母亲总能看到我心底我自己也看不到的角落。
    只是看到了又怎样呢？只要我还是我，我就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母亲不再说什么。她又像方才那样，仰脸向着天空，只是阖上了眼睛。
    蟾光辉映，她的脸色显得格外晶莹。
    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她似乎美得更加异乎寻常。那样安详的神态，就像不再呼吸于尘世的仙子。
    我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下。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了。
    我的母亲一生有许多出人意表的行为，连死亡都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这样突如其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悲伤。
    侍女们将她抬进屋里，为她擦洗穿戴。
    我绕着那棵寂寞的老树，在月光下的庭院中踱步。
    我想起曾经的某一天，胡山预言般的论断。
    “你注定孤单。”
    现在我真的孑然一身了。
    我想，在地下，母亲或能找回她的缺失，她的灵魂终能归于完整。
    但我呢？
    我缺失的空虚，用什么才能填补？
    我茫然地望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心知这世间无人能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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