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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长相思》


正文 （一）

    	张小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用如此严重的形容词，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如果你也经历过偏头痛的折磨，而且是程度最厉害的那种偏头痛的话，你就会深深地同意我的说法，可能还会加上“痛不欲生”这个词。

    那天，正是自我十八岁起，一年发作一次的偏头痛发作到最高峰的时刻，我独自一人抱着头滚倒在床上，与之做着激烈的抗争，要夺回对自己脑袋的行使权，张小可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我们的寝室，直接冲到我的床边，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当时没有听清楚，他说完话，就扑过来把我抱住。

    在痛苦惊吓和迷惑的多重作用下，我伸出我练过长跑的长腿一脚把他蹬倒在地上，然后用愤怒的表情严肃地盯着他，不过后来他的说法是，我用不像人类的扭曲的脸来吓唬他，所以他才会在愣了一下之后，拔腿转身就跑。

    不过，他跑了几步快到门口时，又回来了，我还是那样怒视着他，他回来以后，用关切地语气问：“同学，你是不是痛经啊？”我彻底晕倒。后来我还是集攒了全身的力气，对他说：“你给我滚出去。”他这才真的滚了。

    后来，我们俩好上以后，我问过他很多次，他冲到我床边时说了一句什么话，他都死活不肯告诉我。

    不过，我们肯定不是一见钟情，而且我们的相遇也肯定不是浪漫的，肯定不是我最美丽的时刻，而我对一个闯进了我偏头痛世界的人，只有深恶痛绝来送给他。头痛发作的时候，畏光怕音，止痛药也无济于事，这时候不要打扰也不需要安慰，送给我最好的治疗就是离我远远的，让我独自一人在黑暗里呆着，直到今年这段时间捱过去，再待来年重逢。

    那天以后，再次见到张小可，一个月已经飞逝而去了，我已经度过了这一年的痛苦期。食堂里，排队打饭，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陌生的脸，于是一脸茫然，他笑嘻嘻地小声说：“我是那天在你痛经的时候，错跑到你们寝室的那个男生啊。”

    声音不大，可是还是足以引起方圆十米内打饭的八卦爱好者的注意，我差点再次晕倒，最后一点意识里却知道了他是谁，正当我还在斟酎要不要当众再给他一飞腿时，他又说道：“没想到啊，两次看到的同一个人，差别这么大，要不是你的短头发和白衬衣，还真是认不出来你。”

    我黑着脸，发现前面的队伍里又夹塞进去几个人，所以转头对他说：“怎么着，想追本小姐，那今天中午请我吃饭吧。”

    他一脸认真的说：“走。”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学校东门的紫东阁。找个桌子坐下来，他看也没看我就点了一盘鱼香肉丝和一盘小油菜，然后又叫米饭，服务员问要喝点什么，他摇摇手说什么也不要。

    我在一边瞪着他：“为什么不问我要点什么？”他居然回瞪我：“你点的菜太贵了怎么办，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啊。”

    我气结，挥手又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一盘麻婆豆腐。”他仔细打量我一脸神秘地说：“喜欢吃辣的啊，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痛经了。”我抄起面前的筷子朝他的面门扔过去。

    等菜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不问我，我的名字？”我东看西看，毫不在意地说：“干嘛要知道你叫什么！只要你没忘带钱就好。”他又凑近点把手伸到我面前：“我叫张小可，意大利语的，你是法语的吧？”还加了个“请多关照！”我一听，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说：“你是学日语的吧，还请多关照。”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别人伸手过来要行握手礼，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我不是法语的，我是学捷克语的，之所以住在法语女生宿舍里，是因为我们这一届招的十一个定向委培的捷克语学生里，只有我一个女生，所以我在经历了一番挑挑拣拣之后，被扔在了法语的女生宿舍里。

    我跟同室的其他五个女孩子都没有成为朋友，倒是和我们班上的那十个男生成了哥们，入学一周后我就干脆把头发也剪成跟他们一样的发型。我们的外教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放眼向下扫了一圈后说：“学捷克语的都是男生，是不是听说捷克的女孩子都非常漂亮的缘故啊。”弄得我真的在台下也跟着那十位哥们激动了一番。几年以后，我第一次被派到布拉格，在查理桥上看到年轻美丽的捷克女孩，就会想起外教那天说的话。

    不过，当时张小可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他，因为在来的路上我就仔细打量过他，显然他不是我中意的类型。凭心而论，他的海拔不低，目测肯定是超过了一米八，五官单独看都不是很出色：浓眉小眼，嘴唇稍稍有点厚，鼻梁是长得最好的一个部位，非常挺拔，可是合在一起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非常合谐，不过他一笑就显得特别小朋友的样子，我挺受不了的，我刚上大学就遭遇《这个杀手不太冷》，因此非常迷恋像让雷诺这样的硬派男人，成熟且眼神里充满杀伤力的忧郁。

    于是乎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把张小可同学放在我的眼里，认为我们除了一顿饭的缘份，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了。要不然怎么说叫做世事难料呢。

    那顿饭他一直打听我的事情，我都是嗯嗯啊啊，没有什么明确的回答，弄得他很是郁闷，不过我倒是把他的情况弄得略知一二：张小可，意语三年级，没想到他这小样儿，居然比我还高两年级，北京人。

    还知道了一件事，为什么那天他会跑到女生寝室去，起初我问他，他死活也不说，最后，被我逼的没办法，才说那天是跟女朋友约好，两个人一起逃课，在女生寝室幽会，这位仁兄因为历经千辛万苦才偷跑进来，做贼心虚的错跑进了寝室，也就是跑进了正在偏头痛发作的我的寝室。

    我用门牙咬着筷子，饶有兴趣的问：“后来你跟你女朋友是不是好一番快活？”他用手猛地拍一下我的头顶：“你这小鸭头，思想怎么这么不单纯。”我就推推他：“不要这么扭扭捏捏，快讲点细节来听。”

    他果然扭捏了一番后说：“还不是拜你所赐，看到你那一张非人类的脸之后，我更加找不着北，后来七走八走就出来了。”

    我好奇地问：“那你和你女朋友现在怎么样？”

    他于是说了一句，我听到过的最为经典的爱情名言：“现在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一愣，然后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想法，和自己的淑女形像地大笑起来。

    他涨红了脸观察了半晌我嘴里的虫牙后说：“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找到你，报仇雪恨。”我好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他问：“怎么这么久才找过来？”他似乎怔了一怔后说：“还不是那天你痛经的时候，脸变形的太厉害，所以一直没有对上号嘛。”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少给我再提什么痛经，我那天是偏头痛发作。”他瞪大了眼睛：“哦，原来是样，难怪你会抱着头，我把你错当成我的女朋友了。”我也想，哦，原来你才会扑来了，把我抱住。

    我又问他：“你准备怎么报仇？”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得意地说：“嘿嘿，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停了停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让你在大学余下的时间里，都交不到男朋友。”我斜着眼看他，不置可否。

    他当然没有做到，因为半年以后，他自己就变成了我的男朋友。

正文 （二）

    	这半年里，除了遭到他偶尔有意无意地围追堵截外，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逃课，常常在寝室里一坐一天，终日对着我的二手电脑打打游戏或者码字玩。

    我很喜欢码字，有时候一阵风，一场雷阵雨都能够让我洋洋洒洒地码出万字来，不为了发表纯粹是为了好玩，每次我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都会特别投入码字，然后心情就会变得特别舒畅特别平和，像得道的老僧，风轻云淡地面对我们寝室里那些骄傲的法语女生不解或者轻蔑的眼神。

    我有时会同情我们班里的男生，因为在我们学校里东欧语系位处于边缘地位，而捷克语更是边缘的边缘。每四年才招一次生，我们这一批是学校招的最后一届定向委培生，我们十一个人入校的时候，都能够体会到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立感，当别的系的新生在受到同系前辈学长们的照顾时，我们的学长们早已经毕业各自纷飞了。当我们同批入校的男生在大二大三，展开轰轰烈烈的向同语系师妹的追求的时候，我的那些哥们会无奈地因为后继无人而感伤不已。

    英语系的师兄可以追求德语系的师妹，可是捷克语系的师兄却处处碰壁。作为班里唯一的女生，表面上看来压力很大，会形成众星捧月之势，实际演变的情况，却是我和他们变成了平起平坐的哥们关系。一方面是由于我剪短的发型，常常穿衬衫牛仔裤的中性打扮，大大咧咧的性格，另一方面是我们班那些哥们实在是太讲义气，谁也不愿因为拿我下手，伤了彼此的和气。直到最后我这肥水流了外人田的时候，他们似乎才恍然大悟我原来也是个女的。

    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很羡慕我们班男生的关系，因为学校的大环境比较孤立，他们内部反而更加团结紧密，他们的交往也会比女生之间来得坦荡随意，一个人有事就是大家所有人的事，比如有一次听老大说起他们的饭票制度，他们的饭票虽然是放在各自的小抽屉里，可是谁断了顿就可以去同室的某人抽屉里取用，用后找机会告诉那个人一声就行了，也不必还回来。

    我惊叹道：“你们提前实现共产义啦，你们寝室还有没有空床，干脆我也搬过去得了。”老大和旁边的涛子都用惊讶地见鬼的表情狠狠看了我一眼。

    有一天下午，我从寝室里出来，准备去吃晚饭。我已经在寝室里对着电脑窝了一整天，起身的时候，一阵阵头晕眼花，四肢发冷。已经是十一月底，寝室的暖气还挺充足，我披上我那位暗绿色的大衣就出门去了。

    走到第一食堂的拐角，迎面跑过来一群人，都是着运动短袖短裤，脑袋上跟蒸笼一样热气腾腾的。我也没在意，就要从他们身边掠过，其中一个人忽然拉住我，说：“喂，偏头痛。”

    我抬头一看，正是张小可同学。他对他的同伴说：“你们先走，我一会儿过来。”然后那帮短袖短裤就走掉了。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什么偏头痛，你这个大路痴。”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我已经知道你叫赵晓铃了。还知道你是捷克语的一支独秀。”说着退一步，仔细打量我一番说：“看不出来，你这么个超凡脱俗的外形，居然叫这么一普通的名字。”我一听此话，又要仰天大笑。

    他又说：“不过，如果不是那天误跑进你们寝室，在路上看到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个女孩子。”我就把笑吞进肚子，伸出长腿想飞他一下，他躲开了，说：“不会每次都被你踢到的。”然后大概是觉得有点凉了，就挥挥手说：“你吃饭去吧，下次找时间再请你吃饭。”我没有理会他，自己走了，看到他那短袖短裤的样子，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我属蛇，冷血且很怕冷。

    吃完像往常一样没滋没味的食堂饭后，我想起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又快告馨，不得不考虑在这个周末去父母的同事刘姨家里拿。

    周五的下午，我们寝室除我之外推举出来的室花王雅蕾，很少见的走到我面前说：“张小可在我们楼下等你。”我心里奇怪却没有表露出来，一是为着张小可来找我，二是为什么王雅蕾精致的脸上有种欲说还休的表情。

    我披上大衣，扒在寝室门口的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张小可穿着黑色羽绒服，两手插兜很端正地站在楼下，旁边零落着还站着几个等待女朋友的男生。

    我拖拖拉拉地走下去，他一看到我就走过来拉着我手说：“偏头痛，我请你吃饭去。”我一听甩开他的手不吱声转身就走。

    他连忙再拉住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赵晓铃同学，我请你吃晚饭，请你赏脸。”听到他郑重其事的连名带姓地叫我，反而更扎耳，回头想想今天的晚饭的确没有着落，就索性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说：“那走吧。”本来我是想像跟我们班里那些哥们一样，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的，可是他太高了，我只好做出这个挽着他的手式。

    他出了校门居然很神气地打了一辆出租车，坐着出租车，我们去了王府井的麦当劳，那是北京的第一家麦当劳店，据说也是中国规模最大的麦当劳店。95年那个时候，去麦当劳吃饭还是一件很时髦和奢侈的事情，我记得92年4月这家店开张后不久，我和我的高中同学曾经一起来尝过新，只记得那天是人山人海，连坐都找不到，吃进嘴里的食物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神奇和美味，在我看来，远不如我们家楼下小餐馆里十元钱一只的烤鸭。

    依然还是满登登的人，我看到就觉得头隐隐作痛。他拉住我以防我逃跑，终于在靠窗的地方等到一座位，他就排队去买吃的去了。我坐在那里，手支着头，忽然对面坐下一个人，放下一餐盘，上面放着汉堡薯条之类的，也是一学生模样的男孩儿，我跟他说：“这儿已经有人了。”

    没想到这人一脸满不在乎地说：“这不是还没来嘛。”我则只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傻样。我这人别看平时跟熟人之间表面上挺放肆挺凶悍的，可是实际上胆儿超小，在外面遇到真的不讲理的人，就灭火了，到现在我也从来不穿高跟鞋，就是怕遇到什么冲突的时候，穿着高跟鞋逃跑不方便。

    一只手放在那男孩子的肩膀上，是张小可，另一只手还端着餐盘，他用低沉沉礼貌的声音说：“嘿，坐错地儿了吧。”那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一抬头，大概是被他的高大身材震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说：“哦，我以为没人呢。”张小可立刻沉下脸说：“没人，这姑娘一个人傻坐在这儿干嘛。”那男孩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张小可把餐盘递到我面前，还是声音平稳地说：“你是不是该道个歉啊。”

    我这边傻愣着，还不知道伸手去接，听到他这么说，立刻拦上去，悄声说：“算了，算了，让他走吧。”我是怕事的人，就想熄事宁人。他本来还想说什么，看看我，就没有说出来，那男孩趁机拿着自己的东西溜走了。

    我重新坐下来，心跳还有些紊乱，张小可把一个汉堡和一杯饮料放在我面前，把薯条倒出来，我抬头看他，他的脸上又露出小朋友般的笑容，心里就想，没想到这人真拉下脸来还挺吓人的。

正文 （三）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又好像漫不经心地对我说：“赵晓铃，做我的女朋友吧，我可以每个星期都带你来吃麦当劳。”听清他的话，我差点把嘴里一口可乐喷到他脸上，强咽的时候，又呛到自己，只好很拙劣地掩饰尴尬狂咳起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是为了得到我这个大帅哥，还是因为每个星期都能够吃到汉堡，才这么激动的。”我终于整理好自己，对他说：“都不是，你这个自恋狂，我告诉你吧，我不可能做你的女朋友，你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呢？”他一副坚决不死心的样子。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慌不择路，我才好信口胡说，别说我对他根本没有感觉，就算是有感觉，看到他刚才跟那个男孩子的较量，我就怕退了，要是哪天他对我这么一拉脸，我肯定是七魂吓掉六魂半，还是离远点比较有美感。

    他含着奇怪的笑：“有男朋友也没有关系啊。只要没有嫁人，我都是有机会的，对吧。”我也很奇怪，这人，干嘛非得跟我较劲。

    从麦当劳出来，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学校，我说不用，我坐车回家，他又问要不要他送回家，我连忙拒绝，他也不勉强，又提议说明天找个地方转转，我于是又骗他说：“明天我跟我男朋友还有事儿。”他就自己打车走了，明天我有事儿是真的，不过不是跟我所谓的男朋友，而是去寻摸我下个月的生活费。

    我的父母在外交部工作，他们两个都是学语言出身，在战斗工作中结下深厚的革命感情，我爸学德语，从我记事起，差不多一直派出在国外，我妈学英语，因为学英语的人数众多，所以，她被派出的机会要少一些，而且在我小的时候，为了我能够健康茁壮地成长，她放弃了许多出国的机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考上大学，她才跟随爸爸去了德国。

    我打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虽然从小到大学习都很拨尖，胆子又小，可是鬼点子很多，所谓的蔫坏就是说我。

    小学的时候，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又是我们那组的小组长，可是我最不喜欢写作业，我总觉得为什么明明已经都会了的东西，还要做作业，这不是重复做无用功吗？所以，每天早晨收作业的时候，我总是把我们这一组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作业本收上来，掇掇齐，就交到讲台上，朗对声对老师说：“收齐了。”老师很信任也不复查，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老师上完当天的课，离下课还有一点时间，就把作业本发来说大家用这点时间写写今天的家庭作业吧，结果我根本连家庭作业本都没有，于是我的完美计划就露馅了。老师跟我妈打了电话，那天是我妈把我从学校接回去的。

    我清楚地记得她一路阴沉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一个小学生居然长期不做家庭作业，还使用诡计来骗人，这种孩子简直是没法要了。在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遇到一个熟人，她就跟那个熟人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打了个亲切的招呼，等熟人离去，她回过头来，我看到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气急败坏，后来她是怎么教训我的，我倒是记不清了，可是楼门前这一幕倒是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自己总结道原来一个人的脸，是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幻出反差如此之大的表情。

    基于以上种种，父母在出国之前是断断不敢把四年的生活费一次放在我手中的，他们把钱存在一张存折里，交给他们单位的同事，也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刘姨手中，说好每个月给我五百元作为日常开销，如果的确是有紧急事宜，才可以额外支领。

    这样我就不得不怀着寄人篱下的心情，每个月往在同一院子里的刘姨家里跑一趟拿我的生活费，也正是因为一个月才能去拿一次生活费，所以我即使有时候在月中就把五百元钱花光了，也不愿意也不能够去拿钱，那时候只好一天就吃一顿饭，偶尔去蹭蹭同班的男生的饭票，可是必竟他们也都一样不宽裕，有时候还要投资追追女孩什么的，所以再后来我就学着点计划经济，尽可能把五百块钱不再一口气花光了。

    在刘姨的家里，经历了一番常规的你好我好的问候，加上学习情况的汇报，刘姨把爸妈托信使带回来的家信、衣物加上五百块钱一起交给我。

    有钱在手的感觉真好，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请经常被我蹭饭的老大涛子他们吃一顿。不过我先回家去住了一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找了半天找到上次回来买的一袋橙子，已经在暖气的作用下，长满绿毛，发出浓郁悠长的霉烂味道，我竭力忍住恶心，找了几张报纸把它丢进垃圾箱，再把窗户全部打开，直到晚间新闻开始的时候，我才渐渐再闻不到它那刺鼻的味道。

    第二天起床后，我先给男生寝室那边打了个电话，传达室达室的老头半天才听清我找的是谁，我说找303、305室随便谁都行。又过了半天，老大才跑来听电话，他听说我要找他们喝酒，他语气凝重地说：“正好，小何失恋了。”我们约好中午在紫东阁见面。

    小何在他们十个人里面排行第五，有时候我叫他小五子。我知道他最近在追俄语的一个师妹，虽然我觉得那个看上去挺清高的女孩子一点儿也配不上我们小五子，可是，听说小五子追求不成，还是挺为他忧心的。

    我匆匆赶到的时候，小五子已经喝的有点高了，本来他也就一瓶啤酒的量。老大和涛子都在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听这话，他又抱住酒瓶子不放，谁叫他正好姓这么个姓。

    老大见我来了，给我加了碗筷和酒杯，然后简单把小何失恋的过程给我讲了讲。原来小何对那女孩挺上心的，为了能够在合适的时机与她正好相遇，就明暗里打探加跟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那女孩子从早晨起床至晚上睡觉每一分钟的行动都给分秒不差地做出一张日程表，然后准备依表行动，可是没想到这日程表的事不知道怎么给那女孩儿知道了，这下子可把那女孩吓坏了，立刻请同系的师兄找到小何，提醒他并告诉他就别做这个念想了。

    小何突然拉住我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面真的有点疼。”他这么说的时候，在我的胸口那个地方忽然也疼了一下。扪心自问，如果有个男孩子像小何以这种方式来追我，我大概比那女孩儿怕得还厉害，肯定也要躲他远远的，不过因为小何是我的哥们，而且现在看到他真的很痛苦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个女孩很不对，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打击如此深情的一个男生，真是太过分了。

    当然像我虚张声势的人，肯定不会找到那女孩子，甩她两个耳光。只有跟着老大他们一起闹哄哄地安慰小何：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人还不到处都是。其实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安慰大概对他也没有多大作用，可是有我们在他身边，哪怕不说一句话，却又是能够起许大作用的。

    小何在醉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可是我现在只想要这个两条腿的人。

    涛子号称是爱情专家，谁要追女孩了，他都会在旁边出谋划策，有时候他的主意其实真的不怎么样，就像小何这回栽了，他也感觉到挺内疚的，所以一直在旁开导疏通。

    我就和老大在一旁聊天，问问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之类的。正说着，老大突然红了脸，低眉臊眼的，我毫无顾忌地问：“怎么了你？”他低声提醒我：“千万别回头看。”我立刻回头，我这人就是这样，别人越不叫我做的事，我做得就越迅速。

正文 （四）

    	一个绝色女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这样标致的女孩子在我们这所语言学校里，应该也数得上是第一了。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就转回头来对老大阴险地笑。老大也不好意思地笑。说良心话，老大是十个男生里最帅的一个，浓眉大眼双眼皮，就是拿到全校里看也是数得上前十名的，可惜就是投错到了捷克语里。

    我悄悄对老大说：“好眼力。怎么样？什么语的？你们到什么程度？”老大扭捏地说：“我们同年级英语的，她还压根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正这时候，他的表情却突然一变，还没来得及提醒我，我就立刻回头，这次回头我看到了张小可，他紧跟在绝色女子的后面，穿着一件白毛衣，很亲密地跟她附耳说着什么。我也是一愣。

    还没有来得及转回头，他看到我了，我赶快转头，心里直后悔没有听老大的告诫。他果然走过来，笑嘻嘻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倒在一边的小何，还有老大他们。我则专心喝面前的酒，装作没有看到他。

    他坐在我对面问：“哪一位是你的男朋友啊？”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他了，只好抬起头来望着他，我慌不择路，方便地伸手一把将身边的老大肩膀搂住说：“他就是啊。”老大的脸顿时惨白，因为此刻他的梦中情人也正站在我们桌边，可是我想反正他的梦中情人身边已经有伴，我这样子做也算让他很有面子嘛。老大很想开口辩解：“我不是，我……”我立刻悄悄用手拧了他一下，他只好不响了。

    张小可还是笑嘻嘻地，抬抬下巴跟老大打招呼：“嗨，你好，我是意语的张小可。”老大也勉强地点点头说：“我是捷克语的黄天。”心里一定把我痛骂了一千遍。

    没想到接下来张小可说的一句话，立刻让我为刚才把老大拉来垫背的事悔青了肠子。他拉过那绝色女子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张清泉，现在也在我们学校念英语。”听到这句话，我和老大的脑袋同时都轰地响了一声。我立刻松开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很尴尬的。

    张清泉温柔地说：“你们好。”我们都很不好。

    然后我们一帮人一起吃饭，前所未有的，老大话很少，我的话也很少，涛子的话依然很多，张清泉好像说了一句黄天和晓铃很般配的话，老大就根本沉默了。散席的时候，胆小如鼠的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要帮助老大，因为是我害了他。

    周一的时候，我主动到英语楼找到张清泉，在我们学校里，除了英语和俄语系是有自己独立的上课楼外，其他的像我们这些小语系都是混在主教学楼里的。

    她看到我，很亲切地跟我打招呼，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那天我说黄天是我的男朋友，其实不是事实，他只是我哥们，我跟我们班里所有的男生都是哥们，好朋友，跟谁也不会更进一步了。黄天他有喜欢的女孩。”面对这女孩清澈的眼神，我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喜欢的女孩儿是你。”

    张清泉眨了眨好看的眼睛，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她轻轻地问：“那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说实话，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最后我权衡的结果是，当你想不让某个人受伤害的时候，不如说实话，比编一个理由更好让人接受：“我会那么说，是因为你哥哥在场，他说过要我做他女朋友，我就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昨天遇到，他问我男朋友是谁，我就说是老大，就是黄天了。”然后我又对她说：“你瞧，如果真的黄天是我男朋友，我们谈恋爱怎么会那么一堆人在一起。”

    她抿嘴笑了，问我：“你不喜欢我哥吗？”我看她人不错，先喜欢上她是真的：“不是不喜欢，就是做不了男女朋友，你知道吗？对了，你觉得黄天怎么样？”我们俩只见不过第二面，居然不知不觉中谈到如此深入的话题。

    她还是红着脸笑，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呢。”我心里一沉。

    回去后，我把这话悄悄学给爱情专家涛子听，他沉呤片刻说：“有戏，她没有说我不喜欢黄天，只是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也就是说只要老大有决定，能够坚持抗战，那么她总有想的一天，对吧？”这次，我相信涛子的理论挺有道理。

    在寒假前，与张小可在校园中偶遇，他说：“我寒假会去旅行社帮忙做翻译。寒假，你有什么计划？”同样是小语种，意语比我们捷克语就占很大的便宜，意语在学校期间就可以开始用自身的价值挣钱，因为去意大利私人旅游商务出差的人多，旅行社对意语翻译的需求就大，除了能挣到钱，还可以出国旅游，可是我们捷克语，最多只能在枯灯下给人翻译翻译文本资料，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因为张清泉的关系，我现在对他的态度不再那么敌对，看到他也不再觉得那么不顺眼，我说：“我没有什么计划，跟我家里人一起过吧。”他问：“把你家里的电话给我吧，等我有空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很想说不用了，可是最后还是找了纸笔把电话写给他了。

    爸妈从德国回来过春节，老家的亲人也从北方赶回来，家里人一多，立刻很热闹，过年就是要热闹，很有节日的气氛。

    除夕的晚上，我们在一起闹轰轰地包饺子看春节晚会，电话拜年的声音一直不断。亲戚们的孩子遗憾不能够放鞭，因为当时的北京已经禁鞭。

    午夜倒计时快开始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妈妈接的，然后大声叫我：“晓铃，你的电话。”我拖着拖鞋噼里拍拉地过来接，效果不是很好，张小可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晓铃，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你知道叹息桥吗？”

    我说不知道。他就沉默了，话筒里电流吱吱的响声异常清晰。然后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接着是大家的欢呼，又是新的一年。

    他终于在电话里说：“晓铃，新年快乐！！”

    挂上电话，我心绪有些浮荡，像一叶飘在海上的白帆船。我知道叹息桥，我看过那部《情定日落桥》的电影，我也知道那个说法：据说如果恋人们在桥下亲吻，就能够天长地久。

正文 （五）

    	春节过完，爸妈和亲戚们都陆续走了。我也开学了，新的一年来到了，我却还是老样子，依然旷课，整日窝在寝室里在电脑上码字，有时候也还是跟老大他们一起胡吃瞎聊。

    有时候也会遇到张小可，他好像变得很忙，总是行色匆匆的。我们都不提除夕夜的电话，就好像那个电话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每次遇到他都会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问一声：“你还好吗？”我就笑着点头：“很好。”春天的阳光里，他的轮廓很温柔。我码的字里，也出现了他的名字。

    四月初的一天，我难得去上了一次课，正好赶上是外教的课，而我偏偏迟到了，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想溜进去，却被他看到了，他问我的名字，居然幽了我一默：“哦，原来是位新同学。”其实他明明是知道我的，只是想借此提醒我，我是很少上课的，下面有轻轻的笑声。

    今天很难得也很奇怪地十个男生也都到齐了，下课后也不离开，似乎有点心事重重。我问老大怎么回事，他不情愿地说：“反正都没戏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问是不是因为张清泉，他说不是，他说他们哥十个想趁五一的时候去登泰山看日出，结果向班主任申请，遭到了拒绝，大家都有些郁闷。委培生要离开本市，原则上是要跟班主任申请同意的。

    我一听就说：“她不同意，咱也可以去啊，我们自己买好票就去了嘛，不就是爬一泰山嘛。我明天就去买票，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我要去。”我说过我这人就是这样，越不让我做的事情，我越是想去做。老大第一个响应我，小何说：“不能让晓铃一个人去，我们当然要一起去。”

    结果去火车站一问，最近到五一期间的票都已经买不到了，无计可施之际，我想到了张小可，就跟老大说，他可能和旅行社很熟，我去找他想想办法。

    我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去找他，宿舍里没有，我就告诉他的室友，如果他回来了让他找我。现在我想到小何做过的那个日程表，忽然觉得真的很有用。

    后来还是他找到我，我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他也拿打好的饭菜坐到我对面，他的菜是小炒，小炒贵一点，可是味道和油水会多一些，我因为打定主意要去泰山，所以已经有一段没有打小炒了，他碗里飘过来的香味，让我没控制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伸手把我的碗拿过去，把我碗里的乱糟糟的菜用勺舀出来，再把他的盒里的菜哗地全倒给我。我忙说：“不用了。”他就瞪一瞪我，吓得我不敢吱声。

    他很香甜地吃我的菜，然后抬头问我：“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把去泰山的事儿说了，说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搞到火车票，他有点为难似的：“十一张票，有点多。”低着想了想说：“我去想想办法，不管行不行，都会这个周末给你信，你等我的消息。”我赶快谢谢他，他却说：“你先别忙着谢，我还不一定能找到呢。”我郑重地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他看看我，笑了，指指我的碗，让我快点吃。

    周五的时候，他在楼下很大声地叫我，我赶快冲出去，凭着栏杆朝下看，他用手在嘴边做一个喇叭形状，对我说：“成了——”我一听立刻跳起来：“我马上下来。”

    往下跑的时候，与王雅蕾擦肩而过，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我顾不得多想，就下去了。他拿出一个信封对我说：“一共十一张票，千万别弄丢了。其他的时间都没有了，只有下午四点出发，半夜十一点钟到的。”我说没关系反正要爬山看日出，问他：“多少钱？”他说都写在里面的单子里了，又说：“千万别误了出发的时间。”

    我和老大他们把票钱收齐还给他。并且约好，那天不要太大张旗鼓，中午我们约在紫东阁，吃过饭就坐车去火车站。在等待出发那天到来的日子里，我的心情一直都是喜悦激动的，似乎远远超越了旅游本身带来的兴奋。

    我只背了个双肩包，带了些简单的行李在里面，就赶到紫东阁。老大他们已经坐满了一圆桌，当我看到张小可坐在他们中间时，有点意外。我想他大概是来给我们践行的吧。

    我们吃完出发的时候，他还是一直跟着我们，我忍不住对他说：“就送到这儿吧，这次真的是谢谢你了。”老大诧异地看着我说：“铃子你不知道，小可也一块儿去泰山吗？”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还是那样笑嘻嘻地说：“我怕我不去，没有人跟你占座位。”我立刻想起上次在麦当劳里那一幕。

    于是就这样成了定局，我们一行，十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就赶赴火车站。倒底是没有经验，我们从上火车起就没有休息，一直在打牌，聊天，直到十一点半踏上登泰山的路，涛子打着手电，老大拿着地图，我们一路攀登，才觉得倦意和冷阵阵袭来。

    困乏还好克服，可是我们每个人的毛衣外套根本抵挡不住山上夜里的深寒，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拼命忍着侵入骨髓的刀剔一般的冷，互相说说话鼓鼓劲，到后来嘴巴实在张不开了，就大吼一声，反正半夜里也没有其他人，或者有其他人我们也看不到。

    反正我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两眼一抹黑，速度渐渐慢下来，每当我感觉到眩晕，想要抓住什么却没有什么地方可扶的时候，张小可都会从后面伸过手来扶我一把，每次都那么及时，那么必要，只是当时的我，根本顾不得去想他是不是也很累很冷。

    经过这次登山，我对围城里一句话有了颇深的理解，那就是“在旅行中可以真正地了解一个人”，当我们行至中天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

    因为都没有来过泰山，不知道离山顶还有多远，可是从老大手中的地图上来看，还剩下一半的路程，我们十二个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涛子为首说实在走不动了，而且还有一半的路程，就算走上去，也一定赶不上日出了，另一派以我和老大全力主张不管怎么样也要冲上顶去，既然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辛苦，怎么能够中途就放弃呢？

    一时有点僵在那里，我堵气说：“想上去的就上去，不想上去的人就留在这里好了。”可是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张小可开口说话了：“不行，大家要一起上去，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走。就算看不到日出，我们也要爬到最高的地方，对不对？”

    听了他的话，大家好像都很服气似的，没有再多说，一起往山顶走去。我们再次出发之前，看到中天门有出租棉大衣的摊位，每个人心里都活动了，可是打听一件大衣竟然要一百块钱，还要收押金，所以就安慰自己说：“刚才没有军大衣不也上了这么多，年轻人不怕冷。”

    还是他说：“这样吧，给晓铃租一件大衣吧，她是女孩子。”大家似乎都被这句话震动了，老大在数年以后还会跟我回忆起这一幕，说起的时候还会叹口气说：“从那一时刻起，我们似乎才意识到你真的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而已。”

    奇怪的是，地图上看来还有一半的路程，真正走起来却比我们想像的要快得多，披上军大衣的我，再感觉不到寒冷和疲惫，我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还是不离左右地跟在我身后。我记得很清楚，五点钟零三分，我们到达山顶看到日出，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多云，日出的场面和颜色都不如我们想像中，或者从文学作品中得到的那么鲜艳和壮观。

    不过，因为感觉上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看到的日出，所有人对着从灰暗云里升出来的淡淡的太阳的轮廓，跳跃着欢呼着，以后每个人都会自豪地对别人讲：“我曾经登上泰山，看到过最棒的日出。”

正文 （六）

    	我也不输给他们每一位地跳起来，向着太阳欢呼，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我回头找张小可的笑脸，他却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把穿在臃肿棉大衣里的我，紧紧地抱在他的怀里。其他人都没有，或者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将我抱住，轻轻地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当时的熬了一夜的眼睛一定红肿了，脸一定是苍白的，我的模样一定不是我这一生中最漂亮的时刻，可是我却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我在泰山之顶收获了我的爱情。

    我也紧紧抱住他，在他的怀里还是止不住地跳跃，我大声地对着他喊：“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在此之前，在此之后，我都没有再经历过这样动情，这样令人动容的场面。

    几乎是马不停蹄，我们看过日出拍过照片就开始下山，原来下山比上山要困难许多的，上山的时候如果累了，闭上眼也可以拼命向上走就行了，可是下山的时候累了，稍有一点分神可能就会滚下山去。能够感觉到腿肚子在不停地颤抖，脚机械地却又不敢放松地向下移动。

    上山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跟着，下山的时候他就走在我前面。虽然登了一次泰山，我却根本没有看清也没有记清泰山的模样，上山的时候因为太黑，看不到，下山的时候，我只注意看着他的背影，只记住了他走在我前面的身影，微微晃动的黑发，还有他偶尔回头向我温暖微笑的脸。

    回去的路线有些改变，我们先坐长途汽车到济南，再从济南坐火车回北京。火车上没有座位，一天一夜没有睡的我们，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座位走廊上，我还隐约记得我和小可睡在供应开水的小锅炉旁边，他张开手臂把我搂在怀里，不知道是谁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把每个人的睡相都拍了一张照片，后来洗出来给每人发了一份，那真叫一个丑态百出，原来每个人在困极深睡的时候都是难看的，睡美人的美丽只能停留在童话故事中。

    从泰山回来，我在寝室里睡了一天一夜，才算是缓了过来。我在下午醒来，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金黄色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我的心像一只小鸟一样欢腾。看看桌上摆的电脑，我第一次没有想到要立刻开机码字。

    我想见到一个人，我想见到他。于是我起床，慢慢穿衣服，拿盆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洗手间里有水声，还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我突然听到了我的名字，就停住了脚步。

    “听说张小可真的跟赵晓铃一块儿去泰山了，他们真好上了。”

    “那王雅蕾呢，倒底是张小可不要王雅蕾了？还是王雅蕾不要张小可了？真奇怪哈。”

    我听到这里，心里有凉意一点点扩散开来。我一直觉得王雅蕾每次看到我和张小可在一起就很奇怪，难道他们原来曾经是一对，难道小可说的第一次来找女朋友幽会，就是来找王雅蕾？

    我有太多的问题，可是我的脚已经迈进了水房，里面是同寝室的张丽和李西萍，她们一看到我进来了，就立刻噤声，我冷冷地走到她们旁边，她们赶快收了自己正在洗的衣服，想要逃走。

    我拼命忍住向上窜的激动问她们：“你们说张小可不要王雅蕾还是王雅蕾不要张小可，是什么意思？”这样发问已经是超越了我的胆量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这么勇敢。

    她们知道对话被我听到了，真的被我直面问出来，倒也不是很介意，竟然来反问我：“你和张小可是不是真的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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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挑战地昂着头：“好上了又怎么样？”

    长得白白胖胖的李西萍哼了一声：“你当然无所谓，王雅蕾从一入校就喜欢上张小可，每次张小可有足球赛，她都会去观看，还为他去学织围巾，追了张小可那么久，用了那么多心思，好像张小可已经被打动了呢，两个人都好了一段，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来找你了。”

    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目瞪口呆。

    她们看我的样子，明白我是真的不知道。

    张丽说：“你虽然住在我们寝室里，可是你对我们的事情从来都不关心，眼睛里似乎也从来都没有我们。”李西萍推推张丽，示意她不要说了，两个人从我身边经过，走出水房。

    我一个人呆呆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忘记了洗脸拔脚就跑出去。我跑到离男生宿舍楼不远的地方，就遇到了他。他看到我，远远地就很开心地咧开嘴笑，大白天在校园里，虽然很想，可是还是没有扑到他怀里，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样子，好像心里的委屈全部都化掉了。

    他走近看到我眼圈红红的，就问：“你怎么了？”接着又笑着说：“是睡太久了，还是太想我了，我正准备去找你，一起吃饭呢。”我觉得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他就抓起我的手，带我去了红房子。那是我第一次踏进红房子。据说这里的菜并不比食堂的小炒做得好，可是价格却能高出两倍以上，客源竟也不用愁的，红房子的招睐之术是吸引学生情侣，涂成红色的墙壁，昏暗的光线，点上蜡烛的桌子，满足了校园情侣恋爱中浪漫的每一个重要因素。

    我们隔桌相对而坐，我有点不太适应这里面的安静，还有中间那只正点燃的蜡烛。他笑着说：“从前我一直想进来瞧瞧，感受一下红房子这里面是怎么回事，总是听同学说这儿太宰人，所以不想一个人被宰，现在好了，有你陪宰。”

    我没有心情欣赏玩笑，轻轻却清楚地问：“没有想过和王雅蕾一起进来吗？那天你到我们寝室来，是不是跟王雅蕾约好在寝室里见面的？”

    听到我的话他愣了一下，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我躲开他，他就干脆站起来，走到我这一边，将我整个人抱住说：“现在只有你了，没有王雅蕾，我和她过去了。”

    我半天没有出声。他的手臂用了一点力：“真的，晓铃，我爱你，真的爱你，你相信我。”我还是不出声，他的语气变得着急：“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你说话啊？”我一字一字地说：“好吧，把你们的事情都说给我听。”

    他指天发誓地说：“我们根本没什么事。”我就推开他拧着头，望着他说：“我不信。”他看了半分钟，忽然凑过来把我吻住。

    我反应过来想把他推开，可是却舍不得了，我反手把他也抱住，因为他的吻感觉实在太好，我说过，他的唇稍稍有点厚，可是却很柔软，我抽空在心里想了一个比喻：像一片云把我包裹的感觉。

    我有点头晕目眩。后来，99年的时候看舒淇演的《红苹果》，女主角说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的感觉时，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中，眼泪流了满脸。

    我们在红房子里第一次接吻，那也是我的初吻。吻得天旋地转，可是却还不是世界末日，服务员小姐适时地走过来把我们打断了，我们分开的时候，脸红红的，都挺不好意思的，他坐回我对面，我不敢抬头看他，只顾低头吃东西，他一直看着我，看着看着，就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正文 （七）

    	我平生第一次感慨，恋爱真是一件好事。吃饭有人提醒，出门有人等待，为了能够和他见面，我的日常起居变得正常起来，而且身边已经熟视无睹的每一件事物，又重新焕发出光彩。我甚至史无前例地对自己的外貌也格外关注起来，会在寝室无人的时候，站在挂在门边的一人高的大镜子前久久严格地审视自己，双眼皮大眼睛小嘴谈不上完美也挺好看的，唯一的缺陷是我的牙齿长得参差不齐的，不过我自以为可以用笑容来弥补，于是我就对着镜子里那个脸红扑扑的女孩微笑了。

    校园里除了运动场，教学楼和宿舍楼，树都没有种几棵，实在没有太多适合情侣花前月下的场所，天黑了以后，我们也会手拉着手在学校里乱走，偶尔没人的地方他就偷偷吻我，总是要拖到夜里十二点寝室锁门前，他才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回去。

    每次送到楼下的时候，他都要叮嘱我一声：“明天不要再逃课了，我听人说，捷克的首都布拉格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我就很顺从地点头。虽然常常因为早晨起不来床还是逃课，可是为他说的这句话，我上课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

    虽然我并不喜欢，且对足球一窍不通，可是他有球赛的时候，我也会坐到场边为他加油。他踢边前卫，每每我到场观战的时候，他会特别卖力地奔跑，拼抢得格外激烈。

    当他进球的时候，我就会跳起来，丝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声地为他叫好。

    他毕业之前的那一年半时间，是我们恋爱最甜蜜期，我眼里的天空总是蔚蓝，照耀在我身上的阳光永远温暖灿烂，我甚至一度傻乎乎地想，大概永远都会这样吧，有了爱就拥有了一切。

    偶尔也会有阴影，当我回到寝室时，会感觉到越来越明显的敌意，如果说从前是我因为自己是唯一的捷克语，而装出一副谁也不在我眼中的模样，她们必竟还做出过与我交好的努力，可是现在她们似乎是团结在一起，来漠视和孤立我。我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再有，就是在足球场边会看到王雅蕾，只要他有比赛，她就会出现在场边。每次看到她，我心里就会很复杂，更多的是不快。特别是看到她那平静脱俗美丽的表情。

    有一次他比赛结束，大汗淋漓地从场上向我跑过来，我拉长了脸，不理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说了许多好话来哄我，问我要去哪里吃饭，去不去麦当劳。我停住脚恶狠狠地对他说：“为什么王雅蕾还是每次都来看你踢球，她不知道我跟你好了吗？你有了我，干嘛还招她？她长得比我好看，是不是？”

    他听了我的话，愣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做了一件很惊世赅俗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校园球场里，他抱住我，用力吻住我，四周好像响起一阵很大的喧哗，足有一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挣脱他，根本不敢看周围的人，飞也似的逃跑掉。

    后来老大跟我说：“你们当众接吻的事，被评为本校96年度最为轰动的大事件。”停了停又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真有你的。”我差点被这句话杀得跌到桌子底下去。

    这件事发生后，我在寝室里更加住不下去，正好暑假来临，我就找到老大，涛子和小何，放假第三天，趁寝室没人的时候就把我的铺盖电脑一起都给我搬回家去了，涛子临走的时候说：“你搬回家后，我们在课堂上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不会脱离集体的。”

    其实我已经有些脱离他们了，在我和张小可恋爱之后，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活中，也没有顾得上关心他们的事情，而他们大概怕打扰我，也不太约我出来喝酒胡聊了。

    所以趁着搬家这次，我跟老大打听他和张清泉的进展，他告诉我说，哪里有什么进展，我根本就没去找过她。我想起张小可对我，就跟他出谋划策：“你要主动点，你是男生，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大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变成涛子了。”又唉口气说：“算了，顺其自然吧。”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帮助老大。

    等家里收拾得差不多，我给张小可打了个传呼，忘记交待了，因为暑假来临，他又开始忙着挣钱，所以不常能见到他，为了我联系他方便，他花二百元买了个摩托罗拉的CALL机，黑黑傻傻的还带着一链，他总是挂在腰上，我一看到他挂着CALL机的样子，就笑得要断气。

    他很快就给我回了电话：“铃子，你回家了？”他那边很吵，他说话的声音很高，把我的耳膜都震疼了。

    我说：“你小点声，我能听见。”然后又告诉他我已经搬回家了，找老大他们帮的忙，不打算再回学校住云云，他好不容易听明白以后说：“你搬回家了，我们见面不是不方便了。”

    我本来想逗逗他，说那就先不要见面了，后来怕他打电话时间久花钱太多，还是告诉他，我爸妈根本不在国内的事，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他立刻就问：“快告诉我，你家在哪？”我这边连吼带叫地总算是把地址说给他了，他说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过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吧，结果从中午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出现，我觉得挺无聊的，肚子又有点饿了，想出去买点吃的又怕他这时候来了找不到人，只好百无聊赖的在家里转悠。

    终于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他站在门口，浑身是汗，我说：“你干嘛去了，水里救人啊。”

    他也没有好气：“你把地址说错了，害得我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后来给你打电话又打不通，我只好回学校去找老大他们，才问到正确的地址。”电话打不通，我赶快跑去一看，果然我打完电话话筒没有放好。

    只好讪笑着向他赔礼道歉，拿个杯子从冰箱里倒水给他喝，他拿着杯子在我们家里转了几圈说：“你真幸福啊，一个人住得这么宽敞。要不，我也搬过来吧。”

    我白眼瞪他，他就放下杯子把我抱住，我的白棉衫上立刻黑了一块，老实说，我也很想念他的吻，就很主动地贴上去，正吻到激烈之际，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地叫了一声。他忍不住笑起来，我就忿忿地盯着他。

    他好像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对我说：“我们去吃东西吧。”于是就去楼下的餐馆吃饭，一人一碗面，吸溜吸溜。吃面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妈妈从前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的是西班牙语，后来留校当老师，再后来觉得老师这职业没什么前途，就跑到一家公司，经常被派到国外，偶尔才回来一次，最多呆一年就又出去了。

    他爸是一普通中学的校长，人挺老实的，管他们兄妹管得很严，这些年下来也算桃李满天下了。我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爸妈的事，觉得挺有意思的，忽然想起老大，就问他：“你妹有没有谈朋友？”

    他想想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我爸说了，我妹上学期间不许谈恋爱。”难怪上一次我去找她，她会说现在还不考虑，还真被涛子说中了，看来老大有戏，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就浮现出笑意。

    他推推我：“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淫荡。”我在桌下用脚踹他：“说什么呢，你才淫荡呢。”他就坏笑：“回去以后再跟你淫荡。”我的心就慌慌地跳。

    回去路上，我们在路边摊上搬了个西瓜。到家后我们没有马上淫荡，因为他想起来今天是亚特兰大奥运会的第二天，就打开电视看直播，我对一切体育赛事都没有兴趣，他却正好相反，对一切与体育有关的事情都兴致勃勃，所以他的眼睛一落到电视上就挪不开了。

    我就把西瓜一切两半，用勺子舀来吃，见他看得那么聚精会神，我就用嘴含了块瓜瓤凑到他嘴边去喂他，他微笑着用嘴接住，然后顺便也把我的嘴接住了，我们又吻在一起，西瓜汁顺着我们的嘴角流出来，那天的西瓜挑得真好，真甜。

正文 （八）

    	他突然把手伸进我的衣服，轻轻地抚摸上我的胸衣。我触电一般推开他，他迷惑地看着我。我推开他，不是因为我羞涩，而是因为我对自己的胸部有自卑，我为自己的胸部太大了而自卑。别看我四肢细长，可是从我十二岁开始发育起，我的胸部就长得比同龄女孩子都要蓬勃，在我懵懂的青春期，妈妈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教我任何关于发育和生理方面的知识，那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以胸大为美，我独自一克服着害怕被发现我跟其他人的不一样的恐惧，中学时我一直都耸着肩驼着背，只想让胸部不要那么明显。后来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尽量只穿着宽大的衣服。

    他小心地问我：“铃子，你不喜欢？”我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觉得自己把挺好的气氛搞砸了，他就说：“那我就不那样了。”然后我们就一起吃西瓜，看电视，一直到很晚，他说要回家了，我有点不舍得地抓着他的衣角。

    他抓住我的手又在我脸上吻了几下，说：“明天我再过来。”我心里激烈地斗争地一番，终于把我的心事跟他说了，我想让他知道不是他的错。他听后用很不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再次把我抱在他怀中，我听到他深情地说：“你这个傻丫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然后他又把手放上去，说：“我很喜欢。”听到他的话，我在他的怀中咧开嘴乐了。

    那天他没有回家，我们俩挤在我房间的小床上，我一个人睡的时候，觉得床还挺宽敞，现在加上他这么个大个子，忽然显得很拥挤。我们紧紧贴在一起拥抱接吻，那时候家里没有装空调，一台摇头电扇对着我们吹了一晚上还是止不住汗流浃背。他解开我的内衣，用手轻轻握住我，轻轻地抚摸和挤压，但也只限于此，我们没有越轨，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要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坚信不疑，我们一定会结婚的，毕了业就结婚。

    奥运会的那半个月时间里，我们一直呆在我家里，外面太热，再说我们根本也不想出去，他回去过一次，跟他爸爸说他去带团了，收拾了衣服就住到我家。

    我们从早到晚看电视直播，饿了，他就跑到楼下去买吃的上来，我们两个人一天吃掉一个西瓜，我在他的影响下对那些运动项目和规则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我最喜欢看的是男子跳水，我喜欢看修长的男人，本来跳水的男孩子并不修长，可是当他一个人站在高高的跳台上，在那样万人瞩目之下，全身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孤独的光彩，将他在我心目中拉得修长高大，然后在空中做出那么多优美的动作，蔌的一声像针一样钻里水里不见了，有种凄婉令人胸口澎湃的美。

    他听到我的感慨，又伸手来捏捏我的鼻子，怜爱地说：“你真是个傻孩子。”因为常常把我的感想说给他听，已经不用电脑码字了，因为感情找到了他这个出口，就不再用电脑泄愤。

    有一天，我们一人抱着一盒盒饭大嚼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第一次看到我就爱上我了。”他笑笑没说话，我就踢他的腿：“是不是啊，你不说话就是了。”他说：“女孩子家的，不要总是用脚踢人。”我偏偏要再踢了几下，他就说：“第一次看到你在床上抱着头翻来滚去的样子，还真被你吓着了，本来想送你去医院的，结果被你很有力地踢了一脚，又听到你说话还挺清醒的，所以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偏头痛对我而言，还是挺大的事。

    后来，我呢嚅地问：“那天，你说你去幽会，是不是去找王雅蕾？”他沉默了一下，说：“这些事儿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心里酸溜溜的，却还装着平静地说：“没事儿，你都告诉我吧，那不是我们俩好之前的事嘛，我不会介意的，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再加上一句：“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才会一直耿耿于怀呢。”

    他仔细看看我说：“你真的不会介意。”我认真满眼单纯地点点头。

    他就说了：“王雅蕾是南京人，你也知道吧？”我不知道，可是立刻明白为什么她长得那样精致清秀。

    “她第一天来上学，是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当然不只接她一个人，还有其他的新生，她爸妈一个劲跟我说，要多帮助她。后来，她就常常来找我帮她做些小事，每次我踢球的时候，她也会去看，有一天她们寝室的一个女孩跑来跟我说，王雅蕾喜欢我，问我喜不喜欢她。”他说到这里，抓住我的手说：“我对她真的没有什么。”我问他：“她是不是为你织了条围巾？”

    他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吭声，他就使劲儿表白：“我一次也没有戴过。”我又问他：“那围巾现在在哪呢？”他不想说，我就抽出我的手，他就说了：“在我寝室里。”

    我听说围巾在他寝室里，心里就很不舒服，接着问他：“那后来呢，你是不是对她也动了心，要不你干嘛跑到我们寝室去，还扑上来抱我。”

    他急急地说：“没有动心，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一个人在外，所以有什么事我也都会帮她解决一下，那天，她的同学说她不舒服，在寝室里，要我帮忙送到医院去，我才去的，结果没想到看到你了，我抱你是把你当成生病的她，想送去医院呢。”他有点动情的说：“我真的很感激她，不是她，我就不会遇到你。”

    可是我一点不感激她，而且听到他的话，我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我问：“为什么你那时候跟我说，你是去找女朋友幽会，还跑错了寝室，你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真喜欢上她了，她长得多漂亮啊，气质多高雅，我这种男人婆，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他盯着我说：“你还是介意了，我就知道你会介意的。我之所以骗你，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我跳起来说：“是的，我介意了，我太介意了，我不明白你干嘛还留着她织的围巾，你是不是想着跟我掰了以后，好再去跟她重修旧好。”

    他也急了，也跳起来说：“那好吧，我现在就回学校去，把围巾烧了。”我冷冷地说：“好吧，你去呀，是不是她就在学校里等着你呢。烧了围巾，不是就代表她永远留在你心里面了。”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急败坏地问我：“那你倒底想让我怎么办？”

    我就堵气说：“我要你永远都不许再跟她说话，不许跟她见面，不许想到她。还要把她送的围巾给扔掉。”他忽然笑了，走过来重新抱住我说：“我当然不会想她，也可以不跟她说话，可是如果在学校里碰到怎么办？”我就说：“那好吧，你不能够单独和她见面，如果有一条你做不到，我们就完了。”

    他就低下头来吻我。我一边受着他的吻，一边含混地说：“你对我可是一见钟情的，是你追我的。”他连连点头，更深地吻我。以后他发现这办法很管用，我再向他这样无理取闹的时候他就会适时地用吻来堵我的嘴。

    可是有一个疑问我还是没有弄清楚，为什么同寝室的人要说王雅蕾病了，约他去寝室，可是那天王雅蕾明明根本没有逃课啊？可是这个疑问在我的心里在他的吻下，最后只是一闪而过了。

    奥运会结束后，我们就用电视打游戏玩，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们打三国的游戏，不眠不休地打了一天一夜，眼看就到了刘备要统一全国的重要关头，他觉得天色太暗了，就暂停起身去摁了一下电灯的开关，日光灯亮的一瞬间，电视屏幕很不详地闪了几下。

    然后不管我怎么摁手中的开始键，图像都再也不动，死机了。绝望之余，我把满腔怒气都撒在他身上，把手中的摇控器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怒吼道：“你有病啊，好好的，开什么灯。这眼看就要全国统一了。”

    他脸上转过几个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想笑。然后突然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已经在门口消失好一会儿，我才不再呆立在原地，也冲了出去。

正文 （九）

    	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在夜幕笼罩，车水马龙的街头心力交萃地乱走，倒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很迷惑，为自己的伤心也感到不解。

    很晚了，我才回家，我有意在外面拖延时间，因为不想面对自己要一个人呆在家里的事实，他住了这么久，一个人的生活我已经过不下去了。

    我颓丧地一步步爬到家门口，借着楼道里的昏黄的路光，看到他坐在我们家门口，倚在门上睡得很香，他的脚边还放着熟悉的装盒饭的白色塑料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受到很大的冲击，说不清是喜悦还是伤感，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抚弄他的头发，他惊醒过来，迷蒙着双眼看着我，等看清后，就一把抱住我。直到进屋关好门后，我才哇的一声恸哭出来。

    他一直把我按在他的胸口，我边哭边说：“我好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理我，再也不要我了。”他就轻声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不理你，我不舍得不要你。”

    等哭够了，他的T恤已经被我的眼泪打湿一大片，我们坐在床边，他静静地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把心里的害怕都说出来了，有点儿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你刚才去买吃的去了，为什么不说一声？”我目光闪躲地问他。

    他小声说：“以后不可以拿东西砸老公，挺疼的，真的会砸跑的。”我就说：“你敢。你要敢跑，我就去把你绑回来。”话音刚落，他就附身过来将我吻倒在床上。

    这一晚，我们终于冲过了界。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心里非常害怕也非常期待，所以我一直很僵硬也不敢动，只是紧紧抱住他的背。那一瞬间，觉得有点痛，可是也不是像我在文学作品里看到的那么强烈，也许是因为我经历过偏头痛的折磨，这样的痛就不算什么了。

    他也很紧张，很快就结束了。我们都不说话，在黑暗中静静地侧身面对面躺着，好一会儿，我悄悄地睁开眼，发现他嘴角含笑地望着我，我也害羞地笑。

    他问我：“你还好吗？”我轻轻点头，他伸手搂住我说：“睡吧。”我重新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我天蓝色床单上的一块不规则的红色，抱住我喃喃地说：“铃儿，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正当我也想对他表白点什么的时候，一种不好的感觉却突然袭击过来，我感到左边脑袋有钝钝的疼痛自里向外冲，难道是我今年的偏头痛来报到了？我心里一寒，这也怪我自己没有注意，一天一夜打游戏，加上昨天晚上的折磨，把它诱发了。为了我的偏头痛，我爸妈带我去北京市最好的医院去检查，脑电波扫描，全身透视，都查不出具体的器质性的病因，据说是血管痉挛，引起供血不足导致的。

    大多数脑力工作者都患有程度不同的偏头痛，而我是属于犯起来比较严重的那一类。医生叮嘱要特别注意饮食起居的规律，还有保持心情的平静平和。

    第一次发病是我高考那年，就是因为学习繁重，加上考试临近，越来越紧张，突然有一天头就痛得裂开来一般，我在家里满地打滚，还伴随着喷射性的呕吐，我爸不在，把我妈吓得失魂落魄，我当时也以为自己肯定就死在那一年了。

    直到后来她打电话招了急救车把我拉到医院，这样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种叫做偏头痛的病。我妈是在我有一波头痛高潮过去的时候，告诉我她已经跟学校说好不让我参加高考了，我还以为她居然想通不让我上大学了呢。

    接下来才知道，原来我们高中的班主任给她打过电话，问她现在学校有保送外语大学的名额，晓铃要不要？我妈问是什么语种，老师说都是小语种。我妈就说不要了，因为我在高中英语不错，她想让我自己考英语系，觉得英语前途比较光明。

    没成想我的偏头痛不得不让她改变了想法，因为我在医院这么一呆，肯定要拉下许多考前模拟考，到时候强行去参加高考，弄个高不成低不就怎么办？于是她又找到老师问保送名额还有没有？老师说还有，不过只剩下捷克语的，而且人家还是定向委培的指标，指定了只要男生。

    我妈再次出动，找到我现在读的外语大学，也正是她的母校的老师和同学，一通忙乎，总算是给我争取到这个位置。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成为我们班上唯一的女生的原因。

    自那时起，每年差不多夏秋季节，我的偏头痛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发作出来。每次发作我都以为我会就此死掉，可是最后都还是幸存下来了。

    当我在他怀中感觉到今年的偏头痛来临时，就一把推开他说：“你走吧，快点回家去。”他痛苦而迷惑地问我：“怎么了，铃子，你后悔了？”我用手指甲掐住头皮，拼命想抑止住那向上窜的疼痛。

    他看看我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偏头痛。”我点点头，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完全痛出来，显然来得还不是最高峰。

    他轻轻抚摸我的背，希望能够帮助我好受一些，可是我不需要这个，我需要的是安静的没有人打扰地一个人在黑暗里呆着。我用痛苦的声音恳求他：“小可，好小可，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我好了再给你打电话。”

    他很倔强地说：“我怎么可能在你痛的时候把你一个人丢下呢？”

    我跟他说：“你在我身边也帮不了我，我只要安静地呆着就行了，而且我一旦发作起来，可能会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痛上几个小时。小可，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变丑的样子。”

    他还是很坚持，却温柔地说：“没关系，铃儿，我又不是没有看过你变丑的样子，我在你们寝室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最丑的样子。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一定要追到这个女孩子，在她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反正我是肯定不会走的，如果你不想让我呆在你身边，我就在客厅里，等你好了，我再进来。”

    他的一番话，让我立刻泪眼朦胧，我答应了他的方案。

正文 （十）

    	我头痛的时候，他就在客厅里呆着看书，那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叫他，他就进来，让我把头放在他的腿上休息。

    有一天，他还拿来一本书，说是专程跑到书店里买的，关于偏头痛如何通过按摩来缓解，然后他对着书，看一段就在我头上找相应的穴位进行实践，像个江湖医生一样，满嘴的什么：“神庭，少阳经。中直线往上半米，咦，那已经不是头部了啊。”看到他抓耳挠腮的样子，我就大笑不止。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按摩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还是只因为他陪在我身边的缘故，我这一年的偏头痛，只持续了十天就过去了。

    八月底的一个早晨，我在阳光中醒来，觉得神清气爽，荡气回肠，立刻跳下床，因为我晚上痛的比较多，所以他就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我跑进客厅，跳到他身上，使劲朝他稍稍有点厚的嘴唇吻下去，直到把他吻醒，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亮点：“已经过去了。”

    “是的。”我开心地点头。他一把抱紧了我。然后我们放纵了一下，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可是感觉非常好，非常奇妙。只是结束之后，他皱着眉头说：“不会有问题吧。”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问题？”

    他用牙齿轻轻咬我的鼻尖说：“不会怀孕吧。”

    我也吓了一跳，心里立刻恐慌起来。我目瞪口呆地问：“那怎么办呢？”他也是一副不知道所措的样子，大概是为了安慰我，他说：“没事，一次应该没关系，我们以后要小心一些。”听他说以后，我的脸略红了一红。

    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你是不是早就跟别人做过了。”他闪躲着说：“没有，真的没有。”看他的表情，我就觉得他说的不是真的，我一把推开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肯定已经有过。我最恨别人骗我。”

    他看到我的眼泪，很着急，就过来吻住我，这一招还是管用的，我就不再追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能是这样了，不管过去如何，他现在是我的。

    开学后大约过了半个月，我的例假准时来到时，我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谕，放心，喜悦，甚至有点儿隐隐地失望。当我告诉他的时候，他脸上松了一口气的笑容，让我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张小可，你看你多么高兴，是不是怕我真的怀了孕，你就要被迫负责啊？”我故意拿话来刺他。

    他立刻紧握我的手说：“铃儿，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是我最愿意负的责任，我只是担心你，如果真的怀孕了，我怕你受到伤害。”

    开始听了我还挺高兴，后来一想，我又难受了，我质问他：“是不是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你就会让我去拿掉它啊。”那时候学校里传出过英语系的大三女生堕胎的事。

    他为难地看着我说：“如果真的是怀孕了，肯定是不能够留下来的，难道你不想继续上学了吗？”我突然悲从中来，眼圈就红了：“你明知我还是学生，你明知道有可能怀孕，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做。”

    他也有点气的样子，可是因为我们站在中午的操场边上在聊这个话题，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说：“难道这是你不愿意的吗？难道是我勉强你做的吗？”我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扭过脸不想让操场上踢球的人看到。

    他忽然平静地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是被勉强的，我说声对不起，那么我以后都不会再这么做了。”我的心那一刹那仿佛掉进了冰水里一般，有一种彻底的寒冷。我立刻转身跑掉，他似乎伸了一下手，想拉我却没有拉住我。

    我跑回教室，找到老大流着泪对他说：“现在带我喝酒去。不醉不归。”老大二话没有，起身拉着我就走，涛子小何他们几个人也跟了过来。

    他们带我去了一间新开的餐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像只去了这一次，以后再没有去过，这里留下了我唯一一次醉酒的记忆。

    没有说什么话，只记得哭得很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印像里起身的时候，脚底下都是磕磕绊绊的啤酒瓶子，后来只觉得头晕脚软，怎么倒下的也不记得了，隐约中好像被人抱起。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头痛但不是偏头痛那种，恶心口干，闻到满屋的酒气，我支起身体适应了黑暗后发现躺在家里自己的床上，床头桌边有一杯水，只有我一个人。

    我默默地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把头埋在膝盖上再次抽泣起来。有人走过来，用手臂环绕住我。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转身抱住他：“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爱我。”

    他也紧紧抱住我伤感地说：“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你明明知道你对自己不好，我会心疼的，你是不是故意要我心疼的。”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说：“我真的很爱你，所以听不得你一句重话，你说不好的话，我的心就好痛，痛的要喘不过气，痛得要死掉了一般。”他松开我，定定地望着我认真地说：“我会永远爱你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我的心还是空荡荡的，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望着他笑，一直笑。

    他拿过桌上的水让我喝下去，告诉我他下午在学校里倒处找我，可能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找不到，最后还是老大跟他打传呼才知道我喝醉了，就赶过去把我带回家。

    我边喝水边想，不知道我酒后失态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喝完水，他说：“你睡吧，我去客厅睡。”我拉住他，不许他走，说我一个人很怕。他就留下来，很乖地睡在我旁边，我就凑过去亲他，摸他的脸，用低沉的声音诱惑他说：“我想要。”他轻轻地吻我，说：“不行，你现在身体不方便。等你没事了，我们再要。”

    不管我怎么挑逗，他都坚持不肯，我只好也乖乖睡了。

    以后，我每天都早起和他一起去学校上课，和他一起回家，中午和下午跟他一起在食堂或者餐馆吃饭，他对我不再逃课很高兴，以为是他的劝告起到了效果。其实真实的原因是，我不放心他，我要在学校里看住他，不能给他有和别的女生接触的机会。

    有时候中午他有事，我会揣测他会不会跟王雅蕾在一起，就千方百计地找到王雅蕾才踏实下来。我想我真的是爱上他了，这个笑起来很小朋友的人，让我牵肠挂肚，他一分一秒不在我眼前，我都会胡思乱想，他稍稍对我有轻慢，我就觉得他不爱我了，我指责他是不是得到我了，就不再在乎我了，他只好柔声细气地来哄好我。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爱的形式和内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总要对爱做错一些举动，总要用伤害的疼痛来提醒自己爱真的存在。

    酒醉之后不久，有一次课间教室里只有我和老大还有涛子，我们懒懒地坐在窗前聊天。涛子突然说：“小铃，你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张小可陷得太深了。”我一愣，无言以对。

正文 （十一）

    	涛子说：“我从来没见到你那天喝那么少的酒就醉成那样。”老大微咳了一声，我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大，老大一脸深沉说：“你知道你喝醉了都说什么吗？”我立刻答：“我是不是一直叫张小可的名字？”老大和涛子都同时摇头。

    我又猜：“我是不是像个怨妇一样不停地喊‘不要离开我’。”他们又摇头，我实在受不了了，一人肩膀上给一掌说：“别卖关子了，快讲。”老大这才慢悠悠地说：“你一直说着捷克语，而且说得极流利极地道。”我一愣，然后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惊飞了落在窗外树枝上的一只麻雀。

    不笑了，我问老大：“能听出来我在说什么吗？”老大是班里头最勤奋的学生了，他挠挠头说：“开始好像是说电话什么的，后来就说到太阳、桥什么的上面去了，还有一个天长地久的词，因为老师特别讲过，印像很深。”

    我顿时明白，是九五年除夕夜的那个越洋电话，他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下，想告诉我他想跟我天长地久。我的眼圈红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么一个眼窝子浅的小女人。

    涛子说：“要不怎么说你是语言天才，不上课都一点儿不耽搁，赶情都是睡觉时补习的啊。”老大也说：“就是，去年你也没上过几次课，可是哪回考试你都是通过的。老三老四他们还是补考通过的。”

    补考的事我还真是头回听说。看来我真的是脱离集体太久了，除了涛子小何老大之外，跟其他人都有点疏远了，我又想起曾经想过要撮合老大和张清泉，还没有帮到底呢。最后，涛子又说了一句话：“在爱情里，谁陷得更深，谁就被甩得越快。”

    老大对我说：“别听涛子胡扯，以后想喝酒就来找我们。”我一直不知道是不是老大和涛子已经知道些什么，还是预感到什么，他们的话让我的心很是沉重。

    深秋的时候，我和他去了钓鱼台的附近的银杏林，那天天气非常好，湛蓝的天空下，被阳光照得透明金黄的银杏叶，像一片片金色的水晶，如果真的有金色的水晶的话。人很多，许多摄影爱好者或者真正的摄影师支起三角架神情专注地拍着风景或人。

    他带了一架准专业的尼康相机，据说光机身就花了一万多块钱，我第一次看到那相机的时候就说：“我还不知道你也是摄影爱好者呢。”

    他告诉我：“我不是摄影爱好者，不过我想为你拍出好照片，所以为你买的。”甜言蜜语谁都爱听，我真的很受用。

    在那片金黄里，我们留下了许多年轻的笑脸，还请别人替我们俩拍了不少合影。照片洗出来后，我感叹：“这相机拍出来的真的不一般，好漂亮啊。”颜色特别鲜明，我们俩的表情也都非常明亮，笑容非常透明。

    我挑出一张自觉得最好的合影用剪刀裁好，让他拿出钱包，把他之前放在里面的我的另一张照片取出来，把这张合影放进去，他伸手拿过钱包，又拿过我取出来的照片，放回到那张合影的底下：“两张我都要。”他微笑着说：“永远带在我身边。”

    为了帮助老大和张清泉，我把我和小可的照片拿去给老大看，建议他邀请张清泉一起去银杏树拍照。他看着我们的照片，很是动心的样子，我就自告奋勇地去替他做说客，如今回想起来，这看视义气的举动，竟是我这一生中对朋友犯下的最重大的错误之一。

    在寝室找到张清泉，她还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模样，我把她拉到走廊，悄悄把去银杏林的事儿一说，她出乎意料地断然说不行。我软磨硬泡，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和我哥好了？”我觉得不用瞒她，就点头，她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后来又问：“真的是黄天想邀我一起去看银杏吗？”我又点头，她抬头看看天，静静地说：“为什么他自己不来跟我说。”

    我一听有门，立刻解释：“是我自己想来找你说的，女生寝室我进来比较方便。”她笑笑，说：“如果真的想找到一个人，是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他的。”我迷惑地望着她，顿时对这个跟我同龄的女孩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找到老大，对他说：“你喜欢的人，自己去争取。人家说了，要你亲自去邀请她。”老大愕然：“她真的这么说。”我大力点头。

    后来我只知道老大拖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了她，但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跟老大一起去银杏林，张清泉毕业后，很快就跟同班一位男生结婚，然后一起去了美国留学。老大也只字不提去找她的情形，这件事在一些年内成了悬案。

    也是这件银杏林事件后，我感觉到老大与我也变得疏远起来，我曾试着扭转，却无力回天。

    于是我更加地依赖张小可，甚至是霸占他。今年春节爸妈没有回来，只是电话问候，我去刘姨家里吃的年夜饭。初一，他叫我去他家里吃饭，我不敢就说再推推。过完年，他就开始着手找工作，他跟我说因为有经验，国旅已经向他抛来橄榄枝，工资正常，不过做导游抽成很高，问我觉得如何。

    我心里是很不情愿他做导游的，因为导游里很多小姑娘，我怕他因为环境不同，心也会变了。我问他有没有其他的选择，他解释说他的工作要自己找，意大利语一般的公司也不太需要，就是旅行社和国家对外机构，对外机构小语种一般都要定向生，旅行社方面，像国旅这样的大单位算是最佳的选择了。

    我只好强笑着说：“那很好，我支持你的选择。”那时候我隐隐有些明白，有些别人看似来跟你商量的事情，其实已经是别人的决定，如果不想不欢而散，不如选择支持。

    他不是说永远把我带在他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在他毕业之前，我和他去了一次吉林，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天池的美丽，我们都沉默无语。在吉林我们会了他的一位朋友，那男孩子是他的大学同室兼好友，已经决定毕业后回到吉林，男孩子的爸爸是中国银行吉林分行的行长，男孩子让他爸爸开了一张条给我们，可以不用买火车票，直接坐上回北京的车，然后再由列车员给我们安排两个卧铺，都是上铺。

    夜里他爬过来，在狭小的上铺，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他偶尔会低头吻吻我的额头。我快睡着的时候，他轻声问我：“我带你回去见见我爸爸，好不好？”我立刻清醒过来，说：“现在还不行。”我知道他爸爸是个严格的人，一想到他对张清泉的要求，我就觉得自己一定不附合他心目中好女孩儿的标准，我想等到我毕业的时候再去见他，我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听得我心里难受。良久，他才说：“毕业以后，我要搬回家去住了，不能够再跟我爸说我住在宿舍里了。”听到他的话，我心里非常痛，那感觉就仿佛是在听他说让我们分手一样。

    我只是说：“好吧。”他亲亲我说：“一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我还是说好，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出来。

正文 （十二）

    	暑假我找了一份翻译的活，天天在家里翻字典，我想送他一份礼物，为他将要踏上社会，将要拥有一份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工作。

    我的暑假，他已经开始在国旅实习，他的东西没有全部搬回家，还有一些衣服和书在我这边，这让我感觉他好像还住在这里。只要找到借口他就会在我家过夜，每次我知道他要来之前，都会小心地藏起我的翻译活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实习第一天开始，他就变得很累，沉默，心烦意乱的样子，人瘦了也变黑了，我没有多问，我试着为他着想，一个年轻人刚踏入社会，总是会有被排挤，有能力发挥不出来的感觉。

    我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菜谱，买菜谱的时候，就想起去年夏天偏头痛发作的时候，他为我买按摩书的情景。在家里研究各种菜式，听说汤很养人，就买来鸡和排骨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很喜悦，因为是做给我爱的人吃的，而且，有事情做能够让我忘记一个人的空洞。

    他看到我为他准备的一桌菜，总是很感动地红了眼眶，握着我的手说：“我妈一直在国外飘着，从小到大也没有吃过几次她做的菜。我爸有时候说，他最向往的生活，就是下班回家，看到家里有个人准备了一桌饭菜等着他。我觉得我真幸福。”他的话让我也倍感幸福。

    于是我对他说：“那你要多吃一些，我愿意一辈子做好菜，在家里等你下班回来。”他紧紧地握我的手，我装作看不到他眉宇间的心事重重。

    花掉整个暑假的苦干，换来了五百元钱，加上我这几个月每个月攒下来的一百生活费，我凑了一千元钱，去燕莎买了一只施华洛斯奇的水晶相框，我要把我们的合影放在里面，摆在他的办公桌上，我不仅要霸占他的心，他的人，还要让他身边所有的人知道他是我的。

    那个周五的下午，我抱着来之不易包装精美的礼盒兴冲冲地向他公司走去，想给他一个惊喜。我想他看到这礼物一定会惊讶地问怎么来的，我会如实告诉他，他肯定会用手捏捏我的鼻尖说：“我的傻丫头，也会过日子了。”

    可是生活总是这么捉弄人，总是在你觉得最幸福最美满的时候，给你当头棒喝，老大他们寝室后来搬来一个波兰语的男生，这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孩儿的口头语就是：“生活最他妈会开玩笑了。”没错，生活真的太会开玩笑了，它跟我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但愿我从来没有过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的想法，我但愿我从来没有走近过那幢高高的玻璃大楼。可是生活无法假设，更不会重新来过，我看到了我最不愿意看到，也是最残忍的一幕。如果记忆可以像硬盘一样，我愿意把这一段从我的大脑里删除。

    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我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子在大楼附近的树下说话，他转身好像要离去，我正要上前，那女孩子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我愣在原地，接下来，他也反身，把那女孩子抱在怀里，我手一松，包装盒掉在地上，我听到有清脆的破碎声，像从我心底发出来一般。

    他们被破碎的声音惊到，同时抬头看到了我，我看到那女孩儿的脸，是不是我眼花，眉眼间竟然和我有几分相似，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先回过神来，我转身就跑过马路，差点被一辆车撞到，过了马路就冲进一辆出租车，关上门我对司机说：“快点开。”

    开车前，我仿佛听到他喊了一声：“小铃。”

    开出去几百米，司机才从后视镜里看看我问：“你去哪儿啊？”我随口说：“动物园。”他就把我拉到动物园，下车的时候，他叫住忘记拿找钱的我说：“动物园要关门啦，你自己想开点啊。”听了他的话，我才意识到我的表情一定是悲痛欲绝的。

    似乎是找到了他沉默，很累的原因。

    我不想回家，他有家里的钥匙，我也不愿意回学校，因为老大他们不在学校，而且他们也跟我疏冷了，我不想让他找到我，我不想听他的解释，我突然不知道我能够去哪里，我突然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我在动物园门口徘徊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赵小铃。”我抬头竟然看到了王雅蕾，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戴着眼镜。

    看到她很让我意外，自从我搬出寝室后，加上课也不在一起，就没有再见过她，她还是那样精致美丽的模样，而我，我想我一定像灰败枯萎的残花一般。

    她对我没有什么太亲热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微笑一下，客气地问：“你在这里等人吗？”此刻的我，看到她，有如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是碍于旁边的男生，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看到我很不对劲的神情，她又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理工大学的周其。”

    那男孩子向我伸出手说：“你好。”

    我有点吃惊，她交上男朋友了，可能两个人一起来逛动物园吧。想到过去的一幕幕，想起过去我曾经把她当作我的头号情敌，我再也忍受不住心里的刀割一般的痛楚，用手掩住嘴，怕自己失声哭出来，转身就想离开。

    她上前一把将我拉住，声音有惊讶地问：“赵小铃，你怎么了？”我甩开她不顾一切地说：“好了，现在你高兴了吧，你终于笑到了最后，你现在可以尽情看我的笑话了，张小可他另结了新欢，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吧，你终于满意了吧！”我说着这些伤人的话，把我从他那里承受来的痛苦，一古脑地迁怒于她。

    我以为她会生气，她会愤怒，她会甩我一巴掌然后走掉，没想到，她很平静地说：“原来是这样。”

    我顿时一惊，她似乎了解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她转身对立在一边，满脸迷惑的周其说：“你先回去吧，我朋友失恋了，我带她找个地方去聊聊。”那男孩子很懂事地点点头，嘱咐她早点回去，再打电话联系。

    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拉上出租车，我没有意识地跟着她，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咖啡馆。她替我叫我一杯白水，我问：“有没有酒？”她肯定地对服务员说：“不需要酒。只要白水。”

    我抗议道：“你凭什么……”她立刻打断我：“你还想像上次那样吗？到酒精里来逃避面对现实。”

    我疑惑地说：“你怎么知道。”她神闲气定：“闹得那么大，谁不知道。”叹了口气她告诉我：“上次你跟张小可吵架，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你跑掉后，他来我们寝室找过你。”

    从她口中再听到这件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正文 （十三）

    	她为我点了一盘意粉。我动也不动。她说：“你肯定没吃晚饭，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盯着她问：“你一直都是这么理智冷静的吗？”她笑笑说：“也不是。不过总是能够学会的。你也是一样。”

    我低头吃面，不知滋味，只妄图填满自己内心的破洞。她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咖啡说：“李叔同临终前留下的四个字，你一定知道。”我心里闪过“悲欣交加”四个字。

    她喃喃地说出这四个字：“悲欣交加。这是他对人一生的体会。在我看来，也很适用于爱情。”

    “我爱张小可的那段时间，非常痴迷，不亚于你，甚至还为他去学织毛线，织了一条围巾送给他，他收下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回去以后，告诉寝室里关系最好的朋友说，他终于接受我的爱了。”

    我抬头傻傻地看着她。

    “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看他收下了围巾，就常常去找他，想约他出去，可是他一直躲着我，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是我误会了，他收下围巾，只是不想伤害我的好意，并没有其他的想法。”我在想这个部分，他没有说谎。

    “他说，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是他高中时的初恋，那个女孩高中毕业的时候考去了厦门，临走的时候，跟他约好等大学毕业了，回来结婚。他还给我看了他放在钱包里的照片，我当时很吃惊，照片上的女孩子长得很像你。”

    “又过了不久，他突然找到我说那女孩子写信给他，让他不要等她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不想耽搁他，让他找别的女孩子吧。他那时的样子很灰心沮丧，让人看了很不忍。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他说你不是说你们寝室里有个女孩子很像她吗？我想去看看。”

    我听得越来越糊涂，一点儿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当时我一方面很不忍心看到他的样子，必竟我曾经深爱过他，另一方面，我并不喜欢你，甚至很讨厌你，你总是一副冷淡清高的样子，我和李西萍曾经试着跟你交好，被你很不屑的拒绝了。我后来知道你是保送生，家里好像还根学校的老师很有关系，就更加不喜欢你。”

    “我特地安排张小可在你头痛的那天来找你，我是很想让他看到你不好看的样子。我甚至还想过他爱上你，再甩掉你，让你尝尝被人拒绝的滋味，不过我更多的是希望他不要喜欢上你，可是没想到，他真的爱上你，真的跟你开始交往，而现在你真的很痛苦。”

    她停了停后说：“可是，看到你这样痛苦，我心里一点喜悦和报复后的快乐都没有。我觉得很难过，很对不起你。”

    我一个字一个字吞着她说的话，每一句话都像硬石一样难以消化。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我只是某个人的替身而已。”说出这句话，我想起他从威尼斯打来的那个电话，想起叹息桥下的天长地久，想起他在泰山顶上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想起我们第一次做爱醒来的早晨他对我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忽然就觉得很可笑，于是我就笑起来，如何也止不住。

    王雅蕾看着我，露出担心的表情：“其实也不一定，他可能真的爱上你了。我还记得去年他在操场上吻你的眼神，还有上次他来寝室找你的神情，都是很真的，我曾经看过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三样东西是不能够伪装的，一个是感冒，一个是贫穷，再一个就是爱情。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既然他都爱上你了，还会再爱上别人。”

    我终于不再笑，静静地对她说：“谢谢你的安慰，谢谢你把真相告诉我。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别人都看得明白的陷井，只有我一头兴致勃勃地栽进去。”

    她问我：“今天晚上你去哪里？”好问题，今天我该何去何从？她很理解地说：“去寝室睡吧，很多人还没有回来，你可以先睡在我床上，我去她们床上睡。”

    我像一条流浪狗一样被她拣回了我曾经住过一年的寝室，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让她也很不放心让我独自离开，睡觉之前，我请她不要告诉他我在哪里，如果她见到他，请他把家里钥匙还给我，不要再找我。

    我在寝室里呆了三天，一步也没有出门，王雅蕾给我打饭，逼着我吃下去。三天之后，她下课回来的时候，把一串钥匙扔在我面前说：“这是张小可还给你的钥匙。”

    犹豫了一下又说：“他说想见你，想跟你解释清楚。他现在看上去也挺不好的样子。”我把钥匙抓在手心里，硬硬地硌着生痛，我第一次了解，原来有一种痛是可以超过偏头痛发作时的。

    我对王雅蕾说：“没必要见面了。我现在不想见他，我现在还不能够见他。”没有必要解释，我知道我在公司门口看到的那个很像我的女孩子是谁。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我想起张清泉说的那句话：如果真的想找到一个人，是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他的。

    后来我虚弱地回到自己的家，开门的时候，想起他曾经坐在这个门口睡着的样子，我想起他说的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爱我。原来他是在对另一个女孩子说这些情话，难怪他总叫我傻丫头，我真是傻得可以。

    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就响，我以为是他来了，心里怦怦跳，打开门，老大涛子小何他们一拥而入，热闹地说：“我们带来早点了，吃完了一起打游戏。”

    我怔怔地问：“不用上课了吗？”老大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逃课，多一次少一次都是一样的。”我淡淡地说：“不，我一会儿就去上课。”他们都愣了一下，然后齐齐说：“我们一起去吧。”我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我也知道是谁拜托他们的，他们都担心我会有事，可是他们想错了，我不会的。

    高中的时候练长跑，刚开始跑到一千米就觉得气短，再也支持不下去，想要放弃的时候，教练在一边吼说：“这是极限到了，步伐要迈大，呼吸要均匀，一会儿就过去了。”果然挺过了极限，又变得神清气爽，甚至有种自己能够一直跑下去都不会累的感觉。

    我知道我爱情的极限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也没有人教我如何度过极限，可是我想我能够度过的，一定可以。

    有的人失恋了会把长头剪短，而我则开始留长发，因为与他相遇相恋的时候我一直是短发，他说很喜欢我短发的样子，有种男孩子的淘气，又有着女孩子的俏皮。

    我每天骑自行车上学，虽然很远，可是我不再旷课，甚至不再迟到早退。

正文 （十四）

    	校园里已经没有他，可是我却处处可以看到他的身影。食堂、球场、宿舍楼前，哪里都可以看到他的存在。

    我从前练长跑，有一次摔伤，很严重，膝盖上缝了三针。医院里有人跟我说当你觉得太痛的时候，就想想，这痛总会过去的，这块破的地方总会结痂愈合，这么一想，就会因为有希望而不太难过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伤口什么时候能够愈合，也不知道这痛什么能够过去，我可以想像它会像我的偏头痛一样，在某一个没有征兆的早晨忽然就离我而去了，可是当这痛还没有过去的时候，我感受到的难以忍受却是千真万确，无从回避的。

    老大他们变成了我的影子，除了上厕所以外，上课、吃饭、逛街都陪在我身边。后来我对老大说：“我真的没事儿，真的，你们老在我身边耗着，害得我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说重新开始的时候，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老大说：“你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觉得不安。”

    不过他们不再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我也可以不必强颜欢笑。小何上次失恋的时候，老实说我是怀着隔靴搔痒的心态去安慰他的，为他难过之余，还是会觉得他一个大男人，犯不上为了儿女情长，弄得英雄气短。可是轮到自己的头上的时候，才恍然明白他指着胸口说：“这里真的很疼”的真实痛楚。

    我一直不明白在这件事情之后，为什么我从内心里害怕见到张小可，竭力回避直面他的可能性。一个月以后，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终于了解这是为什么。

    那是十月金秋里最晴朗的一天中午，蓝天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透明的蓝玻璃挂在头顶。我在这样的蓝天下，心情阴郁地从食堂打饭出来，走到教学楼前，一个新生模样的男孩子跑来跟我搭讪，我没有心情理他，他就一直跟着我，嘴里说着做个朋友之类的废话。

    这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对不起，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回头，看到张小可，那个男生看看他眼里的阴沉，立刻跑掉了。我们站在阳光照耀的过道上，互相对视。这是事情发生以后，我们第一次碰面。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铃儿，你还好吗？”我不好，很不好，可是我却倔强地说：“我很好。”他走近我，我下意识退一步，他就停在原地。

    “这一个月我一直想找你，又怕你不高兴，现在跟你聊一聊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听到他说话的语气，听到他说聊一聊，我忽然害怕地全身颤抖。“不用了。”我重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分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说完，我转身快步向楼上走去。

    我先说分手，因为冲动胆小要面子，我怕听到他先说出来。我先离开，因为我怕听到他说对不起。

    这一刻，我真的恨死他了，为什么偏偏要这么着急来找我，如果不来，我就不用说出分手的话，如果不来，我就可以当作我们还没有正式结束，我就可以幻想王雅蕾说的那些事情里会有虚构的成分。现在我退无可退，我们分手了。

    从教室的窗户望下去，我看到他离开时落寞的背影。涛子走到我身边，我说：“我跟他说了分手，我先说的。”

    涛子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哲理的话：“爱情不是一场争夺先后名次的比赛。”

    他没有再来找我。我把家里他留下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装进纸箱里，放在床底下，收拾的时候想到，可能永远都不能见到这个人，他再也不会在我的身边，抱着我吻我，说那些甜蜜的情话，再也不会在我偏头痛发作的时候，让我把头放在他的腿上为我按摩，立刻心如刀绞，深深地为自己说分手而懊悔不已，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找他，把他找回来。可是一想到那个眉眼和我很像的女孩，一想到他们的拥抱，我的心又一点点凉下来。

    大学余下的时间，我没有再恋爱，用老大的话说，这次的恋爱伤了我的元气，他还说：“连这样的相爱的两个人，都会分手，我对爱情实在没有了信心。”

    让我们把无事却依然在痛苦中煎熬的九七年跳过去吧。九八年夏天我大学毕业，这一年的春天我父母也结束了这任的派出工作，回到北京。

    在我毕业前夕，爸妈单位新分的房子的钥匙拿到手，我跟着他们一起去看了，西直门最好的地段，新房的面积比我们从前住的要大了近一倍，他们很高兴，激动地规则着房间的分配，家具的摆放。我却很失落，旧屋里，有我最珍贵的记忆。

    因为是委培生，我没有找工作的压力，暑假我带着一千块钱，这钱是拿了妈放在柜子里的存折自己去取的，给爸妈留了一张纸条，就孤身一人去了西藏。本来老大死活要跟我一起去，我坚决不同意，他拗不过我只好作罢。

    那时候的网络没有现在这样发达，我也没有专门去了解有关西藏的资料，只是觉得一定要找个地方，可以躲避心魔的世外，在我有限的想像中，西藏是最合适的选择。

    因为钱不够坐飞机，我先坐火车到成都，再从成都坐长途汽车沿川藏公路去拉萨。汽车上的三天两夜，不堪回首，舟车劳顿加上入藏后的高原反应，我只记得我拿着塑料袋狂吐的狼狈情形。离开北京的时候，我在药店买了晕车药，后来发现根本不管用，边吃药边吐。

    我在拉萨住了一个星期，就住在拉萨河旁边的一家小旅店里，孤身的女孩子竟然也没有害怕被人打劫，大概凡感情劫后余生的人都是不怕也不在意钱财这些身外之物被打劫的。

    我的高原反应非常严重，好像有种说法是敏感的人对环境的变化也会反应更强烈些，虽然不情愿，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敏感又感性的人。

    我不是游客，所以我没有试图走得远些，比如八一林芝，比如日喀则，或者更远一点的定日。白天我只是在大昭色拉寺，还有八角街和布达拉宫逛逛，眼睛里看不到具体的东西，只有缤纷的色彩。有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忍不住会想，如果他在身边，会不会毫不迟疑地为我买下。

    傍晚，我就坐在拉萨河边的石头上看落日，安静地看着桔黄色圆圆的太阳缓缓从我眼前消失。有一天，我坐在石头上的时候，一位藏族小伙子走近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汉语问我：“你是游客吧？”

    我很想说我不是，可是面对他黑红的面庞和藏袍，我知道我其实只是一个游客，我说：“是的。”

    他又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一愣，随即给出了一个旅游手册上看过的答案：“因为我觉得这里很神秘。”

正文 （十五）

    	他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准备回小旅店，他突然又问道：“那现在呢，现在你觉得这里是怎么样呢？”

    我再次愣住，没想到这个小伙儿会提出如此深刻的问题。最终直到我离开拉萨的时候，我也没有给出答案。

    我是在清晨回到的北京，几百万人中只有很少的人苏醒了。出租车行驶在长安街上的时候，我看到很古典的朝阳洒在街上，陌生而熟悉的美丽。卡带里在唱一首歌：“你说花开了就感激，你说花谢了就放弃。”花落了，无可奈何是最好的借口。

    回到家中，屋子已经被搬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我的一张床，还有妈妈的字条：我们在新家这边，回来后速归新家。床下装着他的衣服和书的纸箱不见了，我躺在我的床上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清晨看到的那梦幻般的色彩已经被刺目的艳阳取代，我没有失望，毕竟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爱与美的感动中。

    去外交部面试，接受军训之后，我和老大在社会中的角色由学生转变成外交官。其他的同学也一样，依照早就定好的轨道顺理成章地分过去。小何和老二老三去了外经贸部，顺便提一下王雅蕾也分到了外经贸部，老四涛子留校当了老师，老七和老九去了总参，老八和老十去了国际台。只是几年后，我们这十一个人里的大多数都改了行，那是后话了。

    我和老大在外交部，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于是，总是飙在一起活动，因为都住在西直门，所以一起坐班车上班，一起下班，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有时一起去对面的超市买东西。男的帅女的也不丑，所以东欧司的同事们，包括我们的直接领导李处长常常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是解释起来又过于复杂，反而引出更多的话题，因此我们选择微笑，他们以为这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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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年我工作整一年的那个上午，我和处长出去办事的时候，他告诉我：“准备一下，一个月内把你派到捷克”。我没有什么意外，全国学捷克的语的人，掰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分到外交部，就注定了这一辈子将在捷克或者斯洛伐克这两个国家之间奔走。

    午饭的时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大，老大点点头，讳莫如深地笑笑说：“我也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我想了想说：“先听好消息垫垫底吧。”他就说：“我和王雅蕾正式好上了。”我当时就傻掉了，他好像并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又接着说：“再说坏消息吧，我已经提出辞职了，司里不同意，说什么也不放，我跟几个主要的头都闹得很僵。”

    我彻底傻了，低声问：“为什么要辞职，没有听你说起过啊？”他满不在乎地说：“不必这么小心，估计司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我和管人事的副司长在办公室大声吵，整层楼都听得见。”

    又说：“早就不想干了，我觉得没意思，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天生的特长，我想我并不适合这个工作。”我着急地问：“那我怎么办呢？”他笑笑说：“我观察了一年了，你很适合干这工作，坐一份稳妥的办公室工，雨淋不着，风刮不到，女孩子有一份这样的工作很好。再说，你不是马上要去捷克了，那是个好地方，好好的体会一下。”

    我低头不语，好半天才问：“将来你的打算是什么？王雅蕾知道这事儿吗？”

    他说：“我准备下海经商，王雅蕾挺支持我的。”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酸溜溜的，原来王雅蕾早已经知道了，可能两个人都已经商量了很久，而我，只不过得到了他的一个决定而已。

    于是我只能说：“那好吧，祝你一切顺利。”他看着我微笑。

    这是我们都做为外交官的最后一次对话，为了表达对司里不放他的人事档案的抗议，第二天他就没有再来上班。

    那个周末，我没有约任何朋友，自己出去乱逛，随便找了个影院进去看电影，正是舒淇那部《红苹果》，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我独自流泪。出来后，我忽然得到了藏族小伙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当时的我回答不出来，大概是因为高原的纯净正好衬托出我内心的斑驳，就像在电影院里为荡气回肠的情节和台词流泪，借以安慰自己说我的心灵还不至于麻木粗糙，可是在真实的生活中，实际上却是抗拒着这样的戏剧性的场景。

    原来我是真的希望能够和张小可地久天长的，做一对俗世的夫妻，原来我是真的希望老大能够一直在外交部耗下去，而不是去追求他心目中的理想。原来，我以为我是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和想像来创作的，现在才发现我其实也不过是社会的一个作品。

    临走之前我照例请司里的同事吃告别饭，他们还在开我和老大的玩笑，也有人说如果在捷克有合适的不要放过。

    老大和王雅蕾请我吃饭，王雅蕾依然美丽，安静地坐在老大身边。一起的还有小何涛子老二他们，外经贸边上一家不大的川菜馆，老板娘出乎意料的年轻亲切，非常卖力地招呼我们这一桌，看样子跟他们很熟。席间老二说他晚半年也过去了，又问我第一次派出几年，我如实相告，司里本来说未婚年轻人，第一次出去派两年就行了，不要耽搁终身大事，是我自己要求派四年的。

    他们听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大端起酒杯说：“挺好，外交部在国内挣钱少，第一次出国对年轻人来说叫脱贫，你呆得越久，挣得越多，下次回来就该你请我们了。”我也举杯，大家都举起杯子。

    爸妈比我想像中伤感，我以为他们早就习惯了离别，可是这次送我离开，还是让他们流了眼泪。我带着朋友的祝福，带着父母的牵挂，踏上了飞往遥远陌生异国的飞机。

    那是我人生中翻开的新的一个篇章吗？我不知道。

正文 （十六）

    	当我到达布拉格的时候是中午，很干净的阳光，像一个天真可爱少女欢迎的笑容。布拉格是捷克的首都，它们两者的关系并不像中国人想像中国家和城市的区别，捷克实在太小了，所以有人说捷克小到只有一座城市，那就是布拉格。

    开车来接我的人，是办公室主任柳明月，一位反应敏捷且毫爽的年轻女孩儿，聊天中得知她是我们学校的前一届的毕业生。她个头不大，却常常语出惊人，她告诉我她跟她老公说好了，坚决不要小孩子，她说：“你瞧瞧，这是个怎么样的世界，你好意思让你干净的孩子来这世界上玷污一回吗？”

    我喜欢她，所以我说：“可惜我们入校的时候，你们已经毕业了，如果能够在学校里认识你，那该多好。”

    她淡淡一笑说：“如果要遇到，总会遇到的，人生何处不相逢？”说得多好，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觉得在我的一生中会遇到些启发我，点拔我的人，比如说眼前的柳明月，比如说学校里的老大和涛子，比如说我爱上的第一个男孩——张小可。

    依照惯例，我被分到办公室，在柳明月的手下，打理日常事物，所谓日常事物，就是接接电话，整理一下往来文书。半年以后，我被调到使馆里最重要地位最高的研究室，创下了年轻人进入研究室的最短纪录。

    要感谢柳明月的帮助，她把一篇本该由她完成的大使发言稿交给我写，这样的发言稿本来是大家争相抢夺，争取扬名的机会，她却很放心地交给了我，我怕辜负了她的信任，自然竭尽全力。大使在办公会议上表扬这篇文字的时候，她也没有因为我没有资格参加而贪功，所以我被顺利地调进研究室。

    这半年里，除了工作，假日和周末我都用来在布拉格游走。我住的地方在布拉格北边的高地上，有人开玩笑说，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就到了老城广场。

    后来周杰伦的《布拉格广场》出来的时候，在国内有亲戚的孩子问我：“你去过布拉格广场没有。”其实这是个误解，在布拉格根本没有一个布拉格广场，只有古老美丽的老城广场，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眼看到老城广场时的震撼与喜悦。

    我想那首歌名之所以要起成布拉格广场，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更加浪漫和小资吧。我更偏爱老城广场这个名字。

    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就到了老城广场，听起来好像很遥远，其实不然。这条河叫做伏尔塔瓦河，那块叫做莱特娜的舒缓山坡上满是青草绿树，在这样的环境里行走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半年以后，我常常会不自觉地沿着这条路线走下去，一直走到老城广场或者查理桥。

    站在查理桥上听音乐家们的演奏，看桥下的河水悠悠流淌过去，会想起他说过的：布拉格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真的，一点也没错。

    老二如期抵达使馆，属商务处，他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使馆旁边的酒馆，我请他喝啤酒。我喝过许多地方出的啤酒，没有哪里的能够比得上捷克的，因为这里长出的啤酒花是世界上最好的。

    喝着酒，老二感慨道：“如果他们也都在这里就好了，就像我们上大学时一样。”他带来了老大拥有了自己的公司，并且和王雅蕾已经结婚的消息，我一时又惊又喜。

    他又告诉我，他和98年入校的一位捷克语师妹好上了，是涛子帮的忙，98年招的捷克语新生已经没有定向委培这一说了，所以，女生居多。

    我祝贺他，用笑来掩饰突然袭来的一阵心痛。

    他问我：“你呢？有什么打算？”我说喝酒。那天我们俩回去的时候，都脚步不稳。

    不久后，使馆组织开大车去意大利旅游，在威尼斯停了三个小时，我特地找到叹息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一对年青男女在桥上吻得热烈。

    有朋友在身边，有事情做时间总是混得特别快，转眼两年过去，我考到了驾照，九月底回国休假，箱子是老二帮我打的，EMAIL里，老大告诉我王雅蕾怀孕了，十二月生，可惜我等不到，我只能休一个月。涛子也有了女朋友，好像是学校的同事。我们这些人找来找去，都脱不了周围的圈子。

    北京机场，是老大开着宝马车来接的我，看到他短袖T恤一脸成功人士的模样，我笑了半天，他动作潇洒地开车，并一脸认真地对我说：“现在敢这么笑话我的，也就是你了。”

    我问他王雅蕾怎么样？他说：“女人怀孕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你看你，根本没有什么变化吧。你看到她就知道了，当年多娇小的女孩子，现在像一座山一样。”

    这次我没有笑，我认真地对他说：“她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

    我第一次问起他怎么和王雅蕾好上的，我说肯定是你追她的。没想到他淡淡的否认，不肯继续这个话题，我只好不再问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老大让我觉得有点陌生，不像当年学校里初入部那个无话不说的老大了。

    在他们二百多平的复式里看到王雅蕾，她的变化的确很大，不仅是外形上，说老实话，外形上的变化没有老大形容的那么夸张，而且我觉得她的样子很好，虽然不是学生时候那样清纯的美丽，却具有另一番动人，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我觉得她很了不起。

    她的性格似乎也跟从前不太一样，她变得爱笑，笑起来明媚，温柔如水，也变得爱说话，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说：“你感觉到了吗？在踢呢。”

    手心处有微微的打击，我抬头，惊喜地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真奇妙。”我问她：“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告诉我没有超，国内医院管得严，不让超男女，如果找熟人也能够超出来，不过，她和老大都不想超了，生男生女都会一样疼爱的。

    我望着她满眼的笑，无限羡慕，幸福就是这样的吧。她看看我，欲言又止一般：“你，知道他的消息吗？”

    我的心狂跳起来，没有出声。她说：“好像他还在国旅，他和他那个初恋……”我很没有礼貌地打断她说：“蕾蕾，不要说了，我不想知道他的事情，他跟我现在没有关系了。”

    她笑了笑说：“那为什么你还是一个人。”

    我说：“那是因为使馆里的男的，都是已婚或者有主的，难道叫我去横刀夺爱吗？”她也不说破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正文 （十七）

    	回到家里，妈妈却没有这么容易放过我，她拿出一堆照片放在我面前，让我挑几个去相亲。我真受不了了，抱着头说：“你以为这是在菜场挑罗卜吗？我的偏头痛要犯了。”

    她一脸生气的样子：“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让我省心，你是不是已经有人了，如果你已经有人了，我就不给你操心，如果没有你就听我的，在休假的这一个月里，把自己的个人事情解决了，不然你再在捷克呆两年回来，不就是二十七了，那么大的年纪再想找合适的就不容易了。”

    我抱着妈妈哈哈大笑：“你当是什么年代呢，现在三十岁没结婚的都多的事，我到时候二十七正当年呢。”

    妈妈却不以为然：“我不管别人，反正我们家的女儿不能拖到那时候。”我的妈妈学英文出身，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这么传统的思想，真是没办法。

    她又说：“如果你不想挑，我就给你挑一个，你处处看，怎么样？”我摇头。她突然说道：“你是不是还想着你上大学谈的男孩儿。”我吃了一惊，妈妈看着我说：“你把他的东西都装在一个纸箱里，我看到了，还有，他住在我们家的事，邻居们后来也都跟我们说过。”

    我以为他已经早就成为过去时，可是没想到，他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我放弃了，对妈妈说：“行，你给我挑一个吧。”

    妈妈挑的是爸爸的手下，学德语的一男孩儿，跟我同一所学校同一年级毕业，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安排我们见面。

    那男孩来接我的时候，开了一辆捷达，高高的个儿，脸上戴着一副无边框的眼镜，白净秀气的脸。我上他车的时候，他很小心地用手替我遮了一下头顶。我们一起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天马行空地聊，躲不开上大学的话题，他忽然说：“我在学校里就认识你，你是当时捷克语的一支独秀。”我笑笑。

    “还有你跟意语那个男生，也是闹得挺轰轰烈烈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我知道他说起这些是无心的，可是我的心情却忽然变得很差，对他说了声对不起，刚想起来还有点事儿，先走了。然后我起身离座快步走掉。

    出了餐馆大门，我没有意识地顺着街走走，等我想起来，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街对面是那一片银杏林，我呆住了，走到哪里都逃不开，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走到哪里都逃不开。

    于是我就过马路，走进那树林里，这时的银杏叶还没有到时候，又不是周末，几乎没有人在这里，我仰起头张望，许多绿叶只是镶了一圈金边，我抑止不住地想起，几年前那个金黄的季节，那个金黄的时刻，两个年轻人透明的笑容，他说他会一辈子把我带在身边，一辈子真长啊。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根本没有回头的意识，突然就感到手臂被抓住了，我惊讶地回头，等我看清抓住我的人，就呆在那里，是他，真的是他。我曾经不只一次的想像与他的重逢，都没有现实发生的这般充满了戏剧性。

    他比学校的时候显得瘦了，也黑了一点，头发短了，可能还有一些我看不到的变化，但是这的确是他，千真万确就是他，五年之后，我们再度重逢，此刻，我不知道是喜是悲，心里闪过柳明月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的表情也很复杂，一直抓住我的手臂忘记了放开，在我感觉里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说：“铃儿，小铃，真的是你。”再次听到这两个称呼，我不禁泪眼模糊，他又说道：“你穿着裙子，头发长长了，刚才都没敢认。”人总是以为变化的只有身边的人，不知道自己也一直在变化着。

    我一直开不了口，他只好一个人说下去：“刚才你过马路的时候，我坐在出租车上看到你，不敢相信是你，我从前面下车，回来又看不到你，就想你是不是到树林里来了，真的是。”又补充一句：“你还好吗？”

    眼泪不受我控制地从脸上滑落下来，他一把抱住我，让我想起泰山之顶，也让我想那个下午，我轻轻地推开他，他脸上的失落眼睛里的忧郁让人心碎。

    他说：“小铃，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没有让他说下去，我哽咽着说：“不要说，请你不要说出来。”他突然有点激动地说：“小铃，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我就住在这附近。”

    我抬头看到他脸上孩子般的恳求，心一软就答应了。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不多远就停在一个看上去挺新的小区门口。他掏出钱包付钱，崭新的鳄鱼钱包，钱包打开我看到一张照片，我的照片，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告诉我：“我一直带在身边。”

    他带我走进去，在一幢楼前他告诉我：“就是这里。”我说：“我就在楼下等你，你拿下来给我看吧。”他望着我说：“我想让你上去看。”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停了停他又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贷款买的房子。”他一个人住，我很意外。

    他的房子是一室一厅，虽然不大，却被他布置得很温馨，一进门就是厅，白色的茶几下辅了一块蓝色的地毯，淡蓝色的布沙发，墙是全白的，挂了一些相框，想起杂志上看过的一句话：简约却不简单。

    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大门口左手的一个小门，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储物间，从里面搬出一个有些陈旧泛黄的纸箱，我一看到那纸箱就认出来。

    我诧异：“这纸箱怎么在你这儿，我以为被妈妈扔掉了。”

    他把纸箱搬到茶几上，打开，看到里面的书、T恤、还有一些当年的游戏卡带混着几张照片，他缓缓地说：“你毕业的时候，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妈妈说你去西藏旅游了，她看过纸箱里的照片，知道我是谁，就把纸箱交给我，并且让我不要再来找你。”

    沉呤了一会，他接着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过了一段时间又去了一次你们家，你们已经搬走了。”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兴奋地说：“小铃，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我一直想念你，一直想着你做的饭菜，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比你做的更香甜的饭菜。”永远有时候比我们想像的要久。我轻轻地自语：“为什么还留着这些，留着又能怎么样？”

    他拉我站起来，把我带到他的卧室，房间很小，推开门我赫然看到床边的写字桌上摆着一只水晶相框，碎了又粘起来的相框，相框里我们俩年轻的笑脸在一片金黄的背景前明媚动人。

    我的泪刷的流下来，我从他手里脱出来，走过去，伸手拿起那相框，断成了三段的相框粘合得不错，却也还是留下明显的裂纹，我用手轻轻摩挲那隐隐的裂纹。

    他从后面小心地抱住我，说：“我很喜欢这个相框，后来我在燕莎看到，知道是捷克产的，我一直把它放在我床边，出差的时候也会带着它。”我放下相框，转过身来看着他，他附身下来吻我，在他吻到我的瞬间，我闭上眼睛。

    可是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头晕目眩，我很平静，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样，他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有点不知所措有点无辜的样子。我问他：“你不是想吃我做的饭菜吗？我在使馆里跟厨师学了几个新菜，一会儿我们出去买菜，回来我做给你吃。”他笑着用力点头。

    我们去超市买菜，小区里就有一家很大的华联超市，进去之前，我听到他打电话回公司请假，我没有阻止他。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一起买菜，那时候都是我自己去买，买回来严格按着菜谱仔细地切和煮，有时候切到手等他来时给他看，他会很心疼的捧了受伤的手指在嘴里含着。我看看身边认真比较菜的新鲜程度的他，感觉恍如隔世，恍如隔世。

正文 （十八）

    	我们站在厨房里一起洗菜，摘菜，他替我看着火，我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把什么佐料放进去，有时候无意中抬头，会看到他深情的目光，奇怪的是，我却很平静，微笑。

    做了一条清蒸鱼，一个蚝油生菜，一锅酸辣汤，醋放多了些，汤有点偏酸，他却喝得很香甜。我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筷子，他催我多吃些，笑着说：“从前你的饭量是很大的，巨无霸的汉堡可以吃三个。”

    我也笑：“人是会变的。就像我的偏头痛，这两年也不怎么犯了。”他一愣。

    然后我们开始聊些无关的话题，我在捷克的工作和生活，他的工作和生活，他说他现在已经做了一个部门的主管，很少带团出去了，不过，他凝视着我说：“下次有去捷克的团，我一定会争取。”

    他小心翼翼地不再去碰触过往。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我看看是家里的电话，就走到阳台上去接，妈妈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不回去吃饭。她问我跟谁在一起，我说一位朋友，她沉默了片刻，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告诉她，过一会儿就回去了。她似乎才放心地收了线。

    我走进屋，他在厨房洗碗，我在沙发上坐下，听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觉得失望和伤感。他洗过碗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说我要走了。

    他沉重地问我：“你会再来吗？”我艰难地说：“不。”

    他很难过地问我：“你还是不能原谅我？”我轻轻摇头。他又握住我的手，说：“那时候她来找我，是她在厦门失恋了，她说她在那边谈了好几次恋爱，后来发现还是我对她最好，我承认我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觉得你和她很像，可是等她真正来找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爱的人真的是你，只是你，原来你跟她一点也不像。她是个自私虚伪，只顾自己感受的人，你却那么透明善良可爱，被你看到那天她又去找我，我告诉她，我已经爱上你了，可是她很激动，说如果我不要她，她就不活了。我毕竟还是爱过她的，我们是彼此的第一次，甚至许下过结婚的海誓山盟，那时候我真的很迷茫。”

    “我们在一起呆了一年多，后来两个人都觉得陌生，吵吵闹闹，最后还是分手了。小铃，这几年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我告诉我自己，我一定会再见到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把你好好地留在身边，不会再让你离开。”

    我出奇平静地听着他的讲述，仿佛在听一个跟我毫无关系人的故事，最后我听到自己说：“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五年前那个糊涂善良的晓铃已经不见了，这些年，我学会戴着面具笑，学会察言观色，最重要的是，我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我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再次遇到你，来到你住的地方，看到你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动，甚至几乎被你打动，可是，在你吻我的时候，我再没有从前的激动和热情，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已经过去了，其实你也知道了，对不对？”

    “你说她是一个自私，只顾自己感受的人，其实谁又不是这样呢？刚才你又提起过去的事，彻底毁灭了我心里的幻想。你说过她是你的初恋，你们是彼此的第一次，我又何尝不是呢，你也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的第一次，为什么你非要把我已经知道的事实亲口说出来，为什么你非要把你承受不了的过往的重担分给我，甚至不给我留下一丝仅有的回忆的美丽。”

    他震惊地望着我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我轻轻地叹口气，说：“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我是一个在感情上有洁癖的人，在爱情里，我容忍不了一点儿的瑕疵，就像那个水晶的相框，不管你粘得多么好，总还是有裂纹留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看到他的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他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他也站起来，面对着我哽咽地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小铃，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这句话晚来了五年。

    我不喜欢看男人哭，我走过他的身边，走到门边拿我的包，告诉他：“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想到的都是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我知道，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每一刻都会想到令我疼痛的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关上门，下楼的时候，我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我慢慢走在北京夜的街头，让往事一幕幕尽情在心底上演，然后再试着一点点关上那个开关。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爸妈都已经睡下，妈妈被我开门的声音吵醒，从房间里问了一声：“是铃儿回来了？”我答是。她就不再响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其实也很自私，像妈妈说的，从小到大都让她不省心，牵肠挂肚的。我默默在心里说，妈妈，以后不会了。

    她也没有再追问我和那个德语男孩的事，只是说没有缘份哪。后来她给我安排的相亲，我每场都去了，只是坚决不要她挑学语言的，她跟我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直到我休假结束，也没有成功，她只好接受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说法。

    再次去捷克之前，我请司里的同事在部外的餐馆吃饭，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像老大的背影和一个年轻女孩子进了一个包间，吃到一半，我跟同事借口上洗手间，找到那个包间敲门进去，果然是老大，那女孩子有几分面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大看到我进来，脸上有一点点尴尬。随即问我：“晓铃，你和朋友来吃饭吗？”我微微一笑说：“你也是吗？”大概听我们的对话有些暧昧，那女孩子识相地说：“黄总，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女孩出去带上门。

    他招呼我说：“随便坐。”我冷冷地问他：“黄总，这位是谁啊？”常听说国内有钱的男人会花心，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在老大身上。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才悠悠地问我：“你觉没觉得她长得有点像张清泉？”

    我一愣，不错，怪不得我觉得那女孩子看上去有点面熟。

    我冲到老大面前，夺下他的烟，烟头烫到我的手指，我的手一抖，烟掉在地上，我颤抖地说：“你疯了吗？你居然还在想着张清泉，蕾蕾快生了，你难道忘了吗？”

    他毫不介意我的举动，淡淡地说：“为什么不能想？你还不是一样，难道你就没有想着张小可，如果没有，为什么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正文 （十九）尾声

    	开始我被老大噎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我平静下来，坐在他身边说：“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张小可了，他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他希望能够和我重新在一起，我拒绝了。”

    老大吃惊地望着我。

    “没错，这些年我没有谈恋爱，是因为我还记挂着他，可是，你不一样，你既然已经和蕾蕾在一起，你就该全心全意地对她。你知道吗？我刚回来，看到蕾蕾时，是多么羡慕你们，她因为有了你们的孩子，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那时候我就想，这世界上还是有美好善终的爱情的。”

    我很艰难地说：“老大，我千万不要毁了这一切，不要毁了蕾蕾，像张小可毁了我一样。”

    说完我起身要走，老大拉住我说：“晓铃，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我去找张清泉，她跟我说什么，她说我这个人太好了，又太老实了，跟她爸爸一样，所以她不可能跟我在一起，她说她喜欢的男人应该是有魄力，有决断，能够带着她飞翔的人，她一直瞧不起她的爸爸，觉得他太软弱，不能够把她妈妈留在身边，她绝对不会找一个像她爸爸的男人。”

    我心里一阵疼痛，转回身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老大的心里也是承受着这样一份伤痛。

    “那时候因为你和张小可分手的事，王雅蕾来找过我几次，是她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还让我小心看着你。因为你，我们就好上了。我总觉得彼此都不是对方最中意的人，只是还算合得来，就交往了。”

    “后来结婚了，渐渐也就习惯身边有这个人。”老大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可是，开公司有钱后，遇到漂亮的，长得像张清泉的女孩子，自己还是会不由自主，晓铃，你知道吗？就是不由自主。”

    我认真地说：“我知道。老大，马上和那女孩子断了，好好跟蕾蕾过日子，好好把你们的孩子带大，做一对平凡普通的夫妻，过平淡普通的生活，是最幸福的事情。”

    说完，我就走了。老大是个聪明人，道理的事我想他会比我明白，我知道什么叫当局者迷，我明白什么是身不由已。

    回到同事那边的饭桌上，他们开再玩笑说，还以为你掉进去了，正准备派人去捞你呢！我笑着说碰了一个老朋友，随便聊了几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几天以后，我踏上了去维也那的飞机，因为去捷克没有直航，要从奥地利转。飞机起飞后，我从舷窗向下看北京，笔直方正的街道，黄黄红红的树，已是深秋，北京最美的季节，银杏树应该黄得正好。

    “小姐，可以关一下舷窗吗？”耳边有男人的嗓音，我回头看到一张英俊却略显痛苦的脸，那男人解释道：“对不起，我的偏头痛犯了，对亮光敏感，不知道能不能关一下窗？”

    我转过头，微笑着关上了舷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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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小说里的故事，大多数是真实的，不过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只是为了方便，借用了第一人称。这其中，我投入的情感却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感谢在这篇和之前小说后所有留言的朋友，我不能够一一回复，请多包涵。我这个人做事比较随性，想趁着这一段很有码字的愿望时，多留下些文字的印迹，再一次谢谢所有喜欢和关注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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