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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另一种蓝

苍子A
01
    九月十四日
    我似乎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坐在乱流中颠簸的飞机上，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离开塞班岛两个小时了，飞机不但没有平稳下来，反而摇晃得更厉害了。
    我坐在坐位上，静静地闭着眼睛，随着飞机轻飘飘地下沉又上升。要说很舒服，那自然是假话，不过现在也只有放松全身、听天由命了。
    可是，我身边的同伴却似乎在不停地擦冷汗。他一只手掩着嘴，时不时传出哼哼声，下巴上的邋遢胡子轻微地颤动。
    “您不要紧吧？要不吃点药？”
    如此温柔地问他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空中小姐。
    “嗯，不……不要紧。”
    “要不要喝点饮料？”
    “那么，来杯啤酒吧。嗓子渴得冒烟了。”
    我不再假装睡觉了，叫住正要走开的空姐。空姐随着飞机摇晃着，转向了我，我向她要了一杯咖啡。
    “没睡着啊？”
    牧原无力地笑了笑。
    “身体不舒服，还喝啤酒，你受得了吗？”
    “才没有不舒服。”
    “你脸色都青了。”
    听了我的话，牧原只是暧昧地笑笑。看到那奇怪的笑容，我不禁条件反射般地转移视线。
    “飞机掉下去才好呢。”
    牧原逞强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不会掉下去的。只不过是受台风影响，出现乱流罢了。”
    “那样的话，我就能和苍子一起殉情了。”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殉情自杀的胆量和气概，我在心中嘟哝着，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一丝冷笑。牧原似乎感觉到了，突然抓住我的手。
    “喂，苍子———”
    “拜托，千万别劝我。”
    “为什么我们必须分手呢？我原本一直打算等苍子你离婚后，就和你一起生活的。”
    “我不是说过了嘛，别劝我。”
    “可是我不能接受啊。”
    这时候，从天花板的扩音器中传出了广播：“下面有来自机长的通知。”“飞机要掉了！”隔着通道坐在旁边的小学生叫了起来，他的母亲赶忙劝阻他。牧原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广播自然不会说那些能引起大骚动的内容。一位机长身份的男子含糊不清地告诉我们：昨夜逼近关东地区的强台风刚刚在伊豆半岛登陆，关西地区上空的气流也相当恶劣，飞机无法在大阪降落，希望大家允许在福冈机场着陆。
    “说是福冈哦。”
    我和牧原相互看了一眼，同时说道。虽然登机前我们就被告知，由于台风的原因，飞机有可能降落在大阪而不是东京，但没想到会是福冈。我又一次重复这个地名：
    “福冈……”
    “喂，等等！我明天还有工作呢！回程新干线的票都已经预订好了呀！”
    牧原叫住了端着饮料走过来的空姐，那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喂，你们能够确保我们到达东京吗？明天我可不能不上班哪。”
    “当然，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关于回程的车票等问题，待会儿马上就要广播了。”
    同样的问题，想必她端着饮料过来的这一路上，已经被无数次地询问过了。她微笑着，机械地回答着。
    牧原接过啤酒，打开易拉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拿着咖啡纸杯，凝视着他的侧脸。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应该降落在成田的飞机发生变更，飞往福冈罢了。这么一点事，可这个人却惊慌失措，他在担心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稳重地待在那儿？
    我举起杯子，啜饮一口咖啡，无情而冷静地看着牧原坐立不安、不停抖动着膝盖。
    然而，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做情人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和丈夫离婚，和他生活在一起。但是长时间交往后，他就现出了原形。
    我的长处就是身体结实，连头痛也从来没有过。牧原正好相反，坐车容易晕，一会儿就嚷累了、头痛等等。起初我还觉得这是令人怜惜的可爱之处，但现在这一点最让人生气了。尽管认识到爱情的终点就是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似乎没有看男人的眼光。丈夫选错了，连情人都选错了。
    听着轰隆隆的引擎声，我又啜饮了一口咖啡。这时，飞机突然猛烈地晃了一下，咖啡都溅了出来。
    “啊！”
    “飞机在晃呢，当心一点。”
    牧原迅速地掏出手帕，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了。”
    接过手帕捂着嘴，我陷入复杂的沉思中。他虽然没有男子汉气概，但性情温柔和善，不是个坏人。
    心里似乎有点动摇了，我赶忙摇了摇头。这事已经决定了。就算再和这个人交往下去，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手里捏着空纸杯，喀嚓一声捏破了。
    再有一个小时就到福冈了。
    虽然是第一次去福冈，但那儿有令人怀念的、苦涩的回忆。
    我开始考虑在博多住上一晚。
    
                  02
    在博多车站内的咖啡馆里，我和牧原面对面坐着。
    “什么？你不回去吗？”
    我告诉他，我今晚要住在博多，他显得非常吃惊。
    “是的。反正又没有什么事需要我急着赶回去处理，我想不如逛逛再回去。”
    我笑着说。牧原嘴巴张得大大的，寻找合适的词句。
    “你怎么能这样。苍子，你太过分了。”
    “牧原你明天不能休假吧？我也觉得这事是我不对。真抱歉。”
    “你都说抱歉了……好，我也决定了，明天休假，我要和苍子一起住一晚。”
    我已经想到他可能会这么说。我在塞班岛上对他说的那些分手的话，牧原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也许我必须采取明确的冷淡态度了。这样想着，我抬起头来。
    “够了！”
    “苍子？”
    “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那么磨人？我想自由自在地一个人逛逛。如果你希望大吵大闹地分手，那我就和你吵一架。我可不会去车站送你。”
    说着，我站起身来，牧原连忙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手腕。
    “等等。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道歉的牧原，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着沮丧郁闷的他，我第一次感到胸口有些疼痛。
    他的脸可称做娃娃脸，光光的，非常白净。二十六岁了，他还是一脸的孩子气，头发松散，两个胳膊晒得黑黑的。我曾经是那么地喜欢他。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可爱的小男孩越看越像个爱撒娇的、低声下气的小男人了。
    分手的事，我在去塞班岛旅游之前就提出了，但是他死缠着说，既然好容易拿到假期，就一起去旅游一次吧。我是抱着“这是最后一次旅游”的想法而去的。他却想方设法要说服我打消这个念头，可是效果正相反，由于牧原的牢骚和埋怨，原本愉快的旅行变得糟糕不堪，我对他的态度也急速冷淡下来。
    我和牧原是在四年前认识的。
    牧原在我打工的百货商店的妇女服装专柜工作。因为他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偶像般的神态，牧原在服装专柜的人气最旺。
    最初，我对这个比我小三岁、满脸孩子气的男人并没有产生爱意。可是每天朝夕相对，搭茬聊天说笑话，不知不觉，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俩是如何变成了情人，具体的细节，我已记不清了。不外乎两人一起出去喝酒，然后就慢慢成这样了。
    牧原一开始就知道我已经结婚，我们俩也从不提起这个话题，彼此之间关系相当融洽。
    我一直觉得丈夫经常不在家、不来干涉我是件幸福的事，可以对他不加理睬（不，应该说不被理睬的是我），经常和牧原出去旅游。
    旅途中，牧原总是兴高采烈，我也受他影响尽情欢乐。我们过得很愉快，不过，我很清楚这种关系是不能维系长久的。但牧原这个傻瓜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恋爱和旅行相似，每天充满了非日常的快乐。但是，这快乐的日子终究会结束，然后又开始日常的生活。正因为有无聊的日常生活，非日常的生活才会显得刺激。
    能够尽情欢乐，是因为我们是情人关系的旅行者。如果我和丈夫离婚，和牧原开始日常生活，那么我们就不再是情人关系，也就不能尽情欢乐了。我的目的不过是出门旅游散心。
    “……你已经厌烦我了？”
    我无法回答牧原的质问。也许是这样的，虽然快活，但我已经厌烦了。也许我已经厌烦了这种仅仅是为了消愁解闷的恋爱。
    “……对不起。”
    过了许久，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我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冷酷而任性的人，我能做的只有道歉。
    “没关系，不必道歉。”
    “是我不好。”
    “我说过没关系的。我会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你改变心意，请给我电话。”
    说着，牧原的脸色稍稍和缓。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既然你心血来潮地要分手，那么也许会心血来潮地再和好。我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但也没有说话，无论如何，我想快点一个人待着。
    牧原拎着行李箱登上了航空公司预订的新干线。列车启动了，他隔着玻璃向我挥手。我也举起手挥动着。
    新干线远去了，我一下子就独自一人了。我抬头看了看站台的时钟，才下午一点。九月的阳光像夏季的烈日一般刺眼。
    我浑身无力地拖着步子走下车站台阶。感到有点累，但这种慵懒不是坏事。这只是一个人在未知的街道上所感受到的解放感和轻微的踌躇感，还有旅行的疲劳和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解脱感。
    出了检票口，我马上钻进一个公共电话亭，拿起亭里备有的电话册寻找合适的商务旅馆，预订了房间。房间一落实，我顿时轻松起来，一阵睡意也随之袭来。
    也许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疲惫。我用力拍了拍脸，驱除睡意，但还是觉得假如就这样撑到晚上的话，会非常痛苦。不如去饭店稍微躺一会儿吧。
    作出决定后，我立即从自动存包处取出自己的旅行箱，坐上出租车。司机听了我说的饭店名字，略微皱了皱眉头。两分钟不到，车子就停在了马路边的饭店旁。
    付过车费下车后，我穿过狭窄的大厅直奔前台而去。还没到饭店入住的时间，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服务员勉勉强强把钥匙给了我。
    也许是对这饭店并没有太高期望的缘故，房间比我想像的要大，而且感觉很舒适。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连墙上挂着的小画也是淡淡的白色。塞班岛的饭店里，墙上画了些浪花、鱼儿之类，整个房间令人感觉躁动不已，而不知怎的，这个房间却能令人轻松。
    拉开窗帘，展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博多城。楼房林立，类似住宅小区的街道向远处延伸。城市比我想像的要大，不过从窗口看出去，似乎和一般的城市相仿，没有什么特征。
    肚子虽然饿了，但睡意更加强烈。我把窗帘拉上一半，脱去大衣，钻进了被窝。
    被阳光暴晒的肌肤接触着凉丝丝的床单，柔和的午后阳光透过花边窗帘抚摸着我的脸颊，在渐渐消逝的意识深处，我考虑着是否要给丈夫打个电话。
    九月十四日，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日期。今天是我和丈夫的第六个结婚纪念日。但是我们一次也没有庆祝过这个日子。第一次结婚纪念日的那天，佐佐木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回来。从那以后，我努力忘记这个日子，可是越是要忘记它，九月十四日这个日期越是深深地刻在心底。
    算了吧。就算我打了电话，佐佐木也不会期待我回去。
    拉了拉薄薄的被单，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03
    睁开眼睛时，一瞬间我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干了什么。
    我缓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夜色朦胧，想起来了，原来我是在福冈的饭店里。
    下床后，我去浴室冲澡，用浴巾擦过身体后，我从旅行箱中取出新内衣换上。我头上裹着浴巾，身上穿着内衣，喝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果汁。冰凉的果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中。刚感觉到空腹的时候，肚子就叫了起来，我独自轻轻地笑了。
    “好吧。马上就给你一点吃的。”
    二十五岁前，我认为自言自语不太体面。但是，快三十了，我觉得自言自语几句是不会遭到惩罚的。
    一身清爽之后，我还想换身新衣服。坐在床边，我撅起了嘴巴，刚才穿的无袖衬衫吸汗后都软塌塌了，在塞班岛买的沙滩服穿着上街又显得过分了点，出发时穿的套装又塞在旅行箱底，变得皱皱巴巴了。
    买衣服吧。我作出决定后站了起来。先穿上牛仔裤，再撕开为丈夫买的T恤的包装袋，把T恤套在自己身上，光着脚踢踏着凉鞋，简单化完妆后，我就出门了。
    在陌生的街头，寻找合适的餐厅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于是我在饭店的咖啡厅里点了奶汁烤菜和沙拉。也许是因为暑假已经结束，或是饭店不太时尚，咖啡厅和大堂里人影稀少。吃完饭，我的心情变得不太愉快，随即走出了饭店。
    我沿着马路漫步在街头。下班回家的员工以及年轻女子们和我擦肩而过，将我抛在身后。陌生的街头，祥和的黄昏，办公大楼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橙色，远处云霞朦胧的山上，皎洁的月亮正露出盈盈笑脸。
    起初，我多少有些紧张，一个一个地确认擦肩而过的男人，不过渐渐地感到有些可笑，于是不再看了。就算他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我们也不可能偶然相遇。
    或许是听到了女孩子们愉快的笑声，我略微兴起和人交谈的冲动了。我开口向一位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胖胖的中年妇女询问。“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书店吗？”
    那位妇女转过身看着我，冲我笑笑。
    “您不是博多人吧？”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这个人直觉很准的哟。您不是九州人吧？”
    “……啊，旅游……”
    “等一下，您别说话。嗯，您是东京人吧？”
    “是的。”
    “瞧，我是做保险的，每天要和各类人打交道，所以啊，我只要看您的脸，就知道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一头烫发，脸胖胖的，就像招财猫一样。一笑就露出金牙，像招财猫似的嘻嘻傻笑。我不禁在心里暗叹糟了。不论在日本的哪个角落，都能遇上这类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中年妇女。
    “旅游？您是一个人来的？”
    “啊啊。”
    “那太危险了。年轻女性一个人去旅游，不外是失恋了或是别的什么事吧。”
    她笑着说，我毫不掩饰地转过头去。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人和多嘴多舌的人。我后悔选错了问路的对象，抬头看了看红绿灯。
    “书店呢，过了马路，那边就有。”
    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的冷淡，那位妇女生硬地说了一句。
    她所指的“那边”的红绿灯恰好由红变绿，我匆匆地说了声谢谢，一溜小跑穿过马路。
    那位妇女介绍的书店附近有个咖啡店，我买了导游书，走进那家咖啡店。
    粗略地翻了一下导游书，发现博多市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有许多百货商店、服装大厦、电影院、美术馆、音乐厅等，东京有的，这儿似乎都有。虽然我只看到一小部分，但街道漂亮，整体感觉很不错。
    “早知道是这样一个地方，嫁到博多也不错嘛。”
    我轻声地自言自语。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奇怪的是，这么一说出口，立刻有一阵苦涩的悔意向我袭来。我努力抑制住当场号啕大哭的冲动，闭上眼睛深呼吸，等待着情感风暴的消失。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住着我曾经想嫁的恋人（也许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叫河见俊一，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七年前，我们在东京相识。
    我从裁剪专业学校毕业后，进了自己向往的服装公司工作。两年后，我开始考虑是否要辞职。合同规定我在设计部工作，可是最后我却被分配到了营业部。每天的杂务无聊透顶，上司们的晚饭邀请纠缠不休，这些可以称做性骚扰了吧。过着这样的生活，厌烦的感觉一天一天加重，就是在那时，我养成了购买求职杂志的习惯。
    我是在和同事一起去的小餐厅里认识了河见。虽然餐厅小得只有一个柜台，但卫生很好，非常干净，桌上摆放着别致的酒杯，是个相当雅致的餐厅。
    河见在那里当厨师。他脸部线条粗犷，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浆得笔挺的工作服，总是在默默地工作。
    开始我认为河见是个不容易接触的人，但去过几次之后，他时不时会用一副生气的表情说“送给你”，递过一份应季的生鱼片。过了不久，他开始对我笑了。
    当我能够和老板、老板娘以及河见轻松交谈以后，我不再头痛该邀请谁一起吃饭这种麻烦事了。因加班等原因错过晚饭时，我就一个人去那家店。对于独自生活的我来说，那家店就像是令人心情舒畅的厨房。
    有一天，因加班和人际关系等琐事，我累得筋疲力尽了。当我推开餐厅的门，平日总是第一个向我问候“欢迎光临”的河见却不在店里。也许是我不经意地流露了失望的表情吧，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告诉我河见休假回老家了。我慌忙纠正老板娘的错觉，但是并没有效果。她嘻嘻地笑着说，每次苍子来到店里，河见也很开心哟。
    数日后，在老板和老板娘的撺掇下，我和河见开始约会了。我可以拒绝，但并没有拒绝，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就对河见有了好感吧。
    可是那天，不管是看电影还是喝茶，河见总是心不在焉。我气馁了，不禁想，难道河见喜欢我，只不过是老板和老板娘的错觉吗？
    河见把我送到公寓的楼下时，突然低头行礼，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嘟嘟囔囔的。我还没听清，他猛地来了一句“你能否和我结婚呢？”
    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回答他的了，只记得由于太吃惊，我说了几句就匆忙跑进了电梯。
    他从未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却突然向我求婚，让我非常困惑。如果说不开心，那是撒谎。嗯，开心是开心。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电话响了。我知道一定是河见打来的，我迷惑了，不知该不该接这个电话。我觉得如果接了电话，就要明确回答YES或NO。
    电话断了。我刚松了一口气，电话再一次响起。我感到无法逃避，于是拿起了话筒。
    “刚才真对不起。”
    话筒里，传来河见沮丧的声音。
    “我告诉他们直接向你求婚了，结果被老板骂了一顿。我再说一下。那个，嗯，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听着他悲痛欲绝的声音，我差一点笑出来。后来，我就成了河见的恋人。
    开始交往以后，他给我的印象和在店里的时候大为不同。我原以为他是一个话少的老实人，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时，河见就说得很多，而且爱笑。出乎我的意料，他爱向我撒娇。也许是因为被老板骂了一顿，他虽然不再提结婚的事了，不过他的行为分明表示，他是把我当做未来的妻子了。
    我记得，和现在的丈夫佐佐木认识是在与河见交往一个月之后。一位爱管闲事的上司为我介绍了他的大学师弟。我勉强被上司拽到店里，第一次看到佐佐木时，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让人感觉这么好的男人？我感叹万分，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这么说可能有些自负，似乎佐佐木也是一眼就喜欢上了我。我们俩很快就坠入了情网。
    佐佐木十分接近我十多岁时在心中描绘的理想男性的形象：潇洒、干净，总是温和地微笑。不过，他并不装腔作势。去高级餐厅，他举止得体，去卡拉OK的话，他也会唱自己拿手的歌，和大家一起玩闹。
    佐佐木比我大五岁，当时二十七岁。因为工作的关系，河见看上去像个大人，其实只有二十四岁。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道德的，但还是比较着佐佐木和河见两人。佐佐木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是个潇洒的都市青年，而河见则像个调皮鬼；他们俩我都喜欢，选择谁、放弃谁，我都会后悔。
    脚踏两条船的罪恶感深深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怎么也不能和佐佐木、河见两人同时交往下去了。正因为两人都是我真心喜欢的，一种背叛的念头折磨着我。要摆脱这种折磨，只有决定到底选择谁。
    机会来得比我想像的要快。河见的父亲病倒了。听说那阵子他父亲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也许还要长期住院，因此河见告诉我，他决定回老家福冈。他低头向我请求：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站在低头恳求的河见的对面，没有回答。我仿佛看到了在福冈生活的自己：照顾丈夫，护理未见过面的公婆，操心着家中的柴米油盐，日益变得庸俗。我才二十三岁，生在东京，长在东京，为什么非要跟着这么一个家有老父卧病在床的男人去九州呢？
    结婚的话，我就可以完美地辞去工作，这一点不错。但是，当时的我尚未断然舍弃对婚姻的美好幻想。我设想的生活是：洁净的客厅里装饰着鲜花，周末，温柔的丈夫带我去兜风。我想，能为我实现这个梦想的不是河见，而是佐佐木。
    于是我渐渐地害怕见到河见。他一喝酒就言语粗鲁，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如果我回家太晚，还会抱怨不休。我害怕被他约束而失去自由。
    不过，我还是有点迷茫。佐佐木没有向我求婚，而且我只认识表面上的佐佐木。即便两人在床上，佐佐木也是客客气气的。
    从这一点来看，河见倒是个表里如一的男人。他没有恶意，即使酒喝多了有所失态，清醒后也会可怜兮兮地马上反省。嘴上虽然说自己是大男子主义，但我工作累了的时候，他会真诚地照顾我。
    虽然如此，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佐佐木。当我暗示想要结婚时，让我吃惊的是，佐佐木立即向我求婚了。他笑着说，我正想着也该安定下来了。我还未说什么，佐佐木已经开始妥当地安排结婚的各项事宜了。
    佐佐木的事，我没有告诉河见。我只是对他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当时河见的表情立刻僵硬了，不过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他默默地回家乡了。我也不再去那家店，也就不知道河见的消息了。只听一起去过的同事提起，好象河见在博多仍旧做厨师。我知道这件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但我还是多次在夜晚跪在床上向河见道歉。一直到了和佐佐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我的泪水也没有干过。
    
                  04
    “能撤下了吗？”
    身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女招待站在我身边，正想伸手拿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我赶忙点点头。
    看着玻璃中映出的脸，我兴趣索然地摇了摇头。现在再想早已逝去的往事还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不该在博多停留。
    拿起账单，我站了起来，在柜台付了钱。我打算不买衣服了，去找家旅行社买明天回东京的票，然后回饭店睡上一觉。我这么想着，走出了咖啡店。
    一到地下商店街，我就看到了一家旅行代理社。买了飞往羽田机场的机票后，我走了出来，看看手表，才六点刚过。
    我随意地走进一家服装店，想随便看看。博多的服装样式和东京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虽然起初不打算买衣服，不过一看到它们，我又有了想买衣服的欲望。我从地下商店街逛到服装大厦，开始认真地寻找心仪的衣服。
    和佐佐木的结婚生活逐渐褪色、趋于平淡之后，我就发疯般地大量购物，购进流行的衣物、手提包、鞋子、发饰等，还遍享美食、四处旅游。虽然钱不是多得像溢出来的水，但光靠丈夫的工资来生活，就已经绰绰有余了，我打工赚的钱全部用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丈夫的奖金也有一半是我在花。
    假如买了东西，那么一时间我能够排忧解闷。只有在穿着新衣服，被店员误认为我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时，我的心里才感到非常痛快。
    但是，最近心里一阵阵空虚。我根本不知道将来究竟该怎么办。选错了结婚对象，找不到离婚的理由，又抓不住离婚的机会。既没有让我倾注热情的工作，也没有能让我逃避这一切的情人。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许我只能继续着这种空虚的消费生活吧。
    一边想着，我一边不停地挑选店里摆放的衣服。我要找一件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的、纯棉的白色连衣裙，就像二十年代后期的电影女明星穿的那样简简单单，但又有现代感的……啊，就是那种感觉。
    突然，有一位穿着白色A字型连衣裙、外罩半袖开襟衫的女子从我身边走过。她披着一头长发，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寻她的身影而去。不知为何，我一直盯着和她并肩行走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我睁大双眼。
    那男人看着女子的脸，说着什么。我看到了他的侧脸。我的心不禁跳了一下。
    他是河见。
    没错，那是河见。
    怎么办？是河见。
    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他现在就在眼前。河见就在那里。
    原本期待的偶遇突然变成了现实降临在我身上，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脑子一下子发蒙了，不会转了。我头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似乎要跳出来了。
    我拨开人群，追赶着河见。我什么都没想，只是伸出手想触摸他的后背。指尖差一点就要触到河见的肩膀了。突然，走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我身上，她向四周环视一番，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刹那间，我缩回的右手停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地目送河见与那位女子远去。
    她长得和我非常相像。
    我只是匆忙瞅了她一眼，但感觉她非常像我。
    揪心的不安，但又为河见选择了像我的女子而感到喜悦。在我的心里，这两种心情像龙卷风一样汹涌澎湃。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下行的自动扶梯上，我连忙跑了过去。就像龙卷风在背后推着我一样，我追赶着他们。
    河见和那女子直接走进地下商店街，走向地铁站。
    他们俩买了票进入检票口，我立该从柱子背后跳出，也去买票。按下最短区间的按钮后，我才发现应该按最远区间的按钮，这样我才能从任何一个车站下车。但是重新买票的话，我就会跟丢他们，于是我抓起那张票冲进了检票口。
    刚冲下台阶，我就发现了河见。我隔了几个人站在他们后面，坐上地铁。我找到一个能从车厢玻璃看见他们身影的位置，低头站住了。
    每到一个车站，我都悄悄转身确认一下河见的身影。每到这时，我就心潮翻腾，我想，要不就不躲了，高高兴兴地上前打招呼吧。
    可是，河见和那女子互相搂着腰，像新婚夫妇般相对而笑。他们贴着脸说着什么，那嘴唇马上就要贴上了。看到他们这般模样，我怎能上去打招呼呢，我甚至连尾随在他们身后都感到心虚。要不别打招呼了，就这么回去吧。虽然这样想，可列车停了几次，我的脚仍无法从他们身边离开。
    就这样磨蹭了十分钟左右，我看见他们松开吊环向门口走去。他们要下车了。河见一定就住在这一带。这么想着，我更想确认河见的住所了。如果就这么回去，可能真的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但如果知道了地址，最起码我还可以寄张明信片。也许将来两人还能再见面呢。
    我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我把票插入自动检票口的机器，想快速通过时，一声警报铃声响起。有如一盆凉水浇在了头上，我不禁大叫起来。向前走的那位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我连忙转过身去。我能够感觉到全身上下汗如泉涌。
    我匆匆忙忙把不足的金额付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站台工作人员，然后冲上台阶，跑上地面，公交总站和百货商店映入眼帘。我在等车的人群和过路的行人中发疯般地来回跑。
    我跟丢他们了吗？
    喘着气，我站在人群中。
    就这样，真的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河见了吗？想着想着，鼻腔里一阵酸楚，马路对面弹子房的彩灯，也因我的眼泪而扭曲了。
    就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奇迹发生了。一对情侣手牵手，在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慢慢地走着。是河见。他们在弹子房前面分手，孩子般拜拜，挥手再见。然后两人分开了。河见走进弹子房，那女子走在柏油马路上。
    什么也没想，我冲向车流。汽车喇叭声和急刹车声在身后响个不停，我朝着彩灯跑去。只差一点就到弹子房的自动门前了，突然一个人站在我的眼前。我俩没有时间避开，撞到了一起。
    “对，对不起。”
    我慌忙后退一步，离开那人的怀抱。
    “您有什么事吗？”
    在弹子房彩灯的映衬下，那女子站在我眼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从刚才开始，一直就跟在我们后面吧？如果弄错了的话，请您原谅。不过……”
    说到这儿，她突然捂上嘴巴。而我，从正面看到她脸部的一刹那起，就瞠目结舌了。
    静静地，她迈了一步，走近我。彩灯刷地照亮了她的脸。我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她说：“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愕然地看着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像是被绳子紧紧绑住了似的，我一动也不能动了。这不是相像那么简单，虽然发型、化妆有所不同，但眼前的这个人和我完全一样。
    不必仔细看也能明白。发质、皮肤、手、声音，何止是相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不是相似，不论哪方面都是一模一样。
    我惊讶得不能动了，接踵而来的却是恐惧。这恐惧如同重击琴键般敲在背后，直奔大脑。在那一瞬间，咒语的束缚解脱了。
    我竭尽全力，猛地撞开眼前的女子，用尽全力飞奔而去。
    那是什么？
    那是我。
    没错。那就是我。
    可怕。
    我只有逃跑。
    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理性已跑得无影无踪，我顺从着体内涌起的本能的恐惧。
    我盲目地跑在不知名的马路上，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直到一个斜坡前，我的脚动不了，这才停住。我伏在路边栅栏上，呻吟着蹲了下来。
    仿佛全身都变成了心脏，血液沸腾，脸发烫，似乎就要爆炸了。看着从额头流出的汗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我稍稍冷静下来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在街灯的照射下，能看见周围有几幢二层小楼。我到底跑了多久？有多少年我没这么拼命地跑步了？
    突然，一个自动售货机映入眼帘。我走过去，买了一瓶可乐，打开就喝。一口气喝完，正要把空罐扔进垃圾桶时，我看见一位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子从大拐弯的斜坡下方走了上来。
    刚才的恐惧已经没有了。在内心深处，我早已明白她一定会追来的，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啊啊，终于见到你了。”
    她走上斜坡，看着靠在自动售货机旁的我，微笑着说。她在笑。和我相比，她似乎更从容。
    “我一个劲地叫你，可你却跑了。嗯，你认识我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只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吗？还是我们是双胞胎？”
    她喘着气站到我面前。我笑了笑，摇了摇头，笑容都走了样。
    “我不知道。”
    “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佐佐木，苍子。”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你叫苍子？撒谎吧？”
    “难不成你的名字叫河见苍子？”
    笑容从她的脸上褪去。
    夜色下，自动售货机的灯光中，我们俩盯着对方，如同冻僵了一般。
    在她的建议下，我们来到附近的公园里。
    四方形的小公园里只有一盏路灯。我和她在路灯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喝着从刚才那架自动售货机中买来的可乐。我悄悄偷看她的侧脸。
    刚才因为感到我们是同一人而慌张起来，但现在静下心这么一看，我发现她只不过是和我长得相像罢了。
    我为何会慌张呢？
    竟然会傻瓜似的感到恐惧，一个劲地飞奔，我真是有点不正常了。我苦笑着，坐在一边的她也看着我笑了。
    “真的很像哦。”
    她的笑容让人感觉很舒服，我亲密地说。
    “是啊。大家不是说，世界上会有两三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嘛。”
    “不过，我一直以为是编的呢。”
    “相像的人一定有。还有连名字都一样呢。”
    听了这句话，我思考了一会儿。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连名字都一样呢？连名字都一样，那一定有血缘关系，莫非有不为我所知的出生秘密吗？想到这儿，我轻声笑了出来。我们家确实稍稍不同于一般的家庭。不过那只是指母亲在我四岁时过世这件事，出生的秘密这样夸张的事，我怎么也无法想像。
    “对了，刚才你不是问我，我们是不是双胞胎吗，你有双胞胎的姐妹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她。她缓缓地摇摇头。
    “我想没有。”
    “我想”，听到她强调这个词，我不禁又一次问她：
    “回答好含糊啊。”
    “嗯。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因病去世了，记忆中，我没有和母亲仔细谈过这件事。父亲再婚了，很早以前我们就分开住了，彼此很疏远。”
    我愕然地看着她的脸。看到我的表情，她把头靠了过来。
    “怎么啦？”
    “难道你母亲得的是癌？”
    “是啊。”
    “你父亲是和一个叫阿步的女人再婚，她还带着两个孩子？”
    听了我的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不会是因为在再婚的父亲家中待不下去了，才在高中毕业后马上独立生活吧？就是住在高圆寺的那间没有浴室的小公寓里？”
    我们俩相互盯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睛里把人吸出来似的。她的嘴唇开始轻微地颤抖。
    “……我们，是同一个人？”
    她这么说，我拼命摇头，就像要摇掉落下的毛毛虫似的。
    “你说什么呢，哪有这种傻事？”
    “可是……那，你的生日是？”
    我回答后，她缩了缩肩膀。
    “一样的。”
    “撒谎。”
    “我撒谎干什么？”
    “那，初中三年间，你一直喜欢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我郑重其事地问她。这件事，不但当事人不知道，就连朋友，我都没有说过。它只藏在我的心底。
    她低下头，双手托着腮，眉尖皱着。这表情看起来既像在回忆，又像我问了一个她不知道的问题，使得她很为难。
    突然，她抬起头，视线投向儿童攀爬架的顶端，轻声嘟哝着：“想起来啦。”
    “是大坪君。他学习很好，脚稍微有些毛病。啊啊，为什么我会忘了呢？虽然从未和他说过话，但我非常喜欢他。他的脚有毛病，可还是他和大家一起上体育课。每年情人节，我都买了巧克力，可一次都没有送出去。”
    她看着我，脸上闪烁着光芒。听了这些话，我点点头，连惊讶都忘了，一时间产生了和同班同学聊着往事的错觉。
    “是啊是啊，毕业典礼那天，我得到他的签名，又高兴又伤心，还哭了好几天呢。”
    “后来，高一的暑假，我给他寄了一张暑期问候的明信片，可他好像搬家了，明信片给退了回来。”
    “那时候我还哭了呢。”
    正聊得带劲的我们俩，突然闭口了。
    我的眼前，和我容貌一样的她看上去要哭了。虫鸣声包围着沉默不语的我们。
    我们俩似乎既不是相似的陌生人，也不是隐藏身份的双胞胎。
    我们互相确认了经历、娘家的姓氏，甚至还有第一次上床的男人的姓名。两人还摊开手掌比了比手相和指纹，相像得令人恐怖。
    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再怎么看，我们俩都像是同一个人。但是，这种事怎么会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呢？说是幻觉吧，从头到尾又是那么真实。
    我悄悄伸出手，碰了碰她露在白色连衣裙外的手臂。她看着被我碰到的胳膊肘一带，轻轻地笑了。
    “我不是妖怪。的的确确是个活着的人。”
    “是啊。可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啊，也许这就是一个梦。我茫然地想着。也许是因为和佐佐木的婚姻太悲凉，强烈的后悔使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想到这儿，我突然注意到。
    真的，这个人是和河见结婚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和我的经历完全相同，可是现在却和另一个人结了婚，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和我过着不同的人生。那么，我们俩是在什么时候分开的呢？
    “喂，你和河见结婚了吧？”
    “是的，二十三岁的时候。”
    “我也和佐佐木佑介结婚了。”
    “这么说，真有这么一个人喽。”
    她轻快地回答。
    “是不是这样，我们俩原来是一个人……我是说假设……在某个时候分成两个人，如果要算时间的话，应该是那个时候。就是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选择要和佐佐木结婚还是和河见结婚时，苦恼得快要死了。你认为呢？”
    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苦恼，但我觉得自己没有到要死的地步。”
    “我和河见君分手是在新宿的咖啡店。我记得当时樱花盛开，我想那是四月吧。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
    “那么，你那时对河见君说YES了吗？”
    “嗯嗯，那时候我说不能跟你去九州。不过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后悔起来，我给河见君打了个电话，跟他说还是想和他结婚。”
    她揉着放在膝盖上的开襟衫的边角，轻声说着。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哭累了，睡了过去。可是我不记得打过电话或者出过门。
    “灵魂出壳，你听说过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静静地抬起头。
    “……灵魂出壳？”
    “以前我看过一本书……也称做分身。一个人身上分出像影子那样的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生活。据说有这样的事存在。”
    “好像听说过……”
    “我不太记得了，但我确实记得上面写着，在难以抉择的时候，这种事会发生。”
    “难以抉择的时候？”
    看着她渐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点点头。
    “一定是那样了。当不知该和佐佐木还是河见君结婚才好、万分迷茫的时候，我们就分成两个人了。”
    听了我的话，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侧过脑袋。
    是这样吗？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那时选择了河见的我六年后的样子吗？
    “不过……灵魂出壳之类不过是编的吧。现实生活中不会有吧。”
    她小声说着。看着她悲哀的脸，我也不知不觉地对自己的意见失去了信心。
    是这样的。书上确实写着，灵魂出壳这种事不是存在于现实中的，而是存在于精神病患者的幻觉中。莫非我也发疯了？因此我才做了这么一个无稽的梦？
    “你和佐佐木的生活怎么样？”
    我目瞪口呆，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突然问到这种问题，我一时无言可对。
    “什么怎么样……”
    “你在东京生活，是吧？真好啊。每天快乐吗？你工作了吗？”
    我是这样混乱，可她看上去却是如此镇定。
    “……嗯，快乐。前一阵子还在百货商店工作呢，不过现在闲晃着呢。你呢？每天快乐吗？”
    “还好吧。”
    她笑着，看上去非常幸福。这时，我内心深处似乎被什么揪住似的，感到一阵疼痛。
    “河见君现在还做厨师？对了，住院的公公怎么样？恢复健康了吗？”
    为了掩饰疼痛，我装出快活的样子问她。
    “嗯，他还是老样子。公公现在出院了，在自己家中调养。工作是不行了，不过正常生活是不用担心的。”
    她笑着回答，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
    她说得那么干脆，我为难地抬头看了看她。我不想就这样分手。不过，在一起待一晚也不一定能解开秘密。那么，分手时该说什么好呢？
    “河见君马上要回家了。那个人，如果知道我不在家会很？唆的。你理解吧？”
    “说起来，他是这样的人。”
    “我可以问你的联系方法吗？”
    我赶紧打开手提包，从记事本中撕了一张纸，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相互交换联系方式后，我们慢慢地向公园出口走去。
    “我家正好在车站另一边。我送你去车站吧。”
    “谢谢。”
    我和她默默地走下斜坡。马路两侧树木的黑色剪影深处闪烁着几颗星星。和东京相比，还是这儿能看到更多的星星啊。
    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事，还有许许多多，可是我什么都没说。从她的侧脸看去，她也在考虑着什么。
    “你还是那么瘦。”
    她冒出这么一句。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没有马上回答。
    “我，结婚后胖了七公斤。他也常说我像个海狮、狸猫什么的。”
    “是嘛。”
    她笑了，我也笑了一下。真的，她比我胖一点。不过看不出胖了七公斤。
    “看不出那么胖啊。”
    “真的？不过还是胖啊。”
    “是幸福得发福吧。”
    听了我的话，她呵呵地笑了。看到她那快乐的表情，我马上转过脸去。为了不让她发觉我的忌妒，我装着开心的样子说：
    “这件连衣裙真漂亮。我也想要这么一件，一直在找着呢。不是带点奇怪的装饰，就是太长或太短，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裙子。”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
    “所以，我自己做了这条连衣裙。”
    我不由得站住了。
    “没什么可吃惊的。我们不是上过缝纫学校吗？”
    看着她笑得那么天真无邪，我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呆呆地看着她。
    
                  
苍子B
05
    河见苍子弯着腰正在切菜。
    仔细磨过的菜刀切在又大又结实的切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将她的白色围裙染成淡淡的黄褐色。
    苍子放下菜刀，取过筷子看了看煤气灶上的锅，轻轻搅拌了几下，盖上盖子。狭小的公寓里到处弥漫着酱油的香气。
    真想吃奶汁烤菜。
    看着咕嘟咕嘟煮开的南瓜，苍子意识到自己想吃的东西是别的食物。
    浇了浓浓奶酪的奶汁洋葱烤菜，还有芹菜沙拉和杂烩文蛤，香甜的白汁鱼和浓重的咖啡。
    苍子缩了缩肩，驱赶胡思乱想的念头。河见讨厌奶酪和甜的食物。他喜欢吃的是烤鱼和炖蔬菜。虽然他并不讨厌所有西式食品，但如果苍子偶尔换个方法做菜，他会毫不顾忌地流露出讨厌的表情。河见会说，我想吃母亲做的那种普通家常菜。
    为了迎合着丈夫，光吃这类食物，不知不觉地，苍子忘了自己曾经喜欢什么。
    握着菜刀，苍子呆呆地想着。对啊，过去最喜欢白色调味汤和比萨了。单身的时候经常自己做来吃，为什么现在不做了呢？
    摆钟当当响了起来。这是隔壁老夫妇的古老摆钟的声音。钟声响了六下，停了。苍子回过神，继续切要放在大酱汤里的萝卜。河见说过今天是早班，所以再过三十分钟他就回来了。做了大酱汤，就要准备醋拌凉菜，现在要加快速度了。
    “啊，好疼！”
    菜刀的刀刃划过压菜的左手中指。她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口腔中马上弥漫起一股铁味。轻轻把手指抽出，仔细一看，第二关节那儿粗拉拉地划了一道口子。伤口慢慢地渗出鲜血，染红了切成细丝的萝卜。
    “在干吗呢，真是的。”
    苍子轻声骂了一句，又含住手指，出了厨房，她从架子顶上单手取下急救箱，一屁股在榻榻米上坐下，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她看了看新贴的地方，又看看昨天同样受伤的、贴着创可贴的大拇指。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苍子自言自语地说。她垂头丧气地想，在做菜的时候被菜刀切到，这是多少年从未有过的事啊。可是，现在却接连发生了两次。
    转向已关电源的电视机屏幕，她似看非看地瞟了一下。
    不单是做菜，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上星期还把放在电视机上的花瓶打翻了，水流进机器中，电视机坏了。修理电视机花了八千日圆，因为这事，她还被河见骂了一顿。
    今天早晨，河见出门时还说了一句，你最近好没精神啊。苍子回答说身体不太舒服。这不是说谎。脑袋昏沉沉的，低烧持续了好几天。
    这是和那人见面以后的事。
    苍子靠在墙上，把腿在榻榻米上伸展开来。
    与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经历了那个奇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她怎么也无法相信昨晚的事是真实的。说是梦吧，一切的记忆却又那么栩栩如生。
    自此，苍子觉得自己的心已不在这儿了，而是徘徊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生活，看上去也像是电视中播放的连续剧一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认真地去笑、去生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苍子想，那个人在东京，也是这样无边无际地瞎想吧。
    她说是灵魂出壳。
    她说，苍子可能是灵魂出壳后的分身。她说是分身。
    后来，苍子去了一趟图书馆，粗略查了一下灵魂出壳的资料。
    记述这类事的文献资料很少，没有确切的详细资料，无非是指患有精神性疾病的患者看到了自身的影子。
    如果灵魂出壳是指某个人的影子，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影子喽。如果没有真身，影子将不会存在。那么，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自己才存在的？如果那人死了，自己就会像沐浴在朝霞中的德拉库拉①那样化成灰烬吗？
    苍子凝视着露在短裙外的双腿，茫然地想着。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不知考虑过多少次同样的问题了。
    东京来的那个人是真身，自己是影子，苍子也想过否定这种想法，但马上就放弃了。
    如果要说哪个是真身，哪个影子，苍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兴许就是影子。
    苍子对自己幼年的记忆非常模糊。有关自身的事，比如在哪里生活，是怎么生活的，都还记得，可是同时代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漫画主题歌、震惊世界的大事件等等，苍子几乎全不记得了。如果努力去想，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所以苍子几乎不去想这类事，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记忆量比其他人要少的事实。
    如果自己原本不存在，只是某个人的复制品，那么记忆模糊就能解释得通。不管怎么努力地复制，复制品仍会比原件单薄些。
    苍子举起贴着创可贴的左手，放到眼前。
    可是，自己是如此清晰地生活着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也不是复印纸。受伤的话会出血，也结了婚，还有户籍呢。
    “户籍……”
    苍子低声念叨。
    是啊，户籍。同一个人是不会有两个户籍的。只要调查户籍，也许就会真相大白了。
    刚想到这儿，苍子注意到屋外有脚步声走近了。她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伸直的双腿。
    玄关的门打开了，同时传来了河见快活的问候：“我回来啦。”
    “您回来啦。”
    河见探头进屋时，苍子站了起来。
    “好早啊。”
    “喂，我买了蛋糕回来啊。蛋糕。”
    说着，河见递给苍子一个圣诞蛋糕大小的盒子。以前苍子说过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似乎河见从那时起就记住了，想起来就买一个回来。河见的心意，苍子自然很高兴，不过河见每次都买圆圆的一整个回来，而他自己是决不吃甜食的，所以苍子非得一个人全部吃完。有一次苍子吃不完准备扔掉时，被河见发现了，结果挨了好一顿揍。
    低头看着蛋糕，苍子心中一阵厌烦，这时河见看到了苍子的手。
    “啊？你又多了个创可贴？”
    “啊，又被菜刀划到了。”
    “啊呀，小心点。你说过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这个吗？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了。”
    河见说着，抱起站在榻榻米上的苍子。
    “身体不适……莫非怀孕了？”
    “嗯，好像不是。”
    “是吗。喏，别勉强了，坐着吧。剩下的我来干。嗯？”
    河见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脱下外套去了厨房。
    苍子看看河见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蛋糕盒。
    结婚六年了，苍子还是搞不懂河见是不是温柔的人。
    苍子工作的纺织工厂，位于去往车站的旧商业街的后面。
    说是工厂，只不过是普通住宅改造的、放了些缝纫机和裁剪台的小型作坊。在那儿工作的人有十个左右。除厂长夫妇和儿子三人以外，其余都是来打工的家庭主妇们。
    搬过来后，苍子一直在这个纺织工厂打工。自己手持招聘广告，第一次来到这个工厂时的惊讶和迷惑，苍子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单身的时候，苍子向往着某个品牌。那品牌的服装非常贵，苍子曾经咬咬牙买了夹克和大衣，就花完了她全部的奖金。那品牌的服装就是委托这家工厂制作的。苍子与其说感到高兴，不如说变得垂头丧气了。
    虽然苍子知道有些走在流行前端的高价服装会委托小作坊生产，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赚生活费而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服装。
    “河见，也该下班了。”
    埋头在缝纫机上的苍子，听到了厂长一贯的柔和语气。
    抬头一看，圆脸的厂长和挂在墙上的大钟同时映入眼帘。枯燥无味的圆形数字钟已指着五点十分了。
    “嗯……不过，今天我丈夫会晚些回家的，我再干一会儿。”
    “你呀，真能干啊。一坐下就不起来了。别的太太们早就回去了啊。”
    不管工厂的活儿有多么急，打工的主妇们都一定在四点钟回家。河见上早班的时候，不管有什么事，苍子都不能加班，因此她无法责怪她们。
    “这些货下周就要交了。能干的时候不干的话，厂长您又要熬夜加班熨衣服了。”
    听苍子这么一说，厂长笑了起来。
    “连这些事都要操心的，也只有你了。”
    苍子默不作声，笑了笑。厂长把手中的信封放到了缝纫机上。
    “领工资的日子，早点下班去血拼一番吧。”
    血拼，这种说法真可笑，苍子不禁哧哧笑了出来。
    “好的，那么我就去血拼。”
    “下个月也拜托您了。”
    苍子把工作整理好，走出工厂，屋外的天色相当暗了。商业街灯火通明，飘着家常菜的香味。苍子走着走着，从手提包中取出工资袋。
    撕开信封，数了数金额，确认金额和信封上写的一致后，苍子把钱重新放回信封。
    每周只干四天，从十点干到四点，自然不会有太多的钱。苍子想多工作一些时间，但河见不同意。本来河见是不允许妻子出门工作的，但他每月都要给住在久留米的父母寄钱，加上买车的贷款，惟一的爱好钓鱼又不打算放弃。这么一来，光靠河见的工资不但不能存钱，有时候连房租都付不起了。因为自己没本事，河见只好勉强同意苍子出门打工了。
    对苍子本人来说，无论如何，能出门工作就是难得的机会了。
    苍子喜欢现在的工作。
    厂长一家都是稳重又亲切的人，工作伙伴们开朗又爱热闹。苍子在这些比自己大十多岁的主妇中备受宠爱。因为不管她们发牢骚还是说什么流言飞语，苍子总是笑嘻嘻地听着。更重要的是，苍子喜欢裁剪，何况这工作还是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由于经济原因，现在不能买这个品牌的衣服了，不过买块便宜的布料，模仿它的设计缝制衣服来穿，也是一种乐趣。
    苍子打开汉堡包的包装，两手拿着吃起来。河见非常讨厌方便食品，所以苍子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走进这类商店。苍子笑着想，自己就像个偷买零食吃的小学生。
    河见上晚班的时候，苍子都会在回家的路上逛逛。不过是买个汉堡，在超市的妇女服装专柜转转罢了，但她已经非常享受了。回家后到河见回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就看看电视、翻翻周刊杂志，悠闲一番。
    吃完后走出商店，苍子想起每月都要买的女性杂志已经出来了，于是向书店走去。商业街小书店的架子上几乎被杂志和漫画塞满了。苍子非常难得地在装装门面的新刊专柜前停下了脚步。
    苍子拿起一本翻译小说，看了看封带介绍，是以前自己与河见一起看过的恐怖电影的原作。虽然河见嚷着太恐怖了，不看就好了，苍子却觉得是部非常有意思的电影。这本书的价钱挺贵，同样的钱都可以买三本文库本的书了。迟疑了一会儿，苍子还是决定买这本书，不买杂志了。
    回到家里，苍子泡了一杯茶，马上阅读起来。可能是看过电影，知道故事梗概的原因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也能快速地看下去。
    感觉到脖子和腰部发酸时，苍子才抬起头来。看了看电视机上的闹钟，发现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小时，苍子不禁呆住了。
    脸颊上还残留着沉迷于阅读的兴奋和喜悦，苍子合上书，慢慢地转了转脖子。
    苍子不禁想到，自己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么全神贯注地看书了。仔细想想，似乎结婚后就没有好好地看过书。单身的时候，经常看些热门新刊书籍，也经常去电影院。现在看电影几乎是一年一次了。
    原以为自己对服装的兴趣一直没变，可仔细想想，现在她已不再买服装杂志了。经常翻阅的，也就是些登载明星八卦的女性杂志。
    为什么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会失去兴趣了呢？因为生活的逼迫？这是事实，不过仅仅是这个理由的话，不应该那么简单地遗忘的。苍子侧着头想着。
    为什么会忘了呢？
    而且，为什么又突然想起来呢？
    苍子双肘顶在兼作暖炉的矮桌子上，慢慢地环顾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如此，苍子想。
    刚离开娘家的时候，也是住在这种旧公寓里，不过会尽量下工夫使生活更舒服些。窗帘、灯罩等都不买俗气的花色，而是选择简洁流畅的图案。如果在从前，就算是河见收到的礼物，她也绝不会把放在玻璃柜里的偶人摆在房间里，苍子抬头看着衣柜上的玩偶，这样想着。
    如果没有河见，一定会更自由。
    苍子最近经常这样想。如果没有河见，就能成为那家纺织工厂的正式员工，就能工作更长时间了。而且，想吃什么的时候可以去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用自己赚的钱买喜欢的东西；可以看看电影，看看书，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旅行。
    这样想的时候，苍子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
    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以前自己从没这样想过。河见结婚之前就是这么一个人，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和他结婚的六年间，对他也没有感到特别不满。
    为什么？
    为什么，六年之后的现在，突然出现一些不满的情绪了呢？
    东京的另一个苍子说过，结婚的时候，在和佐佐木还是和河见结婚的事情上，曾经烦恼得要死。虽然苍子记得佐佐木这个人，但记忆中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奇怪。河见求婚的时候，苍子一度拒绝了，后来又强烈地后悔了，还是决定要跟着河见一起去。没有那么喜欢佐佐木，为什么会拒绝河见的求婚呢？为什么又会撤回自己一度的拒绝呢？
    苍子想好好回忆一下，可脑袋却像针扎一样疼痛难忍。她捂着额头，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跟随河见来到九州呢？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一丝疑虑地照顾着河见，打工，过日子；而且，只要河见的父母一招呼，虽然感到郁闷，但还是过去帮忙做家务、听他们发牢骚呢？
    苍子想起那个和自己有着同样容貌、同样名字的女子了。
    她拥有自己清瘦时期的身材，虽然只穿T恤和牛仔裤，但感觉很雅致，没有生活艰辛的气息，也看不出有二十九岁，简直像个女大学生，朝气蓬勃。
    那天晚上，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她愉快地聊起东京的生活。苍子问她孩子的问题时，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不打算要。
    苍子羡慕另一个苍子。
    苍子决不认为自己生活不幸。甚至认为，自己应该归为幸福的那一类。
    虽然河见有时会暴力相向，但平日对苍子非常温柔。当两人一起去喝酒，或是作为店队成员参加垒球大赛的时候，苍子打心眼里感到幸福。河见的父母有时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但苍子认为他们基本上是对自己有好感的。打工很快乐，苍子也喜欢这个平民化的城市。
    但是，苍子羡慕生活在东京的另一个苍子。
    苍子注意到，过去自己还有另一种人生、另一种选择。但是，这种人生、这种选择自己没有得到，而是被另一个自己拿走了。
    想到这儿，苍子感到了轻微的愤怒。换个角度来看，这种和河见的生活，难道不是生活在东京的苍子强加给自己的吗？就好像有两辆自行车，那个人先把崭新亮丽的一辆骑走了，自己只能无奈地骑着生锈的一辆走在人生的路上。
    薄薄的墙壁的另一边，响起了钟声，响了十一下就停了。
    独自一人的悠闲时光即将结束。苍子感到堆积在胸口的郁闷日益加重。
    河见上晚班的时候，经常会喝醉酒回家。醉了的河见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才让人联想到灵魂出壳的分身呢。
    满嘴嚷着平日不在苍子面前使用的博多方言，一会儿又流着眼泪搂着苍子的腿。苍子一个不留神，他马上就一巴掌抡了过来。然而，不知为何，苍子并不憎恨河见，也许是因为酒醒后的河见会可怜兮兮地道歉吧。
    虽然不讨厌，但迎接醉酒回家的河见仍让人心情沉重。不论怎么拒绝，醉酒的河见都会要苍子的身体。苍子心想，与其喝到一半醉着回家，还不如喝得醉成烂泥趴在外头更好些。
    河见想要孩子，可是结婚六年了，苍子仍没有怀孕。因此，河见的母亲经常对苍子说些让人讨厌的话。可是，就算听到“这不是娶了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嘛”之类的话，苍子也没有感到有多么伤心或愤怒。
    苍子并不是那么想要孩子。她倒想如果能不生就不生了，因此在排卵期的前后，她尽量不让河见靠近自己。但是，想要完全保护自己是不可能的。喝醉酒的河见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因此她认命了，将来某一天自己会怀孕的。不过六年后的今天，苍子还是没有怀上孩子。
    苍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银座街头，一个年轻女性正面对麦克风畅谈理想的婚姻。
    看着愉快地谈话的白领小姐，苍子想起了佐佐木苍子。
    那个人也是这种感觉，苍子想。
    接受采访的女性回答说，为了过充实的人生，也许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结婚吧。那微笑的嘴角和另一个苍子一模一样。
    苍子想，所谓的悠悠自得，说的就是这种人吧。那个人今后什么事都能做。不会受到任何人、任何事的阻拦，不论怎样的人生，她都有可能经历。
    苍子的人生，早就可以看到尽头。
    将来为河见生个孩子，养育孩子，自己渐渐变老。就算不能生孩子，自己也不能从河见身边逃脱。苍子叹了一口气。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苍子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电话。
    苍子的脑海中立刻想起半年前警察局来的电话，河见喝醉了酒，和路过的职员吵了一架，警察打电话让苍子去警察局领河见。苍子想着，难道河见又闯祸了？一边接起电话。
    “喂，请问是河见苍子吗？”
    一个女性迟疑的声音。苍子一时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前几天，我们见过面。我是佐佐木苍子。真对不起，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
    是她。声音和自己并不相像。
    “啊啊，我就是。你好吗？”
    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苍子含糊了几句。
    “其实，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我有个建议，请您别生气，听我说完。其实是这样……”
    苍子茫然地听着她在电话的另一头快速地解释着什么。
    当苍子仔细侧耳倾听她到底在讲什么事时，只听另一个苍子说：
    “一个月就可以了，我们试着互换一下，过对方的生活，行吗？”
                  
苍子A
06
    电话打了一半就被挂断了，我皱着眉头，把无绳电话的子机扔到床上。
    似乎半途中河见回来了，她匆匆地说了句“明天再打电话”就挂了。也没什么值得慌张的事嘛，我嘟起了嘴巴。
    这么说来，结了婚的朋友在丈夫回家的时候，尽管话才说了一半，也都匆匆挂断电话。
    “主妇就是这样啊。”
    我嘟哝了一句，站起身来，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名主妇。不过，每当我和别人煲电话粥时，丈夫从来不责怪我。刚结婚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还乐个不停呢。
    丈夫几乎不关心我。结婚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结婚对象是谁都可以。
    我踢踏着拖鞋，穿着睡衣向厨房走去。用微波炉加热一下牛奶，加了点咖啡伴侣，拿着热牛奶杯回到自己的房间。前一阵子还穿背心装呢，现在单穿睡衣就感到一阵阵寒意。不知不觉中季节已经变了。我从衣橱中取出开襟衫套在外面。
    丈夫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来。坐在床上，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吸着加了伴侣的牛奶。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夜晚。
    我吮吸着牛奶，注视着滚落在床上的电话子机。慌张地挂掉电话的河见的妻子，现在一定在为丈夫做晚饭吧。
    “……那个人，真的有啊。”
    我自言自语着，又喝了一小口牛奶。
    另一个我在这个世界中生活。那清晰的存在感留在了我的胸口。
    在福冈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我怎么也不能把它当真。脸、身体、姓名、经历等都一样，一个人还有另一种存在，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不能让人相信。但是，我的手头上留下了一张纸片。我把这张纸片拿在手中端详，是福冈市开头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河见苍子”的名字。写字的笔迹也和我相似。
    也许这个电话号码不存在吧，带着期待，带着不安，我毅然决然地打了个电话。
    她在家。
    另一个苍子真的生活在博多。而且她和河见结婚了。
    记忆如同中了邪后所做的梦，拥有明确的轮廓。这不是梦。姓名、经历、容貌都与我相同的人，真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感觉沉淀在胸口，又重又苦涩。
    另一个作了正确选择的我，正在另一块土地上幸福地生活着。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我知道了。另一种人生（而且是正确的人生）正在另一个地方进行着。我选错了。我被美丽的外表欺骗了，我选择了一部有缺陷的车。另一部落满灰尘的车才是能够快意人生的、高性能的车。
    一个人的房间寂静如水，突然喀嗒一声，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我回头向门的方向望去。开玄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听到丈夫脱鞋迈上玄关的声音。他的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间，消失在起居室的方向。
    要不要出去呢？我迟疑着。我们分居已有好几年了，有时候一个多星期都见不到一面。这么说来，我甚至不能立刻想起上次见到佐佐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了想，我站了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出房间。往起居室探头一看，我看见佐佐木站在厨房灶台前。
    “您回来了呀。”
    我打了声招呼，他转向这边，手里握着平底锅。
    “呀……你没睡？”
    佐佐木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衬衫，系着领带。他尴尬地笑笑。
    “你饿了？只要告诉我，就可以做给你吃嘛。”
    “我不想吵醒你。”
    瞅见佐佐木从塑料袋中取出的速冻炒饭，我在沙发上坐下。佐佐木根本不指望我为他做饭。
    打开电视机，我默默地坐着，耳边传来灶台那边炒饭的声音。不一会儿，佐佐木端着盘子和啤酒来到这边，坐到我的斜对面，一边看体育新闻一边默默吃饭。拿过来的杯子只有一个。他根本就没有一起喝杯酒的想法。
    “工作忙吗？”
    打破沉默的是我。不论何时都是这样。佐佐木什么也不说。他不说话，我也想沉默不语，但最后总是我耐不住沉默。
    “也不是那么忙。”
    眼镜后面的眼睛柔和地眯了起来。但是，我早就知道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温柔。
    “也不是那么忙，却老是住在外面。”
    我不想讽刺他，可还是说出了带刺的话。自然，佐佐木仍旧什么都不回答。他一副没听见的表情，一口喝尽杯中的啤酒。
    “倒不如你搬到那边去吧，怎么样？我是不会阻拦的。”
    假若在平日，我对沉默不语的佐佐木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嘲讽。不过，今天我的心情十分焦躁，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一声不响地盯着丈夫看电视的侧脸。
    “听见了吗？好歹你回答一声。”
    “我要去睡了。”
    佐佐木端着盘子和杯子站了起来。我快要哭了，拦住了他。
    “喂，等等。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我气得血直往头上涌。
    “如果想要分手，那就分手吧。你喜欢那个人吧？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佐佐木的视线终于投向了我。他静静地说：
    “你真的想分手？”
    被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禁感到困惑，低下了头。
    “是啊。”
    “那么，你去写份离婚申请书来。”
    他的话语仍旧柔和，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一下子双膝盖无力，软塌塌地跌进沙发里。
    听着佐佐木离开起居室的脚步声，我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他知道的。我其实不想分手，我不愿舍弃这种生活，也没有独自一人生活的勇气，他都知道了。
    佐佐木有个情人。
    我曾经见过那个人一面。那是和佐佐木结婚一年之后，偶然遇到的。
    偶然这个词，真是很可怕。闲暇时，我参加了一个料理教室，那个人就在同班的女性之中。回家的时候，偶尔还和那个人一起喝杯茶什么的。当然，我从未想过她会是丈夫的情人。
    当我告诉她我的姓名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里念叨了一句：“莫非你是佑介的夫人？”还打翻了水杯。看着我，她渐渐地不安，动摇了，最后终于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
    她比我大两岁，而且已经结婚了。与其说她是位女性，不如说她更像个女孩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小孩，穿着朴素的棉衬衫，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她说自己和佐佐木青梅竹马，从小就一直是恋人关系，后来发生了种种事情，两人分手了，她就豁出去和别人结了婚，但婚姻并不如意，现在处于分居阶段。她详细地告诉我种种事情，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总之，是相爱的两人因为小误会而分手，各自结婚，陷入不可自拔的状态。
    当时，我一直觉得佐佐木的态度那么暧昧不明，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佐佐木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结婚的，他是为了忘记那个人而利用了我。
    最后，在咖啡店里，那个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并且低头乞求说：“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请允许我和佐佐木做朋友。”
    现在想想，当时我应该责备佐佐木的。但是，面对面地责备他，我做不到。我害怕。我害怕触到他的痛处，他就会抛弃我去找那个人。我选择了装做不知道这件事。我的想法很幼稚，期待着也许过了一阵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我害怕主动引发纷争。
    但是，这样的结果是他们毫无顾忌地见面。佐佐木不打招呼就在外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终究还是去了私人侦探所让他们调查，得知佐佐木经常去那女子家中。
    可是，我们仍然是夫妻。佐佐木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因此他从不开口提离婚的事。我也下不了和他离婚的决心。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可怜，可是我只能说说风凉话罢了。
    其实我也考虑过离婚，因此决定去工作，开始到百货商店上班。可是在工作场所认识了情人和玩伴后，我不再觉得和佐佐木各忙各的生活让人伤心了，也感到没有匆忙离婚的必要了。佐佐木为我提供生活费和自由的时间。住在高级公寓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有新结交的情人。这些已经让我感到满足了。
    不过，用金钱和情人来解闷，我还是体会到了随之而来的心灵空虚。
    我真正追求的，既不是新情人也不是任性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另一个我所拥有的正常的生活：被自己的爱人所爱，为他生个孩子，与他白头偕老，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生活。
    我强烈地忌妒在福冈见到的另一个我。因此，我撒谎说和佐佐木的生活非常幸福。她看上去非常幸福，所以我说不出自己生活的不幸。
    只要过上一次就好。我想体验一下平凡而正常的幸福。我想好好看看这条走错了的人生之路的正确方向是怎样的。
    一个人的人生之路不能走两次。但是，不知为何，惟独我拥有了这个机会。
    在河见的身边生活。
    光是想像，我就兴奋不已。期待和不安频频冲击着胸口。
    我并不是要把她所有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我只是希望体验一下和河见在一起的生活，只要一次就好。
    意识到只是我一个人在兴奋，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俯身抱住膝盖。
    我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要互换生活一个月？一时间她沉默了，然后嘟哝了一句“这也挺有趣的”。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反应却很迟缓。明天的电话中，说不定她会拒绝我。再想想看，那边的苍子生活幸福，她完全没必要去互换生活、体验不同的人生吧。
                  07
    第二天早晨，我被床边的电话声吵醒。条件反射地去看枕边的闹钟，不到十点。
    “一大早，会是谁啊……”
    我嘟哝着，突然想起电话会是谁打来的了，慌忙起床。
    “喂……我是河见。”
    话筒里传出她那畏畏缩缩的声音。
    “哟，早上好。”
    “你还睡着？吵醒你了吧。”
    “没事。已经起床了。”
    我尽量藏起睡意蒙？的声音，努力提起精神。
    “那个，关于昨天的事……”
    她的声音被汽车的轰鸣声掩盖了，她好像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
    意识到她要拒绝了，我努力地用欢快的声音说。
    “嗯嗯，没关系的。我仔细想想，是我在胡说八道。”
    “原来你是在胡说啊。”
    “唉？”
    “我考虑了一晚上，那件事，要不试试？难得我们长得那么相像，我觉得稍微互换一下，一定会非常有意思的。”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轻易地答应我。
    “真的？”
    “嗯，不过，我该怎么做呢？尽管我们知道对方的事，可是结婚以后的事，我们彼此并不了解啊。”
    “那些，只要相互告知就可以了。”
    “话是这么说……”
    “无论如何，我们见一次面吧。”
    趁着高兴，我又进一步要求，她在电话的另一边沉默了。
    “可是，我不能去东京。河见君不允许我出门住在外面。”
    “那么，我过去。嗯，就这么办，广岛怎么样？广岛不是那么远吧。”
    “广岛？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蹦出广岛这个地名，她似乎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父亲住在那里呀。难不成你的父亲住在别的地方吗？”
    最近，我想去一趟父亲所在的广岛。反正要去，在那儿见面合适不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父亲在广岛……”
    “难道你不知道吗？”
    “嗯，因为那次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呀。”
    那次？指的是什么时候？我立刻明白了。是指十八岁那年，我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开娘家的时候。从此我拒绝和父亲见面。尽管结婚的时候曾经和父亲取得联系，他也到场出席典礼了，但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结婚的时候呢？你没有和父亲联系吗？”
    她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联系。难道我们不是下定决心不再认那种人做父亲，才离家出走的吗？”
    “是这样的。”
    我和她，在电话的两端同时沉默了，我们咀嚼着相同的痛苦回忆。
    “佐佐木，你和父亲联系了吗？”她这样问我。
    “邀请他参加了结婚典礼。仅此而已。”
    “是吗，身体可好？”
    “仍旧很结实。”
    “犰狳？”
    “是的，犰狳。”
    说着，我们俩笑了。小时候，我这样偷偷地称呼父亲。
    “可是，为什么住在广岛呢？工作调动吗？”
    “是那位后妻的娘家。好像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说什么当个小职员，最多也就是升个科长罢了，于是回去继承她娘家的五金行了。”
    “确实是父亲的作风。”
    “是吧。”
    笑过后，她说：
    “虽然我已经不恨父亲了，不过还是不想再见到他。”
    “我也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现在要去见父亲呢？”
    她直白地问，我稍稍愣了一下。
    “嗯，你，真的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啊……不清楚。”
    “对吧。我也半信半疑。经历、姓名相同，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们有各自的身体，过着不同的生活，难道不是不同的人吗？那么我们是双胞胎也是很自然的假设喽。我们又没有亲戚，知道我们出生时事情的，也就只有父亲一人了。因此问父亲是最好的办法。虽然我现在不想见父亲，可是，也许他知道什么呢。”
    她仍旧沉默着。
    似乎我们人相同，可是她反应迟钝些。我属于急性快嘴的人。但是她不管听到什么，回答总是很慢。也许是在小地方生活惯了，性格变得慢吞吞了。
    “是啊，去见见父亲吧。”
    不一会儿，她冒出了一句。
    “下周恰好河见君出门去钓鱼。那时候行吗？”
    “当然。我每天都是自由的，我随你的时间。”
    “那，对不起，接着我要去打工了，没时间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说着，她喀嗒一声挂了电话。和昨天一样粗暴的挂电话方式，我恼了，也挂上话筒。
    不过，这些小小的不愉快马上消失了。
    孤独无聊的生活，即将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转变。
    我沐浴着阳光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08
    第二个星期，我去了广岛。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给父亲打电话，说我要去见他，最终还是没有打。我担心如果告诉他，他或许会溜掉。
    坐在新干线中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尽量不去想任何事，翻翻杂志，吃点三明治，听听随身听，打个盹。尽管努力不去想，可父亲的脸还是钻出心灵的空隙，浮现在脑海中。
    结婚宴会一结束，父亲逃跑般飞快地走了。目送着他的背影，我在心里狠狠地骂道：下次再见到你，就是在你的葬礼上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不会再去见父亲。
    想想父亲，我努力去思考另一个我的事情。
    另一个苍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见父亲的呢？假如她是我的分身，那她一定也是心绪迷乱吧。
    但是，她是幸运的，她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无穷无尽的爱。而我既被亲人抛弃，又被其他人抛弃。我不想去思考，结果却想了许多，苦恼了许久。我心情郁闷地走下新干线。
    我预订了市中心的一间饭店，在那里和她会合。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决定去逛逛附近的百货商店。
    从地下的食品街到一层的皮包、首饰，再上楼去看看高档时装。我也明白这里卖的东西和东京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每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还是喜欢逛百货商店、大型商业街。我经常是从地下一直逛到顶层，然后到屋顶的宠物专柜逛逛，问问价，在屋外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按照平日的路程，我来到屋顶，迎面扑来一阵动物的臊味，如我所料，上面是宠物专柜。一个个银色笼子摞在一起，许多小狗关在里面，有的欢闹，有的睡觉。笼子那边，我发现一个长发女子蹲在水槽前。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我不禁一愣。
    从背后走近，一看她的侧面，果然是她。她正用手指逗着绿龟，玩得格格直乐呢。仿佛是偶然遇见了自己的女儿，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苍子。”
    我模仿儿童的声音叫她，她吃惊得跳了起来，转过身来。
    “啊，是，是佐佐木呀。”
    “你在做什么呢？”
    “别吓我了。啊啊，吓死人了。”
    她双手按着胸口，大口地喘气。那样子非常可爱，我不禁笑出声来。她也随之笑了，非常害羞的笑容。
    “我们会在这种地方碰上，真是令人吃惊。你来得这么早啊。”
    我笑着问她，她点点头。
    “好久没有一个人出远门了，所以兴奋得早早就来了。”
    “于是逛逛百货商店？”
    “这是我的兴趣。不是吗？”
    她征求我的同意，我耸耸肩。
    “也就是说，这不是偶然了。”
    “接下来做什么好呢？喂，你口渴吗？去喝点果汁吧。”
    刚这么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裙子，立刻跑了过去。我呆呆地看着她活蹦乱跳的神态。在饮料柜台前向我挥手的她，如同孩子一般。
    百货商店的屋顶沐浴在秋日中，闪闪发光。绿色的人工草坪、红色和黄色的儿童玩具、蓝天中漂浮着橙色的广告气球，在这一片绚丽的色彩中，却没有声音。屋顶上，虽然也能看见母亲领着小孩玩耍的身影，但奇怪的是非常寂静。
    我们在水珠图案的长椅上坐下。
    “天气真不错啊。”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是啊。”
    我喝着纸杯中的可乐，轻声回答。如果没有心事，确实是个令人高兴的艳阳天。
    “怎么了？你没精打采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呀。”
    “要知道，我真的好久没有来这么远的地方了。”
    “平时不旅行吗？”
    “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从新婚旅行之后，像样的旅行确实没有去过。啊，去年和河见君去了一趟别府温泉。”
    我是半年就要去旅行一次，海外旅行也记不清去过几次了。结婚的对象不同，这方面也不一样啊，我不由得想。
    “我们和父亲几点见面，在什么地方见面？嗯，假如时间还早的话，我们去逛逛吧。广岛城很近吧，或者去安芸的宫岛？”
    我瞥了一眼天真无邪地询问的她。
    “还没有和父亲联系呢。待会儿再打电话。”
    “唉？真的？”
    “我觉得通知了他，那个人说不定会逃跑的。”
    听了我的话，她脸上的笑容刷地一下消失了。
    “的确是这样的。”
    看着表情沮丧的她，我仿佛觉得自己欺负了一个小孩。
    “算了，不说了。令人厌烦的事先放一边吧，咱们去玩吧。嗯？”
    我欢快地建议，她用依赖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孩子般地点点头。
    
                  09
    我们换乘JR线和公共汽车，大约用了四十分钟左右，来到父亲所住的城市。我们依照多年前的明信片上的地址，寻找父亲的家。在窄小的拱顶商业街中，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家五金店，悄悄往里一瞧，父亲围着牛仔布的围裙，正在店里。
    我和她走进商业街入口处的咖啡馆，给父亲家打了个电话。不直接过去，而是把父亲叫出来，是因为我们不愿见到后母。
    幸运的是，接电话的不是后母，正是父亲。得知我就在附近的咖啡馆里时，父亲的语气可怜兮兮，变得犹豫了，不过，父亲还是说了句“马上就来”，然后挂上电话。
    “怎么样？”
    我回到坐位，她担心地问。
    “没事，他说马上就来。”
    “他看到我们俩，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她这么说着。我想了一会儿。确实如此，独生女儿突然变成两个，同时出现在眼前，懦弱的父亲也许会当场吓晕的。
    “也许，我们中最好有一个人先躲起来。”
    “……我，躲起来吧。”
    她表情不安地说。她那种态度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如果要有一个人躲起来的话，那就是她。那种表情让我心头一阵火起，但我没有发牢骚。我不喜欢她那种“什么都交给我来办”的态度，而且交给她做，的确也让我不放心。虽是同一个人，但是她看上去有种让人不放心的感觉。
    “你坐在后面怎么样？”
    看了看四周，我注意到坐位的正后方有一张桌子没人。
    “唉？”
    “你和我背靠背坐着，试试看。这么一来，可以就近听见我们的谈话，父亲也看不见你。”
    她按照我说的站了起来，和面朝咖啡馆门口的我背靠背坐下。咖啡馆相当大，客人又不多，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俩可疑的行动。
    “怎么样？能听到声音吗？”
    背靠着背，我问她。
    “不要紧，能听得见。好像在玩侦探游戏呢，真有趣。”
    心情真不错啊，我想着，从胸前口袋中取出墨镜，递给她。她哧哧笑了，我感觉到她戴上了墨镜。
    这时，咖啡馆的自动门开了，父亲畏畏缩缩地探进头来，打量店中的人们。
    “来了。”
    我悄悄告诉背后的她，举起右手向父亲挥了挥。父亲看到了我，脸色阴沉地向我走来。
    “对不起，我突然过来了。”
    父亲默默地坐下，我向他道歉。父亲嘴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他没有怎么变，除了胖了一些、头顶秃了一点。他缩着肩，弯着腰，眼神像动物园中的熊一样无力。
    “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啊啊……你也还好？”
    “嗯。”
    这时，招待员过来了。点完饮料后，父亲低着头说：
    “要来的话，应该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嘛……”
    “联系了会怎么样？您一家会欢迎我去住吗？”
    我后悔自己的语气太尖刻了。现在责怪这个人已是于事无补了。在很久以前，我就该放弃对父亲的期待。
    “……对不起。我不是为了和您吵架才来的。”
    “不，没关系。”
    父亲终于露出了笑容。即使是低声下气的笑容，可笑容就是笑容，我感到一丝欣慰。
    他明白自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但似乎丝毫也不想改变这一点。什么都不想，只按照别人说的去做，一有什么事，他就立刻缩进壳中躲起来，像犰狳一样装死，只等着纠纷过去。
    母亲病逝后，父亲几乎没有照顾过我。下班回家后，他只是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既不做饭，也不去烧洗澡水。在我能够照顾自己以前，可以说我是靠着附近的家庭主妇和学校老师的善意关照，才得以活下来的。帮我准备盒饭、买卫生用品的，全都是父亲以外的陌生人。
    但是，我从来没有感激过这些热情关照我的人。他们嘴里说着“好可怜啊”，抚摸我的头时，不知为何，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与其被人怜悯，我宁愿谁也别来管我。
    上高中时，我和父亲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虽说住在同一间屋子中，我们却很少见面。需要钱，我就直接从父亲的账户提取。我有朋友，也有男朋友，过着普通人的快乐生活。
    父亲突然提出要再婚，是在我上高三的那个秋天。那天早上，我从自己的房间走向厕所时，父亲正坐在饭桌前嚼着烤面包片。父亲早晨坐在饭桌前，一般意味着他有事要告诉我。当我问他有什么事时，他低着头说，他决定再婚了。
    我吓了一跳。他继续说，那个人一家下星期就要搬家过来，请你和他们好好相处。
    我声音嘶哑地说，突然告诉我这件事，太让人为难了。但不管我怎么嚷，父亲只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第二个星期，后母一家按父亲预告的时间来到了我们家，还带来了两个小孩———多嘴多舌、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没教养的、上小学的男孩子。那户人家的一位男亲戚来帮忙搬家，不问自答地跟我说起父亲和那女人是怎么认识的。据说那女人在父亲常去的一家小餐馆工作，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非常辛苦，一直在寻找像父亲这样的有家底的鳏夫。父亲被这只寄生虫抓住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后母一家就开始了旁若无人的生活。虽然一开始我就警告她不要干涉我的事，可是我的生活还是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后母满面笑容，却不时地指桑骂槐，两个孩子在我换衣服时冒冒失失地跑进来，令人厌恶。我向父亲哭诉，父亲只是反复地小声道歉，说着“对不起”。
    不请自来的一家人明明白白地把我视为眼中钉。父亲每天战战兢兢，却一次也不庇护我。虽然我后悔把自己的家拱手让人，但我怎么也不能和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我宣布离家出走。父亲只表示会替我出学费和公寓的房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离开家的那一天，我拎着行李刚要出玄关，后母皮笑肉不笑地说，有空请来玩。就这一句话，我家变成了她的。我在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从此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爸爸，我真的是爸爸的孩子吗？”
    回忆着过去，我不禁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仔细想想，父亲太不关心我了。如果我不是他的孩子，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也许能让我理解。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父亲眨巴眨巴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您知道的。”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给予你父亲的关爱？”
    父亲心虚地说。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嗯，告诉我，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来问这种问题，可你确实是我的女儿。”
    “我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说本来是双胞胎，后来一个被拐走之类。”
    听我这么一说，父亲轻声笑了。
    “你在说什么呀。你母亲只生了你一个。”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父亲不像是个会撒谎的机灵人。他一有亏心事，绝对会在脸上流露出来。所以，这是真的。
    “请您别生气，听我说。那个，我出生的时候，嗯……您有没有和别的女人生过孩子？”
    父亲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盯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您有印象吗？”
    我再问他一次，父亲静静地摇摇头。
    “这种事不可能有的。”
    “可是……那么，这个人是谁？喂，你过来。”
    我转过身，招呼她过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摘掉墨镜，她的脸色发青。
    “怎么样？这个人是谁？一模一样是吧。生日、姓名、容貌都是一样的。这是怎么一回事？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父亲凝视着我的脸，松弛的脸颊微微颤抖，眼睛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怎么了？苍子，你不舒服吗？”
    “唉？”
    “你在说谁啊？这儿没有其他人。”
    “什、什么呀。爸爸您是怎么了？就在这儿啊，就是这个人哪。”
    我抓过站在一旁的她的手臂，摇晃着。
    “……喂，苍子。”
    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双肘杵在桌上，两手掩着脸。
    “是我不好。所有的事都是我不好。我道歉。”
    “……爸爸？”
    “我和你母亲是经人介绍相亲而结婚的。并不是相爱才结婚的。你母亲和我都一样。请不要责怪我。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父亲手掩着脸，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第二次婚姻，也不是因为想结婚而结的。那个人拜托我请求我，我没有可拒绝的理由，结果就这样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原本就希望这样生活，什么也不想。我承认是我的错。可是，你能不能让我清清静静地生活下去？”
    我呆呆地注视着颤抖的父亲。
    “……莫非您看不见？”
    “不要再说些令人厌烦的话了。我希望就这样安静地生活。请原谅我。”
    父亲抬起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从裤兜里取出钱包，掏出全部的钱放在桌子上。
    “我也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不过希望你以后别再来了。”
    冲着离去的父亲的后背大声咒骂的，不是我，而是她。
    “什么钱啊，我不要！别把我当傻瓜！”
    那声音高亢得近似悲鸣，店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只有父亲一个人没有看这边，弯着腰，走出了咖啡馆。
    是他下定决心不再回头了，还是听不见他看不到的人发出来的声音？我不清楚是哪种原因。
                  10
    那天晚上，在饭店地下的餐厅里，我和她吃着牡蛎火锅。
    白天，她边哭边痛快淋漓地骂，过了一会儿就变得非常沮丧。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我带她去各个景点逛，然后提议去吃我们都喜欢的牡蛎火锅。
    喝着酒，吃着火锅，她那惨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血色。
    “父亲，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她无力地笑笑。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说了句道歉的话。
    “……对不起。”
    “为什么佐佐木你要道歉呢？”
    “要知道提议来见父亲的是我呀。结果什么也不明白，只是留下痛苦的回忆。对不起。”
    “算了。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和父亲见面呢。而且你和我两人都很痛苦，不是吗？”
    说着，她举起酒壶，劝我喝酒。有一件事冒到了嗓子眼，我接住她倒的酒，犹豫着要不要讲。
    “不过，这件事真是可怕。父亲竟看不见我。”
    像是能够读懂我的心一样，她先提起了这件事。她的笑容清爽甜美，就像在说天气一样。
    “……也许他假装看不见呢？”
    “不必安慰我了。那神态表明他完全看不到我。”
    “可是……”
    我看得出来，她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
    “佐佐木你一定是真身，而我是复制品。我一定是原来没有的人，将来也许会因为某件事而消失。”
    她从咕嘟咕嘟煮沸了的火锅中捞出牡蛎，说着。我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轻轻地咬着嘴唇。
    “不要一脸哀伤的样子。”
    不知何时，她夹了牡蛎放在我的小碗里。我夹起牡蛎，注视着她。
    “真对不起。”
    “别，请别道歉了。”
    看到她爽朗地笑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假如要由我说出“你是我的分身”，我还是会感到内疚的。由她主动承认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是，真奇怪。为什么父亲看不见河见你呢？之前有过这类事吗？”
    “我觉得没有。啊，对不起。”
    她叫住正要从桌子边经过的女招待，晃了晃空酒壶，要求加点酒。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写完点菜单后，一直笑着。
    “莫非你们是双胞胎？”
    我们同时抬头看女招待。
    “长大成人后，关系还是那么好，真令人羡慕。”
    这个人非常和善，说完又微微一笑走了。我和她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感觉好怪啊。”
    “好像我有了个姐姐。”
    我们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笑了。
    “喂，我刚才突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我打了个响指说。
    “是什么？”
    “父亲看不见河见，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我是真身，你是我的影子。两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能看得见，可是当真身和影子同时出现时，由于真身的光过于强烈，影子被遮住，所以看不见了。”
    她听完后，歪了歪头。
    “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吗？可是，好像两人都能被别人看见啊。”
    “所以，只要是同时认识我们的人，就能看到我们俩。如果先知道我的存在，就会看不见你了。”
    她嘴里含着筷子头，静静地想着什么。
    “不明白吗？比如说，高中的朋友、我打工的百货商店的职员，他们也许就看不见你。”
    “……那么，我来到福冈后认识的人就看不见你了。”
    “嗯，不太清楚。这只不过是我随便想想的。”
    她听完后，又陷入沉思。我一时想起、随便说说的话，似乎被她深刻地接受了。
    “表情别那么认真嘛。只不过是想理出个头绪，试着说说罢了。事实到底怎样，还不知道呢。”
    “对了，我查过户籍了。”
    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真的？我也查过了。”
    我和她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怎么样？”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耸了耸肩。
    “没什么特别的。变更的顺序、日期都正常。”
    “我这边也是这样。”
    我和她相互确认了在区公所进行的住所变更的程序，从离开娘家到最初住在高圆寺的公寓，再到大田区的一居室公寓，这段时间是一致的。之后，变更地址就不一样了。我迁到了佐佐木现在的公寓里，她迁到了福冈。这时，原籍也变更为出嫁地。
    这也就是说，从一个户籍中分出了两个不同的户籍。这种事是不可能出现的，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同时，户籍的分离自然地发生了。
    “再仔细查查看？”
    她盯着我问，像是要看到我的眼睛深处。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太想查。”
    我点头同意她的回答。去区公所询问，调查是怎么一回事，也许能够明白哪儿出了纰漏，可是我们讨厌被区公所的人们刨根问底，询问个人隐私问题。我预感到，如果把这件事想得太重的话，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啊呀，都这个时间了。我，必须回去了。”
    她看了看手表，放下筷子。
    “唉？你打算回家？”
    “嗯。半夜河见君可能会打电话的。现在回家的话，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到家了。”
    “怎么这样？好不容易见面，晚上住一起吧。很难得在外住一夜吧。对了，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河见君住处的电话号码知道吗？”
    我强烈要求着，她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假如真的要互换生活，我们必须商量许多事，不是吗？喂，住下来吧。难得见一面，我们聊得晚一点吧。”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挽留她。只不过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也许我会哭。
    “是啊……我还是住下吧。”
    她微微一笑。
    “真的？”
    “嗯。好久没见到父亲了，心情还有些失落……我好想尽情地大闹一场。”
    “是吧。去玩吧。好，咱们去唱卡拉OK吧。”
    “好啊。一直唱到死。”
    决定后，我们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是个非常快活的夜晚。我们来到闹市区，出入一家又一家卡拉OK包厢。不管在哪家店，大家都嚷着说来了一对双胞胎美女。我们笑得肚子都疼了，唱得嗓子都哑了。
    半夜回到饭店，我们轮流洗澡，相互梳理头发，一起钻进双人床，看着无聊的深夜电视节目，大声笑着。
    我一直没有真正的知心朋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遇见了知己。
    我们共有同样的不幸，一起追求同样的幸福。
    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已经睡熟了，我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
    我和我一起喝酒，我的身边睡着我，这是一个虚幻的夜晚。
                  11
    我们决定，四个月后的二月开始互换生活。
    据说河见工作的餐厅每年二月举行一次员工旅行。这次豪华的员工旅行是去澳大利亚一星期。我们决定在河见不在家的一星期里，我住进她家，记熟方方面面，河见回来的那一天她再去东京。
    在此之前，必须首先解决我们俩外表上的差别。不过这只是体重、发型之类的，我几乎不用改变了，只要她加把劲减下七公斤左右，把头发剪成和我差不多长就可以了。
    我必须要做的是，恢复做菜和裁剪的才艺。她每天晚上要为河见做饭，我只是随便给自己整点吃的，两人的手艺差别很大了。而且，为了代替她去纺织厂上班，我必须拾起针线活。多年了，我再一次试着缝了一件西服。本来就是自己喜欢的事，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
    实施互换生活前的四个月里，我几乎没有见任何人，静静地待在家中，照着她寄来的食谱，又煮又炒，仿佛又回到了即将和心爱的人结婚的新嫁娘时代。佐佐木不快地歪着头，斜看着摆放在饭桌上的菜肴，那神态非常可笑。
    我抽空出去，买了关于灵魂出壳的书来看。这方面的内容比我想像的还要少，其中故事性的书反而比学术性的书要多。
    不论哪本书中，都尽是些充满死亡预言的悲剧。在西方古代神话故事中，我找到了这么一句，“遇见自己灵魂出壳的分身的人，死神不久就会来临。”我立刻合上了书本。
    不安是不安，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与其这么孤独地生活下去，还不如一个人体验两种不同的人生，因此而死去，我也不会后悔。死，我确实害怕。不过，空虚漫长的人生反不如浓缩的人生来得真切。
    离和她互换身份，还有一个月时间。我尽量不去想互换生活结束以后的事。是更大的孤独在等待着我，还是死神在等待着我？这些都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饭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近来的电话大多都是她打来的。
    “啊，苍子？”
    很意外，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牧原。”
    “啊啊……”
    “啊啊，你的回答真冷淡哪。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嗯，还好。”
    “最近怎么样？每天做什么？”
    听着牧原爽朗的声音，我想，是和他聊下去呢，还是挂了？但是，我意识到和她互换生活的日子临近了。
    “我有两张电影票。我不是想和你重修旧好哦。其实恢复朋友关系也不错嘛。电影，你总能陪我去看吧？”
    好久没有听到牧原的声音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往日快乐的时光，不由得想见他。可是，如果现在和牧原关系亲密起来，等分身的她来东京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来找她。我不是不信任她，只是认为不惹麻烦更为安全些。
    “不好意思，我不去了。”
    “好厉害啊。电影也不行吗？”
    如果没有互换生活的计划，也许我就会接受牧原的邀请。但是，不行。我觉得可惜，可是和一时解闷相比，我更重视和河见君开始真正的幸福生活。
    “我有别的情人了。请不要再打电话了。”
    我匆匆地说了一句，故意粗鲁地挂上电话。仿佛要从电话边逃脱一样，我把视线从电话上移开，用力咬着手指甲。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我告诉丈夫佐佐木，要去香港旅行，然后坐上了飞往福冈的飞机。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我想九州应比东京暖和，可是到那里一看，福冈正飘着小雪。
    她来机场接我，我们就像久别重逢的姐妹一样，高兴地握住了双手。她笑着说瘦下七公斤了。我看了看，她的脸颊和下巴确实瘦了下来，线条流畅。
    到了她家，我不禁在那窄小的公寓前站住了。木结构的公寓旧得看不出盖了多少年了，一楼就是她和河见的住处。
    她害羞地说，是不是太破了，让你吃惊了。走进屋一看，房间狭小而古旧，不过布置得非常别致，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那晚，我试着做了晚饭。虽说是第一次来到她家，可有趣的是，厨房的哪边放有什么，我都能猜对。我们感叹着，真不愧是分身啊。
    此后数日，她假装是河见，我们开始了模拟生活，就像过家家，快乐无比。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决定剪个和我相同的短发。她拿着我的照片去了美容院，出来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跟我是一模一样。我们看到附近的玻璃窗映出的身影，大声嚷着真受不了。
    我们最担心的，是纺织厂的工作。
    她给我画了工厂略图，详细地告诉我在哪里该干什么，还画了厂里各位主妇的肖像，告诉我她们的性格。
    来福冈的第四天，我决定试着去工厂上班。我紧张地推开工厂的大门，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早上好！”大家都愉快地向我打招呼。我也微笑着回应“早上好”。按照她说的，我在最靠近窗边的缝纫机前坐下，拿起要继续缝的西服裤的裤腿。
    照她教我的，十二点的时候，我拿着带来的盒饭去工厂里面约十一平方米大的房间。主妇们正围着饭桌七嘴八舌。我也坐下来吃饭，不时附和几句，笑着听她们聊天。
    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出工厂，我看到她躲在电线杆的阴影处向我招手。她抓住我的手，兴奋地问着。
    “怎么样？”
    “嗯，我想没有出错。”
    “谁也没有注意到你不是我吗？”
    “当然！平静得我都要笑出来了。啊啊，真有趣。”
    我们像高中女生一样握着手，兴奋地哇哇乱叫。这一天，一直持续着紧张感，不过这不是令人讨厌的紧张，是一种扮成另一个人欺骗别人的刺激，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照这形势，纺织厂的工作应该可以顺利地完成。剩下的只要河见不会发觉，那就一切OK了。她在纸上详细地写出河见的相关情况。
    河见旅行回来的前一天晚上，窗外下着二月冰冷的雨。我和她缩在暖炉边，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佐佐木经常在外留宿吗？”
    她坐在暖炉的对面问我。我穿着她做的短褂子，缩成一团，哼了一声。
    “……嗯。还好吧。”
    “我记得是广告代理公司吧。也是，这种工作，生活一定会没规律的。”
    她看着我写的“佐佐木苍子生活手册”，说着。
    “对不起。”
    “唉？”
    “是这么一回事。我应该告诉你的。”
    我蓦地坐了起来，双手交握在脸前。
    “对不起。其实有件事我没有写在上面。”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实际上，很久以前，我丈夫就有一个情人。他经常去那个人的家。”
    “哦哦。”
    看起来她并没有那么吃惊。她歪歪头，笑着说。
    “那么，你也有情人喽。”
    “唉？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得很开心吗？所以你一定也有个好情人。”
    该说她是敏锐呢，还是迟钝呢？这番话让我琢磨不透。我确实有个情人，不过我说过得很开心，只不过是爱面子而已。
    “我坦白。”
    “快说，快说。我又不是外人。”
    她的脚从暖炉下踢了过来。我笑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腿。
    “有过一个情人，不过已经分手了。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我们刚刚分手。”
    “嗯，为什么？”
    “他比我小，刚开始我觉得他好可爱，渐渐地就厌烦了。”
    她哼了声“是嘛”，双手杵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她迟钝的反应一时又让我生气。
    “那个人叫牧原。也许他会打电话过来……”
    “也许？那我拒绝，还是接受邀请？”
    她盯着我，逗了我一下。
    “嗯……”
    “还留恋吧，要不就挽回吧？”
    她的眼神里充满恶作剧的神色，我瞪了她一眼。即便她是分身，可是要和牧原发生关系，就没趣了。
    “总之，你拒绝了吧。就跟他说，开春以后我会给他打电话。”
    “OK，OK。”
    她点点头，我瞥了她一眼，又开始看她写的“和河见君生活的注意事项”。
    倒垃圾的日子，婆婆来电话时如何应答，河见晚班、早班、休息日时的生活方式，她从如何挑鱼到洗衣服，事无巨细地全写了下来，注意事项有我写的“手册”的三倍之多。
    看着这些事项，我发现了一点，我和她虽然生活形态各不相同，但两人都没有知心的朋友。她似乎没有定期联系的朋友，我也一样。辞去百货商店的工作、和牧原分手以后，再也没有邀请我去玩的人了。
    交际少对于我们互换生活的计划非常有利，不过，我再次体会到分身和我有着同样的孤独。
    不，我抬起头。如果她不问，丈夫的外遇、牧原的事，我可能会隐瞒下去的。那么她有个秘密也不足为奇了。
    “你没有该坦白的事吗？”
    我语气尽量柔和地问她。她听了，哧哧地笑了。
    “我想，你一定会问的。”
    “是吗？”
    “我担心会吓着你，所以没说。”
    她故弄玄虚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开始说：
    “一有事，马上就哭。哭着说我做错了，那么一般的事情都会过去的。另外，仔细计算日常体温，排卵期间绝对不要做爱。”
    听了这么露骨的话，我一时不会说话了。
    “有事……是指什么？”
    “没什么……你还记得吧。那个人一喝酒就会放肆起来。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本质是个善良的人。”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她应了声“来了”，站了起来。她走过去开玄关，我把暖炉的棉被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我感觉话题被她岔开了。也许河见喝酒后就会纠缠不休吧，这是我预料中的事。
    从玄关传来她的声音。似乎是推销保险的来了。玄关好像没关，冷空气直灌进来。
    这时，榻榻米上的电话响了。老式的拨号电话声音响得厉害。她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推销保险的妇女？”
    “就是，纠缠不休的，真头痛。”
    “我帮你推了她。”
    “好，你可帮了大忙。”
    说着，她脱下厚厚的开襟毛衣。我脱下短褂子，套上她递过来的毛衣。她去接电话，我去玄关。
    “呀，电话打完了？”
    推销保险的中年妇女笑着抬头看我。她嘴里镶的金牙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啊，我差点叫了起来。
    我记得这个女人，招财猫一样胖胖的脸、一头烫发，还有这金牙。
    “这是我刚才向您推荐的小册子。每两年发一次生存保险金，也可以把这笔钱转入保险费里。”
    我呆呆地张大嘴，看着她说明保险内容。
    是那个人。是我第一次来福冈时，在饭店附近询问书店时遇见的那个爱唠叨的中年妇女。不过，她似乎没有认出我。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看着她今天努力地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说着。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我比河见苍子先遇见这个人。如果我和她同时出现在这个人面前，这个人又会看到什么呢？
    我决定试一试，于是向屋里喊道：
    “苍子，电话打完了吗？”
    打完了，传来她那悠哉游哉的声音。
    “你来一下。”
    推销保险的女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时，她从隔扇那边探出头来，看到玄关处还站着推销保险的女人，她吃了一惊，站住了。
    “还有哪位在家吗？”
    那女人说着，踮起脚尖向屋里望去。
    “……那个人，你看不见吗？”
    我伸直手臂，指向呆立不动的她，那女人表情怪异，脸色阴了下来，说了个笨拙的笑话，逃也似的离开了。
                  12
    我想知道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别人会看不见她，我强拉着不情愿的她出门，决定好好做个实验。
    外头下着大雨，我还强拉着她在大雨中做实验，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也会被人“看不见”。
    我们坐上公共汽车，去了个较远的城市。我先去香烟铺买一次性打火机，为了挑选打火机的颜色，我磨蹭了十分钟左右，让香烟铺老板记住了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我们俩再一起去那家店。结果老板开玩笑地说：“您还是要别的颜色？”他压根就没看站在我身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她。他看不见她。
    接着，我们又去邻近的药局，反过来实验。她先一个人进去，我稍后再进去。药局的老板先是脸色一变，接着表情缓和了，嘟囔着说：“是双胞胎吧，长得真像。”看起来，我身上好像不会发生“被人看不见”的现象。
    我舒了一口气，放心了。这时，我和她四目相对，我慌忙绷紧了松懈下来的脸。再怎么着，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赤裸裸地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天晚上，她明显地话少了。我感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拼命地讨她的欢心。可是不管我怎么找她搭话，她总是无力地笑笑。夜深了，我渐渐地生气了。她是分身，这又不是我的错。别摆出一副沮丧的样子！
    明天晚上，河见就要回来了。这种状态下，我们真的可以互换生活吗？我担心着，钻进了被窝。
    我感觉到她在旁边的被窝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还想着是否该劝劝她，然而不知不觉中，我心情舒畅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她神情突然一变，多云转晴了。
    我闻到烤面包的香味，睁开了眼睛一看，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跟躺在被窝中的我说：“肚子饿了，所以早早起来做饭喽。”
    睡了一夜，似乎她的心情好转了。我宽慰地松了一口气，钻出被窝。厨房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那一天，我和她进行最后的商量。
    我们俩约定，互换生活的期限是整整三十天。每隔一天必须相互联系。假如发生意外，一方在未到三十天的期限就想恢复原状的话，另一方必须服从。
    河见回到家是傍晚时分。确认河见回家后没有察觉到我不是他妻子而是别人，她才出发去东京。
    虽然外人分不清我和她，但丈夫也许会一目了然，认出我是别人。万一这样，我就要跑出去，和等在公寓外面的她换回来，从此以后对互换生活的游戏死心。
    下午六点钟，屋外完全黑了下来。我和她围着暖炉，默默地看着炉灶上橙色的火光。随着河见回家时间的临近，我们俩兴奋的心情变得紧张了。喋喋不休地说明生活细节的她也不再说了。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电话声。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笑着点点头鼓励我。我伸手去拿话筒，紧张得心脏就要爆炸了。
    “苍子？是我。”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原来河见的声音是这样。
    “喂喂，怎么啦？是我。现在我在车站。”
    “欢，欢迎回家。”
    “什么呀。声音再高兴一点嘛。感到寂寞了吧？肚子饿了吗？要不我去买点寿司吧。”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饭菜了。还做了蒸蛋呢。”
    “厉害。我正想吃呢。好，我马上回来。”
    喀嗒一声，他挂上了电话，我也慢慢放下话筒。
    “好完美啊，简直就像女演员。”
    她笑着说，站起来套上大衣。
    “那么，我待在外面。河见君回来后，你觉得没问题时，给我打个V字手势。”
    “……嗯。”
    “不要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轻松点。”
    提起旅行包，她到玄关穿上鞋，轻轻说了声“再见”，转到公寓的后面去了。
    我一直盯着手表，直到河见按门铃。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停地鼓励自己。虽然只有短短十分钟，但我仿佛失去了知觉似的，觉得时间很长。
    门铃响了。
    我如弹簧般跳了起来。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我就成了河见苍子。
    “您回来啦。”
    “对啊，回来了。怎样，你乖吗？”
    刚打开玄关大门，河见就紧紧抱住我。他的胳膊抱着我的头，就像爱抚小狗一样揉着我的头，他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一番，立刻热情地吻了起来。
    我一边回应着河见的吻，一边注意着窗外。她一定正从后窗窥视着屋里的情况。从后窗看进来，勉勉强强能看见这里。我身上冷汗出个不停。
    “旅行怎么样？愉快吗？”
    我双手按着河见的胸口，身体离开河见。他马上露出“唉？”的表情，低头盯着我。一时间，我凝住了，莫非露出了破绽？
    “什么嘛，原来你剪了头发。”
    我浑身的力量一下子松了下来。我伸手摸摸头发，尴尬地笑笑。
    “想稍微换一下心情嘛。适合我吗？”
    “是吗，不过还是长发好。”
    他直白地说，我稍稍有些生气了。
    “啊啊，肚子饿了。吃饭吧。吃完饭，我们举行土特产点评会。”河见心情愉快地说。
    看着他哼着歌走进房间，我小心翼翼地向后窗看去。
    窗帘的缝隙间，露出了她的笑脸。她歪着脑袋做了个V字手势。我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个相同的V字手势。她挥了挥手，说了声“拜拜”，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夜幕中。
    
                  
苍子B
13
    结婚后，河见苍子一次也没有回过东京。
    苍子坐在从羽田开往市中心的单轨电车中，眺望着在各色彩灯装饰下的深夜的东京。也许是太累了，脑袋深处有些痛，不过她十分兴奋，并没有在意它。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对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毕竟有着感情。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月，苍子将在这个城市里自由地生活。我应该感谢掌管命运的神灵们，苍子在心里想着。
    下了电车，苍子换乘JR线。电车里挤满了回家的职员，这番情景，也格外让苍子怀念，她微笑着上了车。
    苍子在有乐町车站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佐佐木苍子所写的地址。车子穿过银座走了十五分钟左右，苍子下车了。
    苍子抬头看了看这幢耸立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的高级公寓。这儿隐隐约约能闻到海潮的气息，这就是所谓的海景公寓吧。入口处的保安似乎记住了住户们的容貌，他只看了一下苍子的脸，就把门打开了。
    佐佐木的房间位于七层一号。走出寂静无声的电梯，苍子走在打磨得闪闪发亮的走廊上，慢慢地向房间走去。看到了“佐佐木”的门牌，奇怪的是，她没有一丝紧张，毫不犹豫地向门铃摁去。
    等了一会儿，家中似乎没人，苍子从手提包中找出钥匙，这时，玄关的门突然开了。
    “呀，是苍子啊。”
    是佐佐木。苍子忘了回应，盯着他的脸。是的，以前确实和这个人交往过，苍子感到自己的记忆慢慢地复苏。
    “你以前从不按门铃，今天这是怎么了？”
    苍子心想，糟糕！佐佐木苍子说过，不管佐佐木在不在家，一定要悄悄地用钥匙开门。
    “怎么了？别待在门口，快进来。”
    “啊，真抱歉。”
    苍子噌地低下头，在玄关脱下鞋。走廊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记得她说过，自己的房间在最边上。
    “你准备拎着行李就进去吗？”
    苍子找准方向推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佐佐木奇怪的询问。苍子仔细一看，洁白的坐便器呈现在眼前，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我要上厕所，一直忍着回来的。”
    苍子笑着解释，就势进了厕所。出来一看，佐佐木已经不在了。推开厕所旁边的门一看，这次没有弄错，这儿才是苍子的房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WELCOME”。
    苍子放下行李，脱去大衣，在床上坐下。环视房间后，苍子不禁对房间里的装饰感叹不已，简直就像从杂志的照片上裁下来的。不算是少女趣味的田园风格的家具、别致的带花边的咖啡色窗帘，这种设计风格是苍子一直梦想着有钱时一定要布置的。站起来打开壁橱一看，衣服成排地挂着，苍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在这儿生活一个月，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确实令人开心，不过这些又不是自己的东西。苍子啪地关上了壁橱。
    苍子感到肚子饿了，想起上飞机前只是简单地吃了个三明治。她悄悄打开房门，瞧了瞧起居室方向。灯亮着，电视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
    苍子想，要不今天就这么先睡下，等明天仔细检查房间，再和佐佐木碰面比较保险。但是，她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刚才佐佐木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已经换成别人了。苍子想再试一次，于是轻轻推开起居室的门。
    正看电视的佐佐木转过头来看着苍子，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一起喝酒吗？”
    苍子在佐佐木身边坐下，指着饭桌上的啤酒瓶说。
    “可以是可以……”
    “肚子饿了。我能吃一些吗？”
    桌子上还剩一半的比萨，苍子死皮赖脸地要吃一点。
    “啊啊，可以。”
    佐佐木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一个杯子过来，递给苍子。他歪歪脑袋，问：
    “在香港买了什么好东西？”
    “嗯，是呀。”
    苍子笑盈盈的，佐佐木盯着苍子，露出一丝惊讶。
    “饭店很豪华，吃的也好，夜景非常漂亮。不过我想，如果你能一起去就会更开心。下次咱们一起去吧。”
    苍子适当地选择着语句。佐佐木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圆。苍子心里想，说得太过了吧，
    “这可伤脑筋了。”
    “唉？”
    “你就像换了一个人。”
    听了佐佐木的话，苍子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被看穿了吗。这时，佐佐木轻声笑了起来。
    “喂，苍子。”佐佐木笑着看了看苍子，“如果你经常这样坦率就好了。”
    “我，不坦率吗？”
    “你问问自己吧。”
    说着，佐佐木拍了苍子的肩膀一下，从沙发中站了起来。
    “明天早晨还要早起呢。我要睡了。”
    佐佐木刚要走出起居室时，苍子叫住了他。
    “等等，那个……”
    “什么？”
    “嗯嗯，很多事，我感到抱歉。晚安。”
    佐佐木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你一定也累了。早点睡吧。”
    “谢谢。我马上去睡。”
    目送佐佐木向走廊走去，苍子松了一口气。只要气氛一尴尬，不论是什么事，先道歉再说，这是苍子在和河见的生活中学会的驭夫术。
    “……似乎是个温柔的人。”
    苍子把瓶底的啤酒倒进杯中，嘟哝了一句。虽然听说佐佐木是个冷淡的男人，可苍子并不这么看。
                  14
    第二天，苍子开始周游东京。新楼房、新服装、新戏剧、新书、崭新的艺术，想要看的东西、想要去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东京的生活充满自由。丈夫佐佐木很少回家，又不用操心做饭。房间呢，又定期有家政服务人员来打扫。苍子每天只是去喜欢去的地方，吃喜欢吃的东西，想睡就睡。
    银行里的钱多得吓人。另一个苍子甚至还借给她信用卡，跟她说购物时用吧。苍子用这张卡一个劲地买喜欢的东西：服装、化妆品、没什么用但非常可爱的小玩意。也许是长期过着不停搜罗特价品的生活的反作用吧，即便过后明白买糟了，还是忍不住购物的冲动。
    苍子时不时地会感到强烈的头痛。每当她努力回忆单身时去过的商店、曾经亲密的朋友的姓名时，头痛就会出现。自己出生、成长的房子现在变得怎样了呢，当苍子想去看看时，头痛得非常厉害，几乎摔倒。不过只要一吃头痛药，马上就好了，因此习惯头痛的苍子并没有那么担心。
    有一天，苍子在一家刚开业不久的服装大厦中逛着。
    她在底层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自己在福冈时缝制的服装品牌店。苍子往店里看了看，穿着奇装异服的专柜小姐亲切地微笑。
    “欢迎光临。请进来瞧瞧。”专柜小姐装模作样地说。
    苍子仔细打量挂在橱窗中的夹克。上个月，自己缝过相同的款式。
    “这是今年春季的新款。领口很特别吧。”
    “布料是什么质地？”
    “嗯……我想是羊毛。”
    “是吗？不是加了绢吗？”
    苍子稍稍兴起恶作剧的念头，欺负了一下不用心的店员。专柜小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巴嘟了出来，一脸厌烦的神态。
    “您试试看？”
    “不了，不用穿我也知道。我就要这件。”苍子淡淡地说。
    专柜小姐的嘴噌地张开了，愣了一会儿，连忙笑了起来。
    “谢谢，谢谢。这边的服装和橱窗中是一样的。”
    说着，专柜小姐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夹克。苍子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就要这件。”苍子指着橱窗中展示的那件夹克。
    “啊？是这件吗？”
    “这是你们的展品，我觉得抱歉，不过实在想要这一件。”
    专柜小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听从了苍子的意见，取下橱窗里的夹克叠好。
    苍子接过夹克，急忙返回公寓。一看到这件夹克，她就有个直觉，这是自己缝制的。
    回到房间，苍子翻过纸袋子，取出夹克。她拿出针线盒，用剪刀仔细地沿着领口的针脚剪开，尽量不弄破布。把布后面的领口芯翻出来一看，苍子扑哧一下子笑了。薄薄的塑料芯上用粉笔写着自己的名字SOKO。
    苍子捧腹大笑。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偷偷写上自己姓名的新款服装，世界上只有五件，而自己竟然能够遇见其中的一件。自己缝制的衣服却没有花自己的钱，而是偷偷地用别人的信用卡买下来。
    笑着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眼泪慢慢地滑过脸颊，苍子笑着笑着，哭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会哭，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好可怜。
    哭过一通后，苍子好长一段时间呆呆地坐在床上。然后想起了留在福冈的苍子。
    那个人为什么要和自己互换生活呢？这样自由自在、予取予求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苍子用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也许是没有得到他人的爱吧？没有被人重视、受别人的保护、被别人担心吧？
    如果是这样，也许那个人暂时不会回东京吧，苍子想。
    河见爱着自己的妻子，视她为自己的女人，时刻监视着她，不让她离开自己。只要妻子稍稍对两人生活之外的事物感兴趣，他就毫不留情地加以制止。两人的世界就是全部，其他的事情必须排除。
    按照一般的想法，这就是幸福的生活。不论何时，身边都有一位为自己着想的人，不停地告诉你，这个世界有你真好。这样的人还会感到不幸吗？什么都不想，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吃、笑、工作，然后睡觉。只需要这种生活的话，这确实是幸福的生活。
    苍子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这种生活，也从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压抑着自我，直到另一个苍子出现在眼前。
    苍子想，这是不是在强求不应该有的事呢？有了更多的自由，就会寻求心灵的依托；被人深深地爱恋，就会感到那是束缚。
    离约定之日还有二十天。苍子心想，到了那一天，假如那个人提出想继续留在福冈，那该多好啊。这么一来自己就能成为佐佐木苍子，继续过着自由的生活。
    但是，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习惯了这种自由生活的人，是不能容忍河见那强迫式的爱情的。最初几天，也许她会陶醉在浓浓的爱意中，可一旦河见打了她一顿，她的美梦就会立即清醒。
    约定的时间来临后，如果她回到东京，苍子原打算回福冈的。她想，就把这一个月当做偶然得到的休假吧。
    真是这样吗？我真是这么想的吗？其实我在心里想着，若能乘此机会离开河见，那该多好啊。
    苍子想，假如自己不回福冈，那会怎样呢。
    河见会怎样呢？妻子突然人间蒸发了，那个男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上天入地找寻妻子的。除非自己能逃到外国去，否则不能安心地生活。
    不单是河见，就是另一个苍子，也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的。
    苍子回忆起在福冈的那个下雨天，她们所做的实验———究竟什么时候自己会从他人的视线里消失。一刹那，她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苍子至死也不能忘记那个恐怖的实验。自己的身躯实实在在的，别人却看不到。她不愿知道自己是分身，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是一个幽灵般模糊的存在。她也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违抗另一个苍子。只要和那个人一起出现，自己就会消失，河见也好，佐佐木也好，都看不见自己了。影子不能胜过真身，自己是无法违抗另一个苍子的。
    现在不去想这些。苍子摇摇头，不再往深处想。想得太多就会头痛的。苍子站起来去吃药。
                  15
    第二天早晨，苍子正准备出门，床边的电话响了。苍子看着电话，期待它过一会儿就停，最后还是死心了，拿起了话筒。
    “啊，你总算在家了。看来你老出门哪。”
    不出所料，话筒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理应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可苍子怎么听也不觉得一样。也许这就是对着录音机录音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吧。佐佐木苍子说得很快。
    “喂，你回个话呀。”
    “嗯，你在外面打的电话？”
    “是的。河见君今天休息，乘他睡觉时出来的。”
    听着她那富有弹性的声音，苍子不禁缩了缩肩。似乎她每天还是那么快乐。
    “咱们不是约好每隔一天联系一次吗，你怎么不在家呀。”
    “对不起。怎么，遇到麻烦了？”
    “也没什么……那个，算了。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几乎见不到佐佐木，每天一个人看看电影，买买东西，就这样玩。”
    “开心吗？”
    “嗯，开心。”
    苍子回答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再延长半年……”
    她可能在公寓后面马路上的公用电话亭中吧，卡车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声音。
    “唉？对不起，刚才没听清。”
    “啊。没什么。开玩笑的。那么，再联系。”
    苍子静静地把电话放到桌子上，走到梳妆台前，在镜子前坐下，开始愉快地慢慢梳妆，理好头发，戴上刚买的金耳环。
    镜中的苍子微微一笑。
    其实听见了。那个人在说，要不我们交换生活再延长半年左右吧。
    “好吧，我和你互换一生。”
    苍子对着镜中自己的脸，哧哧地笑了。
    心情愉快的苍子出了家门，去逛银座的百货商店。她从今早的报纸得知，近来成为众人议论焦点的摄影师的摄影展就在那儿展出。
    原以为上班的时间应该人不多，可去那儿一看，会场前等待入场观看的人排成了长队。看到这么长的队伍，苍子不禁犹豫是排队呢还是回去，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苍子。”
    一个身穿西服的年轻男子满面笑容地站在身后。胸口挂有他的名牌，应该是这家百货商店的员工吧。
    “你来看这个？如果你告诉我，肯定会给你准备入场券的。呀，不过能见到你真好。你好吗？”
    名牌上写着“牧原”。苍子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啊，她醒悟过来了，原来是那个人的情人。
    这么说来，这儿就是那个人打过工的百货商店了。苍子似乎想起她跟自己说过，会和认识的人撞见的，绝对不能来这儿。
    “人真多啊。对了，苍子在这个人出名之前就喜欢他了，还收集他的摄影作品呢。你确实有眼光。”
    好奇怪的寒暄。苍子暧昧地笑笑。是吗？自己喜欢这个摄影师吗？她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我正好休息了，一起看吧。”
    牧原牵着苍子的手，向写着“员工专用”的门走去。
    “啊，等等，去哪里？”
    “从后门进去啊。你打算排队付钱进去？”
    听完，苍子立刻老老实实地跟在牧原身后。
    牧原似乎看过许多次展览了，他领着苍子，为她解说。牧原是个令人愉快的男人，会说无聊的笑话、肉麻的话语，奇怪的是，并没有让人感到讨厌。
    苍子仿佛理解了另一个苍子为什么选择这个男人作为情人。虽说他不是非常聪明，但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豁达开朗。
    看完摄影展，牧原邀请苍子一起吃晚饭。
    苍子看电影消磨时间，等待牧原下班。她提早十五分钟来到约会的餐厅，发现牧原早早等在那儿了。
    当牧原问苍子想去哪儿时，苍子说想去没去过的店。因为她想去以前去过的店一定会露馅的。
    坐上出租车，牧原带苍子去了一家位于高级住宅区的小小意大利餐厅。
    “今天你的心情相当不错啊。”
    牧原看着苍子高兴地吃端上来的一道菜。
    “是吗？”
    “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答应和我约会。我打过许多电话，苍子你不是都冷淡地挂了吗？”
    苍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默默地把意大利面送入口中。
    “你和情人分手了？”
    “嗯？”
    “上次你不是说，有了个新情人吗？”
    苍子笑着回答：“啊啊，是这样。”
    “那么，现在自由了？”
    牧原立刻眉飞色舞，凑了过来。
    “我有丈夫哦。”
    “现在不是没有嘛。”
    苍子和牧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苍子大口喝着大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药劲过了，脑袋深处又轻轻地疼起来了。
    “怎么啦？”
    看到苍子用手扶着额头，牧原担心地问。
    “嗯，有点头痛。”
    “真的？没事吧？”
    “没什么，最近老头痛。不过喝了药就没事了。”
    “你的脸色惨白，真的没事？”
    牧原取消了甜点，马上结账，站起来搀扶着苍子，招来一辆出租车。
    “怎么办？去医院？还是送你回家？”
    苍子把脸靠在后来上车的牧原胸前，轻声说：“带我去牧原君你家。”
                  
苍子A
16
    我和河见能那么顺利地开始生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紧张的时候也就是最初的三天左右。此后开始的生活，使我觉得东京的日子仿佛是一场长长的噩梦，而博多的日子才是正常的生活。
    做做家务，去纺织工厂打工，独自一人等待河见回家的时间里，我就织织、看看电视，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在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中，我有许多新发现。
    首先是劳动的喜悦。迄今为止，我从未觉得劳动是件快乐的事。我一直以为劳动只是为了金钱，是需要用痛苦和金钱进行交换的。而如今的我却是非常乐意去工厂打工。缝纫机的声音、熨斗的蒸汽味、同伴们的笑声、工作顺利完成的快感，都让我感到快乐无比。
    不仅是工作，即便家务，我也是干劲十足。以前最讨厌的擦洗也让我感到快乐，在家中擦个不停。看到闪闪发亮的餐具、玻璃窗，还有漂洗后的浴巾，都让我从心底感到可爱万分。
    这些成果都被河见一一表扬。每次晚饭喝酒时，河见总是跟我说，让你做这些活，真对不起。你那么忙，要去打工，却还要为我做家务，我从心底感激你等等。
    长到这么大，我第一次认识到劳动的喜悦不仅仅在于它可以转换成金钱。帮助别人，别人会感激自己，而这又给予自身喜悦。就像你对人和蔼，别人也会对你热情一样。
    和东京的生活相比，在这儿感觉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丈夫出去工作，我也工作。干起活来，一会儿就到了黄昏，丈夫又回家了。送心爱的人去上班，工作，迎接他回家，然后为了明天睡觉。如同海水涨潮、退潮，永远反复不停。我懂得了“什么都不去思考”的幸福。电影新片、畅销书、流行服饰等等都不需要。
    懂得了劳动的喜悦的同时，我还感受到了休息日的快乐。正是因为有了“ON”，才会有“OFF”的存在。现在的我觉得以前那种每天都像星期日的生活极不合理，简直就是懒惰。
    和河见君一起度过的休息日，充满了明媚的阳光。我们带着便当去兜风，两人一起在家大扫除。在小酒馆，咬咬牙买份金枪鱼，河见君开心地笑着看我唱卡拉OK。
    我和佐佐木结婚时的梦想，在此刻全都实现了。能够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在一起。夫妻相爱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佐佐木并没有给予我。我还是应该选择河见。不应和佐佐木结婚，和河见君结婚才是正确的幸福选择。
    这样的话，我只有以河见苍子的名字生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每当河见搂着我时，我都这么想着。我心里明白，另一个苍子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但是，了解这种幸福生活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我憎恨命运之神。
    这种事情，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确实，我曾经这么想过。和河见生活了半个月左右，我陶醉在幸福之中，每天仿佛生活在梦中。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场美梦变成了噩梦。
    有一天晚上，河见参加同事的宴会，夜里两点还没有回家。他深夜未归，又没有打电话回家，自从我来福冈之后，这还是头一次。
    我不停地担心，莫非他遇上事故了？我一直没有睡觉。突然传来了玄关开门声。我急忙出门迎接，正撞见喝得脸通红的河见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回家晚的话，你该打个电话嘛。”
    我终于放心了，说了他一句，并没有讽刺他的意思，只是半开玩笑的语气。
    就在这时，河见的巴掌飞了过来，狠狠地拍在我的脸颊上，我不自主地撞到了水池上，耳边传来东西劈里啪啦落地的声音。
    突如起来的暴力和剧烈的疼痛使得我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我按着脸，抬头看着河见。河见叉着腿站着，低头俯视着我。看到他的双眼，我不禁吓了一跳。
    “几点回家，是我的自由！”
    河见揪起我的睡衣，用力把我拽了起来。他两眼发直，那表情不同寻常，我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个女的，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狂傲的女人，我最讨厌了。”
    满嘴的酒臭扑面而来。
    “出了什么事……”
    我终于说出话来。河见喝醉酒后，会满嘴博多方言，态度粗暴。不过，他从没这样抓住我恐吓过。我只能认为他在外面出了事。
    “你说出了什么事？”
    河见使劲揪住我的衣领。我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哆嗦。
    “出了什么事？该我问你吧。”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使劲拽起我低下的头。
    “为什么突然把头发剪了？”
    “……没什么理由……”
    “我喜欢长发，你也知道吧？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剪了？”
    河见贴着我的耳边轻声说。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脸颊，我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趁我不在家，你偷偷地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干。头发也没什么理由就剪了。”
    我鼓起勇气回答。这时，又一巴掌飞了过来。一阵剧痛，我一下子就腿软了。可河见还是揪着我的衣领，用力拽住我无力地下滑的身躯。
    “别装模作样了！”
    怒吼声伴着唾沫星子迎面而来。
    “上次不是警告过你了吗？我不在家时如果你做了出格的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
    河见猛烈地摇晃着我的身体。
    “什么广岛，什么父亲，我可不知道。你竟趁我不在家在外留宿！是不是有了男人？是那个男人叫你剪头发的吧？最近你活泼了许多，是不是因为这个？”
    刚说完，河见就把我扔出去摔在地上，接着，毫不留情地用脚踹了上来。
    谋杀！
    我不禁想到。
    现在的河见一定是脑袋中哪根神经搭错了。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啊！”
    想都没想，我大叫了一声。不知何时，我已是满脸泪水，身体深处发出了呜咽声。
    我全身缩成一团，哆嗦个不停，突然意识到河见不再打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河见茫然地低头看着我。
    看着胆怯的他，我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时，猛地想起另一个苍子说过的话：一有事，马上就哭，哭着说我做错了，那么一般的事都会过去。
    “对不起，请原谅我。以后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虽然不情愿，但为了度过这个关口，我还是含着眼泪这样说了。
    河见突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唠叨着。我正在想怎么回事，却发现河见哭了。
    “……苍子，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无聊……”
    “……河见君？”
    “拜托你，请你别走。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比你更好。如果你离开了我，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河见爬到我的膝盖上，哭着倾诉。
    我哑口无言。河见趴在地上，抽泣着，声音渐渐地微弱，不久，他趴在厨房的地上打起了呼噜。
    很长一段时间，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厨房的地上。
    第二天，河见在厨房睁开眼睛，一看到我的脸马上跪下道歉，说他在店里遇见不顺心的事，因而心烦意乱。虽然有起因，可我认为昨晚他的暴力是平日积累的悒郁的大爆发。
    头发也好，在广岛住宿也好，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发火呢？我从来不知道河见的疑心那么重，而且还是个没有自尊的男人。甚至干了那么大动静的事，却不敢跟妻子说“其实我没醉”。
    昨晚，河见睡着后，我甚至想到就这样回东京。可是，喝醉酒的第二天，河见总是像挨批的小孩一样，非常沮丧，我想还是早晨看看河见的情形再作打算。
    不出我所料，河见一个劲地低头道歉。他重新铺好叠起的被褥，安顿我躺下，用凉毛巾敷在我红肿的脸上。
    那天河见请假没有上班，整整一天在我身边伺候着，洗衣服，买东西，熬粥喂我吃。
    看着勤快的河见，我犹豫了。被殴打的脸、被踹踢的手脚，已留下明显的伤痕。过了一晚，比起刚挨打的一瞬间，现在反而更疼了。给予我这种痛楚的是河见，照顾因此而痛苦不堪的我的也是河见。
    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混乱，使得我头部深处疼痛不已。虽然知道必须好好想一想，可是没法认真地思考。
    那天起，我足足躺了五天。除了肉体上的疼痛，还伴随着严重的头痛和发烧。
    河见非常担心我，可是从未说过去医院找医生看看。想必他觉得因自己的暴力而造成的妻子身上的青肿，是不能让医生看到的。
    退烧后，麻痹的头脑终于开始运作了，这时我感到怒火不断涌起。这怒火并不是针对实施暴力的河见，而是针对没有告诉我会发生这种事的另一个苍子。
    可是，不管我打多少个电话，她总不在家。这更是火上浇油。我代替她遭受这么大的罪，可她却每天悠哉游哉的。
    工厂休假的时候，我从早开始反复拨电话去东京。可她就是不在家。这是否意味着她在外留宿呢？
    我坐在电话机前，每隔三十分钟就拨一次电话。我心里烦躁得一个劲地咬指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要向她发泄的牢骚。
    午饭前，电话响了。考虑到如果河见接到电话会很麻烦，所以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打电话过来的。不过，我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了，一定是她。这样想着，我打起精神拿起话筒。
    “这儿是河见家。”
    “什么呀，怎么这种语气？”
    话筒里传来女子口齿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河见的母亲。
    “说话语气不是应该温柔些吗？真没礼貌。”
    婆婆时不时想起来就给我们打电话，每次都问“还没有孩子吗？”虽然另一个苍子笑着说把它当成耳旁风就行了，可我仍然感到痛苦无比。
    “对了，最近怎么样？”
    “……您指的是？”
    我强忍着要砸电话的欲望，反问她。
    “你说什么呢？当然是指孩子的事了。你们有没有认真计划过？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那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是不是因为你身体的原因？快点去医院瞧瞧。”
    什么计划？我在心里骂道。这种事居然能平静地讨论，我无法忍受这种粗俗。我非常佩服她能对这个老太婆的唠叨若无其事。
    “奉告您一声，我们一直在避孕。”
    迄今为止，我一直把她打来的电话当做耳旁风，只是恩恩地听着。可是，今天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啊，什么？真让人难以置信。”
    “还要给你们寄一半的工资，我们哪有钱生孩子！”
    刚说完，我就听见了婆婆的尖叫声，但我置之不理，粗暴地挂上电话。刚放下话筒，电话又响起了。我拿起钱包，站起来跑出玄关。
    
                  17
    我一直跑到附近的国道，跑进了公用电话亭。我翻了翻钱包，却发现本来在里面的电话卡不见了，我咒骂着把仅有的零钱塞进电话中，拨了东京公寓的电话号码。响了五声，电话终于通了。
    “喂喂，苍子吗？”
    我用力喊着，对方没有回音。我不禁大声叫了起来。
    “是苍子吧？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叫你，就应该马上回答嘛！”
    “怎么了？”
    她回答的口吻非常悠然。我又是后悔，又是生气，感到鼻腔深处针刺般的疼痛。
    “你怎么老不在家……每天去哪儿了？我遭了这么大罪，你却那么舒服。”
    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怜，说话声中都带着哭腔。
    “你哭了？喂，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她非常担心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了起来。
    “你光哭不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坚强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温柔地问我。
    我完全像个小孩似的，抽抽搭搭地哭着。
    “……我挨打了。”
    “唉？”
    “河见君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顿。而且那个婆婆又来了许多电话。我最讨厌那个女人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的另一侧大声叹气。
    “什么时候被打的？有没有受伤？”
    她那冷静的声音让我受不了。我本以为她会表现得更吃惊，说“那太糟糕了”。
    “上星期的事。他半夜喝醉酒回来，不由分说上来就一拳。还说没有和他商量就剪了头发，还有在广岛留宿的事。对了，广岛的事情，你有没有好好跟河见君说？”
    “啊啊，那件事。我跟他说过我要去见父亲，可是他好像并不相信。没得到他的允许就出门，似乎是我不好。”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
    “那，你也曾经因广岛的事被他殴打了？”
    “啊。”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大声叫了起来。她没有回答。
    “挨别人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仅挨打了，肚子上还被踹了几脚浑身上下都是伤。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呢。”
    “他不会打死你的，这一点请放心。打过一次以后，他暂时不会再打了。”
    她的话语仿佛能看透一切，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你说什么？”
    “婆婆那边也不必担心。她打过一次电话后，暂时不会再来电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说！难道你一直这样忍受着吗？”
    手里握着话筒，我大声叫着。焦躁和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的怒火，堆积在我的胸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她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也不明白。不过，这也没什么。那，平日里河见君非常温柔吧？不是吗？”
    “……是这样的。”
    “对吧。婆婆呢，她也有和蔼的地方。虽然好管闲事，那是因为她关心儿子媳妇嘛。公公不能行走，不是婆婆一个人在照顾嘛。几次我说要过去帮忙，她总说你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的口吻淡淡的。
    “不管哪种生活，都稍微会有艰辛的时候。想想小时候，有人在意过我们吗？那时我们甚至希望能被人骂、挨人打。河见君正是因为非常爱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时时感到不安，才做出这样的事。这是被爱的证据。你，没有被爱过吧？河见君很温柔吧？你还有什么不满？而且你这样说我的丈夫和婆婆，令我很不舒服。反过来，如果我说你丈夫的坏话，你也会不高兴吧？”
    她的话相当具有说服力。我嘟着嘴，用手指擦去脸上的泪水。
    “……可是，我讨厌挨打。”
    “是讨厌。所以当他喝醉酒回家时，你必须注意自己的话。你是不是说了些话刺激到他？”
    “……我只不过说了句：回家晚的话，应该打个电话。”
    “所以说嘛，你不能对喝醉酒的河见君用命令的口气说话。你必须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
    我无法反驳她。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正确，可又说不清哪儿不对。可是，我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打起精神来。喂，不是还剩十天嘛。”
    “恩。我明白了……”
    我说完再见，她就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我还是有些不能释怀。
    发生这件事之后，表面上看来，我和河见的生活恢复了原来平稳安逸的状态。
    河见对待我一切如常，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在河见实施暴力行为之前，我所感受到的美满无缺的幸福感，我是再也体会不到了。不仅如此，河见说的温柔话语听起来也全是谎言。
    距离和另一个苍子约定的恢复彼此生活的时间，还有两天。
    现在这种情况，我多少要感谢河见对我实施了暴力。假如河见没有露出本性的话，我可能会向她要求互换生活一辈子。
    我同情另一个苍子。今后她要和河见生活一辈子。要和河见一起过幸福生活，必须一切顺从他。在有限的时间内，我是能够忍受的，可是她不得不忍受一辈子。但是，也许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不幸。她说过，适当的忍受是必需的。对她来说，丈夫的暴力、婆婆的令人生厌都是小事。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件事让我认识到佐佐木的优点。他有时候确实酷得过分，但他决不会向自己的妻子挥舞拳头。结婚前，佐佐木还温柔的时候，他曾经这么说过：女性有自己的职业和生存价值，应该自立；丈夫没有权利阻碍妻子。
    河见和佐佐木，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呢，我越发不明白了。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我一个人坐在黄昏的房间里，彻底失望了。
    榻榻米粗糙的感觉、邻居家传来的摆钟声，曾经让我非常喜欢，现在却让我感到，一切都散发出贫穷的气息。
    在东京时，我从未有过头痛、身体不适等症状，可是最近却头疼得要命，身体也不时感到无力。我什么都不想做，正发呆的时候，听到玄关的门打开了。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河见今天应该是晚班呀，回来得太早了。
    “我回来啦。”
    河见的身影伴随着开朗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我抬头看着他，惊讶得合不上嘴。
    “你不是晚班吗？”
    听了我的话，河见的脸色渐渐地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你好好想想，我到底是几点出门的！”
    是啊。这么说来，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对不起。我糊涂了。”
    “还没有准备晚饭是吧。人家都饿死了。”
    我没有说抱歉，只是盯着河见。突然，我的脑海中响起了警报——糟了。现在怎么能跟他吵架呢？
    “我马上去做。对不起。”
    我慌忙转移视线，向厨房走去。可是，我的手腕被河见抓住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听了这句可怕的话，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虽然她说河见暂时不会有暴力行为了，可是现在的河见的眼神和前几天打我时一样，两眼发直。
    “最近你真够奇怪的。一会儿开朗，一会儿闷闷不乐。”
    “……没这回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河见的脸逼了过来。
    “什么也没有瞒你……”
    “不说是吗？我劝你最好老实坦白一切哦。那么，这是什么！”
    说着，河见用力打开壁橱，把手伸进服装箱的后面。我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这个包又是什么？我不记得给你买过这么高级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又是什么？怎么会装着这么艳的衣服和这么下流的内衣呢？”
    河见把我从东京带来的旅行包倒过来，粗暴地挥舞着。衣服、化妆品散落在榻榻米上。
    “回答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想离家出走不成？”
    “……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浑身发颤，鼓足勇气问道。要发火的话，为什么他不在发现旅行包的时候说呢？河见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以及流露出的那种懦弱、没出息，使我感到强烈的愤怒。
    “你管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河见大声嚷着，声浪震得拉门都在发颤。
    “怎么说呢，从我旅行回来以后，你就一直很可疑。不，是广岛那次，从你不经我允许在外留宿那天开始。以前出去喝酒唱卡拉OK时，你总说不喜欢，不唱歌；可是自那以后你却一曲又一曲地唱得可开心了，还扭着腰跳舞呢。而且最近的晚饭做得豪华奢侈，买大金枪鱼生鱼片的钱，你是从哪儿拿来的？你是不是有了男人？要不你就是去卖了？”
    我愕然地听着河见滔滔不绝地用博多方言指责我。卡拉OK也好，大金枪鱼也好，那时候河见不是笑嘻嘻的，非常高兴吗？
    “我受不了了！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全部给我老实交代出来！”
    “受不了的是我！你，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刚说完，河见的巴掌就飞了过来。我迅速躲闪，但没能保持住平衡，摔倒在地。我忙抬头一看，发现河见正要压过来，赶忙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河见的胯裆。
    河见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蹲了下来。我匆忙站起来，拼命将散落的行李塞进旅行箱中，抓起大衣和钱包，离开房间飞奔而去。
    黄昏中，我向着车站跑去。虽然感到痛苦得要命，但我觉得如果现在不跑的话，就会后悔一辈子，我的肩膀不断撞到过往的行人，可是我还是继续跑。
    看到车站了，我回过头看了一下身后。河见没有追来。我匆忙钻进停在车站前的出租车。想要坐电车，我才跑到车站的，可是我又害怕在等车的时候河见会追来。我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我买了去往东京的机票。幸运的是，最后一班飞机还有空座。
    到了机场之后，我多次打电话给东京的她，不过电话的那边只是一片忙音。又跑到哪里去玩了，我皱着眉头啧啧嘀咕。
    虽然明白河见不会跑到机场来找我，可我还是怕得要命。我在小卖部里买了墨镜戴上，在不显眼的椅子上坐下。
    喝过一纸杯的咖啡后，我稍稍镇定下来，透过玻璃眺望着夜色中的滑行跑道。
    缓了一口气，我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的严重性。我对实施暴力的河见进行了反击，逃了出来。但是，仔细想想，我是脱离了困境，不过另一个苍子却必须马上回到河见身边。河见不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这么一来，她回家后，河见一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她。
    我看到了墙边的公用电话。我必须及早联系到她。可是，听了我所做的事之后，她又会怎么办呢？会生气吧，这是当然的了。光生气倒还好。不想出个理想的解决方法，她是没法回到自己家中的。
    我缓慢地站起身，走向电话亭。马上就要到最后一班飞机的登机时间了，我想再打一次电话，如果她还是不在家，那就到了羽田再和她联系。
    期待她在家，又期待她不在，我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她拿起了话筒。
    “啊呀，这个时候来电话，真是稀罕。”
    “……你这个时候在家，也够稀罕。”
    “身体有点不适。不过也没什么啦……唉？你在哪儿？”
    她也许听到了通知飞机到达的广播吧。我打断她那天真无邪的声音。
    “你得了了。”
    “唉？”
    “现在我在福冈机场。待会儿就回东京。”
    她在电话的另一边不吭声。我继续说着：
    “河见君发现了我从东京带来的包，他大为恼火，认为我有了男人。”
    “啊呦，怎么？”
    “你还在悠哉游哉什么呀。刚才太可怕了。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杀了呢。”
    “于是你逃了出来？”
    “当时都吓晕了……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踹了他的胯裆一脚。”
    她听了我的话，格格地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你，这样可不能回家哦。”
    听到她的笑声，我立刻气得头脑充血。
    “没事。”
    “没事……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不会回福冈了。”
    一瞬间，我不明白她话中的含意。
    “……怎么回事？”
    “我决定了。我决定一直在东京生活。所以，河见君的事，无所谓了。”
    听着她那快乐的语调，我找不到话语反驳。接着，她说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好像怀孕了。”
    
                  18
    坐在飞往东京的机舱里，我感到强烈的头痛。似乎脑袋中有口钟在当当地敲个不停。
    她悠然地说道，好像怀孕了。我大声叫嚷着，莫非是佐佐木的孩子吗？她轻轻地笑着说，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啊。
    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她确定是到东京之后才有了艳遇。我嘎吱嘎吱地紧紧咬着牙。
    她真的是我的分身吗？虽然我有丈夫佐佐木，同时又和牧原交往，但我不会随随便便地游戏人生。我并不那么笨。她从无聊的日常生活中解放出来，希望痛快玩耍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她又不是处女，总该知道要避孕吧。
    我头痛欲裂，还一边思考着要不要一见到她，就一拳打倒她呢。
    飞机到达羽田，也许是从空姐那儿要来的止痛药起了效果，我在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头痛了，却觉得浑身无力；一腔怒火也因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坐上出租车到达公寓时，我只想快点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觉。
    一打开玄关，一阵咖喱饭的香味扑鼻而来。刹那间，我的肚子咕咕响了。
    “您回来啦。”
    她戴着围裙，笑脸迎了上来。长着和我相同的脸庞的人从我家走出来，这确实让人觉得怪异。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笑脸，我突然想到，她是否也是这样笑着迎接佐佐木呢？
    “我想你一定饿了，所以做了咖喱饭。你要吃吗？”
    我无言以对，默默换上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沙发前的桌子上已经摆好饭菜。我要崩溃了，咬紧嘴唇坐在沙发上，轻声嘟哝着。
    “……你是我的媳妇吗……”
    我错过了发火的时机。虽然我想一见到她就一拳打倒她，可是她这样迎接我，我想发火也发不出来。
    “我想咱们一起吃饭，所以等你来着，我也饿坏了。”
    她盛了两份咖喱饭，端进房间。
    “佐佐木呢？”
    “恩，他不回来。他昨天回来过了，今天应在外留宿吧？来，快吃吧。我做的咖喱饭可好吃了。”
    我默默地把咖喱饭送进嘴里。分身做的咖喱饭比我做的好吃不知多少倍，我不禁有点生气。
    我向上翻着白眼，看着她津津有味、劲头十足地吃着饭，目光自然地移向她的腹部。
    “你的食欲真好。”
    “唉？”
    “你不是说怀孕了吗？难道没有妊娠反应吗？”
    我的话语中带着相当重的嘲讽味道，可她仍旧满脸笑容，轻声地“啊啊”着回了几声。
    “那是因为心情不错，而且我非常想吃咖喱饭、鳗鱼等平常很少吃的东西。怀孕后，是不是食物的喜好都会改变呢？”
    我重重地放下勺子，盯着她的脸。现在的我更想揍这张悠然的脸庞。
    “你真的有孩子了？去过医院了吗？”
    “还没有。不过在药店买了药剂试过，结果完全符合。”
    “是谁的孩子？”
    我的语气不禁粗暴起来，她噌地抬起头来。
    “到底是谁的孩子？如果你说不知道，我可不饶你。”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勺子。
    “冷静一点。”
    “快说。是谁的孩子？”
    “你不必那么生气，我会说的。是牧原君。”
    “……唉？”
    “牧原君。你原先的情人，牧原君。”
    她轻快地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口水。我一下子就把那杯子横扫出去。杯子飞出去，碰到柜子的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和她都不去管摔碎了的杯子，两个互相盯着，仿佛要吞了对方似的。
    “我不知道你竟是这么轻浮的人。”
    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近乎憎恨的怒火。
    “说得真好听。你不也和我丈夫睡了吗？”
    她的嘴角浮现出微笑，但眼睛中并没有笑意。看着她，我仿佛被吸进了她那大大的眼睛里。
    “那是……”
    “我和你丈夫可是连手都没有握过。那么，我和佐佐木睡觉也没什么吧？你可以和我丈夫睡觉，我却不能和你原来的情人睡觉，这不是矛盾吗？”
    我拼命搜寻反驳的语句。可是，我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坐下来。你快要变得歇斯底里了。这种事，是会被佐佐木讨厌的哦。”
    “多管……”
    “是啊。我是多管闲事。”
    她站起来，走近我坐着的双人沙发，拉起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下。
    “我并没有责怪你和河见君睡觉的意思。”
    “……”
    “互换彼此的生活，也就意味着互换彼此的睡觉对象。是这么一回事吧？”
    她双手轻柔地握着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仿佛被她施了魔法似的，我一下子变得浑身无力。
    “因此你也不能责怪我。明白了吗？”
    “可是，怀孕……”
    “不是有意怀上的。是有了”
    我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为什么不避孕呢？”
    “你别那么露骨地问这种事。”
    她格格地笑着，我无视一切，再一次问她：“莫非你是特意要孩子的？”
    “太过分了吧。在怎么说我也不会有这种企图。这只是意外事故，事故。”
    不管我怎么责问她，都被她敏捷地躲开了。我双手蒙上脸庞，一下子筋疲力尽了，而且感到脑袋疼得要命。
    “今天你最好还是先睡吧？你的脸色好糟。”
    她静静地抚摸我的头发。我连挥去她的手的力气都没了，轻声地说：“……你真冷静。”
    “唉？”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生下这个孩子吗？河见君怎么办？”
    “这种事我们明天再慢慢讨论吧。你的脸色真的很苍白。”
    “你别想敷衍了事！”
    我想大声嚷出来，可是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好可怜，又感到后悔，差点落下眼泪。
    “我不打算给你添麻烦。”她耸耸肩，似乎放弃了。“我要和牧原君结婚。孩子也打算生下来。”
    我惊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微微笑着看着我。
    “你认为这种事可能吗？你已经结婚了呀。而且牧原君……”
    不等我说完，她伸手制止了我。
    “我很明白。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帮忙？”
    她点点头。
    “牧原君一直当我是佐佐木苍子。”
    “那又怎么了？”
    “反正，告诉他分身的事，他也不会明白的。所以，你能否暂时借一下户籍给我用用。”
    一瞬间，我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她用炽热的期盼眼神看着我说。
    “我扮做你，先和佐佐木离婚，然后和牧原君结婚，以后我和牧原君会悄悄地生活的。那时你可以再和佐佐木复婚，如果不想也可以不复婚。”
    “别说这种傻话了！”
    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你刚刚还说不会添麻烦。”
    “我说过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忙。”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必须离婚？假如你要和牧原君结婚，只要和河见君分手不就可以自由了吗。”
    “你仔细听我说！牧原君认为我是佐佐木苍子。如果我说其实我不是佐佐木苍子，你想他会相信吗？而且河见君是不会和我离婚的。你不是踹了河见君的那儿以后跑出来的吗。如果我去和他商量离婚的事，会被他杀了的。”
    “那么别弄什么户籍了，两人在一起生活不就得了吗。”
    “可是牧原君说想要结婚啊。如果他问我不提交申请的理由，我该怎么办？没有理由吧。孩子总会长大的。为了孩子，我也想要完整的户籍。”
    她一层一层地分析，我只有摇头，头痛更加厉害了。
    “别说了。为什么我必须离婚？这种事，我不想帮你。”
    我以为她会马上反驳，可她却沉默了。我抱着头，不禁觉得很奇怪，于是抬起头来一看。她只是略微皱着眉头，看上去又像是悲伤，又像是哀求。
    “为什么不想离婚？”
    “唉？”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佐佐木有情人。他爱的不是你，而是别人。为什么你还缠着他不放？拿笔赡养费和他分手，开始新生活，这不好吗？你又年轻，不是我说你，你长得也漂亮，今后还能找到更好的。”
    “这只是安慰我吧？”
    “不是这么一回事。”
    “好啦，别说了。照你说的，明天再继续吧。”我打断她的话。
    我浑身无力，不想在思考什么。
    她耸耸肩，起身去收拾碎杯子。没办法，我也只好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捡杯子碎片。
    “我来干就可以了。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最好早点上床休息吧。我睡沙发吧。”
    那是当然啦，这可是我的床。我在心底嘟哝着。
    “那么，抱歉了，一切拜托你了。我先去洗澡了。”
    “好的。”
    刚要出门，我忽然转过身，向正在把脏碟子收拾到盆里的她询问：“喂，家里有止痛药吗？”
    “唉？”
    “我头痛得要命。以前可从没头痛过呀。”
    我这么一说，她瞪大双眼看着我。我不禁歪了歪头，心想，有这么吃惊吗？
    “……今天才开始头痛吗？”
    “两周前就开始觉得头有些发沉，坐上飞机之后，一直一阵阵地跳着疼。也许是太累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我去拿药，吃过后睡吧。”
    她微微一笑。
    那灿烂如花的笑容是那么令人憎恶，我用力关上了门。
    
                  19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一看，她已经不在家了。
    我在床头的桌子上找到一张留言，我拿起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我去医院。
    今天虽然没有昨天那么头痛，但仍觉得脑袋有些发沉。我缓慢地下床，来到厨房泡了一杯咖啡。
    昨晚佐佐木似乎没有回家。我端着咖啡走到玄关取出晨报，回到自己的房间。
    已经春天了，可是一点春天的气息都没有。我打开空调暖风，又钻进被窝，靠着枕头喝起咖啡来。晨报拿来了，可是我没有看的欲望，只是透过窗帘眺望灰色的天空。
    我不想思考，可是浮现在脑海中的仍旧是另一个苍子的事。
    分身也能怀孕吗？突然要去医院，也许她也想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怀孕了吧？
    我按摩着太阳穴，思索着今后该怎么办。
    假如她真的怀上了牧原的孩子，那该怎么办呢？该不该劝她堕掉呢？可是，又该怎么劝她呢？
    我有一种直觉：无论怎样，她都打算生下孩子。
    我放下咖啡杯，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腹部。记得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曾问过我，不要孩子吗？我是怎么回答的呢？不想要孩子？
    我确实不喜欢孩子。只要一看到成群的吵闹的小学生，我就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过我没有不要孩子的打算。如果佐佐木愿意的话，我想可以生一个。可是，佐佐木并不想要孩子。和他结婚一年后，他甚至不和我握手了。
    这是不是忌妒？
    我抱着膝盖苦苦思考。这一生，我的子宫将是空荡荡的，可是相同容貌的她却会拥有子孙。
    牧原会怎么想呢？他真的会考虑结婚吗？也许牧原并不知道她怀孕的事。结婚的事，也可能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吧。
    和牧原联系看看。
    这么想着，我拿起床头的电话。也许牧原已经出门上班了，但我还是试着往他家里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对方是个留言电话。我想给百货公司打个电话，不过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直接去一趟更快些，于是下床来。
    打开衣柜，我想换身衣服。正要从挂着的衣服中挑一件穿时，我不禁呆住了。
    衣服多了。衣柜里到处都是我没见过的衣服。我把不是自己买的、没印象的服装挑出来，放在床上。夹克三件、连衣裙两件，还有裙子、罩衫、开襟衫等，全部是名牌。
    我呆呆地看着色彩斑斓的各式新衣服。这些是她的吗？不，因为我们彼此约定服装、日用品等都使用对方的，所以她从福冈的公寓中出门时只带了一个小旅行包。她一定是用我的信用卡买了这些衣服。
    “不是开玩笑吧……”
    我浑身发颤，自言自语着。
    我确实借了信用卡给她，说买东西时用。因为我想她逛街时也许想买两三件衣服。可也该有个限度不是？我借她信用卡可不是让她挥霍的。
    我心里非常后悔。我太信任她了。因为她是自己的分身，我还以为她了解什么是我讨厌的。
    她并不是我。
    我考虑我的利益，她也同样考虑她的利益。两个人不一定会一致的。如此一来，就可能起正面冲突。
    虽说是分身，她还是别人。随便使用别人的钱，这不是小偷吗？
    一想到小偷这个词，我突然感到不安。莫非除了信用卡被她用了之外，还有别的也被偷了吗？
    我慌忙打开梳妆台的抽屉。那里放着我的存折、护照、钻石戒指等贵重物品。订婚时的戒指还在，存折和驾照也在。刚松了一口气，我突然又想起她去了医院。
    我出了房间，来到起居室。音响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有我和佐佐木双方共同使用的东西。我拉开抽屉，心里祈祷着。
    家里的备用钥匙、备用蜡烛、空调的保修单，我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地板上。果然，只有健康保险证不见了。
    一阵恼怒后，我感到悲哀，心中也涌起一股对她的恐惧感。
    我必须开始行动。就这样由着她的话，将一发不可收拾。我匆忙出门。我必须要见牧原一面。
    出了公寓，刚走到附近的公共汽车站，我就感到深深的寒意，不禁发起抖来。我想坐出租车，可是这个时间没有空车经过。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打电话叫辆车，这时公共汽车来了。
    好久没来银座了，在灰暗云彩的映衬之下，银座看上去像被烟熏过一般。大家走在街上，都冷得缩着脖子。
    不过，百货商店里面是春天。走在浅色服装中间，冰凉的手指也慢慢复苏了。我急忙走到牧原工作的妇女服装专柜。临近中午了，我希望在他去吃午饭之前找到他。
    我站在离他服务的柜台稍远一点的地方悄悄地张望着。收银处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整理发票。看不到其余的店员。我走进柜台，那女孩说了声“欢迎光临”，仍旧热心地整理她的发票。
    “那个，请问牧原在吗？”我问。
    女孩抬起头。
    “啊，他请假了。”
    “唉？请假？”
    我很吃惊。她紧紧盯着我的脸。
    “对不起，非常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不是上星期在这儿买了连衣裙的那位客人？”
    那女孩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她天真地笑着说。
    “……唉？”
    “那天您来找牧原，樱花色的，啊，就是那件衣服。就是您买了那件连衣裙吧？”
    女孩的手指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我今天早晨确实在衣柜中看到过这件衣服。
    “啊，是的。那时真麻烦你了。”
    “明天牧原来上班时，我会转告他您来过了。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不用了，我明天还过来。你不必转告牧原。”
    说着，我匆匆离开那里，发现阵阵冷汗流过胸口。
    她经常来这家百货商店。虽然知道她来过，可是当面得知这一切时，我还是感到了很大的打击。
    出了百货商店，我进了附近的咖啡店。完全没有食欲，但我心中涌起一股义务感——我必须吃点东西，于是点了午餐。
    不可原谅。
    我在心底这么说。
    午餐送上桌了，我默默地往嘴里扒，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知不觉中，盘子里的食物被我吃完了。
    吃完后，我喝着咖啡。直到这时，我才觉得恢复精神了。
    这很不好，我心里想。
    假如她有这种打算，那么我也要和她战斗。我不认为这是小题大做。
    另一个苍子不打算遵守我和她之间的约定。她任意使用我的信用卡购买她喜欢的东西，挥霍我的钱；我反复叮嘱她不能去那家百货商店，她却去了，还和我原来的情人交往，甚至怀了他的孩子。在我面前，她却做出一副无罪的表情，微笑着面对我。
    “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忘了自己身在咖啡店，大声地说了出来。邻座的白领吓了一跳，看了看我，不过我不在乎。
    我托着下巴，喝着咖啡，想着牧原可能去哪些地方。
    当然，他也可能因为别的事请假，不过她去妇产科看病的话，牧原也可能陪她一起去医院。善良细心的牧原嘛。假如她向他说心中不安，能陪着去吗，牧原一定会请假陪她去吧。
    我的手指嗒塔地敲着桌子。
    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相当麻烦了。我必须要让牧原知道她不是佐佐木苍子，而是和一个叫河见的男人结了婚的女人。
    但是，从外表上看，我和她完全一样。怎么说才能让牧原明白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停止了手指的动作。
    只要在牧原面前说几件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不就可以了吗。旅行过的地方、吃过的菜肴、我送给牧原的礼物，只有我和牧原才知道的事有很多很多。
    “……等等。”
    我轻声冒了一句，抬起头来。
    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件事呢？
    牧原是我先认识的。他先认识的不是她，而是我。
    想想看，就像在福冈遇见那位推销保险的妇女时的情况一样，如果我和她同时出现在牧原面前，那么，牧原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不仅牧原，佐佐木也好，河见也好，都会这样的，
    我不禁噗地笑了出来。我觉得很好笑很好笑，笑声一直止不住。
    从一开始，她就不可能取胜。
    她不过是我的分身罢了。影子是不可能胜过真身的。
    我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白领一直厌恶地看着我放声大笑，我立刻站起来，逃跑般地离开了咖啡店。
    
                  20
    那天，我没有见到牧原和她两人。牧原嘛，明天再去百货商店就能见到了，倒是她，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让我非常不安。
    难道她打算就这样不回家吗？晚上，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拿走我的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隐藏行踪，她准备在哪儿生活呢？
    健康保险证也好，信用卡也好，只要申请说被偷了，就能再办新的。她应该知道过不了多久都不能再用了呀。如果打算从我眼前消失，那她一定做好了相当的准备。
    我能让你逃吗？
    怒火和争斗心慢慢地平静下来。虽然难以忍受她那种自私、任意的行为，我还是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体验过东京的自由生活后，她一定会对迄今为止和河见的生活产生疑问。假如我没有提议互换生活，虽然她偶尔会挨河见打，但总的来说，她会持续这种幸福生活。是我让她醒悟了。
    和我一样，她一定也走投无路了。她一定也在迷惑今后该如何生活才好吧。就在这时，牧原出现了。我和她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对男人的喜好一定没有区别。她会喜欢上诚实又开朗的牧原，一点也不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总之两人结合了，还有了孩子。对她来说，这不正是一条救命的船吗？她只是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做了该做的事。
    牧原一定会是个好父亲。虽然他也有不可靠的时候，但总会以家庭为重吧？再怎么说，他都不是会实施暴力的人。
    无论如何都要过这种平静的日常生活，我想，她产生这种想法也不为过。
    假如这样她就能够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的话，我是否不再去找她呢？因为她一定会说服牧原搬到一个不会碰到我的地方。这样不也很好吗？
    毕竟，我也不希望她生活不幸。
    心情稍微好转了，我也终于感到一丝睡意。
    太幼稚了，我的想法太幼稚了。
    对她采取温和的态度，是我的失误。
    第二天，我才明白这一点。
    那天早晨，一睁开眼睛，我就感到头痛，浑身无力，不停地咳嗽。我想是感冒了，吃过感冒药，我又钻进被窝躺着。
    我必须给牧原打电话，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可能是太累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今天就好好睡上一觉吧。
    我睡得很浅，一会睁开眼睛，一会又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反复地持续到午后。肚子越来越饿，抬头看看钟，发现已经下午三点了。
    我缓缓站起来，穿着睡衣去了厨房，煮了通心粉，又热了一杯牛奶来喝。
    头不再疼了，不过还是浑身无力。我想和牧原取得联系，可是又不想做事。也许是吃饱了，睡意又一次袭来。
    我正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是她回来了吗？我赶忙来到走廊一看，看到佐佐木正在玄关脱鞋。他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你在家啊？”
    佐佐木微微一笑。他领带歪了，西服也弄得脏兮兮的，这和平日一丝不苟的佐佐木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时间你就回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真的很吃惊，问他。
    “一直喝酒到天亮。然后去美树家睡了一觉，才回来。”
    听了佐佐木的话，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美树就是佐佐木的那位情人。虽然我很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但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她的名字。佐佐木微笑着，仿佛在汇报他借宿在朋友家，他的表情中没有一丝恶意。
    “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我穿着睡衣，他问道。
    “觉得有些感冒了，所以睡了一会儿。不过没什么大碍。”
    “是啊，不当心点不行啊。你现在不是一般的身体了。”
    “……唉？”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然后进了起居室。我慌忙转过身。
    “昨天真抱歉。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跟在佐佐木的身后，他有些害羞地说。
    “你一定在想这男人脸皮真厚。平时里对我那么冷淡，可一旦你真的说要离婚，我却又动摇不干了，这连我自己都很吃惊呢。”
    他解着领带，扑通一声坐进沙发。
    “假如只有你一个人，我还不会那么动摇呢。那个，叫牧原吧？也许是因为有他在场吧。他说什么？我比你更能让苍子幸福。他以为是在演电视剧啊。”
    佐佐木哧哧地笑了，看着我。我根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呀？”
    “啊啊，别生气。我并没有恶意。他嘛，一定能够让你幸福的，不是吗？不过自己的反应会那么大，我还是很吃惊。一想到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马上又觉得好可惜，不愿放手。为了下决心，我喝了一晚上的酒。”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佐佐木滔滔不绝地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说些什么呢？
    “分手吧，苍子。”
    佐佐木抬起头，清楚地说了一句。我愕然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喂，你是说分手……”
    “你有了孩子，没办法这样下去了。为了孩子，尽早提出申请吧。不是说女人离婚不到半年，是不能入别人的户籍的吗？我记得确实有这么一条。”
    佐佐木所说的内容，在我的脑海中咕噜咕噜转个不停。我提出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提出要离婚了？
    “你什么时候搬到牧原君那儿？我也要尽早搬去美树那儿。尽快把这公寓卖了吧。这笔钱就给你吧。虽然你说过不要赡养费之类的。但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够了！”
    不知不觉中，我大声叫了起来。佐佐木吓得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跟前，伸出双手。
    “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啊。你的身体真的很糟。要不我带你去看医生……”
    “别说了！”
    我甩开佐佐木的手。
    “苍子？”
    “你被骗了！你和我都被她骗了！”
    我扔下惊呆了的佐佐木，跑进自己的房间，拿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牧原家的号码。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盲音，响了五声就转成留言电话了。话筒里传来牧原的声音“现在不在家”，我冲着电话大声嚷：
    “你在那儿吧！我都知道了！在的话就接电话呀！卑鄙的家伙！”
    叫着叫着，我突然咳嗽起来。好难受，眼泪都出来了。我咳嗽刚停，就听见话筒里传出她的声音：“……你没事吧？”
    “你说没事？有事的很。你，到底跟佐佐木说了什么？你不会那么卑鄙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一口气说了一堆，她一声不吭。
    “我不会让一切如你所愿的。假如你有这种想法，我也会做。搞砸你和牧原的关系，我也会。比这更厉害的事，我也会干的哦。”
    沉默了很久，她冒出了一句话：“……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嘛。既然知道错，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还有，还我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你是个小偷。你知道吗？”
    “恩。对不起。”
    “啊啊，够啦！总之我现在就过去。别逃，逃了我可不饶你。就算你逃了，我也会马上从牧原君那里知道你的住处。”
    我挂上电话。
    匆匆换过衣服，我没有听佐佐木说些什么就跑出家门。
    我想跟佐佐木说明，向他提出离婚要求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可是光靠嘴说是不可能让佐佐木相信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带她到佐佐木面前，向佐佐木展示她是分身。这种方法才算得上一目了然。
    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赶往位于目黑的牧原公寓。
    和他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去过几次牧原的公寓，帮他整理乱糟糟的房间，为他做饭，一切都是那么愉快。不过，这些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因为牧原不再感激我为他所做的一切。自从他流露出“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后，我就再也没有干过关怀备至的妻子该干的活了。
    车子行驶在令人怀念的马路上。我还记得那家药店，我在药店前面下了车。他的公寓就在药店后面。一下车，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气息，好像下雨了。我小跑着上了公寓的铁楼梯，按下牧原房间的门铃。过了一会儿，门悄悄地打开了。
    “欢迎，你来得真快啊。”
    她笑了，那笑容仿佛小孩子在玩捉迷藏时被人找到了。我感到很奇怪，这个人怎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笑得出来呢？
    
                  21
    我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痛苦的回忆使我一直皱着眉头。最后一次来这里时，房间乱得没法下脚，现在这个一居室已经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
    “喝点什么？天气很冷，可可行吗？”她在我的背后问道。
    “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我一边脱大衣，一边转身向她：“上茶水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撅起嘴巴，然后耸耸肩：“不好意思，我太任性了。”
    “确实过分。”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开始泡可可。香味传来，仿佛我的脸颊也开始舒缓了，我不禁用掌心轻轻拍了拍脸。
    这是她的作战策略，我心里想。对方发火了、气势汹汹地紧逼过来时，她总是不抵抗，将矛头引向别处。我不知道还有这种方法，只要有不高兴的事，我总是马上猛冲上去。这种巧妙躲避问题的诀窍，一定是她和河见生活时掌握的。
    但是今天我不吃这一套。我板着脸喝着她端来的可可。
    “在我的衣柜里，有许多我没见过的衣服。”
    她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
    “谁说过可以任意买喜欢的东西了？”
    我说着，向她伸出了右手。她奇怪地盯着我的手掌。
    “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还给我。”
    她怎么这么没眼力，我急了。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从自己的皮包中取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还有，请你好好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是指和佐佐木见面的事吗？”
    “还有别的事吗？”
    我的声音嘶哑了。她得意地叹了一口气。
    “别那么生气嘛。”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我生气了。你的行径可是偷窃和欺诈啊。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你就那么恨我吗？”
    一瞬间，她的表情很悲伤。她放下杯子，慵懒地理了理刘海。
    “昨天我和牧原君一起去医院了。”
    果然如此，我心里想。
    “我真的怀孕了。牧原君非常兴奋，嚷着无论怎样都要结婚，他说，咱们接着就去佐佐木那里，把一切都说清楚吧。我拦着他来着，可他不听我的。”
    “于是，你们俩就去跟佐佐木说，有了这个人的孩子，请和我离婚？”
    我愕然地问她，她轻轻点点头。
    “你，什么拦着他，这不是撒谎是什么？事情朝着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听了我的责问，她慢慢垂下睫毛。
    “真对不起你，也许我是这么想的。”
    “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我！做这种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她无视我的话，突然问我：“佐佐木，他是怎么说的？”
    “唉？”
    “你们见面了吧？喂，他说什么了？”
    她双眼瞪得大大的，我糊涂了。
    “说什么……他说分手吧。”
    “只有这些？”
    “……昨天弄得乱七八糟，真抱歉；牧原君嘛，一定能让你幸福的，然后就是男人脸皮很厚等等，这一类的话。”
    “是吗。”
    她听了，暧昧地笑笑。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佐佐木啊，他揍了牧原君一顿。”
    “唉？”
    “而且是在咖啡店哟。我吓了一跳。他好像很后悔哟。”
    我紧紧地瞪着她那微笑的嘴角。
    “我不禁想，也许佐佐木还爱着你哟。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别人抢走，很后悔的样子。不过，又有些不像。佐佐木一定是自尊心很强。也许他自己可以先提出分手，却难以接受被对方甩掉的事实。”
    “你想说什么……”
    我的声音不听使唤，颤抖了起来，心脏的跳动也加快了。佐佐木揍了牧原？天，他还会干这种事？
    “那种人就应该和他离婚。以前一直把你扔在一边不管，可一想到要被别人抢走，又觉得可惜了，这种人最恶劣了。”
    突然，啪地一声。我仔细向前一看，发现她正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用力抓着地毯。我好不容易才醒悟过来，原来是我打了她。
    “最恶劣的人是你。”
    我吼了出来。
    “佐佐木还爱着我？我要被别的男人抢走了，他才意识到他还爱着我？”
    脸颊上有东西滑落。不知不觉中，我哭了。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我。
    这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一个大傻瓜。我一直都爱着佐佐木。我想要得到他的爱情，可他不给我。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反击他的冷漠。
    现在把一切说清楚，也许我能和佐佐木重新开始。
    我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走，快穿大衣。”
    “走？去哪里？”
    “我家。去见佐佐木。去见他，问清楚他揍牧原君的理由。是像你说的因为自尊心受伤害了？还是因为他还爱着我？找他本人问个清楚。”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狼狈的神色。是啊，如果我们两人同时出现在佐佐木的眼前，分身就会看不见了。
    “不！”
    “走啊。去和佐佐木说清楚，提出离婚要求的不是我，而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骗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噔噔爬楼梯的声音。互相拉扯的我们俩看了看对方。
    “牧原君？”
    “我想不会。现在还不到六点。”
    突然，喀嗒一声锁开了。她的脸霎时白了。
    “拜托你了，请躲起来。”
    她用力地拽着我的胳膊。
    “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了。我知道自己不值得你相信。可是，我只求你现在帮帮忙。我不想在牧原君面前消失。”
    她这么拼命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打开窗户，要推我去阳台。她是那么用力，我被她推到了阳台上。
    但是，已经晚了。我刚穿上放在阳台上的拖鞋，牧原就进屋来了。
    “苍子？”
    我和她同时转向牧原。牧原吓了一跳，看着这边。
    “窗子开了。出什么事了？”
    “因为外面有猫叫……”
    她嘴唇发抖，轻轻说着。牧原微微一笑，向这边走来。
    “牧原君。”
    我叫了他一声。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走到窗边，探头向外望了望。我和牧原的肩膀只差一点就碰到了。可是，牧原看都不看我一眼。
    “最近隔壁似乎开始养猫了。也不错嘛，不过最好别喂它吃的。在这儿待不惯就会离开的。”
    说着，牧原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一边。
    难道？
    看不见吗？牧原看不见我吗？
    我不由得伸出手去触摸他的后背。
    “牧原君，是我啊。你其实能看到我吧。别装了。”
    我大声说，用力拍他的背。牧原噌地转过身，看了看身后。他的目光和我相对，他看了这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刚才，你拍我了？”
    他盯着她说。
    “没有啊……”
    “真的？好奇怪啊。算了。今天我去了客户那儿就直接回家了。怎么样？佐佐木说了些什么？”
    牧原说着，反手关上窗户。玻璃窗在我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呆呆地站在阳台上。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太让人吃惊了，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牧原能够看见她，却看不见我？
    她和牧原在房间里说个不停。我真的成了幽灵了吗？我在这儿啊，就在这儿啊。
    “快点进来。”
    窗户开了，我突然回过神来。
    “刚刚让牧原君出门买东西去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她套上大衣，飞快地说。我在她的催促下离开了牧原的房间。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我和她迅速钻了进去。
    
                  22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路灯、对面来车的前灯都映在车窗上。夹杂雪粒的雨水落在玻璃上，又弹开了。
    我和她都沉默着。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恐怖了，我听到牙齿格格格相撞的声音。可能药效过了吧，我又开始头痛了。
    突然，她伸出手来，轻轻盖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心是那么暖和，我甚至没有力气挥去她的手。
    “……他似乎看不见你。”她说。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是我不愿承认的，一时间我无言可对。
    “太吃惊了。我还以为一定会看不见我了呢。”
    “……我也以为是这样。”
    “喂，你还记得铁臂阿童木的主题歌吗？”
    “唉？”
    听到她那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呀，那个？”
    “铁臂阿童木啊。你会唱吗？”
    “这种时候，你在说些什么呀？”
    “没关系啦，你快点回忆一下。”
    她一个劲地催着。我准备哼几句铁臂阿童木的歌。奇怪，不管是旋律还是歌词，我都想不起来了。
    “……开头该怎么唱……”
    “那，Picklady的那首UFO呢？”
    我用力按着太阳穴。我拼命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与此同时，头痛得越发厉害。
    “别说了。即使不想就已经够头痛的了。这些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在福冈的时候也是这样。”
    “……什么意思？”
    “有名的歌曲、应该知道的大事件等，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来。别人一说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啊。对了，还有单身时候的事，只要想一下就头痛。”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的侧脸躲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过来到东京，遇见牧原君之后，不骗你，头痛就好了。小时侯的事什么的，立刻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汗津津的。
    “……莫非？”
    “莫非，我怀上孩子的一瞬间，你却成了分身，是吧？所以头痛也转移到你身上了。”
    “你说什么傻话呀！”
    我大叫起来，司机奇怪地回头看了看我们。我赶紧闭嘴。
    “为什么啊？这不是真的。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我讨厌自己的哭腔，拼命地摇头。
    “冷静点。”
    “这不是真的。你和牧原君两人一起在骗我吧。”
    “所以，我们去见佐佐木啊。咱们确认一下，佐佐木到底能够看见哪一个。”
    听她说完，我才开始注意到车子行驶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告诉司机目的地了。也许是太吃惊的缘故，我一直没有注意。
    “不！别去……司机，请开回去。”
    她忙捂住我的嘴。
    “对不起，她醉了。请您别介意。”
    她和蔼地对回头的司机说，然后表情一变，盯着我。
    “你想逃吗？”
    她说着，那表情仿佛要送我上绞刑架。
    “你刚才不是一个劲地嚷着要去佐佐木那儿吗？那是因为你确信佐佐木看不见我吧。我只是让你明白，你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罢了。”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那力气大得令人吃惊。
    出租车在公寓前面停下，下车后，我犹豫着要不要甩开她逃走。
    冷不防地甩开她跑远，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今后该怎么办呢？即便逃走了，我也无处可去。假如我逃跑了，这不正中她的心意吗。我不能逃跑。
    我跟在她的后面走进公寓。门卫室的管理员看了看这边，轻轻点了点头。
    “他到底看见了哪一个人？”我逞强地说。
    她按着电梯按钮，侧了侧头。
    “是啊。咱们去问问？”
    这时电梯门开了。我什么也没说，走了进去。她跟在后面走进来，按下七楼的按钮。
    “你打算怎么办？”
    电梯向上走，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
    “今后的事情啊。如果我真的是分身，而你是真身，你打算怎么对我？”
    我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她。我很清楚自己在装腔作势。不过，为了不让她舒服，我想最好装得厉害些。
    “我没想过要怎么办……”她轻声说。
    这时，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我和她互相看了看，走出电梯。
    好紧张。这走廊已经住了许多年了，可今天我却出奇地感到恐惧。
    走廊的左侧，是一整面朝向外面的玻璃窗。好像外面风很大，灰暗的玻璃被刮得喀嗒喀嗒乱响。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大叫一声跑出去。
    她在走廊拐角处转弯了，那边就是我的家了。我在心里祈祷，但愿佐佐木不在家。
    迟疑一会儿，我也转过拐角。眼前出现了她的后背，我不巧撞了上去。
    “……喂，怎么啦？”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了佐佐木正在前面关玄关的门。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她也睁大眼睛，呆呆站在那里。
    佐佐木锁上钥匙，转向这边。他穿着大衣，手里拎着大旅行箱。
    他看见了我们，微微一笑。并没有显得很吃惊。噔噔噔，皮鞋的声音走近了。我一步都不能动了，也发不出声音了。
    佐佐木走到跟前，眼镜后面的眼睛非常温柔地眯了起来。
    “苍子。”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要去美树那里。这儿，你和牧原君住吧。大件行李我过后再来拿。”
    他是在对我说吗？求求你，是我啊，别扔下我不管。
    我想告诉他，可是我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喜欢过你。真的，不骗你。至少我决定结婚的时候，我确实爱你胜过爱美树。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可是假如你能够对我更温柔些、说话再软和些，我想我们是不会变成这样子的。每次听到你嘲讽，我就想回到美树身边。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造成这一切的，当然是我的错。”
    佐佐木的笑容仿佛在告诉我，他准备抛开一切了。
    “这一次，我是真心地祝福你能够生活幸福。分别时吻我一下吧。”
    说着，佐佐木伸出手来，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后嘴唇相交。
    “拜拜。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最好不要常出门。”
    佐佐木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肩膀。
    我就像一个木偶人般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了。
    突然，我眼前的一切晃了起来。
    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苍子B
23
    “怎么啦？快醒醒。”
    河见苍子慌忙拉住瘫软的佐佐木苍子。她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怎么拍她的脸，她也没睁开眼睛。
    苍子看了看佐佐木离去的方向，刚要张口喊，马上又闭上嘴巴。即使叫回佐佐木，他也看不见她。
    苍子掏出房间钥匙，打开玄关的门，努力抱起瘫在地上的她，拖进屋里。
    她的身体烫得让人惊讶，呼吸也很急促，似乎烧得相当厉害。苍子俯视着这个躺在自己脚边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不论是牧原还是佐佐木都看不见她，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苍子确信了自己不再是分身，而是真身。真身和影子互换了。
    和牧原上床后的第二天，做梦似的头痛就消失了，那时苍子还觉得奇怪呢。后来她从福冈回来说头痛时，苍子才醒悟过来，当然那时只不过是想像罢了。苍子想，是不是因为怀孕，生命力增强了，使得真身和影子之间的关系互换了。
    假如自己是真身，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自己再也不会突然从别人的眼前消失了。这么想着，苍子感到全身都放松了，再也不会受她要挟了。
    对于苍子来说，和牧原保持关系不过是一时的反抗。从一开始，苍子就清楚和真身的她相比，牧原会看不见自己的，也很清楚自己斗不过真身的她。
    因此，和牧原上床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不过觉得牧原不是自己讨厌的类型，而且她似乎还喜欢着牧原，因此苍子想和这个男人上床，心情一定会不错。这件事一大半是带着自暴自弃的心理，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幸运。怀上牧原孩子的一瞬间，自己不再是影子了。
    苍子憎恨这个倒在自己眼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个女人只考虑自身，是个任性的、残忍的女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被她视为分身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去想我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天晚上的事，永远忘不了。
    她在福冈所做的事——为了弄清分身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消失而做的实验，苍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当她确信自己不会从他人的视线中消失时，立刻忘了我还在场，露骨地流露出放心的神态，就像残忍的女皇一般俯视着分身的我。她的微笑仿佛在告诉我：“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违背我的意愿了。”
    那天晚上，苍子一直无法入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看做一个人。对她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件复制品。优雅和蔼地对待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自己罢了。
    也许自己真的是原本不存在的人——当和真身一起出现时就会消失的、能量微弱的存在物。可即便这样，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人，也不是幽灵。虽然她是真身，苍子也不能容忍她指手画脚地要挟自己。
    半夜里，苍子悄悄地坐起身来，凝视着香甜地睡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苍子的睡容。
    第一天遇见这个女人时，就不喜欢她。虽然是同一个人，可是苍子对佐佐木苍子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也许那时因为感觉到她一直俯视着自己吧。
    苍子明白自己是不能胜过真身的，也许最终自己必须听从她的话。但是不论何事都要听从她的命令却是不可能的。一定要尽可能地钻她的空子。在那天晚上，苍子下定了决心。
    和那晚一样，苍子俯身看着毫无防备的她。
    假如就这样放任不管，这个人将会怎样呢？会不会死呢？苍子想着。
    苍子盯着她的脸，看着看着，突然一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中。这种时候，苍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头脑聪明、可靠得令人恐惧。
    这时，她轻轻发出了声音。难道她恢复意识了？苍子的身体一时间僵硬了，还好，她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必须赶紧。
    这样的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没有时间犹豫了，苍子劝自己。
    苍子翻开她的皮包，找出刚才被她拿走的健康保险证和信用卡，放入自己的包中。然后到她的房间里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护照、驾照、存折、图章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取出，塞在自己的包里。
    回到玄关，苍子抱起躺着的她，用力扛在肩头。可是出了玄关没走五步，她就哧溜哧溜地滑了下来。就这么一点距离也要勉勉强强才能搬过去，要搬到公寓楼下，看起来相当困难了。
    可是这样也不能找人帮忙。再不快一点，一定会被邻居发现的。
    苍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她的身躯。这时，她轻轻哼了一声。苍子忙低头一看，发现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苍子……”
    “现在就去医院。你要撑住。”
    “……我，这是怎么了……”
    “别说了，快趴到我背上来。快点。”
    可能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乖乖地伸手搂住苍子的背，像小孩子似的紧紧抓住，苍子背着她走进电梯。苍子在心里祈祷，但愿别碰到别人。
    苍子没有在一楼下，而是在二楼就下了电梯。如果在一楼下电梯，就会被管理员发现的，那就糟了。苍子沿着二楼的走廊走到紧急出口处，从公寓外侧的楼梯出去。外面，雨加雪下得越来越大。苍子走在寒冷的雨中，非常小心地下楼，尽量不让自己滑倒。她沉甸甸地压在苍子背上，越来越重了，苍子托着她双脚的手也越来越吃力，仿佛只要稍微松口气，就会没力气了。
    终于走到了楼下，苍子匆忙向公寓后面的小公园走去，大雨迎面扑来，飞进了眼中。她的身体重得让苍子只想扔掉她。苍子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医生告诉她怀孕了的时候，告诫她不能受凉、不能拿重物等等。
    苍子好不容易来到了公园，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公园边的亭子里。
    苍子把她放在半根原木做的椅子上，然后拼命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这时才发现双手颤抖得厉害。苍子从肩上取下斜背着的自己的和她的皮包，想打开别扣，可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开包。
    “拜托，快点开开。我急着呢。”
    苍子低声自言自语，终于打开了包。她取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确认一遍上面写有自己的姓名、福冈的住所和电话号码。
    苍子把会员证塞进她的皮包里，摸到了她的钱包。只迟疑了一会儿，苍子就掏出她的钱包放进自己包中，再把皮包放在她的脚部后，然后站起身来。
    再一次看了看她的脸，苍子缩回了无意中伸出的要抚摸她额头的手。
    好了，就这样吧。
    今后会怎样，不关我的事了。她就这样死去也罢，河见如何待她也好，都不关我的事了。苍子这样告诫自己。
    然后，苍子冒着雨，向着公园入口处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苍子回到牧原家时，全身被雨淋得湿透，牧原看得目瞪口呆。
    “你去哪儿了？唉呀，怎么淋成这样啊。苍子，真搞不懂你。”
    牧原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拉着苍子进屋。
    “都冷得这样了。为什么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呢？你现在的身体和平日可不一样了呀。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吗？”
    苍子接过牧原递过来的毛巾，默默地擦去头发上的水珠。
    “我想洗个澡……”
    “我现在就去放洗澡水，你在暖炉前坐一会儿。”
    牧原走进浴室，苍子坐在电暖气边烤着冻僵了的双手，心里想趁着牧原在浴室，必须考虑好该说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刚才她在回来的出租车上想了一阵，但是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谎言。
    “来，喝茶。”
    牧原在身后说，苍子转过身来，牧原递过茶杯。苍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绿茶的香味。苍子闻着这香味，河见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河见非常喜欢日本茶再便宜的咖啡、红茶，他都不会发牢骚，偏偏是绿茶，他是非好茶不喝的。
    
                  24
    “苍子？你在听吗？”
    “唉？”
    苍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我在问你去了什么地方。我好担心啊。”
    “对不起。”
    “你光说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难道对我不能说吗？”
    苍子深深叹了一口气。牧原的追问不无道理。换了立场，苍子也会问他去了哪里吧。但是，现在苍子连好好想一个能说服他的谎话的力气都没有。苦恼之余，她随口说出：
    “只不过是去公寓拿些东西罢了。”
    “真的？”
    牧原的眼中仍然带着怀疑，苍子避开他的视线，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向浴室。虽然牧原还跟在身后说着什么，但苍子只当做没听见，脱下衣服，打开浴室的门，走进温暖的蒸汽中。
    苍子全身泡进浴缸中，闭上眼睛。冻僵了的身体慢慢地有了暖意。
    她到底怎么了呢？苍子想着。刚才自己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叫了一辆救护车，说有一个女人倒在公园中，想必她现在已经被收容在某家医院里了吧。
    苍子向下缩了缩，热水浸到了下巴，她继续思考着。
    现在，护士一定在她的皮包中找到了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并和福冈取得联系了吧。河见听到自己的妻子倒在东京的小公园里，他会怎么想呢？不管怎样，明天或后天，河见一定会来东京的。在此之前，她一定会先醒过来的吧。周围的人都叫她河见苍子，那她一定会明白我所做的事。
    苍子祈祷，希望河见能在她醒过来之前到达东京。如果能够强行带她回福冈，关进那个公寓，不再让她出门就好了。
    苍子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蒸汽弥漫的天花板。
    不一定会这么称心如意。虽然有可能，但一切不会那么完美。
    当时应该杀了她。
    苍子感觉到，脑海中有一个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在轻声说。暖和了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战。
    佐佐木苍子太令人憎恶了。确实是这样，当时都到了“想杀就能杀”的地步了。现在放过了她，也许将来她还会接近苍子吧。为了今后安心生活，当时就应该杀了她。
    苍子举起湿漉漉的双手捂住脸。
    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可能会杀了她。苍子对自己体内潜伏着的杀气感到害怕。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应该不是为了杀死另一个自己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吧。自己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为了做什么才在这儿的呢？
    苍子甩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发，跨出浴缸。害怕自己再想下去，苍子把肥皂在海绵上打出泡沫，开始洗身子。
    腹部一带稍稍感到有些发沉，这让人有些担心。医生说过现在是最容易流产的时期。苍子的左手轻轻地触摸着小腹。还很扁平的腹部已经孕育着新生命，想想真是让人吃惊。
    说实话，苍子并不想要孩子。已经忠告过牧原要避孕，可是他却弄糟了。因为怀孕，却使得苍子由影子变成了真身。苍子想，这一切意味着自己不能拿掉这个孩子。假如没有这个孩子，自己一定会恢复成灵魂出壳的分身了。
    苍子一边冲着热水，一边考虑着今后的事。
    今晚暂时没关系，明天必须离开这儿，苍子心想。
    她醒过来，明白了苍子的所作所为后，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暂时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担心她会提出被盗申请，使得信用卡不能使用，所以苍子已经尽可能地从信用卡中提取出现金了。而且，现在自己已经是佐佐木苍子了，那间公寓也是自己的了。
    先去饭店躲躲，劝牧原也搬家吧。找个借口搬家、再换个工作，也许她就找不到自己了。
    苍子思考着，该如何说服牧原从明天开始暂时住在饭店呢。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借口，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好累啊……”
    冲着澡，苍子轻声说。
    苍子走出浴室，牧原正赌气看着电视。
    假如一直这样赌气，安静下来也不错嘛，苍子刚这么想着，还不到三十分钟，牧原就蹭过来了。
    “苍子，你真的爱我吗？”牧原撅着嘴问。
    看着他一副孩子气，苍子皱起了眉头。
    “啊，你怎么一副厌烦的表情，真过分。”
    “哪有什么厌烦的表情啦。”
    苍子努力装出笑脸来。看到她笑了，牧原稍微放心了。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保证做到。”
    牧原握住苍子的手说。
    “今后我们要结婚的，所以别再有事相互隐瞒了。一个秘密也不要。今后就这样吧。”牧原严肃认真地说。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苍子不禁惊讶地说。
    “什么话呀，你不喜欢吗？”
    “……不是这么回事。”
    “那么，是什么？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信任吗？苍子你失败过一次，应该更清楚这一点。如果相互怀疑，一切就结束了。像刚才那件事，不论发生在谁的身上，对方都会怀疑一定有问题。你和佐佐木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苍子盯着牧原的脸，问自己是否真的爱这个男人。不讨厌，可是，也不爱他。今后会不会爱上牧原呢，苍子没有自信。牧原的话并没有错，可是苍子无法产生共鸣。
    苍子站起身来，钻进被窝。牧原也跟着过来。
    “话才说了一半，你做什么啊？”
    “刚才开始就身体不舒服。让我睡吧。”
    牧原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嘟哝着，但死心了，转过身进了浴室。
    过了一会儿，牧原换上睡衣上床了，躺在旁边说些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啊，过几年该举行像样的婚礼啦，吵个不停。可是最后却比苍子先睡着了，呼呼地打起呼噜来。
    苍子以为那么累一定能够睡得很香，不料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晨，苍子听到牧原起床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听见晨报塞进信箱的声音之后，苍子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没睡几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
    牧原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探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苍子，暧昧地笑笑。苍子坐了起来，头发晕，浑身乏力。
    “恩，好像没事了。”
    “真的？没逞能骗我？”
    “没事了。吃了饭再走吧。我现在就做。”
    “啊，不用了。好好躺着休息。”牧原说。
    苍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连站起来去厨房的力气都没有。
    牧原系好领带，去厨房泡咖啡。苍子慢慢地站起来，拉开窗帘。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天气很好。
    牧原问吃不吃面包，苍子摇摇头，一点食欲都没有。牧原吃着烤面包片，苍子取来晨报翻着。
    她先仔细地翻看都内版，不放过任何角落。虽然心里清楚不会登载的，可还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关于发现有一女子昏倒在港口附近的公园里的报道。没有这一类报道。
    翻过电视栏，浏览一下三版报道。看了看标题，就想换下一面，突然，“苍子”的字样跃入眼帘。
    苍子又翻回三版报道。和演唱会票务广告并列的，就是这个。
    苍子，回来吧。我错了。俊一
    俊一是河见的名字。一想到这是河见，苍子的胸口立刻疼了起来。
    河见在找自己。他在全国的报纸上登这种广告，究竟花了多少钱呢。河见如此真诚地寻找离家出走的妻子。假如找到了，他打算怎么办呢？他会揍背叛他的妻子呢，还是哭着恳求妻子快回来呢？
    苍子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和河见一起生活的小公寓。蓝色的榻榻米、邻居家传来的摆钟报时声、一边看棒球直播一边喝啤酒，这一切紧紧地揪着苍子的胸，是那么令人怀念，又是那么让人痛苦。
    
                  25
    “苍子。”
    牧原叫了一声，苍子缓过神来。
    “那么，我走了。”
    牧原套上西服和大衣，向玄关走去，苍子跟在他后面，递给他鞋拔子。
    “今天你一整天都待在这里？”
    牧原一边穿鞋，一边问。
    “恩，也许吧。”
    “……也许啊。”
    牧原把鞋拔子递回给苍子。
    “不管你去哪儿都可以，只不过你要告诉我地点。”
    “……”
    “我好担心哪。你知道吗？当然，一方面是担心你的身体，可另一方面，我还担心苍子会再次离开我。”
    牧原低着头轻声说，苍子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怎么说我都不像佐佐木那样能够挣大钱。不过是个高中毕业从乡下出来的，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苍子对我不满意，也不是没道理。”
    苍子今天才知道牧原高中毕业，是外地人。
    “没钱还是不行吗？”
    牧原看着苍子，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可怜的小狗。
    “……钱啊，我才不在乎呢。”
    “是吧。算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牧原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反正我不是一个会让苍子信赖的男人，我心里很清楚。不过呢，我只求你千万不要一声不吭就离开我。如果你想分手，就一定要跟我说。”
    牧原的表情告诉我，假如我真的提出分手的话，他可能会去卧轨。
    “今天如果要出门，写个字条也好，留话在留言电话中也好，一定要把要去的地方告诉我。”
    牧原无力地笑笑，打开玄关门走了出去。苍子默默地目送他远去。
    苍子从玄关回到房间，软绵绵地坐在地毯上。
    牧原那句“反正我这种男人”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里，让人心烦意乱。
    这么一来，我不是和佐佐木苍子一样了吗？
    想到这儿，苍子愣住了。
    害怕河见过剩的爱情，又厌烦牧原卑屈的态度，莫非将来自己会和她有相同的命运？
    手碰到了报纸，苍子拿了起来，用力向墙扔了过去。吧嗒一声，报纸飞舞着落在地上。
    苍子很害怕。
    自己对牧原的爱情冷却了，同时又怀念起和河见的生活。自己开始觉得，如果能忍受河见偶尔发作的火暴脾气，其实那还是一种幸福的生活。苍子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害怕。
    苍子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仿佛自己正骑着独轮车走在梅比乌斯带上。想要在里侧行驶，可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外侧，又回到原处；自己决不可能到达别的地方，只不过是在一个封闭的带子上行驶罢了。
    怎么才能离开这条路呢？苍子思考着。
    就这样不告诉任何人，悄悄地到无人知晓的远方去？这样的话，自己是分身也好，是真身也好，都没有关系了；也不必生下自己并不爱的男人的孩子。
    那就自由了。
    苍子感到，自己是自由的。
    只要一声不吭地离开这里去远方，就不会再有人来找自己了，苍子想着。
    生活几个月的钱还有，也可以去国外。假如在某个地方落脚后，只要找到工作就行了。自己还有一门手艺。
    苍子想，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就自由了。
    可是，情绪并没有刚从福冈来到东京时那么高雅。不但如此，苍子还感觉到从胃里涌起一阵不快。
    苍子慌忙跑到卫生间，冲着马桶吐了起来。从昨晚开始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吐出来的只是一些胃液，她难受得流出眼泪。
    嘴巴里面是苦涩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那就是想得不得了的、自由的味道。
    
                  
苍子A
26
    睁开眼睛，白色天花板模糊地映入眼帘，可是不一会儿眼前又是一片黑暗。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到了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刚才所看到的白色天花板，莫不是在做梦吧，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天花板。啊，想起来了。第一次初潮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哭大闹着陷入恐慌中，保健室的老师的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哭累了睡了过去。就是那个小学的保健室的天花板。
    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件事呢？大家都说，人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莫非我要死了吗？
    我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必须要死？
    我不想死。我想要的东西一个也没有到手。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讨厌。谁能救救我。
    救命。
    “……您还好吗？”
    有人在叫我，我睁开眼睛，突然看见眼前有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孔。那是一位带着白色帽子的、表情非常担心的女子。
    “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微微一笑。原来她是护士。越过她的肩膀，能够看到刚才的白色天花板。
    “你叫得好大声哟。吓了我一跳呢。”
    “……我叫了吗？”
    “你在叫救命。似乎你做了非常可怕的梦。哎呀，你现在还不能起来。”
    我想坐起身来，护士忙按住我。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上正吊着点滴。
    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了。似乎我是被人送到医院的病床上的。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努力寻找记忆的丝线。
    是了。我和她一起去见佐佐木。我记得在公寓的走廊上感到不舒服，可能是在那里昏倒，被人送进医院的吧？
    “请问……这儿是哪里？”
    护士正在检查点滴袋子，我问她。她告诉我一个大学医院的名字。以前我来过这家医院探望朋友，得知了自己在熟悉的地方后，我稍稍安心了。
    “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不是很清楚……”
    “据说你昏倒在晴海附近的公园里。救护车把你送来的时候，你发烧好厉害啊。要是那样在外面待一晚，很危险的啊。”
    “公园？”
    “你不记得为什么会昏倒在公园？”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啊。我沉默着，没有回答。护士温柔地隔着毛毯拍了拍我的肩膀。
    “烧已经退了，血压也恢复正常了，您不必担心了。不过还要再住院两三天，好好地检查一下。我们已经联系您丈夫了，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唉？”
    “您的包中有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我们就翻开看了。因为一直不清楚您的身份……”护士非常抱歉地说。
    我条件反射般地笑着摇摇头。不过我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放在包中。可是，一想到佐佐木待会儿就要来了，我立刻放心了。
    “那么，河见夫人，点滴快要完的时候，请您按一下护士传呼器。”
    护士说完走出病房。我瞪大眼睛，目送她出门。
    刚才，护士叫我什么？她叫我河见夫人吗？
    我小心着点滴管子，坐起身来，慢慢地环顾四周。狭小的房间里，有奶油色的墙和窗帘。转过头去看背后的墙时，我看到了。
    床头栏杆上挂着名牌，上面写着“河见苍子”。
    我呆呆地看着这名牌。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佐佐木苍子，为什么我的姓变成了河见？
    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四处看去，寻找我的皮包。
    我焦急地按下传呼器。没有任何声音，我不知道传呼器响了没有，又按了几次。
    “来了来了，怎么啦？”
    病房的门迅速地打开了。不是刚才的护士，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走了进来。
    “那个，我的名字写错了。”我指着名牌说。
    护士的脸立刻严肃起来。那表情像在说，就为这事叫我们吗？
    “我会告诉她们改一下的。”
    护士匆匆说完，就要从门边走开，我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请问，我的皮包在哪里？”
    她走了几步，笑笑又回到房间了。在她的胸前挂着的名牌上，写着护士长的字样。
    “您就是昨天被救护车送来的那位病人吧？”
    “……是的。”
    “皮包，皮包。”
    她嘴里念叨着，打开了门边的铁柜子。
    “是这个？”
    “是的，就是它。”
    我接过护士长递来的皮包，用一只手努力地想打开别扣。她默默地帮我打开了。
    “您在找什么？”
    我来不及回答，当我找到它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录像出租店的会员证。上面写着河见苍子的名字，还有092开头的电话号码。
    “这个会员证，不是我的。”
    “唉？”
    “皮包是我的，可是，这个不是我的。弄错了，我姓佐佐木。”
    我努力说明。护士长瞪大了眼睛。
    “一定是她。是的，是她放进来的。”
    我不禁叫了起来。是的，一定是她趁着我昏迷的时候，把这个放进我的皮包里的。
    “怎么啦？请您镇定些，嗯？”
    护士长轻轻地晃了晃我的身体。
    “您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听了她的话，我抬起头来。
    “昨天，我给您丈夫打了电话。他告诉我自己的妻子上星期就离家出走，现在下落不明。您丈夫都哭了。你们吵架了？”
    “所以，我说你们弄错了嘛。您说的是别人。”
    护士长歪了歪头，弄不清事情是怎么啦。
    “那么，您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人的会员证呢？”
    听了这个问题，我无话可说。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的事。而且，即便我说了，她能明白吗？
    这时，走廊里传来有人叫“护士长”的声音。
    “啊，对不起，现在我很忙。稍后我们再慢慢聊。”
    说着，她噔噔噔地出门去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小小的房间里，呆呆地坐在床上，吃惊得合不上嘴。思绪非常烦乱，我理不出头绪来。
    “……一定要镇定。镇定。”
    我对自己说。我明白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躺着休息的时候。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是的。我去了牧原的公寓。在那里，我发现牧原看不见我。然后我回到我的公寓，见到了佐佐木。
    再次回想昨晚，我感觉到绝望感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是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分身。
    在我昏迷的时候，她把河见苍子的名字强加在我的身上。她如今变成了佐佐木苍子，一定正在某个地方得意地格格笑呢。
    不能原谅她。
    我咬牙切齿地想。
    她以为自己进行得很顺利吗？我绝对不会让她称心如意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她，拿回我的名字和真身。
    我抬头看了看点滴袋子，只下去一半左右。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河见就要来了。
    也许他就要到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醒悟过来，忙拔出点滴的针头。好疼，手腕上立刻肿了起来，冒出小血点。我慌忙从皮包里取出手帕，叠成细长条缠在手腕上。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帕和手表，我发现已经过了四点了。
    我打开刚才的那个铁柜子，取出自己的衣服和鞋，脱去医院的睡衣，迅速穿上衣服。毛衣和裙子还湿着，大衣的衣摆脏了一大块，但现在没工夫管它了。
    假如被河见逮到的话，不知道他会怎样对我。他应该会认为我是他的妻子吧。即便我说自己是别人，他也不会相信的。光想到他发火的样子，我就毛骨悚然。
    换完衣服，我悄悄地打开病房的门，瞧了瞧走廊。走廊的右侧似乎是护士服务台，我能看见有几个护士的背影。我蹑手蹑脚地迈步向走廊走去，急速转向左面，看到了楼梯，我低着头使劲跑了下去。
    来到一楼，下面似乎是一个接待处，摆着成排的椅子，有一些人坐在那里。透过对面的玻璃窗，我看到了出租车停在外面。似乎这里就是正门了。我笔直地向医院的出口走去。只要上了车就没事了。我放心地准备从自动门走出去。
    
                  27
    “苍子！”
    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是男人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回头一看，一个我认识的大个子男人正推开身边的人，向我跑过来。河见的身影，仿佛慢镜头那么清晰。
    我疯狂地拍着停在身边的出租车的窗口。正在看报纸的司机慌忙打开后座的门。
    “等等！苍子！等等我！”
    就在河见跑出自动门的同时，出租车的门关上了。河见伸出的右手，离出租车的门就只有两米。
    “那位先生是在叫客人您吧？”
    “不要管他，快开车！快点！”
    司机被我吼得吓了一跳，马上开车。我看见了河见充满血丝的眼睛。车子加速，他的眼睛慢慢地消失了。我转过身，从出租车的后窗向后看。河见沿着路追赶车子的身影越来越小了。
    车子向牧原的公寓驶去，我坐在车里，一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她已经不在牧原的公寓了吧，也不会在我的公寓里了吧。我明白这一点。可是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却是毫无头绪。不过，既然她要和牧原结婚，那么牧原一定知道她会在哪儿。不知道的事，只要问知道的人就可以了。
    从医院到牧原的公寓，开车用不了十分钟，我决定先去他家看看。虽然没有什么期待，但她也有可能会在那儿。
    对她的愤慨已超出愤怒，发展成强烈的憎恨了。
    我的头脑像冰块一样冰冷。因为分身的缘故而对她产生的些许亲近感也消失了。
    我考虑着，怎样才能从她手里夺回自己。
    真身和影子会发生互换，是因为影子怀了孩子。这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孩子，也许我就能恢复真身了。
    但是，该怎么办呢？
    索性杀了她。因自己而起的事，就要用自己的手去解决它。
    “……我要杀了你。”
    我自言自语着，脑海中突然掠过一道闪电，仿佛有东西被切开。这时，我才回过神来。
    浑身上下起了成片的鸡皮疙瘩。
    这是杀意。真正的杀意。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在我的人生中，会认真地考虑杀死一个人。
    假如我真的杀死了她，又会怎样呢？
    现在她是真身，而我是影子。如果真身消失的话，影子也会一起消失吗？就像科幻电影中的恶魔那样，会慢慢地融化掉吗？
    我应该在自己是真身的时候杀死她。我和她是不能相遇的两个存在。假如相遇了，其中一方就要消失，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想到这儿，我不禁捂住了脸。
    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又为了什么而产生出她来的？假如是为了相互憎恨，为什么还有产生她的必要呢？如果这是上帝的所作所为，那么上帝是一个多么傲慢而坏心的存在呀。
    “这位客人？就在这一带停可以吗？”
    司机在招呼我，我抬起头来。
    “……啊，可以。请在那边的药店前停。”
    我慌忙打开皮包找钱包。可是，钱包不在包中。我的脸立即白了。
    为什么我不先确认一下呢？她是不可能留下钱给我的。
    “啊，对不起。我马上回来，您能不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司机的脸色微妙地阴了下来。
    “就是那座公寓，我只是去取点东西，真的马上就回来。”
    说着，我下了车，小跑着上了楼梯。我一边祈祷着，一边伸手去摸玄关旁的煤气表上面。叮的一声，钥匙落在我的脚边。
    用钥匙打开玄关，我进入牧原的家。我穿过厨房，一直走到房间深处。在电视机边上的音响组合旁边，我看到了记忆中的油桶状的储蓄罐。拿起来一看，沉甸甸的。打开底部的盖子一晃，零钱全洒在地毯。一日圆和一千日圆混杂在一起，也有许多闪着银光的五百日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全身的力量顿时松去。
    我和牧原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发现他随意搁置零钱，于是就送他这个储蓄罐。当时我跟他说，如果存满了，就一起去吃好吃的，两人各掏出五百日圆放进去。这个储蓄罐就这么保留下来了，我不禁感谢牧原的懒散。
    我只点了点五百日圆，似乎就有七千多日圆。这就够付出租车费了，我抚摸胸口放心了。
    我站起来环顾房间四周，似乎房间刚刚打扫过，地毯上餐桌上一丝灰尘也没有。我打开壁橱和衣柜看了一下，她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去厨房看了看，我发现在水池台边放着一块叠了三折的抹布。我拿起一看，折叠的方式和我一模一样。控水的篮筐里放着还未干透的咖啡杯。我明白她离开这儿的时间并不很长。
    先给牧原打个电话吧，我转身走向电话机。刚要拿起话筒，我的手停住了，抱着试试的想法按了重拨键。一阵自动拨号音过后，电话通了。
    “这里是新宿世纪饭店。”
    一个开朗的女性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吃了一惊，没有马上回答。
    “喂喂，这里是新宿世纪饭店。”
    “啊，对不起。请问——”
    我语无伦次地问她，饭店里是否住着一位叫河见苍子的客人。一阵计算机键盘声后，电话另一侧的女子告诉我，没有这么一位客人。我想了一下，说了娘家的姓。过了一会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同时，她还热心地告诉我房间号。
    就像唱歌走调那么简单，我真的知道了她在的地方。我飘飘然地站起来，向玄关走去。
    我在厨房站住了，想了一会儿，打开橱柜的抽屉。我没有记错，筷子、勺子中还夹杂着一把水果刀。我紧盯着这把刀子。
    我匆匆回到出租车上，告诉司机饭店的名称。司机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钱包不见了，所以我去取钱了。你放心，我会付钱的。我很急，请你快点。”
    听了我的话，司机默默地启动。来到大路上，司机通过无线电汇报了目的地世纪饭店。
    我把身体埋进坐位中，眺望窗外。沿国道而建的高楼大厦的远处，可以看到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人行横道上的人们、商店的橱窗等等，都是我看惯了的东京风景，可是不知为何觉得很遥远，仿佛车子是行驶在外国的街道上。
    我突然在想，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过普通的日常生活了。我甚至不能回忆起上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肚子可能饿了。但是，我没事。自从见到了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同一个名字的她之后，我就好像在一个歪曲的世界里迷路了。和她见面之前的生活，都觉得是很遥远的记忆。
    无聊、孤独而又稳定的日常生活。怎样才能恢复那种生活呢？
    我感到非常疲倦。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她的。可是，即便事情进展顺利，一切都恢复原状，我也无法考虑今后该怎么办。
    头痛又开始了，证明我是分身的头痛。我感到有人在我的大脑中威胁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轻轻触摸带来的水果刀。
    如果杀了真身的她，我也因此而消失的话，那似乎是最好的结局。这么一来，我就能够从讨厌的头痛，以及寻找生存意义的虚无中解放出来了。
    “啊，好讨厌……”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厌烦。不管怎样，我想要尽早有个了断，美美地睡上一觉。
    出租车到了位于西新宿外围的饭店，我用零钱付了车费。司机又目不转睛地看了看我的脸。我甩了甩头下了车。
    1410房间，我终于到了她在的地方，可是我的心情非常沉重。知道了地点，就得去。站在电梯里，我的心脏不停地奏起了不祥的旋律。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我缓缓地走，来到她房间的门前站住了。抬起发抖的手，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28
    有个细细的声音问，是哪位。
    “我。”
    我回答说。沉默持续着。终于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她脸色苍白地开门迎接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天真烂漫地吐吐舌头微笑。我们已不再是玩捉迷藏的年龄了。
    “请进。”
    她迟疑了一会儿，让我进屋。我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里面沙发处。从双人床对面的窗户看去，能看见华灯初上的高楼大厦显得特巨大。
    “请坐那边。要茶吗？还是要咖啡？”
    她递给我客房服务的菜单。我没有接，摇了摇头。
    “什么都行。”
    她打电话订了两杯咖啡。放下话筒，她在靠窗一侧的床边坐下。我一伸手就能触到她那苍白的脸颊。她穿着手织的开襟羊毛衫和百褶裙，这正是她从福冈出发到东京时的打扮。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脸冲着窗户。奇怪的是，我对她的这种态度并没有产生反感。软和的沙发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我也同样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你身体怎样？在哪家医院？”
    先开口的是她。她没有化妆，我盯着她的嘴唇看。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不问我呢？”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了这么一句。她扑哧一笑，刚才的迟疑已经不见了。
    “再怎么问也没有用啊。你都已经来了。”她态度一变，说道。
    “我见到了河见君。”
    听了我的话，她抬起头来。
    “正如你所希望的，护士看到了会员证，把他叫来了。我正要离开医院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他。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是吗。”
    她点点头，表情没有变。我对着她的侧脸说：“还我。”
    “……”
    “把名字、丈夫、生活等等，统统还给我。我觉得对不起你。提议互换生活的是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就算因为这个，你也不能这样对我。你还是回到你的地方去。”
    “如果我说不还呢？”她嘴角带着微笑说。
    “还我。”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瘦小的后背对着我。我握紧了口袋中的小刀。
    “你现在还喜欢牧原君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啊，刚刚见到他时，认为牧原君是个很棒的人，又开朗又温柔又可爱。但是，一起生活后，不知怎的，渐渐郁闷起来了。被爱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慢慢地觉得，这已成了一种负担。”
    停了一会儿，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咱们情况一样吧。我们是同一个人啊，自然有着相同的结果。你和河见君一起生活时是怎么想的？我们想的应该是一样的，所以你才回到东京来的吧？”
    我盯着她的后背，感觉到手掌心出汗了，湿漉漉的。
    “不过，和河见君相比，还是牧原君更好一些。所以我不还给你。你已经成为影子了，那你就当河见苍子吧。”
    她冲着窗户说着。她的侧脸是那么冷漠，她的后背传达出她那顽固的态度：她是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慈悲之手的。
    这时，我才认识到这一点。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呢？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我。
    撒谎、任性有残酷的人，那就是我。她不正是我吗？
    “口袋里装了什么？菜刀？剪刀？”
    她慢慢地转过来对着我。被她说中了，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我背对你的时候，你不刺过来呢？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杀我吗？”
    她平静地说。我无话可说，只是看着她，仿佛要吞了她。她哧哧地笑了。
    “我不可能让你杀了的。要知道，现在我是真身。真身死了的话，影子会怎样呢？是啊，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她的口气像在戏弄我，我不由得站起身来，用右手握着小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拔掉刀鞘，扔在地上。我双手紧握着刀把，银色的刀刃对准了她。
    “我要弄掉你肚子里的孩子。假如你不还我所有的一切，我就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因为没人会找你的。”
    “你打算凭这来威胁我？”
    她表情平静地说。然后她向着我跨出一步，一步，又一步。我注意到，随着她的逼近，自己在一步一步退缩。
    我的背顶到了墙壁。她就站在我握着的小刀的前面。现在只要我下定决心向前踏一步，就能刺进她的身体。
    我的双手抖个不停。不管我怎么用力，都不能停止刀子的抖动。
    “别过来。你再走过来，我就真的刺了。”
    我不堪忍受，大叫起来，就在这时，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手腕。她迅速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我心中刚有一个念头“糟了”，刀尖已经朝向了我。
    我怕得叫不出声来，头脑中想着必须跑开，可是我的脚动不了了。我软软地坐在了墙脚。
    “……你打算杀我？”
    她右手冲下拿着小刀，俯视着我。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这人，真的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啊。”
    说着，她噌地转过身去，拾起刀鞘收好小刀，放在桌子上，看着我。
    “我不会杀你。你也一样。我不会让你杀我。”
    “……为什么？”
    “我们伤害彼此，跟剁去自己的手没有两样。没有自尊心的我们，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勇气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和她面面相觑。
    “是生还是死，喝过咖啡以后再说吧。”
    她叹口气说。紧张的空气消失了。我终于能够缓慢地站起来了。
    刚站起来，我就听见身后乓的一声重重的开门声。我转身一看，又吓得坐了下去。一个男人反手关上门，站在那里。是河见。
    “苍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河见说着，向她伸出双手。她迅速转身，逃出河见的手掌。
    “为什么你要逃跑呢？啊，苍子，我好担心哪。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河见哀求着。她看着瘫在地上的我，那眼神仿佛在问我，是你带他来的？我摇摇头。为什么他会知道这儿呢？
    “……你听谁说的？”她一边往后退，一边问河见。
    “那个出租车司机。我记住了你坐的那辆车子的号码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称，和他们取得了联系。只要说从医院跑出来的乘客，他们用无线电一问，就知道他送你到了这家饭店。”
    我想起来了，那司机曾经用无线电汇报过目的地。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那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为什么呀，苍子？我为曾经打了你而道歉。我发誓再也不动手了。求求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河见向着逃到床另一侧的她流着泪哀求着。他根本就不看我一眼。他看不见我。
    “为什么你要跑呢？我担心得都要发疯了。昨天，我从医院知道你昏倒在公园里，你知道我那时是怎样的心情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跑呢？快点到这儿来。”
    她看着我，用眼神指了指门，仿佛在说去开门。我慢慢起身，悄悄向门走去。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难道还有男人要来吗？”
    河见的声音突然变得可怕了。
    “还是被我说中了吧。他是哪儿的，是哪个家伙。竟敢对我的妻子动手。我要杀了你们俩。”
    “够了！”
    她叫的声音比他还大。我和河见都吓了一跳，忘了呼吸。
    “你总是这样，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从没有和河见君以外的男人交往过。我的人生是突然从二十三岁开始的。我是为了和河见君结婚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是，对不起，我不再为了另一个叫做苍子的女人，也不再为了河见君而活，我想为了我自己而生活。这又哪里错了？你要去死就去吧。”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河见的脸色都变了。河见向她扑去的同时，我大叫起来。
    “快跑！这边！”
    我跑过去开门。她向我这边跑来，差一点就被河见抓住。
    
                  29
    “妈的。”
    河见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要逃的她的手腕，用力扯了过来。她喀的一下用力抓他的脸。
    “他，他妈的。”
    河见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甩了出去。她撞倒了桌子和椅子，发出巨大的声音。刹那间，时间凝固了。
    “苍子！”
    河见非常吃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忙去抱起她。但她挥去他的双手。
    “滚那边去！别碰我！”
    “为什么呀，苍子？难道你说爱我，都是撒谎吗？”
    他们俩在地上纠缠成一团，我站在他们身后，捡起小刀。桌子倒了的时候，小刀正好飞到了我的脚边。我拾起小刀，抬头一看，我正对着河见的后背。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就好了。
    只要没有河见，就能够自由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拿掉了刀鞘，举着刀瞄准河见的后背。这时，我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不要！这个人是我丈夫！就算他是这么一个男人，我也……”
    她突然不说了，抱着肚子缩成了一团。
    “……苍子？”
    不知何时，在她的脚边，有一团紫黑色的东西在不断地扩大。她的裙摆被染成了污浊的红色。
    是血。她在大量地流血。
    尖叫起来的不是我，而是河见。悲伤的尖叫就像野兽在远处嚎叫一般。
    在身后，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我手里的刀子掉了，呆呆地看着河见边哭边摇着瘫软的她。
    饭店工作人员很快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闯了进来。我马上告诉他们，这名男子使用了暴力。
    闻讯赶到的警察摁住了狂乱的河见。他大叫着，我做了什么？我要和苍子在一起。我瞥了他一眼，陪着她一起坐上叫来的救护车。
    她失去了意识。救护车没走多远，就到了陈旧的综合医院。她立即就被放到担架车上，喀嗒喀嗒地推了进去。护士命令我，请在这里等候。我在黑暗的走廊中的椅子上坐下。
    我担心得快崩溃了。
    那鲜血的颜色。例假时的血是鲜红的。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却是不祥的黑红色。
    一种亲人将死的预感飘荡在冰冷黑暗的走廊中。我不停地祈祷。出乎意料，我在祈祷她平安无事，
    突然，牧原的脸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他的情人和孩子现在生命垂危。我毫不犹豫地跑向公用电话，给百货商店打了个电话，他们说牧原出去了。我让他们转告牧原苍子住院了，快点到医院来，并告诉他们医院的名字，才挂上电话。
    我刚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时，从病房里出来一位比较年轻的大夫。
    “您是病人家属吗？”
    “是的。”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惊讶。他一定注意到了我的长相和刚才送进去的病人很像。
    “我们是双胞胎。”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嗯，你是姐姐吗？”
    我迟疑一会儿，回答说是的。
    “您妹妹，非常遗憾，流产了。她才刚刚怀孕吧。”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低下了头。
    “请姐姐您一定要鼓励她啊。这并不意味着就这一次的机会啊。”
    大夫的脸上写着，这种事是常有的。我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咬住了嘴唇。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护士把我叫进了病房。穿过急救处理室，我被引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病房。狭小的房间里，她躺在白色的床上。荧光灯的光照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我在床边的钢管椅子上坐下。
    她轻轻睁开眼睛。
    “……你怎么哭了。”
    她问我，声音还是那样的天真无邪。我摇摇头。
    “说是流产了。你听说了吗？”
    “刚刚听大夫说……”
    她无力地笑笑。
    “好没劲啊。大夫说休息一阵子就可以回去了。人的身体，真不知道到底是强壮还是脆弱。”
    我用手指擦着不断流下的眼泪说：
    “再怀一个不就得了。你身体还那么结实。现在这时代，四十多岁的人都还能生孩子嘛。今后……”
    “傻瓜，你在说什么啊。你，还想当分身吗？”
    她逗我。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应该高兴的。我曾经想杀了你，可是看到你流了那么多血倒下时，我害怕你就会那样死去。当我听说你流产了，我从心底感到伤心。这是为什么呀？”
    她从白色被单中伸出手来，帮我擦去满脸的泪水。
    “没关系。我，说实话，稍稍感到放心了。”
    “唉？”
    “牧原君喜欢的不是我，而是佐佐木苍子。我也并不爱牧原君。这样的父母是不能有孩子的。我害怕真的要生这个孩子。”
    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软弱地说着。我仿佛坐在一个临近死期的少女床边，感到无比的无地自容。
    “我，非常迷茫。”
    “……”
    “如果想好要去的地方，我是能走的。不用告诉牧原君和任何人，拿着从你那儿偷来的钱和护照，就是国外也能去。可是，我，总之，我劝自己在东京找家饭店，磨蹭个不停。所以才会被你找到。”
    她的手摸着自己的额头。苍白的手腕遮住了她的表情。
    “怎么回事……”
    “我应该是想要自由的。可是，真正能自由时，我又感到痛苦得要死。”
    我说不出话来，盯着她的嘴角。
    “你认为，怎么样我才能满足呢？”
    她把手放下，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我只是不自然地歪了一下头。
    “我们，的的确确被他们爱着。河见君，还有牧原君。甚至佐佐木，刚结婚的时候也是爱着你的。而把这一切扭曲了的是我们自己。被人爱着，却不知道爱别人。我们俩啊。”
    她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思考着她说的话。她的话很有道理，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曾经打算尽自己的可能，全心全意地去爱佐佐木，却遭到他的拒绝，他又有情人，我还要努力地去爱他吗？假如努力去爱他，就能够填补冰冷而空虚的心灵吗？这样努力地去爱一个人，不成了演戏吗？难道说只要有了完美的演技，就能站上美好的人生舞台吗？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警察来了。”
    护士推开门，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啊……”
    他看了看我和她，瞪大了双眼。
    “请问，河见俊一的夫人是哪一位？”
    她听后，抬起身体。
    “我就是。”
    “啊，是嘛。请问，您的身体……”
    “没关系。我丈夫怎么样了？”
    “这个，饭店方面报警说他实施了暴力，所以他被带到了警局。不过他坚持说自己什么也没干，只是嚷着妻子病倒了被送进了医院。那个，他哭得很厉害，所以我来这里询问一下事情的缘由。”
    “我丈夫什么也没干。对吧？”
    她态度强硬地向我寻求同意。我随之点点头。
    “只不过是我们夫妇之间吵架罢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我们没别的……那么，我马上去警局领您丈夫出来。”
    警察挠挠脑袋，慌慌张张出了门。我目送警察远去，看了看她的脸。
    “……行吗？”
    “什么？”
    “什么？河见君马上就到这里来了。你能动吗？”我用力说道。
    她扑哧一笑。
    “行了。我不再跑了。”
    “可是……”
    “我，会好好和河见君离婚的。”
    “唉？”
    “刚才你要刺河见君时，我不是制止了吗？”
    “……嗯。”
    “那时，我也很吃惊。我，对河见君……”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然后轻轻摇摇头。
    “我不知道。非常讨厌他，可又觉得我爱他。”
    “只隔一层纱？”
    “是……的。这算表里一致吧。”
    我们俩轻轻地笑了。
    
                  30
    “可是，只要我不能毫无保留地爱着河见君，我想他就会继续那样的暴力行为。那又是我做不到的。”
    她的脸上流露出疲惫。我很焦急，不知道该怎么说安慰她的话。
    “你别这副表情。即便和河见君离了婚，我也不会来麻烦你的。啊，现在再说这种话，是不是一点说服里都没有了？”
    “……”
    “总之，我要回福冈一趟。”
    听了她那斩钉截铁的话，我咬紧了嘴唇。我是那么地期望她能回到福冈去，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对了。我，给牧原君打过电话了。”
    听了我的话，她“唉？”了一声。
    “有那么吃惊吗？要知道那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呢。”
    “是嘛……你啊，也有温柔的地方啊。”
    对于她的话，我感到惊奇多于讽刺。
    “牧原君要来了。怎么办？”
    “虽然你特意把他叫来，不过，我不会再见牧原君了。能不能由你适当地打发他？”
    “……好的。”
    我迟疑着点点头。只有这个办法了吧。
    “最好现在就去吧。”
    她轻轻叹口气，对我说。
    “河见君马上就要来了。再碰到就糟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我的皮包里装着你的东西，拿去吧。”
    “……好的。”
    “那么，保重。”
    她淡淡地说完，钻进被子中。我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病床。她缩在被子里，显得那么小，那么令人悲伤。从此我不会再见到她了吗？
    “快走吧。”
    从床上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
    “嗯……”
    “我会写信的。”
    “嗯？”
    我不禁反问她。
    “过不了多久，我会写信给你的。现在请你快走。”
    她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是我的错觉吗？我静静地关上门，走出病房。
    我从护士那儿接过她的皮包，取出我的东西。走廊中，从紧急出口射进来的光朦朦胧胧地闪烁着绿光。我回了好多次头，慢慢地向医院出口走去。虽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身体内洋溢着恋恋不舍，完全不是“一件事总算解决了”的心情。
    走到大厅，我吓了一跳，停住脚步。玄关的自动门开了，能看到一个人影。是河见吗？我做好准备要跑。那男子看到我，跑了过来。
    “苍子。”
    “……牧原君。”
    他来到我跟前，胆怯的表情仿佛在等待死亡的宣告。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不行了。孩子，流产了。”
    牧原听我说完，紧紧地盯了我好一会儿，仿佛要吞了我。然后，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
    “没办法啊。咱们再怀一个不就行了。”
    他抱着我，反复说着这句话。他的温柔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予另一个苍子的。想到这儿，我感到非常内疚。
    可是，我需要这种温暖。
    我在牧原的怀抱中哭了。他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牧原搂着我的肩膀，走出医院。我再次回头眺望她所在的医院。
    我注意到我不再头痛了，这一切简直就像噩梦。
    一切都恢复原样了，可是，我全身都是凄惨的、失败的感觉。
    我想，那也许是她一次也没有在我面前哭过的原因吧。
    我输了。
    我完全输给了我自己。
    
                  
信
信
    收到她的信，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我还是住在那所公寓里。和佐佐木的离婚，只剩下我往离婚申请书上盖章了，不过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佐佐木开玩笑说要找律师上法庭。假如上法庭的话，我会输的吧。我想着，仿佛这是别人的事。
    和牧原之间的关系，既没有进展，也没有分手，就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着。他每次见到我，总是无精打采地说，苍子还是不想离开佐佐木的经济实力啊。
    现在的生活，和我遇见另一个苍子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要说唯一的变化，那就是我也和她一样，开始了踩缝纫机的兼职。
    坐在大工厂的角落里，每天埋头踩着缝纫机缝制同样的东西。不需要什么技术，需要的只是耐性。自从她回福冈以后，我的大脑奇妙地变空白了，每天什么都不想，反复地做着单纯的机械作业，仿佛是在进行康复锻炼。
    收到她的信，是在不知不觉即将结束的夏日的一个早晨。
    我刚要去工厂，来到公寓楼下，正好遇见邮递员往我的信箱投信。一看这封信的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我马上明白是她寄来的。
    我把它放进皮包，没有拆，去了工厂。到底她写了些什么呢？我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猜。虽然她是另一个我，可是我无法想象她会给我写些什么内容。
    午休时，我爬到屋顶，撕开信封。
    白色的信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着风啪嗒啪嗒作响。
    另一个苍子收
    你好吗？
    我还好。
    我离开了那所公寓，开始一个人生活了。
    和河见君之间的离婚诉讼持续了很长时间。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离婚罢了，为什么会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金钱呢？
    我非常希望成为那家纺织工厂的正式职员，可是河见君经常来找麻烦，所以我现在在别的地方上班。连厂长都被河见君打了，想想真令人伤心得要死。
    直到现在，和你相遇的一切都仿佛做梦一样。不过，这一切都是现实吧。因为我正在给你写信。
    最近，经常回忆起在广岛和你见面时候的情形。
    你还记得去见父亲的时候，我们背靠背坐在咖啡馆中吗？我不禁想，这不正象征着我们俩的关系吗？
    我们俩就是围成一个环的彩带的正反面，永远不会相遇，只是咕噜咕噜地转动。这根彩带只有在扭曲（梅比乌斯带）的瞬间，我们才偶尔相遇。那不就是那个美好的夜晚吗？我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讨厌你，不过那时候真的非常快乐。
    尽管困难地离了婚，可我并不认为今后会遇到好事。但是，我不会想死的。
    这种对生命的执着，到底是从哪来的呢？虽然想过如果能干净利索地死去，倒也痛快，可是，我不敢用剪刀剪掉彩带。我究竟该怎么办呢？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就这样上了年纪，知道死去。
    如果这样的话，也许我们又要羡慕彼此了。
    保重。再见。
    河见苍子
    九月十四日
    这封信只写了一页纸，可是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看到信末尾的日期时，我看了许多遍，才意识到那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日期。
    假如没有那一天，我会怎样呢？我思考着。
    至少，我不会踩缝纫机吧。我独自苦笑着。
    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才叠好她的来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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