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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破之天下为戏》

正文 第一章 淡淡梳妆薄薄衣

    一夜春雨将歇，天慢慢亮了。

    春日里的黎明依然清冷，几缕浅浅金色的晨光伴随着寒气森森的空气，悄悄从窗棂的缝隙中潜进房间来。

    姬指月躺在床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虽然身体密密实实的裹在锦缎绣被之中，她却仍旧觉得冷。

    转头看向窗外，却被厚实的纱帐与窗帏挡住，月白色的窗帏上隐约映出院子里杏树的影子，她似乎听见了窗台下那株海棠花开和杏花簌簌落地的声音。

    这些天来，可真是辜负了春信，不知那海棠开的如何，也不知道院里的杏花是不是已尽数凋谢。

    院子里陆续有人起床开始活动，房间门外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轻若鸿毛的耳语声时有可闻。

    罢了，也只能如此了吧。

    姬指月微微叹息，无力的合上了许久不曾闭过的眼睛，刚一闭上却又立刻睁开。

    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撩起层层床幔，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缓声道：“殿春，半夏，进来吧。”

    话音未落，房门应声而开，室外璀璨的阳光倾入。

    数十名杏色衣裙少女鱼贯而入。在门口整齐地排成两列。对着眼前地空气福下身去。手里端着金盆手巾熏香痰盂茶具种种。却纹丝不动。所佩衣饰悄无声响。

    走在最后地是一粉一黄两名少女。穿着装扮与众多杏色衣裙少女并不相同。

    绕过门口地巨大屏风。她们走进内室来。

    “不用行礼了。”自房间地幽明处穿来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地声音。清冷地仿佛昨夜地春雨。

    所有地窗户都被严严实实地拉上了窗帏。哪怕外面阳光灿烂。室内却只有些许微弱地光亮。

    殿春半夏渐渐适应了房间里幽暗地光线。只见空旷幽深地房间地一角。白衣地少女坐在梳妆台前。缓缓地梳理着披散地长发。

    房间本就极大，所有家具都是由珍贵的紫檀木精雕细琢而成，深紫黝黑的紫檀木在晦暗的室内不见丝毫光彩。

    因是未出阁贵女的闺房，器具装饰贵精不贵多，房间便显得更加深广豁朗。

    梳妆台前坐着的白衣少女身形单薄，铜镜倒映着少女秀丽的面容。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长长的裙裾拖曳在深色的地板上，有风自开着的房门外吹来，宽广修长的衣裾广袖便若流水一般铺陈开来。

    她执白玉梳，耐心而静默的梳理一头及腰长发，仿佛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那握着白玉梳的手，竟然颜色如玉，分不清楚，到底哪儿是手指，哪儿是梳子。

    “小姐，你……”半夏张嘴便是惊呼，被粉衣的殿春双眼一横，生生的将到了嘴边的话改了一番模样。

    “小姐，你……饿不饿？”

    姬指月转过头来，双眼对着漏进来的灼烈阳光微微的眯缝起来。

    “饿啊，当然饿。”

    说着浅浅一笑，这辈子，她还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强烈的饥饿感呢。

    半夏一愣，只觉得自家小姐刚才那一笑，风华绝胜，简直比号称帝都第一美人的大小姐还要再美上三分。

    大小姐光美有什么用，要不是她，自家小姐也不会落到现在如此地步……半夏站在那里，忿忿的想的出神，双脚不解气的跺地。

    殿春早已走到了姬指月身边，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淡定清柔，双眼因着彻夜未眠略显得有些浮肿，却晴朗如月，依然是一双不可多得的妙目。

    窗帏都被卷起来了，幽深空旷的房间顿时亮堂起来。

    “小姐，您穿的太少了。”殿春不赞同的看着姬指月，回头便示意小丫头为主子加衣。

    姬指月抬头，似笑非笑，她放下白玉梳，随意挥挥衣袖拒绝了上来为她加衣的小丫头，吩咐道：“都过来吧，我可要好好的打扮打扮了。唔……就灵蛇髻吧，把前些日子大姑奶奶送来的那套合浦珠子打的首饰找出来，还没带过呢。半夏，半夏？去厨房告诉送几样素日常用的点心粥品来，我可真是饿坏了……殿春，你去选套衣服来，不要太累赘。”

    顿了顿，似是说的有点累，她歇了一下又补充说：“也不要太俭。”

    半夏匆匆领命而去，小丫头们纷纷上前来服侍主子梳洗妆容。殿春选好衣服后，便默默的站在忙碌的众人之后。

    “殿春，你想说什么？”在铜镜里，姬指月对上殿春静默而关切的眼睛，问。

    殿春略沉默一会，道：“小姐为什么今天要如此盛装？”

    姬指月偏着头，依然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去向长辈请安，难道不应该修整妆容以示肃穆吗？”

    殿春低头无语，一时间，偌大的房间内只有偶然簪环相撞，金玉互击的声响，伴着窗外风吹过杏树的簌簌之声。

    殿春竟恍惚觉得，自己不处于人世之间。

    正在恍惚，却又听见少女清冷低柔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殿春，说说吧，外面……都怎么样了？”

    天楚二年的春天，对于东朝帝都金陵城的人们来说，并不太寻常。

    首先不寻常的是因为皇帝即将弱冠，膝下无子，第一次要选妃，金陵城内，不论士庶，纷纷趋之若骛。

    东朝立朝以来三百余年，当今在位者第十七代帝王尔容年少，尚不及弱冠，登基七年，亲政不过两年。在士族云集的帝都金陵城内，威望并不十分高，许多位高权重的士人家主偶尔说起皇帝，顶多只会赞叹一句，今上生的好相貌。

    于是这趋之若骛便成了第一个不寻常之处。

    皇帝要选妃，自然少不了高门大户世家贵女。

    东朝士族执牛耳者当数河东姬家，姬家大小姐姬揽月素有帝都第一美人之称，累世高华的门第之中所出的贵女红颜，毫无疑问必定会入宫成为皇帝的宠妃。

    然而，姬揽月却在入宫前半月突然暴病而亡，帝都内的少女们正在庆幸少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皇帝却昭令，缩小选妃范围，只在世家之中遴选。

    于是那些庶族商贾之家的美貌少女，一腔春思只能付诸东流。

    这是第二个不寻常之处。

    第三个不寻常之处，却只在姬家之内。

正文 第二章 恻然愿得长者赐

    姬指月数日来第一次踏出房门，恍恍乎竟如隔世，院子里的杏花半残，落英遍地，枝头浅浅粉色的花朵在春风中无力自保，纷纷坠地。

    心中虽有叹息，脚下却不停顿的往院外走去，身后跟着殿春半夏。

    本朝服饰素喜广袖长裾，以求飘逸若仙之感，士族尤胜。

    姬指月也不例外，殿春半夏走在她身后，只觉得小姐的衣带披帛随风缱绻，十分风流。

    从杏树下走过，她阔大修长的群裾上衣袖里都落了些许杏花，一路行去，暗香袭人。

    姬府占地十分辽阔，寻常时候，主子们要相互串门，通常都是冬坐小轿夏乘竹椅。依照惯例，出门的时候半夏吩咐了小轿伺候，却被姬指月拒绝了。

    她就这样缓缓沿着雨花石铺就的小道走上姬府内苑大道，一路上无数仆妇丫鬟惊奇的向她行礼，多日来足不出户的三小姐居然盛装而出，虽说看上去依旧是往日里那般检默清柔的模样，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姬指月不甚在意她们猜疑惊讶的神色，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偶尔对向她行礼的管事嬷嬷与大丫鬟们颔首示意。

    走了许久，姬府内苑正房思安堂到了。

    思安堂是姬家历代家主所住的院落，满院的松柏楷模之树，在春日里绿荫蔽日，凉气不绝如缕。

    姬指月在院外默默站立片刻。

    小时候。她最喜欢在夏天地午后躲在这里地大树下。那时候地她以为自己地父亲。一定会住进这个代表姬家最高位置地院落。

    然而。现在住在这里地。是她地二叔。姬伯兮。

    她地父亲。当年声名响于帝都内外地威仪镇国公姬安兮。却早已安眠在长满了青苔地坟墓中。

    三小姐站在院子外面发呆地事。早有机灵地丫鬟报了进去。

    不消片刻。便有一位装束富贵雅致地中年贵妇。带着众多仆妇亲自迎了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站在这日头下晒着。晒坏了可不得了。”

    姬指月回神看见眼前的人，浅浅笑道：“不碍事的，二婶。指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袁氏是姬家家主姬伯兮的续弦，出自汝南袁家，名门世家之后，当之无愧的姬家内苑之主。

    她爱惜的拥着姬指月往院子里走去，絮叨着：“想什么事情不能进来再想，非得站在这外头，虽然说现在不是夏天，可那日头晒起来也是不饶人的，你们小孩子家的不懂事，哪儿知道爱惜身体。你看这都瘦了一圈，二婶知道你心里有事，这么些天也不敢多使人去看你，怕你烦躁，但自己也要做保重自己不是………”

    姬指月安静的听袁氏絮叨，随着她往上房走去，静默的垂下了眼睑。

    走进上房，毫不意外的看见姬家家主姬伯兮坐在主位上。

    姬伯兮在小辈面前一贯的很是威严，他合上手中的茶碗放在漆金长案上，手指在案沿轻轻敲打，面无表情。

    袁氏瞟了他一眼，嗔到：“你看你，侄女好容易来看看我，你摆出这一张脸做什么，要是吓着侄女我可和你没完。”

    姬伯兮假咳一声，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就听见少女轻柔的声音：“二婶，指月今天是特意来向二叔请安的。”

    姬伯兮闻眼看向堂中站着的指月。

    银白色广袖长服，朵朵杏花落在裙裾之上，面容清丽秀雅，头上梳着精致的灵蛇髻，通身不见金玉之器，只用圆润素白的合浦珍珠作为装饰，盈盈如见月下之柳。

    有女如月。

    虽然他平生见多了美人，家中还有一个号称帝都第一美人的大侄女，今天这个侄女却仍让他微微一愣，随即微微扬起了唇角，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盈满于胸。

    大哥假若还在，想必是珍爱至极吧，只可惜……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苦笑。

    在堂中站着的姬指月自然不知晓二叔心里想的，只觉得这个二叔表情越来越古怪，也不去细想。

    她上前三步，舒展广袖拜倒在地，原先落于袖内的杏花被甩出来，纷纷散落在身侧，满地铺就。

    一时间，厅内暗香浮动，伺候在一旁的众多仆妇丫鬟看呆了眼，心想这三小姐今天当真是天仙下凡了一般，可不得了了。

    起身再拜，姬指月缓声道：“指月年少，不知深浅，愿长者庇佑。”

    出了思安堂，姬指月不急着回自己的院子，只是漫无目的的在内苑闲逛。

    虽说外人都知道姬家大小姐，素日的帝都第一美人姬揽月暴毙，皇帝还特意派人来慰问，但是姬家内苑之中，却丝毫没有家中有人死去的悲戚之感。

    苑中依然是姹紫嫣红，一派风流景致，仆妇丫鬟各司其职，来往穿梭于各个院落之间，也没有因此减掉半分妆容，只当这事从来不曾有过一般。

    走到临近府中内湖的边缘，半夏偷偷窥视自家小姐的侧脸，沉静如常，觉得安定了一些，又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正想说话，却听见殿春开口了。

    “小姐，临渊亭在那边，过去歇一下如何？”

    姬指月随意唔了一声，便朝左边不远处，临空建在水面之上的亭子走去。

    才刚没走几步，从右边的小道上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小丫鬟，急不择路的向前乱冲，差点一头撞上姬指月。

    半夏快步上前扶住姬指月，一把推开那小丫鬟，张口便骂：“瞎了你的眼，跑这么急做什么，谁在前面等你不成，冲撞了三小姐，也是你担待的起的？”

    小丫鬟原来没有注意前面的人是谁，只一心想着快去通风报信，忽然听到“三小姐”三个字，又被半夏推了一下，双腿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也不敢抬头看，只是低低求饶：“半夏姐姐，小若知道错了，求三姑娘和姐姐们饶了这一次吧。”

    半夏还想再骂，却被姬指月拦住，姬指月见她身上穿着紫色的衣裙，走到她前面，问：“你是二哥哥院子里的？”

    小丫鬟一愣，忙连声应了。

    “你跑的这么急，是二哥哥有什么消息了吗？”

    小丫鬟又是一愣，为难的跪在地上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边正在纠缠，迎面却走来了一群人，数十名健壮的仆妇前后围绕着一个人，匆匆向思安堂的方向而去。

正文 第三章 休思往事成惆怅

    仆妇之中，赫赫如鹤立鸡群一般的是一位少年，一袭紫衫华服，他不像当下寻常贵公子那样带着冠，只是随意的把一头长发系在脑后。面容清俊，生着一双妖媚的桃花眼，眉上一点米粒大小的嫣红血痣，眉眼之间有着未驯服的野性。

    他不再是素日里张扬肆意的神情，而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焉焉的，虽是如此，却仍然掩不住那独特而袭人的风仪，只让人微微叹息，这本该是像野鹤一样不羁潇洒的少年，为何却被禁锢在了这富贵仄人的小小园林之中。

    自从大小姐姬揽月暴毙那一日起，便不知所踪的姬家老二姬宜然。

    “二公子……”跪坐在地上的小丫鬟喃喃。

    那少年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姬指月，眼睛蓦地一亮，恍若蒙尘的明珠拂去了经年累计的灰尘，清亮的直逼人心。

    “三妹妹！”少年大步走到姬指月面前，一肚子话要讲的样子，却又猛然打住，素日里浮若游云的桃花眼里是难见的正经，他退后三步长辑到地。

    “都是哥哥害了三妹妹，妹妹放心，哥哥一定会帮妹妹的。”

    仆妇们都站在离这对兄妹几步开外的地方，似乎是非常贴心的让他们有个私密的说话空间。

    姬指月看着姬宜然长辑到地，也不避闪，听完他郑重的许诺，才悠悠然开口：“不用了，二哥哥。”

    姬宜然有些许愕然，随即似乎明白过来一样：“妹妹不用担心，就算父亲将我禁足，我也有办法逃出来，然后想办法把妹妹送出府去，就像……”

    “二哥哥。”不等他说完，就被极不礼貌的打断，他更加愕然，这可不是这妹妹会干的失礼之事呀，他微微低头，却看见姬指月无奈的表情。

    “二哥哥。今天上午地时候。指月和二叔已经商量好了。就在这几天了。”

    就在这几天？

    他愣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不可以！父亲怎么可以这样。那妹妹和大哥地事……”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他地话又一次被打断。他却再也不觉得愕然。听着少女低柔压抑地声音。他只觉得自己地心越来越往下沉。

    “假如像哥哥说地那样。让指月和大姐一样……那下面地妹妹们。浅月。矜月。慕月……姬家不缺女孩子。总会有妹妹被推出来。难道哥哥要一个一个都悄悄送出府吗？大哥哥……本来就是不可能地事。指月从来都很清楚。二婶说。帝都里想要和咱们家结亲地人家不少。萧家为了他家四公子地事。和二叔说过好多次了……”

    姬指月低声絮絮道来。觉得漂移在空气中地声音简直不是自己地。眼前飘着一枝青葱欲滴地柳枝。她只顾盯着它说。仿佛一腔心事只能对它倾诉。

    蓦然，她觉得被一双温柔的手臂环住，少年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充斥在鼻端，她察觉到有双温暖的手柔和的抚摩她的长发，头顶上传来二哥姬宜然的声音，须臾之间仿佛老成了许多：“是我想的不够多，才害妹妹落到如此这般。既然妹妹决定了，那我便一定支持妹妹，萧家老四……实在是……三妹妹委屈了。今后，只要宜然在一日，便一定护三妹妹周全。”

    姬指月鼻子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担心悔恨不甘涌上心头，险些和眼泪一起夺眶而出，她觉得二哥的身体非常温暖，便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暗暗调整自己的情绪。

    仆妇们站在不远处，谁也没有上来分开他们。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床，素日里也不能有太亲密的接触，就算兄妹也一样，更何况，他们只是堂兄妹。但是，姬家上下人都明白现在的局面，为达到谋划的大事，一些小节，就变的无足轻重了。

    好久，他们才分开各自站好。

    姬宜然又是一长辑到地，然后转身而去，并没有一句话，只是那背影，越发的挺拔。

    一直到姬宜然走出好远，半夏才怔怔的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姐……夫人真是这么说的吗？萧家的四公子，那可是一个傻子啊！”

    殿春在心里叹息，半夏才是傻子呢，从来都不知道重点是什么，她示意还傻傻的跪坐在地上的小丫鬟离开后，才问：“小姐是决定要替大小姐入宫了吗？”

    姬指月默默点头。

    “啊，小姐，那大公子怎么办呢，大公子可是……”

    半夏的下半截话在殿春的刀眼里飘散在了和煦的春风中，然后是姬指月沉静而柔和的声音：“这些事情，以后都不要再提了吧。都没有用了……”

    是啊，再也没有用了。

    再思量，除了惆怅，还是惆怅。

    姬家是一个大族，东朝最显赫的士族，它的年岁比立朝三百年的东朝更悠久。

    几乎没有人知道，姬家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历史的长河中的，因为它的历史绵长的连史书都记载不下，姬家的族谱玉堞本身就是一本再浩瀚不过的史书。

    因为从来不分家，姬家的人口多而密集，家中成年的公子们如果不想要过分依靠家中荫庇，也可以住在外面的私宅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谋的依然是姬家的利益。

    他们的家族观念极强，家中各房以及主要成员通常都居住在一起，家中的叔伯兄弟，姐姐妹妹的排行，一一根据整个家族的排序记载在族谱里。

    现任的姬家家主姬伯兮年轻的时候被称为二公子，他有一个令全帝都乃至天下人为之折服的哥哥。

    那时候在帝都里，只要有人提到“大公子”，人们想到的便是这个当年名满东朝的姬家大公子姬安兮，而不是什么王家大公子，谢家大公子或者谁。

    然而姬安兮早逝，追封为威仪镇国公，身后的荣华不足以使他的家人觉得安慰，几个月后夫人随之而去。

    姬家家主的大任，意外的落在了一直活在大哥光芒之下的二公子姬伯兮身上。

    姬伯兮虽不及他大哥那般有旷世才华，却也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聪慧之处，他接手姬家大位十多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直到天楚二年的春天。

正文 第四章 今朝冠盖满京华

    姬揽月并不是姬伯兮的女儿，而是他的三弟姬适兮的女儿，在入宫前半个月身亡。

    暴毙身亡只是对外的说法，姬家人都知道，金陵城内的大部分士族也都知道，也许皇帝本人也知道，美丽的姬揽月只是凭空失踪了。

    三弟姬适兮是个只靠刀剑拳脚说话的武者，镇守在北地边关，战名赫赫令北国之人闻风丧胆，却从来处理不来迂回的政事，这大问题，自然该由他这个一家之主来解决。

    姬揽月暴毙，或者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失踪了，他必须给皇帝一个妥当的交代，哪怕只是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谎言。

    姬家不仅仅揽月一个美丽的少女，再找一个代替她们的大姐入宫，至少会让姬家和皇帝的颜面不至于扫地，但是二小姐伺月身体羸弱，从来没有走出过离房门二尺远的地方。

    于是三小姐指月，当年姬家的传奇姬安兮唯一的骨血，便幸又不幸的，成为了帝都的少女们又一个眼红的对象。

    姬指月进宫时那一天的景象，直到许多年以后，还有一些老人们津津乐道。

    “那一天啊，本来都已经凋谢了的杏花又开满枝头，姬家的大门前铺着大红锦缎，上面落满了杏花花瓣，风一吹，就像下雪一样，美的啊真是再也没见过第二回。那姬家三小姐，就是当年大公子的女儿，见着的人都说，比去了的大小姐还美，陪嫁的丫鬟们也各个和天仙似的。三小姐坐在白玉翡翠做的车子上，头上带的身上穿的，我可见都没见过，传说三小姐的衣服是一整匹缎子做成的，一点缝都没有。嘿，那叫天衣无缝！不说这个，单说她的裙子和衣袖上，就绣了不下万颗的合浦珠呢。啧啧啧，那车子别说见了，一般人可连做梦都梦不到！那是仙女才能坐的车！伯公和袁夫人带着姬家的公子小姐们亲自把三小姐送到宫门口，宜然公子也去了。弗然大公子？呸，这名也是你能叫的？那时候的弗然大公子还在外面游历呢，哪儿能回来，要我说啊，还是不要回来了的好。啊呸，那话当我没讲。三小姐那送嫁的队伍和抬嫁妆的家仆，可足足有几十里长，一路吹吹打打到皇宫，三小姐都进了宫那后面的人还没出姬家大门呢。路上打下来的鞭炮屑，有人收过去卖给造纸司，听说马上就买了栋五进的大宅子，还买了许多丫鬟呢！我家也算是世代功勋，大族了，那天真是见识到了什么才是士族的气派，大气！连皇帝也亲自到宫门口接呢！大家都说啊，因为皇帝还未行冠礼，所以只将三小姐封了个昭容等来年再进位，要不然就直接做皇后了！商贾们都笑咧了嘴巴。为什么？姬家给三小姐置办嫁妆啊，还不赚饱了他们！那一年的春天，才真正体会到了古诗里说的，什么叫做冠盖满京华啊。”

    就这样，在全帝都人们的注视下，这个娇贵的天之娇女，穿上绣满了合浦珠子的天衣，承受着种种或善意，或嫉妒，或者莫名的目光，带着她庞大的陪嫁，被她的叔父用华美精致的白玉翡翠车子，送进了宫，那个华丽而莫测的地方，开始了她一生中最为重要而传奇的经历。

    人们只看到她柔美的容颜和端庄矜持的微笑，却没有人看到她隐藏在笑容之下的无奈和悲凉。

    因为没有人会去想，这个让全帝人们都眼红嫉妒的美丽少女，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进那莫测之境，走到皇帝身边。

    所有人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美丽地姬家贵女。和年少英俊地皇帝。以后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那来自遥远西方地童话故事一样。

    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这浮华而繁荣地京华之中。

    然而。姬指月却觉得那一天简直就像是一场梦靥。始终朦朦胧胧地。她能记起每一个微小地细节。记起那日所佩带地每一件饰物。

    只是。一切仿佛就是在梦中进行。

    她地灵魂像是飞到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所有人。

    她看到她自己空洞而甜美端庄地笑容。看到长辈们自得而倨傲地神情。转眼却有忧色。看到姬宜然站在众人之后。身旁身材魁梧地侍者如云。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眉上地红痣嫣然如血珠沁出。

    那一日，她几乎一夜未睡。

    夜半时分起床开始梳妆，一直到午后才彻底完成。

    她就像是一尊精致美丽的人偶，带上有连城价值的饰物，被众人扶持着，莲步走出她从小生长的院子，再走出宏伟古老的姬府大门。

    踏上门前红色锦缎时，杏花轰然开放，满城惊呼，满城飘香，满城艳色，花落成蚀，夭夭遥遥。

    嫁车是用白玉与翡翠做的，四周珠帘低垂，却挡不住随风而来的杏花。

    满城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在路旁艳羡的看着豪华的玉车载着美丽的少女，一路吹吹打打，在满城杏花中，走向她未知的命途。

    她在车中微低着头，杏花飘落在裙裾上，她在微笑，却很迷茫，眼神不时飘向远方，似乎在寻找。

    偌长的车队旖旎而行，到达皇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东朝的风俗，喜事向来是晚上办。

    皇室也是如此，但是规制十分严格，能在晚上办的喜事，或者是皇帝封后，或者是亲王皇子纳正妃，再或者是公主下嫁。

    姬指月进宫只是皇帝纳妃，不是封后，皇帝却特意把时间定在晚上。

    三百余年来，还没有哪一个妃子得到过这样的恩宠。

    重阳门外，朱红色宫门洞开，年少的帝王站在落日的余辉里，长身玉立。

    玄黑色帝王衮服，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繁复的花纹，郑重的金冠，一双墨色的眼眸漆黑如最深沉的夜色。

    袁夫人亲自扶她下车，把她交给姬伯兮，姬伯兮牵着她走向皇帝。

    她静静的走向玄黑色长衣的少年帝王，透过垂挂在眼前的晶莹珠串，依稀可以看清他的容颜。

    怎样都不能否认，这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一个少年。

    他站在那里，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

正文 第五章 初见不思风与月

    沐着昏黄金红的夕色，他姿态优雅，神情从容，不像一个帝王，却像一个幻象，像一个太美丽不该出现在世间的幻象。

    然而，最让她惊讶的，却是他的气韵。

    虽然站在众人之中，眼见的所有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但是，这个年少的帝王却像是孤身一人，身周的气息寒气凛冽。

    他的姿态虽然优雅，却隐隐显露出孤绝冰冷的黑暗气息，墨色的眼眸犹如无底的深渊，深沉绝望的黑洞。

    他的神情高雅从容，纯粹贵族化的神情，然而却正是因为着高雅从容，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神色。

    就算是这样喧闹喜庆的时刻，他也只是淡淡的笑着，从姬伯兮的手里接过她的手。

    少年手上的温度偏低，碰到她的手时，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却被他握紧了手。

    姬伯兮在一旁说些什么帝妃和睦之类的吉祥话，旁边的人们都符合着。

    他却莫名一笑，淡淡的说：“伯公可是担心朕今后会不会好好对待姬昭容？安公唯一的骨肉，朕自然会视为珍宝。”

    姬伯兮无言，所有人都无言。

    少年帝王携着他地新妃子。转身往幽明昏暗地宫内走去。两人地裙裾旖旎拖曳在身后。玄黑与银红。落着杏花花瓣。诡异却异常地和谐。

    她随着他一路走去。停在一处华丽而精美地宫殿前。雅致地庭院里有美丽清幽地蔷薇花架。蔷薇花香弥漫在蔼蔼夜色中。

    他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地家了。不会再有其它人居住。这是我母亲居住过地宫殿。是她至死都念念不忘地宫殿。”

    她谢恩。走进这个陌生却华美地所在。

    然后。少年帝王大袖飘逸若行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大殿里。

    就这样开始了她在宫中地生活。

    春日时，东朝贵女向来有赏春设宴的风尚，皇宫内苑也不例外。

    陌桑苑是皇宫里最东边的一个花园，因为花开花落总赖东君主的传说，历来是设赏春宴的好去处。

    苑中有水，不甚广阔的小河蜿蜒而来，旖旎而出，清澈而深渊，沿河是荫荫碧柳，青草满地，河岸附近并不见多少颜色艳丽的花朵，只有数种淡雅的或素白或嫩黄的花蕊迎风而立，精巧秀丽的亭阁在假山奇石之中时而可见。

    就着柔软茂密的青草，临河铺了数十条厚厚的布帏，上面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小巧精致的酒壶小菜之类。

    每隔着几步之远，便有小太监和小宫女侍立在侧，附近的亭阁里也是如此，随便来赏春的宫妃女眷取自己中意之处落座取食。

    姬指月来到陌桑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满苑娇声软语，乌黑的长发，鲜艳的红唇，纤细的腰枝和华丽的衣裙。

    来赏春的几乎都是这次新入宫的世家贵女们，十几岁花一样的年纪，最不缺少的就是美丽的容貌和无忧的笑颜。

    她刚一走进来，便有小太监殷勤的小跑上来请安，向满苑的主子们通报：“姬昭容到……”

    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就有几个少女跑过来和姬指月见礼，称赞她的衣裙妆容漂亮，叽叽喳喳的，马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喧哗圈子。

    后宫的生活远比想象中的安宁祥和，若不是旁人对她称呼的变化，姬指月有时几乎以为，自己还是未出阁的姬家三小姐，依然住在那种满杏树的院子里。

    出阁前各家贵女间的交往，变成了入宫后宫妃们之间的往来；伺候她的人，见着最多的依然是她带进宫来的殿春，半夏，清秋，慕冬四个人；饮食妆容也和在姬家时没有大区别。甚至，她的二婶袁夫人也像以前一样，时常来看望她，府内做了新鲜的吃食，也会想着送来让她品尝。

    最大的区别，也就是再也听不到小丫头们偷偷在窗底下，议论姬家的几位公子今天做了些什么，穿了什么衣服吧。

    入宫已将近半个月，在她入宫后的第七天，其它被选中的世家贵女们一齐入了宫。

    这是少年皇帝尔容的意思，说是为了表示对已故镇国公姬安兮的尊重，因为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拜在姬安公工公的门下，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弟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姬指月并没有马上成为尔容的宠妃。

    少年皇帝只是在她入宫的那天，亲自到重阳门，从她二叔的手里将她接进宫来，然后将她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华美宫殿里，给了她一个尊崇的称号，此后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对于这样的局面，姬指月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虽然半个月没有见到皇帝，但是她依然记得那天在重阳门前，玄色大袖长衣的少年皇帝，神情从容优雅，对她说话轻声细语，就连从叔父手中接过她的手，也是柔软而温润的。

    但是，隔着垂挂在眼前的珠串，她却觉得，这个仅仅还是一个少年的皇帝，像冰做的一样冷，浑身携带着莫名浓烈的黑暗之气。

    哪怕从他的神色到声音，再到实际的体温，都给人如沐春风一般的闲适清凉感觉。

    尔容不仅不出现在她面前，也显少出现在其它刚进宫的妃子面前，少女们没有争宠的对象，相处起来意外的非常融洽。

    本来，未出阁时，大家都是金陵城里的贵女，闺阁千金们也不乏诗会赏花对月之举，入宫的大多数人，原先就是认识的，不管个人心思如何，至少现在，表面上是一片融融之气。

正文 第六章 送春归去两不知

    “指月妹妹，你可算来了。”有女子清爽的声音自高处而下，朗朗如晴日朝阳。

    姬指月对正与她交谈的王修容浅浅一笑，抬头看去，果然见十步之远的假山之上，巍巍然建着一座小巧的亭子。

    碧衣女子站在亭子顶上，临风而立，许是她站的高，风比地面上大，只听见她宽广的大袖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衣襟裙裾凌乱，哪怕如此，她依然朗朗。

    姬指月福了一福，笑道：“楚妃娘娘还是喜欢站的那么高，是不是上面有什么好景致呢？”

    碧衣女子朗然一笑，喝道：“我下来了。”话音未落就往假山下跳，碧色的衣裙纷繁翻卷，直直坠下。

    地下一片惊呼，早有胆子小的蒙上了眼睛，等了片刻不见异动，偷偷睁开眼睛，却看见碧衣女子正稳稳的站在姬指月面前说笑。

    皇帝虽然显少出现在新进宫的妃子们面前，但是后宫之中有一处，几乎是每日必至的，那便是楚妃的咸碧宫。

    楚妃在皇帝还是太子时就以太子良娣的身份入了太子宫，一直陪在皇帝身边。

    因为她生性爽朗，又喜欢碧色衣裙，皇帝在登基之后，特意翻修了原本就以阔朗著称的重光宫，赐名咸碧宫让她独自居住。

    帝都之内，早有传言说，若不是楚妃娘娘一直没有生育，只怕早就当上皇后了。

    只是这传言，最近渐渐绝迹了。

    谁都明白。新入宫地贵女们都不是进宫游玩地。

    不说别地。单说姬昭容住地昭华宫。可是皇帝地生母。当年地静孝懿皇后做贵妃时住过地。

    楚妃与姬昭容。这两个在旁人眼中该是互为眼中钉地人。却是一副相谈甚欢地样子。

    “这些人。胆子都小地和小老鼠似地。”楚妃看众人惊恐地神情。乐不可支。

    姬指月想起半月前第一次见到楚妃时地情景。也是如此。

    她在宫中闲逛。正走到一处高塔下。就听到塔上有人高喝一声往下跳。那时候她可被吓地不浅。转头就要跑去找人来帮忙。却被那碧衣女子拉住取笑一番。

    渐渐才知道，这笑声爽朗的女子居然就是楚妃，爱好是站高，然后跃下，也亏的她有一身好功夫，才成全了这特殊的嗜好。

    姬指月随着楚妃往河边走去，说：“娘娘这回又见着什么了？”

    楚妃神秘的一笑，说：“你们都不知道，站的高，能见着的好东西太多了。这回还真让我看见了个好事，不过我不能说，秘密，一会你就知道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和其它的宫妃们嬉闹去了。

    河岸边种着一片梳朗的柳树，碧绿的枝叶映的河面碧光荧荧。

    姬指月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拂过脸颊，偏头一看，几枝嫩绿的柳枝悠悠然在春风中晃荡，被风一吹，拂过她的鬓角。

    她想起那日，在姬府内湖附近的柳树下，生着一对桃花眼的少年对她长辑到地，郑重的许诺。

    身边没有其它人，她不由得问身边的侍女：“宜然哥哥还被二叔禁在内苑吗？”

    自从那日姬宜然被强行带回府后，就一直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连兄弟姐妹们来探望都不让见，每餐的食物都是袁夫人亲自送去的。除了她入宫的那一天送她进宫外，就再也没见过了，就算是那天送她进宫时，姬宜然身边也时刻跟随着四个随从，片刻不离。

    殿春轻声回答说：“二公子还被关在院子里。听说老爷发了狠话，说这次不到一个月，不让二公子见一个人，夫人带着小姐们一起求情都没有用，只能每天亲自去送饭，安慰安慰二公子。”

    姬宜然是帝都里出了名的贵介公子，风流任性而肆无忌惮，一双微向上倾斜的桃花眼妖娆妩媚，不知有多少美貌的少女偷偷把他的名字绣在罗帕上，然后枕着罗帕入梦。

    他是袁夫人的独子，姬伯公三十岁上才得来的二儿子，自幼娇惯无比，任性而肆意妄为。被禁足在府里是家常便饭，但是因为袁夫人舍不得，每次都替他求情，于是每次都不过一两天就被放了出来。

    只有这次，是例外。

    比他父亲的狠心更令人奇怪的是，向来最厌恶被拘束的宜然公子，这半个月来却不吵不闹，只在自己院子里读书写字练剑。不像以前那样，不是吵闹的合家不宁，就是想着半夜翻墙打洞逃出去，使姬府的人们惊诧的掉了一地眼珠子。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姬指月隐约知道原因。

    “小姐，前几天夫人来看你的时候，不是还让你和老爷说说吗，怕二公子被闷坏了。”半夏接口说，她也是那些在罗帕上锈名字的少女们之一，要是那笑起来很好看的二公子被闷坏了可怎么办。

    姬指月看看半夏，笑笑没有说话，心里想起前几天袁夫人来看她时，说起的另一件事，觉得堵的慌，刹时间这宜人的春风仿佛都变的凛冽起来了。

    一时间，主仆几人默默无语，前面突然一阵骚动，年轻的少女们乱哄哄的挤成一团，听到什么好消息一样兴奋的红了脸，接着宫妃们纷纷开始整理仪容，有人抑制不住的小声惊呼：“终于又能见到皇上了！”

    皇上要来了。

    回想起那少年皇帝身体周遭冰冷的黑暗气息，姬指月愣了半刻，这么快又要见面了吗。

    半夏立刻忘记了还被囚禁在府里的宜然公子，兴奋的扯着她的主子往前走，她一向来爱看美男，宜然公子固然美貌，可是都看了那么多年，哪儿比的上才见过一回的英俊的少年帝王呢。

    姬指月随着半夏走去，还没有走到众人之中，就听到小太监的通报声。

    随即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而来，玄色广袖长服在春风中缱绻，好优雅的弧度。

    陌桑苑里众人纷纷拜倒在地，娇软媚人的请安声此起彼伏。

    “都起来吧，地上凉。”清雅从容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些许上位者的雍容，比苑里的春风更加和煦。

    楚妃没等他说完就长身而起，碧色广袖一甩，带起微弱的风，她朗声笑：“陛下今日好兴致。”

    依然是那清雅从容的声音，远比春风更和煦：“容听说佑怡姐办了赏春宴，就过来瞧瞧，今日前朝事多，怕是晚上不能去看佑怡姐了，顺道赔个罪。”

正文 第七章 一朝再见君王颜

    美貌的少女们眼神迷离，脸颊上泛着粉色的桃花，怔怔的看着那玄色的身影越过众人，飘飘然走到楚妃面前。

    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皇上和楚妃说话，没想到年轻的帝王，居然是这样温柔体贴的对待自己的宠妃，连帝王的自称都被他省去，只是谦恭的唤自己为容。

    假如……假如把楚妃换成自己多好啊。

    众人的脸色顿时起了微妙的变化，然而皇上和楚妃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只管自己说话。

    楚妃听了这样醉人的话，却是一点也不领情的模样：“我管你晚上来不来，反正总是你的事。”说着她微微斜着眼睛点头，笑的意味深长：“陛下今日来，恐怕不是来看我这色衰之人办的赏春宴，是来看这些新入宫的年轻貌美的妹妹们吧。”

    话音一落，年轻的少女宫妃们娇羞的埋怨楚妃打趣，却期盼着帝王的眼神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清雅从容的声音又响起：“佑怡姐说笑了，在尔容眼里，佑怡姐始终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况且佑怡姐正当无双年华，风华正好，如何能自比色衰之人。”

    然后是他吩咐身后的随侍的小太监，让他们多多的送些地精燕窝何首乌之类养颜之物去咸碧宫。

    又道：“容知道佑怡姐不爱摆弄这些东西，一会让长安去挑几个会伺候专门伺候这些玩意的人罢。”

    所有人都知道，楚妃谢佑怡出自陈留谢家，谢家是以军功起家的士族，照样是高华显赫之第。

    但是她比皇帝尔容还要大三岁，皇帝敬她爱她，从来都是以姐称之。

    不少世家贵女们入宫前。都想着这也许只是一个凭着往年情分走到高位地女人。色衰而爱弛。没有什么大不了地。

    现在看来。楚妃地恩宠。可真是羡刹人呀。

    姬指月站在众人之后。微微低着头。在听到那清雅从容地声音时。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前几日袁夫人和她说地一番话。

    “……东朝三百年。制度陈旧腐朽。贪官盗贼日多。朝内并不太平。北边又有后秦虎视。皇上年少。好容易亲政了。必定想要有所作为。你二叔说最近皇上提拔了许多寒门子弟。长此以往。士族地力量必定会被削弱……但是。如果有一个身上流着姬家血统地上位者。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也许这样能打破命定地格局。”

    命定地格局……袁夫人说地时候微微叹息。她那时候被“一个流着姬家血统地上位者”惊地说不出话来。没有注意到袁夫人地神态。现在想想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之处。

    正在胡思乱想。余光忽然瞟到眼前一扇玄色广袖。袖口纹着暗红色精致地花纹。她一惊。抬头看去。

    身着玄衣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容颜似雪，眉目若画。

    眼眸是比最深沉的夜色更深远的墨黑之色，眉眼之间并没有多少上位者的威仪压迫，反而盈着些许浅浅的慵倦淡然之感，颓颓然如玉山之将崩。

    他不像第一次在宫门口见到时那样，身着郑重的帝王衮服装束，头上也没带着冠。

    只是簪着一根白色的雪玉簪，映着垂在肩头的墨色长发，那长发竟比他身上穿着的锦缎玄色外衣还要柔亮。

    姬指月以前听大姐揽月说过，贵女们曾将帝都内的贵公子们排名，选出了最出类拔萃的四位。

    自家的两位哥哥都榜上有名，位列二四，谢家的大公子位列第三，然而居于榜首的，却是年少的帝王尔容。

    容雅，弗淡，允朗，宜野。

    这是贵女们对四公子的评价，那时候的姬指月对于这排名嗤之以鼻，虽然她觉得后面三个都评价的十分恰当。

    但是……容雅？

    士族高门之内，最不缺的就是举止优雅的公子，良好的出身加上刻意的教养，帝都里优雅的贵公子比比皆是，不说别家，只说她家的几位兄长，各个都是形容优雅。

    他被列于榜首，冠上雅字，想必是因为皇帝之尊，不好居于人下罢了。

    然而，自从进宫时见到尔容本人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年少的帝王，穿着暗黑色的玄衣。

    只要站在那里，不消说只言片字，也不消有任何举动，他本身就是优雅从容的典范。

    这个少年的身周，仿佛永远弥漫着和煦的春风，温和怡人，掩盖着黑暗的气息，如雪一般的容颜似乎是从画里出来的。

    只是姬指月无由来的觉得冷，现在也是如此。

    尔容毫不在意姬指月怔怔的对着自己发呆，他的神情淡雅，对着面前这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美丽少女展颜而笑。

    仿佛有兰花盛开的香味宜人，少年的唇色浅淡，气如呵兰：“容琐事缠身，鲜有余暇，分不得身前往昭华宫，然心下所系，不知初颜近日可好？”

    初颜……

    刚刚回过神来的姬指月大骇，险些不顾身份举止就想大叫：“你……陛下怎么知道妾的小字？”

    她的小字，只有家中的人知道，因为由来与父母有关，自从父亲母亲双双故去之后，就算是家中长辈也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姬指月问的不客气，尔容依然不在意，只用清雅如玉的声音从容道来：“容年少时，曾在姬安公门下学艺，曾听安公说过，掌珠指月，出生时便会微笑，笑颜像极了他与夫人初遇之时，夫人的笑颜，因此小字初颜。”

    说罢又是微微一笑，问：“容说的可对？”

    “陛下好记性。”姬指月心中恻然，却也只能点头微笑。

    “初颜是想起故去的父亲，伤心了吗？”

    少年说着，白玉一般无暇的手指从玄色的大袖中探出，温柔的抚上了少女美丽的脸颊。

    姬指月觉得自己真的闻到了兰花盛开的香味，带着丝丝冰凉的气息。

    少年修长温润的手指轻柔的停留在她的颚下，手指的触感仿佛是一块暖玉，她不由自主的随着少年手上微弱的力量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睛。

正文 第八章 君心未侧恩难知

    “容时常想起姬安公，假如他还在，多好……容的父亲也去世多年，能体会这种的伤心，只是还望初颜珍重身体。”

    在这样的一双眼睛下，会有人忍心说出一个不字吗。

    墨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浅浅的哀伤，几乎浅不可见，诚挚而恳切，更多的，还是与他生命共存的优雅从容。

    说着这样的话，做着这样的动作，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觉得轻佻浮夸，然而在他身上，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只觉得如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

    姬指月几乎是不由自主的答应了一声，然后微微侧头避开少年暖玉一样的手指。

    尔容拂一拂大袖，再说话时，墨色眼睛里的哀伤已经如云一般消散了，雪一样的容颜上是令人迷醉的微笑。

    他说，音量微微变高：“如此甚好，若容有余暇，一定会前往昭华宫与初颜共剪西窗烛。”

    这样的皇帝……似乎好的太出乎意料了。

    姬指月在他的注视下，有种几乎要晕眩的不真实感，共剪西窗烛……就算因为父亲曾经是他的老师，也不至于让他对她如此吧。

    迷茫而惶恐的感觉。

    等晕眩感渐渐散去时，尔容早已不在眼前。他又和表情诡异的楚妃轻声讲了几句话，然后与宫妃随意谈笑片刻，接着就从容离去。

    留下满苑表情各异心思莫测地妃子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尔容和姬指月说话时微笑地样子。看到少年玉一样晶莹地手指温柔地抚上她地脸颊。站地近一点地。还听到少年说地最后一句话“容有余暇。一定会前往昭华宫与初颜共剪西窗烛……”

    少年以皇帝之尊。对那鹅黄色衣裙地少女竟然自称其名。而不像对其它宫妃一样自称为“朕”。

    如果说他这样对楚妃。是因为两人多年地情谊与对楚妃地尊重。

    那。对姬指月算什么。

    她不过也是一个刚入宫地年轻宫妃。纵然门庭显赫。然而在场地宫妃们哪个不是出自世家显赫大族。更何况。在天子面前。再显赫地门庭。又算地了什么？

    那容颜似雪地少年帝王。微笑起来仿佛兰花盛开。他为什么……啊。

    春风依然和煦，吹过脸庞时带着春日里特有的芬芳，泥土微带腥气与青草清新的气息，夹杂着河面的氤氲水汽萦绕在所有人的鼻端。

    每个人都带着微笑，然而原本融融之气却悄悄的弥散了。

    这一年的赏春宴，就这样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了。

    陌桑苑赏春宴之后的几日，宫里的气氛依然不明。

    尔容没有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到昭华宫来与姬指月共剪西窗烛。

    他甚至和以前一样，照样不出现在新入宫的妃子们面前，每日只到楚妃的咸碧宫转悠。

    只是对姬指月的赏赐却像春水一样，金银宝器，红锦罗帕，簪环珠玉，各种各样的珍玩物什，被盛放在红色丝绸装饰而成的玉盘里送进昭华宫来，源源不断。

    他甚至还亲自摘下新开的海棠花，用清水养在翡翠玉盆里，让宫女一大早便送到昭华宫殿前，说是为昭容娘娘添妆之用。

    恩宠有加，却又不踏其门，少年帝王的心思难以琢磨。

    这天午后，姬指月午休才起，坐在梳妆台前怔怔的出神。

    陪嫁进宫的四个大丫鬟，现在昭华宫的四个大宫女，都在房间里伺候着，主仆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殿外小宫女轻声轻气的来禀报：“主子，皇上使人过来了。”

    姬指月唔了一声，随意一指：“殿春，你出去接一下，就说我还在午睡。”

    这些天来，赏赐接的昭华宫大小侍从手软，年少的皇帝不管什么时间，只要想起这位昭容，或者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马上就会吩咐人送来，有时候一天会有好几次。

    这样的几天下来，皇上使人过来再也不会让昭华宫的人觉得新奇，或者是惶恐，只是接赏赐谢恩罢了。

    这次也是这样，姬指月理所当然的觉得，皇帝又送什么东西来了。

    “慕冬，慕冬！你说皇上这次会赏什么东西给咱们小姐啊？上午的时候，皇上还送了杏花和画来呢！”半夏最近的新乐趣，就是猜皇帝赏赐的内容。

    慕冬是四个大宫女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总是带着怯怯的神情，她老实的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杏花……姬指月伸出食指指尖拈下一片花瓣，上午尔容送来的杏花正插在梳妆台前的美人花瓶里。

    那送花来的小太监说：“陛下听说昭容娘娘在娘家时住的院子里，种满了杏树，开花的时候好看极了，一直想着来年春天给娘娘办个赏杏会。今日清早，陛下经过昭阳殿时，看到院子里开着未谢的杏花，亲手剪下最好的几枝，吩咐奴才给娘娘送来，还对奴才说：“你要悄悄的对昭容说，这杏花比不上那时节，比不上姬家旧居的好，要好的等明年赏杏会时再赏吧，这几枝只当打发打发眼睛罢了。”

    随着杏花一起送来的，是一副画，画上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宫装，身后是荧荧水面，几株清俊翠绿的柳树立在身后，虽在微笑，神色却带着浅浅的凄婉，旁边是一首小词：

    “沈沈庭院莺吟弄。日暖烟和春气重。

    绿杨娇眼为谁回，芳草深心空自动。

    倚阑无语伤离凤。一片风情无处用。

    寻思还有旧家心，蝴蝶时时来役梦。”

    看到画，半夏无视一旁的题词，只管嚷着说皇上画的小姐好真好像，字也好好看。

    姬指月却心中忐忑，午睡都没有睡好，到现在还是怔怔的。

    寻思还有旧家心……

    这是什么意思，旧家心……姬指月从入宫以来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一样，看到这首旧词，这感觉越发的重。

正文 第九章 愿得佳人思倾国

    难道说……皇上知道她以前……或者说是姬家有什么消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赏赐来？

    反复思量却不得解，她不知不觉扯落了一地杏花花瓣。

    殿春从殿外匆匆而回，走到姬指月身边轻声说：“主子，陛下打发人来说，晚上在昭阳殿办了个家宴，请的都是咱们家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说是怕主子思念家里人，特意让主子们能见上面说说话。”

    家宴？姬家的家宴居然办到了内宫里来，主办者还是皇帝？

    姬指月皱皱眉头，袁夫人三天两头进宫，常带着一两个妹妹们同来，哪儿有什么好思念的。

    这家宴算的是什么？

    殿春察言观色，又轻轻说：“殿春偷偷打听到，陛下还特意让老爷把宜然公子带来。”

    二哥哥……姬指月的神色稍稍缓和，难道是宜然哥哥偷偷请皇帝说情，让自家老爹早点放他出门？

    心中的忐忑之感越发强烈，定了定神，她思量片刻，说：“既然这样，清秋去选些礼物，晚上好送给妹妹们带回家玩赏，我要好好想一想……”

    那日黄昏，许多宫人都看见昭华宫的姬昭容，带着几名宫女，沐着即将西去的落日，往昭阳殿施然而去，姬昭容的双眉微颦，似乎带着心事的样子。

    昭阳殿去昭华宫名字相近，距离却十分远，姬指月慢慢的走着，渐渐走到皇宫中心的未央湖附近，绕过叠嶂的假山奇石，未央湖豁然在眼前，昭阳殿在湖的那岸。

    姬指月却顿住了脚步。

    湖上修着蜿蜒绵长地浮桥。曲折悠远。每隔百米建有小亭。一直通到彼岸。在离湖岸最近地小亭前。玄衣少年背袖而立。墨黑地眼眸正注视着自己。

    皇帝……是在这里等她吗？

    姬指月缓缓走上浮桥。在尔容身前三步之远顿住。福下身去。少年玄色地大袖随意一甩。带起一阵浮着兰香地清风。

    她觉得有一股温暖地外力盈满全身。不由得又站直了身体。膝盖怎么也弯不下去。

    她略带疑惑地看向尔容。少年皇帝却毫无知觉似地笑如春风：“初颜可让容好等。”

    虽然是抱怨的话语，从那张唇色浅淡，状如兰花的嘴唇里说出来，却不让人觉得有丝毫不快，反而带着意外的亲昵。

    “陛下赎罪，妾不知陛下在此等候。”姬指月盈盈又是一福，虽然皇帝还是笑着的，可谁知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尔容上前扶起姬指月，低低的吟：“昭华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玄色的大袖下，玉一样的修长手指拈着一朵蓝紫色的的鸢尾花，尔容一手撩起姬指月鬓角的碎发，一手将花插进发髻。

    除了家中兄弟，姬指月从来没有与男子如此接近过。

    属于少年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身旁似乎有无数朵兰花盛开，幽暗的香味盈满天地，少年的体温微微偏低，温润微凉，少年的呼吸似乎带着芬芳，暖暖的吹在她的耳垂上，当少年的手指滑过鬓角时，她几乎抑制不住的战栗。

    退后几步，尔容复又背手而立，赞赏似的微笑，容颜仿佛高山上的冰雪一样晶莹出尘，他墨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少女的模样。

    水蓝色衣裙，广袖长裾，衣带盈着幽香，鬓角一朵蓝紫色的花朵在黄昏的风里瑟瑟动人，她的脸庞泛着粉色的红晕，眼睑低垂，似乎大窘的模样，洁白的手指下意识的绞着罗帕。

    满意的点点头，“人人都道姬家揽月貌美，在容看来，还不及初颜十分之一。”说罢，又自语似的说：“弗然可真是小气，有这么一位灵秀的妹妹，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莫不是怕人要强夺？”

    姬指月大惊，顾不上羞涩，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少年。

    少年站在离她几步之远的地方，他的身后是浩淼广阔的未央湖，他立在湖泊之中，仿佛遗世独立。

    银色的湖面水汽渐起，氤氲湿润，他整个人沐浴在昏黄的落日余辉里，带着些许不真实的暖意，深色玄衣在黄昏清凉的晚风中纷翻飞卷，为他平添了几许飘逸的韵味。

    少年偏着头，唇畔是一贯不变的优雅笑容，神色高远，有点莫测的深远意味。

    一时间，姬指月觉得夕阳大湖以及他们身后的侍从都隐去了，她仿佛见到了一个初降人世的妖孽，原先的疑虑如水汽一样消散了。

    伪妖孽牵起姬指月的手，自然的仿佛这个动作早就做过了许多次，他牵着她向前面走去，一边说：“再不去昭阳殿，伯公与袁夫人怕是要等急了。一会，还会有个大惊喜呢。”

    “陛下……”姬指月没有太在意他讲的话，惊喜，想必也就是他特意让二叔带着宜然哥哥来吧。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牵着她的手上，虽然伪妖孽的手很舒服，可是她觉得挺别扭，又不敢挣扎，只得小步跟着他走。

    “陛下。依我朝制度，只有帝后才可以并肩，姬昭容与陛下不可以同步而行，这样不合礼制……”

    尔容随意一瞟，礼仪太监的话语便被截在了喉咙里。

    他空着的那只手向身后一甩，大袖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礼制，此为何物？孤既为东朝之主，岂可受拘于陈腐之制，废去便是。”

    于以往一样清越从容的声音，却带着不置可否的帝者之风，东朝之主的气概……和隐隐的落寞之感。

    姬指月虽然觉得这个少年皇帝难以琢磨，却一直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上位者，因为他太年轻，也太优雅，她甚至觉得自家二叔，与帝都内其他一些世家的家主，都比他更有威仪，单看他的容颜，完全不像是一位帝者。

    而现在，这优雅的少年皇帝，淡淡一句话，就废掉了东朝延续三百年的古制，展示了他隐藏在单薄的玄衣之下的帝王风范，也许，这才是少年真实的自我吗？

    晚风之中，优雅的少年与美丽的少女执手，并肩而行，走在玉色的长桥之上，衣袂飘飘然，四周是银色的湖水，一片静默。

    远远的，跟在后面的从者听到少年清雅的声音随风而来：“初颜，以后我们相互称名，就像和佑怡姐一样，如何？”

    少女呢喃的回答声被隐没在了风中，他们只隐隐听到少年低低的笑声，偷偷看一眼，少年深色的大袖被晚风吹的鼓起，远望背影，竟像是一只想要高飞的秃鹫，不知道为什么半张着翅膀，却飞不起来。

正文 第十章 昭阳有杏错时开

    姬伯兮与袁夫人带着姬家众人在昭阳殿等候多时，虽然掌事大太监多次恭请诸位先行落座，说这是皇上事先就吩咐过的。姬伯兮却仍是谦恭有礼的立在殿侧等候，袁夫人等人也安静的在他身后默默等待。

    姬家虽然说家门高华，却也没有皇帝在内宫为他们办过家宴，指月入宫，并没有受到皇帝的宠幸。

    姬伯兮非常清楚，那个看上去优雅标致的少年皇帝，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样，一味的从容如云。今晚这个貌似融融的家宴，他心里也是摸不着底，他也不相信这是皇帝要帮自己二儿子早日解禁设的宴，姬宜然只怕还没这个分量。

    众人等的不耐烦，姬宜然早耐不住，和身边庶出的三弟姬思然嘀咕嘀咕起来。不料站在前面的父亲忽然回过头来，眼睛狠狠一瞪，哥儿俩个吓的不敢再出声，正觉得实在难熬，殿外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

    隐隐听到少年春风样和煦雅致的声音：“就是这株杏树，瞧，落了好多花瓣。早上下朝的时候，经过殿门外，看到院子里竟还开着杏花，就想着要给昭华宫送去。初颜可欢喜？”

    少女低柔圆润的声音呢喃，模糊不清的回答了句什么。

    姬伯兮一听见声音，就带着众人想要出殿见驾，却被殿门内外的太监们拦住，说是别扰了陛下与昭容娘娘赏花。

    他站在殿门里，诧异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昭阳殿的院子颇大，种着几株老杏树。

    现在早过了杏花烂漫的季节，寻常杏树都结了青青的小杏。

    昭阳殿里的杏树却还开着满树粉白色的杏花，蔚然如云，观之若霞。

    身着玄衣地少年容色似雪。他地身旁是水蓝衣裙地美丽少女。鬓角簪着蓝紫色地鸢尾花。两人并肩立在高大地老杏树下。宽广大袖下地双手相执。抬头望那一树烂漫杏花。

    晚风吹来。纤细地枝桠承受不住满枝盛开地花朵。就着落日地余辉。花瓣如雨一般翩跹而下。纷纷坠向地面。悠悠然竟像雪一样。恍若不似人间。

    树下地两个人都在微笑。神色出奇地单纯一致。他们站在杏花铺就地地面之上。周遭地气息融洽而柔和。

    姬伯兮险些以为自己看到只是梦境。那优雅却又踞傲地少年皇帝。什么时候曾与人并肩执手而立。笑容单纯。指月又什么时候与皇帝如此亲密。

    正在诧异。少年皇帝转头看他。笑意深远：“劳伯公久侯了。”

    姬伯兮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少年地身后是最后一抹晕红地夕照。渐渐落到西山之外。宫廷里点起了昏黄色地灯火。在少年背后一路绵延。衬地少年皇帝地玄色长衣仿佛是世间最深沉地颜色所在。

    “陛下言重。”恭声请安，姬伯兮略加思索，侧着头小声的对皇帝身边的少女说：“指月！快退到陛下身后去，嫔妃怎么可以与皇上并行。”

    姬指月仿佛突然从梦境惊醒，窘迫的发现满满一殿的人看着自己，都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长辈们与兄弟姐妹。

    她听到叔父说的话，鬓角的鸢尾花瑟瑟然抖动，唇畔的笑意零落。

    尔容却越发的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缓步走到殿前，身上还落着白色的杏花，他笑的很温和，眼底的神色却很孤傲：“为什么不可以，伯公迂腐了。”

    说完，他略低下头，在姬指月耳边轻轻说，清凉的气息带着幽暗的香气萦绕：“我特意让伯公把宜然也带来，初颜你说，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昭阳殿里，巨大的三足铜鼎立在殿中央，燃烧着珍贵的百合香，浓烈靡丽的香味熏熏然，上百支粗大的蜡烛在大殿四周燃烧，殿里却丝毫没有烟熏之气。

    殿后的纱帐里，乐师们端坐，却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奏乐，筝瑟瑶琴，萧笛笙陨，清雅如水。

    尔容携着姬指月坐在上位，左边是姬家爷们，右边是姬家女眷，依次往下，各人的面前放着一张九寸长的楠木玳瑁镶金长案，案上是精致的小菜果品酒水。

    说是家宴，尔容也确实没有端着皇帝的架子，一直与姬家众人说笑，平和而优雅，墨色的眼睛不时温柔的注视着姬指月，像极了一个陷在爱河里的普通少年。

    即便如此，姬伯兮依然战战兢兢，他始终觉得，少年皇帝温和的笑容下，汹涌着莫测的玄机。

    姬宜然喝了不少酒，晕乎乎的，早颤颤巍巍跑到御座旁，与姬指月七七八八的讲自己这将近一个月来，被父亲禁足的悲惨生活。

    这样不合礼仪的举动，少不了被他父亲呵斥，尔容却丝毫不在意的挥挥大袖说：“无妨，初颜与宜然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说完，温柔的对姬指月笑。

    初颜……满座诧异。

正文 第十一章 谁知宴席宴为何

    姬指月不自在的别过头，避开尔容的视线。

    刚才在殿里等候时，殿外的杏花树下，隐约听到皇帝唤“初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可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姬伯兮饮一口酒，不动声色的与坐在对面的袁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御座旁的姬宜然浑浑然觉不出气氛的微妙，他懒懒的靠在长几上，衣襟半敞，大袖长裾凌乱的堆在一旁，右手握着酒壶，左手撑着脑袋，一双狭长妩媚的桃花眼眨啊眨。

    “……三妹妹，你不知道我爹这次真狠啊，一直把我关在院子里。二妹妹亲自下床找爹求情都没用，谁来看我都不给进，就娘一天给我送两次饭，还都是素的！又没有酒，呜呜呜呜呜……”

    姬指月忍不住笑：“二哥哥这是该的。就是害的帝都里不少姑娘们担足了心，我听人说，好些人家的小姐们都缠着自己的父亲，非得要他们找二叔给你说情呢。”

    姬宜然愣住，好容易回过神来，又扁了嘴巴：“我说呢，刚开始的时候爹还让我的丫头们待在院子里，过了没几日，好好的又来发了顿大火，把丫头们都打发到母亲那去，只让小厮伺候……三妹妹，你可没见到我那时候的样子。那些小厮们，一个都不会梳头，每天都把我头发扯的好痛好痛，梳的还好难看，后来索性我就不梳头了……呜呜呜，我那时候就想，还好见不到妹妹们，见不到三妹妹，不然我的脸都丢完了……”

    殿里的人表情各异。

    他茫然的看着众人，姬指月端着茶杯喝茶，好久都不放下来，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她的脸，他家老爹额上隐约可见青筋，母亲一脸的无奈，叔婶们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都是好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桃花眼眨了眨，看向御座上玄衣的尔容，满脸的玩味，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又没有说错。”他委屈的扁了嘴，媚人的桃花眼几乎眨的出水来：“要是三妹妹见到我那时候的样子，肯定再也不想要看到我了。我也没觉得自己这次做错了什么啊，啊，当然也是有错的，我想的不够周到，要不然三妹妹也不会……”

    姬指月没拿稳茶杯，“砰”的一声放在了长几上，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嘴唇挪动像是要说什么话的样子。

    “宜然！”

    雷霆乍起。惊地乐声蓦然停止。姬宜然被他老爹吓地一哆嗦。眉上殷红地血痣抖了两抖。酒瓶没拿住。全洒在了地上。

    坐在御座下首地姬伯兮出席请罪。不该在御前冒犯。说是想要带宜然回家好好管教。

    尔容依然是满脸笑意。从容如云。却没有说话。

    一时间。殿里静默无声。凝重浓郁地香气铺天盖地。

    姬指月觉得沉沉地香气好重。压地人喘不过气来。她偷偷看尔容地侧脸。

    白雪一样的容颜，淡淡的笑，墨色无底的眼睛，浅色的唇，似乎与平常无异，然而无由来的，她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片刻，尔容大袖一拂，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愣着做什么，没见宜然公子的酒洒了，还不去换一壶来给公子。”

    小太监诺诺而去。

    尔容温和的请伯公入座，又转头对宜然笑，淡雅而悠然：“朕倒是挺羡慕宜然与初颜的兄妹之情，可惜朕没有妹妹，要不然也可以像宜然这样，做一个全心全意为妹妹们着想的好哥哥。”

    乐声又起。

    姬宜然接过小太监送上的新酒壶，兴奋的扭了扭，他往尔容身边靠靠，几乎蹭到了尔容身上，神神秘秘的笑：“嘿嘿。陛下，你不知道，我们家最疼妹妹的人可不是我。陛下知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啊。我告诉你啊，最疼妹妹们，对三妹妹最好的，是我大哥弗然。可惜三妹妹进宫的时候大哥不在，要不然肯定舍不得三妹妹。等大哥回来见着了三妹妹，指不定要说上一箩筐的话呢！陛下可不要惊讶，那人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疼妹妹们了……”

    “二哥哥！”

    少女原本低柔圆润的嗓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划破殿里浓重的熏香，众人忍不住往御座上看去。

    乐声又止。

    姬指月脸色微微泛白，紧紧的咬着嘴唇，她偏头看着几乎倚在长几上的姬宜然，鬓角的鸢尾花在烛火下，悄然不动，表情……隐忍而无奈。

    就连她身后的侍女们都是这样的表情。

    她身旁的尔容却依然是一脸笑意，他微微低头，温柔的看着姬指月，她的身子轻微的发抖，不为人所觉。

    “服侍公子去偏殿休息吧，公子醉了。”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姬指月稳了稳声音，转头吩咐身旁的小太监。

    姬宜然又一次茫然的睁大了眼，不知道自己讲错了什么话，他只看到父亲额上青筋无比欢快的跳动着，是不是又要把他禁足了？

    “三妹妹，我没醉呀。”

    他晕乎乎的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可怜。

    “初颜可是觉得冷？”尔容握住姬指月放在长几下的手，少女的手长的十分娇小，自宽大的袖子下探出，细腻白皙，修长的手指窄窄的手掌，指甲是淡淡的粉红色，修的圆润平滑。

    她的手原本娴雅的放在跪坐着的大腿上，此刻却痉挛一般的死命揪着水蓝色的裙子，止不住的发抖。

    谁知才碰到指尖，她就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的缩回了手。

    “不，不冷，陛下……”

    尔容还是抓住了她缩回去的手，怜惜的握在掌心，微微恼怒似的说：“还说不冷，手都冰成这样了。初颜，你就是太倔强了，让我对你好，不可以吗？”

    姬指月这下是真的愣住，她转头看看眼前的少年，依然是那雪一样的容颜，玄色长衣，他跪坐在她身旁，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墨黑色的眼睛泛滥着水一样的温柔。

    她知道这个少年的皇帝很温柔，与她在一起不多几次的时间里，也是表现的温和而体贴，却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暧昧的样子，在这许多人面前。

    肩头一暖，玄色的长衣将她包裹住，一双修长的手臂轻轻的搂着她，属于少年的气息排山倒海而来，像是走进了一座开满兰花的花园，清雅而诱人，带着清凉的气息，不知不觉的就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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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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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旧事上心故人还

    她知道是尔容的衣服，她知道他笑的温柔，带着暖暖的爱意，她也知道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他们两个，就连醉了的二哥哥也忍不住惊讶。

    但她依然愣愣的，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还听见尔容近在咫尺的的声音，无与伦比的清雅从容：“朕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姐姐，却一直都想要妹妹，能好好的宠爱。以后，初颜的妹妹也就是朕的妹妹了。初颜，你说这样可好？”

    姬指月没有回答，她安静的跪坐着，鬓角的鸢尾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烛火下微微颤动，诧异而惊喜。

    她双眼直直的看着殿门口，脸色变的煞白，眼角却又似带了隐隐的欢喜。

    众人讶然，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殿门口。

    只见背光处，修长雪白的身影静静的立在那里，身后是殿外蜿蜒昏黄的灯光，迷离扑簌。远远的天际，一抹暗红似血的夕阳彻底落下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带着满身的风华，静默而温润，带着些许憔悴与孤寂，一点也不耀眼，却渐渐的照亮了殿内众人的眼。

    纱帐后的乐师不知何事，悠悠然萧声渐起，缠绵哀婉，似乎有满腔情意，却又不知道如何倾诉，于是便带了三分无奈七分凄楚。

    他的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气声，一个小太监急急的跑了进来，尖细的嗓门刺痛了所有人的耳朵。

    “姬家大公子弗然到——”

    姬弗然。

    姬家家主姬伯兮嫡长子。伯公元妻琅琊王氏所出。姬宜然异母兄长。帝内贵女所排地四公子之二。几乎是每个世家家主心目里。最完美地东床标准。

    然而。许是因为母亲王氏生他时难产而亡。父亲对他并不十分喜爱。从小如此。后来有了宜然。更是越发地对他冷漠。

    于是他长年在外游历。一年当中难得有多少呆在家中地时间。

    也正因为如此。他是帝都四公子里。声名最为远播地一个。

    东朝之人。谁都知道。姬家大公子弗然。总是一身白衣。带着淡漠地神情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与村庄。

    他的脚踏在泥土之上，白衣却始终无暇，不染尘世分毫烟火，虽然他的神情淡漠如烟，心地却慈悲如佛。

    不慕荣华，不好美色，不倚强权，只依靠着自己行走。

    游历之际，不知救过多少人的性命。

    与他相处过的人，鲜少有不被他所折服的。

    现在，他回京了。

    还出现在了以往时，他鲜少会出现的宫中之宴上。

    萧声一转，脉脉如泣，凄凄然若诉，带着甜蜜而苦涩的相思，隐晦沉重的爱恋，相见时的乍喜还悲，别离时的难舍依依。

    千丝万缕细细的情思，抽的人胃都隐隐痛了。

    殿里的众人不约而同的觉得有旧事蓦然上了心头，暖暖的，哀哀的，带着昏黄色回忆似的色彩。

    修长的白色身影在殿门口立了片刻，缓缓走进殿来。

    他的衣裾大袖安然不动，沉静如水，仿佛没有风能卷起他的衣襟。

    御座上的少女颜色雪白，眼睛睁的很大，鬓角一朵蓝紫色的鸢尾花，瑟瑟抖动。

    她的肩头披着玄色的长衣，一双晶莹白皙的手温柔的搂着她。

    白色的衣襟被撩起，他屈膝下跪，向御座上高贵的统治者行礼，雪白的长衣云一样洒落在他的周围。

    “大哥……”

    尔容听到身边的少女与御座下醉了酒的少年喃喃。

    姬指月想要侧过身体不受礼，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少年看似单薄清瘦的胳膊牢牢的搂着她，铁一般坚硬。

    微微有点痛，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少年，却见少年墨色的眼睛宛若深渊，晦暗无底，无情无绪。

    生生受完了礼，少年笑道：“弗然何必多礼。”

    然后微微侧首，俯在姬指月耳边轻声道：“容不曾想到，会有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殿中央的雪白身影站起身来，抬头往少年的方向看来。

    名满东朝的弗然公子，帝都四公子之二。

    他的五官并不如尔容那样精致无暇，也不像宜然那样潇洒妩媚，却有着独特无可比拟的风韵。

    他的容颜仿佛一幅水墨画，远黛青水，茂林修竹，初看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淡然，就连瞳孔都是淡淡的颜色，琥珀一般。然而就有那样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有看再看，越看越觉得那眉眼间的韵味，数不清，道不明，只想这样痴痴的看着。

    他的神情宛若行云，淡而稀薄，乍一看，无味的很，细细看去，却真像那天上的浮云，缓缓的漂移，渐渐的变幻，虽然还是淡，但是怎么都看不厌。

    姬弗然站直了身体，虽然带着微笑，神情却依然很是淡漠，也许是赶路辛苦，他的面容上带了些难掩的倦容，满身风尘。

    他漠然环视众人，视线在少女鬓角的鸢尾花上停留片刻，然后对上了少年比夜色更深沉的墨色眼眸。

    早有太监们抬了一张新的长几出来，放在姬宜然空着的座位之前，迅速摆上了果品酒水。

    “弗然来晚。”

    叹息似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惋惜，低沉怡人，萧声一般绵长，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姬指月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所有事情像是炸开了锅，一个多月来发生的种种迅速在眼前过了一遍，她眼眶发热，几乎要站起来。

    来晚……来晚……来晚……

    肩膀上少年的手臂却铁一般的坚硬。

    “无妨，弗然能来，可真是出乎朕的意料。不知弗然几时回京的？”

    姬指月听到尔容一如既往从容的声音，听到那叹息似的声音在回答，却不大明白他们到底讲的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耳朵旁边翁翁然一片，烦躁而闷热，想要挣脱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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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夜深明月来相照

    姬指月不知道宴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昭华宫。

    她只记得姬宜然激动失常的声音，带着愧疚高声喊：“大哥，大哥……”，然后被二叔拖下去堵住了嘴。

    记得弗然琥珀色的眼睛，时常停留在她鬓角的鸢尾花上。

    记得尔容喝了不少酒，与弗然一直在说话。

    等她彻底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回到了昭华宫。

    空旷深广的寝殿里，燃着不多的几支蜡烛，烛火摇曳。

    侍者们都被打发下去了，偌大的寝殿里静默安然，两个人相对而坐，在西窗之下。

    尔容斜斜的倚在绣墩上，玄色长裾大袖旖旎堆砌在米色的地板上，一手撑着下巴，懒懒散散的模样。

    几缕发丝从束发的金冠里散落下来，他似乎累了，半合着一双墨色的眼睛。

    姬指月端坐在他对面，刚才懵懂之时，她欢喜而不安。

    现在，在这静谧的大殿里，欢喜渐渐消散，不安一点一点的弥漫开来。

    一个帝王。深夜出现在妃子地寝殿里。发生点什么事似乎是顺理成章地。

    她很清楚作为一个妃子。应当对帝王尽什么样地义务。也自以为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现在。她只希望时间静止。希望坐在她对面地年轻帝王就这样睡过去。不要睁开他那双墨色深渊似地眼睛。对着那样一双眼睛。无由来地她会觉得心惊。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宴席结束后地夜晚。

    “初颜可是累了？”

    烛花爆起。发出轻微地劈啪声。姬指月被惊地眼皮跳。

    “指月不累。”

    她否定，生怕年轻的帝王下一句便是“既然初颜累了，我们就早点安置吧。”

    她悄悄看着尔容。

    尔容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的神情，他依旧半合着眼，头微微向后仰去。

    似乎是承受不了金冠的重量，落下的发丝在微弱的夜风里飘扬，于是索性摘了冠，任那一头墨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

    好妩媚……却不像是一个有生气的人。

    他的神情过于疲惫，完全没有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张扬活力。

    他的肩膀单薄消瘦，似乎承受了太多不堪忍受的负担。

    是啊，庞大而腐朽的帝国，这样一个无比重大的负担，毫不留情的压在仅仅还是一个少年的帝王肩头，想必是十分的沉重。

    姬宜然比年轻的帝王还大上半年，却仍然像是个任性不羁的孩子，肆意妄为，只要眨眨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撒撒娇，大半的无理要求都会被溺爱他的母亲接受。

    而这个少年，他是帝国的王，他……想着，姬指月的眼神不由得变的十分温柔，带上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稀薄的疼惜。

    夜深静默无人时，雕花窗扉外，深蓝的夜空上，一轮明月高悬，淡淡银白色的月华皎洁，穿透庭院里的蔷薇花架，落在寝殿米色的地板上。

    微微有些茫然的感觉。

    似乎是月光落进了眼睛，姬指月的眼睛里，也带上了那些许稀薄的茫然之色。

    尔容蓦然睁开了眼，姬指月的神情毫无防备的全部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有片刻的闪神，眼前这水蓝色衣裙的少女，检默清柔，盈盈如月，一双晶莹的美目，温柔而婉转，似乎还有些怜惜的意味。

    怜惜吗……他笑了笑，墨色的眼睛宛若黑洞，再多的情绪也只沉浸在最深处，在外看来，永远只是让人觉得从容优雅。

    “如此甚好，既然初颜也不觉得累，那陪我坐坐如何？”

    被他看到自己打量他，姬指月觉得有点尴尬，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深夜里寂静的宫殿，墨色深沉的夜色，庭院里有淡淡的昙花香味，她能听见花瓣上露水滴落的声音，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已睡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摇曳昏黄的烛火下相对而坐。

    远远的，似乎有微弱的萧声传来，飘忽迷离，像是最轻柔不过的一个淡雅梦境。

    姬指月侧耳倾听，萧声却又无迹可觅。

    “陛下，可有听见萧声？”

    “也许是有宫人睡不着，无事吹萧吧。”

    又静默了。

    似乎又有萧声飘来，尔容偏着头看向窗外，深蓝的夜幕上，是弯弯的上弦月。

    “容好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尽兴了，从小我就想要一个有很多兄弟姐妹的大家庭，可惜父皇去的早，只留下几个不多的手足。渐渐的长大了，走的走，夭的夭。现在，除了一个姐姐，我倒真成了孤家寡人。”

    少年从容清越的声音，带了些许寂寞的味道，在静谧的大殿里乍开合。

    姬指月觉得胸口有什么往上冒，然而又沉沉的坠了下去，酸酸胀胀的，这优雅的少年帝王，总是浅浅微笑，声音像玉石一般清雅，却也会用这样寂寞孤单的语气说话。

    尔容回过头，对她笑笑说：“初颜，给我讲讲你们家好不好。每次看到伯公，总是那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不苟言笑。我实在是很好奇，平时他在家里也是这般样子吗。还有你们兄弟姐妹之间，平时都是怎么样的？”

    她默然。

    并不是她不愿意说，只是她能说什么呢，她与他一样，父母早逝，虽说家中兄弟姐妹多，却都不是同胞所生。

    如果说到兄长，必然要说到那个人，她该用什么的语气神情去描述他平时的样子？

    少年的身后是开着的窗户，窗户外是漆黑深沉的夜色。

    他向后仰着，用手支撑着身体。极长极长的黑眼睛，眼角微微向上翘着，闪着晶莹的光亮，尖尖的下巴，没有血色的玲珑的脸，浅色的唇，有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美。

    这样一个少年，美的不像凡人，却对她说着这样的话，用平凡略带期待的语气。

    她许久不说话。

    少年眼里晶莹的光亮渐渐暗下去，他又斜斜的靠在了绣墩上，微微一笑。

    “不方便就算了吧，我也不过是……”

    姬指月摇摇头，他诧异的看着她，忘记了要说的话。

    “陛下，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而已。二叔平常也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辈，我怕陛下没听几句，就会觉得厌烦。”

    少年黑色的眼睛里，晶莹的亮光熠熠生辉，他惊喜的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摇曳不明的烛火下，水蓝色衣裙的少女，与玄色长衣的少年相对而坐。

    少女低柔圆润的声音平滑流淌，在静谧无声的深夜里有着淡淡的暖意。

    夜色依旧漆黑深沉，那墨黑夜色中，若有若无的萧声，哀婉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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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一曲能教肠寸结

    尔容走出寝殿时，天色已开始透亮。

    他招来远远侍立在殿门之外的大宫女，让她们进殿去伺候她们的主子，她已伏在矮桌上沉沉睡去。

    带着自己的侍者走出昭华宫，在一条小道上停下，四周是假山古树，十分隐蔽。

    他背手而立，让侍者们侯在小道之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到片刻，一个黑色身影轻盈落在他身后，屈膝下跪，悄无声息。

    玄色大袖随意一甩，他头也不回，问道：“如何？”

    “姬伯公大发雷霆，宜然公子又被禁了足，袁夫人一直在哭。随后伯公一人进了书房，灯火一夜不曾熄过。姬家其它人心思各异，但都不出主上所料。”

    毫无特色的声音，平板无奇，任你听了几次还是不会有印象。

    尔容回头，目光落在那黑色身影上，那行云从容的优雅神情。

    “还有呢？”

    “宫外的未央河头，弗然公子在一条小舟上，吹了整整一夜的萧。伯公吩咐门房，让弗然公子一回去就到书房找他。半个时辰之前，弗然公子进了伯公书房，还不曾出来。”

    尔容点点头。示意黑色身影退下。

    “继续看着。”

    他浅浅地笑了。不带丝毫感情地笑容。仿佛一柄尖锐地刀。寒气逼人。

    黑色身影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寒战。转身离去。一如他来地时候那样。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在一片锦绣丛中失去了地踪影。

    尔容立在原地。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他地头发仍然没有束起。随意披在肩头。黑色地长发。玄色地衣。少年地脸庞雪白。唇色浅淡。

    虽然一夜无眠，他的容颜却越发的光彩，神情丝毫没有疲惫的感觉，昨晚在昭华宫寝殿里的疲惫神情，仿佛只是错觉而已。

    他理了理大袖，缓步走出小道，对侍者们吩咐道：“到咸碧宫用早膳，派人去和楚妃娘娘说一声。”

    清雅从容的声音，又是那个优雅的少年帝王。

    梦中似乎有悲切绵长的萧声，她追随着萧声寻觅，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向何方。

    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时，已经将近黄昏。

    睡的太久太沉，身体酥软无力，鬓角的鸢尾花早已不知所踪。

    吃了一盅殿春端来炖的稠稠的莲子红枣羹，姬指月昏昏沉沉的梳洗一番，来到大殿时半夏早张罗好了满桌的菜肴。

    长长的案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食物，想要吃什么，用不着她自己动手，只要说一声，立刻会有人把菜夹到她面前的碗里。

    殿春半夏清秋慕冬四个大宫女，是早不干这事的了，今天四个人却都在饭桌前伺候，默默的布菜。

    昨晚的宴席上姬指月几乎什么都没有吃，一夜未睡，今天又睡了一天，着实是饿了。

    她吃的很慢，却很有条理。

    先是小小一碗桂圆百合鹌鹑汤，接着用一些蔬菜，然后略动几样鱼肉，最后是点心与果品。

    填饱了肚子，她混沌不清的脑子总算慢慢清醒过来。

    用特制的香茶漱过口，姬指月靠在长塌上细细的思考，半响，她抬起头问道：“陛下是什么时候走的？”

    殿春回道：“卯时五刻十字。陛下在楚妃娘娘处用过早膳，辰时六刻出来，直接去了修德殿，直到现在一直在里面。”

    冷静客观如殿春，时间总精确到最小单位，主子问一个问题，她会将有关的几个问题一起回答出来。

    了然的点点头，姬指月从来不问殿春是如何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回想一下，她只记得当窗扉上渐渐透出白光时，她越来越沉重的脑袋再也支撑不住，她听到自己疲惫低哑的声音漂浮在空气里，仿佛催眠一般的，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最后的印象，是漆黑长发披散的玄衣少年，坐在她的对面，玉雪一样的容颜玲珑无色，神情微妙，墨色的眼睛是无底的深渊峭壁。

    她讲了一夜在姬家时的生活，讲了一夜父母尚未故去之前的陈旧往事，讲了一夜与兄弟姐妹相处的趣事。

    少年一直静静的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高雅的神色依然在，却似面具一般微微裂开，露出些许疑惑，怅然，惋惜，几分微妙的向往之色……以及奇特的怜悯似的神情。

    怜悯似的神情……姬指月确定不是她眼花。

    从昨天下午皇帝使人来说让她参加家宴开始，到现在，许多事情的头绪她依然没有理清楚。

    少年帝王在踏进昭阳殿时对她说，将会有一个惊喜，她原本以为只是姬宜然。

    然而，类似的话后来他又说了一遍，在姬弗然出现之后。

    姬弗然……脑子里猛地有什么一闪而过。

    少年帝王所说的惊喜，究竟是姬宜然，还是……他早就知道将会出现的姬弗然？

    姬指月抬头看，自己陪嫁进宫的四个大丫鬟都在，其余的小宫女一个都没有，这样的情况自进宫来还是第一次。

    “昨晚后，怎么样了？”

    模糊不清的问话，在场的四个人却都知道问的是什么。

    殿春正准备回答，半夏却兴奋的嚷开了：“小姐！今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昨晚是在昭华宫过的了，你不知道，今天好多主子来咱们宫里看你，可惜你一直都在睡，连楚妃娘娘都亲自来了呢！娘娘真是个好心肠的主子，她和我们说要好好的伺候小姐，小姐起身时会觉得劳累，要准备好热水沐浴。她还送了桂圆百合鹌鹑汤，红枣莲子羹和乳酪花生酥来呢。喏，就是刚才吃的那些。”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百合……百年好合。

    这不是她原本想要问的问题，半夏却将它雷霆一般的轰炸出来。

    楚妃是宫里时间最长，位置最高的妃子，几乎是后宫里的无冕之后，以她的身份来送这些东西，说这些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只是……姬指月的眉头皱起。

    皇帝是在她宫里过夜了不错，可是两个人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没有丝毫逾越的举动，连暧昧的话语都不曾有过。

    宫中其它人以为她得了皇帝的宠幸不奇怪，但是她不相信楚妃也是这样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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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奔

正文 第十五章 日斜惊起相思梦

    殿春说皇帝从昭华宫出来后直接去了咸碧宫，却不在咸碧宫歇下，只是用了早膳然后去修德殿处理政事，再想一下他们两人多年来的感情。

    想必，皇帝去咸碧宫只是为了安抚楚妃吧，不论多大度的女人，看到原本几乎只属于自己的夫君，突然在别的女人那里过了夜，心里多少总会有点不舒服。

    少年皇帝的性情温和雅致，对楚妃向来敬爱交织。

    自然不愿意楚妃心里不痛快，于是一从昭华宫出来就去抚慰楚妃，告诉楚妃他在昭华宫过夜的真实情景。

    这样一来，楚妃没有理由不知道，她并没有被皇帝宠幸过。

    可是，她却亲自送来如此几样寓意暧昧深远的吃食，还遵遵叮嘱她的宫人要备好热水小心伺候。

    楚妃这般举动，毫无疑问的再一次向众人大肆宣告，昭华宫姬昭容昨夜被陛下宠幸，深得圣恩。

    为何？

    殿春轻轻道：“主子，楚妃娘娘如此这般。是不是想把陛下在昭华宫过夜的事闹大，好叫更多人知道。也好叫咱们家的人都以为主子被陛下宠幸过了？”

    殿春说的话，正是她所想的。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她再也想不到有其他理由。

    “弗然哥哥什么时候回京地？”沉吟片刻。她问道。

    “弗然公子昨日日落时分自南门入京。在姬家门前停留不过片刻后直接入宫赴宴。”

    姬家在帝都中心偏北处。南门是距离姬家最远地一个城门。姬弗然先是从南门入京。过家门而不入。直奔皇宫而来。

    皇宫位于帝都最中心处。与姬家不远。然而皇宫内曲折婉转。从宫门到昭阳殿地距离亦是不近。

    姬弗然出现在开宴后不久。身后跟着气喘吁吁地小太监。

    那时候地天际。尚有最后一抹不曾完全落下地夕色。

    日落时分，姬弗然入京，那正是她与尔容在未央湖上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鬓角新簪上了蓝紫色的鸢尾花，与优雅秀美的玄衣少年在绵长的玉桥上执手并行。

    宫城外，神情淡漠如山水写意的雪衣男子，用与他淡漠神情极不相称的速度朝皇宫行来，来不及卸下千里之外便感染上的满身风尘露华，一路疾行。

    拳头下意识的握紧，长长的指甲扣在掌心，尖锐的刺痛感。

    “现在呢？”

    “弗然公子今早卯时一刻进了老爷书房，一个时辰后出来，独自出门，去向未明。”

    耳尖的听到漏洞，姬指月问：“为什么是卯时一刻？那时候二叔应该正在花园中锻炼。”

    “昨夜宴后，弗然公子在宫外的未央河上吹了一宿的萧。直到将近卯时才离去归家。”

    萧！

    昨夜的萧声，若有似无，哀婉恻然的萧声，于静默的夜色中婉转而来。

    今日梦中的萧声，悲切绵长，不知是梦是真，勾引的她沉沉睡着醒不过来。

    居然是他。

    在那露华浓重，风月凄清的未央河上独自吹了一宿的萧。

    她能想象出来他那时候的样子，深沉的夜色里，雪色衣杉高洁飘逸，他眼睑低垂，淡漠的注视着长萧，修长的十指翩然在萧上。

    他的神情应该是如烟雾一般的浅淡，却盈着浅浅的伤感，连绵不断的吹奏清冷绵长的曲调。

    可是，她居然没有听出来，是因为分别的太久还是因为景况的改变？

    强行压下心里汹涌澎湃的情绪波动，她的神色还是变的莫名感伤追怀，微微颤抖的声音压抑而伤感，却又带着奇特的惊喜，道：“他……可好？”

    殿春在心里悄悄叹息，还是回答道：“殿春不知。宴后，除了老爷，公子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默默点点头，姬指月神色黯然不语。

    半夏低声叫道：“小姐……”

    “我没事。”

    姬指月勉强微微一笑，道：“宜然哥哥呢？”

    “宜然公子又被老爷关进院子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远远的天边却还有微弱的火红色的光芒。

    正是昨日姬弗然出现在宴上的时间。

    “你们说，陛下知道我与弗然哥哥以前的事吗？”

    少女低沉的声音，微微带着沙哑，平缓的滑过昭华宫大殿沉默的空气，夹着迷惑，担忧，追忆，静静的回荡。

    没有人回答，就连最莽撞的半夏也闭了嘴。

    该如何回答呢，这般敏感的疑问，或许，她也并不希望有人回答，只是纯粹的道一下心中迷茫而已。

    安静的大殿里无人说话，殿外却有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传来，小宫女在大门外细声细语的禀报：“娘娘，陛下半个时辰后到。”

    惊起，殿内的五个人面面相觑。

    年少优雅的皇帝，所有问题所有思绪的最终源头，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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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月明正在蔷薇上

    尔容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他携着清冷的夜风而来，玄黑色的大袖上似乎粘满了夜色的风华，寒意凛冽，带着墨黑色的气息席卷一切。

    他的神情却是最温润和沐的春风，形状如兰的浅色嘴唇上扬的弧度优雅。

    姬指月带着昭华宫众人跪在大殿前迎接圣驾，她低着头跪在众人之前，只能看见面前不远的地面。

    远远近近，一声一声的通报声，少年的气息渐渐近了。

    清冷而芬芳。

    墨兰一般绽放在夜色里。

    姬指月看见一双黑色的履，装饰着墨色的珍珠，步履从容的走到她面前，停下。

    少年的气息浓烈而清冽。

    一双玉似的手，自玄黑色大袖下伸出，袖口绣着平滑缱绻的暗红色花纹，唯有东朝之王才能拥有的纹饰。

    他双手扶起跪在眼前的少女，怜惜的看着她道：“虽已入春，夜里却仍然凉气袭人，初颜穿的太少了。”

    姬指月低头应允。

    身前身后都是跪伏在地地宫人。他吩咐众人起身。众人起身归位后。听到她们优雅年少地帝王说：“下次不必再行此大礼。朕不愿意在昭华宫看到跪着地人。”

    姬指月疑惑。她抬头看站在她身侧地少年帝王。却看到他正一脸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他地身后地夜空上是银色地上弦月。月色朦胧淡然。镀在他带着笑意地似雪容色上。是出人意料地温情柔和。

    心跳漏跳了几拍。又快速地跳动起来。

    她忍不住又低下头。尔容地容色太过动人。妖冶而惑人。她竟然不敢再多看他哪怕一秒。

    浅色的唇上扬，笑意加深，雅致从容的声音道：“母后尚是贵妃时，住的就是昭华宫，父皇特意吩咐过，昭华宫人在昭华宫里都不用对他行大礼。母后每日带着阿姐和我在这里等父皇，父皇来时，一手抱阿姐一手抱我，母后在旁笑，就像是普通的一家人一样。后来，母后封后，住进了椒房宫，反而不能像在昭华宫一般自在，父皇也来的少了。昭华宫里，有我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少年的声音带了浅浅的追忆，徐徐道来。

    在场的有些是经历过先皇时代的老人，听到他们年轻的帝王如是说，禁不住都回忆起了过去的岁月。

    静孝懿皇后，一进宫就封了昭仪，后又封为贵妃，宠冠后宫，与先皇鹣鲽情深，封了后之后，反而渐失圣宠，不得善终，两年不到的时间便香消玉陨。

    “初颜，我们也永远这样，如何？”

    片刻沉默后，尔容浅浅笑道。

    这样？

    可是他们并不像先皇与先后那般，明明是不一样的。可是她是他的妃子，正如他母亲那时候也是他父亲的妃子，似乎又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姬指月有点犯糊涂，她疑惑的看他，却见容色秀美的少年，脸上带着几分隐隐的期盼，正看着自己。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

    少年的容色顿时光彩焕发，乱玉碎琼一般的神色流溢，容色逼人。

    他携着姬指月往殿内走去，身后是怔怔的宫人们。

    进了大殿，他的神情又恢复成了往日里的高雅。

    坐在昨夜的塌上，喝一口茶，他淡淡道：“初颜今日休息的可好？”

    她才睡醒不过一两个时辰，自然是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少年笑道：“既然如此，今夜我们依然秉烛夜谈，如何？”

    又一个晚上不睡吗？

    她记得殿春说他早上去了咸碧宫，出来后直接去了修德殿，一直在修德殿处理政事，直到到昭华宫来。

    算下来，少年已有两天一夜不曾休息，今天晚上还要继续吗？

    虽然是这样想，但是她问出来的话却是：“陛下不去咸碧宫歇息吗？”

    少年的神情黯淡了一下，立刻又绽放出比刚才更甚的逼人光彩，他看着面前的少女，了然似的笑，道：“初颜不必担忧，佑怡姐性情豁朗，绝对不会与你为难的，她还和我说过，十分喜欢你，喜欢能多来往。”

    姬指月苦恼的皱起了眉头，这事情发展好象不是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去。

    她本来以为，皇帝在昭华宫过了甚为无趣的一夜后，短时间内不会再降临，没想到他早上离去，晚上又来了。

    现在，这少年优雅的帝王又误会了她话里的意思，以为她是怕楚妃会来找她麻烦。

    这样来说，难道他不曾和楚妃说过他其实并没有宠幸过她？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一早就往咸碧宫去？

    最重要的是……一会他要是太累，要在昭华宫歇下，她该怎么应付啊。

    然而，她却低估了这身形单薄的少年。

    接下来的几日，尔容每夜都在昭华宫度过，清晨离去后偶尔去咸碧宫，或者直接去修德殿，晚上又回到昭华宫。

    他似乎可以不眠不睡，偶尔在修德殿眯缝着双眼养神。

    宫廷内外，所有人都知道。

    昭华宫的姬昭容得了圣宠，夜夜伴在君王侧。

    姬指月每天白天睡觉，梦里总有绵长的萧声伴随。

    夜里提心吊胆的陪着他，就怕他突然说要睡下。

    少年的脸色苍白玲珑，却一直不曾表现出体力不支要睡去的模样。

    直到那一晚，那是宴会后的第十一夜。

    姬指月正一如往常那般的与尔容随意闲谈，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却许久不见声响。

    她细细看时，才发现半合着眼的少年已经倚着长塌迷迷蒙蒙的睡去。

    不禁宛然而笑，少年平时的神情总是高雅如雪山一般不可攀附，行动言谈也是优雅至极，墨色的眼睛总像是座没有底的悬崖一般深沉。

    从来不曾见过他如此不设防的单纯神色。

    他的眼睑极长，微微向上倾斜，虽不像姬宜然的桃花眼那样媚人，却也十分秀美，睫毛比姬宜然还要长上许多。

    从她这边看去，只见睫毛像两道十分浓重的黑色阴影，投在他玉似的脸庞上。

    少年的呼吸缓慢而清浅，带着他特有的淡淡的兰花香气。

    姬指月观摩片刻，撩着裙裾悄悄的起身，她静无声息的绕过屏风，到内室抱出一床锦被，轻轻的盖在少年身上，动作轻柔的连停在烛火上的飞蛾都不曾惊起。

    皇帝在塌上睡觉，她自然不会一人去床上睡。

    于是依然坐在他的对面，无事可做，便细细的打量着少年帝王无暇的容色，带着她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微妙神色。

    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伏在案上睡去。

    待到醒来时，天已大亮。

    动一动身体，肩膀上锦被滑落，正是她昨夜盖在尔容身上的那条，而他却早已离去多时了。

    抱着锦被微微发怔，锦被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兰香。

    清雅怡人。

    这个少年……

    她偏着头沉思，神色迷茫，嘴角却有浅浅的笑意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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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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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未央河头人如玉

    那一日后。

    帝都里的世家贵女们又活跃起来了。

    自从少年帝王选完妃，宜然公子被禁了足，谢家的允仪公子又不知所踪。

    四公子里，两个不在京，两个在京的也见不到。

    这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们，成日仄仄的呆在绣楼之上，少了往日里打扮出门的兴趣。

    没有最出色的贵公子好看，没有可以故意安排的不期而遇，出门还有什么意思呀。

    然而，一阵春末夏初的温软暖风吹来，吹进了那些深深庭院里的闺阁之中，贵女们又开始穿上彩衣，结伴出游了。

    因为弗然公子回京了。

    在四公子里，除了深宫里的帝王尔容，最不容易见到的就是姬弗然。

    他长年游历在外，不像他潇洒不羁的弟弟宜然公子那样，总是策一骑俊马，飞快在城中驰骋而过，一路遗下他张狂的笑声，与少女们碎了一地的爱心；也不像谢家的允仪公子一样，时常出现在某家酒楼之上，身旁是貌美如花的各家贵女们。

    哪怕在帝都里，他也从不轻易出门。

    这次却有点不一样。想见弗然公子地。尽管出门就是。

    弗然公子呀。每天都会在宫外地未央河上游。泊一叶小舟。站在舟头吹萧。

    白衣翩然。神情淡雅。仙人一样。

    未央河是皇宫地护城河。与宫内地未央湖同源。本来未央河上游附近数里之内。都是不允许闲杂人停留地。

    但是……侍卫们看着那些华贵精致地马车。车身上雕刻着各家地家徽。顺着未央河下游而去。绵延数里。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那些世家都是不容易得罪地。他们怎么敢去赶走那些娇贵地少女们。

    更不要说那一身白衣的弗然公子，他家的三姑娘在宫里，听说可被皇帝宠爱的很呢。

    只能期盼弗然公子，不要一天到晚在河上吹萧，引的这些小姐们像蝴蝶看到花朵一样，从城内各个方向蜂拥而来，还要为了一个能看到他的好位置而争夺。

    虽然……弗然公子站在舟上吹萧的样子真的很养眼。

    侍卫们大多是粗人，却也觉得那萧声，听久了就像是呜咽一样，酸酸的，涩涩的，想流泪却流不出，好悲伤的感觉。

    每天日落，弗然公子翩然离去，贵女们随之而去。

    他们总能在河畔拾到数方精致的丝帕，丝帕上水迹斑斑，角落里绣着娟秀的闺名。

    这都是那些听萧的贵女们遗下的，上面的水迹毫无疑问是泪水。

    悲伤的萧声啊。

    贵女们的贴身之物是不能遗留在外的，有损闺誉，于是侍卫们除了守宫门外，又多了一项艰巨的工作。

    将这些丝帕一家一家的送还，每日都累的筋疲力尽。

    弗然公子啊，你能不能不要再来吹萧了……

    终于，在数日之后的一日，弗然真的没有再来。

    因为，他进宫去了。

    这日午后，姬指月起的早格外早，小太监通报说袁夫人来的时候，主仆几人正在院子里玩耍。

    自从姬家家宴后，昭华宫的恩宠骤然剧增，赏赐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少年帝王几乎每晚都在昭华宫过夜，原本每日必至的咸碧宫也鲜少再踏入。

    隐隐的，姬指月竟有了宠冠后宫的势头。

    尔容新送来一只小小的白色哈巴狗儿，圆圆的，绵绵的，暖暖的，雪白的细小毛发柔软光滑，总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十分可爱。

    主仆几人刚为它洗了澡，小狗儿软软的趴在姬指月怀里，困顿的合上了眼。

    听到袁夫人来，姬指月让殿春出去迎接，坐在白玉长案前继续逗小狗。

    她并不很喜欢袁夫人进宫，因为她总是会说些让她觉得不自在的事。

    可是这几日，她却总是期待着袁夫人，因为这样，她也许会听到她想听到却不好提起的名字。

    一番寒暄后，袁夫人坐在了她的下首，笑吟吟的说：“这小巴狗儿又是陛下新送来的？陛下对娘娘可真是用足了心思，老爷在家里常常傻笑呢，问他说是侄女终于有了好归宿，他心里乐着。”

    姬指月也笑笑，答非所问：“二婶婶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妹妹们呢，也不来一个看看我，大家都好吗？”

    原本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却让袁夫人忍不住苦笑，她看着姬指月，几次三番想要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

    “指月，二婶知道你心里不舒坦，知道你怨你二叔就知道讲什么家族大义，生生的断送了亲侄女的终身。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哥去了后，二叔二婶是真的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的疼，你大姐姐不争气，二姐姐又是个药罐子，半刻离不了药，要不是实在无法了，哪儿舍得真把你送到这深宫内苑里来，孤零零一个人受罪。你二叔一直担心你在宫里的日子，现在知道陛下对你好，常常半夜都醒来坐在床上笑，老是对我说啊，你是大哥唯一的骨肉，要是过的不好，他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去见你父亲。你进宫的时候，他好几次都差点反悔，说想要让你浅月妹妹进宫替你，可是你四妹妹才十三岁，怎么能替。陛下年少无子，又生的好相貌，难得的是性情比一般的世家子弟还要温和，你跟着陛下，时间长了，有了儿女，不怕没有好结果。女人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好丈夫能过一辈子嘛，二婶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别怪二婶说的直，假如是在贫寒人家，自家亲戚，知根知底的，二婶也乐得亲上加亲。可是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哪能如得了自己的愿，二婶当年做姑娘时也是这样，一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那时候知道父亲把我许给你二叔做续弦，前头还有一个儿子，是怎么都不愿意，现在你瞧，不也过的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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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呼唤你们……

正文 第十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姬指月呆了半响，从小到大，袁夫人确实对她不错，却也从来没有如此掏心挖肺过，她挠了挠小哈巴狗儿的耳朵，不自在的说：“指月知道二叔二婶疼指月，只是……”

    众人都道昭华宫姬昭容数日来独宠，连楚妃娘娘都被冷落到了一边去。

    可是谁知道，每晚尔容留在昭华宫，仅仅是与她闲聊，风化雪月无所不谈，琴棋书画也样样试了个遍，其它的事连边都没有沾到。

    她虽然暗暗的松了口气，却也觉得十分纳闷怪异。

    每日尔容离去后，姬指月总是十分疲惫，要埋头睡到午后，在众人眼里，这疲惫又是另一层深意。

    她想对袁夫人说，其实陛下对她并不是那样，让家里的人都不要误会了，又觉得这样说出来不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咬了唇皱着眉头思索。

    袁夫人还是苦笑，她不明白姬指月想要说的意思，只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罢了，罢了。多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让你们见一见吧，那孩子，也是……”

    说完，袁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吩咐侍女什么，侍女领命而去。

    “二婶？”

    姬指月有点疑惑，没等她问，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

    那身影挺拔修长。一身白衣。翩然飘逸。不沾染尘世间分毫烟火。

    水墨画似地淡雅容颜。琥珀色地淡色瞳孔。整个人看去。就仿佛一副再清淡不过地山水写意。

    “弗然哥哥……”姬指月失神地站起来。打翻了白玉长案上地茶碗。砰地一声。茶水溅了她满满一裙子。

    袁夫人带着宫人们都下去了。偌大地庭院。只有两个人相对无言。

    白白地小狗儿睁大了眼睛。不安地扭动着小小地身子。它觉得好难受。那双香香软软地手臂把它勒地好紧。它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呜呜呜啊～”它不满地呜咽。

    春日里的庭院，盛开着各样美丽的鲜花，在鲜花从中，神情淡雅如云的男子站在那里，白衣胜雪，身体周遭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烟雾。

    “……三妹妹，近日可好？”男子的声音是萧声一般的绵长，悠远而令人回味。

    “啊，好……”姬指月慌乱的点头，发髻上的碧玉步摇丁冬作响。

    白衣的男子向前走了几步，却见神情慌乱的少女连连向后退去，脚步凌乱，长长的裙裾险些把她拌倒，怀里的小狗被勒的旺旺乱叫。

    他停下脚步，神情依旧淡雅，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淡淡的温柔，淡淡的无奈。

    姬指月扶着蔷薇花架站稳，蔷薇花的香味清冽而浓郁，让她浑浊不知所措的脑子渐渐清晰起来，她深深的呼吸，长久的凝视着表情淡漠的雪衣男子。

    雪衣男子仿佛自天外而来，满身不染尘世烟火的气息。

    她放开怀里的雪白的小狗儿，又一次深深的呼吸，然后唇畔往上扬起，完美而端庄的笑颜，却很陌生，她道：“我很好。大哥哥可好？”

    少女的神情是最完美的贵女典范，却不是他所熟悉的。

    雪衣男子的发被风吹起，柔软的发丝飘荡在寂寞的春风里，似乎在浅浅的摇头。

    他说：“指月，不用这样。在我面前，何必要伪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仅仅十五个字。

    却让她垮下了傲然挺立的肩膀，她的手从花架上滑下，带落了一串小小的未开放的花骨朵，颓然在长案前坐下，她依然在笑，却十分苦涩，眼角湿润。

    “我只能这样。对不起。弗然哥哥。”

    姬弗然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声音仿佛从天外而来。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回来晚了。”

    姬指月闻到久违了的，属于他的气息。

    朝内的贵公子们喜欢在衣上熏香，二哥哥宜然身上总是有浓浓淡淡的各种熏香味，尔容身上须臾不离的是雅致幽暗的兰花香味。

    她所见过的世家子弟，只有他身上的气息始终纯净，没有被任何东西混淆过，很淡很淡的体香。

    “那时候，我听人说，姬家的小姐被选进了宫。我知道这一直都是父亲期盼的，本以为是揽月妹妹，就没把它放在心上。有一日在茶楼里，有人说起姬家小姐进宫时的景况，细细打听才知道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惜……等我赶回来早已经来不及。”

    萧声一般低沉绵长的声音，带着淡然的语调徐徐道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然而，淡漠的嗓音深处，只有他自己，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有多少无奈。

    “指月。很抱歉，我回来晚了。但是，我很高兴，父亲说你过的不错。”

    姬指月抬头，透过蒙蒙的泪眼，她看到眼前这个神情淡漠却十分温柔的男子，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倒影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这个男子啊，她从小就把他放在心上。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家的大哥哥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哥哥，他虽然总是带着淡漠的神态，但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他会画世上最漂亮的画，吹世上最好听的曲子，吟世上最美妙的诗句，就连舞的剑，也比寻常人好看很多。

    他无论什么都很出色，从小就声名在外，她总是缠着大人们问，她什么时候也能像大哥哥一样，变得这么厉害。

    大人们却总是笑而不答，这时候，他就会牵着她的手说，指月只要好好长大，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女孩子，不需要这么辛苦，有哥哥在呢。

    于是，她就尽量让自己好好的长大，到处嚷嚷着说，长了要嫁给大哥哥。

    大人们依旧笑而不答，他却淡淡的笑，轻轻的把花簪在她的小辫子上。

    慢慢长大了，她对他的迷恋与崇拜与日剧增，他也对待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父母相继故去后，她的一日比一日沉默，习惯了挺立起小小窄窄的肩膀面对所有人，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嚷嚷着要嫁给大哥哥，就连笑也开始变的矜持。

    他的目光却开始越来越多的追随着她。

    他开始远游，每月总会托人捎来许多礼物。

    青梅竹马的堂兄妹，情意流溢，渐渐的，家中长辈们知晓了，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

    她原本单纯的以为这是默许，然而，却渐渐的发觉长辈们只是觉得，小儿女心思，并不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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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成绩真的好低迷

    点击好低，收藏和推荐也很低

    说出来怎么能让人相信这是部一W多字的时候就开始签约的文……

    可是确确实实是一W多就开始谈签约了……难道是编辑大大们看走眼抬举了安若……

    每次更新都在下面厚着脸皮要票要收藏，这次安若都不好意思了

    各位大大，谁看到这段话的

    如果愿意，也有时间的话

    能不能告诉安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是字数太少还是因为写的太烂

    真的是好困惑啊

正文 第十九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她也曾细细谋划过，如何才能让长辈们同意。

    还未谋划周全，她就被送进了宫，从此萧郎是路人。

    无可奈何花落去。

    姬弗然淡淡叹息，扶她起来，走到玉桌前坐下，伸手抹掉她的眼泪。

    “不要哭。指月，你从小就是个坚强的姑娘。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让自己在这样的局面里尽量过的最好。”

    姬指月，睁大了眼睛看他。

    似乎有点不理解他说的话。

    她曾经想过，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会怎么样。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惊慌失措，知道自己一定会粉饰太平，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哭。

    却总是拿不准他会怎么样，虽然对他心仪已久，但是他淡漠的神情下，那一颗心，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没有看清过。

    然而，她想过的数种他可能出现的反应里，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

    他温言软语。淡然地安慰她。告诉她。应该要坚强。要过地好。

    她原本以为。他淡然地神态会消弭。会告诉她他很痛苦。很难过。然后他们可以一起痛哭一场。

    或者。疯狂一点。他会说。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如何。

    虽然都只是幻想。

    虽然。他告诉她地。本也就是她所准备做。而且只能如此做地。

    她喃喃问：“弗然哥哥。你不觉得……难过。不怪我吗？”

    姬弗然摇摇头，淡漠的神情穿过宫墙，望着遥远的天际。

    难过又能怎么样，他从小就知道，难过没有任何用，只能让自己越发的萎靡，想要得到自己所想的，只能让自己变的强大。

    在回京的数十日里，他日夜不休，快马飞驰，难过的几乎呕血。

    回了京，却也只能用这样淡漠的神情面对她，面对所有人。

    这是他在这样的局面里，能做到的最好的样子，这样，似乎对所有人都最好。

    “难过。但是没有办法。陛下对你很好，这就够了，只要你过的开心，我也就会觉得开心。”

    “可是……”

    “没有可是的，指月。你只要记住，尽量让自己过的开心。如果你过的不好，我会带你走。”

    姬指月哑然。

    庭院里很寂静，艳丽的海棠花盛开在他的脚下。

    火红色的花朵，蓬勃喷射着属于春末的荼糜气息，他白色的衣裾垂在红色的花朵上，带着无色的香味。

    他在笑。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笑颜。

    淡漠的神情被撕裂开来，水墨画似淡雅的容颜上，流溢着痛楚，无奈，坚定，以及……诚挚的祝福。

    他是真的希望她能过的幸福，假如不，她毫不怀疑，他会如他所说，带她走。

    姬弗然走出昭华宫时，又变回了那个神情淡雅，容色漠然的贵公子。

    袁夫人早已回去了，他跟着一个领路小太监往宫外走去。

    快到宫门口，迎面匆匆忙忙跑来两个小太监，神色匆匆的向姬弗然行过礼后，便往皇帝办公用的修德殿而去。

    随后，又是许多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

    带路的小太监好奇的截下一个小宫女，问这是怎么了。

    “哎呀，你还不知道啊。长公主殿下回宫了，正在宫门口下马呢。公主打发了人去告诉陛下，又吩咐我们去告诉楚妃娘娘，还要去整理重章殿。”

    小宫女说完，匆匆行个礼，又跟着大家跑了。

    小太监低着头小跑回到姬弗然身边：“公子。长公主殿下回宫了，是否要奴才带您换条路走？”

    小太监对这有着一双琥珀淡色瞳孔的弗然公子仰慕的紧，生怕见着长公主拘泥了他，好心的建议。

    姬弗然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无妨，就这条路走。”

    小太监诺了一声，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前面的转弯处众多宫人簇拥着一个红衣少女而来。

    少女穿着火红色耀眼的丝衣，却不是寻常的大袖长裾，裙子刚刚只到脚背之上，袖子也窄小的多，这让她看上去，比一般的少女少了几分娇媚，多了几分飒爽之气。

    她的肤色是青瓷一样的质地，似乎许久没有见过阳光，杏眼薄唇，脸上的神情是天家贵女特有的，骄傲而霸道。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否定，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

    舞阳长公主，今上尔容同胞姊，静孝懿皇后所出，名枫，喜着红衣，好骑射打猎，素与楚妃谢佑怡交好。

    这位长公主殿下素来狂放，曾经当众豪言，说要亲自选一个配的上她的驸马，不论身份如何，只要入了她长公主殿下的贵眼，立马下嫁，别的谁都不要。

    当初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不知道被人议论了多久，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同胞姐姐，向来是任她想要如何就如何，听了这番话后只是笑笑，说阿姐要是有了中意的人，弟弟风风光光给你办一场婚礼就是。

    可是，那个能入的了长公主贵眼的驸马，却一直没有出现，她也不着急出嫁，每天就喜欢带着一大帮子人到处狩猎游玩。

    去年的夏天，在围场中狩猎一只大白虎的时候，她被白虎重伤，一度气息全无。

    好容易救回来，一直在城外的皇家别苑里养伤，皇帝下了死命令，不等伤全养好不准她出别苑一步。

    在别苑里过了将近一年乏味无趣的日子，这耐不住寂寞的长公主突然回京了。

    她走在宫道上，红衣黑发张扬，微微仰着脸，目不斜视，一路走来，步子迈的很大，身后的侍从几乎都是小跑着的。

    姬弗然做了一个辑，退到宫道一侧，静静的等她走过去。

    那火红色的身影却停在了他面前。

    尔枫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回忆这是什么人，身后的侍从悄悄的在她耳边提醒。

    “姬弗然？”

    “是。”

    尔枫拿着精致的火红色镶金马鞭子，一下一下轻轻的敲打着手心。

    她好奇的打量这个神情淡漠的白衣男子，他的容颜像是蒙在一层薄雾之中，神态有礼却并不十分恭敬卑下，琥珀色的瞳孔平淡无绪。

    她毫不怀疑，这个人，对待皇帝或者乞丐，神情都会一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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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不知道有没有票票和收藏呢

正文 第二十章 直道相似了无益

    舞阳长公主自然是知道姬弗然的，傻瓜女们排的那捞什子四大公子也听人说过，姬宜然和谢允仪都常见，一个是野小子，一个是愣小子，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两个人可以和自家的腹黑小弟相提并论。

    不过嘛，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倒比另外两个顺眼多了。

    “本公主记得你是不常在帝都呆着的，上次见你，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吧？”

    “是。”

    “听说你家三姑娘进了宫，那场面还弄的挺盛大，可惜本公主不在宫里，没瞧见，要不然还能参考参考，以后弄个更大的。”

    “是。”

    “呵，我说你除了是就不会讲其它话啊？这不都说姬家弗然公子才华出众嘛，说的话还不如一个小太监利索呢，以前见着你的时候记得也不是这样的啊。”

    红衣少女快人快语，声音十分清脆，带了薄薄的几分恼怒，煞是悦耳。

    姬弗然听了她的话，没有恼怒的样子，他琥珀色的瞳孔温和的注视着眼前这个火红色衣裙的少女，她有一双圆圆的杏眼，瞪起来的样子竟然有点像是小时候调皮的指月。

    “弗然素不在京，礼仪生疏，乍见公主，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行行行。”尔枫不耐烦的挥手。

    “我最不耐烦人讲这种酸溜溜地话了。你这讲话地腔调和你家老爹一个德行。我问你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地。我把毛虫放你衣服里。你一点都不怕。放你弟衣服里他怕地直哭呢。跟个姑娘似地。”

    汗……

    侍从们不约而同地偷偷擦了擦汗。他们向来以礼仪诸称地东朝。居然会有这样地长公主。小时候干地缺德事长这么大了还好意思说。一副得意洋洋地样子。

    “弗然自然不会忘记。”

    听了这话。尔枫似乎挺满意地样子。她点点头说：“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和本公主说地？”

    “弗然不敢。”

    “又酸了。那有没有什么要本公主帮忙的地方？”尔枫的表情又开始变得不耐烦，她穿着火红色的小靴子，靴子底反复在原地磨蹭。

    姬弗然略加思索，道：“弗然三妹忝居昭华宫，性情孱弱，在宫中无所依靠，公主可否拂照一二，弗然感激不尽。”

    “咦？”她停下脚上的动作，抬头看他，笑了，毫不矜持的露出一口白牙：“想不到你看上去冷冰冰的，还是个挺重感情的人嘛。行，我最喜欢重感情的人了，一定帮你照顾你家好妹妹。”

    姬弗然长辑到地，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说：“本公主不和你废话，走了。”然后是小靴子登登登渐渐走远的声音，侍从们在她身后追的好辛苦。

    缩在一旁角落里的带路小太监慢慢蹭上来，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边带路一边喃喃：“我的好公子啊，可吓死奴才了，奴才从来没见过有谁这样与长公主说话的，公主的鞭子……可是不饶人的！”

    尔枫在未央湖前遇上了特意来接她的楚妃，两人携手往她的重章殿而去，把侍从们远远的拉在身后。

    “什么事，这么乐？”

    一路走来，尔枫一直在笑，楚妃被她笑的莫名其妙，忍不住问。

    尔枫冲她咧嘴一笑，白生生的两排贝齿：“佑怡姐，我想让姬弗然做我的驸马，你说怎么样？”

    “……姬弗然？”

    “对，就他。刚在宫门口我遇到他了，和他家野小子很不一样嘛。”

    兴冲冲的尔枫好久没听到回答，偏过头看到楚妃一脸古怪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不妥当？”

    楚妃摇摇头，说：“当然不妥当。我劝你，不管找谁都不能找他。哪怕你找姬宜然做驸马也不能找他。”

    “为什么？”尔枫头一仰，黑发飞扬：“凭什么不能找他？本公主瞧的上他那是他的福气，姬家的门第也不至于辱没了本公主。”

    楚妃依旧是摇头，却不说话。

    “我知道为什么了。佑怡姐，你的意思是说姬弗然喜欢他三堂妹，怕委屈了我是不是？怕什么，姬指月都嫁给阿容了，我就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呆在阿容身边却不爱上他的姑娘，哪怕那姑娘原来心里的人是姬弗然，阿容又是要在她身上用功夫的。况且，哼，本公主对自己可是很有自信的。”

    楚妃闻言，眼中未有微妙之色浮现，她笑了笑，试探似的问道：“你怎么知道阿容是要在她身上用功夫的？”

    尔枫想也不想便理所当然的回答，“姬指月是安公的女儿，阿容能不下功夫吗。”

    楚妃默然，身边的红衣少女神采飞扬，眼神晶亮。

    可是……她居然说想要让姬弗然做她的驸马，她不知道这任性的公主是不是知道一些事，那些在王朝中最隐讳深藏在地下的事……这不是她能做主的，还是……先去问问皇帝吧。

    长公主回宫，自然激起了不小的风浪。

    皇上唯一的亲姐姐，香的不能再香了的饽饽。

    尔容的后宫里，妃子并不多，除了楚妃，大多是刚进宫不久的贵女们，不过二十来个。对于一个登基七年有余的帝王来说，这样一个后宫实在是精简的不能再精简了。

    他向来不沉溺于女色，就算对许多年来一直在身边的楚妃，也是温和亲切却不放纵，两个人看起来，亲情远远超过了原本该有的爱情。

    不少人以为，新进宫的美貌少女们会让他流连往返，然而，除了姬指月，他却不曾宠幸过任何人。

    年轻的宫妃们自然不会甘心一直如此下去，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想要引起皇帝的注意，得到他的宠幸，却连见到他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皇帝先是只去咸碧宫，后是只去昭华宫，去咸碧宫的时候还好，可以打着向楚妃请安的招牌，时常走动，偶尔也会遇到温柔的少年皇帝，就算得不到宠幸，哪怕是多瞧他几眼也是好的。

    但是昭华宫……大家都是差不多年纪的贵女，虽然说姬指月位分高了点，却也少有人愿意低声下气的去讨好她，世家贵女可都是很有风骨傲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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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起了个早，本来是想着和编辑大大谈谈然后好出门去

    没想到只确认了合同到达就匆匆出门去了

    下午回来一看

    哟～作品状态从驻站变成Ａ签了

    可是……真的是好扑的Ａ签啊

    按理说我该有点信心，毕竟签都签了……

    哎～先多码多更吧

    各位大大给点支持动力好不好

    起码我能保证，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坑……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首夏清和犹未安

    于是，不少人掐准了时间，在皇帝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有在湖上弹琴的，有在花丛中舞蹈的，有在园子里放纸鸢的。

    还有个弱不胜衣的美人，在依旧料峭逼人的春风里，穿上半透明的白色丝衣，一头黑发流泻，娇弱无依的倒在皇帝玄色的长衣下，盈盈的秋水瞅着他，凄凄恻恻的告诉皇帝，说她梦到花神托梦，让她每天这个时候穿上白色的薄丝衣，在这里为皇帝祈福，要祈满七七四十九天，今天是第七天，她受了风寒，据说，这是祈祷灵验的征兆，她会一直坚持下去的，不管风寒多严重。

    因为花神说——这样皇帝就会万寿无疆。

    尔容满脸温柔疼惜的神情，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肩头，声音温柔的能滴下水来，他说，穿这么少，难怪会受风寒，什么祈福啊，只有有这份心就很好了，要是为了祈福美人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了，他可是会很心疼的，萧修仪真是太让他感动了，不过，他现在要去昭华宫与姬昭容品茶，这是昨天晚上就说好了的，要是不去怕是不好，所以，你们你们还有你们，所有人都一起把萧修仪送回去，请太医来好生检查，可别留了什么病根子，他现在要快快赶去昭华宫——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

    没有一个人能狩猎成功，这个萧修仪被众人笑的好多天不敢出寝殿大门，把姬指月恨的牙痒痒，却又没什么办法。

    这下好了，长公主回宫，只要和长公主搞好关系，不怕没有机会见皇帝，见了皇帝……想法子得了圣宠，那时候人家才知道自己的厉害。

    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想，络绎不绝的人来人往，把舞阳长公主的重章殿大门都差点踏烂。

    长公主刚开始还挺乐意人家来走动，只当是自己在外面呆了一年，别人过来关心自己，觉得蛮温暖。

    可是渐渐的，她发现这些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不到两句话就是陛下如何如何。

    于是她便敞开着大门收足了礼，借着件小事发顿大脾气，索性关起来大门说是精神不佳，等养好了精神再回请各位。

    把楚妃给笑地不行。

    姬指月也依礼去探望了一次长公主。带上并不张扬地礼物。不像旁人所想地那样。皇帝地新宠妃。第一次拜见大姑子。必定是殷勤周到。礼物贵重厚实。

    从重章殿回来。她很少出昭华宫门。几乎每天都只在自己宫里转悠。

    见过姬弗然后。她似乎定了心一般。每日只专心等皇帝来。对过往决口不提。

    半夏觉得。她地神情开始有点像弗然公子那样。淡淡地。却又有点无奈。经常看着窗外地天空发呆。

    还有就是。她新迷上了做点心。

    原本只是一时无事可干，突发奇想摘了些藤萝花瓣做饼，竟然是意外的香甜美味。

    那日午后尔容恰好过来看她，一尝藤萝饼，赞不绝口，吃完了还不够，当场给她出了许多做点心的主意。

    姬指月被尔容弄的信心倍增，对自己的手艺刮目相看，一天到晚琢磨着做新点心，春日里的鲜花多能食用，尔容也偏好清新淡雅的口味。

    于是，两个人一个愿吃，一个愿做，昭华宫里整日弥漫着香甜诱人的味道。

    因为很少出门，姬指月并不知道萧修仪的事，直到这日午后尔容不经意间说起。

    他说：“初颜的肤色白皙，如果穿上白色丝衣，想必会像白玉一般晶莹，也不必累赘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只要在鬓角簪一朵鸢尾花就好。如此一来，必定容色惊人，比那萧修仪美上上百倍。”

    姬指月听了这一番话，微微涨红了脸，一双明眸却顾盼生辉，有盈盈的欢喜流溢。

    可是……萧修仪是怎么回事？

    在一旁困的几乎打瞌睡的半夏立刻来了精神，原原本本的把萧修仪的伟大事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最后总结说：“萧修仪躲在自己寝殿里好多天了，怎么都不肯出来，一直念着说陛下一定会来的，嘿嘿，各位娘娘们没有不笑她的，这天气还没入夏，居然穿着丝衣……真有勇气！”

    姬指月听的一愣一愣，那萧修仪她当然认识，看上去再柔弱不过的一个女子，居然能干出这么露骨，简直就是……赤裸裸勾引的事。

    “如此说来，这事也已经好多天了，怎么都不曾听你们说过？”

    半夏扁了扁嘴巴，哀怨的望向身旁目不斜视的殿春，说：“殿春姐姐不让，说这些事情少给主子说。小姐，你是不是喜欢听这些事啊，要是你喜欢听，我还知道很多呢，一个下午都说不完，比如说那个……”

    尔容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的说：“半夏丫头，别以为朕许你在御前随意说话，就可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告诉你主子。殿春说的对，这些事以后少给你主子说。”

    半夏偷偷看了一眼尔容，玄衣的少年坐在花架下，随意的倚在一旁，墨色无底的眼睛半眯起来，森森然难以窥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深色，他虽然在笑，却让人觉不出丝毫的暖意。

    她缩了缩肩膀，道：“奴婢还是去瞧瞧那蒸的点心好了没罢。”

    春末夏初，午后的微风温软宜人，携着花香拂过人的脸庞，庭院里没有什么声响，只有风吹过的微弱声音。

    姬指月笑一笑，说：“陛下那时当真一点都不动心吗？”

    “天下这么多女子，能让人动心的却少之又少。萧修仪之流，空有几分美貌，等到老去之时，也不过是一张败坏了的皮囊，如何能叫人动心。”微微带了惆怅的语气。

    姬指月有点诧异，哪个男人不爱美人，何况是权势熏天的上位者。她自幼见多了爱慕美色的男子，自家还有两个族兄曾为了一位名妓而大打出手，却从来没听人说过，空有美貌的女子有何用处。

    “既然没有真正动心，又何必逞那一时的痛快，白白的给自己添麻烦……反正是要走的。”

    最后一句话低声呢喃，几乎吞没在了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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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上青云榜了～啦啦啦啦

    好开心呀～

    收藏啊支持点吧～大大们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多情翻却似无情

    姬指月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

    姬指月一直很好奇，他的后宫人数不多，新选了妃却也没见他宠幸过谁。

    就连自己，他也向来是以礼相待，两人相处时，他总是刻意使两人处于平等位置，如此这般，他们竟像是普通友人一般。

    这原因……居然是他觉得宠幸了人，是白白给自己添麻烦。

    好实在的理由啊，她是在高门大户的世家中成长起来的，自然了解女人们在后院里的勾心斗角。

    女人们之间的斗争，势必会影响到唯一的那一个男人，如果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后宫，麻烦确实是少不了。

    这个少年，是一个帝王，身遭的气质却总似孤绝一人，不愿意给自己添上任何累赘。

    他的姿态，总是给人以一种错觉，似乎随时的，他都可能一人孤身离去。

    “那，如果陛下真动心了呢，会怎么做？”

    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无论他们现在的关系多像是普通朋友，身份摆在那里，她很明白自己迟早会变成他名正言顺的妃，问这样的话，邀宠的嫌疑太浓厚。

    然而，她实在是好奇。

    昭华宫地庭院里。搭着花架。爬满了红白相间地蔷薇花。小小地蔷薇花盛开在架子上。一朵一朵铺陈开来。

    蔷薇地叶子颜色并不十分深。浅浅地碧色清雅夺人。远远望去。像极了一袭华美香艳地绸缎。

    花架下有白玉做地长案。长案左右各放置着一架长塌。

    尔容半卧在长塌上。墨色地眼睛似乎因为困倦眯缝起来。

    听到姬指月地话。他神色寻常。浅色地唇却微微往上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漫声道：“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容必定会将她牢牢地束在身边。哪怕这样地代价是颠覆了天下。不离不弃。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姬指月微微有点闪神，胸腔里的心脏忍不住剧烈的勃勃跳动。

    容颜似雪的少年倚在长塌上，身后是一大片蔷薇，红红白白，有几支盛开在他脸庞一侧，带着蔷薇淡雅的宜人芬芳，娇嫩柔软的花瓣在温软暖风中轻颤。

    然而，蔷薇的芬芳却盖不过少年身上特有的兰花香味，清雅醉人，最娇艳动人的花朵也不如少年玉一样的容色那般动人。

    这样一个似乎只适合生活在画卷里的少年，那蔷薇似的浅色嘴唇，却说出这般绝孤绝狠毒的话，携着浓烈的深黑色的执狂绝然之气，铺天盖地疯狂席卷而来。

    她原以为，优雅从容的少年，他的爱必定也是从容至极，仿佛浮云舒卷，惬意而舒适，一如盛开在他脸庞附近的蔷薇一般，香艳动人。

    而他却说……

    假如真有如此这般的爱，想必是疯狂而绝望。

    他说的这个人……是楚妃吗？

    碧衣的楚妃，飒爽如朗朗晴日之阳，这样的女子，想当然是担的起这样的爱的。

    姬指月觉得自己的灵魂刹时间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点头赞叹，由衷的觉得，那两个人的爱就该如此，天造地设。

    另一半却在摇头叹息，这样的爱，从来不曾降临到她身上，纵然她仰慕姬弗然多年，两人之间仍是亲情居多，从来没有浓烈似烈火般的激情，这也是她能狠心进宫的原因之一。

    尔容自半合着的眼睑下，细细的观察着她脸上的细微神情变化，由诧异变成怔然，随后由怔然变成疑惑，再由疑惑变成想当然，最后的神色微妙，半是赞叹半是叹息，半是神往半是憾然。

    他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墨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我曾听人说，姬安公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房正妻，姬妾全无。姬老太君还在人世时，逼着姬安公再娶几房妾，安公抵死不从，说有妻有女便已足够。初颜，这可是真的？”

    姬指月像是从梦中醒来，她眨了眨眼，缓缓消化尔容说的话，柔和的笑了，回忆起童年无忧的时光，她仿佛又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是真的。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大清楚具体如何。只记得奶奶埋怨母亲生不出儿子，要父亲娶几个姨娘传宗接代，母亲背着父亲伤心，但是见着父亲的时候却总是在笑。后来有一天父亲抱着我去见奶奶，说他这辈子只要母亲一个妻子就够了，不管他有没有儿子，姬家这么多兄弟，总不至于会绝了后。奶奶被父亲气的生了好大一场病，病好了后说是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事。”

    那是最快活没有忧愁的几年，父亲母亲都还在，她是姬家最尊贵的女儿，虽然奶奶不喜欢她母亲，也不喜欢她。但是，小小的她，满心都是父母的爱。

    长大后，姐妹们偷偷说起来，总说将来要是嫁人，就要找一个像大伯这样的，英俊有才。

    最重要的是，他只要一个妻子，夫妇二人夫唱妇随，她们都还记得当年大伯父母两人琴瑟合鸣的样子。

    虽然这样的婚姻，在世家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没有姬妾的男子甚至还会被人笑话。但是从来没有人笑话过她父亲，谁对他都只有敬佩。

    她也是如此，总是窃想着，愿得一心人，白头共相吟。

    后来有了姬弗然，姬弗然生性恬淡，也曾隐约说过美不需多，有一便足够的话。

    那时，她心里私以为小时候的梦想终究会实现，单纯的少女，嫁给自小仰慕的堂哥，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进了宫，她理所当然的以为，身在最高位的皇帝，必定是风流成性整日流连美人之间。

    没想到，这少年帝王却是如此。

    尔容浅浅叹一口气，道：“姬安公……总是这样叫人神往。”

    姬指月没有接话，是啊，叫人神往，可惜早已不在。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黑影，携来淡雅的香气，仿佛无数朵墨色的兰花盛开在晦暗清冷的月色下。

    她抬头一看，少年帝王无暇的容颜赫然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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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找人帮忙做了个封面，现在刚上传还没有审核

    其实那个封面我自己并不喜欢……别被那人看见

    真的……等下星期一审核通过就可以看见了

    不过要上青云了，来看的大大会稍微多一些吧

    没皮的月破裸奔太淫～荡了，汗

    最后，还是那句话啊

    觉得文看的还顺眼的，麻烦请收藏个吧，你们的收藏太宝贵了，真真的是作者的动力啊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小院深深寂独坐

    姬指月小小的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后脑勺却被牢牢的扣住，动弹不得。

    尔容的容色是高山白雪一样的纯净高雅，五官精巧绝伦，形容秀美，生的比寻常女子都秀丽许多。

    他俯身越过两人中间的白玉长案，低头看着姬指月，一只手撑在长案上，一只手托着她后仰的脑袋。

    在外人看来，锦缎似的花架下，蔷薇盛开，玄黑色长衣的少年与浅色衣裙的少女，少年晶莹如玉的手轻盈的托着少女的脑袋，神色温柔，少女双目圆睁，嘴唇微微张开。

    暧昧而美丽，仿佛只有画中才会出现的画面。

    不少小宫女面红耳赤，大着胆子窥视天颜。

    “陛下……”姬指月却不像她们看来的那样轻松，她全身僵硬，虽然尔容手上的温度并不高，虽然隔着厚厚的发髻，她还是觉得脑后被尔容托着的地方开始发热。

    尔容的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她的鬓角，轻柔的摩挲着。

    “初颜不要乱动，你的发上沾着面粉，待我帮你清理干净。”

    ……

    微风吹过，尔容的发丝垂落在姬指月的额上，酥酥痒痒的。

    尔容靠地很近。姬指月只能看见他浅色地唇。和形状线条十分优美地下巴。玉一样地洁白晶莹。往下是修长地颈。十分清瘦。颈下微微可见突起地骨头。被掩在了玄黑色地长衣之下。

    随着他地呼吸。落在额上地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缓慢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拂过她地额头。隐隐地。有了麻麻烫烫地感觉。

    他地呼吸带着兰花地芬芳。幽暗清冽。徐徐地吹在她地耳朵上。那只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

    除了那次在未央湖上他为她簪花。两人还没有靠地这样近过。

    那次在湖上。不过是片刻不到地工夫。而现在。姬指月觉得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她能察觉到少年地手一直轻柔地停留在她地鬓角。身周全部都是少年独有地气息。她几乎觉得有点慌乱。他地呼吸那么近……

    “陛下……”

    “不要着急，就快好了。”

    又过了许久，尔容才放开她，坐回到自己的长塌上，往旁边一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轰的一声，姬指月的脸却红了。

    她的发上沾了面粉，想必是方才做点心时不小心弄上的，可是她居然没有发现，还叫皇帝看见了帮她清理。

    她恨不得去浑身上下都洗一遍再出现在他面前。

    殿春……你们都没有人提醒过她。

    她赧然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对皇帝说谢谢陛下，还是把殿春给骂一遍？

    那一侧，尔容却笑了：“这些天来，总是劳烦初颜为我亲自下厨做点心，却不曾道谢，真是过意不去。”

    姬指月更加赧然。

    尔容转头看殿春，问：“你们家主子是不是很多天没出过门了？”

    殿春屈膝，眉目收敛，道：“回陛下，是的。”

    “是我疏忽了。”他轻声叹。

    然后又转头看姬指月，道：“初颜为何总是不出门？”

    姬指月的脸依然有点红，眼眸却纯清如镜，她回答说：“出去也是无事可干，还不如在自己宫里呆着，闲时可以看看书做点心，也是十分有趣的。”

    顿了一顿，又补充说：“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过。”

    尔容长叹一声，倾身向前，握住她放在长案上的手，墨色的眼睛与她平视，凝重的眸光流溢。

    “告诉我实话，是不是那些人对你不敬？”

    那些人指的是谁，姬指月自然知道，她微微苦笑。

    刚进宫时，大家都是一样的，谁都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年轻的宫妃们日日有宴，嬉笑游玩，十分融洽惬意。

    而现在，她们都以为她得了皇帝独宠，渐渐的越来越少的人上昭华宫的门，无意在外遇到也是神情冷淡，有礼而梳离。

    如此几次后，她也淡了想要与她们回到进宫初时的愿望，遇到人总是做出一副有礼却不傲慢的矜持态度，像极了皇帝的宠妃该有的姿态。

    虽然如此，心里多少总还是有点落寞，这些原本在闺中就是闺友的贵女们，渐渐的拉开了距离。

    只有一人例外，楚妃。

    每次见到楚妃，她依然会笑声朗朗，会拉着她说些贴心的话，还会叫咸碧宫的人时常来探望她。

    除了那次莲子红枣羹与桂圆百合鹌鹑汤的事情外，她没有说过一句让她为难的话，没有做过一件让她不快的事。

    就连上次那件事，楚妃也绝口不提，似乎就当它不曾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对我不敬，陛下多虑了。”

    这是实话，在这后宫之中，除了楚妃，再没有人的位分比她高。

    虽然不睦，却也没有人敢当面挑她的错，虽然她知道背后的议论一定少不了。

    尔容看着她的眼睛许久，她的眸光纯净，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初颜，你太善良了。善良本是件好事，在这后宫之中却是最要不得的美德，在这里，善良就等同于软弱。你可明白？”

    “想要生存，并且过的好，必须要有踩着别人向上爬的能力。善良，软弱，注定是要失败的。我的母亲，就是输在她的善良上，虽然贵为皇后，却没得善终。初颜，我不希望你也这样。你可明白？”

    少年倒在长塌上，墨色的眼睛彻底的合上，眉眼间弥漫着浓郁的疲惫之色。

    他已许久不曾好好的睡过一觉，神色异常倦怠，一手撑在额角，玄黑色的大袖向下滑落，露出一大截洁白没有血色的手臂，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

    纵然如此，少年的风华依旧斐然，优雅从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连少年身体周遭的气息都比别处清雅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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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一大早封面审核就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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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忽然觉得眉心一暖，疑惑的睁开眼，却看见浅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他的身边。

    少女柔软的手指抚在他的眉心处，带着宜人的暖意，她带着柔和的笑容，眸色如水。

    “这些我都懂得。但是，我只想过的平静安然，就像是这样的午后，一壶茶水，几碟点心，还有温暖的风，就可以十分惬意，何必想那些恼人的事。第一次见到陛下时，就觉得陛下神情带着倦意。陛下，想必很累吧？”

    尔容的衣袖继续向下滑落，他觉得少女指尖的温度，在他的眉间，灼灼然如烈火焚烧。

    这样的话，连楚妃都不曾与他说过。

    这个在他看来单纯的近乎愚蠢的少女，软弱不知道争取，却带着那样柔和的笑容，说出这样的话。

    墨色的眼睛沉沉如见不到底的深渊，他舒展开紧紧颦在一起的眉头。

    “我想让你过的好。初颜，你可明白？”

    姬指月默然，然后笑，说：“知道。”

    又是默然。

    蔷薇花香弥漫，夹杂着少年清雅的兰花香气，熏熏然欲醉了人。

    有一朵红色地蔷薇正好开在姬指月眼前。盛开地花朵旁边是细细地碧色须蔓。卷屈成扭曲地弧度。最前端伸展着。似乎想要努力抓住一个可以攀爬地支点。

    姬指月忽然轻轻笑出声来。低柔圆润地声音在暖风中缱绻。

    她说：“指月虽然愚笨。却也知道陛下为指月做过许多事。也明白陛下地好意。只是……”

    微微偏着头。她似乎是在思索该如何表达自己地意思。

    从提前进宫。到亲自在宫门口迎接。到陌桑苑里地谈话。到昭阳殿地家宴。还有那些许许多多赏赐地玩物。那幅他亲手画地画。那些杏花。在昭华宫过夜。盖在她肩头地锦被。再到午后地点心。

    甚至还有姬弗然进宫。

    她不愚蠢，自然知道寻常男子是不可以进宫的，哪怕华贵门第如她姬家也不可以。

    袁夫人可以经常进宫，带着几个妹妹也是常事，但是，想要带着子侄进到后宫内廷之中，没有上位者的允许，却也是不可能的。

    姬弗然能进宫来看她，想必是他允许的。

    再愚钝的人都知道他花的是什么心思。

    少女的心绪总是十分微妙，她知道他的心思，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她身上花这么多的心思，甚至还为她冷落了楚妃，她不觉得自己有这样大的魅力。

    为了她故去的父亲，或者是姬家，再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

    她固然觉得别扭，开始时甚至十分抵触，日子慢慢一长，却也无法抑制的越来越觉得感动，还有温暖。

    父母去后，这样对她的人，毕竟已经很少了。

    不管少年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他对她好，是实实在在的。

    他对她进宫前的往事，想来也不会一无所知。

    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满是少年的气息，她沉声道：“陛下是圣明之人，对万事洞若观火。想必也一定知道……指月在家中时，与大堂兄弗然过从甚密……指月曾经……不瞒陛下说，指月并不愿意进宫，但是，既然进了宫……指月只是希望，能让指月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零落散乱的话语，一席说下来，姬指月背后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杉。

    半夏刚好从厨房端了点心出来，听到自家主子说的话，倒抽冷气，险些失手砸了盆子。

    尔容却不见丝毫怒色，相反的，他的神情依然高雅，墨色的眼睛却有如碎琼乱玉一般的皎然之色流溢，玲珑的脸庞说不出的艳丽诡谲。

    姬指月看着眼前的蔷薇，觉得时光仿佛静止了，就连风都不再流动。

    半响，手被少年握住，少年的体温偏低，初被握住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

    “初颜。”

    他柔声唤道，比以往更加温和的声音。

    她低头看塌上的少年。

    依然是墨色的眼睛，依然无底如深渊，依然有莫测的玄机，但是却有点轻微的不一样。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

    她哑然。

    浑身仿佛失了力一般的发软，她原以为这样说，就算这个少年帝王不盛怒，也会觉得难堪，至少会有一些怒意。

    但是，他却说，他很高兴。

    “初颜，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

    他又重复了一遍。

    浅色衣裙的少女面容，比盛开的蔷薇更秀丽，她的手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姬安公的女儿，果真还是有点不同寻常的。

    他的唇角往上扬，墨色的眼睛眯缝起来，眼角弯弯的，让他素来冷峭莫测的脸庞多了些许属于少年人的真实情感。

    轻轻的把她的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然后用两只手严严实实的包住。

    “初颜，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

    他第三次重复。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你了。也许你记不得，但是我却很清楚的记得你小时侯的样子。头发扎成小小的两个角丫，眼睛很大，走路摇摇晃晃的。很多年了，我认识你已经很多年了。初颜，你可知道？”

    少年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一样的清雅，徐徐道来，纵然是欺骗，也是一场玄妙醉人的骗局，谁能逃脱。

    姬指月愕然，然后迷茫。

    她的手在他手里，被他的手包裹住，他的指腹生着薄薄的茧，不粗糙却很有真实感，这几乎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是一个真切的人，而不是总带着优雅的神情一成不变的笑着的妖孽。

    “初颜，你不相信对吗？”

    “就连我自己也不怎么相信。”

    “但这确实是真的。”

    “初颜，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看了这些，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玄黑色长衣的少年急急的，拉着浅色衣裙的少女走出昭华宫，来不及招呼侍从，来不及解释，就这样拉着她，走的飞快。

    半夏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喃喃问：“殿春姐姐，这点心怎么办，小姐做的好辛苦的，陛下就不吃了吗？”

    殿春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漠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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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来台风了，说是很１２极，不过今天一天都只下点小雨刮刮小风，没有台风的感觉啊

    最近写文都没什么动力，挺气馁的

    哎

    大大们，要是觉得月破看着还顺眼，就收藏个吧，对这个文，安若还是有信心能把它写好的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弄画私意发未央

    东朝三百余年，帝王向来住在修德殿后的尚宸宫，修德殿是帝王的日常办公场所，殿前一个阔大空旷的广场，广场前便是上朝用的金鸾大殿。

    上朝，办公，生活，三位一体，从来没有例外。

    尔容却嫌尚宸宫呆板，四四方方的像个盒子，闷的慌，登基后修葺扩建了未央湖边的一座闲置宫殿，名曰未央宫，将它作为自己居住的寝宫。

    姬指月被尔容带进她从未踏入过的未央宫，迎面而来就是巨大奇峻的怪石嶙峋，遮住了视线，巨石几乎高过宫墙，是玉似的洁白之色，光秃秃的别无他物，连攀爬都很困难，形态奇特，嶙峋诡异，站在石下，惴惴不安，生怕下一刻，巨石就会倒塌压在自己的身上。

    绕过巨石，是一片宽阔的水域，这本是未央湖的一角，宫殿扩建时被修葺到了未央宫之内，它的水面上修着与未央湖上一样的玉桥，只是没有亭子，玉桥蜿蜒到了岸，才是正殿门口。

    未央宫风格与其它宫殿迥异，独树一帜，却不像是一个帝王居住的地方，就连侍者都很少。

    两人走在玉桥上，尔容没有忽略她脸上疑惑的神色，淡淡一笑，眸光空远看向天际，又像解释又像回忆似的说：“小时候被刺杀怕了，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次。琢磨了好久才想出这个笨办法，殿前殿后都是水，都是大石头，一旦有刺客来，很容易就被发现，寻常刺客也很难找到藏身的地方。”

    默默点了点头，姬指月随着他走进正殿，左拐，偌长的一条长廊，临水而建，走到底，是完全建在水上的一个大房间，遗世独立。

    推开门走进去，十分庞大的一间书房。

    书房临水的三侧都开着巨大的窗户，外面环绕着游廊，廊上修建着古朴雅致的栏杆。人可以从小门走到游廊上临水羡渊，廊上摆着长案，屋檐做的十分宽广，纵然下雨也毫无被淋湿的危险。

    姬指月匆匆环视了一下书房里的藏书，经史传书，山河地理，风俗人伦，医药花草，诗文杂记，民间传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各种各样的书应有尽有。

    惟独却了奏折朝政之类。想必是少年帝王私人所用地内书房。

    尔容放开姬指月地手。柔声道：“初颜稍等片刻便好。”

    说完。他走到巨大长案后地书阁前。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伸手探出第四排第六阁。抱出一个长方形地大匣子。

    匣子是紫叶檀木所做。乌黑亮泽。十分沉重。身形单薄地少年抱着它却似乎不觉得吃力。他把匣子放在长案上。打开。

    里面是许多轴画卷。

    打开一幅。画上是一个小小地婴孩。看不出男女。圆圆地脸肉嘟嘟地。眯缝着双眼。一双小拳头不满似地从襁褓中探出。十分可爱。

    再打开一幅，婴孩长大了，是个小女孩，她的微黄的胎发柔软的贴在脑袋上，倚着游廊踉跄学步，眼睛望着前面，那里似乎站着什么人，小女孩的眼神依赖而腻人，游廊外青草碧碧杏花烂漫。

    又打开一幅，小女孩长大了些，扎着两个小角丫，大大的眼睛，神色张扬，她笑的很开心，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姬指月顾不上惊讶，打开一副又一副，都是她，从小到大的样子。

    细腻的画风，画者似乎是用沾满了情感的血肉之笔作画，小女孩的样貌灵动，恍若下一刻便会咯咯笑出声来。

    到第七幅的时候，画风微微变了。

    依然是细腻柔和的风格，只是少了那浓郁的情感，小女孩不再是无忧的笑颜，她有了忧愁，纵然是笑，也是浅浅矜持的笑。

    小女孩渐渐长大，最后一幅画卷上，一身鹅黄色宫装的的美貌少女站在河畔，身后是碧绿的柳枝，她在笑，容色却几近哀婉。

    这样的画，她的书房里也有一幅，只是旁边多了一首小诗。

    画看完了，她抱着前面六幅，愣愣的望着尔容。

    尔容淡淡一笑，神色带上了真切的怀念意味，道：“初颜想必也看出来了吧，这六幅画，是姬安公的墨宝。”

    姬指月点了点头，这六幅画的左下角都写着几行小字，不尽相同却有大同小异常。

    “吾儿初颜满月时作，儿甚喜笑，呱呱可爱，极像吾妻，吾甚爱之。”

    “吾儿初颜周岁时作，儿初学步，蹒跚欲休，吾妻以白玉诱之，遂行，吾甚欢喜。”

    “吾儿初颜二周时作，儿性调皮，嗜食甜物，吾妻甚以之为烦恼，劝之无效，吾笑。”

    “……”

    “吾儿初颜六岁时作，儿渐长成，聪慧非常，吾与妻深以为傲，然吾命似蜉蝣，不得长存，每见吾儿，心中恻然如绞。吾无甚牵挂，唯念儿初颜，年少失怙，呜呼哀哉。谨以吾儿为托，愿时得拂照一二。吾再拜。”

    简单平凡的语句，记载着一个年轻的父亲对小女儿的拳拳之情，琐碎而无奇，却有异样的情感，看的人潸然泪下。

    她父亲是个全才，书画琴棋样样精通，有墨宝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会将自己女儿的画像留在一个男子处，纵然这人是将来的帝王。

    尔容看她一眼，眸光流转，高华盈然，回忆道：“我从三岁的时候开始拜在安公门下学艺，那一日看安公作画，神色异常柔和，是一个小婴孩。那时候我不懂事，见婴孩十分可爱，便缠着安公要他多画几幅送我。安公笑说，他就一个女儿，再多的可画不出来，却应允我，每年这个时候都送我一幅画，直到我九岁那年，安公送来画卷后不久便神游而去，一共有六幅。此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命人将你的画送到宫中。最后一幅，是那日陌桑苑回来后亲手所画，共两卷，你我各执一卷。只是，错过了时候。”

    她的生辰在杏花开的最茂盛的季节，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为了她进宫的事忙碌不休，却忽视了一年中对她来说这至关重要的一日。

    尔容在她面前蹲下，呼吸如兰般芬芳宜人：“初颜，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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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好大的台风……白天断网断了好久都上不来，急死人了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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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暗有阴谋各自生

    姬指月默然。

    “这是我第一次见着你哭，不要再有第二次了好不好，初颜，你是安公的女儿，应该要坚强，安公唯一的骨血，难道不应该是最出色的吗？”

    “安公让我照顾你，原本我只是将你当做故去老师的遗孤，妹妹一般的照看，甚至从不让你发现。可是自从见到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我很高兴进宫的人是你，而不是你的堂姐，假如你堂姐进宫，也不过是一个美丽一点的萧修仪。初颜，你可有听到我说的话？”

    要坚强……她蓦然想起了那日姬弗然也说过同样的话，要坚强。

    她擦擦眼泪，努力微笑，道：“初颜失态了。”

    尔容的嘴角向上扬起，他扶她站起来，将画一幅一幅卷好。

    姬指月站在一旁，默默无语。

    将画束好，尔容回头淡淡笑道：“这画是安公的墨宝，自然也是初颜的，初颜可要将它们带回去？”

    姬指月伸手拂过画卷，画卷微微泛黄，保存的却非常好，她仿佛觉得画卷上依然留着父亲的体温。

    眷恋的感觉。

    不舍地收回手。她慢慢地开口说：“这是父亲送给陛下地。当然是陛下所有。初颜不愿也不敢据为己有。只希望陛下能允许初颜……能时常窥视。”

    最后地话又带了些许哽咽。

    尔容点点头。墨色地眼中有莫测地情绪舒卷。他说：“自然可以。未央宫除了佑怡姐。从来没有宫妃来过。我会吩咐下去。初颜想要来。不用事先通报。随时都可以。”

    楚妃……

    姬指月抬头看他。玄黑色长衣地少年立在长案前。身后是洞开地窗扉。窗外阳光璀然。倾泻在长廊上。

    他地玄衣带了几分艳色。衬地少年地脸庞玲珑雅致。又是那样奇异而令人不安地美。

    她唇畔扬起，微笑，道：“初颜谢过陛下。”

    然后行礼退下，依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去。

    身后有轻微的声响，像是盒子被打开，又被关上，然后是衣裙拖曳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有女子清爽的声音响起。

    “陛下与姬家妹妹的感情，果真像是别人说的那般突飞猛进，怪不得许久不曾踏入过咸碧宫了。”

    尔容转身。

    毫不意外的看到碧衣的女子，头梳高髻，饰有碧玉，站在巨大的窗扉前，碧衣如玺，宽大衣袖被湖风吹的鼓起。

    说着这样的话，脸上的笑意却像是倒映在未央湖上的朗朗晴日一般。

    三面临湖的书房，唯一的一条与外相连的途径是游廊，几乎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处所，栖在湖上散发着抗拒所有人的冰冷气息。

    这样子的一个地方，居然也会有密室的存在，寻常人怕是连想都不会想到。

    尔容微笑，从容而雅致，淡淡的笑意在墨色的眼睛里转瞬即逝。

    “佑怡姐可是怪容的冷落？”

    楚妃爽然一笑，道：“我可不敢怪陛下，只是，做个被冷落的失宠妃子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天天有人上门来劝我要怎么怎么夺回圣宠。”

    尔容侧首，似乎在深思，尔后，他点点头，说：“既然如此，容晚上去咸碧宫就是。”

    “罢了罢了。”楚妃连连罢手，道：“你不来我还清净点，今天听到你们说话也是无意的。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和阿枫说了什么，她这些天安静的很，绝口不提要招姬弗然做驸马的事情了。”

    没有外人，楚妃索性连“陛下”这尊称都省了，直接以你我相称。

    “我只是告诉阿姐，姬家不是一般的人家，要是想要让姬弗然做驸马，一定要他自己点头才成。”

    楚妃愕然，说：“要姬弗然自己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姬弗然心里想的是谁，要他点头，比登天还难，凭着公主的脾气，怕是要……”

    蓦然，她顿住了。

    她想的到的，他不会想不到，只会想的更深远，如此这般……

    她凝视着少年皇帝。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衣是玄黑色的长衣，领口袖口衣罢处都绣着精致的暗红色花纹，诡异莫测的暗红色花纹，却异常的赏心悦目，容颜是玉雪一样的无暇，清雅无比。

    他依然在笑，笑意却没有到达墨色的眼睛里，唇色浅淡，身周的气息清冷，兰香若隐若现。

    “容相信阿姐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清雅容容的声音，一如往常，却带着冰冷的寒气绽放开来。

    楚妃默然，然后叹气，爽朗的声音略微低沉，道：“姬指月是个好姑娘。”

    “安公唯一的骨血，自然是极好的。”

    楚妃不语，尔容缓缓走进几步，在她面前停下，问道：“佑怡姐可是觉得容的做法有不妥的地方？”

    楚妃摇头，又点头。

    “我会安排好初颜下半辈子的生活，让她衣食无忧。”

    楚妃在心里悄悄叹气，衣食无忧算什么。

    女人要的是什么，他从来都不了解，不需要了解，甚至不屑去了解，在他心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走在最前面。

    对于姬指月，他神色温柔多情，确实也是宠爱有加，可是这样的宠爱，有多少是真正为了她，又有多少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和她，还有她们，不过是一群可怜的女人罢了。

    再悄悄叹口气，她笑，又是那朗朗如晴阳的的爽朗神情。

    “正事。陛下上次要找的人找到了，前些日子有人在临安看到过他。”

    尔容墨色的眼睛骤然神采暴涨，优雅依然在，从容依然在，却多了抹摄人的力量，黑洞一般，深而远。

    “可是允仪处来的消息？”

    “是。”

    谢允仪，楚妃谢佑怡双胞胎兄长，四公子之三，陈留谢家嫡长，性格爽朗好交游，熟识三教九流各个阶层里的人，四公子里人缘最好的一个。

    数月之前不知所踪，谢家曾派出大量人手寻找这位贵公子的下落，与谢家交好的诸世家不吝援手，其中不乏姬家。

    然而，谢允仪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寻不着蛛丝马迹。

    此刻，他的君上与同胞妹妹，却在无人处提起了他，神色语气自然的仿佛他就在他们的近处，只消一声召唤，他便会立即出现在面前。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蓦然旧事上心来

    端着盅温热的燕窝粥与几样小点心，殿春穿过鲜花盛开的庭院，踏上台阶，在寝殿门口停下，唤道：“主子？”

    没有回答声。

    略微思考后，殿春轻轻推开大门径自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大屏风，再绕过一道大屏风。

    她看到自家主子坐在窗下的塌上，几支昏黄的烛火，长长的裙裾拖曳在地板上，怔怔的出神，神情闪烁。

    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画，画上的少女站在河畔，鹅黄衣裙，神色微哀，她自然认得这是那日皇帝与杏花一起送来的。

    走上前去，卷起画卷的下端，把盘子放在空出来的地方，她打开盖子，道：“这是刚炖好的燕窝粥，主子用点吧。”

    日落前，姬指月回到昭华宫，不发一言的进了寝殿，然后关上大门独自呆在里面。

    日落，黄昏，风起，月上，雾降，夜深。

    没有唤人也没有丝毫声响，更没有踏出殿门一步。

    像极了进宫前半个月，仍在姬家时的样子。

    殿春却不愿意像那个时候一样等待。她吩咐昭华宫地人们都先行睡去。端上温热地粥品。穿过静默地庭院来到她沉默地主子身边。

    姬指月接过殿春递过来地调羹。默默地低头喝粥。一直到一盅粥快见底了才停下。

    五月地夜晚虽然不十分寒冷。却仍有丝丝寒意冰冰凉凉地沁入骨髓。

    她坐在窗下许久。手脚早已冰凉僵硬。温热地食物在身体里暖意融融。她抬头对殿春微微一笑。道：“好久没有吃到殿春做地燕窝粥了。还是这么好吃。”

    殿春正在收拾碗筷。听到主子地褒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她转身准备将收拾好地碗筷拿下去。却听到少女低柔圆润地声音问：“殿春。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放下碗筷，转身，殿春道：“自然记得，没有人会忘记大老爷。”

    现任的姬家家主是原来行二的姬伯兮，姬家人习惯了直接称呼他为老爷。

    然而，每当有人提起大老爷时，没有人会有疑问大老爷是谁，谁都知道，众人口中的大老爷就是当年姬家的大公子。

    姬安兮。

    “可是，我已经快要忘记父亲长什么样子了，虽然我几乎每日都会想起他。”

    少女圆润的声音带着懊恼，惆怅，疑惑的道。

    “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会提起父亲，都会说，你是安公的女儿，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却很少会有人说姬指月是个什么样的人。殿春，我是不是十分不堪？”

    她的父亲光芒太过耀眼，哪怕在以故去十余年后的今天，依然是东朝最另人神往的传奇。

    她敬他，怀念他，深深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自豪。

    可是，在父亲过于耀眼的光芒下，她几乎是作为他附属品一样的存在，渺小而单薄。

    从未央宫回来后，她细细回想了进宫月余的日子。

    尔容与她说的最多的，是她父亲，他对她如此好，想必也是因为她父亲。

    她并不像寻常宫妃那般，将满心满眼的爱意交付给那年轻的帝王。

    但是经过下午这一遭，看到那些画，起先也是满满的震惊感动甚至十分动容，然而，当她渐渐冷静下来后，动容却慢慢变成了落寞。

    全是因为父亲啊，而不是因为她自己。

    少年的神色柔和，追忆着她故去的父亲，告诉她，她的父亲在故去前曾经将她托付给他，希望他能照顾她。

    那一瞬间，她几乎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轻微的嫉妒。

    她的父亲那样的出色，她这一辈子怕是都无法企及他的一角。

    少女的声音恻恻，带着落寞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殿春没有回答，她从小就呆在她身边，一起长大，她想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

    六岁那一年，巨大变故后，原先活泼爱笑的小女孩随着她的父母死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瞬间长大的少女。

    没有父母的照顾，虽然家中亲人们并不曾苛待她，相反的，她得到的物质待遇甚至比以前更好，但是小小的少女却变的越来越谨慎。

    那时候，姬老太君尚且在世，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却不待见她最得意的大儿子遗下的唯一骨血。

    每当其他孙儿孙女依偎在她身旁，一口一口奶奶的撒娇时，小小的少女总是一个人坐在远远的角落里，笑容甜美，眸光带着期待。

    可是，慈祥的老太太要疼爱的孩子太多太多，总是看不见她。

    慢慢的，她的眼里也不再有期待，只是沉默的坐在角落。

    殿春觉得，她与大公子的感情，多半是在那时候建立起来的，陪她坐在角落里的人，永远只有大公子一人。

    因为大公子一样不得他父亲与祖母的疼爱。

    上了学堂后，她文思敏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

    长大了，她出落的美丽动人，却鲜少盛装打扮，连衣饰都是素色。

    偶尔身体患病不适，她总只是忍耐，不到不得以不会惊动旁人。

    因为她三叔的女儿揽月，十二岁那年便才名惊人，十三岁那年便被人称为帝都第一美人。

    因为她二叔的女儿伺月，自小体弱，药不离口。

    她安静的生活在种满杏树的院子里，从来不叫人操心，不出色也不卑下，努力做一个符合典范却又毫无个性特色的世家贵女。

    她似乎很坚强，在人前只会笑的十分端庄，却从来不会反抗。

    所以十岁时被大堂姐抢走心爱的小白兔，也只会无事一般回到院子里偷偷的难过。

    所以虽然不愿意，却还是带着笑颜被送进了宫。

    所以进宫后，只能被动的接受皇帝莫名的恩宠。

    姬家人提起她时，说的最多的就是三姑娘性格娴雅，不若安公。

    她先是活在堂姐的阴影下，进宫后又活在父亲遗留的庞大羽翼下。

    突然的，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生生起了自己如此不堪的念头。

    又或许，是自小便在心中滋生着的小小自卑，霍然长成大树。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三更归思三更醒

    “殿春，你说我是不是十分不堪呢，父亲看到这样的我会不会十分失望？”

    殿春正色道：“在殿春心里，小姐是最好的。大小姐盛名久远，殿春却认为远不如小姐，小姐只是不争而已。假如小姐愿意争，没有人能与您并立。”

    姬指月浅浅一笑，殿春从来不是话多的人，每次开口却总是经过深思的。

    她自然知道殿春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不堪的人，眼下只是被一些事遮挡了视线，迷糊了思路，让她对自己不自信。

    问殿春，也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肯定而已。

    少女迷茫落寞的神色消散了，眸色晴朗如水。

    她把长案上的画卷全部展开，问道：“你看这画风，可像父亲？”

    姬家为家中小姐设有专门的内学堂，若愿意，诸位小姐还可可以请先生为自己单独上课。

    作为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向来是随小姐在内学堂侍读的，世人都道姬家出来的丫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强上许多。

    姬指月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也不例外，各个才华不浅，殿春为第一。

    画送来的那一天，殿春就觉得画的笔触酷似大老爷，主子不提，她也只是放在心里。

    现在。主子问起。她点点头道：“是。这幅画颇有大老爷遗风。想必是因为陛下曾师从大老爷地缘故。”

    “殿春。你可知道。今天下午。我看到了父亲地墨宝。在陛下处。”

    “陛下贵为东朝之主。与大老爷又有师徒之缘。有墨宝不足为奇。”

    “父亲每年作一幅画送给陛下。在我生辰地时候。画地都是我。一共有六幅。”

    殿春沉默了。

    “最后一幅画后不久。父亲就仙逝了。我看到画上地题跋。他请陛下照看我。”

    她永远不会忘记每一幅画上的琐碎话语，尤其是最后一幅。

    “小姐以为如何？”

    姬指月沉默了，许久后道：“我不知道。”

    “小姐可还会想起大公子？”

    “自然会。”

    “小姐可会时常想起陛下？”

    “也会。陛下待我太好，虽然明知道这好并不纯粹，但是我却仍然十分感动，甚至愿意与陛下亲近。可是这样，我总会觉得很对不起大哥哥，常会想起还在家时与大哥哥一起的日子。”

    少女的声音低柔，音调绵长，带着微弱的苦恼道来。

    午后的蔷薇花架下，她看到少年疲倦的神情，忍不住走到他身边伸手触摸他颦起的眉心，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事后回想，当时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想，自然而然的就那样做了。

    刚进宫时，她对少年帝王十分抗拒，而现在，居然变得开始会主动去亲近他。

    是她太善变，还是优雅的少年帝王太擅长蛊惑人心，再或者是姬弗然太容易被人所遗忘？

    “殿春直言。主子应当早下决心。”

    宠妃姬昭容最得力的贴身大宫女，自然知道夜夜圣恩下的真相是什么。

    殿春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她从小就被训练成主子的眼睛甚至头脑，思考的方式永远是理性而冷静的。

    姬指月没有看明白的局面，她作为旁观者早已明了，姬指月放不开的感情，在她看来只是前进的绊脚石。

    她从未明说，是因为姬指月不曾问她。

    轻轻一笑，姬指月背靠上绣墩，碰落了放在上面一管短短的袖珍玉笛，她拿起玉笛细细把玩，直视殿春，问道：“我从来不曾问过你。但是，殿春，你是二叔有意放在我身边的人吧？”

    她从小的言行举动从来不会瞒过家主夫妇，开始时她不理解，后来才慢慢发觉，身边有一只眼睛的存在，于是越发的谨言慎行。

    虽然明知这只眼睛不会害她，她却时常觉得如坐针毡。

    意料之外的，殿春却笑了，她说：“小姐果然知晓。是，殿春确实是老爷在您身边的眼睛，但是不曾有过恶意。”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自己如此想还是二叔所想？”

    “殿春如是想。”

    姬指月点点头，低头把玩玉笛，默然不语。

    父亲弥留之际，将这把玉笛交给她，说假如有一天她有需要的时候，吹响玉笛，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母亲去世时，也让她收好玉笛，反复叮嘱。

    她始终把它放在身边，仅仅当做是父母的遗物，用作纪念。

    “殿春，我很迷茫。”

    “其实主子心中很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假若不是生在这里，该有多好。”

    假若不是生在姬家这样的大族，或许会像是袁夫人说的那样，堂兄妹亲上加亲也是件美事。

    假若不是生在姬家，就不会进宫，不会面对莫测秀美的少年皇帝，有算两人相遇，也不会是现在这般的景况。

    少女低低的叹息声飘散在夜色里，虽然在叹息，她的神情却并不悲切，反而十分晴朗。

    她很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也一直在努力，只是放不开手。

    她不是圣人，能将思念当饭吃，只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也不愿意心心念念一个人，却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所以，她选择坦率的告诉尔容事实，给自己争取适应转换的时间。

    然而，少年的举动却打破了她原先的计划，扰乱了她原本已经沉静下来了的心绪。

    少年对她说。

    “初颜，我想你过的好。”

    “初颜，我认识你好久好久了。”

    “初颜，我原当你是妹妹一般照看，现在，不一样了。”

    “初颜，我很高兴进宫的人是你，而不是你的堂姐。”

    少年有一匣子的画，里面全部都是她，从小到大。

    少年的神情永远是高华雅致，却满目怜惜的给她擦眼泪。

    少年称她为初颜，从不对她自称为朕。

    少年很好，她心里却依然有那雪色衣杉的男子。

    她原先只是想做一个寻常的宫妃，不独宠却也不失宠。对帝王有着寻常的感情，细水长流却不浓烈。

    少年的感情却是炽热而激烈，远不像是他的外貌那般清雅无暇。

    她觉得无措，也不知道少年的感情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审视不清自身的情感，于是落荒一般的逃回自己安全的蜗居。

    她不是愚蠢的人，自然明白对帝王全心投入的感情是不会有相当的回报的，哪怕这个帝王表现的再温柔怜惜，他给予的温情也不会出于单纯的情感。

    想了几乎一个晚上，思路渐渐明朗，却走不出局限的迷阵。

    殿春的到来正好给了她一个突破的契机。

    一碗燕窝粥的温暖就足够她做出最终的决定。

    她只想过安宁而平淡的日子，不在众人瞩目的最中心，也不在被人遗忘的边缘。

    站起身来，她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吩咐道：“明早送些点心去未央宫，就说是今日陛下未尝到的新花样。”

    “是。”

    殿春起身去铺床，转身时。

    看到浅色衣裙的少女站在窗前，身后是漆黑夜色，银色的月华镀满全身，脸色苍白，神情疲倦，却不再懊恼茫然，淡然隐有弗然之风。

    她在心里微微叹气，缓缓离去。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谁道闲情抛弃久

    尔容再见到姬指月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每日早晨他都能收到昭华宫送来的点心。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姬指月的心思至少有了八分的了解，她做一件事，他多少都能猜到背后的一些用意。

    她使人送点心来，想必是不愿意见他。

    于是，他很体贴的不往昭华宫去，每日只在修德殿与未央宫之间往来，多的地方一步也不迈，绝对不出现在姬指月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虽然，他非常肯定，这几天里，姬指月一定不会出昭华宫门一步。

    第四天的早上，直到他下朝都不曾收到来自昭华宫的点心。

    于是，在修德殿处理完大致的政事后，他便悠悠然回到未央宫。

    果然，还未走到未央宫，便看到一个月白色身影立在未央湖畔。

    未央湖是一个形状狭长的湖泊，位于皇宫正中央，除了东侧的未央宫，附近再也没有其它宫殿。偌大的湖泊四周，零落的分散着假山古木，宫里养着的珍禽异兽大多喜欢在湖泊附近出没。

    尔容站在湖畔的假山旁，高大的假山半遮半掩的挡住了他的身影，临近湖岸的一人一兽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人窥视。

    是地。一人一兽。

    姬指月独身前来。没有带任何侍从。

    然而。她地面前却是一头小小地温顺地梅花鹿。正就着她地手慢慢啃咬一枝嫩绿地灌木树枝。

    她神情柔和。几乎是十分温柔地注视着小小地梅花鹿。许是时间久了。手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太累。又怕惊动小鹿。她索性半蹲下身子。与小鹿平视。慢慢地靠在它身上。

    小鹿也不害怕。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只管自己一心一意地啃着树叶。黑黑圆圆地大眼睛纯净如清澈地未央湖水。

    看了许久。尔容从假山后走出来。神色比以往更加柔和。他轻声唤道：“初颜。”

    小鹿被惊，警惕的看着四周。

    冷不防有人叫她，姬指月原本就有些麻木了的手一抖，树枝没有拿稳，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鹿毫不犹豫的跑开，躲在不远的一处草丛后睁着黑色的大眼睛，依依不舍的看着地上的树叶。

    姬指月揉揉腿站起来，转身看到玄黑色长衣的少年立在身后，容色高雅，神情柔和。

    她没有行礼，却在浅浅笑。

    不是她不愿意行礼，而是蹲的时间太久，腿麻了，怕一行礼就站不起来。而且，尔容早就说过不用她行礼，只是她一直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初颜可是喜欢这梅花鹿，改日我让人送几只到昭华宫去。”

    尔容走到姬指月身边，手不经意似的碰触她的身体，姬指月觉得仿佛有暖流在身体里流淌而过，麻痹的双脚很快恢复如初。

    三日未见的少女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她原本略显圆润的下巴像是尖了不少，尔容略微有点惊讶。

    他知道三日前他说的话做的事必定会让她震动，却不曾想过竟然会造成如此明显的效果，她似乎经过了三天坚苦而深刻的思考，消瘦了秀丽的容色。

    因为，她的神色是真真切切的改变了。

    也许她自己不知道，她与他一起时，总是带着逃避意味的怯懦，害怕帝王的宠幸，害怕帝王过于妖冶魅惑的容颜，害怕帝王温柔多情的神色，偶尔也会神色迷茫，像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虽然她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并且总是显得十分谦和有礼，但是那双澄清的眼眸却瞒不过他。

    现在，原先的逃避也好，怯懦也罢，全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清朗的神色，原先时而会出现的迷茫之色也消弭而去。

    她心底似乎有了某种决心，于是显露出淡然而明了的神情。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他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舒服，少女的神色淡然缺乏生气，竟然像极了那个雪色衣杉的男子。

    这样的情绪极为陌生，他略皱着眉头思考，听见少女低柔的声音说：“昭华宫里有昂昂就已经够热闹的了，再加几只小鹿，我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昂昂是半月前尔容送来的白色小狗，长长的毛，黑黑的眼睛，淘气机敏，常常悄悄躲到姬指月的裙子下，突然跳起来吓她一跳。

    昭华宫的一宝。

    月白色衣裙的少女笑意盈盈，虽然这些日子里她与他亲近了不少，却仍总是十分苛守礼仪，讲话也都是有礼谦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然亲近。

    尔容唇畔往上扬起，墨色的眼睛浮云流转，晴朗如空，“好，那我就不送了。”

    姬指月笑笑正要回答，脚边忽然有疾风掠过似的，一阵笃笃的蹄子声，躲在草丛里的小鹿从藏身之处窜出来，叼起地上的树枝，又飞快的跑回草丛后躲起来。

    只露出两只圆圆的黑黑的大眼睛警惕的注视着两个人。

    尔容与姬指月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同时哑然而笑。

    笑过之后是静默。

    两个人都没有带着侍从，静默的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植物的轻微沙沙声，未央湖上一片澄清，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

    似乎有点尴尬。

    她又想起了三日前，他说过的话。

    他却已经淡忘了那日的事情一般，再也不提起。

    从小鹿身上将视线收回，尔容侧着头看姬指月，笑着赞道：“初颜穿上白色衣裙，果真十分秀美。”

    “初颜知道，后宫妃子无事不穿白色的惯例，只是近日还请陛下多宽恕，初颜怕是要穿一段时间的白色衣物。”

    少女的嗓音低柔圆润，略微有几分低沉，却十分悦耳坚定。

    了然的点点头，尔容道：“可是为了安公的忌诞将至？”

    “是。”

    “初颜可想回姬家祭拜安公？今日下朝时听伯公说起，五日后安公忌诞十年，姬家决定要好好操办一番。”

    “不。”

    少年好心的提议却没有被接纳，少女不假思索的摇摇头说：“父亲不爱隆重正经的祭祀场合，十年忌日又如何，若是无心，操办的再盛大也是无用，我宁愿不去。”

    她不愿意去，固然有她说的原因，更重要的却是因为姬安兮的安葬之处，并不是常人所知的姬家祖坟，假若她去了姬家操办的盛大忌诞，反而无法祭拜父亲。

    而且，回了姬家，必定不可避免的会见到姬弗然，她不想在自己心绪尚未彻底平静的时候再出现在他面前，于他于己都没有丝毫好处。

    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宁静不起波澜的心境。

    尔容没有接话，墨色的眼睛却渐有云起，高雅的神情下容色怅然，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大袖一甩，笑道：“既然初颜不愿意，那便不去了吧。”

    一切仿佛云淡风清，少年的神色却依然如是。

    若有所思。

正文 第三十章 双鱼之结结为何

    与少年相谈甚欢。

    抛开了心头的包袱，姬指月头一次毫无顾忌的与尔容相处。

    不用再担心他会突然提起姬弗然，自己的神情会出卖心底的隐情。

    也不用再担心他会突然让她侍寝，他应允给她适应的时间。

    似乎温柔体贴的过了头的少年帝王。

    两个人坐在湖畔的大石上，跑掉的小鹿又回来了，温顺的蜷缩在姬指月脚下。

    来往的宫人妃子都看到了这个景象，玄黑色大袖长衣的少年，与月白色素净衣裙的少女，身旁是小小的梅花鹿。

    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只能看见两人脸上恬淡闲适的神情。

    和谐而美好……叫人眼红的画面。

    直到有小太监急冲冲赶来找到年轻的帝王，说是有要紧的事，请陛下赶快移驾。

    尔容施施然离去，姬指月又与小鹿玩了会，也翩然而去。

    回到昭华宫。殿春禀告说袁夫人来过。等了两个时辰实在等不住了才走。

    “二婶是为了五日后。父亲地十年忌诞来地吗？”

    殿春点头道是。

    “使人告诉二婶。我不回去。”

    方才已从尔容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族人为了纪念姬家故去地传奇。决定要举办盛大地祭祀典礼。

    作为姬安兮遗留下来地唯一骨血。姬指月理所当然地被认为应该出席。尔容说下朝后姬伯兮曾与他说起忌诞之事。想来是试探皇帝愿不愿意让他地宠妃出宫回姬家省亲。

    尔容必定是不曾答应也不曾回绝，所以才会问她要不要回家祭拜父亲。

    她不愿意。

    殿春应下，转身端来一个用红色绸缎盖着的锦盘，道：“这是方才长公主殿下命人送来的。”

    “长公主？”

    舞阳长公主半个月前突然回宫，着实在宫里掀起了一阵大风浪，重章殿整日人来人往，尔容也时常亲自去看她。

    热闹了几日后，任性的长公主殿下却突然开始闭门谢客，除了皇帝和楚妃谁也不见，连太医都被拒之门外，说是精神不佳，待到恢复后再设宴请诸位。

    姬指月只去看过她一次，近日来重章殿大门紧闭，异常的安静，再加上自己烦心的事又多，她几乎忘记了这个长公主的存在。

    异常安静的舞阳长公主却突然给她送来东西，怕是等不到天黑就会传遍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掀开盖在锦盘上的绸缎，不大的锦盘里是个精致的双鱼结。

    姬指月愣住，半天回不过神来，与殿春相对无言。

    “好漂亮的鱼啊！”半夏在旁边咋呼。

    “长公主是单送给我，还是其它人也有？”

    殿春摇摇头，说：“长公主只送了昭华宫一处，连咸碧宫都不曾送去。”

    双鱼结，常人都知道是吉庆有余的的喜庆之意。

    却少有人知道，鱼，代表的是最原始的生殖文化，送人双鱼结，尤其是送已嫁了人的少妇，除了早生贵子之外，还有母子平安，孩子聪明健康的意思。

    先是有楚妃送来的早生贵子，又有长公主送来的母子平安。

    姬指月忽然觉得十分不对劲，像是掉进了一个圈套，可是到底哪儿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楚妃以为她已经侍过寝，所以送来象征着早生贵子的吃食；长公主以为她独宠将近一月，送来寓意母子健康的双鱼结。

    看起来明明都是十分善意的举动，她却觉得浑身发毛。

    “好好收起来吧，别让我看见就好。”

    她罢罢手，原先与尔容相谈甚欢的好心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郁闷之感，以及少许疑惑。

    收在柜底的双鱼结，隔天又被人挖了出来。

    尔容已经不常在昭华宫过夜了，但是照例会来消遣午后，看看姬指月，顺便吃他钟爱的点心。

    尔容无意间说起长公主已经好多天没有出过门了，准备晚些时候去看她。

    半夏立刻接口说，殿下前天还送了个好漂亮的双鱼结来呢，不过小姐不愿意看到它，让殿春姐姐给收到柜子里去了。

    然后愚钝的无视殿春的眼色与姬指月骤然涨红的脸，跑去把刚收在柜底一天的双鱼结给找了出来。

    尔容把玩着精致的双鱼结，神情是与往常无异的高雅从容，墨色的眼睛里却带了狡黠的笑意，他悠然一笑，道：“害初颜枉担了虚名，是我想的不够周到。”

    “没事。”

    脸色微红的少女垂着眼帘，膝上是白色的小狗昂昂，回答的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阿姐的性子虽然粗放了些，但人是极好的，她送你这个，想来是因为喜欢你，假若有机会，初颜不妨与阿姐多多来往。”

    说完，尔容又轻轻叹道：“只是不知道阿姐送的这东西，到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轰的一声，姬指月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原先已经淡去了的红晕又回到了脸上。

    大窘。

    容色雅致的少年虽然神情温柔多有情韵，偶尔也会说些让她觉得不知所措的暧昧的话语，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说的如此直接过。

    真是大窘。

    尔容颇有兴致的看着姬指月受窘的神色，好一会儿才又笑道：“玩笑而已，既然初颜不愿意看到它，我带走就是。假如，假如有一天，初颜想把它要回，随时都可以。”

    少年的容色淡雅，浅色的唇微微扬起，墨兰一般优美芬芳，墨黑色的眼睛十分柔和，也十分认真的，看着眼前素色衣裙的少女。

    姬指月听到少年说的话，依然觉得窘迫，却还是抬起头看他。

    看到他墨色的眼睛的那一刻，反而平静了不少，她微微一笑，道：“好，一定。”

    少年似乎十分满意听到这样的回答，墨色的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浮现，虽然浅，却十分纯净。

    一直到他来到重章殿时，这浅而纯净的笑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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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刁蛮公主贵家女

    长公主殿下闭门谢客好多天，范围自然不包括她的皇帝弟弟。

    尔容在重章殿一路畅行无阻，侍者们说公主正在后院给宠物喂食，他便缓步往后院而去。

    重章殿的后院十分阔朗，不像寻常公主妃子居住的宫殿那般栽种着各色珍奇的花卉，偌大的院子只有高大的古树参天，柔弱美丽的花草鲜少。

    院子的左侧安置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火红色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铁笼子前，身后是几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宫女。

    “阿姐。”他唤道。

    火红色的身影转过来，青瓷一般的肤色，圆圆的杏眼。

    多日不见客的长公主，皮肤的色泽虽然还是白的与青瓷一样，脸色却十分清朗，神采飞扬，丝毫不见精神不佳的模样。

    看到玄黑色长衣的少年，她的眼睛发亮，招招手道：“快过来。”

    少年走近了，她指着铁笼子自豪的笑：“阿容你瞧，我的小白不错吧，在别苑的时候，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它身上，终于把它驯服了。”

    尔容看向巨大的铁笼子，里面是一只身形庞大健壮的大白虎，皮毛光亮，笼子里散落着满地鸡毛，它的胡子染上了血色，嘴巴旁边一圈的白毛上沾着血污。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白虎眯缝着眼睛打量陌生地玄衣少年。却十分失望地看到玄衣少年脸色丝毫不变。

    它张开沾满血污地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浓烈地腥臭迎面而来。白虎兴致阑珊地踱到笼子地一旁。半躺着拨玩鸡毛。

    侍者们说长公主在院子里给宠物喂食。看来他来晚了一步。没有看到当时地情景。

    尔容听到小宫女们牙齿打架地咯咯声。他忽视自家阿姐将着庞大骇人地大白虎叫做“小白”。问道：“这就是去年夏天伤了阿姐地那只白虎？”

    长公主在狩猎时被白虎所伤。白虎却亦被她所擒获。她不得已在别苑修养。一能起身。就开始驯养大白虎。用了半年多地时间才将它驯服。

    “对。就是小白。”

    尔枫走到白虎躺着的一侧，从铁笼子栅栏间的缝隙里伸手进去，在它脑袋上赞许似的重重拍了几下。

    火红色衣裙少女的手掌娇小，甚至不如白虎的鼻子大，却毫不畏惧的拍上它的脑袋，白虎也不恼怒，反而越发眯缝起双眼，十分享受似的仰起了头。

    尔容听到小宫女抖的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滚吧，没看见小白吃饱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瞧你们没出息的样，一会要是又惹恼了小白，我把你们都丢进去喂它。”

    看到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们，尔枫极不耐烦的样子，她挥挥手示意她们都走开。

    吓破了胆的宫女们连礼都忘记了行，逃也似的鼠窜而去，丢下这对在凶狠的白虎前神色自然如常的姐弟。

    大而阔朗的院子里只剩下一对姐弟，还有一只庞大的白虎。

    “这些天，阿姐闭门不出，就是与小白为伴吗？”

    “我看着你那些娇滴滴的妃子们就烦，偏偏一个个还老往我宫里跑，一天跑个好几趟，讲的话都差不多，她们讲着不累我听着都累，还不如与小白在一起来的自在。”

    尔枫毫不留情的批判弟弟的妃子们，也不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这样不开心，她锊锊小白长长的胡须，回头说：“真说起来，还是姬指月要好一点，起码讲话没像其它人那样故意装的和蚊子哼哼似的。咦，这什么？”

    玄衣少年站在她几步开外的地方，淡淡的笑，雪似的容颜上神情高雅，一点也没有不快的神色，反而有些微微的得意似的情感流溢，仿佛刚才姐姐批评的妃子们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手上依然把玩着精致的双鱼结。

    圆圆的杏眼里浮现了然的神色，尔枫点点头，道：“陛下刚从昭华宫来？”

    尔容不答反问：“阿姐在宫中数日，可有想到如何招姬弗然为驸马？”

    火红色衣裙的少女粲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秀气的牙齿，她没有丝毫赧然之色，却有微弱的苦恼：“想是想过许多。可是姬弗然老不喜欢出门，我也见不着他，总不能直接跑到他家里去吧。我还想着要不要直接招他进宫问他算了。”

    尔枫的性子不像是个女子，却像是豪爽的男子。

    虽是如此，但让她以一介公主之尊，轻狂无事便跑到男子家去寻他，却也是怎么都做不出来的。

    尔容悠悠然一笑，神色越发的高洁，身侧仿佛有无数朵墨兰绽放，浓烈清冷的芬芳盖过了大白虎身上散发的血腥味。

    他道：“眼下正有一个机会，可以到姬家去见姬弗然，阿姐可愿意？”

    火红色衣裙的少女听后，圆睁的杏眼骤然发亮，她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弟弟，认真的问：“什么机会？”

    “后日是姬安公十年忌诞，姬家有祭祀典礼，安公是国之重臣，与我又曾有师徒之缘。阿姐替我去祭拜安公，合情合理，阿姐觉得如何？”

    “好。”

    尔枫朗然笑出声，她不假思索的答应，应下来后又觉得有点不对头，于是偏头问：“阿容，我问你，姬指月的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姬弗然，要不然你怎么把我送去的双鱼结都带回来了？”

    尔容淡淡一笑，道：“初颜是重情之人。”

    不以为然的瘪瘪嘴，尔枫道：“怕就是太重情了吧。阿容，你想让我招了姬弗然做驸马，然后姬指月就会一心一意的跟着你了，是不是？你和我说实话，我是你亲姐姐，绝对不会笑话你的。”

    尔容哑然。

    他的姐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你是东朝的皇帝，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啊。别说一个姬指月，只要你想要，再来十个也都该乖乖的伏在你的脚下。哪儿用的着你这么迂回曲折，和百姓谈情说爱似的。”

    略思索，他摇摇头道：“阿姐不必为我多虑，我清楚自己做的事。只是，还有一件事，请阿姐一定要帮忙。”

    “恩？”

    玄黑色长衣的少年微微低下头，在脸色白的与青瓷一般的少女耳边轻声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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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又多了个一塌糊涂的投票

    我得好好反省反省

    下次再做个投票，问问大家觉得月破是哪儿写的不好，汗

    不过好有动力呀，今天码了六千多，明天继续努力～

    各位大大，收藏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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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相见未必好相知

    玄黑色长衣的少年微微低下头，在脸色白的与青瓷一般的少女耳边轻声耳语。

    许久，尔枫抬起头，问：“就这？”

    尔容点头。

    “自然是没有问题。可是。”她歪着头看他，问：“佑怡姐怎么办？”

    “佑怡姐？”少年清越的声音十分迷惑，他墨色的眼睛茫然，他们说的事明明与楚妃没有关系，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她。

    尔枫的神色却十分认真，“是啊，佑怡姐。你要是和姬指月好了后，不会就不要佑怡姐了吧？”

    尔容又一次哑然。

    他低头看，她的表情不像是玩笑，反而是十分的正经认真。

    他这个姐姐，从小就张扬的像个男孩子，母亲尚在人世时，常会说你们姐弟两要是换换性子倒更好。

    他们姐弟二人，从小都不爱黏人，只爱独自玩着各自感兴趣的东西。

    长大了一点后，母亲故去，还十分幼小的他被父皇带在身边熟悉政事，空余时间还要跟着姬安兮学习。

    他地性格多半是在那段时间养成地。那段时间地经历几乎奠定了他一生将要走地坎坷道路。

    他地姐姐却被送到年迈地皇祖母身边生活。皇祖母对她溺爱地无法无天。她原本就张扬地性格越发地狂放。

    两个人共同生活地时间很少。

    是以。他对她地感情诚挚。却并不十分深厚。

    有许多事他宁愿与楚妃商量。也不曾与她明说。

    这固然是因为与她不如楚妃那般亲近。却也是出自对她自身地将来与安全考虑。

    这腐朽的东朝啊，像是一具病入膏肓的老人一般，药石无效，弥留已久，不知道哪一天便会轰然倾倒。

    这早已不是她心里那强大繁盛的天朝。

    她是他的姐姐，出身皇室，东朝最高贵的长公主，却是早晚都要嫁人的。

    不管她最后嫁的人是不是姬弗然，都好过她依然留在这个宫廷之中。

    凭她这般张狂冲动的性格，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论爱恨都是最炽热尖锐的火。

    她真心喜爱楚妃，将她当做自己亲姐姐一样的亲近，才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她。

    这高贵任性的长公主，假若一直留在这里，不知最后会走向什么路途。

    再有就是，虽然她是他的亲姐姐，他也不敢完全的信任她。

    有些事，既然她误会了，那就让她继续误会吧……这样反而更好。

    尔容在心里无奈的叹气，神情却依然是高雅无暇，他淡淡的笑，道：“自然不会。佑怡姐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对她，永远都会像现在这样。”

    尔枫满意的点点头，她豪爽的拍拍他的肩膀，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后天你自己安排好，我在朝阳门等你。”

    “好。”

    “我要去沐浴了，你自己自便吧，随便和小白玩还是干吗的，走的时候叫人和我说声就行了。”

    说着，火红色衣裙的少女也不行礼，把年少的帝王独自扔在身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尔容站在原地，周围没有一个人。

    雪似的容颜无情无绪，他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叹息，墨色的眼睛里有浮云流转。

    风灌进他宽大的广袖，大袖鼓起，像是两个微张，却飞不起来的黑色翅膀。

    少年独自一人，长身玉立，身旁是眯缝着眼睛的凶猛白虎。

    孤绝料峭的寂寥姿态，黑暗执狂的冰冷气息。

    少年从来不像是一个帝王，反而像是一个生活在黑暗里的孤独的偏执者。

    与名唤初颜的少女一起时，会有暖色的温柔之色流溢。

    却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他的姐姐，不论爱恨，都像是炽热而尖锐的火焰。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这骇人的火焰，被强行压制在高雅从容的神色之下。

    四周人声全无。

    重章殿的后院蓄养着凶猛残暴的白虎，无人敢靠近。

    凶残骇人的白虎却觉得此刻的自己太弱小，在这玄黑色长衣的少年面前。

    黑色烟雾似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静静的跪在少年身后。

    “如何？”

    少年清雅的嗓音，平滑而过。

    “那人三日前从临安来到帝都，下榻在东城的一家客栈，鲜少出门，夜里却灯火长明，经常有身份未明的人来往。”

    “果真如此。”

    “虽不知其谋划如何，但基本可以确认是对主上不利之事。”

    少年点点头，他的神情依然如常，似乎没有听到黑影说的，将有不利于己的事发生一样。

    “后天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正在进行中，一切顺利。”

    少年淡淡一笑，道：“那就继续吧。”

    “是。”

    黑色烟雾一般的身影淡去，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少年站在那里，静静的像是思考。

    许久，他转头看看铁笼子里的大白虎，无声的笑，轻声说：“如你这般，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也罢。”

    兰香疯狂四溢。

    白虎茫然的睁开双眼，眼前的少年笑意盈盈，却冰的像是它那年冬天吃进肚子里的冰块一样。

    黑色大袖一甩，少年转身离去。

    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暗黑色的雾气。

    深夜里。

    未央宫静如无人之境，静默无声的夜风平缓滑过宁静的湖面，湖面微起涟漪，搅碎了倒映在水面的昏黄烛火。

    零碎的被打破的烛火落落如星，撒满银色微亮的湖面，在漆黑的夜色里。

    湖面上，临水悬空而建的书斋，三面是游廊。

    有昏黄微暗的烛光摇曳。

    巨大的窗扉下，玄黑色长衣的少年在烛下独坐，一杯清茗早已冷却。

    执一卷古朴旧书，少年的神情淡雅，雪似的容颜在烛火下明暗未定，奇异而令人不安的美丽。

    烛火并不暗，只是投射在少年无暇的脸庞上，却生生多了几分黑暗气息。

    少年神情恬淡释然，似乎在等待。

    人或者某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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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有事没更，晚上还有一章。

    今天一大早和老爹一起去了大姑姑家，姑姑家有个葡萄园。

    真的葡萄园哟～庄园似的，远看漂亮极了。

    不过近看嘛……哈哈，那就是葡萄美味极了～

    雷打不变的最后一句话～求收藏呀！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欲借凤驾迷人眼

    昭华宫里灯火全无，姬指月睡在床上，呼吸却不平稳。

    明日便是父亲的忌日。

    她的父亲，埋葬在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山丘上，与妻子同穴而居，而不是奢华却散发着阵阵腐朽气息的姬家祖坟。

    往年，父母的忌日，她总会亲自去坟前祭拜。

    今年，却只能在月下燃一炷香，悼念她故去的父亲。

    她睡的并不安稳，梦里有为明日祭祀准备好的物品，有父亲母亲葬礼的片段，有祖母看向自己不耐如视妖物的神情，有姬弗然牵着年幼的她穿过画廊的画面，有姬弗然第一次远游归家后带来的礼物，有她进宫时穿过珠帘落在翡翠玉车里的杏花，有尔容在未央湖上为她簪的鸢尾，有尔容在蔷薇花架下疲惫玲珑的模样。

    几乎回顾了她以往所有的岁月。

    于朦胧中醒来，隐约看到窗外的月已西斜。

    再睡去，尔容在梦里说：“初颜，我想你过的好，你知道吗？”。

    姬弗然在无形的阻隔之外，淡漠而忧伤。

    她想过去安慰姬弗然，脚下却像是长在地上一般，挪不动分毫。

    尔容继续说：“这个双鱼结。初颜可想要回去？”

    她没有听见自己地回答声。却分明看到尔容笑盈盈地将双鱼结往自己身上挂。

    姬弗然依然在无形地阻隔之外。低垂着眼帘。默然吹奏着一管感伤地长萧。

    她想叫他。告诉他。她在这里。不要再吹那么伤感地曲子了。

    张了张嘴巴。这个世界里却没有她地声音。

    也许是她地神色十分奇怪。尔容地手指修长如玉。温柔地抚上她地脸颊。柔声道：“初颜可是累了。既然累了。我们就早些歇下吧。”

    她摇头，挣扎，少年的手却像是长在她的脸上一般，怎么都甩不掉。

    少年的手温度偏低，指腹微微有些老茧，却并不硬，触摸到她的脸，丝毫没有不舒服，反而让人有淡淡的安心的感觉。

    善于蛊惑人心的少年，哪怕在梦里，都有如此强烈的真实感。

    就连那偏低的温度，都像是真正触及到她的肌肤一般真实。

    真实感……少年的手……在脸上……微低的温度……

    姬指月在梦里迷惑，她侧过脸，少年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柔和的轻抚，淡淡的香味绽放在鼻端。

    太真实了。

    骤然睁开眼，她几乎惊叫出声。

    却被轻柔的捂住了嘴巴，连身体都无法动弹。

    黑暗里，她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水一般晶亮，墨一般漆黑，带着笑意俯身看她。

    夜间微凉的暗色空气里，暗暗有兰香弥漫。

    她分明知道是谁，却仍然止不住的颤抖。

    “初颜莫怕，是我。”

    轻轻的，少年清雅从容的声音在静默的空气里流淌。

    姬指月点点头，压制着她让她动不了身的力量松开了，她立刻坐起来拽着被子拉到下巴，严严实实的盖住自己的身体，确信没有任何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她忐忑问道：“这么晚了，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尔容似笑又非笑，道：“自然是有事。先莫要问，惊动了外面守夜的人。初颜快些起身吧，随我走。”

    眼睛适应了黑暗的氛围，窗外亦有微弱光亮，姬指月看清了眼前的少年。

    与以往无异的玄黑色衣，却是简单许多的样式，袖口的暗纹窄了寸把，也没有拖曳在地的绵长裙裾。

    长发在脑后，随意系了一束，其余的只披散在肩头。

    像极了一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

    只是那从容雅致的丰韵，带着黑暗的气息，挥之不去。

    这样的少年，简直就是为暗夜而存在的。

    她“噢”了一声，却还是紧紧的拽着被角，动也不动。

    等了许久，见少年丝毫没有觉悟，依然站在她床前对她笑。

    虽然笑的很美，可是……

    她不得已开口道：“陛下能不能先回避一下，这样我……不好穿衣服。”

    尔容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转身到屏风外去等候，眼里的笑意却掩盖不住。

    等姬指月准备好可以出门时，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亮。

    尔容不许她叫侍女，也不许她多点灯，又叫她选套最简单不累赘的衣服。

    她本来就是从小被众人服侍长大的小姐，从不曾亲手打过一个衣结。本朝的衣服又多且累，纵然她选了最简单的一套，却也是层层叠叠，独自穿起来十分不便。

    手忙脚乱，好容易穿好了衣服，及腰的长发却是怎么也搞不定，只能央求尔容帮忙。

    两个人忙活半天，总算是梳出一个最简单的还算整齐的发髻。

    松了口气，姬指月在铜镜前端详自己，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的发髻，带着不多的几样精巧饰物，与平常华贵复杂的发髻完全不能比，她却觉得莫名的满意自得。

    一转头，看到身旁的尔容也是一样的神情，只是略加了几分赞许。

    禁不住脸微微红起。

    尔容牵着她，从昭华宫大殿后的小侧门走出去，早有他的贴身小太监在外等候。

    刚刚破晓的宫廷里，已有许多人开始活动。

    他们转挑无人僻静的小道走，一路上都不曾遇到人。

    走了许久，一直到朝阳门时，姬指月才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朝阳门外，长长的车队仪仗排列，奢华而张扬。

    却有点不对。

    姬指月细细的看去，仪仗十分庞大豪华，却不是皇帝仪仗。

    她原以为皇帝要带自己回姬家去参加父亲的祭典，虽然说她已经说过了不回去，心里多少却还是有点牵挂。

    一路走来时，踏着少年的脚步行走，暗暗有欢喜在心底绽放。

    但是眼前庞大的豪华仪仗却是十足的公主仪仗。

    东朝尚在宫中的公主只有舞阳长公主。

    她十分疑惑，看向尔容的眼光便带上了询问。

    尔容了然，他悠然一笑，道：“安公忌日，初颜必定还是想亲手为安公上柱香，容也如是所想。只是出宫不便，不得已出此下策，初颜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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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从医院回来……肠胃炎又犯了

    今天中午大家高兴，和哥哥们一起喝了点酒

    汗，这胃就抗议了

    挂了两瓶水，安若记挂着没更的文，噌噌跑了回来

    还好有存稿，不然是真的没法更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出得宫阙乍喜时

    姬指月略一思索，前因后果便十分明了的浮现出来。

    那日，她说不愿回姬家祭祀，尔容虽没问原因，心里却想必十分清楚，她不认为他不清楚父亲的真实埋葬之地。

    想要寻找一个出宫上坟的契机，但是两个人身份太过敏感，没办法随意出宫。

    于是，他便托了舞阳长公主，让她出宫时把他们两人带在仪仗队里，悄悄混出宫去。

    她所想不到的，是那多日来闭门不出的长公主，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出门，这么早就做好了出宫的准备，还动用了她厌弃的全副长公主仪仗。

    想不明白的问题对她来说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可以去父亲坟前祭拜，重要的是她身边的这个少年……十足的心意。

    诚挚的向少年道过谢后，她随着淡淡微笑的少年上了仪仗队里的一辆马车。

    外表合乎礼仪的马车，几乎只是做装点仪仗之用，内里虽也十分宽大舒适，却与帝王平常使用的马车相差甚远。

    委屈尊贵的皇帝坐在这样的马车里，姬指月心里简直就有一种负疚感。

    但是，优雅出众的少年帝王却神情怡然，仿佛舒适的很。

    他们就这样偷偷跑出宫去了，宫里的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尔容却笑笑说他早有准备。他让他地小太监回未央宫去。不管是谁问起他们来。就说姬昭容昨夜在未央宫过夜。皇帝起晚误了早朝。索性就好好睡个懒觉。

    少年优雅地神情里。似乎带着几分小小地得意与狡黠。他看着她。说：“只是委屈初颜。近日里怕是要担个不雅之名。”

    不雅之名？

    怔了怔才体会出他话里隐讳地意思。耽误君王早朝。不就是红颜祸国地罪名吗？

    小太监下了马车后。不大地空间里只有他们两相对而坐。少年地气息十分亲近。她微微有点不自在。

    少年却自在地悠然淡笑。

    红颜祸国就红颜祸国吧，这个罪名还不如父亲坟前的一柱香来的重要，反正现在谁都以为她是少年皇帝的宠妃，多上这么一项耽误君王早朝的罪名，也没多奇怪。

    马车开始驶动，前方有乐声响起，长公主仪仗，是配有数十名乐手的。

    在靡靡乐声中，尔容道：“初颜可知阿姐是往何处去？”

    歪着头将前因后果又想了一遍，姬指月沉吟道：“公主是去姬家？”

    尔容点点头，高洁如雪的的神情里有微弱的莫测玄机。

    姬指月沉默片刻，心绪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却只是淡淡的一句“初颜谢过陛下。”

    她不知道长公主连日来闭门不出的原因，却能猜出想要劝任性的公主出门，甚至出宫去姬家要费多大的功夫。

    神情雅致的少年帝王，在她身上的花的心思太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正在沉沉思索，少年帝王却开口说道：“初颜不必谢我，若不是阿姐自己想要去姬家，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是枉然。”

    长公主自己想去姬家？

    “为何？”

    少年帝王的唇畔上扬，莫测的玄机深沉晦涩，带上了不明意味的笑容，他说：“因为阿姐想要姬弗然为驸马。”

    因为阿姐想要姬弗然为驸马……

    尔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她脑子里轰炸过去，似乎眼花了，眼前出现一片斑斓的色彩，少年的脸在斑斓的色彩中，扑朔迷离。

    想要说话，她却只能扯着嘴巴往两边微微咧开，笑不像笑。

    她的弗然哥哥，从小仰慕的弗然哥哥，与那火红色衣裙，皮肤宛若青瓷的长公主，她能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

    斑斓的色彩渐渐散去，她看见少年的脸。

    面具一般的高雅神情下，居然弥漫着几分哀伤，虽然很淡，却是真真切切的哀伤。

    他切切的看着她，说：“初颜，与弗然相比，我就如此不堪吗？”

    她勉强微微一笑，道：“不是的，陛下很好，只是……”

    “只是在你心里，依然只有姬弗然一人是吗？初颜，我待你这般好，假若是旁人，也许我……”

    少年说不下去了，他雪一般的容颜苍白无色，哀伤蔓延，浅浅的脆弱在他墨色的眼睛里浮现，更深层里，有她未知的情绪疯狂的汹涌着。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高雅从容的面具彻底的被撕裂开来，这样的少年，无论是谁看到，怕都是又爱又怜。

    姬指月却无言以对，并不是她没有话想对他说，而是想说的话太多，却偏偏理不清楚，不知如何开始说。

    “陛下……”

    “罢了。”少年的神色被他强大的自我控制力所压制，又恢复了以往的高雅从容，只有那墨色的眼睛依然有些许莫名的情愫，刚才一瞬间的哀伤脆弱神情仿佛之是虚幻，他淡淡一笑，道：“无论怎么样，我还是会对你如此，那个双鱼结，每时都在等着你取回。”

    马车平稳安静的向前驶去，接下来的一路默默无言，姬指月与尔容相对而坐，彼此都躲避着对方的眼睛，对方不注意时，视线却会不经意似的从他脸上飘过。

    就这样，到了姬府大门不远处。

    长公主打发人过来，说是吩咐这辆马车里的人去郊外替她办事，派了一些护卫随侍。

    随后，她便在姬家众人的迎接下，昂首阔步的踏进了姬府大门。

    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姬指月看到姬府盘踞在宽大的街道上，绵延数百里，巨大的府门宛若一只巨兽张开着的血盆大口，吞噬着每一个进入的人，尔枫张扬炽热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她忍不住微微叹息。

    门里流溢出点点腐败陈旧的气息，历史悠久累世高华的门第，也逃脱不了衰老的命运。她第一次觉得，她从小生长的，赖以为命的繁盛世家，是如此的陌生。

    她还看见，大门下，白色出尘的身影，淡漠的神情，透过众人，看向已经开始往外行驶的马车。

    心里却出乎意料的宁静，完全没有原本预想的悸动，只有复杂难辨的情绪沉浮。

    马车越驶越远，雄踞霸占了数条大街的繁华府邸渐渐在视线里消失，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放下微微撩起的帘子，一转头，看见少年隐忍而略带探究的高华神色。

    微微一笑，她主动与少年讲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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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思仪山上忆传奇

    金陵城外，有一座不甚有名的小山，名曰思仪。

    小小的思仪山不甚高大壮美，却有着异常的秀丽景致。它原是近郊踏青的好去处，帝都里的人们常在春日里三两结伴来游。

    十年前，思仪山突然被姬家强行买下，自此断了游人的行踪，日复一日的寂寥，人迹绝灭。

    姬家买下思仪山后，却不派任何用场，也不派人看守，任它荒在那里，只是一年里有几次派人进山，也不知道做什么。

    曾经有人见山上无人看守，便大着胆子挑战东朝第一世家的权威，偷偷入山游玩。

    出来时，却神色惊恐惨无人色，惊慌失措的慌乱逃逸而去，不管旁人怎么问，都只是一脸惨白的摇头，不愿意说一个字在山上发生的事。

    于是，渐渐的，思仪山上闹鬼的传言流传开来。

    真正的断绝了人迹。

    此刻，思仪山绵延的山路上，却有一行人缓步而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玄黑色衣杉的少年，他的身旁是月白色衣裙的少女。

    两人的衣饰典雅富贵，容色逼人，这样的人，哪怕走在帝都最出色的一群世家之后中间，也是会让所有人都一眼便能看到的所在。

    姬指月与尔容并肩而行。笑意融融。在马车里时地不快似乎早已消弭。

    跟在后面地侍卫们还充当着侍女地职责。提着祭祀用地香烛白纸果品酒水之物。他们听到少女低柔圆润地声音。徐徐道：“母亲是江南女子。出身江湖。听父亲说。外祖是受人景仰地侠士。与外祖母执剑游天下。多少人羡慕地侠侣。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两位老人家。外祖不愿意母亲嫁入权贵之门。母亲却执意要跟父亲走。与外祖闹翻了脸。外祖与外祖母负气而走。我出生后。母亲与父亲每年都要带我到江南。去探望太公公。还要寻找外祖地踪迹。希望能言归于好。只是这个心愿。一直到他们逝去都未能如愿。”

    顿了顿。少女继续道：“母亲虽然如愿嫁给了父亲。过地却并不十分开心。因为不是出身士族。在家中。母亲一直不得祖母喜爱。妯娌之间也时常有闲言碎语。那时候我虽小。却也知道母亲常背着父亲伤心。但是当着父亲地面。母亲从来不说一句怨闷地话。永远都是笑着说开心地事。现在想来。母亲在那样地一个环境下。心里必然是自卑又倔强地吧。身世不如人。又生性不愿落与人后。我一直都觉得。假若没有母亲。也许父亲也不会是我所熟悉地父亲。”

    向往似地叹息。尔容道：“这天下。怕也是只有你母亲才能配上安公。”

    山上地空气格外清新。一路行来。道旁古木苍天。鸟鸣不断。少年清越地声音在山中静默清新地空气里滑过。越发地从容优雅。

    姬安兮地妻子。他自然是十分了解。虽然他只见过她一次。

    莫缃琬。

    莫相忘。

    四十年前，她的父亲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剑客，执剑潇洒走江湖。纵然现在被提及名字，所有的习武之人都都会敬畏的压低嗓门。

    四十年前，她的母亲是江南最大的武林世家家主的独女，那庞大的武林世家，在江南的势力甚至胜于姬家在帝都。

    不必细缀两人的外貌，后人所知道的，是他们在上元灯节那一夜的相遇，于绚烂的火树银花之下，钟情，第二日便结夫妻，成为当时江湖中最另人艳羡的伉俪，日日相携而游。

    一年后，生下独女。

    取名莫缃琬。

    这便是姬指月口中所说的，她传奇一般的外祖夫妇。

    尔容知道的，怕是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莫缃琬，莫相忘。

    人如其名，任何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将她相忘，哪怕终其一生。

    她出身江湖，却不能将她说成是草莽之女，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家主唯一的外孙女，从小也是金尊玉贵，七奴八婢的服侍长大。

    当年的她，当之无愧的江南第一美人，所到之处，必有海山一般的人群尾随。

    所有江南男子心里的梦中情人，所有武林人士为之努力，只盼一日能得见美人容颜的女子。

    更不消说，有多少男子心心念念想要金屋藏之。

    她却从来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

    那一年，她独自离家远游，江南第一武林世家出来的小姐，美丽却不柔弱，自然不必担心贪色的宵小之辈。

    直到，在帝都金陵城外的一座无名小山丘上，遇上那个人，从此沉沦。

    苦恋，与父母决裂，她嫁给那个人。

    江南之美，武林世家中娇艳的奇葩，在官宦士族的眼里，不过是来自江湖的一个卑下女子。

    她在帝都深海一般的世家里苦苦挣扎，生下独女，与夫君相伴六年，寡居数月，去世。

    与父母决裂的那一年，她的侠侣双亲随风而去，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她每年都回江南寻访双亲，探望外祖，带着她那会另女子围观的夫君与年幼的女儿。

    那样的场景，今后怕是再也不会有。

    一家三口走在江南的温暖软风里，身后是庞大尾随的队伍，不断有人加入，却从不会有人主动离去，有男有女，上有花甲之老，下有之童，绵延数条街。

    她与夫君双双故去那一年的冬天，疼爱她的外祖，那个清奇俊逸的童颜老人，也在家中骤然离世。

    至此，江南第一武林世家消散，有如烟云。

    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旧址，没有人敢动用，寂寞的年复一年蒙生灰尘青苔，成了蛇虫的蜗居。

    偶尔有人意外打门外路过，也是肃然的神情。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不思惊变杀意生

    略偏过头，姬指月想想，然后道：“这我不知。我只记得母亲的容貌十分秀美，二婶时常还会说起，自从母亲故去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可以与母亲媲美的美貌女子，大姐姐虽然美丽，却不如母亲十成之一。”

    尔容轻笑出声，墨色的眼睛里狡黠之意一闪而过，却道：“这是自然，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你母亲，然而，只要看初颜的美貌，便能窥之一二。”

    心里有喜悦的花朵暗暗绽放，姬指月脸上的笑意微微流露出她心底的欢喜。

    悠悠然一笑，尔容问道：“初颜可还记得江南是什么模样？”

    “自然记得。最后一次去江南，正赶上盛夏，父亲与母亲带着我游西湖，满满一湖盛开的荷花，望也望不到尽头，空气里都是荷的香味，败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漂亮极了。父亲与母亲在断桥上合奏，引来许多游人的观赏，走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一路追随，在湖上摘下荷花与莲蓬送给我们，拿都拿不下。有一个在湖边乞讨的小女孩，一路跟着不愿意离开，母亲便将她收下，做了我的贴身侍女，便是半夏。”

    少女在追忆，低柔的声音越发的低沉，细水一般流淌，她描述的美景似乎只会在最美妙的梦境中才会出现。

    少年的神色高雅，目有神往之色，他低头问满脸怅然的少女，道：“假如有机会，初颜想要再去江南吗？”

    少女的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纵然去了，也不再是当年的江南，那满湖碧色，那在娇艳菡萏间的合奏，那清雅香甜的荷香，那一路追随的小女孩，都只存活在她的记忆里，年复一年的鲜活如昨日之境。

    尔容一时间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的走路。

    转弯，豁然开朗，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杏林赫然在眼前。

    杏花烂漫地时节早已过去许久。杏树上结满了一个个青翠小巧地杏子。坠坠地压低了枝桠。人从树下走过。仿佛都能闻到小杏子酸涩未甜地味道。

    忍不住摘下一两个把玩。却看到对方也做了相同地动作。尔容与姬指月相视一笑。

    杏林中央。古朴典雅地坟墓之中。故去地传奇夫妇二人同穴而居。他们地坟墓。建立在初见时地地点。每一年地杏花烂漫依旧。人面不见。

    姬家祖坟里。不过是空空如也地衣冠之冢。

    姬指月转身接过侍卫们手里地提篮。亲手将篮子里地果品一样一样整齐地摆在坟前。

    燃一柱香。三拜。

    余光看到玄黑色衣杉的少年手执香烛，行了个半礼，兰香流溢，他肃然沉声道：“容枉为学生，多年来不曾为安公执一柱香，实在汗颜。今日与初颜一同前来，望安公冥下安宁，容定不负所托，愿以容之所有，换得初颜此生安乐。”

    错愕，惊讶，微笑，疑惑。

    姬指月转头，身旁的少年笑容浅淡，神情雅致高华如高山之雪，墨色的眼睛里有浅浅被克制了的情感流转。

    她低低的开口道：“初颜一直疑惑，不知陛下为何……”

    蓦然。

    杏林里骚动骤起，停留在枝头的鸟儿们全数惊起，叽喳怪声乱叫着，一齐扑棱着翅膀往高空奋然飞去，惊落了无数嫩绿色的树叶，带落了成串成串的小杏子。

    一时间，天空仿佛蒙上了浓厚的乌云，飞起的鸟儿们遮天避日，展开的翅膀相互交错重叠，挡住了原本十分明媚的阳光。

    杏林里疾风落叶，晦暗不明，怪声四起。

    温度仿佛在瞬间降下数十度。

    地上有惊慌的动物四处逃窜。

    难道这就是思仪山上闹鬼的真相吗？

    姬指月纳闷的起了这个傻念头，还来不及想，就被卷入了兰香浓郁肆意的怀抱。

    少年紧紧抱着她，闪在一边，不甚敏捷的动作，却如行云一般优雅。

    有利器快速划破空气的唳音，回头看他们原先所站的地上，一支泛着蓝光的箭插入地面寸许，箭尾的羽毛颤颤抖动。

    随侍而来的侍从们随即惊起，迅速围成一个圈，将他们俩围在中间，霍然拔出腰间的刀剑，一致对外。

    有人大声喊道：“护驾，有刺客！”

    凭空出现一般，带着森寒凛冽的杀气，数十名黑衣人在各个方位默然现身。

    浓重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温度又降。

    体温随之下降，姬指月忍不住打哆嗦，冻的连指尖都变凉了。

    温柔而亲密的抱着她的少年，体温偏底，此刻却恒温不变，成了她吸取热量的唯一来源，她不自觉的尽量贴近他的身体。

    黑衣人的人数不及侍卫，实力却胜于侍卫。

    为了不引起众人太大的注意，跟随他们而来都是寻常的的侍卫，纵然后来长公主不放心又派了队侍卫追随而来，却依旧是一般的侍卫。

    没有十分强大的武力与格斗技巧。

    两方人马静默而狠绝的纠缠在一起，没有话语没有吆喝声，除了疾风，只有兵器相交与利器划过肉体的声音。

    侍卫自动分成两组，一组与黑衣人打斗，一组围着圈子中央的人，以守护的姿态拿着兵器，泰然不动。

    无声的比斗，招招都是杀手，稍有不慎，命便归西。

    姬指月看的心惊胆战，她虽然不懂武，却也看的明白侍卫不敌，倒下的人多是侍卫。

    黑衣人凶猛而无所顾及，就算身体被刀剑刺中，只要不倒下，流再多的血也依然挥刀向前，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没有痛觉。

    他们只知道杀，杀，杀。

    哪怕一只手被砍去，也会用剩下来的那只手继续作战。哪怕一条腿被斩断，也会用剩下来的那条腿跳跃前进。

    直至呼吸停止。

    死士。

    安详宁静的杏林，叶叶相盖，远远近近，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意，枝头挂着成串小巧的碧色杏果，空气里微有尚未成熟的杏子酸涩的气味。天气晴朗时，阳光会从枝叶的缝隙中渗透下来，一点一点撒在灰黑色的地面上。

    杏林中央，坟墓典雅古朴。

    肃杀阴暗的杏林，天色昏暗，飞鸟盘旋，无处可落，浅碧深绿的枝叶溅上了暗红色的血液，凛冽的杀气惊落了无数只圆润的小杏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没有阳光，急速的迅风，不时带来落下的枝叶与杏子，在疾风中强劲有如最阴险的暗器一般袭击人。

    杏林中央，坟墓阴森怖人。

    坟墓中的人，连死后都不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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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上来一看，收藏掉了一个……

    好心痛啊

    为毛为毛为毛为毛为毛为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掀桌狂燥呐喊中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离人梦断知何处

    姬指月在颤抖，不止是因为冷。

    从来没有见过血腥的场面，她见过的最多的血，就是刺绣时不小心刺破指尖流出的那一滴血珠。

    从来没有想过，世上真的有腥风血雨这样的场景存在。

    她止不住的颤抖，因为恐惧，也因为父母的故灵受惊而不安。

    头顶上传来少年淡雅如常的声音，带着叹息，道：“初颜莫要再看了罢。”

    少年说罢，放开抱着她的手，走到她面前，又一次，拥她入怀，将她的眼睛蒙住轻轻的按在自己胸口。

    “初颜莫怕，莫怕。”

    少年身上，有浓郁清冽的兰香流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从容雅致，徐徐道来，仿佛眼前只不过是一片优美无害的美景，而不是恐怖森然的血腥修罗场。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越来越多的侍卫倒下。

    他优雅的站立在众人之间，怀抱着瑟瑟发抖的少女，浅色如兰一般美丽的唇浅浅上扬，墨色的眼睛无情无绪，只带了些许淡漠的怜悯望着那些正在搏斗的人们，不论是刺杀他的人还是保护他的人，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

    没有一点惊讶的神情，没有一点恐惧的神情，没有一点不适的神情。

    反而十分舒适似地。将自己置身事外。观赏着眼前地景况。

    姬指月在他怀里。眼前一片漆黑。这是少年地玄衣墨发。少年地双臂牢牢地环住她地身体。在她背后缓慢轻柔地拍动。就像对初生婴孩一般温柔。

    她看不见他奇特诡异地表情。只听见他说莫怕。只闻到他身上雅致清冽地兰香。

    她僵硬地身体渐渐放松。无力地靠在少年地身上。单薄地少年。仿佛弱不经衣。却稳固着托着少女。让她依靠。

    虽然看不见。她却依然能听到刀剑相交与人体倒地地声音。

    侍卫们穿着统一地制服。四肢都有牛皮加固。倒下地声音十分沉闷。

    死士们穿着一样的便衣，轻巧利落，倒下的声音轻的多。

    听久了，耳朵能灵敏的分辨出这次倒下的是哪边的人，沉闷的声音居了大多数。

    放松了不少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这是第八次听到身体倒下的声音十分沉重，加上先前倒下的，剩下的侍卫不过五六个人，而黑衣人却依然有十几个，武力又在侍卫之上。

    她真的开始害怕了。

    少年察觉出怀里少女的恐惧，他越发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莫怕莫怕，再过一会我们就可以下山回宫了，初颜若是累了，就这样靠着……”

    话音未落，姬指月忽然觉得脚下凌空，被尔容抱着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地时，她听见侍卫们的惊呼声。

    “陛下！”

    “陛下受伤了！”

    “……”

    随即有侍卫挥舞着武器迎了上去。

    不等站稳脚步，她从少年怀里挣扎而出，急急的道：“陛下怎么了？”

    抬头却见少年的神色如常，沉声道：“无碍。”

    少年的左臂上，玄色大袖沾染了暗红的色泽，玄色掩盖了暗红的血液，暗红的血液却让玄色的大袖越发的晦暗，沉沉坠下，暗色鲜红的血自袖口蜿蜒而下，滴在地面上，溅起暗色诡异花朵一般的花纹。

    姬指月也顾不得什么，扯着他的手臂就想要卷起大袖查看伤口：“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仿佛一切腥风血雨都消散了，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少年沾染了血的手臂。

    刚才，尔容抱着她转了半圈，那时候她觉得惊异，现在她明白了。

    他抱着她躲过冲她而来的袭击，然而，对方的袭击太过猛烈，他只能将自己的手臂送到刀口下，以此换取她的毫发无伤。

    她急的几乎要哭。

    他却按住她的手，抚慰似的道：“初颜莫急，不过是个小伤口，回宫再处理也不迟。”

    “哪儿是什么小伤口，你看都流了这么多血，你快点让我看看，我们先把血止住好不好？”

    轻轻的，尔容居然笑出声，霎时间，血腥的修罗场仿佛变成了清雅的兰苑，兰香四溢，他在笑，带着骤然惊喜似的跃然之情，道：“原来初颜心里还是有我的，初颜，你在担心我，是不是？”

    忽然察觉到两个人的暧昧姿态，她虽然从他怀里出来了，却站的很近，少年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仍然环着她不放。

    两个人之间，只有两个小杏子的距离。

    一抬头，她的唇几乎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有点尴尬，她没空管，她还是扯着他的袖子，执意要看伤口。

    轻轻叹气，尔容道：“真拿你没法。”

    少年清雅的嗓音还在空气中流淌，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

    剩下的几个侍卫在不远处与黑衣人打斗，却无法顾及受伤的少年，其它黑衣人便开始围攻他们最终的目标。

    随着凌厉的剑气而来的，是冰一样冷的声音，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就仿佛是柄利剑，他道：“留着你们的闲情逸致去阴间好好谈情说爱吧。”

    利剑挥舞，却不是冲着尔容去的，尖锐的剑尖，直直的指向少年怀中脸色苍白的少女。

    尔容抱起姬指月，仓促往旁边一躲，闪过了黑衣人的攻势。

    再攻，再闪，再攻，再闪。

    每一次都恰倒好处，虽然不太高明，却始终不伤分毫。

    黑衣人恼怒，剑剑直指向少女的要害之处。

    “七。此次目标是皇帝，莫要针对次要的人。”

    似乎是认为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和一个娇弱胆小的少女毫无威胁力，除了与侍卫在搏斗的黑衣人们，和眼前这个黑衣人，余下的刺客们都站在一旁，以防御的姿势旁观。

    为首的一个，无法再忍受同伴无劳的举动，忍不住沉声道。

    被称为七的黑衣人不仅不听，还高声恨道：“姬安狗的女儿，当然该死，杀死她，再杀死皇帝，再好不过！”

    恨意陡然暴增，四周疾风呼啸，落叶飞旋。

    黑衣人的剑更加凌厉，骤然之间威力倍增，他暴露在面罩之外的双眼血红，发疯一般的举剑劈来，带来凛冽的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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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明天早上要六点起床

    本来晚上想修文的

    可是母上现在就催着睡觉

    汗……哪儿能睡啊这时候

    话说，最近写月破好象有点走火入魔了，连做梦也老是梦到文里的情节

    某天我变成了指月刚进宫那会，看着尔容同学在那流哈喇子

    某天又变成了楚妃从高处往下跳，在床上一个蹦达起来了，好吓人……

    不知道晚上会梦见变成谁……

正文 第三十八 柳暗花明又一村

    尔容躲的很狼狈，受伤的手臂伤口越裂越大，宽大的袖子几乎全被血液浸的湿透。

    “呲―――”

    长长的布帛被撕裂开来的声音，玄黑色大袖阔大的一扇被剑锋削去。

    不远处的侍卫们无暇分身，自顾不暇，这一会的时间，剩下不多的侍卫又有两个倒下，在坚持搏斗的，也是满身血迹。

    自嘲似的笑笑，尔容抱紧了怀里的姬指月，不再避闪，叹道：“今日怕是避不过了，所幸的是死时有初颜相伴。”

    说着，略低下头，他神色柔和，几乎是情意绵绵的看着怀里的少女，道：“初颜莫要害怕，这么快的剑，想来不会结束的太痛苦。只是，初颜今日被我所累，黄泉路上可会怨恨于我？”

    他怀里的少女，一脸苍白惊魂未定之色，听了他的话，惊恐的神色渐渐的平复，她的眼神里依然有惧色不曾淡去，脸上却浮现笑意。

    她淡淡一笑，道：“自然不会。”

    此刻，她的心里居然有种十分痛快的解脱感。

    她的生活原本就混沌不明，她时刻处于自我内心的矛盾之中，每日都过的十分辛苦。

    假若，真的就在这个地方死去，在父母的坟前，与这容颜似雪的少年一起死去，此后再也不会有混沌不明，也不用再矛盾反思。

    竟然会让她产生酣畅淋漓地快意。

    点点头。尔容悠悠然一笑。容色清雅逼人。他将怀里地少女再抱紧一点。道：“这样就好。黄泉路上有初颜同行。必定不会寂寞。”

    说完。他转头。对微微有些发愣地黑衣人笑道：“动手吧。只要一剑便好。只要一剑穿心而过便可以同时要了我们两人地命。”

    容色幽雅高华如雪地少年。墨发玄衣。一边地宽广大袖被削去了大半。气度却依然斐然不凡。

    他笑意盈盈地对敌人说。请动手吧。一剑刺穿我与她地心脏。这样。我们就可以同时死去。黄泉共行。

    他怀里地少女。居然也是淡雅地笑意。解脱似地轻松感。

    世家皇族里出来的人，都是不正常的吗？

    黑衣人微愣，他看不出来这少年有什么阴谋，可是，他，东朝之主，那样一个狡诈多变，精明阴险的少年，居然就这样一心赴死，只要带着他的宠妃便心满意足了？

    真是想不通。

    黑衣人举起剑，皱着眉头指向相拥的两人。

    杀死眼前这两个人，是他们所有人多年来的愿望，实施了太多次却始终不曾成功的愿望，就算是今天，他也是是抱着又一次失败的准备而来。

    可是一朝得以实现，却又像梦境一般不真实，以至于他要犹豫许久才敢确定这是事实。

    这确实是事实。

    他们心心念念多年要杀死的人，就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屠宰，就像是砧板上的鱼一般。

    两条带着不同笑意的鱼。

    黑衣人也笑了，他露在面罩外的双眼透露出浓重的杀意。

    举剑。

    指向。

    劈下。

    两寸。

    “锵”的一声，剑断了。

    在离少年的心口两寸远的地方，他的剑断了。

    怎么会这样，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断剑。

    只要再有两寸就好。

    只要两寸，他的剑就可以从少年背后的心口刺入，等到整柄剑都没入少年的身体时，剑尖会在少女背后的心口处出现，带着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

    然后他们就会死去。

    可是现在，他的剑断了。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有巨大的外力冲击而来，震断了他坚韧的剑，震的他拿不住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地上有一颗圆圆的小青杏在滚动，难道这就是刚才袭击他的暗器？

    早有人比他早反应过来。

    “谁，出来！”

    黑衣人们握紧了兵器，警觉的看着四周。

    爽朗的一阵笑声，自一株高大的杏树后，走出一个碧色的身影。

    碧色衣裙，广袖长衣，修长的裙裾，高髻粉面，佩有碧玉饰物，女子的笑容朗朗如晴日之阳。

    标准的宫廷装束。

    貌美的碧衣女子，穿着华贵累赘的宫廷常服，仿佛是去赴一场风雅的宴会，却在宴会上仓促离去，莫名的出现在这片血腥的杏林里。

    霎时间，原本愁云惨雾，黯淡未明的杏林明亮起来了，阳光照耀，洗净了那残余的森寒之气。

    只是，杀气更重了。

    “佑怡姐。”少年悠悠然笑道，墨色的眼睛里不见可以生的惊奇喜悦，也不见死未成的懊恼气愤。

    一切就像是游戏一样，在他的眼皮低下发生，却和他毫无关联。

    谢佑怡瞥见尔容受伤的左臂和他怀里脸色苍白的姬指月，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意味深长的看着尔容，又像赞许又像讽刺的点点头。

    因为她的出现，原本仍在纠缠打斗的几个侍卫与黑衣人都放弃了眼前的对手，各自归位。

    身后站着剩下几个不多的侍卫，浑身上下都是伤，她转向戒备防御的黑衣人们，眼中杀意暴涨。

    黑衣人们不约而同的用最严密的防御姿态站立，戒备的看着眼前的碧衣女子。

    一个女子出现在杏林里，没有什么好可怕的，就如姬指月。

    可怕的是，这个女子是楚妃谢佑怡。

    谢家是以军功起家的士族，历史文化不及姬家之流的世家悠久，在崇尚风雅轻视武力的东朝，原本只该是个二三流的粗野世家。

    然而，从开朝太祖开始，直到本朝的少年帝王，都对谢家有着奇特的青睐，中间虽也有各种矛盾曲折，双方最终却总是会达成一致的默契。

    皇帝的青睐使得谢家三百余年来，稳居东朝一流世家之中，立于不败之地，与姬王萧袁之流平分秋色。

    这些对黑衣人们来说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从谢家出来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打杂的小厮或者浆洗的仆妇，都有一身的武艺。

    谢家是一个崇尚武艺的剽悍家族，有着尚武谢家的大名，越接近谢家权利核心的人，武力越强大。

    出自谢家权利核心的最核心处的谢佑怡，简直就是他们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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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圈圈

    有人说尔容同学像一个人

    谁？

    天衣大人《凤囚凰》里的容止，连名字里都有一个容

    汗……其实我想说

    月破就是看完凤囚凰的文荒期动笔写的……

    那时候看完凤囚凰心里空落落的，整个一失恋样

    天天想着容止同学帅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连睡觉都把凤囚凰三本放在床头

    天衣大人那就是我的偶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如果小容皇帝有些像容止殿那是有历史追溯的……

    那啥，像的也不多吧

    就都有些腹黑……

    可是，我没抄袭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摇旗呐喊～我不是VIVIBEAR！！

    继续画圈圈去

    顺便再表白一句

    容止童鞋，天衣大人

    偶耐你们呀～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我道君颜不如初

    在他们眼里，与其说谢佑怡是皇帝的妃子，倒不如说她是皇帝最有力的保护伞，他们所组织策划的刺杀行动，大都败在这个看似朗朗如阳的美貌女子手里。

    他们有多恨皇帝，就有多期盼谢佑怡死。他们有多期盼皇帝死，就有多厌恨谢佑怡。他们有多少刺杀皇帝的勇气，就有多少惧怕谢佑怡的出现。

    每次只要她一出现，局面便不再能被他们所控制，倾向于单方面的屠杀。

    就像现在一样。

    姬指月惊异，她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碧衣如玺的楚妃，神色冷漠，大袖飘扬，游刃有余的在数十名黑衣人之间游走，她没有任何武器，只让大袖化为凌厉的刀剑，无情的斩杀。

    她从没见过这样决绝的楚妃，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她往日里所熟悉的，那个笑颜晴朗如阳的温暖女子。

    侍卫们却都一脸崇拜的看着那个碧衣女子，就连尔容也是一脸再平常不过的淡雅之色。

    是她不知道什么，还是错过了什么？

    错愕惊恐间，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手掌之中，却有坚硬的圆形物体被握住。

    她低头看，原来是父亲故去时留下的小小的玉笛，一直被她作为饰物挂在裙上。她的手正好垂在玉笛旁边，一握拳头，它便被纳入了掌中。

    正在惊鄂之中。那边地战局已经结束。

    楚妃站在中央。碧色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地周围。倒着一圈黑衣人。

    “我不想惊扰了安公夫妇地冥宁。也不愿意在安公后人面前杀人。你们都走吧。下次就不会这样轻巧了。”

    姬指月听见楚妃朗声道。

    倒在地上地杀手们动了动。捂着伤口。纷纷挣扎着站起身来。一脸惊疑错愕地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第一次和楚妃正面交锋，因为与楚妃正面交锋过的人都死了，这个碧衣女子从来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可以杀害他们同伴的机会，心慈手软从来都与她无关。

    现在，她却说，要他们都走，她不愿意在这里杀人。

    犹豫片刻，为首的一人沉声道：“放走我们，下次你会后悔的。”

    轻蔑似的一笑，楚妃的神情是强者所特有的无所顾及，她道：“后悔的会是你们。”

    自身强大的武力，尔容缜密的布置，以及许多无法抬上明面来说的因素，都是她所依靠的力量。从来没有出现过疏漏，如今日一般的局面，假若不是有人有意而为之，怕也是绝对不会出现。

    所以，她十分自信，说话的语气自然的带上了轻蔑与张狂。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有不甘憎恨的火焰燃烧，他阴鹫怨愤的目光一一扫过尔容，姬指月与谢佑怡，无声的离开。

    黑衣人全数离去，碧色的杏林恢复了静默安详的融融春光，只是地上横陈着的尸体血肉，被杀气割裂的杏树枝叶，与空气中浅浅弥漫着的血腥之气，无声的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斗。

    楚妃出宫时，带了一批暗中亲自训练出来的高手，但是心急如焚的她脚步如飞，饶是这些高手也跟不上，她便索性让他们在山下待命，独自一人上山来。

    眼下，似乎已经没有用的上他们的地方了。

    吩咐余下不多的几个侍卫收拾同伴们的尸首，她走到尔容与姬指月面前，却不看尔容，直接对姬指月温言道：“我刚才的模样，怕是惊到指月妹妹了吧？”

    刚才的楚妃，神色冷酷，大袖化为夺人性命的利器，杀气凛然，现在却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碧衣女子，眉目之间依然是那清爽的朗然之气。

    姬指月勉强笑笑，避而不答，道：“指月还未谢过娘娘对故去双亲的维护。”

    刚才那一幕，怕是到死，她都不会忘记分毫。

    何止是惊。

    与其说是惊，倒不如说惊吓疑惧来的更恰当一些。

    她当然知道出自尚武谢家的楚妃有一身好武艺，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与她一样养在世家深宫里的女子，居然会带着那样冷酷的神情斩杀敌人，她那冷漠的神情……就好象曾经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举动，以至于无动于衷。

    虽然她最后不曾杀死那些人，但是从他们的对话中不难得知，以往的她，并不是这样处理类似的刺杀事件的。

    再者，本该在宫中无事的楚妃，怎么会突然及时的出现在郊外的思仪山上？

    疑虑，惊惧。

    与她相处了两个月有余的人，她一直当作温暖的长姐一般存在的楚妃，她忽然觉得一点都不了解。

    寻常以往的融融相处，会不会都是故意营造的假象？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楚妃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她皱了皱眉头，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少年清雅的声音打断。

    尔容放开依然抱在怀里的姬指月，走到楚妃面前，长长一辑，曼声道：“容又一次为佑怡姐所救，大恩不知如何言谢。”

    楚妃并不避身闪开他行的礼，只是脸上浮现古怪的神情，几次神情闪烁变转，终于还是皱了眉头，道：“陛下何必行此大礼，我只希望像今日这般的卤莽之事，陛下不会再行。”

    “佑怡姐说的是，今后容必定缜密行事。”

    楚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听的有点糊涂，隐去楚妃对尔容的称呼，假若只听内容与语气，不知道他们身份的人听到这番话，十有八九会认为是两个处于对等关系的人之间，甚至是一对姐弟之间的对话。

    可是，这两个人分明是皇帝与妃子啊，却用这样颠倒诡异的语气说着她不能完全理解的内容。

    姬指月正在惊疑思索中，看见尔容转过身来，面带歉意，道：“容思虑未深，部署粗浅，以至惊扰了安公冥灵，也令初颜受惊，甚为惭愧。”

    少年身后是碧色的杏树枝叶层叠，未沾染了血色的枝叶层层铺展开来，颜色深浅不一的绿意，十分清雅怡人。

    碧色的枝叶前，少年的脸庞玲珑无色，浅色的唇几乎与苍白的脸色相近，墨色的眼睛里却有莫名的火焰燃烧，过于炎热有如病态。

正文 第四十章 波澜迭起疑重重

    想起他的左臂的伤口，涌出的温热血液几乎浸透了大袖。

    她原本是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此刻却染上了大块大块的血污，这是少年的血。

    身形单薄的少年，哪怕在最危险夺命的时刻，都不曾放开她，始终用他受伤的手臂，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甚至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

    这个少年，现在又面带愧疚之色的告诉她，他很惭愧，因为他做的不够好。

    压下心里澎湃的思绪与无数的疑虑惊惧，她微微一笑，上前走到他身边，道：“陛下的伤口还没有处理，让我瞧瞧吧。”

    不再面无表情的说什么“无妨”，尔容顺从的让她翻起自己破损的玄色大袖，查看已经不再有血液喷涌的伤口。

    楚妃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举动，表情诡异的变了又变，神色慢慢的平复，微叹口气说：“陛下私自出宫这件事，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回宫后怕还有些功夫要费，今天早上，三位阁老……”

    话音未落，楚妃忽然表情大变。

    她大袖一卷，将身旁没知没觉的尔容与姬指月往旁边一带。

    地上又是一支泛着蓝光的箭，与刚才黑衣人们出现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难道黑衣人们又去而复返了？

    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些人地底细她了如指掌。十分清楚地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在自己还在地时候回来继续未完地刺杀行动。更何况。她还在山下留了一队人马。

    第二批来刺杀地杀手？

    能无声无息地越过她留在山下地高手们。在她没有察觉之前就潜到他们身边。或者是早已潜伏在附近却一直不被她察觉地顶级杀手？

    她来不及想太多。因为箭越来越多。密如细雨。迅疾带风。

    迅速挥舞大袖化作连绵不断地碧色坚韧屏障。将他们三个人围在小小地安全范围里。余下地侍卫们几乎都已在箭雨中身亡。

    以棉弱地大袖阻挡尖锐急速地箭。甚是耗费体力。不多时。楚妃就觉得双臂开始酸楚。

    趁着一个微小的空隙，大袖骤然翻卷，将面前的箭尽数纳入掌中，然后身形变幻，箭雨自碧色大袖中飞泻而出，带着厉声射向四周的各个角落。

    箭雨停了。

    楚妃站在尔容与姬指月身前，皱着眉头警觉的看着四周，朗声道：“躲在暗处的，给我出来。”

    只有风吹过杏树的微弱沙沙声，人声全无。

    “佑怡姐。”

    她听到尔容在身后唤她，条件反射往身后转头看去。

    有凛冽的风自背后的幽暗处来，携带着细不可闻的声响。

    不好。

    楚妃心里警钟大作，迅速回转身，却已经晚了。

    凛冽的风携带着圆圆的小杏子，打在她背后的穴位上。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尔容墨色的眼睛投向风来的方向，神情莫测，墨色的眼睛环视四周，带着清雅无惧的神色。

    姬指月茫然，不知箭雨从何而来，为何而逝，她只知道楚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懊悔。

    忽然了然，楚妃咬咬牙，高声嚷道：“阿容，你快放……”

    又有凛冽的风自幽暗处来，携带着圆圆的小杏子敲打在碧衣女子的背上，清朗的女声戛然而止。

    楚妃只剩下一双眼睛能动，她恨恨的盯着尔容死命看，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几个洞来。

    尔容却浅浅的笑了，在姬指月身后，狡黠的对楚妃眨了眨眼睛。

    “楚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疑惑不解的，姬指月问道。

    少年解释道：“佑怡姐像是被暗器打中，点了穴，这次来的刺客怕是比方才的还要厉害。”

    话音刚落，林中又出现了另一拨黑衣人。

    不像刚才那拨人一样凭空出现，这次的杀手们自一棵棵杏树后闪现出身影，然后一步一步走近杏林中央坟墓旁，他们的目标。

    稳健无声的步伐，如狡诈饥饿的猎豹一般，不紧不慢的靠近猎物，寻求最佳的角度与时机，骤然发起攻击，一击毙命。

    不似刚才那般的寒气逼人，却有着不一样的威压的气势汹涌而来。

    自地面上拾起一把染了血的剑，尔容对姬指月无奈的一笑，道：“我不会解穴，没办法让佑怡姐行动恢复自如，少不得要自己拼一下，可惜小时候跟着安公只学了几年粗浅的功夫，武艺未精。”

    楚妃依然死命的瞪着他。

    点点头，姬指月退到楚妃身边，道：“陛下当心。”

    似乎有点惊讶她的反应，尔容歪着头看了她一下，墨色的眼睛里有未知的莫测之色闪现，迅速消弭。

    就连表情僵硬的楚妃也有几分疑惑之色浮现。

    她却只是站在楚妃身边，甚至带了微微的笑意，又说了一遍：“陛下当心。”

    活了十六年，第一次遭遇刺杀，一天内连续出现两次。

    不知是惊恐到极点后变成了麻木，还是被尔容无惧如常的神情感染，她忽然觉得，这也不过如此罢了，大不了就是刚才的情形再重复一遍，再或者就是被杀手们杀死。

    刚才的时候，她是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

    然而，楚妃突然出现了，带来生存的曙光。

    现在的形势又起了变化，最坏的也不过就是再做一次死的准备。

    她不知道尔容的武力如何，虽然这个少年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却总是无缘无故的觉得，他的强大程度远在楚妃之上，远在她所见过的任何人之上。

    这不是一种上位者压迫于人的强悍，而是一种蛰伏在暗处潜心谋划后的可怕力量。

    既然他现在要出手，那就且看一下，他到底是如何的吧。

    再说，刚才尔容在无意间提醒了她一件事，疑虑而略带惊恐的心迅速平静下来，她也有她所能依靠的，虽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是至少可以试一下。

    假如如她所想的那般，那他们都可以得救。假如不是，那么，就让她在父母的坟前，与这个少年一同死去吧。

    想着，她的脸上有笑意浮现。

    莫名于她的表情，却不容他有多余的时间思虑，杀手们已经近在眼前。

    攻击起。

    刀剑相交。

    尔容不是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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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都不说了，给点收藏推荐吧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深山分外笛声响

    任何人看到都会这样觉得，单薄清瘦的少年在高大健壮的杀手们中间，优美有余而力量不足。

    他执一把再寻常不过的三尺长剑，大袖翻飞，衣带缱绻，不像是在与人拼斗博得生的希望，反而像是在表演一场清雅绮丽的剑舞。

    他的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形状如兰的唇紧紧的抿着，眼睛墨色深沉无意。

    单薄的手臂似乎撑不起一柄长剑的重量，负伤的左臂无力垂在身侧，他的神色蒙上了浓重的倦怠之感，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倒地睡去。

    美丽如兰，清雅如兰，柔弱如兰的少年。

    在杀手们的眼里，却只是刺杀的目标而已。

    “锵”的一声，长剑落地。

    尔容苦笑一下，脖子上被架了冰凉森寒的剑。

    他转头对姬指月苦笑道：“我尽力了，初颜，今天我们注定是要一起死在这里的罢。”

    少女带着静默的笑容注视着他，月白色的衣裙上盛开着一大朵一大朵的绯色花朵，这是他的血，艳丽而诡谲，带着兰的芬芳与血的腥气，衬的她沉静秀雅的面容有异常的神情流溢。

    他看见她抬起手，把什么东西放在唇边。

    看清楚了。是一管小小地玉笛。平常挂在她裙腰上做装饰用地小小玉笛。

    清越雅致地笛声响起。

    小小地玉笛蕴藉着无穷地力量。清越高昂地笛声瞬间穿过凝重静默地空气。响遍了整座思仪山。

    鸟兽惊起。

    风云又变。

    似乎是自空气中繁衍而出地。素白地几条身影在笛声中逐渐显现。一点一点变地明朗起来。

    “锵锵锵锵”

    杀手们觉得有强大无比的外力压迫而来，逼的他们拿不住手中的武器，刀剑纷纷坠落在地。

    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耳旁有风声呼啸而过，似乎有人提着自己在半空中疾行。

    等回过神来时，杀手们惊讶的看到眼前的景象，古木高草，怪石深潭，人迹踪影全无，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从思仪山上到了这么个地方。

    于惊疑中，有人认出来，这是帝都近郊的皇家围场。

    皇家围场……

    自去年舞阳长公主负伤以来，围场就处于半荒废状态，皇帝又在围场中放生了许多进贡而来的异兽，这原本就有诸多凶兽出没的围场几乎成了原始森林一样的存在，误入其中的人，鲜少能有生还的。

    惧意蒙生，被缴纳了武器手无寸铁的杀手们惊恐的面面相觑。

    他们……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

    素白的身影轮廓浮现时，楚妃与杀手们一样，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威压之中，她发现被封住的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开了。

    虽然行动恢复了自由，但在巨大的压迫感下，她依然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束缚住一样。

    等手脚能舒展自如时，素白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连带着杀手们也被带到了未知的境地。

    杏林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活人，静默的近乎灭绝了所有人的踪迹。

    姬指月将双手置于大袖之下交叉而握，掌心紧紧拽着小小的玉笛，她抿着唇，秀雅美丽的脸庞上平静微带着紧张。

    尔容站在她身后，玄色常服微微曳地，脸色玲珑惨白，似乎下一刻便会脱力倒地一般。然而，他偏着头，饶有兴趣似的，带着探究之色，在姬指月看不到的角度细细观摩她的神情，墨色的眼睛里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冰冷的有如寒冰。

    瞟过姬指月相交重叠的大袖，再瞟过尔容惨白的脸，楚妃子直接忽视后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那些素白的身影是什么人？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听从笛声的召唤？那玉笛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归结成一个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

    姬指月越发握紧了掌心里的玉笛，她笑笑，依然抿着唇，道：“他们是守护父亲母亲坟墓的守灵人。”

    仅此一句话，楚妃脸上便出现了释然之色。

    守灵人这个称呼并不陌生，东朝的世家大族都有古朴悠远的祖坟地，祖坟里通常会安排一些精通武艺的人做守灵之用，为了防止野兽凶禽的侵袭，更为了防止对头来挑坟，惊扰了死者的安宁。

    她谢家也是如此。

    只是，这些守灵人的力量实在是……想起刚才那巨大的压迫感，她忍不住感叹，如此强大的力量，假若不是被束在了这小小的杏林之中，任他们走到哪里投靠什么人，必定都会成为为人所注目的强者或者被人所惧怕的力量。

    思仪山闹鬼的真相，原来如此。

    她却没办法将他们收为己用。

    想到墓穴中故去的两人，她微微叹息遗憾，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守灵人，怕也只有这两人才能消受。

    寻常人都以为姬安兮的坟墓理所当然的在姬家祖坟里，姬家祖坟每年都会有几次外来者的入侵，目的无他，都是为了破坏姬安兮之墓而来。

    传奇之所以为传奇，除开世人的景仰崇敬，也绝对不会少了敌对者的怨恨诅咒。

    还有他美丽绝代的妻子，当年的江南之美，常会有数十年前的爱慕者寻觅而来，想要亲眼目睹美人的坟墓。

    疯狂的，刨土挖尸，一定要亲眼瞧见当年的美人化为白骨尘土，才愿意相信那样美丽的女子，是真的已不在人世。

    假若被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安葬之地，是在这小小杏林中，怕是连整座思仪山都会被追随者与仇敌给踏为平地。

    强大的守灵人，必不可少。

    那支玉笛，想必是与守灵人约好的召唤之物。

    楚妃脸上一片了然之色，她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玉笛，可是安公与夫人在这里初遇时，身上所携带的那支？”

    那一年的春天，思仪山上烂漫的杏花，杏树下的贵介公子执笛而立，浅黄色衣裙的少女随风而过，被笛声所吸引，笑颜宛若杏花烂漫。

    任时光流转，这美丽的故事始终是帝都少女们所憧憬的美梦，几乎伴随着每一个少女成长。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出游兴兴归时败

    执笛玉立的贵介公子，绝代风华的江南之美，连带着那支吹奏出美妙乐章的玉笛，也被当做是传奇里的一部分，年复一年的流传下来，温软春风一般滋润着闺中的少女们。

    那美妙如梦一般的传奇啊，就算是从小与寻常贵女甚为不同的楚妃，在还是谢家大小姐的时候，也曾经憧憬过这个美妙的梦境。

    姬指月淡淡一笑，回答道：“是的，正是这支玉笛。”

    楚妃不再接话。

    手心有冷汗沁出，清冷的汗水沾湿了玉笛，小小的玉笛变的滑腻湿润，她在笑，心里却紧张焦虑的排山倒海。

    她没有说实话。

    是的，经过这一遭，她不愿意再对身边的人无保留的坦诚。

    原本应居于深宫的楚妃莫名其妙的出现，与平常派若两人的举动。

    尔容面对刺客时容色不改，清雅依旧，这是因为如他自己曾经所说的那般，从小被刺杀多了，所以习惯，还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楚妃将会出现？

    她怀疑，有所思虑，所以必须保留。

    事实上，在父亲逝世时，留下这支玉笛，嘱咐她收好。

    数月后。母亲弥留。除了叮嘱她收好笛子外。还交给她三张乐谱。告诉她在什么时候该用玉笛吹响哪张谱子上地曲调。

    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直到十年后地今天。第一次吹响玉笛。

    吹地是母亲留下来地第一张谱子。母亲告诉她。危机时刻。可以保命。

    果然如此。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那些素白地身影是从何而来。

    他们究竟是真地潜伏在杏林附近守护坟墓。听到笛声地召唤而来地守灵人；又或者是。随时跟随在自己身边。却不为人所觉察地影子？

    在决定吹响笛子之前，她就想好了回答的方法，守灵人，十分合乎情理的解释，她如预期一般的看到楚妃释然了解的神色。

    悄悄吁了一口气，她暗暗为自己蒙混过了一关而庆幸。

    却不曾注意，立在她身后，神情苍白的少年，墨色眼睛里的探究疑惑之色，一直不曾消弭。

    下了山，与楚妃带来的人马汇合。

    吩咐一部分人上山收拾残局，一部分人护送他们回宫。

    坐在来时的马车上，楚妃开始将他们离宫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他们在日出不久后的清晨时分离宫，现在头上的太阳刚开始偏西，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诸多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在尔容事先布置好的安排里进行，没有异样。

    皇帝没有早朝，大臣们虽然不满，却也没有激起太大的风浪，他们嘀咕了一阵后，纷纷离去，大多数结伴而行，去姬家参加盛大的祭典。

    偶尔有人请求觐见帝王，都被皇帝贴身的小太监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就连昭华宫的半夏慕冬想来伺候自己的主子，也被婉言打发了回去。

    意外是发生在大臣们离去后的两个时辰之后，三位胡须花白的阁老带着先皇御赐的金牌，气呼呼的闯进宫来，非要见着皇帝不可。

    因为代表皇帝去姬家参加祭典的舞阳长公主不仅穿一身红衣，对死者不敬，还在灵前与姬家二公子宜然起了冲突。

    姬宜然被父亲训斥关进了房间，没有人敢冒犯高贵的长公主，三位阁老想仗着他们的老资历劝戒几句，没料到任性蛮横的长公主却疾言厉色的叫他们少管闲事，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老脸。

    治不了蛮不讲理的长公主，三位阁老想起向来尊老爱幼礼贤下士的少年帝王，便抹着老泪进宫来请皇帝评理。

    未央宫前，小太监实在挡不住三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无奈只得使人去咸碧宫搬来楚妃这座大救星。

    楚妃赶来时却已经晚了，三位阁老目瞪口呆的站在未央宫前，皇帝不在宫中的消息顿时飞遍了皇宫内外。

    没有人知道皇帝与他的宠妃去了何处，连楚妃都不知道。

    在咸碧宫里，楚妃迫使小太监讲出他知道的所有，又细细询问了与之相关的一干人，正在思虑该不该去接皇帝回宫，她的娘家突然派人进宫来了。

    谢家负责帝都城东的治安，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收集消息的暗线来报，说是城东有身份不明的人出现，时常与江湖人士来往。他们下榻在一家客栈，昨晚店小二送水时听到他们隐约有提到狗皇帝，刺杀之类的词，今天一早去送早餐，却发现那人已消失无踪。

    因为还不确定那人的身份，谢家人没有直接告之负责皇帝安全的军队，而是私下派人来通知楚妃，让她与皇帝合计到底该怎么办。

    楚妃大惊失色，立即带上一队身手不凡的高手迅速出宫，马不停蹄的往思仪山赶来。

    正巧赶上关键的时刻。

    说完时，马车刚好驶到宫门口。

    走失了主人的皇宫戒备异常森严，宫门口重重叠叠的守卫一层比一层更严密，远在十余丈之外，马车就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楚妃撩起帘子，只微微露出半张脸。

    马车又动了。

    放下帘子，楚妃转回头来，正好看到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坐在角落里，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一闪而过。

    她看看靠着车壁闭目而坐的尔容，微带抱怨不满似的道：“三位阁老发现陛下不在宫中，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非得要羽林军全数出动全城搜索。这时候，只怕还在修德殿等着陛下回宫。”

    这样说来，岂不是全帝都的人都知道皇帝带着他的宠妃私自出宫了吗？

    姬指月讶然，心里有微妙错杂的情绪浮现，她隐隐觉得，今天的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所操控着。

    从出宫时的无人知晓，到回宫时的尽人皆知，遭遇两次刺杀，楚妃及时赶来，还使得她动用了从来不曾动用过的力量。

    短短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好久好久。

    细细回想，越来越觉得如此。

    只是她不知道这只手，是忽然出现的楚妃，还是她仅见过一面的长公主，再或者，是临敌不惊的少年皇帝，又或者是其它她不曾想到的人？

    －－－－－－－－－－－－－－－－－－－－－－－－－－－－－－－－－－－－－－－－－－－－－－－－－－－－－－－－－－－－－－－－－－－－－－－－－－－－－－－－－－－－－－－－－－

    卡文了……果然我的逻辑思维就是不强

    卡在了后面即将揭开腹黑容真面目的时候

    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啊啊啊啊啊

    好生苦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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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笛玉立的贵介公子，绝代风华的江南之美，连带着那支吹奏出美妙乐章的玉笛，也被当做是传奇里的一部分，年复一年的流传下来，温软春风一般滋润着闺中的少女们。

    那美妙如梦一般的传奇啊，就算是从小与寻常贵女甚为不同的楚妃，在还是谢家大小姐的时候，也曾经憧憬过这个美妙的梦境。

    姬指月淡淡一笑，回答道：“是的，正是这支玉笛。”

    楚妃不再接话。

    手心有冷汗沁出，清冷的汗水沾湿了玉笛，小小的玉笛变的滑腻湿润，她在笑，心里却紧张焦虑的排山倒海。

    她没有说实话。

    是的，经过这一遭，她不愿意再对身边的人无保留的坦诚。

    原本应居于深宫的楚妃莫名其妙的出现，与平常派若两人的举动。

    尔容面对刺客时容色不改，清雅依旧，这是因为如他自己曾经所说的那般，从小被刺杀多了，所以习惯，还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楚妃将会出现？

    她怀疑，有所思虑，所以必须保留。

    事实上，在父亲逝世时，留下这支玉笛，嘱咐她收好。

    数月后。母亲弥留。除了叮嘱她收好笛子外。还交给她三张乐谱。告诉她在什么时候该用玉笛吹响哪张谱子上地曲调。

    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直到十年后地今天。第一次吹响玉笛。

    吹地是母亲留下来地第一张谱子。母亲告诉她。危机时刻。可以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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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究竟是真地潜伏在杏林附近守护坟墓。听到笛声地召唤而来地守灵人；又或者是。随时跟随在自己身边。却不为人所觉察地影子？

    在决定吹响笛子之前，她就想好了回答的方法，守灵人，十分合乎情理的解释，她如预期一般的看到楚妃释然了解的神色。

    悄悄吁了一口气，她暗暗为自己蒙混过了一关而庆幸。

    却不曾注意，立在她身后，神情苍白的少年，墨色眼睛里的探究疑惑之色，一直不曾消弭。

    下了山，与楚妃带来的人马汇合。

    吩咐一部分人上山收拾残局，一部分人护送他们回宫。

    坐在来时的马车上，楚妃开始将他们离宫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他们在日出不久后的清晨时分离宫，现在头上的太阳刚开始偏西，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诸多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在尔容事先布置好的安排里进行，没有异样。

    皇帝没有早朝，大臣们虽然不满，却也没有激起太大的风浪，他们嘀咕了一阵后，纷纷离去，大多数结伴而行，去姬家参加盛大的祭典。

    偶尔有人请求觐见帝王，都被皇帝贴身的小太监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就连昭华宫的半夏慕冬想来伺候自己的主子，也被婉言打发了回去。

    意外是发生在大臣们离去后的两个时辰之后，三位胡须花白的阁老带着先皇御赐的金牌，气呼呼的闯进宫来，非要见着皇帝不可。

    因为代表皇帝去姬家参加祭典的舞阳长公主不仅穿一身红衣，对死者不敬，还在灵前与姬家二公子宜然起了冲突。

    姬宜然被父亲训斥关进了房间，没有人敢冒犯高贵的长公主，三位阁老想仗着他们的老资历劝戒几句，没料到任性蛮横的长公主却疾言厉色的叫他们少管闲事，让他们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老脸。

    治不了蛮不讲理的长公主，三位阁老想起向来尊老爱幼礼贤下士的少年帝王，便抹着老泪进宫来请皇帝评理。

    未央宫前，小太监实在挡不住三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无奈只得使人去咸碧宫搬来楚妃这座大救星。

    楚妃赶来时却已经晚了，三位阁老目瞪口呆的站在未央宫前，皇帝不在宫中的消息顿时飞遍了皇宫内外。

    没有人知道皇帝与他的宠妃去了何处，连楚妃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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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还不确定那人的身份，谢家人没有直接告之负责皇帝安全的军队，而是私下派人来通知楚妃，让她与皇帝合计到底该怎么办。

    楚妃大惊失色，立即带上一队身手不凡的高手迅速出宫，马不停蹄的往思仪山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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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时，马车刚好驶到宫门口。

    走失了主人的皇宫戒备异常森严，宫门口重重叠叠的守卫一层比一层更严密，远在十余丈之外，马车就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楚妃撩起帘子，只微微露出半张脸。

    马车又动了。

    放下帘子，楚妃转回头来，正好看到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坐在角落里，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一闪而过。

    她看看靠着车壁闭目而坐的尔容，微带抱怨不满似的道：“三位阁老发现陛下不在宫中，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非得要羽林军全数出动全城搜索。这时候，只怕还在修德殿等着陛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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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指月讶然，心里有微妙错杂的情绪浮现，她隐隐觉得，今天的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所操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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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啊啊啊啊啊

    好生苦恼啊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别有幽愁暗恨生

    尔容倚在车壁上，狭长的眼睑眯缝着，似乎虚脱无力，脸色白的几乎透明，他只是静静的靠在一旁，无声的听着楚妃讲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轻轻一笑，他嘴唇微张：“既然这样，不回修德殿便是，未央宫也回不得，先送初颜回昭华宫，然后去咸碧宫吧。”

    少年的声音十分绵软，漂浮在空气里，像是随时会被一阵微风给吹散。

    “这样好吗？”楚妃怀疑。

    尔容睁开眼睛，苍白透明的脸庞上，一双墨色的眼睛格外的沉沉若深渊暗色无底，兰香肆意流泻。

    抬起手撩开垂在眼角的额发，随即无力的垂下，露出玄色大袖下一截玲珑雪白的手臂，他无奈的笑笑，道：“我实在是没力气应付那些人了。”

    楚妃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点点头，目中有难言的意味，却没有多少对少年现在身体状态的担心之色。

    尔容微微转头，对月白色衣裙的少女歉意似的笑，道：“初颜，在安公的忌日发生这样的事，都怪我安排的不够妥当。明年的时候，我一定妥善安置，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祭拜安公可好？”

    月白色衣裙的少女脸色沉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

    听到少年清雅绵软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他，道：“眼下最重要的是陛下的伤，其它的事都以后再说吧。”

    少年的声音里，歉意加浓，携带淡淡的哀宛之感，他缓声问道：“初颜可是在怪我？”

    楚妃侧开脸。撩开帘子往马车外探望。一张脸都隐藏在帘子下。

    皇宫里原来是不许马车驶进内苑地。在宫门口。赶马车地人早换成了两个小太监。马车往昭华宫行去。一路上被诸多惊疑地目光凝视。

    她看不见车里人地表情举动。却能细致地听到声响。

    少女微微叹息地声音响起。她低柔圆润地声音。徐徐道：“自然不是。我只是在想。假若不是为了带我去祭拜父亲。就不会遇到刺客。陛下也不会受伤。更不会有这些麻烦事。我很感激陛下地心意。但是还是不要再有下次了吧。”

    然后是少年绵软无力地声音。却带着微微地喜悦感。惊喜一般地道：“我知道了。初颜果然是担心我。”

    少女不再回答。马车里十分静默。

    楚妃在帘子外叹气。

    马车在精致华美的宫殿外停下，有淡淡的蔷薇花香随风而来。

    姬指月闻到熟悉的蔷薇花香，忽然觉得十分安心，有一种回到家了的安全感。

    随即讶然，她什么时候已经把昭华宫给当做家了？

    透过半敞开着的门扉，只能看见静谧的庭院一角。

    昭华宫大门半开，里面人影全无，门外的宫道上却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往来，惊异的回头看着十分突兀的马车。

    虽然才离开还不到一天时间，她却觉得久违了，那清丽曼妙的蔷薇花架，那精巧雕琢的白玉长案。

    压下心里微妙的讶异感觉，她和马车里的两个人道别后，起身下车。

    才刚撩起门帘，扶在马车门框上的手腕就被握住。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手。

    偏低许多的体温，冰凉细腻的触感，指腹微有粗糙感，握的并不紧，几乎只是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回过头，果然看到少年如雪一般高洁的秀雅脸庞就在眼前。

    他受伤的左臂上搭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墨色的眼睛柔和的注视着她，淡淡一笑道：“初颜先穿上披风再下车吧。”

    现在又不冷，穿什么披风？

    姬指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因为是父亲忌日，她穿了一身几乎完全素白的衣裙，素色的衣裙上沾染着大块大块的血污。

    这个样子，假如被过往的宫人们瞧见，只怕麻烦会越来越大。

    道了谢，接过披风穿上，正要下车时，手腕却又一次被抓住。

    依然是清冷的体温，握着她的力道却大了不少。

    她回过头看。

    少年的脸色惨白，呈现的是近乎透明的青白之色，他玲珑雅致的五官仿佛是用冰雪堆砌出来一般，美丽却脆弱，只消轻轻一吹，便会融化开来，然而，那眉眼处带的风韵，秀雅至极，从容如云，反而越发的浓郁。

    他看着她，墨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盈溢着微妙的不舍之意。

    “初颜。”少年清雅的声音道，带着拳拳的依依之情，他道：“过了今日，怕是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他的受伤的左臂失血许多，没有好好处理过，确实需要休养，无奈的是受伤的事不能被旁人得知，这是他们一路上已经取得了的默契。

    幸亏楚妃习武，宫里必定不会少了伤药，在咸碧宫中休养也不会让人怀疑。

    好长一段时间不会见到这个少年，心里微微有怅然之感，怅然之后是莫大的轻松感。

    不明白他的不舍之情从何而来，她淡淡笑道：“我可以去看陛下，陛下伤势有所好转后，也可以来昭华宫。”

    少年却神情依旧，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只是看着她，道：“初颜会来看我吗？”

    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却这么当真。

    想要再随口搪塞过去，看到少年苍白无色的玲珑脸庞，兰一般弧度优美的唇色浅淡，墨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想起在思仪山上时，少年偏低的体温，单薄却平稳的怀抱，受伤的左臂始终环抱着她不放开。

    他对杀手们说，动手吧，一起杀死我们两人，黄泉共相伴。

    淡淡的兰香流溢。

    心里的怅然之感蓦然加剧。

    她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略低了头道：“陛下保重。”

    然后裹紧了玄色大披风匆匆提着裙裾下车，身影很快的消失在昭华宫门后。

    月白色衣裙的少女离去后，重新开始行驶的马车里，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放下帘子，楚妃双手环抱，看着尔容赞叹似的道：“我怎么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竟然变成情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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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快要完结了

    叹息

    成绩一如既往的糟糕啊，我都不好意思见责编了

    不过，我是不会TJ的

    就当是练笔也好，为下一本书打基础也好

    绝不放弃

    哪怕只有一个人看，月破也会依照原计划写完

正文 第四十四章 往事思慕世如隔

    毫不在意她话里的讽刺之意，尔容悠悠然一笑，不答。

    “我还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娇弱。”

    “我也不知道，三十六计里，陛下最擅长的原来是苦肉计。”

    一句紧接一句，讽刺逼人的话语咄咄而来，她明明是他的妃子，却毫不顾虑的说着与身份完全不符的话。

    碧衣女子坐在车窗旁，微弱的阳光从帘子的缝隙外漏进来，她的脸庞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半是温暖清朗如阳，半是森寒晦涩无光。

    一如她的身份。

    哧的轻轻一声笑，尔容展袖道：“这么多年，佑怡姐难道还不了解我吗？”

    楚妃张张嘴，哑然，最后摇头道：“不了解。”

    真的不了解。

    纵然她在他身边许多年，纵然她知道几乎关于他的一切。

    还是不了解。

    也许该从很小很小地时候开始追忆。

    她地童年只有三年。

    其实连那三年也不能算。因为从一生下来。她就被告之了今后既定地该走之路。

    三岁那一年。东朝地继承人在天下人注目中诞生。

    她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父亲自宫中回来。不发一言地抱起她。久久不语。孔武有力地大手异常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摩着她柔软地头发。

    她好奇的问父亲怎么了，他却始终不说话。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几乎要靠在他胸口睡过去，父亲才长吁出一口气，慢慢的告诉她，她将会成为今天刚出生的那个小婴孩的妻子，又不仅仅是妻子。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父亲的表情，三分无奈七分疼惜，眉眼之间弥漫着浓郁的疲倦之色，仿佛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高大俊逸的男子。

    生命仿佛是从这一天才真正开始。

    父亲给她罗列了长长的一串学习目录，给她请了成打成打的先生。

    每天要学的东西好多，每个先生都好严厉。

    好累好累，她觉得日子不应该是这样过的，虽然她的双胞胎哥哥从会讲话那天起，就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一个月后，父亲带着她和哥哥进宫，她见到了那个小小的婴孩，暖暖的软软的香香的，还有点红红的。

    他被他的母亲抱在怀中，美丽雍容的皇贵妃，站在东朝之主一旁，容妆精致的脸上有细不可察的忧郁之色浅浮。

    靠近看时，她闻到那小小的襁褓有淡淡的兰香宜人。

    被世人期待了许多年才降临人世的东朝皇嗣，天生带有异香，出生的那一刻，天日不见，日如夜黑，片刻后又恢复如常，日光重照时，整个大殿都弥漫着浓郁清冽的兰香，迷醉了所有人的嗅觉。

    人道天降异主，东朝有兴，祥瑞之兆。

    却也有人道天象异常，异端横生，东朝必覆。

    各执一词的两方人整日吵闹，生生搅的朝野不安。

    又有人道，于二年前，天师曾言，某地有婴孩自母背皲裂而出，与上古治水明君禹相类，，若不除之，长成之后必为人主。

    天师早于两年之前死去。

    谣言若火，愈演愈烈，连当时的皇帝都无法平息。

    谣言止于智者，最后将平息谣言的是姬家大公子姬安兮。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帝都里的谣言忽然通通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出现一般。

    那时候的她太小，无法理解疯狂的谣言，也没有心思去思索。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在想，这个小小的婴孩，将来就是我的夫君吗，就像是父亲与母亲那样，会成为最亲密的人？

    可是父亲又说，她不能把他当成单纯的夫君，而是君夫。

    她同样无法理解父亲话里的意思。

    当她大着胆子去摸他嫩嫩的小脸，却被他软软的小手捉住手指，紧紧握着不放开时，她忽然觉得，每天那么辛苦的学习，挨那么多先生的训斥，都是很值得的。

    这个婴孩，笑起来很好看呢，她微微的笑着想。

    就是这般，两人的交集从那时候开始。

    这天后，她十分用心的学习一切今后可能会用到的技艺，用心到连她的哥哥都觉得惊讶。

    小小的婴孩与她一起渐渐长大，父亲时常会带她进宫去见他。

    他所要学习的技艺远远多于她，最初的几年，她还会教导他一些技艺的学习技巧，或者是帮忙指导不足之处。

    他总是微笑着，虚心的道谢，小小的男孩子的笑容雅致从容，目光冷静，完全超越了他的年纪。

    短短的几年后，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局面忽然颠倒了。

    她从指导者变成了被指导者。

    每次看着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小男孩子微微笑着，稚气而认真的告诉她，这该如此或者不该如此，她总是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天才是吗，她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存在的，就在她眼前。

    东朝皇嗣从小聪慧超人，是天下公认的事实。

    她原以为，他仅仅只是凭着自己过人的才智轻松的掌握那些复杂的学问技艺，直到那一年冬天，她进宫看到小小的男孩独自伏在案前昏睡，玄黑色的小身影在孤寂清冷的空气里微微发颤。

    那时候，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唯一的亲姐姐也不在身边。

    心生怜惜，她解下大裘披在他肩头，却惊醒了原本就睡的十分浅的小男孩。

    他揉揉迷蒙的眼睛，告诉她，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过觉了。

    然后指指从案上一直流到地板上的书说，他给自己规定好了，要把这些书都读完才可以睡觉，他一直读一直读，用了四天时间才将它们全部读通记住，于是就奖励自己，趴在案上睡一下。

    她哑然。

    那一堆书，有晦涩难懂的经传，也有高深奥妙的帝王之术，还有枯燥乏味的山河地理，就算是给一个才华出众的成人，在十天半个月之内都未必能读完，更别说读通还要记住。

    那一年的他，才七岁。

    天才并不可怕，勤奋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勤奋的天才，那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凡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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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闲愁一点上心来

    出宫回家的路上，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总爱穿一身玄衣，表情雅致高深不若其龄的稚幼男孩，将会笼罩她一生，挥之不去。

    皎然高华，却在地面投射下浓重的暗色阴影，沉沉的笼罩着她，她挣不脱，也不愿挣脱。

    确实如此。

    假若说，她原先的用心学习是出于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懵懂目的，那么，那一天，她彻底的明白了。

    他将是她的君夫，她这一生的情感荣辱，都系在他身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想要站在他的身边，必须要让自己成为可以与他并行，至少不会落后太远的强者。

    在强者身旁，最重要的是实力，感情却是其次。

    于是，她加倍努力的使自己变强。

    他十岁那一年，她入东宫，辅佐他拉拢人心。

    他十二岁那一年，登基为帝，政权为人所把持，韬光养晦，她在他身后，为他扫尽一切障碍，暗中培养不为人知的势力。

    他十七岁那一年，终于部署好一切，骤然夺回政权，成为真正的东朝之主。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最亲近地人。在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她也一度以为自己十分了解他。然而。最终她却发现她从不曾真正地看清楚。这个玄衣地俊雅少年地内心。到底是一个怎么样地所在。

    是如他地容色一般高洁若雪。还是如他地玄衣一般漆黑如夜。

    沉沉浸溺于自己地追忆之中。楚妃无意识地看着车外。神情变地异常柔和。晴朗如阳地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淡淡地。却是明晰地感伤。

    就连马车里地空气都变地忧伤而静默。

    似乎是被她地情绪所感染。尔容长长叹息。怅然似地道：“我原以为。佑怡姐是了解我地。哪怕天下人都不能明白。也还有佑怡姐。”

    “我明白你最终的目的，却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法。”

    楚妃侧头看他，少年的神色依然苍白，却不再让人觉得惨白虚脱，人还是同一个人，却与原先的他并不相同，然而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同。

    她微微一笑，道：“阿容，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你。明明有许多种方法，可以十分直接有效的让你看到你想要的局面，可是你却偏偏选了这种最迂回最费心，甚至不一定会有效果的拙笨方法。”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要告诉我说是因为安公，这个理由你可以骗的了姬指月，骗的了世人，却骗不过我。费这么大的周折，死这么多的人，甚至不惜让自己受伤，这不像是你一贯做事的风格。阿容，你告诉我为什么？”

    寻常时候，楚妃总是与常人一样，唤他为陛下，每当她直呼其名时，要么是在危急的情况下，要么是她十分严肃认真的时候。

    就如在思仪山上一般。

    也如此时一般。

    尔容侧着头，墨色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流转，他细细思索楚妃的话，点头道：“不错。这确实是最迂回最费心的方法，既然如此，舍去也罢。”

    “阿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少年的脸上出现了微微困惑的神情，困惑不解之色于高雅从容的面具下浮现。

    不是他不愿意回答，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是的，所有的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大部分都是他安排的，他十分明晰的知道每一个步骤的细节和走向。

    但是，他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而做出这样的安排。

    这样的情绪太过于陌生，并且十分讨厌，会让他有一种不能将局面完全掌握在手里的空虚感。

    从姬指月进宫那一天开始，他谋划多年的布局一步步催动，一切都在他的意料掌握之中。却有什么不甚明了的东西游离于他的计划外，虽然不影响全局计划，却时常会另他产生陌生的情绪波折，甚至会促使他改变一些无大影响的细节。

    就像今天一样。

    原本不应该这样的。

    他微皱了眉头，沉沉的思索。

    祭拜安公是一个理由，但不是让他这样做的最终目的。

    他早就知道有人在计划刺杀行动，他不仅不避开，反而主动的送上门去，给敌人以可趁之机。

    受伤，抱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说要一同赴死。

    说说而已，他当然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楚妃是他预料好的一个解脱之法，在离宫时他就布下了暗线，让楚妃发现不妥当的地方，然后赶来救人，连时间都算的分毫不差。

    同样的，那三位阁老也在他的算计之中，甚至连亲姐姐尔枫都在他的计划里扮演着分量不轻的角色。

    他了解他们，然后利用每个人的个性特点，再稍微推动一下，一整个局面便自动的为他所控。

    假如宫中出了意外，楚妃不能及时赶到思仪山，他自然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解脱之法。

    他是心思缜密极端缺乏安全感的人，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安全置于单薄的一层保护网下，层层叠叠的细密设置，才符合他的个性。

    一批杀手离去，又一批杀手来到。

    这是他故意安排的又一个转折，原本的目的不曾完全达到，却引出一个叫他惊讶的发现。

    想到这里，他沉吟道：“佑怡姐觉得那些人真的是守灵人吗？”

    “为什么不是？”

    力量异常强大的守灵人，不在守护对象的坟墓遭到惊扰的第一时间出现，却在听到召唤之声后才现身。

    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继续问道：“假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佑怡姐觉得自己的实力与他们相较，如何？”

    “两个。”

    不假思索的，楚妃回答道。

    若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她可以毫无疑问的同时对付两个。

    守灵人出现的时候，她的穴道被封，对对手的实力估计太高。

    无法动弹之下，只觉得随他们而来的压迫感十分剧烈，当时甚至十分骇然，以为自己不如。

    然而，下了山后，静静的回想当时的感觉。

    守灵人们虽然强大却仍不是她的对手。

    点点头，尔容淡淡道：“如此便好。”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等闲惊破纱窗梦

    马车驶进咸碧宫广阔的庭院，宫人们上前来伺候主子下车，看到尔容破损的大袖与血渍神色如常不变。

    将大殿里伺候的人全部都打发出去，尔容打开殿后的窗户。

    空气里渐渐起了变化，暗黑色影子一般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一角，伏身而跪。

    平淡无奇的声音响起：“第一批杀手已在思仪山下尽数灭口，第二批杀手在围场丧生于凶兽之下。”

    “好。”

    玄衣少年浅浅的笑了，他墨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十分纯净的模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嗜血之气。

    兰香弥漫。

    楚妃愕然，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第一批杀手是她亲口答应放他们走的。

    第二批杀手一开始她虽然觉得来的莫名其妙，后来却醒悟过来，这是尔容自己安排的人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宽容善良的人，却也不会对原本已经放走了的人，与为自己卖命的人下手。

    玄衣少年依然在笑。雪一样地容颜与玄色地长衣一黑一白。泾渭分明。看久了微微会有眼花地感觉。

    他笑道：“任何对自己有威胁地人。都是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上地。这不是在我很小地时候。佑怡姐就对我说过地话吗？”

    无言以对。

    楚妃叹一口气。望向黑影消失地窗户。

    窗户旁立着一个半人高地高凳。上面是一瓶新开地蔷薇。

    看到蔷薇。她又想起那个月白色衣裙地少女。

    她隐隐觉得，遭遇刺杀前与刺杀后，那个少女的灵魂深处似乎有一种以往不曾有过的情绪开始滋生，因为还没有学会如何隐藏情绪，被她看到了一点零星的端倪。

    但是她并不确定。

    想想还是决定先不说，她将这一点零星的端倪隐在心间。

    然后打开殿门，吩咐侍者们准备浴池，伺候形容狼狈却风华斐然依旧的少年皇帝沐浴。

    全身浸泡在热水中，带着香气的乳白色水雾氤氲，弥漫了整个浴室。

    在乳白色半透明的水雾中，看到的一切都是朦胧迷茫的。

    透过浮游在空气里的水汽，殿春半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朦胧半透的画面。

    浅色描金的屏风，垂挂在屏风上一直流泻到地面的素白色丝制绢衣，玉色硕大的浴桶，热气升腾的水面，娇艳鲜红的蔷薇花瓣漂浮在水面上。

    姬指月仰着头靠在浴桶边上，闭目养神，全身上下都浸泡在水中，只有一张脸露在水外。

    浴桶是用上好的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冬暖夏凉，每当其中灌满了水后，就会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圆润白色。

    她的神情平和，脸色与浴桶的颜色相近。

    殿春半夏无声的走近浴桶，加热水撒花瓣往水里加润肤修色的香精。

    做完一切后，半夏走到屏风旁，将挂在上面染了血的月白色衣裙取下，准备带出去交给小宫女洗。

    身后传来微弱的水声，半夏回头看时，见自家主子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飘着鲜红色蔷薇花瓣的水面却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轻声拍打着浴桶的桶壁。

    想来是在水面底下的身体动了动。

    半夏与殿春对视一眼，听到少女轻柔低缓的声音道：“不要把衣服洗了，找个地方放起来，要随时能找的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水蒸气熏的关系，少女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更低柔，甚至带了些许的沙哑，听上去像是十分疲惫却又不得不振奋精神的样子。

    半夏微微有点诧异，她眨眨眼睛看着殿春，见殿春对她摇头，于是应道：“是，小姐。”

    微弱的水声渐渐变大，涟漪十分有规律的晕开，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然后消失在玉色的桶壁上。

    少女的姿势依然未变，在逐渐变大的水声中，她问道：“今天的事，你们说说吧。”

    半夏继续眨眨眼睛看殿春，这种事情向来都是殿春负责的。

    果然，殿春放下手里装满了花瓣的篮子，道：“今早是清秋与慕冬的班，她们在寝殿外比平时多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主子起床唤人，便主动进殿伺候主子起床，走进内室才发现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却是开着的。我们起初都以为主子是清早起床散心去了，商量后正准备使人悄悄的先在宫里各处寻找主子，陛下身边的一个小公公正好过来说，主子昨天晚上被陛下带到未央宫过夜，让我们不要着急不要找，到了晚上主子自然就回来了。”

    水面的涟漪渐小，水声微弱。

    等了半个时辰后房间里还没有动静，大侍女就可以主动进房间叫她起床，这是她自己在姬家时就定下的规矩。

    “然后呢？”

    “半夏慕冬担心主子在未央宫不习惯旁人的伺候，于是去未央宫求见陛下与主子，没想到被宫门前的公公给拦了下来。她们两个人回来后不久，我们正都觉得很奇怪的时候，听到小宫女来说三位老大人闯进宫来硬要见陛下，却发现陛下不在宫里，楚妃娘娘也到了，带了许多人到咸碧宫问话，然后又带了一群人出宫去，听说很是匆忙的样子，出宫前还打发人来说让我们在宫里等着主子回来。那时候我们都很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守在昭华宫等着。”

    殿春顿住，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下去。

    楚妃带人出宫之前，曾经叫她身边的大宫女长安来告诉她们，叫她们不要着急，好好的等着就是了。

    于是在昭华宫里一直等到太阳往西去了好多，才等到她们裹着玄黑色大披风脸色苍白的主子归来。

    半夏一惊一乍的大叫小姐怎么穿着陛下的衣服，脸色苍白的少女淡然一笑，脱下紧紧裹着身体的玄色披风，里面是一身沾染了血色的月白色衣裙，连裙裾上有干涸了的血迹蜿蜒流下的痕迹，半夏惊的连叫都不会叫了。

    进了大殿，任半夏几个怎么担心怎么问，她始终是淡而疲倦的样子，除了吩咐让她们快点准备热水沐浴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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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神说，你老写这么磨叽磨叽的伏笔谁看啊，我教你，写点H，收藏保证噌噌就上去了～

    我对神无语

    要不要试试呢……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沉沉如醉近黄昏

    热水准备好后，姬指月独自进了浴室。

    仰头靠在桶壁上，闭目无语，一张秀丽的脸庞苍白略带着倦意。

    她们几个都悄声进来加过几次热水，若不是偶尔看到她的眉头会微微颦起，真的会以为她就这样在热水里睡过去了。

    半夏着急的跺脚，殿春却清楚的知道着急毫无用处，她太了解这个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主子了，知道若不等她自己想明白，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已经记不得究竟加了几次热水，她终于开口了，问的是意料当中的问题。

    姬指月闭着眼睛，眼前是一片暗色的红，薄薄的眼皮无法完全遮挡住烛火的光亮，让她在闭着的眼帘里看到的是暗色的红，而不是原该有的黑暗。

    暗色的红替代了原本该有的黑色。

    一如那个容颜似雪的少年被血色染红了的玄色大袖。

    “陛下的披风也不用洗，和衣服一起找个地方放起来。”

    半夏又答应了一声。

    她闭着眼睛思索，除了楚妃出宫前曾经让人来过昭华宫外，殿春说的她都知道，宫里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至于姬家……

    “在父亲地祭典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公主与姬宜然冲突。三位阁老负气进宫。进而发现尔容不在宫中。引发了接下来地诸多问题。都是源于祭典上发生地事情。

    至于杀手们……她只当是一般地刺客。反而被忽略在外。

    回来时楚妃只说长公主与姬宜然在灵前冲突了亡灵。但不曾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直在思考当时可能会出现地各种情况。隐隐地有什么闪过。却并不确定。这一她未知地环节。让她无法讲今天发生地所有事连贯地串起来。

    这也是在意料之中地问题。殿春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不许人说。只知道公主与二公子在灵堂外就有过冲突。”

    顿了顿，她继续说：“原因似乎和大公子有关系。”

    水面有大片涟漪泛起，水声却十分微弱，鲜红的蔷薇花瓣随着涟漪起伏，香气热浪汹涌，在热水的侵蚀下，娇艳的蔷薇花瓣微微卷起，边缘的颜色变的更深。

    在路上时，尔容就和她说过长公主去姬家的目的，看来果然如此。

    姬指月微微一笑，睁开眼睛。

    在雾气氤氲的浴室里许久不曾动弹，睫毛上大量的水蒸汽凝结，一睁开眼便有水珠滑落，乍一眼看去，像是泪水一般。

    等到水珠尽数落完，睫毛上依然有乳白色的雾气的缭绕，她眨眨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看清楚眼前水汽弥漫的浴室。

    殿春半夏就在一旁，一个抱着染了血的衣裙，一个身旁放着盛着花瓣的篮子。

    她霍然起身，带起一阵香气袭人的小雨，透明的水珠子与鲜红的花瓣一起，在她起身时被带起，纷纷落在地面上，浴桶外的地板上，顿时落了一圈水印与花瓣。

    少女的身体洁白晶莹，微微泛着粉红色的柔和光芒，乌黑湿润的长发水一般流淌在她无暇的背部，一直蜿蜒流到大腿。

    有朵朵鲜红娇嫩的蔷薇花瓣贴在她洁白的肌肤与乌黑的长发上。

    白与红，红与黑，黑与红。

    出奇的妖艳又出奇的纯洁，照耀的人几乎移动不了视线。

    殿春半夏却见惯了她的样子，见她起身便立刻放下手上的东西，一个为她披上丝制的素白色绢衣，一个用干燥的布轻柔的擦拭着她滴水的长发。

    处理好一切后，姬指月小口小口的噙着殿春递过来的香茶。

    “小姐，要不要传膳？”

    摇了摇头，穿着素白色长绢衣的少女放下香茶，道：“先去书房吧，我要写奏折。”

    “奏折？”

    半夏不解，连殿春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上了疑惑。

    姬指月莞然一笑，道：“是啊，奏折。今天的事闹的这么大，我总该要承担点责任吧。”

    说完，她起身向浴室外走去，没走到两步，又折回来拿放在小几上的小玉笛。

    小小的玉笛在她掌心有淡然的光华流转，十分温润。

    她偏着头似乎在思考，片刻后转头看殿春，道：“殿春，你知不知道……”

    才说了半句却又顿住，在殿春不解思虑的神情中又一次笑了。

    “算了，问了你也不会知道的罢。”

    她笑着，甩甩大袖，再一次向外面走去，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是的，没有再回头。

    这一天的经历足足够让她成长许多，起码她知道了身边的人并不都是可靠，甚至是全部都不可靠的。

    在思仪山上不曾想到的诸多细节都被回想起来。

    没有任何能让她怀疑的破绽，所有的一切都天衣无缝，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了。

    她却开始无法抑制的怀疑一切。

    她确定有人在操控一切。

    神情款款温柔高雅的尔容不可靠，朗然如阳性情爽然的楚妃不可靠，她不确定身为上位者眼睛的殿春是不是也不可靠，她也不确定半夏与其它人会不会又是别人的眼睛。

    在不确定之前，她决定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一个人。

    留下沾染了少年血迹的衣杉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没有人是能让她完全相信的。

    纵然心中有许多的不解与迷团，但是，她不会向身边的其它人求助。

    故去双亲遗留下的东西，她不愿意让其它任何人知道。

    起码现在是这样的。

    她也不愿意再做那个整日只会缩在安全的蜗居里，从不会主动争取什么，不会引起人注意的姬指月了。

    有些事，躲不开，也无法掌控，那就先一步做好准备吧。

    打开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她白色轻柔的绵长绢衣在风中翻卷，大袖飘然若飞，与乌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黑与白的绝妙组合。

    走出去，她一步步下台阶，往着书房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对向她行礼的昭华宫侍者们点头示意。

    殿春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只觉得她的脊梁挺的笔直，单薄却十分有力，几乎有了料峭的弧度，让人不由得生生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玄黑色长衣的秀雅少年。

    似乎有点什么开始变的不一样了。

    她在后面，暗暗沉思。

正文 第四十八章 乌衣巷口夕阳斜

    天色渐晚。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眼见着庞大华丽的长公主仪仗渐渐消失，姬伯兮转身走进大门。

    沉重厚实的巨大门扉随即关上，朱色镶嵌着黄金兽脑的大门发出轻微的支呀声，将最后一抹天光关在了门外。

    门内的姬伯兮褪下谦恭庄重的神情，疲色尽显，他缓缓往正堂走去，低声问身边的侍者：“陛下回宫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陛下乘着马车直接去了咸碧宫，除了咸碧宫里的侍者还不曾见过任何人，所有的事情都是楚妃出面打理的，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三小姐与陛下楚妃一同回宫，下马车的时候穿着陛下的披风，里面的衣服上满是血迹，但是却不曾受伤。是以，卑职认为，受伤的人是陛下。”

    “思仪山上可有去看过？”

    “是。思仪山的坟前有祭拜后留下的香灰，旁边的场地虽然经过清理，却还是可以看出在杏林里曾经有过激烈的搏斗。”

    “坟墓可曾被破坏？”

    “不曾。”

    点点头，姬伯兮不语。

    今天的祭典上，来的最早的是舞阳长公主，走的最晚的也是舞阳长公主，东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降临姬家，代表皇家前来向死者表达悼念之意，原本莫大的荣耀，却变成了让祭典失败的直接原因。

    娇蛮任性地长公主一身红衣。姬宜然斥责她对死者不敬。两人在灵堂之外就有过一番小小地争执。

    好容易平息两人地怒火。他在大堂外接待前来悼念地宾客。余光看见长公主与姬弗然在一旁地树下说话。

    姬弗然地神情淡漠有礼。却带着明显地疏离拒绝地意味。长公主笑意渐失。娇蛮张扬地神色变地微微有些恼怒。然后拂袖而去。

    姬宜然走到哥哥身边说了些什么。姬弗然只是摇头不语。

    虽然担心。他却分不开身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灵堂上祭祀地时候。长公主与姬宜然又起了大冲突。他将宜然关进房间。却对尊贵地长公主无可奈何。

    三位阁老说教碰了壁后，进宫面圣。

    然后大消息传来。

    皇帝不在宫中，他带着他的宠妃姬昭容不知去了何处。

    那时候，帝都的所有官员几乎都集中在了姬家，所有人都慌乱失措，商量着是不是该要封锁城门，防止陛下被歹人所劫持。

    只有长公主安如泰山，让祭典继续。

    他略思索后，尽力安抚惶恐不知该如何才好的众人，宣布祭典继续，然后派人各处打听，一有皇帝的消息，立刻回来报告。

    私下，让私卫们悄悄尽快赶去思仪山。

    皇帝带着姬指月出宫，长公主不惊不怒，一幅早就知情的模样。

    除了思仪山，他想不到第二个他们可能去的地方。

    到了山上，却已是人去林空。

    祭典上的人心惶惶，只将各种礼数做了个样子，勉强将盛大隆重的典礼维持下去。

    一直到午后时分，才从宫里传来皇帝回宫的消息。

    众人的情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然而，视线偶尔与人相交，他十分明确的读到大多数人眼中的深意。

    刚才回来报告的人说的是，陛下与楚妃娘娘姬昭容一同回宫。

    楚妃是出宫接皇帝的，姬昭容却是一早就与皇帝一起出宫。

    众人都还记得今早皇帝没有早朝的原因，说是姬昭容在未央宫过夜，陛下困倦不起。

    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是早就算计好的计划。

    他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样平淡的了结，只是碍于在姬家，又是祭典，这些人不方便相互交流罢了。

    方才一直还有宾客未走，他不方便问家中的私卫具体情况，直到亲自将包括长公主在内的最后一批宾客送走，才有空闲询问思索。

    走到大堂，姬伯兮在主位坐下，用手支头大力揉着太阳穴。

    袁夫人从堂后悄声走出，绵长的裙裾无声的拖曳在地板上，她舒展大袖跪坐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摩涨痛的太阳穴。

    姬伯兮享受似的叹一口气，道：“还是夫人的手艺好，真是辛苦夫人了。”

    袁夫人抿嘴微微一笑，不答话，手上的力道越发柔和。

    偌大的正堂还未撤去祭典上布置的灵堂，没有第三个人，灯火全无，夕色自窗扉外而来投射在姬伯兮的脸上，黑幽幽的不带丝毫暖意。

    在这样晦暗无色的光线下，他脸上隐藏着的细小皱纹一条条深如刀刻，往日里威严甚有风仪的姬伯公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他在晦涩的玄莫光线里，轻声问道：“指月可好？”

    他的夫人，不只是打理家务应酬的寻常贵妇，内苑宫廷之事，向来也是她亲手打理。

    “应是无碍，说是一个人冥思了好几个时辰，眼下正在书房里写奏折。”

    “奏折？”

    姬伯兮皱眉思索，太阳穴上柔腻温暖的手指准确无误的游移到他眉心处轻揉，袁夫人柔声道：“老爷总是思虑太重了。”

    展眉而笑，他道：“夫人说的是。”

    此刻的姬伯兮远不是平日里威严的，让小辈看了都要忍不住发抖的长辈，而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在日暮时分与妻子闲话家常般的低声交谈。

    袁夫人的手指又从他的眉心回到了太阳穴轻揉。

    窗外暮色渐长，她抬头望去，艳丽如血一般的夕阳坠在天外，一点一点落下，即将完全消失。

    回头看她身前的男子，她的目光禁不住变的异常柔和。

    她是这个男子的第二个妻子，感情却甚笃。

    她目睹了这个男子在帝都这个权利旋涡里挣扎拼搏，身不由己却又甘之如饴，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只是为了支撑这个庞大累赘的陈旧世家。

    自兄长死去的那一刻起，他从意气风发的懵懂少年骤然变成一个有担当的青年，再逐渐成长为一个威严肃然的世家上位者。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挣扎与痛苦，他的负担与重压。

    心中疼惜，她隐约听到他有对她说话，却没听清楚到底在说什么，于是问道：“老爷刚才可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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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有两章，第一卷就完了

    想要开个新坑，穿越一下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风前月下愁不少

    姬伯兮的声音低沉，隐隐带上了丝丝腐朽之气：“夫人可曾后悔嫁入姬家，假如夫人当年入的不是姬家，而是别的士族世家，想必会过的快活许多。”

    身后的女声同样低沉，却十分柔和：“假如当年入的是别家，也许会过的比现在舒心，却不会有机会与老爷相识。是以，希昕从不曾后悔。”

    希昕是袁夫人的闺名，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被人提起。

    寻常夫妻之间也有诚挚隽久的情感长流，不同于兄长嫂子之间轰轰烈烈传奇一般的爱情，姬伯兮与袁希昕之间的感情建立在琐碎的日常生活点滴之上，娟细绵远如细水长流，虽然平淡却意味深远，胜在长久。

    似乎是十分满意又十分怅然，姬伯兮长长叹息，道：“最近常感到精力不如从前，对许多事情也渐渐力不从心，昨晚梦到矜蔷，她只有一个头，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说是放不下弗儿回来看看。都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总还是常会想起矜蔷死时的模样，不知……”

    接下来的话语隐在了长长的叹息中。

    矜蔷是姬伯兮第一个妻子的闺名，琅琊王氏家主之女，姬弗然的生母，如今已鲜少会有人提起。

    二十多年前，她与妹妹吟薇一起，曾经是帝都里最负盛名的姐妹花，美若蔷薇。

    此刻，她的名字在日渐西沉的暮色里被提起，像是一朵墨色矜持的蔷薇绽放，幽幽然散发着阴郁森然的香气。

    “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老了，不知道还能维持几年现下的局面。寻常世家之中，十几岁的公子便该帮着父辈处理事务，只是我们家……”姬伯兮又是长长叹息，“弗然自然不必说了，宜然又不长进，思然倒还好，却又不是嫡出，下面的几个就更不成气候了，天天只知道玩乐。夫人，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袁夫人沉默片刻后道：“假若天道真是如此，结局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是至少在过程里可以多做一些事。在希昕看来，有时候过程远比结局重要。”

    嫁入姬家后不久。她就开始参与姬家最核心地机密。原本单纯骄傲地世家贵女地狭窄视野逐渐扩大。

    知道地事越多。参与地越多。她就越觉得。最重要地应该是过程。而不是结局。

    默然而笑。姬伯兮起身。拉起袁夫人往后堂走去。

    袁夫人惑然问道：“老爷要往何处去？”

    “书房。”

    姬伯兮回头笑道。袁夫人觉得自己恍惚见到了二十年前俊秀温文地姬家二公子。他笑着道：“夫人不是说重要地是过程吗。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一起继续努力吧。指月都知道写奏折。我这做叔叔地总不能输给侄女。”

    袁夫人不自觉的跟着他一起笑了，两人携手穿过大堂前院，往书房走去。

    一路上，见到他们的人，不管是侍者还是家中小辈，都惊异的看着他们的家主夫妇，笑容纯然，携手而行，像是突然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年轻时候。

    此刻的日光已经完全消沉了，只余最后一抹绚烂耀眼的血色夕阳在天外做着最后的挣扎，深蓝色的天空中有厚重的云层浮沉翻卷。

    东朝天楚二年的雨季，似乎即将要来临。

    帝都中的人，都不约而同的仰着头看天空，如是想到。

    仍在外面的行人纷纷加紧了脚步，赶在大雨降落之前回家。

    雨季来临前的黄昏。

    姬伯兮夫妇携手往书房走去；姬宜然在自己房间里冥神苦思，晚上到底要不要爬墙逃出去；与姬宜然相隔不远的，是他长兄的院落，此刻空无一人，满院子的侍者正在发愁；姬指月坐在书案前凝神疾笔书写；尔容与楚妃在咸碧宫中低声交谈；长公主在重章殿里发脾气，砸烂了一整套珍贵的玉器，然后丢下一宫瑟瑟发抖的宫人，自顾自的去找小白玩了。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许正有阴谋悄然滋生。

    次日的清晨在一片雾气迷蒙中悄然来临。

    没有人们预想当中的大雨，帝都被裹在浓重的乳白色大雾里，浓的化不开的大雾弥漫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雾气无声的渗透到修德殿里，点点滴滴氤氲泛滥。

    修德殿里的气氛有些异然。

    今日早朝时，三位阁老手持白玉箸，腰间配着先皇御赐的金牌，神情凛然，大有准备直言死谏的模样。

    除了这三位老大人，朝上的许多大臣也手持奏章，神情闪烁，准备群起而和之。

    细细看去，这些大臣们大多出自几个月前进宫的贵女们的家族，想要借着老古板们的酸气攻击皇帝的宠妃。

    阁老们抖动着长满花白胡子的下颚，才说了没几句，就有小太监跑上殿来，给御座上的皇帝递上一份奏章。

    御座上的少年帝王脸色雪白，神情波澜不起，墨色的眼睛环视过下面居心各异的大臣们，他伸手接过小太监递上来的奏章低头看。

    片刻后，少年帝王轻笑出声，将奏章递还给小太监，吩咐道：“念念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

    本朝的宫妃有权利给皇帝上书写奏折，这份奏章便是出自后宫，出自昭华宫，由昭华宫主人亲手写成。

    奏章写的情意真挚娟秀，口吻谦恭有礼。

    大致意思是说自己身为宫妃，理当恪守本分遵循礼教之道，不该随皇帝私自出宫，更不该惊动大臣们为此劳神，而应该劝戒皇帝打消不恰当的念头，在宫中安分守己做个勤劳处理政事的好皇帝，这是身为宫妃的职责之一。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不会为自己的过错找什么借口掩饰，她愿意为了自己犯下的过错闭门思过一个月，罚奉半年。假如各位大臣觉得这样不够的话，那就多加点责罚好了，她会一一甘心领受的。

    小太监念完后将奏章呈放在御案之上，默然退回原处站立。

    玄黑色帝王衮服的少年皇帝伸手在奏章上无意识的敲打，清雅从容的声音仿佛从天外而来，道：“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正文 第五十章 强欲留春春不住

    大臣们低头诺诺无言。

    三位阁老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原本想要说的满肚子话堵在嘴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尔容的脸色依然十分苍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墨色的眼睛里却有摄人夺魂的光芒肆意，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昨日本是朕一时兴起，想要见识民间生计如何，才带着姬昭容一同出宫视察民情，并不是她唆使的朕出宫行乐。假若如三位老大人方才所说那般，诸位是否觉得朕也是祸国之源？”

    满殿大臣惶然。

    阁老们愣然，随后又不服气的开始辩解。

    没说到几句话，又被进殿的人打断。

    这次进殿的不是小太监，而是东朝第一士族世家的家主姬伯兮。

    姬伯兮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从未有过上朝迟到的旧例。

    众人本来就十分惊讶，今日他为何迟迟不来。

    他走上殿来。

    众人更惊讶的看着往日威严庄重的姬伯兮一身布衣，三拜上殿，叩首不语。

    皇帝命小太监去扶起姬伯公大人。姬伯兮不起。跪在殿中双手高托着一本奏章。

    小太监又接过来念。大致如下。

    兄长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从小由他与夫人教养长大。资质粗陋庸俗。然而上天眷顾让她进了宫得以伺候皇帝。全家人每日都惶恐恻然生怕她会触怒天颜。

    昨日得知她竟然与皇帝一同私自出宫。他忧虑地一个晚上没睡着。想了许久。还是舍不得让兄长遗下地唯一骨血受到太大地责罚。

    于是一大清早。他将南城郊外一处大别庄地地契交给兵部。因为本朝北部与北秦相交处偶有小规模战役爆发。他想让兵部将他地别庄卖掉用以补给粮草。或是将别庄用做训练新兵之地。以此来弥补侄女地过失。

    他知道这个方法不好。但是时间太紧急。他只能先这样表示一下心里地愧疚赧然之意。假若还有其它责罚。他愿意替侄女领受。

    念完后，一殿静默，连原本一直喋喋不休的阁老们也闭上了嘴。

    腐朽的东朝，大而僵硬，早已不堪驱使，北部边境的小规模战役一直存在，战战合合也有将近十年，虽然不曾大爆发，却也时时消耗着东朝本就不甚充裕的国库。

    姬伯兮在南城郊外的别庄大多数人都去过，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他在别庄里投注了二十年的心血与数不尽的金钱，让所有去过的人都念念不忘。

    此刻，他将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别庄献出来，无疑能解决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战争所需费用。

    大臣们并不愚昧，很明白他既然做到了这一步，不仅仅是为了眼下保护姬指月，更是借此表态，表明姬指月在他心中与在姬家的地位。

    假如谁还再要执意追究这件事，谁就是与他以及整个姬家为敌，甚至连皇帝都会与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东朝第一世家的权威不是什么人都能挑衅的，陈腐却依然存在的皇权更是不容触犯。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随即，有人出列说，既然伯公都这样做了，又说愿意替姬昭容领受一切责罚，那便将姬昭容面闭一月罚奉半年之罪免去吧。

    众人附和。

    起先只是王谢袁陈之类与姬家交好或者有姻亲关系的大臣这样说，最后几乎满殿的人都同声附和。

    三位阁老目瞪口呆的站在人群中央，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变的这么快。

    尔容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众人，雪似的容颜上是淡雅从容的笑，墨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微嘲讽的笑意流转，他颔首，金冠上的珠串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笑着道：“既然诸位都同意这样，那便如此吧。伯公真是辛苦了。”

    意味深长的话语，不知辛苦二字究竟是何意味，姬伯兮诺诺沉声谢恩。

    舒展舒展大袖，尔容换了个姿势倚在案上，却不小心触痛了伤口，他秀气雅致的眉毛颦起，微微侧过脸自语道：“一群酸儒。”

    修德殿里的情况，在第一时间里通过各样的渠道传回了后宫。

    楚妃听完后只是笑笑，转身喝茶去了。

    长公主没听来人说完就杏眼圆睁，怒骂道：“这群老家伙，没一个好东西，姬伯兮为了他那侄女还真舍得，把老命一样宝贝的宅子都捐了，这些士族不是向来以清流标榜的吗，居然像爆发户一样的砸钱。”

    顿了顿后又说：“不过姬指月倒是有点长进嘛，知道先发制人了。哼，闭门思过是吗，我倒要看看她到底闭不闭。吩咐下去，她哪天不思了，哪天本公主就摆宴邀请所有宫妃来参加，恩，还要请陛下来，要是她一天也不思的话明天就摆。”

    然后，撇下来人，到后院给小白喂食去了。

    昭华宫里，姬指月坐在窗下，听殿春说完后，问道：“二叔把他在南郊的别庄给捐了？”

    殿春肯定的又重复了一遍。

    姬指月叹道：“都是我无用，害的二叔把最心爱的宅子都舍了来保我，其实二叔大可以不必如此的。”

    “老爷是担心主子在宫里受苦。”

    微微一笑，姬指月道：“殿春，想办法告诉二叔，我明白他的心思，下次让他不要再这样子做了。”

    下次？

    心里虽有疑惑，殿春却只是淡淡的答应。

    半夏在旁边终于瞧准了机会，插嘴问道：“小姐，我们还要不要闭门思过一个月啊？”

    “要啊，怎么不要。”

    虽然皇帝说免了她一个月的思过，但是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就打算做到底。

    接下来的一个月，想必会十分单调却又十分充实。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体验闭门思过的一个月生活了。

    抬头望窗外，依然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大雾，透过厚重的雾气，隐隐可以看见晦暗不明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闷热潮湿的水雾，一点一点从衣服上渗透进来，皮肤上黏黏的，十分不舒服。

    天楚二年的春天即将离去。

    莫名的，她期待酣畅淋漓的雨季快些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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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事太多，只能先更一章了

    抱歉

    第一卷完结，明天开始更第二卷

    那个……我做了个新的投票调查，麻烦大大们帮忙做一下好不

    因为在构思新文，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哪个最需要下功夫

    先谢了～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乱红已过秋千去

    昭华宫闭门一个月。

    皇帝在咸碧宫留宿一个月。

    舞阳长公主罔顾众人的劝戒，跑去围场猎了头黑豹回来，取名叫小黑，与小白一起养在重章殿后苑，整日与两只猛兽厮混。

    预计当中的暴雨并没有降临，反而连月阴雨不断，缠绵淅沥。

    那日早朝廷议之后，帝都内的各世家流派着实在背后议论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没有人敢在这时候继续为难姬指月。

    东朝第一世家的权柄，依然是帝都里最耀眼的光辉之一，想要公然挑衅，是只有傻子与疯子才会干的事情。

    然而，早朝后不过一个时辰，昭华宫却又递了一份奏章。

    奏章用更加谦恭有礼的语气表明，虽然蒙皇帝与诸位大臣怜惜，免去了她的思过罚奉之责，但是她心中却觉得十分不安。于是打定主意自我惩罚，在昭华宫闭门思过一个月，接下来半年内的奉薪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私蓄，她都会捐给北方边境上因战乱流离在外的人们。

    并且在奏章中感谢叔父为她做的事，祝愿家中长辈在无法相见的这一个月里安康如意。

    皇帝默认。

    喧哗起又落。

    骚动慢慢平静下来。皇帝将姬伯兮地食邑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６００户。姬家众人也各有赏赐。

    北方边境地人们接收到姬家地捐赠。纷纷向南而拜。那一日。街头上黑压压人头地跪在地上绵延数里。

    姬指月意外地名声大振。在北方饱受流离战乱之苦地人们心里成了一个温暖慈悲地存在。

    帝都内。虽然依旧有暗涌澎湃。表面上却已是一片风平浪静。

    姬家名利双收。

    这一个月里。昭华宫只在午后地一个时辰里开一个小小地角门。供宫人进出和接受必要地生活物资。

    除此之外，始终是大门紧闭，除了最基本的物资外，其他一切东西都拒绝接受。

    后宫似乎恢复了姬指月受宠之前的样子，皇帝每日只去咸碧宫，夜夜留宿，别的地方从来不走一步，其它人从来不见。

    那些美貌的宫妃们完全成了摆设，，被皇帝彻底的抛在了脑后，她们每日只能自怨自艾无法得见天颜。

    让她们觉得平衡许多的是，同时进宫的姬指月也像是被皇帝遗忘了一般，孤零零的守着昭华宫与宫人相伴。

    虽然说她是闭门思过，但是谁都明白，只要她自己愿意，随时都可以走出宫门。

    然而她却声息全无，安静的仿佛空气一样，存在感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这些日子里也不见皇帝去看她，或者是像以前那样大加赏赐。

    年轻美貌的宫妃们提起她的时候，总是压低嗓音，脸上的笑意莫名难解。

    某日这平衡终究还是被打破了，有一个小宫女在午后时分路过昭华宫外的小道，看到姬昭容最贴身的大宫女殿春正与皇帝身边的得力小太监在说话，小太监的手上还拿着大大的翡翠托盘。

    小宫女怕被他们看见没敢走近，不知道小太监托盘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至少可以知道，皇帝并不是遗忘了他闭门不出的宠妃，而是在私底下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他的宠爱。

    她立刻回去告诉了自家主子，从这日开始，每到午后，昭华宫外的小道上总是有许许多多路过的宫女与妃子。

    被发现的事一件接一件的在宫人们中间相互转告。

    原来皇帝每天都会派人来给昭华宫送东西，有时候来一个小太监，有时候来好几个。

    不仅仅是皇帝会来送东西，咸碧宫的大宫女也经常来，有时候送一些东西，更多的时候是与昭华宫四个大宫女里的某一个在树阴下嘀嘀咕咕讲半天话。

    姬家的家仆也有来过几次，送来满箩筐的东西。

    年轻美貌的宫妃们几乎气的银牙咬碎。

    姬指月原来没有失宠，反而像是比原来更受宠了，她只是以一种隐蔽不招人注目的方式享受着这份宠信。

    纵然犯了大错，却有一整个庞大的世家可以让她全力依靠，还有皇帝的包庇。

    哪怕是在闭门思过，却依然有那么多人的关怀。

    她幸运的叫人嫉妒。

    而她们，却只能在这明媚宜人的初夏时节，在自由的风吹不到的深宫里，日复一日的期待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皇帝的降临。

    在等待中，任凭鲜亮纯净的笑颜与柔和娇媚的眼波逐渐消失，阴霾滋生。

    姬指月午休方醒，清秋与慕冬带着小宫女们在一旁伺候。

    梳洗罢，姬指月绕过大屏风，走到窗边的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盘未完的棋局，她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清秋慕冬见状，带着小宫女们悄声退出大殿。

    因为昭华宫闭门，该做的事情与各宫的往来骤减，她们便让小宫女们各自散去，随意干吗，只要不出昭华宫不大声喧哗便好。

    这些天来，姬指月似乎迷上了下棋，每日午休后，必定要对着棋盘琢磨个一两时辰，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时常会叫她们陪着下几盘或者让她们几个各自摆开棋局，她自己则在一旁观看。

    半夏棋艺最烂，棋品又差，时常悔棋。她们都知道她的底细，开始的时候总让她几个子，然而她还是每回必输，输了又不服气，耍赖非得要下到自己赢为止，只是棋艺实在太臭，纵然她们让的再多都没赢过一回。

    赢不过人家，半夏常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主仆几人笑做一团。

    隐隐的，似乎有超离这压抑的宫廷，回到仍然在姬家时，主仆几人住在那种满杏花的院子里，也是这般无拘惬意的感觉。

    出了大殿，清秋慕冬不敢走远，近几天，虽然姬指月大多数时候都是与自己在对弈，但是她们还是侯着她可能会随时叫人，便一起坐在殿前的台阶上轻声随意聊天。

    还没说上多少话，她们便看到殿春与半夏远远的从昭华宫正殿一旁的小道上缓缓行来，一个人手上捧着一盘东西，一个人手上抱着个小匣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撑着伞为她们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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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出了个追帽门事件

    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我在前面开车，到了一座小桥的上坡路上，很窄，对面有车来，我就停了下来，车过去了后开上去点，又有车来，于是又停了一次

    这时候，一个大妈骑着小毛驴笃笃追了上来，说我压坏了她的遮阳帽……

    我说哪儿啊，她说你车轱辘底下，我叫了你十八声你都听不见！

    我一点都不知道……

    在后面开的朋友上来，说我第一次停车的时候她的帽子被风吹到前面来了，我不知道继续开，第二次停了时候，那女的一脸凶像，他们说坏了，这女的肯定要上去找麻烦的

    果然……朋友从车肚子下面拿出她的遮阳帽，还是好的

    她不干，非说坏了她不能戴了，于是朋友帮我赔了她钱……

    三倍价钱……

    我都被她吓到了

    中年大妈们难道都这样吗，我家母上怎么就不啊……

    难道合了宝玉说的那话？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幽居陈仓暗度来

    初夏时节的下午，空气里闷热的气息渐渐开始弥漫。

    昭华宫寝殿里却依然是一派清凉静谧，花瓶里的鲜花散发着清淡微凉的香味。

    姬指月坐在窗下，执着一枚黑子细细出神，似乎在思索该往何处下。

    闭门不出已有半个多月，她每日看书写字下棋，与以往并无大的不同，只是出神的时间越长越长，常常拿着玉制的小笛子怔怔的便是半天过去了

    最初的几个夜晚，她常会无缘无故的醒来，梦里是被纵横剑气伤的残败了的杏林，一地尚未成熟的青色小杏子落在残叶上，然后再也入不了眠。

    殿春几个人在她的饮食里加了安神的药品，然而并不见什么功效。

    她们都觉得是她遇刺受惊后尚未平复的缘故，暗暗着急商量着要不要偷偷的请个太医来，反正陛下和楚妃娘娘早就想叫个太医过来瞧瞧了，被她知道后却只是笑笑，然后拒绝了。

    过了几晚，渐渐睡的塌实了，梦里隐隐的有萧声相伴。

    当着面虽然不敢说，半夏却时常在背后嘀咕说，觉得小姐有点变了，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到底哪儿变了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话少了许多。

    轻微的一声“啪”，黑子被素白细长的手指下在了棋盘上，随即又有一枚白子被捻起。

    “主子。”

    殿外是殿春地声音。

    “恩。”

    轻轻地应了一声。

    殿门被推开。四个人一起走进来。

    窗外是盛开地蔷薇花。浅碧淡红。姬指月跪坐在案前。捻着棋子。长裾拖曳在地板上。侧脸对着她们。

    “小姐。陛下刚叫人送了盘荔枝过来。说是岭南新进贡地。这些都是挑出来最新鲜地呢。”

    半夏也不行礼，托着手上的盘子喜滋滋的就跑到姬指月身边跪在地板上，把盘子放在案上。

    “小姐，尝尝吧，这荔枝可新鲜了，甜着呢，真的很好吃啊。”

    清秋“扑哧”一笑，道：“半夏，你刚是不是又偷吃了？”

    自觉失言，半夏看看殿春又看看姬指月，吐吐舌头依然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姬指月看看她，也微微一笑，低头看那盘荔枝。

    乳白色透明的玛瑙盘子，玛瑙里有朱红色的血丝般缠绕，丝丝缕缕。

    装在玛瑙盘子里的荔枝都被剥了一半，一半是乳白半透明与玛瑙同色的水嫩果肉，一半是狰狞粗糙的青紫色果皮，衬着盘子，十分养眼。

    姬指月捻着果皮吃了几个，用手帕擦擦手说：“味道不错，剩下的你们几个吃了吧。”

    半夏巴不得一声欢呼，抱着盘子坐到一边，拉着清秋慕冬一起享受。

    殿春摇摇头，道：“主子，你太纵容她们了。”

    说完顿了顿，没有回答，她上前两步跪在案前，把小匣子放下，说：“夫人吩咐人送了些东西和银票来，这是宜然公子偷偷托人夹在那些东西里送进来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到主子手里。”

    点点头，姬指月表示知道了。

    捐了半年的奉薪和一些私蓄后，半个多月来，袁夫人隔三岔五的使人送东西和银票来，生怕她受了委屈。

    她让殿春说了几次不要再送没有效果，东西反而越送越多，银票的面额越来越大，也就懒得再去管了，只让殿春每次收好记到帐上就好。

    东西收了许多，都是袁夫人张罗的，从姬宜然那来的倒是第一次。

    殿春心里有些许好奇，她看姬指月打开小匣子，脸上立刻有笑意浮现，似乎有惊喜一般，然后拿出一封信，细细的看完，表情时喜时悲。

    在心里暗暗感叹，自从那次出宫回来后，她已经鲜少在自家主子脸上看到像现在这样生动的表情了。

    看完信，姬指月把信收好放在一边，从匣子里拿出几个小泥人，在案上排成一列，忍不住笑道：“殿春，你看像不像宜然哥哥？”

    十来个巴掌大小的小泥人排成整齐的一队站在案上，清一色的紫色衣服，神情动作却各不相同。

    从右边看起，第一个小泥人咬着一只笔，神情懊恼，像是被逼迫着写什么却写不出来；第二个小泥人手里执着一把剑正欲出剑，英姿飒爽；第三个小泥人是卧着的，双眼闭起，一本书握在手里坠坠欲落，早已进入梦乡；第四个小泥人披头散发，嘴里叼着鸡腿，一手酒杯一手肘子，狼吞虎咽的模样。

    小泥人们或立或坐或卧，各个栩栩如生，雕琢的十分精致细巧，连那狭长的桃花眼都神韵十足，赫然是姬宜然的样子。

    殿春看着，也忍不住笑了，点头道：“真像二公子。”

    见姬指月有心情说笑，半夏三人也在一旁惊叹，连声附和。

    “小姐，这是什么人做的，这么真，问问二公子这人哪儿请的，有机会让他给我们也做个小人多好。”

    “胡闹。”

    殿春回头斥责半夏，一脸的笑意却掩不住。

    姬指月也笑，说：“这些都是宜然哥哥亲手做的，改日有机会见了他，你去求求他帮你做就是了。”

    “二公子做的？”

    连殿春也一脸惊异，这小人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工夫的，居然是那一刻都坐不住完全没有耐心的二公子做的？

    姬指月点点头。

    她与皇帝遇刺的那一天，消息传到姬家时姬宜然被他父亲关在院子里。

    他从小丫头嘴里得知后，执剑想要强行冲出姬家，却被拘回了房间，那天晚上又想要趁着夜深人静爬墙出去，闹的整个姬家鸡犬不宁的。

    之后的几日，他们私自出宫的事越闹越大，姬宜然越是不放心，一心想着要逃出去。

    姬伯兮每天忙着应付外面的各种事情不算，还老得惦记着自家儿子的小动作，被折腾的焦头烂额，气的几个晚上没睡着。

    一气之下索性调了许多护卫来，把姬宜然的院子围的严严实实，连个苍蝇都飞不出来。

    这样还不算，姬宜然又琢磨着在院子里打地洞逃出去，被发现后干脆闹着要上吊，叫着不让他出去他干脆吊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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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开学了，忙着和在学校那边的同学联系找房子，和家里这边的亲戚朋友们告别

    事挺多

    更新有一些不稳定

    不过一天二更基本上还是会做到的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冥思终日无所得

    姬伯兮气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袁夫人又心疼儿子又担心夫君，也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姬家乱成一团，连久病在床的二小姐伺月都出来劝解，劝不到两句自己先晕了过去，又闹出一番慌乱。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几日不见踪影的姬弗然翩然归来，当下让袁夫人扶着姬伯兮回房休息，然后不知道与姬宜然说了些什么，这不省事的混世魔王突然就不闹腾了，乖乖的呆在院子里。

    姬伯兮诧异过后还是觉得不放心，依旧让那些护卫寸步不离的守着姬宜然，防着他又耍什么花招。

    然而他却再也没闹出什么事来，连罚他写的悔过书都按时交了上来。

    写了悔过书后，他便每日只在院子里练剑，更多的时候是躲在房间里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做些什么，只知道他叫小厮搬了不少黄泥到房间里来。

    护卫观察后却总是上报说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袁夫人告诉他说，负责浆洗衣物的管事回她说二公子每日换下的衣服，总是洗出一桶的黄泥水。

    姬伯兮越发的诧异，不知道姬弗然对他说了什么，又拉不下脸去问。

    干脆就睁只眼闭只眼，他爱玩泥巴就玩去吧，只要别老想着逃出去就好。

    这些姬指月都是早就知道的，也想过姬宜然都那么大人了怎么喜欢上玩泥巴。

    看了他的信才知道，他是怕她闭门思过闷出病来，自己又逃不姬家，就想做几个小泥人让她乐一乐。

    只是他从来没做过泥人。刚开始地时候做出来地总是四不像。不是少了这就是缺了那。好容易做出十来个像点样地却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于是赶紧偷偷拿银子托了进宫送东西地老嬷嬷。好歹让她们给带进来。

    又感动又好笑。他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在屋子里呆个几天就受不了了。

    姬指月看着小泥人们。想到姬宜然做小泥人时一身黄泥地狼狈样。忍不住又笑。“二哥哥真是太有心了。”

    眉眼间却又有一丝怅然。

    “这是第几天了？”带着些许期盼却又逃避似地未明之意。她抬头问。

    “回主子。第二十二天了。”

    顿了会，她又问道：“陛下的伤怎么样了？”

    “楚妃娘娘照料的好，陛下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了。”

    “长公主最近在做什么？”

    “长公主殿下新猎了头黑豹，正在驯养，也有许久不曾出过重章宫了。”

    殿春回答的越来越溜，下一个问题应该就是弗然公子最近如何吧，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问。她悄悄看了一眼姬指月，却见姬指月看着那一排小泥人，手放在匣子上，又怔怔的开始出神。

    殿春悄然起身，招呼半夏三人一起无声的出了大殿。

    等姬指月回过神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扯起嘴角勉强笑笑，已经是第二十二天了，说是闭门思过，其实她很明白，这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必定要来临的窘迫局面时做出的自我保护，她像乌龟一样的缩回来，留下那残局让人收拾。

    虽然已经过了许多年，但是在本质上，她依然是那个父母双双故去后，躲在角落里悄声哭泣的小女孩。

    想要变强大，变的可以保护自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

    她连跨出昭华宫的勇气都缺乏，所以一回来便闭门不出，那两道奏章写的冠冕堂皇，却没有人知道写的时候，她连手都在颤抖。

    在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里却紧张害怕的无法控制。

    众人都夸她仁慈贤良，自愿禁足罚奉，她自己却十分明白，她只是缺乏信心，所以做一些事好转移一下人们的注意力。

    一月之期马上就要到头，她能隐约的朦胧意识到今后的日子会更复杂，却仍旧没有想透彻该怎么处理。

    这二十二天，确实是思过。

    想了很多。

    想通了很多事情，依旧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她微微苦笑，打开小匣子，又取出一个小泥人。

    这个小泥人放在匣子的最底层，比方才的十来个都大，不再是紫色的衣服狭长的桃花眼。

    小泥人白衣翩然，唇下是一管长萧，他踏在舟上，神色淡然，眼睑低垂，微微露出琥珀色的瞳孔，衣带纷飞，宛若仙人。

    假若当初你能回来的早一点，假若当初大姐姐没有突然失踪，假若二姐姐的身体可以承受，假若当初答应了二哥哥逃出帝都，假若当初她不曾答应替大姐姐入宫。

    心绪狂涌翻覆，她把小泥人握在掌心，硌的掌心生痛，痛感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一直蔓延到心底，她生生的红了眼圈，却忍着眼泪不流下来。

    再也没有假若了。

    只要有一个假若可以成功，她便不用坐在这里。

    然而没有一个假若是成功的。

    这是她早已想明白的。

    只是如果让她再回到那时候，可以再选一次是入宫还是让姬宜然送她出帝都，她还是会选择入宫。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

    守在姬宜然院子外的护卫们精神紧绷。

    从中午的时候开始，姬二公子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时不时站在院子大门口向外张望，表情急不可耐，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

    这是要玩什么新花样了吗……

    虽然这大半个月，二公子的表现十分良好。

    但是他以往的劣迹实在太多，姬伯兮与大公子又都不在府内，护卫们如临大敌，一个个表情严峻肃然。

    然而除了探头探脑，姬宜然并没有做什么事。

    一直到将近黄昏时分，一个丫鬟匆匆行来。

    护卫们认得这是伺候二公子的紫苏，虽然纳闷她为什么走的这么急，却也没有问什么直接打开院门让她进去。

    二公子的丫鬟啊，向来是十分骄横不好得罪的。

    正在院子里无聊转圈圈的姬宜然一看到她进来，狭长的桃花眼骤然发亮，拉着她就问：“怎么样？给三妹妹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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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朋友从日本给我带的礼物了

    CD，书，化妆包～好开心呀

    哈哈哈哈～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姬家有男名宜然

    紫苏喘了口气，道：“公子，让紫苏喘口气先。”

    姬宜然急不可耐，跑去倒了杯茶来，眼巴巴的看着她喝。

    紫苏喝完茶又顿了顿才说：“殿春姐姐和宋嬷嬷说，三姑娘收到公子的东西后十分高兴，说姑娘已经好些天没这么高兴过了。”

    “哦呀～”

    姬宜然没等她说完，立刻笑眯了眼睛，狭长的眼角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向上翘，十分自得的样子。

    摇摇头，紫苏叹道：“我说公子，不也就几个小人偶，值得这么看重吗，公子还亲手做，照紫苏看，那时候倒不如请专门的师傅来做，又快又好。”

    姬家上下人等都知道，二公子宜然的院子是最没规矩的，尤其是得宠的丫鬟们，在他面前向来没大没小。二公子自己也不在意，反而说，进了他的院子，就不论尊卑大小，一切随性就好。为了这个没大没小，他不知道挨了老爷多少训，却始终没改过，老爷无奈，也只得随他去。

    在长辈面前不讨好，但是他却是姬家各位公子在侍女中人缘最好的一个，大家都乐意小小的庇护一下老是闯祸的二公子，有什么新消息也都愿意立刻来通知时常处于禁足中的二公子。

    姬宜然被紫苏抢白一顿，也不生气，像是早就习惯了，依然是弯弯的眉眼翘翘的嘴角，说：“虽说就是几个人偶，好歹也能让三妹妹看着乐一乐，想想在家时好玩的事也是好的。紫苏，你瞧，这是去年你给我做的荷包，我一直都带着呢。”

    说着，姬宜然从腰上解下一个精致的荷包晃晃，继续笑咪咪的说：“你说这你亲手做的和让针线上人做的一样不一样。我亲手做人偶，一是为着意义不一样，二嘛，”他眨眨狭长微微向上斜的桃花眼，凑进紫苏轻声说：“二嘛，还有一个秘密。”

    紫苏听到“秘密”两个字，顿时好奇心大起，正屏气凝神听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见过大公子。”

    护卫们整齐地请安声。随即是如萧声一般绵长地声音随意“恩”了一声。然后院门被打开了。

    姬弗然站在那里。院门大开。

    他一身白衣。风吹发动。神色清淡。眉眼写意。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整个人看去。像是一幅烟雨朦胧地山水画。

    紫苏左眼骤然一跳。她愣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对姬弗然下拜请安：“紫苏请大公子安。”

    又是随意地一声“恩”。姬弗然走进来。带来一阵清雅地雾一般地风。

    紫苏的左眼无法抑制的狂跳，每次都会这样，只要看到大公子，不论远近，她的左眼总是会不住的跳。

    起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眼睛有问题，看过府里的大夫，大夫却告诉她一切正常，不必担忧。

    但是下次再见到大公子的时候，左眼依旧控制不住的狂跳，没有办法，她只能见到大公子就远远的躲开。

    庆幸的是大公子在府中的时间不多，在也不常会四处走动，看到的机会很少。

    只是最近，他像是转了性一样，在府中数月不走，还时常往二公子的院子里来，真是苦了她的眼睛。

    紫苏行过礼后，借口去沏茶，忙不迭的往后院的茶水间走去。

    走到茶水间，她隐约听到里面两个老嬷嬷在说话。

    “我这右边的眼睛老跳，都一整天了。”

    “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指不定你就要发财喽。”

    左眼又是骤然一跳，紫苏皱皱眉头，推门进去吩咐她们准备茶水，自己便在一边出神。

    端着茶水回到院子里时，姬弗然已经不在了，紫苏暗暗舒了口气。她把茶盘放下，见自家公子无精打采的趴在树上，手里把玩着一张帖子。

    “紫苏，大哥要走了。”

    转过脸来，姬宜然满脸哀怨的说。

    紫苏心中一喜，看他哀怨的表情又不好笑出来，只能装着很正经的样子说：“大公子一向来喜欢云游，这次在府里呆的已经很久了。”

    姬宜然长吁短叹。

    “以往大公子出门的时候都不见公子觉得难过，这次是为何呢？”

    在紫苏看来，两位公子虽说是同为一父所生，然而一个十分得宠，一个却十分不得父亲待见，平时的关系也不见得多么亲密。往常大公子走时，并不会特意来辞别，她也没见过自家公子因为大公子走了而心情不佳，这次却是一个反常。

    “你不懂。”姬宜然喟然而叹：“以往是以往，现在是现在，以往大哥走就走了。可是现在大哥走了，爹又要亲自来过问我的功课，天天要骂我，哎。”

    紫苏哑然。

    居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自然是知道的，公子这次被老爷禁足，每天有规定好的功课需要完成，老爷事务繁忙，见着他又忍不住要生气。于是检查功课这项任务，就被交给了百般技艺皆精，堪称贵介公子典范的弗然公子。

    弗然公子性子淡雅，也不愿意为难这不成器的弟弟，每次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过的去就好。

    现在他走了，检查功课这大工程，老爷势必又会亲自过问，少不了生气吹胡子瞪眼。

    想想，紫苏觉得自家公子真是又不争气又可怜的。

    她摇摇头，决定转移一下话题分散自家公子的伤心情绪，“大公子怎么突然说要走呢？”

    姬宜然忽然换上了副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吓了她一跳，他把手里的帖子甩给她看，恨声道：“都怪尔枫那婆娘，好好的设什么鸿门宴，把大哥都给吓跑了。我看她从小就是为了和我作对来的，小时候把毛毛虫放到我衣服里，还在那笑，怪不得她到现在都嫁不出去，谁敢娶这样的女人啊……”

    “公子，殿下是长公主。”紫苏无奈的打断。

    姬宜然话被打断，翻了翻眼皮张张嘴巴继续说：“长公主又怎么了，大伯和我说过，这天下也不是非得要一家的，过个几年，谁也不知道这天下姓什么。要不是为了三妹妹，我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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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眉目开始露出来了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山雨欲来满楼风

    “公子，殿下是长公主。”紫苏无奈的打断。

    姬宜然话被打断，翻了翻眼皮张张嘴巴继续说：“长公主又怎么了，大伯和我说过，这天下也不是非得要一家的，过个几年，谁也不知道这天下姓什么。要不是为了三妹妹，我早就……”

    “公子！”

    见他越说越不象样，紫苏又打断他的话插进来说：“殿下是要在内宫设宴，请大公子去？”

    送来邀请姬弗然赴宴的帖子摊开，上面赫然写着八天后重章殿设宴宴请众妃，请姬弗然赴宴。

    八天后，正好是姬指月闭门思过结束的那一天。

    “恩。”

    姬宜然无奈的长叹。

    紫苏也跟着他一起叹。

    早知舞阳长公主素行无羁，行事张狂，却也不曾料到她会鄙视礼教到了这样的程度，居然公然邀请一个宫外的男子赴内宫之宴，若被信奉礼教的老先生们知晓，怕又是一场口舌避不了。

    不如远去。

    自然是性情淡泊如水地姬弗然地选择。

    “哼哼。她想要招大哥做驸马。怕是费尽心机都不可能。”

    紫苏望向自家公子。他依然趴在树上。萎靡不振地样子。总是带着笑意地狭长桃花眼闭起。眉眼间却带了丝细微不可觉察地冷意。

    有些陌生地公子。紫苏忽然觉得微微有些茫然。

    虽然不曾有人明说过。但是姬家上下人都知道长公主想要大公子做驸马却被拒绝。

    这件事情被当作一件寻常地韵事在姬府中流传。一如哪位公子又收到哪家小姐地丝帕。哪家地公子上街因为容貌俊俏被街上地姑娘们追了几条街。

    在她们眼里，这也不过是件诸如此类的风流韵事而已，只是对象换成了地位更为尊贵的长公主。

    虽说被拒绝的主角是尊贵的长公主，却也没有人觉得恐慌。

    在姬家，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下人，都有着自己身为东朝第一世家一员的骄傲，在她们心里，姬家的力量足以抗衡所有一切可能会降临的灾难，就算长公主的责难也算不了什么。

    紫苏也是如此。

    长公主的责难没有来，却来了一份如此大胆肆意妄为的请贴。

    除了惊讶，紫苏对只远远见过几次的长公主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仰之情。

    同为女子，凭什么她就可以活的这般潇洒无束，做想做之事，说想说之话。

    假若她是大公子，她想，她一定会赴宴。

    只可惜，她不是。

    此刻，姬弗然已经走在了帝都的街道上。

    翩然飘逸的白衣从落有尘土的地面上拂过，却洁净的不沾染丝毫烟火之气。

    他一路走来，像是行在淡雅的水墨山水写意里。

    迎面而来，见到他的人都觉得，连眼前的空气都变的清新无比。

    一路上认识他的人不少，四大公子之二，往常绝难见到的弗然公子像是个行走在凡间的仙人一样，居然出现在了熙熙攘攘的街头。

    不少姑娘看着他的背影红了脸，吃吃的笑着说悄悄话。

    本朝风尚，女子素来胆大，在街上看到相貌俊俏的男子，常会尾随其后，一群女子追着个美男子跑的事情时有发生。

    姬宜然与谢允仪之类的世家公子，都曾被追过许多次。

    然而，这样的事却从来不曾发生在姬弗然身上。

    不只是因为他不常出现在帝都街头，更多是因为……

    姬弗然的耳力很好，他听到背后有个小姑娘悄悄的对伙伴说：“弗然公子好像个仙人啊，我都不好意思走到他的身边，好象那样就会亵渎了仙人一样。”

    神情丝毫未变，他琥珀色的瞳孔淡然无波，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路上的大部分人都在看他，仰慕的眼光，嫉妒的眼光，崇敬的眼光，他一一都能切身的感受到。

    隐约有些不对劲。

    有一道灼热而犀利的眼光一直追随着他，纠缠着仇恨却期盼，不屑却仰仗，热切却冰凉的复杂情感。

    回头向上望去，琥珀色的瞳孔准确无误的对上一个青衣人。

    青衣人坐在道旁一家酒楼的游廊上，容貌阴柔，姿势腻歪，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壶酒。

    见姬弗然回头看自己，青衣人对他晃晃酒壶算是打招呼，咧开嘴一笑，脸颊两边有深刻的酒窝浮现。

    神色波澜不起，姬弗然无事一般的转头继续向前行去。

    背后的青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歇斯底里。

    姬指月也收到了来自重章殿的请贴。

    火红色的帖子放在棋盘旁边，犹如一团火焰，灼热而醒目，一如它的主人。

    看完后，姬指月点点头道：“告诉送帖子来的人，到时候一定去。”

    “是。”

    殿春应承了一声，却不动身。

    “还有什么事？”

    “殿下给弗然公子也送了份帖子。”

    宽大衣袖下的手掌无意识的握成拳头，又舒展开来，姬指月转头看殿春，“他……走了是吗？”

    “是。”殿春的回答犹如一声叹息：“大公子收到帖子后就出府了，现在早已经不在帝都之内。”

    “走了也好。”

    姬指月的目光拂过一个摆在案前的小泥人，紫衣的小泥人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笑的十分开心，眯缝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小泥人的背后是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更多的泥人，她看了看匣子，随即又转头对殿春说：“没事了就去和送帖子来的人说吧，别让长公主的人等急了。”

    殿春应声而去。

    又拿起帖子细细的看了一遍。

    八天后，重章殿。

    闭门的清净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长公主……眼前浮现出一个火焰一般燃烧着的女子。

    姬指月叹口气，回头继续下那盘未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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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很开心呀，因为看到一条和内容有关的评论了

    激动的立刻回复了，然后加精置顶

    表笑我小家子气……是真的很开心呢

    当然，不是说以往大家留的加油之类的话我不重视

    而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提到书里人物的名字太兴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初赴重章心缓缓

    舞阳长公主大摆宴席邀请众妃，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听说到时候连陛下也会来参加呢。

    请贴从重章殿一份一份的送出去，所有的宫妃都收到了邀请，不论地位高低，每个人都立刻答应说到时候一定会准时到达。

    长公主的邀请，谁敢不去。

    更何况，还能见到久违了的陛下。

    消息一出来，原本还算平静的后宫立刻炸开了锅一般的闹腾，尚衣局在一日之内突然接到数十套华丽宫装的定制任务，无一例外的都是要求在八日之内完工。

    管事嬷嬷十分为难，要知道，在平日里，一套寻常的宫装就需要三四个绣女花费数天的功夫，眼下尚衣局的人手并不多，却突然接到如此繁重的任务，数量又多，要求又高，怕是就算下令尚衣局上下日夜赶工也不一定能完成。

    无奈之下，她只得上咸碧宫求救，她已经细细的算过，宫里的主子娘娘里头，除了楚妃娘娘和姬昭容之外，所有的妃子都有定制宫装。

    当然，长公主也不曾派人来过尚衣局，不过她可不敢上重章殿去见那位脾气和火一样的公主，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事根本就是源自于长公主的什么宴席。

    见了楚妃，楚妃却也十分为难，她既不能下令让妃子们都不许做衣服，也不能改变长公主要大摆宴席的决定。

    两个人商议半天，最后决定尚衣局日夜赶工，楚妃再让娘家派些针线上人来帮忙，如此这般，该是能勉强将那庞大的任务完成。

    管事嬷嬷大喜而去，楚妃唉声叹气。

    悄无声息地。尔容从殿后走出。拂展衣袖在一旁坐下。

    这个人走路地声音越来越小了。连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地。楚妃心有不甘。瞪着他说：“你们姐弟两个惹地事。老要我帮着收拾。你有听说过谁家地姑娘出嫁后。还要从娘家请人来帮着夫家地小妾们做衣服地吗？”

    “扑哧”一声。伺候在一旁地陪嫁大宫女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满殿地宫女们都是一副想笑不敢笑地表情。

    楚妃狠狠地回头瞪长安。

    长安知趣地带着小宫女们退到殿外去。正要关上殿门地时候。听到年轻地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朕害地长安姐姐受气了。”

    长安听闻。又探头进来笑道：“陛下这样说倒让长安不知怎么是好了。只是。长安确实没听说过谁家姑娘出嫁后。还要让娘家人帮着夫家地小妾做衣服地。”

    说罢，她立刻退到殿外关上大门。

    尔容嘴角上扬，看着楚妃笑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楚妃的眼里已盈上了笑意，她头一扬，神情朗然，道：“我身边的人，自然要有几分胆识。”

    尔容笑而不答，片刻后沉吟道：“说起来，佑怡姐似乎从来没有将我当成夫君过。”

    碧衣女子眉头略皱皱，转头看神色雅致的少年，道：“突然说这个干吗，难道你想要我也和那些成天巴望着你宠幸的小姑娘们一样，除了知道做好看的衣服外，就知道在未央湖边上祭花神？”

    “自然不是。”尔容哑然失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想起那桩都过了个把月的笑谈。

    “我只是想要知道，佑怡姐有时会不会觉得委屈？”

    “委屈？”

    楚妃偏头想想，立刻领悟了他话里的深意，她爽然一笑，道：“没什么好委屈的，都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呢。”

    “如此甚好。”

    少年的声音清雅闲适，伴着微弱的兰花香味响起。

    楚妃看着尔容浅笑自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舒坦，心里像是堵的慌，她甩一甩大袖，想要将不舒坦的感觉甩去，然而却没什么用，既然无用，她索性就不去管这感觉，对尔容说道：“阿枫也不知道是什么打算，我听说她送了帖子到姬府上，请姬弗然赴宴。”

    低头品茶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她，眼睛一如子夜时分最深沉的夜色那漆黑，“姬弗然已经走了？”

    “是。阿枫知道怕是又有一场脾气好发。”

    “想必，阿姐心里一定怨极了初颜。”少年叹息似的声音，像是惋惜，像是担忧，又像是幸灾乐祸，“阿姐那性子，可真是难办呢。”

    微微警觉，楚妃反射性的就问道：“你想要怎么样？”

    过了许久都没听到尔容回答，楚妃看去，神色淡雅苍白的少年手里握白玉做的茶杯，双眼无意识的看着杯子底的茶叶出神。

    她叹一口气，道：“阿容，你又出神了。”

    尔容回过神来，饮尽杯子里的茶水，悠悠然道：“八天后是么，算起来一个月不曾见到初颜，倒是真的有几分想念呢。”

    说着，少年的脸上，有笑意浮现，犹如墨兰盛开，清冷雅致，虽然美艳，却少有暖意。

    八日后的重章殿宫门大开，正殿里两排长案铺排开来，侍者如云。

    姬指月到重章殿外正是不早不晚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殿内娇声软语不绝于耳，有风自殿内向外吹来，连风都是香的。

    她拂了拂衣袖，慢慢的走，在昭华宫里蜷缩了一个月，都不曾正装打扮，随意怎么舒服怎么穿，现在忽然又郑重的装饰起来，她倒有些不习惯了。

    原本半夏给她准备的是一套并不十分出众的寻常宫装。

    她却说，今天是她闭门思过一个月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管穿的多么低调简朴都会被人关注，索性打扮的华丽张扬一些，被人评头论足就评头论足吧。

    半夏恍然大悟，殿春深以为意。

    于是主仆几人特意开了个陪嫁来的大衣箱，找出一套华美瑰丽的水蓝色宫装，袖口裙裾缝缀着无数颗细小的宝石，与衣料同色的蓝色宝石在暗处时并不显眼，然而一旦到了有光亮的地方，便会闪烁生光，如同星光洒落在衣裙之上，熠熠闪光。

    姬指月脚下略有些踟躇，今天尔容也是会来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在里面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晚来红衣犹胜火

    “主子。”

    身后的殿春低声提醒。

    姬指月状似不经心的环视四周，见不少侍者都在悄悄的观察自己，还有几个宫妃在一旁聊天谈笑，视线时不时的往自己身上飘。

    定定神，脸上标准的贵女笑容浮现，她拂展开大袖，往殿内行去。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尽职的通报她的到来，满殿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又恢复如初。

    朝着正门口，大殿深处的塌上设着三个主座，居中的长案最前，两旁的长案略后，都还空着。

    尔容与楚妃还没有来，连身为主人的舞阳长公主也不在。

    与众人一一见完礼，她依着小宫女的指引，走到左边最靠近主座的长案前，整理衣裙跪坐下来。

    随后晚到的宫妃们纷纷而至，主座上的人没来，殿里地位最尊的便是姬指月，刚到的宫妃一一上来见礼。

    正等的焦躁不安，殿外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许多盘子被打翻，还有小宫女们掩口低声惊呼，空气里狂躁不安的气息自殿外而来。

    是不是陛下来了？

    殿里地宫妃们喜出望外。立刻审视自己地容妆有没有什么纰漏。不约而同地向外张望。有大胆地。已经起身往殿外走去。准备抢在众人之前见到皇帝。

    姬指月坐直了身子。随时准备站起身来。

    “啊……”

    “啊……”

    抢在众人之前出殿地妃子们尖叫出声。随即没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出去看又不敢，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首位的姬指月。

    姬指月无奈，正起身准备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听到离殿门口比较近的宫妃侍者的抽气声。

    她抬头看去，大殿门口，火红色的身影傲然独立。

    舞阳长公主到了。

    依然是火红耀眼的衣裙，一眼望过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的灵魂与她的装束一样，红极了，也强烈极了。她整个人仿佛不是一片血肉，而是一蓬红毒毒的火焰，走到哪里，烧到哪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火焰的燃烧，从她身上，可以呼吸到地腹深处熔岩的气息。

    但是，长公主虽然气势凌人，却也不足以叫人恐惧的失声尖叫。

    姬指月心里十分纳闷，又不好表现出来，她离座向长公主走去，没走到两步，突然顿住了。

    火红色的身影后，黑白双色两头庞大的猛兽显现，一左一右的雄踞在她身旁，空气里立刻有一股狰狞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殿里又是惊呼一片，有胆子小的直接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忍不住低低的抽了口冷气，姬指月也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身后的殿春稳稳的扶住她，在耳边低声道：“主子莫怕，长公主既然敢把它们带到殿上来，必定是驯服的十分有把握了的。”

    想想确实应该是如此，姬指月定了定心神，站在原地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舞阳长公主似乎十分满意自己造成的惊悚效果，她扬起头得意的笑，双手熟练的拍拍身旁两头猛兽的后脑勺，大声赞道：“小白小黑好样的。”

    小白和小黑……

    两头形象与名字十分不相称的猛兽驯服的甩甩粗壮的尾巴，表示对主人的赞扬十分享受。

    她往殿里走了几步，小白小黑亦步亦趋，离她近些的宫妃侍者们匆匆的向后狼狈退去。

    轻蔑的笑笑，她转头叫来个小太监吩咐道：“去找几个人来，把这些晕过去了的主子娘娘们抬到偏殿歇着，找人好生伺候，省得陛下一会看到埋怨我。”

    小太监颤巍巍的领命而去，走不到两步又被叫回来。

    “外面还有两个晕在廊上的，也别忘了抬过去。”

    说完，她挥挥手，小太监如遇大赦一般箭步离去。

    吩咐完了，环视殿内，见满殿的美貌少女们俱是一脸惊恐的神色望着自己，不少人瘫坐在地上，往日里贤淑优雅的形象全无。

    眼珠转转，她径直朝姬指月走去。

    “姬昭容在宫中闭门足足一月，可有思出什么来？”

    没料到她一开口就直刺方才不曾有人敢主动提起的话题，姬指月垂下眼睑，道：“指月愚钝，不敢在殿下面前妄言。”

    毫不意外听到她这样的回答，尔枫了然一笑，又往前走了两步，小黑小白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姬指月几乎能感受到猛兽浑浊灼热的呼吸，一阵一阵的透过她的裙子喷在腿上。

    “你不怕我的小黑和小白吗？”

    “怕，当然怕。”姬指月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你刚才怎么不躲，也没见你像那些没出息的人一样？”说着，尔枫扬扬下巴，朝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少女们轻蔑的笑。

    “因为没地方好躲。而且，我的侍女告诉我，说公主既然将它们带上殿来，必定是有能力制住它们的。”

    略有些意外的，尔枫微微眯着一双滚圆的杏眼打量她身后的殿春。

    宫中有规定，主子们贴身的大宫女不用穿规定的宫女服，只要不越轨，随意怎么打扮都可以。

    垂首站在姬指月身后的少女，穿着比主子颜色略浅的蓝色宫装，也是十分的端庄华丽，裙长及地，只是袖口小了许多，银簪玉镯，两颗豌豆大小的珍珠坠在耳下。

    她低眉顺眼的看着自己的脚尖，无可挑剔的恭顺谦卑模样。然而周身却隐隐有异样的气度流转，眉目间，居然与姬指月有几分神似。

    这一身气度绝对不逊于寻常人家的小姐，假若把她带到外面去，告诉不知情的人说这是从哪家出来的贵女，怕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略微有些心惊，尔枫嘲讽似的笑道：“姬家出来的人果真是个个了不得，连个小小的侍女都有这本事看明白我的行事。”

    殿春略走上前几步，屈下身去道：“殿春不敢。”

    “殿春？真不亏是百年世家，风雅的很啊，连一个小小的侍女都以花相为名。”

    殿春，芍药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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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忙着遥控找房子

    好麻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复见犹恐是梦中

    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尔枫挥挥手表示不在意，“这是姬伯公亲自训练出来的人吧？”

    闻言，姬指月陡然一惊，嘴角的弧度自发的向上翘起，她笑道：“二叔心疼我们这些小辈，对我们身边的人自然也十分上心。”

    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无法抑制的握紧。

    殿春是二叔的人，连她自己都是进宫许久后才确定的，之前虽然有怀疑，但是在殿春亲口承认之前毕竟不敢确认。

    现在，这个行事张狂貌似不拘小节的长公主，居然能一口指出这个事实，听她的语气，像是早就知道。

    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她身边随时关注着她，在这些人面前，她似乎毫无秘密可言。

    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殿门口传来女子爽朗的笑声，似乎带着来自高处的风声，飒然清朗：“公主，你怎么把这两个宝贝给带出来了，不怕吓坏人吗？”

    转头看去，头梳高髻的碧衣女子倚门而笑，宽广的大袖随风舞动，她明明站在平地，却总让人觉得她是在高处笑。

    从方才的惊吓中清醒过来的人纷纷下拜行礼。

    “佑怡姐。”

    看到楚妃。尔枫丢下姬指月朝她走去。“你看我地小黑小白怎么样？”

    没有丝毫恐惧之色。楚妃伸手拍拍它们地脑袋。凶猛地虎豹在她手下温顺地像是两只豢养地小猫。驯服地低下头。

    它们虽是兽。但是经过残酷训练后。却也明白什么样地人是可以惹。什么样地人是绝对不能惹地。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是一脸笑意盈盈。然而她周身所散发出来地气息却十分清楚地幛显了她作为强者地身份。这样地人。绝对不可以惹。

    这是从那条火红色地鞭子下领悟到地道理。

    收回手。楚妃赞扬似地笑道：“都是好家伙。什么时候我也去猎头来养养。”话锋一转。她环视殿里尚未收拾完全地残局。又道：“公主。你带它们出来就是为了吓唬人地？”

    尔枫挑眉而笑。杏眼中有暗色地阴霾一闪而过。“自然不是。我带它们来是有用处地。”

    若有所思的笑笑，楚妃道：“难不成要让它们跳火圈？”

    说完，两人相对莫名而笑。

    笑声停歇后，楚妃对姬指月招招手，缓声问道：“可有被公主的宠物吓到？刚才陛下还念着你，非得要我快点过来看看。”

    满殿的人闻言神色各异，各样的心思在众人脸上流转。

    “陛下在哪儿？”

    没等姬指月回答，尔枫问。

    楚妃一脸似笑非笑的睥睨神色，环视众人道：“刚才陛下与我到殿外时，看到小太监抬着几个晕倒的妹妹们去偏殿，十分纳闷，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被公主的宠物给吓的。陛下担心小太监们毛手毛脚的，安置不好她们，便亲自跟到偏殿去了。”

    原来如此。

    早知道这样，那时候装也应该要装晕过去。

    不约而同的，宫妃们的脸上明明白白都浮起了这样的心思，满脸懊恼的神情，恨不得长公主带着小黑小白再进来一次，好叫她们晕过去。

    尔枫毫不掩饰嘲讽的意味笑道：“陛下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怜香惜玉了？莫不是因为有了姬昭容，陛下才开始如此柔情蜜意的？皇祖母尚在人世时，特意训练派遣到未央宫的美人们，不都被陛下给退回去了么。”

    话音刚落，少年清雅如云的声音便在殿外响起：“阿姐，这些陈年旧事，何必还要再提呢，莫不是在取笑我。”

    玄黑色广袖长衣的少年自殿外行来，带来暗色昏沉的冥然气息，幽暗的墨兰香味开始弥漫，他的容色雪白，一双墨黑色的眼睛如深渊无底。

    殿里的人又一次下拜行礼，连小黑与小白也随着众人匍匐在地，凭借着兽类的本能直觉，它们认定这个貌似弱不禁风的少年就是王者。

    让众人起身，他的眼里仿佛没有了第二个人，除了那个水蓝色衣裙的少女。

    “初颜……”

    呢喃似的呼唤，从少年浅色如兰的唇里逸出，温柔的神情，专注的眼神，叫人恨不得将少年墨色双眼里的那个少女的影子剜出，放自己的身影进去。

    姬指月没由来的觉得脊梁发冷，她避开尔容的视线，福下身道：“陛下，指月很好，这一个月来，并没有受什么苦。”

    轻笑出声，楚妃拉着她往殿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反客为主道：“都杵在门口做什么，入席吧。公主，你这主人做的真是不称职，看看人到齐没，齐了就开宴如何？”

    将姬指月安置在主座下左边的首位，楚妃与尔容走到主座前，分别在中间与右边的案前坐下，又转头对重章殿的管事大宫女苏莫道：“问问你们公主，是不是好开宴了，为了等这宴席，我可是饿了一整天准备多吃点回去的，这老不开席，可别把我饿坏了。”

    苏莫闻言，转头看看主座下右边空着的第一张长案，又看看舞阳长公主，为难的拿不定主意。

    主座下右边的首座，与姬指月面对面两两相望，与右边的第二张长案隔着一段格外长的距离，中间又放了座小小的屏风。

    这原本应该是王婕妤的位置，然而王婕妤却被侍者安置在了它下面的第二张长案前，众人虽然不解，却也没人敢问。

    如此看来，长公主似乎请了位颇为特殊的客人，只是这位客人不曾到席。

    难道传言是真的？

    “公主……是否……”

    苏莫犹豫片刻，还是走到自家主子身边，开口低声询问。

    “开席开席开席。”不耐烦的挥挥手，火红色的大袖招展如火焰消长，长公主火气骤然爆涨，气鼓鼓的嚷：“马上开席，我还真指望他来不成！”

    果然是真的。

    众人了然，暧昧的神色流转。

    长公主带着小黑小白走向主座，经过姬指月面前时停下脚步，低头挑眉道：“听说姬弗然又走了？”

    姬指月不假思索，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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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自己很喜欢长公主，不过每次写到她和楚妃在一起的时候

    一红一绿

    就觉得……我真是好生恶俗啊哈哈

正文 第五十九章 暗谋出没风波里

    姬指月不假思索，点头应是。

    “你倒是消息灵通，说是闭门思过，却也知道的不少。”

    “二婶记挂指月，时常使人进宫探望，说些家中兄妹之事，大哥离府，指月自然也听说了。”

    自忖没有什么纰漏，长公主却站在她面前不走，神色阴晴不定。暗暗的，她又在袖子下偷偷的握起了拳头。

    “阿姐。”

    主座上的玄衣少年对她宽慰似的笑，为她解围。

    尔枫冷哼几声，转身走到主座的左边坐下，小黑与小白匍匐在她脚边，与姬指月不过几步之隔，对她虎视眈眈。

    姬指月跪坐在案前，在猛兽的注视下手脚僵硬，尔枫走之前的神色阴冷，让她觉得阴恻恻的寒。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火一样的长公主殿下，居然也会给人这种如毒蛇一般缠绕的森寒之意。

    长公主坐定，斟了满满一杯酒，举手示意道：“枫初回宫时，劳烦各位殷勤探望，颇多佳礼，在此谢过。”

    将酒送到唇边，火红色的大袖一卷，手腕扬起，酒立刻下了肚。青瓷一般毫无血色的手握着酒杯反手一倒，空空如也。

    又斟一杯酒，她道：“诸位方才被小黑小白所惊，这杯酒算是压惊。”

    饮尽。

    再斟一杯酒。她睥睨下方地众人。杏眼中略有讽意掠过。道：“既然入了我重章殿。自然诸事都由我说了算。座下若有献艺展才之心地。还是趁早收起地好。重章殿可不是各位争宠献媚地地方。愿意地。就喝下这杯。稍后自然有让你们称心如意地时候。”

    再饮尽。

    宫妃们忙不迭地还礼。低着头偌偌不敢直视那火红色地身影。

    早在几日前。她们就已在私下商议好。宴席上看准时机提出一人表演一个拿手好戏地建议。对于她们来说。难得能见到皇帝。自然要牢牢地把握住好好表现。就算不能借这个机会蒙得圣宠。至少也能在御前留下点印象。

    本以为这是水到渠成地事情。各人都在自己宫里卯足劲。好好练习了几日歌舞书画。就等着今晚在皇帝面前大展奇才地。没料到长公主一上来就一语堪破了她们地打算。虽然不甘却也无法。

    见众人都喝下了三杯酒，长公主才放下酒杯，似乎十分满意的模样。

    她转头对尔容与楚妃说：“你们知道，我最不耐烦那些娇滴滴文绉绉的琴棋书画，看着就烦，实在是欣赏不来。”

    尔容无奈的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浅浅的笑，墨色的眼睛时不时往左边的下首看去。

    楚妃朗声笑道：“话是如此。只是如此一来，难道整个晚上就是干坐着喝酒吃菜？”

    “自然不是。”

    长公主招来宫女，吩咐道：“去后面叫他们出来。”

    宫女领命而去。

    雄健浑厚的乐声起，不同于东朝纤弱靡丽的典雅之音，来自异域的乐声仿佛让人见到了开阔的草原荒凉的戈壁与翻卷狂呼的飞沙走石。

    一列男子舞进殿来。

    男子们穿着款式奇特的服饰，赤脚散发，舞步繁而不乱，腰间系着尖刀圆鼓，一边舞一边在鼓上敲打。

    嘣嗒嗒，嗒嗒嘣嗒，嘣嗒嗒嗒嘣嗒，嗒嗒嘣。

    整齐的鼓声一记一记，强劲有力，连心跳都仿佛随着鼓声而动。

    鼓声渐弱，浑厚的男声响起，男子们的声音低声厚重，高声吟唱着异域的歌曲，虽然听不懂唱的内容，却依然有一种豪放阔朗略带荒凉的感觉沁骨入髓。

    和着雄浑的乐声，男子们舞到兴头上，从腰间拔出尖刀执刀而舞。

    男子的舞姿不如女子柔美，却自有一股强韧刚健之美。

    大殿里的烛火明艳，尖锐纤薄的刀面在烛火的笼罩下，反射着明亮的火光，时不时有耀眼刺目的光辉闪现，倒影着宫妃们惊异略带敬畏之意的失色花容。

    舞罢，男子整齐的站定，满殿的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长公主宫中的歌舞，如她的人一样，真是……与众不同。

    “如何？”

    十分得意的，长公主扬起下巴。

    楚妃点头赞道：“公主宫中出来的，果真与别处都不同，我算是开了眼。这些人，是北地来的吧？”

    殿中的男子俱是身材魁梧高大，五官十分深刻，与东朝人区别甚大。

    “还是佑怡姐懂的多，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从北边来的。”长公主转头，笑问坐在自己下方的少女，道：“姬昭容觉得如何？”

    蹲在她脚下的小黑小白听到主人说话，一起抬头看向被问的少女，猛兽的眼睛充满侵略的意味。

    “公主安排的歌舞，十分独特，别具一格。”

    “如何独特？”

    姬指月为难的沉吟不知该如何回答，长公主今晚似乎对准了她，时不时的要为难她。

    “唔。”

    主座中央，许久不曾出过声的少年挥袖招来身边的小太监，曼声赞道：“歌舞甚好，带下去领赏。”

    “陛下。”

    被男子的尖刀吓的退到后面的掌事记言老太监回过神来，颤巍巍的跪着谏言：“御前使刀乃是对尊上不敬，理应将这些蛮夷统统收监，如何还能行赏呢。”

    长公主闻言，杏眼瞪的滚圆，她“噌”的一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老太监前面，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指着他骂道：“在别的地方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重章殿里的事本公主说了算，还轮不到你这奴才来多嘴多舌。”说着转头吩咐自己宫里的小太监们，“把你们夏爷爷请到后面去好好歇歇，省得我听着耳朵烦。”

    尔容笑意盈盈的看着跪地求饶的老太监，一语不发。

    楚妃摇摇头，对小太监们低声说了句：“好生安置夏公公。”

    满殿噤言。

    冷哼出声，长公主拂拂大袖，火红色的广袖招展犹如火焰升腾，她走到原位坐下抱怨道：“真是无趣，好好的就被那老太监坏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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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突然有急事出去了，没来得及更新

    现在刚回家先更一章

    今天三更

正文 第六十章 听得东家道西家

    自斟一杯酒喝下肚，长公主青瓷一般的脸上又浮现笑意，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说起来，在座诸位虽说是陛下之妃，却大多连面陛下的面也没见上几次。今天既然到了重章殿，我这做姐姐的不如当个好人，趁着陛下也在这里，谁想要敬陛下酒，或者有什么话说的，就抓紧机会吧。”

    说完，她又对尔容笑道：“陛下觉得如何？”

    玄衣少年笑意清浅，墨色的眼睛不经意似的看向左下首，摇摇头笑道：“在重章殿，自然是阿姐说了算，容没有异议。”

    “既然这样，那便开始吧，晚些时候小黑小白也要上个节目。”

    宫妃们十分惊异的相互对视，方才长公主说的稍后自然让她们如意指的就是这个？

    片刻后，她们才敢确定长公主不是在说笑，陛下也亲口应承了，就连坐在一旁的楚妃都笑意满面，毫不在意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还犹豫什么。

    忌讳于长公主身边的猛兽，也有人偷偷观察姬指月的反应。

    揣度片刻后，有大胆的宫妃端着酒杯曼步走到皇帝座前，娇声向他敬酒，容颜雅致的少年皇帝带着笑意饮下。

    美貌的少女们大受鼓舞，纷纷围到皇帝座前，娇声软语不断。

    开始的时候还有人矜持观望着，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去了，各个如愿而归，皇帝来者不拒，总是一饮而尽，片刻后几乎所有人都围绕在了皇帝身边。

    满殿莺啼。

    世家贵女们通常酒量都十分浅。宴席刚开始地时候。就被长公主强着喝了三杯酒。现在又喝了几杯。已经有人开始醉意茫然了。

    长公主坐在一旁。与楚妃对饮。好笑似地看着那堆围着自家弟弟地少女们。不过一会。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侍者扶着到偏殿休息去了。

    玄衣少年坐在少女们地层层包围中央。满目地娇颜美眸红唇。浅色地唇微微上扬。容色略显苍白。神情却是依旧不变地雅致从容。他不时饮下满满一杯地酒。一杯复一杯。

    尔枫皱皱眉头。悄声问道：“佑怡姐。这样喝下去。阿容手上地伤要不要紧？”

    那日受伤回宫后。尔容与楚妃原本是打算瞒着所有人。连着她也不告诉。

    没想到她从姬家回来后直接去了咸碧宫，狠狠的骂了姬宜然一顿，骂到激动的时候，将手里的茶杯发狠砸出去，正中尔容手臂上的伤，当场让他的伤口又鲜血直流。

    她愣住，了解事情的始末后，立刻发飚马上就想带人去夷平思仪山，尔容和楚妃还反过来劝慰许久，才将她这个念头给压下答应一起保密。

    楚妃笑笑：“让人来敬酒的是你，担心他伤口的也是你，你说这算什么？”

    尔枫自嘲似的笑笑，道：“是啊，我总是做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

    在心里叹口气，楚妃压下到嘴边想说的话，道：“无妨。”

    安心一笑，尔枫漫不经心的看着那一堆人，忽然觉得不对：“姬指月呢？”

    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没见到那水蓝色衣裙的少女，楚妃不在意的道：“总归还是在这宫里的，难道还怕不见了不成。”

    想想也是，尔枫伸手在一旁的小黑头上摸摸，杏眼微微眯起，似乎开始想心事。

    趁着殿里的人都围在尔容面前，姬指月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从大殿后出去，留殿春在殿里，防着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照应。

    夜色暗沉，殿后的游廊上空无一人，暗红色的琉璃宫灯一路绵延开去，空气里有冰凉的水汽凝结。

    今天虽少见的没有下雨，然而也十分阴沉，一月来缠绵不断的淫雨让空气变的十分湿润沉闷。

    姬指月沿着游廊无意识的慢慢向前走，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明确的去向，只是觉得在殿里十分压抑憋气，想着要出来透透气。

    尔容在美貌的宫妃中间，神情怡然自得，笑的优雅从容，她看着没由来的就觉得烦闷。

    行至转角处，右边的游廊尽头有明亮的灯光。

    她朝着灯光走去，就着暗红色的宫灯，明晰可见游廊外是一片长相奇特的火红色花朵。

    长公主不喜欢寻常花卉，却独独对这种来处未知名为彼岸的花情有独钟，特意费了大心思，才在重章殿种活了这一小片。

    游廊的尽头原来是供来参加晚宴的妃子们休息的偏殿，几个身影被灯火倒映出来，隐隐绰绰的，殿里的人在低声私语，模模糊糊的只能听到个别词句。

    姬指月站在数十步之外犹豫要不要进去，正决定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听到略拔高的惊叹声：“这样说来，公主真的请了弗然公子来赴宴？”

    “哎呀，我说好妹妹，你怕人听不到啊，这可是长公主的宫里，小声点。”

    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姬指月提不动双脚离去。

    四周空旷无人，只有几声微弱的虫鸣声，思索片刻，她皱皱眉头咬住嘴唇，撩起拖曳在地的裙裾不让它发出声响，悄无声息的走近门口屏气听里面的人说话。

    “……原来公主是真的想要让弗然公子做驸马。”

    “可是他不是收到请贴后马上就走了吗，想必是不愿意罢。”

    “收到请贴马上就走了？怪不得晚上公主火气这么大呢，还把那空位置留着。”

    “是啊，可生生的把王婕妤姐姐气的脸色煞白。”

    “弗然公子胆子真大，要是我，可不敢一声不吭的就走掉，公主发起火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哈。他可是姬家的大公子，有什么不敢的。”

    “弗然公子走的那天，我四妹妹正好看到，她说公子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个仙人一样，路上的人都仰慕的很呢。”

    “仙人啊。我只见过公子一次，还是几年前的事了，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了吧。”

    “你这妮子，都进了宫，还想着弗然公子。”

    讲这话的人忽然小小尖叫一声，像是被人掐了一把，房间里的几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隐隐能听到她们夹着笑声模糊不清的话语。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夜有异香暗暗来

    讲这话的人忽然小小尖叫一声，像是被人掐了一把，房间里的几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隐隐能听到她们夹着笑声模糊不清的话语。

    片刻后，打闹声小了，有人长叹道：“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不进宫的好，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还在家里的时候，姐妹们都想着，要是能嫁给四公子之一，随便哪个就好了。现在虽然如了愿，却觉得还是在家时好啊。”

    “我小妹妹还老缠着父亲，要父亲把她许配给弗然公子呢。”

    “呀。姬家的门哪儿是这么好进的，你没听说这些年来姬伯公与袁夫人为家里的公子们，拒绝了多少门亲事吗？”

    “难道他姬家的公子都不娶妻不成。”

    “说起来，也只有舞阳长公主才配的上姬家的公子呢。”

    “哼。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说，弗然公子心里啊真真只有那一位。”

    “哪一位？”

    “昭华宫那位？”

    “真的是她？”

    “你怎么知道？”

    “未出阁时。家中兄妹亲密些也无妨吧。”

    唧唧喳喳地一片吵闹声。姬指月站在门外。觉得手脚开始冰凉。动也动不得。

    “都听我说。”

    立刻安静了。

    “我哥哥和三公子思然私交甚好。常到姬府去。哥哥说啊。他有一次听到姬家地丫鬟们在假山后头议论。说听见袁夫人悄悄地和二小姐商量要不要让他们两个订亲呢。那时候揽月姐姐还在。也没说要进宫这回事。可不就是真地嘛！”

    顿时乍舌声一片。

    半晌，才又有人问到说：“那怎么那时候不定呢？”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哥哥也不清楚，他只和我们姐妹几个说，姬家的大公子就别想了，倒是二公子宜然还没有心上人。”

    “宜然公子？听说安公忌日那一次，宜然公子被伯公关在房里，一听到她出宫行踪不知，当场就砍倒了好多个侍卫要冲出去找她呢！”

    “呀！”

    “难道宜然公子也……”

    “不会吧？她哪儿这么好啊。”

    “这可说不准的，毕竟是安公的女儿，她母亲，当年可是江南之美呢，在家时我母亲就常说她比揽月姐姐长的还要好看。”

    “要我说，她也太张扬了些，今天刚闭门出来，就打扮的这么妖妖娆娆的，裙子上都是宝石，就怕闪不到别人的眼！”

    长长的一声叹息，有人怅然道：“要是那时候她就嫁给弗然公子了多好，反正弗然公子也是常见不到的，只要她不进宫，说不定这样陛下就会看到我们了。”

    “就是。看晚上陛下眼里只有她一个。”

    房间里的人连连唉声叹气，越说越不堪，听的姬指月连心底都开始凉透。

    她抱着裙裾站在门外，嘴唇被咬的发白，完全不顾仪态，庆幸的是四周空无一人，假如这个时候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明日必定又会多出来许多谣言。

    几个说话人的声音都是她熟悉的，她能一一辨认出什么话是谁说的，但是她却没有推开门进去质问她们的勇气。

    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但是在许多人心里，认定了的就不会改变，任她再怎么辩解，也是无用。

    她原以为只要她决定放下，那段过往便会慢慢淡去，不再被提起。

    然而竟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哪怕她能放下，也有人不能，不愿，不甘放下。

    没有心思再去听她们说些什么，她掌心握紧，长长的指甲嵌在手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的意识到这个时候应该悄悄的离开。

    暗暗吸一口气，她正要转身，肩膀上突然凭空出现一只白玉般玲珑无暇的手。

    “初颜，原来你在这里，可叫我好找。”

    冰凉的空气里，少年清越雅致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幽暗的墨兰香味，淡淡的带来股暗色的思念气息。

    房间里的声音刹时全无，连呼吸声都屏住。

    姬指月讶然一惊，她骤然转头，禁不住一个哆嗦往后连退了几步一直到墙角，被抱她在怀里的裙裾落下，在地上散落开来，仿佛一朵开败了的杏花。

    在她的身后，是无尽的夜色深沉。

    玄黑色长衣的少年倚在游廊上，身后是绵延不绝暗红色的琉璃宫灯，宫灯的灯火是血色的暗红，笼罩着游廊内外的小小一片天地，游廊外的彼岸花像是片血海，游廊内的的地板像是无底深渊。

    在夜幕里，他的玲珑脸庞苍白无色，浅色的唇扬起，似乎十分开心找到了想找的人，墨色的眼睛在黑无光亮的夜色里，依然是最黑暗的所在。

    似乎是疲倦了，少年墨色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略微透露出些许朦胧的醉意。

    轻轻一笑，他低下头靠近她的脸，浓郁的酒气伴随着清冽的墨兰香味铺天盖地而来。

    晃了晃，伸手扶住游廊上的柱子，他吟唱似的又说了一遍：“初颜，原来你在这里，可真是叫我好找啊。”

    “陛下……”少女低柔圆润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轻微的惶恐与疑惑，“陛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哐”的一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在地的清脆声响传来。

    “一个人在这里？”

    尔容偏着脑袋看她，水蓝色衣裙的少女表情真是喜人，像是正在干坏事被抓到的小孩一样，满脸的尴尬惶恐不知所措，还有些许奇特的也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惊喜。

    她粉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少女所特有的馨香，尔容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仿佛真的喝多了。

    他又晃了晃，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撑在一旁的墙壁上，呢喃道：“不是一个人呀，初颜不也在这里吗？”

    不知该怎么接话，姬指月尴尬的发觉他们的距离太过亲密，她站在角落里，右边是与偏殿大门相连的墙壁，尔容在她左边，手却撑在她右边的墙壁上，然后低头看她。

    看上去，就像是一对亲密的情人在耳鬓厮磨。

    尔容低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往日里他那高不可攀的莫测神情消弭，墨色的眼睛似是十分清浅的水晶，倒影着她的样子。

正文 第六十二章 此身好似在梦中

    “陛下……怎么不在大殿里与大家一起？”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尔容笑的眉眼弯弯，皱着鼻子道：“因为初颜不在了，我想和初颜在一起，所以就出来找你了。”

    “陛下，指月当不起。”咬咬唇，姬指月犹豫片刻还是如是说到。

    少年听闻，笑的弯弯的眼角立刻垮下，连状如墨兰花瓣的唇也扁了起来，十分委屈：“初颜可是在怪我一个月都没去看你？我也不想啊，可是那帮老学究们实在可恨，天天在我耳边罗嗦，我怕去了昭华宫他们又要参你，我不愿意你再被这些烦到，所以才足足忍了一个月。正想着挨到一个月就去看你，阿姐又说开这什么宴，为了见你我才巴巴的赶来。啊，初颜是在怪我晚上都没有找你说话？初颜，阿姐拉着我，又叫那些人来同我喝酒，我实在不好拂了阿姐的脸面，待稍微有空闲的时候，你又悄悄的走了，害我好找呀。”

    从来没想过，这个高雅从容的少年皇帝居然会有这样一面，絮絮叨叨的这样说话，三分委屈三分无奈三分无赖还有一分焦躁。

    这样的他倒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原该有的样子。

    “初颜，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耍赖似的请求，尔容俯下身轻声道。

    姬指月无措，眼底却有小小的窃喜流窜。

    暮意深沉的黑暗夜色，朦胧暧昧的暗红色灯火，寂静空旷的回旋游廊，诡异奇特的血红色花朵，还有容颜似雪的俊美少年。

    形容雅致的俊美少年温言软语，将高傲的帝王之尊搁起，表现的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为情所困的样子。

    全帝都少女连做梦都难以企及地美妙梦境。

    名为魅惑。

    心里有一朵娇弱地花朵带着怯意悄悄绽放。名字叫做砰然心动。

    可是……

    “陛下。有人。”

    少年无暇地脸庞离地太近。带着酒气地墨兰香味熏地她心慌意乱。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胆怯。姬指月地声音带着明显颤抖。

    “人？这哪儿有人，只有我和你呀，初颜醉了呢。”

    俊雅的少年哧然一笑，清冽的兰香肆意。

    “初颜，这一个月来，你可有想我？”

    说着，少年仿佛不胜酒力，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单薄的身体向前倾到，翩然倒在少女的怀里。

    借着酒意，他双手环住她的身体，将沉重的脑袋搁在她的肩上，侧头正好可以看见一只精巧白皙的耳朵，在他的呼吸间，渐渐的发烫变红。

    “初颜，这一个月来，你可有想我？”

    埋头在少女的发间，他低声呢喃。

    姬指月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应该抱住他，或是推开他？

    她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怀里的少年体温滚热，不是平常偏低的清冷温度，埋首在她肩窝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是喝醉了吧。

    若不是喝醉了，这个高雅如高山之雪的少年怎会这般无赖；若不是喝醉了，这个冷静从容的少年怎会这般胡乱言语；若不是喝醉了，这个曾应承她不会主动碰她的少年怎会这般失态无仪。

    “初颜，我很想你，日日都是。”

    浓郁的酒气，清冽的兰香，交织缠绵，迷雾一般张开，犹如毒气，另人迷乱。

    恍惚间，她仿佛觉得自己也喝了不少酒，翩然如醉。

    醉了吧，都醉了吧。

    隐隐有萧声在耳边环绕，那是自心底涌上的声响，顷刻间消散无踪。

    既然醉了，那就这样吧。

    少女的脸上有朦胧柔和的笑意浮现，她缓缓抬起垂在身体两旁的手臂，一点一点环住少年的身体，指尖碰到少年柔软的外袍了。

    “陛下，我也……”

    “吱呀”一声，偏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几个神情惶恐慌乱的美貌少女脚步凌乱的走出来，见到外面果然是预料中的两个人，顿时满脸恐惧之色，纷纷跪到在地，口不成章的说着一些问安请罪的话。

    醉意朦胧的梦境破灭。

    姬指月大惊失色，她怎么忘了房间里还有这些人的存在。

    尔容还在她怀里，仿佛毫无知觉似的仍然反复呢喃着那两句话。

    慌乱间，她想将少年推开，谁知少年的身体却像一朵即将飘落的残花，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只轻轻一推，顿时重重的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少女们低声惊呼，扑过去围拥在跌坐在地上的皇帝身边，关切的询问是否有伤到。

    姬指月微微有些惑然，她分明只用了十分微弱的力道，怎么会把尔容给推的跌到地上去了。

    她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看少女们围在他的周围嘘长问短。

    “初颜？”

    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尔容茫然的抬起头看她，却看到她满脸不悦的神色。

    侧头想想，少年露出羞愧的神色，道：“可是我方才借着酒意说话不尊重，所以初颜生气了？”

    “不是，陛下……”犹豫会，姬指月走近一点，开口道。

    身边的少女却如临大敌一般的将她阻挡在外，抢先说：“陛下，方才姬昭容好大的力气，满脸愤恨的将陛下推开，妾们都亲眼看见了。”

    仿佛才意识到旁边有人，尔容十分惊讶的看着身边的少女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被他目光扫到的少女们俱红了娇媚的脸容，低低的娇声道：“妾们一直都在偏殿休息，方才听陛下与姬昭容在外说话，怕打扰了陛下的清净不敢出来请安，直到姬昭容下那么重的手推陛下，妾们着实担心，这才出来。”

    姬指月被挡在外，听到她们说的话，正要开口反驳。

    “哦。”

    尔容却不在意般的随意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还在坐在地上，着实不雅，虽然气度形容未失，却与平日里的高雅之意相距甚远。

    他对着姬指月浅然一笑，道：“初颜扶我起来可好？”

    闻言，姬指月慌忙上前，旁边的少女们也不敢再挡着，只得眼睁睁看她走到尔容身边，伸出一只手准备扶他站起来。

    骤然风起。

    似乎凭空起了阵凌厉的风，卷起她的大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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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了一天的电，现在才来

    收藏一直掉，我也觉得自己很烂

    哀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平地乍起惊雷

    回学校，租房子，搬家，重新申请宽带

    暂时停更几日，尽快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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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风起。

    似乎凭空起了阵凌厉的风，卷起她的大袖。

    尔容坐在地上，正扬着头看她，无暇玲珑的脸庞在夜色里如玉一般，荧荧闪烁着魅惑诡异的妖冶光彩。

    姬指月的宫装十分华美，袖口点缀着无数颗细小的水蓝色宝石，与衣料同色的宝石平常并不显眼，只是在有光亮的地方才会如星星一般闪亮，显露出它们被切割的十分精准的多面棱角。

    暗红色的灯火下，大袖被强风卷起，凌厉的拂过少年的美玉脸庞，袖口的蓝色宝石倒影着诡谲的暗色红光。

    少年低低的叫了一声，她慌忙撩起大袖，顿时愣住了。

    旁边的少女们也都愣住了。

    白玉一样的脸庞上，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隐隐透着血丝。

    伤害尊上之躯。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死罪。

    有人回过神来。立刻扑过去唏嘘痛哭。

    如梦初醒一般。尔容眼中地酒意消散。墨色地眼睛里情绪翻涌不息。他挥挥大袖让旁人退到远处。正视着不知所措地水蓝色衣裙地少女轻声道：“初颜。你可是在恼我方才地轻薄举动？”

    自嘲似地笑笑：“其实我没有醉。只是有些想要借着酒意做些事罢了。”

    少年清雅地声音微弱。几乎要消弭在风中。就算她站地这么近也听地并不太清晰。只觉得少年似乎十分吃力。

    她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少年面前。垂首道：“不是这样地。陛下。因为大风……”

    轻声一笑，少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初颜，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不论我做什么，你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或许，在你心里，始终还是只有弗然一人罢。弗然很好，我也知道，是不是因为先有了弗然，所以不管我如何你都无动于衷？”

    愣了一下，为什么又会扯到姬弗然身上？

    “是我太纵容你们了吗？弗然初回帝都时，日日在未央河头吹萧，我随他去，你请求我给你一段时间接受，我也随你。可是，你真是从未想过我的感受啊。”

    “初颜啊初颜。”

    “我想对你好，绝对不在弗然之下。晚上的事，我承认我是有些放浪了，你却在这些人面前将我推倒在地，又伤了我的脸面，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姬指月愣愣的听着，抬头看着少年。

    少年依然是不胜酒力的模样，他斜倚在游廊的栏杆上，玄色的外袍从肩头微微滑落，一张玉似的脸庞苍白失色，几道鲜红的划痕触目惊心，衬的他的容色有种异常的诡瑟之美。

    在他的身后，是一大丛红艳蓬勃的火红色花朵，彼岸之花妖艳诡谲，那灼热的红色似乎充满了生命力，有意蔓延开来，火一样燃烧，一直蔓延到少年袖口那暗红色的花纹上。

    他在笑，却像是失去了最心爱之物，怅然伤怀，墨色的眼睛里流转着无奈的痛意。

    颧骨上隐隐发烫，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将长久以来积压心里的所有感情全部喷发出来的，将脸一扬，她的神色固执起来，嘴唇蠕动。

    “这是在干什么！”

    毫无娇媚之意的女音大声喝道。

    两个人一同转头看向游廊的转角处，见是长公主与楚妃带着一些宫妃到了。

    看到尔容的脸，长公主微愣，随即杏眼一瞪，快步走来愤然失声道：“阿容，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见长公主问，原先远远的跪在一旁的少女们赶紧行到长公主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刚才的事七嘴八舌的告诉她。

    杏眼里的怒火越燃越盛，她气的就想要冲上前去。

    楚妃伸手将她拉住，低声道：“先问问阿容到底怎么回事，她们说的话不一定是全真的。”

    勉强压抑住愤怒之情，长公主推开众人，对着尔容道：“她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姐，你听我说……”

    “她们说的不错，是我失手伤了陛下。”

    几乎同时出声，尔容与姬指月对视一眼，各自移开。

    杏眼微微眯起，隐约透露出与猛兽相近的凶猛侵略之意，“如此说来，就是真的了？”

    “没人回答？没人回答我就当是默认了！”

    “姬指月，你别以为仗着姬家势大就可以无所顾忌，且不论你伤的是皇上，只说阿容是我亲弟弟，你在我重章殿伤了他，我就必定要追究到底。”

    姬指月抬头望着长公主。

    火红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众人之前，青瓷般的脸气的血气上涌，她今天穿的是华丽的宫装，裙裾绵长旖旎拖曳在身后，宽大的广袖被晚风吹起，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与游廊外的彼岸花连成一片。

    游廊外的血海流到了廊内，在长公主脚下汹涌。

    宫灯暗红色的火光被风吹的忽明忽暗，衬的众人的表情也是明暗不定，十分诡异。在众人之后，她看到殿春的脸，明白的显露着少有的焦躁担忧之色。

    叹口气，道：“指月任凭长公主发落。”

    冷冷的笑着，长公主滚圆的杏眼里似乎染上了火红色的光芒，有两盏暗红色的灯火在她眼内摇曳生姿。

    “好，既然这样，那就……”

    “阿姐。”

    尔容忽然开口道：“其实不能怪她，我不想追究。阿姐，看在我的面上，算了吧。”

    长公主愣了，尔容从来没有伪逆过她的决定，没想到现在却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心有不甘，她瞪着姬指月，“那就这样算了？”

    忍不住摇头上前几步，楚妃将尔容扶起，回头对长公主道：“陛下的伤口要紧，长安，赶紧叫太医去咸碧宫伺候着，不趁早看留了疤可怎么是好。”

    长安领命而去。

    尔容趁势皱眉，似乎很痛的模样。

    长公主神情闪烁，短短的一瞬间有数十种心思飞驰而过，最后像是想通了，罢罢手道：“你们都说算了，我要不依不饶的倒显得小气。那就算了吧。”说毕杏眼中神色一凌，又道：“假若再有下次，必定不再善了！”

    姬指月与尔容一同起身，听长公主如是说，便欠身道：“指月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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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六月雷声已惊天

    临行前最后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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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了哼，长公主不再管她，对众人高声道：“晚上就这样都散了吧。”

    然后转身与尔容楚妃一起沿着游廊向外走去。

    走到跪在众人之后的殿春面前，尔容停下脚步，对她吩咐道：“伺候你家主子先回昭华宫。”

    “是。”

    又回过头，尔容看着站在游廊尽头的水蓝色衣裙少女，单薄的身形无处可倚，失却了往日里检默清柔的模样，脸上略带着尚未平复的惑然之色，如同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般坠坠不安。

    她保持着谦恭的姿态目送众人远去，眸中隐约有被伤害后的痕迹。

    心里有些恻然不安的怜惜之意，让他几乎不忍心再说出他准备要说的话。

    然而，定了定心神，他还是笑着对她说道：“初颜，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说完，他几乎仓皇回头，不愿意再看到她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是。”

    淡淡地。身后少女低柔圆润地声音传来。他忽然觉得十分懊恼。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懊恼什么。

    众人都离去后。殿春小步跑到姬指月身边。低低地开口。唤地是在家中时地称呼：“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呵呵。”

    姬指月忽然轻笑出声。在冰凉地空气里惹起一阵扭曲地凉意。

    远远地天际有闪电霹雳而下。耀眼白亮地光芒照亮了她地脸。冷冷地笑意与悲凉失望交织缠绵。

    “殿春，你相信我会有将陛下推倒在地上的力气吗？”

    “殿春，你相信我袖上的宝石会割伤陛下的脸庞吗？”

    心中那朵尚未完全开放的花朵凋零，名为怦然心动的花朵枯萎。

    愤然一扯，袖上的水蓝色宝石被大力扯落，纷纷落落的，撒了一地，在暗红色的灯火下闪烁着红蓝交织的诡异之色。

    摊开手，攥在掌心的几颗小宝石滑落，依然是一双完好如初的完美玉手，皮肤白皙娇嫩保养得当，丝毫不见划痕血丝。

    怜悯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摇摇头，姬指月的眸光清冷，她转头看着游廊外的彼岸花，像是怕惊动这妖冶美艳的花朵一般，轻声自语似的道：“原来，一直算计着我的人，就是陛下啊。可笑我还……”

    殿春静默，立在一旁。

    水蓝色衣裙的少女兀自轻笑，她颓然道：“殿春，这可怎么办好呢？”

    这可怎么办好呢。

    这可怎么办好呢。

    她几乎要抱住了他，在那个醉意盎然的美妙梦境里，借着少年的酒意放任自己，却在那一瞬间被打破。

    再或许，美妙如斯的梦境，本来就是那个温言软语却又阴沉莫测的少年一手所造，目的就是为了亲手将它毁灭。

    摇摇头，她理理散乱的衣裙，对殿春沉声道：“回昭华宫吧。晚上的事让二叔不要管。”

    “是。”

    主仆二人一路默默无语，沿着游廊回到大殿，大殿里只有宫女太监在收拾残局，来参加宴席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宫女太监对她行礼，她默然颔首，脚下不停的往重章殿大门口走去。

    走近了，看到火红色的身影立在洞开的宫门口，在深沉如墨的夜色里耀眼异常。

    身形一转，长公主青瓷一般的脸颊神色阴沉，红唇杏眼白肌，眼里有纷繁复杂的情绪涌动，她看着姬指月，忽然突兀的笑道：“你不能怪阿容。”

    “指月不敢。”

    相互行过礼，姬指月与殿春缓缓离去，她们身上佩带着的饰物繁多，多是相碰后声响清脆激越的玉器珍珠。然而主仆二人一路走去，却行而不乱，悄无声息，在这静谧无声的夜幕里，仿佛两条影子一般。

    长公主在身后，望着她们离去，脸上突兀的笑意渐敛。

    小黑小白不知道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潜伏而出，一左一右的蹲在她身边。

    她看看它们歉意似的笑：“本来晚上还准备让你们上场的，没想到根本就没有机会，真是辛苦你们白白被我训练了那么多天。阿容这家伙，倒是越来越会算计人了，连我都被他耍了一道，可恨的是佑怡姐都帮着他演戏呢。”

    “不过这样倒也好，我本来就不愿意轻易伤害安公的女儿……你们说，如果姬弗然知道了，还是会回来的吧。”

    气氛陡然变的十分伤感，火红色衣裙的少女虽然笑着，却显得十分的落寞，眼睛向往的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怅然似的感叹：“真羡慕他啊，可以到处行走游历，我却只能拘泥在这小小的帝都内，从一个四方墙到另一个四方墙里。”

    小黑小白不明白主人话里的意思，却明白她现在的情绪低落，于是一齐匍匐下庞大的身躯，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面前。

    伸手摸摸它们的脑袋，长公主展颜笑道：“好了，我们回去睡觉吧。要是被人看见我在这里同你们胡言乱语的，人家可要觉得原来长公主是个疯子啊，尽喜欢和禽兽说话。”

    说着，起身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火红色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张扬，却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宴席之后，曲终人散，华美的宫殿隐隐透露出凄清冰冷的寂寞气息。

    小黑小白跟在后面，忽然莫名觉得，这晚上好冷啊，天上在打雷，怕是要下大雨了。

    姬指月失宠了。

    众人都知道，她大力将陛下推倒跌坐在地，还用衣服上的宝石割伤了陛下俊美无暇的脸。

    虽然陛下默许楚妃将那晚的事压下，不许人传到宫外去，但是她确实开始失宠了。

    有人赌咒发誓说亲耳听到她与陛下争执，责怪陛下一个月没去看她，陛下反复解释却仍是平息不了她的火气。

    竟然是个如此悍妇，原来往日里检默清柔的样子都是装的啊。

    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担心陛下那晚离去之前说的，不要再见面不过是气话而已，过不了几日又会忍不住对她恩宠如初。

    然而，第三日的时候传出了陛下与萧美人在未央湖畔的美丽邂逅，那个祭拜花神为求圣宠的娇弱少女，终于如愿所偿，得到了皇帝宠幸。

正文 第六十五章 道似无情犹未明

    那日之后，陛下夜夜宿在萧美人的修元殿，各色赏赐源源不断，丝毫不逊色于姬指月圣宠之时。

    当被姐妹们问及陛下私下待她如何，萧美人常会神情一滞，然后盈起更加娇媚动人的笑容，低声说不论何时陛下总是十分温柔。

    长公主与楚妃分别往修元殿送去了寓有深意的礼物，一时间，萧美人风头无二，连从修元殿出来的小宫女都高高的扬着头走路。

    而姬指月，往日里的宠妃，终于在众人幸灾乐祸的议论中，失去了皇帝的宠爱。

    在昭华宫暗默无声的深居不出。

    雷声大作，抬头间又下起了倾盆大雨。

    “半夏，半夏。”

    书房里，姬指月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将窗户关上，回头朝门外出声唤道。

    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殿春。

    “主子，有什么吩咐？”

    “昂昂刚跑到院子里疯玩，怕是要被大雨淋湿，叫半夏快去把它抱回来。”

    提起那毛茸茸地淘气小白狗。殿春笑笑道：“哪儿还用地着主子操心。半夏慕冬可宝贝着呢。刚刚在院子里找到它带去后殿洗澡了。”

    尔容送给她解闷地小白狗不曾长大过一寸。依旧是那小小地圆圆地身子。它日复一日欢乐地东奔西窜淘气撒欢。却不知道它地主人们已经不再像以往那般亲密。

    点点头。姬指月坐回原位。道：“既然这样。就让她们折腾去吧。你来帮我磨墨。”

    殿春走到书案右侧。挽起袖子磨墨。偏着头看摊在案上地字帖。

    窗外雨声强劲。一声高过一声。敲打在窗户上。犹如金石之器投掷在墙上一般。窗内却是十分安静。只有墨研过砚台时地声音。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很有规律。听久了会让人有种昏昏欲睡地感觉。

    临摹完一张字帖。姬指月摇着头道：“你看。我地字是不是不如往日了？”

    案上摊着三张字帖，中间一张是卫夫人的真迹，左边是她以前摹的，右边的字帖上墨迹未干，是刚写的。

    细细观摩片刻，殿春不答反问：“主子这几日怎么忽然又开始临摹字帖了？”

    愣了愣，姬指月道：“无事可作，权当练字。进宫这些日子来，总没好好的临过字帖，许多技艺都疏散了。”

    “恕殿春直言，主子怕是心里不宁静。这贴字虽然临的娴雅婉丽，却失了往日里平和从容的韵致，想来是为近日来的心绪所扰。”

    哑然默认，姬指月道：“也只有你敢和我这样直接说……”

    一语未了，殿外的风雨声中传来小宫女的呼唤：“楚妃娘娘送东西来了，请殿春姐姐去一下正殿罢。”

    将没说完的话收起，姬指月示意殿春随小宫女去。

    房门开又合，她一人枯坐在案前，窗外的雨声越发的激越，夹杂着雷声隆隆发作，时有刺目耀眼的闪电划过。

    这场雷雨下了好久，从重章殿回来后便开始雨若倾盆，那一夜，她只来得及走进昭华宫大殿，就听到外面雷电霹雳，风雨声大作。

    缠绵淫逸月余的阴雨天气结束，取而代之的却是时时发作的雷雨。

    想起第二日清晨，楚妃来时也是这般天气，她只带了长安一人，亲自撑着伞冒暴雨赶来。

    听闻宫人禀报，姬指月匆匆行到大殿，见到的就是衣裙濡湿略带狼狈的楚妃主仆二人。

    看到姬指月身上穿的依然是昨夜那套水蓝色衣裙，左边袖口上的宝石被扯的七零八落，楚妃往日里总是朗朗如阳的神情暗默，她叹口气道：“你不能怪阿容。”

    愣了一下，姬指月想起昨晚从重章殿出来的时候，长公主也和她说了同样的话，她却没由来的觉得她们俩说的不完全是同一件事。

    压下心里的疑惑，姬指月道：“指月自然不会。”

    静默片刻，殿外风雨声不绝，殿里气氛诡异。

    “你一晚上没睡？”

    “陛下的脸怎么样了？”

    同时的，两人一齐开口道。

    楚妃率先回答道：“太医说了，伤口割的都不深，只要敷几日药膏就会痊愈，一点疤都不会留。”

    见姬指月闻言松了口气，楚妃神情微妙。

    姬指月却坦然笑道：“有什么话，娘娘直说便是。”

    楚妃却左顾而言他，“昭华宫的奉薪停了半年，总让袁夫人一直往宫里送财物也不是个办法。接下来的几个月，昭华宫的用度就从我那出吧，不要刻意节俭，以往是什么样的用度，今后也是什么样的用度，别委屈了自己。”

    “好。”

    姬指月没有说一句推辞的话，笑着点头应承。

    似乎有些讶异于她答应的如此爽快，楚妃的眼里有微弱的不忍之意掠过，她起身走到姬指月面前，道：“指月，你可知道，新进宫的这些人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然而，我最不愿意看到进宫的人也是你。

    “指月知道，自从进宫来，一直蒙受楚妃姐姐颇多照料，指月记在心中。”

    费力似的扯起嘴角笑笑，姬指月抬头看她，却有些惊讶。

    许是昨夜不曾睡好，眼前的碧衣女子脸色黯淡，眼下泛着隐隐的乌青之色，脸还是那张脸，却不再有初见时站在高处远眺，那神情睥睨朗然如阳的夺目之色，反而有股倦怠疲惫夹杂着些许茫然之意笼罩其上。

    那明媚爽朗的犹如太阳一般的碧衣女子，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疲倦失色的深宫妇人？

    避开她的目光，楚妃甩甩微湿的大袖，走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狂风骤雨立刻扑面而来，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狂乱飞卷，不过一瞬间地板就被打湿了一片。

    “真讨厌下雨天啊。”自语似的嘟囔，她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回头道：“有些事情我也帮不上你，阿容的性子……看上去很好说话，其实倔的厉害，少不得会让你受些委屈。不论以后如何，只要我还在这宫里一日，必定会照料你一日，别的不敢说，这个至少是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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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连宵风雨不须愁

    更新恢复，九月一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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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楚妃转身叫起长安往殿外走去，不等昭华宫众人相送，主仆二人很快的便消失在了凛然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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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愣的，半夏扯扯殿春的衣角低声问：“娘娘说的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清秋慕冬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看看殿春又看看姬指月。

    自嘲似的哧然一笑，姬指月叹道：“也许这回是真的要开始闭门思过了罢。”

    翻云覆雨不过在帝王随意的举动里，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过是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被下在连模样都不曾被她窥视到一角的棋盘上。

    少年的容色话语笑意眼神统统都是工具，引诱着她一步一步往陷阱里去。

    可笑的是她却不想反抗。

    棋子如何能抗拒自己的命运？

    只是她想不透究竟是为何，那庞大未知的棋盘是什么，她在局中有什么用。

    可是因为姬家地权势滔天碍着了天家颜面？

    一夜不曾休息。头脑开始混沌。没有心思再去细想究竟。不愿意再去追究其中地深意。

    她回到寝殿。连衣裙都未褪下便沉沉睡去。梦里是黑黑地一团迷雾。

    她在梦里奋力奔跑。想要逃离那片另人惶恐地虚无。黑色地迷雾却始终如影随形。跑了许久。失了力气。她疲倦而气馁。便坐在原地。没有人可以帮助她。没有人可以拉她走出这片迷雾。她无可奈何。只能任迷雾将她包围。

    那日之后。楚妃果然每日将昭华宫地用度照着以往地样子送来。人却再也没有亲自来过。

    刚刚结束一段闭门思过地日子。却又开始了另一段更加沉闷地日子。她日日观雨。雨却不见丝毫停歇地征兆。

    房门被打开，殿春端着一盘点心茶品回来。

    香甜诱人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姬指月走出自己的游离思绪，见殿春端进来的是盘黄金佛手卷，笑笑道：“楚妃娘娘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那时她和楚妃说起过宫中的佛手卷做的不如家中可口，还被楚妃笑说她该带一箩筐的佛手卷出嫁。

    用盘旁边细细的银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却是熟悉的旧家滋味，微微有些惊异。

    “小姐，这是夫人刚让人送来的。”

    姬指月愣了一下，问道：“二婶怎么送进来的？”

    自从那日清晨楚妃来过后，昭华宫的用度一应全是咸碧宫所出，在实际上变相的限制了姬家人频繁的入宫，姬家之内似乎也出了什么事，这些天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从家中而来的东西。

    “主子不必担心，没人知道夫人送东西进来。”

    不必主子开口再问一句，殿春开口回答的便是姬指月心里担心的。

    见殿春回答的十分自信，姬指月了然，东朝第一世家的名号之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送点东西进宫，并不在话下。

    “夫人说让小姐放宽心，不要委屈了自己，从咸碧宫来的东西尽量不要用，前些日子家中有事，顾及不到这里，今后她还是会悄悄的送东西来的。”

    权利场中翻滚出来的上位者，疑虑是通病，来自别处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充满了致命的毒素。

    “楚妃娘娘并不曾苛待了我，我也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让二婶不要担心，东西还是免了吧。”

    “殿春已如是说。”

    相视一笑，姬指月靠在靠垫上，伸手又夹了一个佛手卷，慢慢的咀嚼着，满脸满足的样子。

    殿春看着她的神情十分纳闷，想想开口道：“夫人还说，最近二小姐身子不好她走不开，等好点了她便找个机会来看主子。”

    “二姐又病了？”

    “是。前几日二小姐觉得精神不错，便占了一卜，没想到卦还没完就大吐了一口血，止也止不住，现在还是人事不知的。”

    姬指月陡然一惊，手里夹着的佛手卷稳不住，掉在裙子上滚了一地的黄金色碎屑，她瞪大了眼睛骇然道：“怎么会这样？”

    姬伺月，姬伯兮与袁夫人的嫡长女，外人只知道她长年卧病在床，几乎天天抱着药罐子过，却极少有人知道，这个一日也离不开药的少女却身负异秉。

    她自幼便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小时候身体尚好，总是能准确的说出今后几日或者几月内会发生的事。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存在，像是已故国师就是这样一个异人，然而这样一个有奇特的预知力的人居然降生在自己家中，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随着她说中的事情越来越多，大家也渐渐接受了她拥有特殊能力这个事实。

    但是她每说准一件事情，就会生一场病，大事生大病，小事生小病。

    家中长辈勒令她不许再预言，然而身体却依然不见起色逐渐衰败，随着年岁渐长，她的预知能力变弱，却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卜卦。

    卜卦不像预言那般会严重的伤害到她的身体，虽然每卜完一卦她也都要修养几天才能恢复精神，但是每次模糊的预知某些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会背着长辈们偷偷的卜上一卦。

    没有卜完就吐血不止的，还是第一次，哪怕小时直接预言也不曾这样过。

    “二姐姐卜卦可是与我有关？”略思索，她立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姬伺月从未出过家门，预知的所有事情都与家人有关。因为一直生病，家里人也不会告诉她，说你三妹妹在宫里出了事，前几日突然占卜，想必是对她的处境有所预知，才会想要为她卜一卦。

    颓然将筷子掷在案上，“二姐姐这是何必，眼下的局面，不用占卜我也能看明白，白白害她为我操心。”

    殿春闻言，静静的道：“夫人说，已请了众多名医在府内看守，大夫们担保说二小姐三日之内必醒。”

    见姬指月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殿春又道：“小姐既然说到眼下的局面，殿春便想斗胆问个一直好奇不解的问题。在殿春看来，眼下的处境比闭门思过的那一个月糟的多，那时小姐还常会担忧思虑，思索闭门思过的日子到头后该怎么面对。而眼下却像是没有什么忧虑一般，这却是为何？”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几人归去几人来

    惨然一笑，姬指月道：“我不是没有什么忧虑，而是不知该如何忧虑。”

    “为何？”

    “你该知道，眼下的局是谁设的罢？”

    “陛下。”

    “你觉得陛下为人如何？”

    “虽然高雅，却过于阴沉，城府颇深。”

    “假如与陛下对弈，我们可有胜算？”

    “没有。”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对我？”

    “不知。”

    “我也不知。殿春你说，我连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忧虑？”

    沉吟片刻。殿春道：“难道是陛下觉得我们家树大招风。想要借着小姐打压？”

    “我真不知。”摇摇头。姬指月讽刺似地笑笑：“我现在都开始怀疑。大姐姐是不是被陛下给送走地。”

    “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能做什么？这个时候。必然做什么错什么。还不如好好过几天清净日子。也许这样地日子也没几天好过了。”

    “为何？”

    姬指月抬头笑。“殿春。你忘了那日清晨楚妃是怎么说地了吗？她说不论以后如何。只要她还在。就会照料我。这话说地。你难道听不明白里面地意思？”

    她依然在笑，殿春却觉得她泫然若泣。

    “既然这样，我还能怎么忧虑，横竖都是已经被人给算计好了的。”

    再也说不下去，她大袖掩面靠在身后的垫子上，颓然道：“那便过一天是一天吧，我从来就不是个爱争的人。假如真是冲着姬家去的，我倒可以多放些心，姬家那么多年的根基，绝不会这样容易的就被摧毁。楚妃既然说了要照料我，就必定不会伤及我的性命，这些身外财物名位，拿去便是。让我最难过的，是到时候也许就不能再留你们在身边了。”

    殿外的风雨依然肆虐，殿里少女低柔圆润的声音流转，说完后，一室静默的空气凝滞。

    殿春叹气，这一番话听的她心里生凉，她了解，姬指月虽然性子温存，却不是一个听天由命的人。

    现在她说出这样一番颓唐消极的话，在她看来，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那个玄衣的少年。

    姬指月将处境看的透彻，却没有将自己心看透彻。

    既然你想让我这样，那我便这样吧。

    她并不是完全不能争取反抗，去做些有利于自己的事，但是却赌气一般的什么都不坐，只在房间里临摹字帖，烦恼自己的字不如从前。

    还是逃避，或者还有歉疚，让她宁愿自暴自弃得过且过。

    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坚强起来。

    微微有些失望，殿春收起在腹中盘算好，准备说服她做些事情的话，这样子的她，根本听不了那些话。

    虽然失望，但是她依然会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在一起这么多年，对于她，她并不是仅仅有着侍女对主子的一般情感。

    她说对了一句话，有些事情横竖都是被人给算计好了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一生就被算计好了，她所能做的该做的会做的，只有这个。

    “不论如何，殿春都不会离开小姐的。”

    帝都的大街街面被连日来的暴雨冲洗的光滑如镜，路上行人稀少，连往日里总是十分热闹的小摊商贩也不见了踪影。

    七骨楼里，小二趴在桌子上无聊的想要打盹。

    下这么大的雨，又不是吃饭时间，都没客人来，号称帝都第一楼的七骨楼里冷冷清清的，所有人都告假了，连掌柜也不在，偌大的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与厨房里敬业的老厨师。

    反正最近生意也一直都不好，因为雨太大了。

    要是这雨一直下不停，掌柜的会不会因为生意不好裁了他啊，小二哀怨的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担心的想着心事。

    大雨声中，隐隐传来马车行驶的咕噜声。

    难道是有生意来了？

    小二立刻精神大振，跑到大门口巴巴的往外面看去。

    果然，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往七骨楼急速而来，套在车上的两匹通身雪白的马神俊非常，奇的是眉心都有一抹火红色的毛发，那赶马车的车夫孔武刚健，一看就知道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出来的。

    看来是笔大生意啊！

    马车驶到七骨楼前，等不及它停稳，小二便冒雨赶到台阶下谄媚的笑道：“客官快些进来避避雨，这雨下的又大又急的，饶是坐在马车里也会受不少雨气，我们楼里有上好的雨前新茶，您赶快请进，小的给您泡杯热茶喝着好去去湿气。”

    对小二的话置若罔闻，车夫自顾自的跳下车垂手侍立在一旁。

    看着架势还不小嘛，小二越发来了精神，打开撑在手上的伞，直直的伸着手将伞下的空间空留出来，自己却依然在外淋雨，凑上前去继续道：“小的给您撑好伞了，客官您……”

    马车门猛然被拉开，出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条火红色的鞭子。

    夹着凌厉的劲风，小二只觉得眼睛被风闪的睁都睁不开，一闪神，“啪”的一声手上的伞被大力卷走，手腕上多了条红杠。

    “哪儿来这么罗嗦的小子，我看这帝都第一楼也不过如此。”

    冷然的女声在雨中响起，明明是清冷冰凉的声音，却让小二无端的想起了燃烧着的火焰。

    揉揉手上红肿的鞭痕，小二听到自己引以为豪的七骨楼被贬低，鼓起勇气道：“这位贵人，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七骨楼可是帝都里响当当的名号，谁不知道我们楼是……”

    “哼。”

    小二被女子的冷哼声打断，想要张嘴继续辩解，忽然看到像是团火焰一般的身影在眼前飞快的掠过，立刻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

    火焰能在雨里燃烧吗？

    脑袋里忽然浮现这样的傻念头，他被大雨蒙住了眼，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红影飞驰，便不见了踪影。

    呆呆的，他站在雨里不知所措。

    “小哥，赶紧进去吧，我家主子脾气烈，最不耐烦等人了。”

    看他的呆样，车夫忍不住开口提醒他。

    猛的一拍脑袋，小二快步跑回到店里，见他原本带出去的伞被扔在地上，一个火红色的身影背着手打量楼里的陈设。

正文 第六十八章 神仙公子火公主

    猛的一拍脑袋，小二快步跑回到店里，见他原本带出去的伞被扔在地上，一个火红色的身影背着手打量楼里的陈设。

    “这里面的样子倒还勉强能过的去。”似乎是莫大的恩惠一般，清冷的女声漫不经心的随意说道。

    见了刚才那排场，小二虽然觉得不服气，却不敢再随便乱说话，只垂着手立在一旁偷偷看。

    火红色的身影转过头来，看到他这模样十分的不耐烦，挥挥大袖道：“给我准备最好的雅间，你们楼里最好的茶水酒菜尽管上，一会姬弗然来了就直接领他进来。”

    说着，火红色的身影率先往楼上走去。

    美人啊！

    小二顿时失了神，楼里的客人们常夸赞沉香阁的紫嫣姑娘如何美丽，他曾远远的见过那个娇媚的名妓，觉得确实是一个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绝世美人，还偷偷的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春梦呢。

    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紫嫣姑娘的美与方才那位贵人比起来，简直就像是顽石比之于美玉，不堪的很啊！

    那美人脾气有多大，人就有多美！

    回过神来，他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忘了手上火辣辣的痛，笑的屁颠屁颠的。

    美人说要最好的包间最好的酒菜茶水，一会姬弗然来了就直接领他去。

    多么有气势啊！

    小二笑眯眯地发着花痴。

    好象有点不对。

    姬弗然？

    姬姬姬姬……弗然？

    那个仙人一样地姬家大公子弗然？

    小二惊讶的拔不开脚走路。

    他崇拜的偶像啊，全帝都人敬仰的仙人啊，怎么就被那美人这样随便的指名道姓的提起来。

    关键是……弗然公子一会要来七骨楼？

    安顿好脾气暴躁的火美人，小二回到大堂巴巴的等着传说当中一会就来的弗然公子。

    火美人可说了，要在第一时间把弗然公子领进去，要不然就给他一顿鞭子吃。

    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公子来，小二不敢上楼去，趴在桌子上困的又快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的，他好象听到有个淡漠如云的声音叫他。

    “客官几位，您请里边坐。”

    一个鲤鱼翻身，长久来的习惯让睡梦中的小二立刻站起身来，麻利的说着熟悉的话恭身让客人往里面坐。

    那人却没有动，仍旧站在原地淡然道：“方才可有位穿着红衣服的姑娘来过？”

    穿着红衣服的姑娘？还很漂亮呢！

    小二傻傻的想，突然清醒过来，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

    翩然白衣，长萧一管，淡雅的神情，眉目如画，仿佛是自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身上带着画里特有的淡雅气息，略微还有些湿气，让人觉得十分的出尘。

    “弗……弗然公子？”涨红了脸，讲话也结巴了，小二觉得好晕眩，偶像啊！居然就这样站在了他面前。

    姬弗然似乎没看到小二的异样，依然是一脸淡漠的神情，连语调也不曾变过丝毫，又问了一遍：“方才可有位穿着红衣服的姑娘来过？”

    “有有有有有有！”

    小二连连点头，乐颠颠的带着姬弗然往楼上的包间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如踏云间。

    伺候偶像进了包间，小二下楼的时候仍是轻飘飘的，今天的运气真是好啊，不仅见了位比天仙还美的美人，还见到了崇拜好多年的弗然公子。

    回去可好对隔壁的桂花好好吹吹，让那小丫头也崇拜一回自己！

    也不知道那火美人和弗然公子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偷偷出来约会的恋人不成？

    不知道那火美人是哪家的小姐，一热一冷，两人倒也真是绝配啊！

    趴回到桌子上，小二忍不住咧着嘴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姬弗然走进包间，尽职的小二立刻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包间的外头是凌空伸展的游廊，火红色的身影背对着他立在廊上看雨，广袖被大风吹起，犹如一蓬燃烧着的招展火焰。

    略欠欠身，淡漠的语调却依旧不变，“见过长公主。”

    火红色的身影转过来，青瓷一般的脸上是冷冷的讽意，“弗然公子好大的架子，让我这长公主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皇帝都没这么大的面子。”

    “因大雨阻路，弗然自知来晚不该。”

    似乎还挺满意他的回答，尔枫走到案前倒了杯茶，握在手里，却不喝，反而扬脸道：“我问你，那天你怎么不来赴宴？”

    “内宫之宴，男子不便参加。”

    “所以你收到请贴连说都不说一声就离开帝都？”

    “你倒真是给我长脸，人家都说长公主不仅不知廉耻，还没有自知之明，请个人都请不到！”

    “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

    姬弗然走到案前，白衣如云，他看着尔枫，火红色衣裙少女的样子，浅浅的倒影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立刻又消散开来，淡然道：“公主千金贵躯，自然不是不堪之人。”

    看着姬弗然淡漠的样子，尔枫压抑了许久的火气骤然爆发出来，她将茶杯往地上一摔，不管茶水溅湿了衣裙，握拳气道：“我再问你，你又是为何忽然回京，可是因为听说了姬指月失宠的事？”

    “弗然不曾离京。”

    这些天来，他确实是想离开帝都远游，然而却只纠缠在近郊，不曾有一日远离。

    “好，好，好。”

    尔枫却不相信他说的话，怒声笑道。

    咬咬嘴唇，她的神情固执，青瓷般的脸上却有浅淡的红晕一闪而过，随即浮现更加倔强固执的神色，她瞪着姬弗然，大声问道：“今天我找你来，是想要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

    琥珀色的眼中有轻微的讶异之色掠过，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的问，收起惊讶，他略欠身道：“弗然当不起长公主厚爱。”

    狼狈尴尬在尔枫的青瓷脸颊上翻滚，一双圆圆的杏眼睁的滚圆，定了定神，她恨声道：“可是因为姬指月？”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飘向窗外，似乎在雨帘中见到了一个思念已久的故人，他的神情是一样的淡，却在不自觉间带上了抹淡漠的柔和。

正文 第六十九章 青衣遥从山外来

    “弗然不敢说心中全无指月，只是弗然虽然愚钝，却也知道指月已进宫为妃，此生缘分已尽，因此弗然并不全是为了她。”

    不敢说心中全无指月，自然还是有。

    并不全是为了她，自然还是为了她。

    尔枫气极反笑，“想必你也知道，她现在失了宠，假如你答应我，我可以立刻让她变的和从前一样，还是宫里最受宠爱的妃子。”

    “公主有何办法？”

    “自然是有，不用你管。”

    别扭似的偏过头，尔枫不愿意告诉他说，那天晚上她想让小黑小白失手伤她，然后再将消息传出去，引姬弗然回帝都。

    她这计划不知怎么的被尔容察觉，多情温柔的少年帝王啊，不忍心自己的宠妃被猛兽所伤，于是他便自导自演了一场戏，有意让自己被姬指月所伤，之后顺理成章的冷落她，目的还是引姬弗然回帝都。

    尔枫自忖了解的真相十分完美，因此自信的夸下海口，只要姬弗然答应做她的驸马，她便不会再有意为难姬指月，只要她放开，尔容自然也不必再冷落她，她就可以继续做她宠冠后宫的姬昭容。

    皆大欢喜，不是很好？

    “假如弗然不答应，公主便会有意为难指月？”

    皱皱眉头。尔枫压下溜到嘴边地“是”。摸棱两可地回答道：“不管我为不为难她。她现在地日子都不好过。”

    “公主怎知指月地日子不好过？”

    愣了愣。尔枫古怪地看着他。“做一个妃子。被皇帝冷落失宠。别地妃子又都嫉妒她。她成天闷在自己宫里不出来。奉薪也没有。难道不算是过地不好？”

    摇摇头。姬弗然地脸上有淡然地笑意闪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假若只是如此这般。弗然并不认为她过地不好。公主说地那些。并不是指月所在意地。也许。她还会觉得现在地日子十分清净自得。”

    自小便在一起。他足够了解她。她想要地。只是安静自得地生活。失宠又如何。她并不一定会觉得不自在。

    姬弗然如是所想。

    姬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尔枫没心思再和他绕，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铁了心不愿意了？”

    不答反问，姬弗然的语气十分淡漠，问的话却尖锐如刀：“弗然想知道，公主究竟是看上弗然什么地方？”

    这回是真的愣住，尔枫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翩然的男子，他是名满东朝的四公子之二，姬家的大公子，在百姓心里是仙人一样的存在，这些都是他在别人心里的地位，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但是对她来说重要的是什么？

    是小时候被她捉弄时的安然不动，数月前再见时的淡雅出尘之色？

    还是其它的什么？

    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却答不上来他这一个简单的问题。

    杏眼微眯，露出茫然之色。

    姬弗然摇摇头，低声淡然道：“公主连看中弗然什么地方都不知，何必非要弗然不可？”

    从梦中惊醒，略有狼狈之意，尔枫收起狼狈茫然，冷声笑道：“你这个人浑身上下，我都看上了。”

    觉得这小小的包间压抑的很，再也呆不下去。

    她抄起一旁的鞭子，起身往房门口走去，道：“我是不会放弃的，你自己好好想明白。”

    尔枫离开了。

    姬弗然在案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早已凉透，上好的银针沉在杯底，汪起一杯清亮透碧的茶汤，他出神的注视茶水片刻，低下头小口喝着冰冷的茶水。

    “哟。长公主生气了，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呢。”

    兀的，阴柔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从游廊上悠然转出来一个青衣人。

    姬弗然神色安然，似乎一点都不奇怪这人是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

    容貌阴柔艳丽的青衣人大摇大摆的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歪在一边，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手里把玩。

    “啧啧啧。冷茶有什么好喝的，白白的浪费了这上好的君山银针。”

    说完，高声朝门外吆喝。

    愁眉苦脸的小二蹬蹬跑上楼来，刚才那火美人走的时候发了好大的火，打烂了大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打开包间门，小二惊讶的看着青衣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青衣人罢罢手道：“别这一副傻样，去给爷上壶好茶再来几个好菜，爷渴着饿着呢。别这苦大仇深的样子呀，爷看着不爽，把爷伺候舒坦了，今天店里的东西都记爷帐上。”

    粗鲁的话语与阴柔的容貌，不搭调的出现在青衣人身上，却不让人觉得别扭，反而有种意外的气韵。

    小二闻言立刻眉开眼笑，蹬蹬噔的跑上跑下，不一会便把青衣人吩咐的事都做完了。

    精美的菜肴摆在面前，青衣人与小二一般眉开眼笑，脸颊两旁浮起对深刻的酒窝，连连吃了好几口，他才有空抬头道：“那杯冷茶可有被你看出朵花来？”

    放下茶杯，姬弗然拿起筷子夹了片笋细细的咀嚼，咽下去后又夹了片藕慢慢的咬。

    看他吃东西，青衣人反而没了食欲，他斜歪着身子靠在一边的垫子上，调笑一般的道：“长公主可是个大美人啊，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动？”

    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姬弗然吃完藕片，盛了碗西湖莼菜羹慢慢喝着。

    青衣人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的说：“其实我很能理解你，那公主虽然长的漂亮，可是脾气实在太坏了，要真娶了她，怕是连看其它漂亮姑娘一眼都不能了。”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奇特的笑意，惋惜似的叹道：“可惜了那姬三姑娘啊，做了长公主的眼中钉，那日子想必跟在油锅里似的。”

    “咚”的一声，姬弗然手里的勺子碰到碗壁。

    换个姿势歪着，青衣人的声音如同他的容貌一般阴柔，带着些许冷意，怅然叹道：“不知道姬三姑娘与长公主相比，哪个更美呀。”

    顿了顿，又哧然笑道：“你可知长公主为何会那般自信，说有办法让她复宠？”

正文 第七十章 七骨楼外雨未央

    姬弗然搅汤的动作缓下。

    “扑哧”一笑，青衣人好笑似的看着他，眼神斜腻，道：“我又不是长公主，怎么会知道她有什么办法。”

    姬弗然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略有怒意起，“啪”的一声，手上的勺子竟然被他捏成了两断。

    青衣人毫无惧意，反而像是发现了重大秘密一般的凑近他，满脸促狭，大声嚷嚷道：“看到了看到了，神仙一样的弗然公子原来也是会生气的呀。”

    随即又轻声笑道：“我看你也不像是那样淡漠的人，何必老要装的这么神道道的，其实在乎的事情还很多嘛，把感情表现出来多好。”

    “你想要怎么样？”

    放下断成两截的勺子，姬弗然脸上淡雅的神色仍在，却多了层微薄的怒意。

    这个青衣人，便是纠缠他这么多天，无法远离帝都的原因。

    自从那一日在街旁的酒楼上相遇之后，他便缠上了他，一刻不停的叽叽歪歪说些奇怪的话，他想要摆脱他，他却像条最灵敏的狗一样，寻着气味也能找到他。

    他与他纠缠了半月有余，从他想要离开帝都开始，到听闻指月之事他想要回帝都，再到今日，他不让他远离帝都，也不让他太靠近帝都核心，始终不遗余力的想他灌输着一些奇怪的话语。

    这个人有能将圣人逼疯的本事，成天不依不挠的缠着他，饶是他涵养再好，性子再淡，也被他闹的变了神色。

    奇怪地是。对他说地有些离经叛道之语。他竟然并不觉得十分抵触。

    青衣人伸出一跟修长地手指。扣扣自己地光滑削尖地下巴。作沉思状。“唔。我能想怎么样呢。我不过是看弗然公子日日为情所困。不得开心颜。心里十分难过。所以便想要好心帮着公子将心上人抢回来罢了。”

    讶异之色浮现。姬弗然如面具一般地淡漠神情终于裂开。他拂袖起身。道：“弗然私事。不劳足下费心。”

    说着。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青衣人阴柔地声音带着阴冷地笑意传来。“哎呀。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叫足下。叫恒无远。这次可要记好了。”

    姬弗然置若罔闻。拉开房门。踏出一只脚。

    “弗然你真走了，恩，我吃完饭，一会就来找你，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你可一定要等我呀。”

    忍不住皱眉走下楼，见大门被砸的稀烂，姬弗然快步走出七骨楼，只想着快点摆脱这个奇怪纠缠的人。

    外面依然在下大雨，随手撑起落在一旁地上的油纸伞，他毫不犹豫的走入雨帘。

    “既然如此，继续看着就是。”

    “是。”

    暗影似的的黑色人形淡去，烟雾一般在漫天大雨里消散。

    未央宫书房外，尔容跪坐在游廊上，玄色衣摆散开，他握着一个精致的小酒杯，浅浅的抿一口，转头望向外面的湖面。

    湖面是不光滑的镜，被无数条连接不断的雨珠敲打着，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升腾，远处的景致被水汽阻隔，丝毫不见。

    这雨下了好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细细想了想，唔，那晚从重章殿回来就开始下了，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尔容懒懒的倚在垫上，想起晚上还要去修元殿，墨色的眼睛里禁不住有不耐烦的神色闪过。

    那个萧美人空长了张漂亮的脸蛋，却傻头傻脑的，夜夜想的尽是如何勾引他上床，除此之外，其它都一概不管不顾，叫他觉得真是好生无趣。

    比起来，还是在昭华宫里过夜有趣的多啊。

    水蓝色衣裙少女的脸在雨帘里浮现，是那晚在重章殿的游廊尽头那副样子，谦恭有礼，单薄纤弱，带着被伤害后的不安之感。

    伸出舌头舔舔浅色的唇，他忽然十分想念昭华宫的点心，那些阳光明媚暖风拂面的春日午后，在蔷薇花架下吃过的点心，清甜香糯，极合他的口味。

    有几日，他未去昭华宫，便有人清早将点心送来，每次都正好是他下早朝的时候。刚出笼的点心，软软糯糯的，带着诱人的热气，十分可口。

    算一算，他足足有一个月半没吃过了。

    大雨声中，有微弱的衣裙悉嗦声从书房里传来，慢慢的由远及近，是裙裾拖曳在地板上的声响。

    抬头看，碧衣女子已经来到了游廊上。

    清爽的女声在雨声中朗朗如珠，“阿枫回来了，气鼓鼓的，在宫门口拿鞭子抽倒了好些侍卫。”

    “是佑怡姐啊。”尔容倒了杯酒放在对面，怅然似的道。

    楚妃坐下端起酒杯饮下，随口接道：“不是我还有谁？”

    尔容笑笑，将杯中的残酒饮下，“自然没有。”

    连连饮下好几杯酒，楚妃才停下手，看看大雨一脸嫌恶：“这下雨天的，浑身上下都没劲，骨头都给它下酥了，亏的阿枫居然愿意冒着大雨跑出宫去。”

    “是啊。”少年清雅悦耳的声音带着些许水汽，微微茫然似的附和。

    “阿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是么，大概是这雨给闹的罢。”尔容摆摆手，略坐正了身子，“阿姐回来了？”

    楚妃点头，脸上有复杂的神色，她似安心又似惋惜的道：“是啊，她一回来就去了修元殿。”

    “哦。”

    左眉骤然往上一挑，尔容的神色更为复杂，他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甚好？”

    “甚好。”

    又饮下一杯酒，楚妃略叹道：“有时候我都看不明白，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感情。”

    “感情？”

    尔容费解似的重复，随即笑道：“是人总归都是有感情的，只是有些人看的重有些人看的轻。在我看来，感情如同武力计谋等类似，都是为了达到目的所采用的手段。”

    楚妃的脸上有微弱的阴霾浮沉，她过了会才苦笑一下，说：“你真是……”

    顿了顿，她摇摇头，甩去面上的阴霾，问道：“与姬弗然一起的青衣人，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吧？”

    “是他。”

    “那还不快派人去将他抓来？”

    “不。”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山河虽好难完碧

    尔容的神情似乎没有改变，墨色的眼底却有异样的光彩流动，他淡淡笑着，扬头看向昏色沉沉的天际，清雅的声音里夹杂着冰冷的意味，“抓来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绵羊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可以与我一争高下的猛兽。”

    墨色眼底的异样光彩流转，小小的眼眶似乎盛不下这旺盛的光芒，一点一点流溢开来，让他整张玲珑如玉的脸庞都盈上了这异样的光彩，玄衣少年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有睥睨天下的狂妄神色。

    “他还是太弱，不过既然已经找上了姬弗然，想必是想明白了，那离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罢。”

    “在这一天到临之前，我会助他一臂之力，让姬弗然能如他所愿与他走到一起。”

    “我等着，等到那一天，我们势均力敌，可以面对面的一争高下。”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假如我胜，他们的血便会成为祭祀的供品，我要祭告天上诸神与地上众人，我就是那最强者；假如我败，那么，便让这东朝腐朽三百年，应了那预言，随着我这妖星分崩离析去罢。”

    楚妃哑然，许久才摇头道：“阿容，你太狂妄了。”

    在寻常人看来，假如有一个以后可能会成为巨大威胁的敌人，哪怕是潜在的，自然是要赶在他尚未成了气候之前，尽快的赶尽杀绝，免得以后真的会对自己产生不利的影响。

    她也如是所想。

    纵然已经为可能会产生的最坏局面做好了打算，她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用一种稍微平和点的方式解决。

    不论是恒无远。还是姬弗然。都不是一只没有反抗能力地绵羊。

    眼前这个玄黑色帝王长袍地少年。静静地坐在临湖而建地游廊上。墨瞳玉颜。一副优雅恬静地闲散模样。却说着要帮助他地对手变强。然后以命相搏这样地话。

    然而无疑。这就是她自小认识地那个人。

    优雅从容只是他地外衣。狂妄偏执才是他地本色。

    这日上午。稀稀落落地下过一场小雨后。天色稍霁。云层间有微弱地阳光洒落。

    姬指月在书房里对着一卷古书发怔。听到庭院里一阵阵嬉笑声。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出房门。沿着游廊走到正殿前看小宫女小太监们忙活。

    昭华宫里的花木草树繁茂，被连月来的风雨天气折腾的七零八落，趁着这会天气晴朗，殿春便吩咐宫人们将残花败草们收拾收拾。

    小宫女太监们大多也都只是十几岁的年纪，这些日子来，一是为着天气不好，二是为着主子不得意，闷在房里数月早闷的耐不住了。

    一听殿春吩咐说要收拾庭院，各个都巴不得似的，权当玩耍一般，去拿了各式工具来，锄草的锄草，修剪树木的修剪树木，清扫落花的清扫落花，还有几个小太监不知道从哪儿扛来一捆青竹，在一旁忙的热火朝天，准备将那在风雨中塌了一半的蔷薇花架换个新的。

    昭华宫里好久没有这么轻松热闹过了，欢快的气氛仿佛是刚进宫不久那时一般。

    见姬指月走来，站在一旁看着宫人们收拾的殿春几个大宫女纷纷走过来，半夏怀里抱着扭捏闹腾的昂昂，看见姬指月便一个劲的扭着身子想要跑到她那边去。

    小狗的吠声软软糯糯的，它从半夏怀里探出头来欢快的看她，一双滚圆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姬指月笑笑，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鲜少露面的主子出现，早有识趣的小太监设下了坐案在游廊上，姬指月便跪坐在绣垫上看着他们收拾的兴高采烈。

    阳光洒在游廊上，将姬指月拖曳在地上的一方米色裙裾染成浅浅的金黄色。

    见了久违的阳光，清秋道：“下了这么些天的雨，湿气好重，小姐的被褥许久不曾晒过了，要不要趁着这会子有太阳搬出来透透气，晚上睡着也舒服些。”

    “不行！”半夏咋呼。

    慕冬被她吓一跳，问道：“为什么啊？”

    半夏转转眼睛，道：“你们都忘记了，家中的老嬷嬷们说过，雨下久了，偶尔出点太阳，这太阳叫病阳，不仅去不了湿气，还不干净，要过几天才能晒被褥衣物呢。况且，这太阳也不大，一会怕还是要再下雨的。”

    不以为然的笑笑，清秋道：“你就是懒嘛，怕搬被子才有这么套歪理邪说的。”

    慕冬一脸茫然：“嬷嬷们有这样说过吗？”

    做个鬼脸，半夏偏头，眼尖的看到小太监们正准备将半塌的旧花架取下，赶紧叫着跑过去：“等一下，别取别取。”

    抬着架子的两个小太监被她吓到，花架扛在肩上一滑差点掉下来，转头一脸惊恐的望着她，嗫嚅着道：“半夏姐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们马上改。”

    廊上的几人也是满头雾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清秋在一旁笑道：“她闷在房里好些天没捉弄过人了，怕是心痒痒要找几个人玩呢。”

    修花架的小太监们听到清秋说的话，满脸慌乱，求助似的将惶恐的目光投向站在游廊台阶上的殿春。

    半夏却没听见似的转头叫小宫女去取个盆子来，又叫人准备净水干布。

    小宫女很快便取来了一个碧绿的大翡翠盘子，半夏就着小宫女们的手里洗净了手擦干，然后走到花架下摘蔷薇。

    花架倾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根柱子支撑着，在风里摇摇欲坠。

    两个小太监抬着塌了的架子正准备拖到别处去，架子上缠绕着几缕解不下来的花藤，另两个小太监托着被风雨吹打的零落残败了的蔷薇花藤，准备等会给架到新做的花架上去。

    藤上开着零星的几朵蔷薇花，许是经过了大雨的冲击仍未败落，显出一种格外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在风中微微摇曳在浓郁的绿色藤蔓枝叶之上。

    小太监们都是满脸疑惧，半夏却神情肃然，“都别动，要是碰落了花瓣，我才要叫你们一个个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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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每更一章评论区就会出现一个更新提醒……

    好讨厌啊，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设置

    一眼看过去，评论区里好多更新提醒

    晕了都

正文 第七十二章 雨压露倾分外倾

    说着，她轻手轻脚的将藤上残留着的蔷薇花一朵一朵摘下来，一旁托着翡翠盘子的小宫女赶紧上前接着。

    碧绿半透明的翡翠盘子平坦伸展着，一小把殷红香艳的蔷薇花被小心的放在了盘中间，一会又是一小把，不一会便放满了一个盘子。

    半夏掂着脚尖伸长手臂把顶上的最后几朵蔷薇摘下来，十分满足似的长吁一口气：“终于摘完了。”

    她转过身把手上的花放在盘子里，却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连姬指月与殿春几个都看着她默不作声。

    干笑两声，她不自在的道：“看我做什么呀？”

    “你这是做什么呀？”清秋摇摇头，见抬着架子的两个小太监仍杵在那里，脸涨的通红，双腿微微颤抖，有些不忍心，便转头吩咐一旁扫落花的两个小太监去帮忙抬出来，扛着沉重的花架这么久，又不许动一动，怕谁都是够呛的。

    “我摘花啊。”半夏理直气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摘花做什么？”殿春出声道。

    “花架子重新搭了后，藤上的花一定会全落光，蔷薇的花季也快结束了，所以我就想摘些花来晒干备着。”

    半夏看看姬指月的脸上的神色，声音微微小了些，继续道：“晒干了的花虽然没有新鲜的那般香那般好，但是在没鲜花的时候，做糕饼做羹汤也是难得的，做的好还能做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见姬指月的神情虽然有些茫然不解，却没有什么不愉快，半夏低下头，轻声道：“陛下最喜欢吃小姐做的蔷薇糕了。”

    仿佛在一瞬间起了阵阴冷地大风。阳光淡去。退回到厚重地云层中间。天色立刻暗了下来。

    原先难得地轻快愉悦气氛消散。忽然多出来地三分阴沉在众人面上隐隐浮现。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神色异样。半夏咬咬牙。高声嚷道：“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干吗？陛下一定还会再来地！”

    众人地神色越发地异常。没人出声。半夏不服气。继续嚷道：“难道我有说错吗？陛下那么温柔地人。怎么会就这样不来了。他明明对小姐那么好！”

    “你们干吗都不说话！”像是一个理屈地小孩极力想要得到旁人地同意一般。她站在庭院中央。咬着牙对众人高声嚷嚷。“陛下只是在和小姐闹别扭罢了。我们小姐这么好。陛下不会舍得地！”

    “萧美人有什么好地！人长地没我们小姐漂亮。又没我们小姐聪明。连家世都不如小姐。陛下一定是为了气小姐才天天去修元殿。”

    “就是这样的！等陛下气消了，肯定会马上来看小姐的！”

    有胆小的宫人低下了头，半夏越发觉得不服气，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握拳浑身战抖，声音依然十分高，语调却开始颤抖，反复嚷嚷着同一句话，仿佛这样这话就能成真一般。

    “陛下一定还会再来，一定还会再来吃小姐做的蔷薇糕的！”

    姬指月坐在廊上，昂昂压的她双腿发麻，一阵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腿上传来，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行。站在她身边的清秋慕冬都低着头不说话，台阶上的殿春也只是看着半夏默然无语。

    昂昂似乎也察觉到了庭院里的诡异气氛，不安的挪动身子，它看看半夏，再抬头看看姬指月，低低的吠了声一头扎进姬指月的袖子里窝着不出来。

    庭院中央的少女紧紧的握着拳头，眼圈泛红似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脸倔强不平，身体在微微颤抖，立在一群低着头颤栗的宫人中间高声嚷嚷。

    姬指月叹口气，冲着半夏招手道：“半夏，把蔷薇收好，找个日子好好晒起来吧。”

    闻言，半夏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她从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手里接过翡翠盘子，低低的应了声“是”，眼角却有忍不住的泪水悄悄落下来。

    正在满院静默异样的气氛里，守在宫门口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看到半夏的样子吓了一跳，低头恭身道：“主子，重章殿的苏莫姐姐来了。”

    半夏猛然一震，神情闪烁异样，回头看姬指月，见她先是惊讶皱眉的样子，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对那小太监说：“让她进来吧。”

    小太监出去一会，领了个浅红色宫装的宫女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宫女，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盘子。

    苏莫带着小宫女上前行礼，还没屈下膝便被殿春扶住，笑着与她行了平礼。

    姬指月坐在廊上未动，瞥瞥小宫女手上被锦帕盖住的盘子，偏过头看着苏莫笑道：“长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让姐姐大老远的亲自跑这么一趟。”

    各位主子身边的大宫女不仅仅是宫女，通常还是主子们的智囊心腹眼睛耳朵，得罪了大宫女便等于得罪了她们的主子一半。大宫女们不论行到何处，总是格外受礼遇，主子身份越高，越受人尊重。

    这几乎是一个不成文的定例。

    略上前几步，苏莫欠身笑道：“娘娘这声姐姐可真是唤的折杀了苏莫，苏莫实在是不敢当。”

    姬指月笑笑不答。

    苏莫欠身继续道：“原本公主早几日就要苏莫来昭华宫的，只是苏莫犯了懒病，见日日下大雨一直未出门，今天好容易开了天，便忙忙的赶着过来了。”

    她转身将小宫女手上托着的盘子接过来，双手递到殿春手里，道：“这是那一晚娘娘落在重章殿的，劳烦殿春姐姐呈给娘娘过目，看看是否有损。”

    那一晚落在重章殿的东西？

    宫妃门每次出门归来后，卸装褪簪时，总会有专门的宫女在旁清点饰物锦帕之类的小物件，然后登记在册，如果有东西遗落，立刻遣人去到处寻找，假如真有东西落在外面，她们绝不会不知道。

    略有些疑惑，姬指月与殿春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都有一样的疑惑。

    殿春托着盘子走来放在案上，姬指月笑着对苏莫说道：“长公主真是有心，连我们自己都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落在重章殿了。”

正文 第七十三章 谁家玉石暗飞零

    说着，姬指月示意殿春将盘子上的锦帕揭去，一看顿时愣住，意料之外又似乎十分合理的东西，她与殿春都有些惊讶。

    盘子是纯金加了朱砂制成的，会随着不同的光线变幻不同的金黄朱红之色，眼下正呈现出类似鲜血一般的血红色，像极了重章殿游廊外，那神秘诡异的彼岸之花的颜色。

    血色朱红的盘子十分浅，浅浅的装着一层宝石，宝石十分细小，却也十分精美，它们被切割出许多面，光华流转，水蓝色的光芒在宝石中闪烁，夹带着盘底丝丝缕缕的血红色光彩四溢。

    是那一晚，尔容走后，被她奋力扯落的宝石。

    原本点缀在袖口作为装饰，后来却成了伤人凶器的水蓝色宝石，被主人发泄似的扯的落了一地，现在又被收集起来装在了纯金制的盘子里。

    “请娘娘查点，一共是一百二十四颗。”

    眨眨眼睛，唇角开始上扬，姬指月推开盘子，坐正了身子望着站在廊下的苏莫，脸上又出现世家贵女端庄的典范笑容，浅浅笑道：“果真是我落在重章殿的呢，原本还在发愁，掉了这么些宝石可该怎么办才好，想要再找些一样的宝石来补罢，一下子又找不了这么多，拿别的补罢，又怕不好看，偏偏那件衣服我又喜欢的紧，实在是舍不得，为难的很呢。苏莫姐姐来的真是时候，这下子我们可不用再为这发愁了。”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清秋道：“快把这盘宝石收起来，一会给补回到袖子上去，不用找绣娘，就你们几个自己动手吧。也用不着费心思点数目对不对，苏莫姐姐来的时候必定是已经算清楚了的。”

    说完，又转回头对着苏莫笑，说：“长公主真是费心了，劳烦苏莫姐姐回去替我道声谢罢。”

    苏莫略皱着眉头，似乎一脸不该如此这般的样子，听见姬指月对她说话，骤然舒展眉头笑道：“娘娘真是好生客气，苏莫一定将娘娘的话带到。既然这样，苏莫就不叨扰娘娘，先回去给公主复命了。”

    姬指月点头，道：“好。殿春去送送吧。”

    殿春应了一声。转身往游廊下走去。

    愣愣地立在庭院中央地半夏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跳出来道：“我送苏莫姐姐出去吧。姐姐不用下来了。”

    苏莫笑道：“那便劳烦半夏妹妹相送了。”

    对姬指月屈膝行过礼。苏莫与半夏一起带着小宫女往昭华宫走去。

    看着她们地身影消失。姬指月顿时没了兴致。瞧着那一盘宝石无语失神。

    清秋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这些宝石怎么办？”

    挥挥手，她恹恹然道：“还能怎么办，给补回去吧。”

    说着，站起身来往殿里走去，一时间忘了藏在她袖子里的昂昂，大袖拂展时将它摔在了地上。

    昂昂被摔痛了，四脚朝天，蜷缩在地上昂昂叫着。

    姬指月顿下脚步，回头看看它，想要不理，终究还是不忍心，又走回去把它抱起来，安慰似的摸摸脑袋，带到殿里去了。

    入了夜，又渐渐下起雨来。

    时晴时雨的。

    寝殿里点着几支昏暗的蜡烛，不明不暗的灯火照的偌大的寝殿越发的空旷。

    姬指月换了一袭素白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打理长发，低着头说：“半夏今天的样子很不对劲，上午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怕是被苏莫听到了。平常的时候，你们有空劝解劝解她罢。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到什么时候，她要是一直如今日这般，怕是会惹下祸来。”

    半夏许是护主心切，为她打抱不平，然而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好心却不一定会干好事。

    送走苏莫后，半夏回来大大的哭了一场，问她怎么了又不肯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苏莫对她说了什么话。反而惹的她们一起安慰她好久，一直闹到刚才才好容易让她睡下。

    殿春正在铺床，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她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后想起什么事，又道：“今天被半夏闹的我都糊涂了。方才主子在用晚膳时，夫人使人来说，明天是十五，她准备进宫来瞧瞧主子，递上去的折子已经准了。”

    姬指月梳头的动作一停，转身问：“二姐姐的身子好些了？”

    “来人说二小姐早上醒了，大夫说是没什么大碍。”

    “二姐姐终于醒了，”姬指月放下玉梳，起身往床走来，一边问：“二婶什么时候递的折子？”

    “折子是早就写好了备着的，二小姐一醒，夫人便使人往宫里递，说不过一个时辰就准了。”

    每月的初一十五，是世家命妇女眷进宫探望后妃的日子，来之前要先写个折子申请，这原本是皇后管的事情，但是现在宫中无后，后宫一向是楚妃打理着的，审批折子这档子事，自然也落在了她头上。

    没出事之前，圣意浓重，又仗着姬家这棵大树，袁夫人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从来不管是不是初一十五，也从来没递过折子。

    现在她在宫里这般境遇，袁夫人自然也上了心，不想因为这些小事给她惹出什么麻烦来，便第一次与旁人一样，寻着十五之日中规中距的递了折子。

    所幸的是楚妃掌权管事，不会为难她们，假若换了长公主的话，怕是就不会这样容易了罢。

    脸上微有怅然之色，她坐在床沿，长发大袖沿着床沿一路流泻下来，黑与白交织。

    低头摸摸放在床头阁子上的小匣子，小小的匣子外表毫不显眼，里面却装着好多个小人偶。

    匣子送来的那段时间，她日日思索心里的疑惑，恨不得早点想明白，现在明白了，却有些开始怀念那段日子。

    手移到匣子的开口处，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殿春眨眨眼睛，轻声劝道：“小姐还是早些睡了罢，今天被半夏闹的也够累了，这些改天有空再看也是一样的。”

    手依然放在匣子上，她静静的坐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打开匣子。

正文 第七十四章 话音之中弦外意

    手依然放在匣子上，她静静的坐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打开匣子。

    脱了鞋子上床躺着，殿春上来掖好被角，再将悬挂在金钩上的纱帐放下，准备吹灭蜡烛转身离去时，却看见纱帐里伸出条白皙的手臂，姬指月撩起纱帐探出头来说：“回房的时候先去半夏房里看看吧，看她睡安稳了没有。要是睡的不安稳的话，就叫小宫女来守夜，别亲自在那儿守着，你太累了，回去也早点睡吧。”

    “好。”

    殿春笑笑答应着，上来又给她掖掖被角理好纱帐，依次吹灭蜡烛。

    吹完内室的蜡烛，殿春轻轻往外面走去，绕过屏风的时候，听到纱帐里传来少女低柔圆润的轻语声：“晚安，殿春姐姐。”

    听到她提起小时候对她的称呼，殿春脚步未停，唇角却有异样的笑容浮现。

    她走到门边，吹灭最后一根蜡烛，在心里道声晚安，无声的关上寝殿大门，沿着游廊往沉沉的暗默夜雨中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潮湿阴冷的黑暗里。

    第二天天气阴沉，厚重的暗色云层在半空中层层翻滚，闷雷阵阵。

    姬指月早起才梳洗后不久，便听见小宫女报说袁夫人来了。

    亲自到昭华宫门口将她迎到大殿里，月余不见，原本就不丰腴的袁夫人又瘦了许多，下巴削尖，眼圈微微浮肿，想必是最近操心的事不少。

    心里一酸，姬指月知道她必定为自己也担了不少心，正想开口问姬伺月如何，却听见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二叔与我在家中日日担心，不知道你在这宫里受了多大的委屈，眼下看来倒也还好。只是这下巴越发的尖了，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脸上瘦的只剩了双眼睛，难道都不曾好生吃饭不成？”

    姬指月听了反而笑出声来。说：“二婶说地哪里地话。我每日都有吃饭。一餐不落地。不信二婶问问殿春她们。”

    袁夫人听了一笑。当真转头去问伺立在一旁地几个人。“你们小姐说地可是实话？可别为了让我宽心帮着她骗我。”

    几个人听了也是笑。殿春笑笑回道：“主子说地是实话。不曾欺瞒夫人。”

    顿了顿。殿春低头看着坐在塌上地袁夫人。忽然道：“一个多月未见。夫人倒是清减了不少。该多保重才是。”

    袁夫人微微一愣。笑意宛然。“最近家里事多。又担心你们姑娘地事。顾不上这些。过段时间就好了。”

    “二婶。伺月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子。”

    袁夫人说着转头吩咐道：“我从家里带了好些东西来，都是你素日里喜欢的，也有你们几个小丫头喜欢的小吃食小玩意，现在都还在偏殿搁着。那些小宫女们怕是收拾不来，你们快过去看着收，别叫她们白白的糟蹋了好东西，这里留殿春一个人伺候就行了。”

    说着又笑道：“早上起来忙忙的收拾了赶着进宫来，怕误了时候，早饭也没好好吃，现在倒是有些饿了。带来的那些点心都是清早叫厨房赶做的，应该还热，再添些东西，陪着二婶吃点可好？”

    “好。”姬指月笑着应道。

    半夏几个闻言都退出去，到偏殿查点袁夫人带来的东西，又吩咐管膳食的小宫女们快去准备些小菜。

    大殿的门依旧开着，见外面空无一人，袁夫人取出一封贴身收着的信交给她，说：“你二姐姐非要我给你带的。”

    接过信，姬指月收好，皱皱眉头问道：“二姐姐究竟如何？”

    摇摇头，袁夫人叹气道：“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醒是醒了，只是每天要喝那么些药，整个人都是药味，越发像是药罐子里爬出来的。也不知道我和你二叔造了什么孽，报应在她身上。”

    低着头，姬指月犹豫了半日，还是开口说：“殿春说二姐姐卦中吐血，二婶，您回去告诉二姐姐，让她别想着我了，看到了什么也不要费心去忖度，自己多保重吧。”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她非不依，昨天才醒不久，笔都拿不稳，就死命叫丫头们给她准备笔墨要写信，也不许人给她代笔，不让她写就不喝药。”

    说着，见姬指月头越来越低，神色恻然，又笑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家里那么多好大夫瞧着呢。说起来，这次还多亏了你大哥哥带回来的一个朋友，真是好医术，一来就把你二姐姐救醒了。”

    抬起头来，姬指月有些惊讶，“大哥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往常姬弗然出门游历，至少一年半载才回帝都一次，这次却不到一月便从外归来，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袁夫人笑笑，道：“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和我说话，自己又有想法，我也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不管怎么说，回家总是好的，如果好端端的这样去问他，又怕他多心了。”

    姬指月低头无语。

    袁夫人静默一会，轻声又道：“指月，你二叔前几日把手里的兵权都交上去了，陛下若是为了姬家的权势如此，我们姬家也不是舍不起的。刚进宫那会儿二婶和你说过的一些话，如今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是二婶胡言乱语。现在，我们都觉得，你过的好就好了罢，姬家的事不该让你个姑娘家操心。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改也改不了，原先是二叔二婶错了，不该将你送进宫来。”

    听的一头雾水，姬指月自然还记得，刚进宫的时候，袁夫人每次来看她总会说一些，诸如尽快生个有姬家血统的继承人，很多事情都会变的不一样，命定的格局之类的话。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姬家想要巩固权势地位，现在听袁夫人说这一通话，似乎说的是这个，又似乎另有一番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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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黑云翻墨未遮山

    “二婶，什么叫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改也改不了？”犹豫了下，姬指月问。

    袁夫人笑而不答，笑容却不自然的带上了三分凄色。

    正想再问，半夏清秋却带着几个小宫女抬了张小食案进来，上头摆了数十样精致的点心小菜。

    将疑问压回心里，姬指月陪着袁夫人吃了些点心，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眼看着快要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袁夫人便起身告辞。

    “你二姐姐病在家里，虽说有老嬷嬷们与大夫看着，我也实在放不下心，你二叔又忙的不在家，兄弟们也不好进姑娘的闺房，妹妹们都小，没个主事的人照看，出来这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先回去，下月初一再进来看你，要是你二姐姐好些了就带她一起来。”

    说着，她的目光放柔，“在宫里，你自己当心罢，想要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事，就叫人来家说一声，别委屈了自己。”

    姬指月低低的应了声好，起身想要送她。

    她却摆摆手道：“你坐着罢，让殿春送我就好。”

    殿春扶着她走到大殿门口，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见院子里晾着盘蔷薇花瓣，知道你们准备做晾干了备着用的，只是一会怕还有场大雨要下，早些收起来吧。”

    袁夫人走后，姬指月一个人回书房看了信，在房里半日声响全无，连小宫女来请用午膳都没有出来。

    殿春半夏再来请时，她只笑着说刚吃了不少点心还不饿，不想吃午饭，让她们各自去吃饭。

    最近她时常在书房里独自呆上许久。看书写字都静默无声。众人也不在意。于是便各自散去做自己地事情。

    关上房门。书房里。姬指月在案前枯坐许久。拿出信又看了一遍。微微苦笑一下。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地香鼎前。从香鼎镂空地雕花缝隙里。将信纸塞进去。

    蓬然一声。香鼎里染起一团小小地火焰。片刻后渐渐熄灭。只剩下一丛黝黑地灰烬。与里面地香灰融合在一起。

    淡淡地焦味弥漫。姬指月打开临着后院地窗户透气。见几个小宫女端着水盆毛巾香皂梳子之类地东西走过去。知道是半夏们吩咐给给昂昂洗澡准备地。

    空气十分闷热潮湿。房间里地焦味似乎散也散不去。她无由来地觉得心里烦躁慌乱。走出书房想要找些人来说话。

    小宫女们告诉她说。半夏几个都在偏殿。她便独自慢慢走过去。

    昭华宫极大，她沿着游廊从书房往偏殿走，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庭院，走到一个转角处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两个小宫女躲在廊下的大树后唧唧呱呱的说话。

    “你说的当真？陛下真的送了萧主子一个人那般高的红玉珊瑚树？”十分惊讶的一个声音。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方才咸碧宫的姐姐们来送东西时说的。”

    “我可不信，长安姐姐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也不许旁人胡说。”

    “哎呀，今天长安姐姐没来，来的是别的姐姐们，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如此说来，果真是这样？”

    “千真万确的。”

    小宫女咋舌，又道：“在家里时，怪不得常听我娘说男子的心最靠不住，你瞧，原先陛下对咱们主子那样好，什么东西都往咱们宫里送，现在又对美人主子这般，真是对了我娘说的话。”

    “可不是嘛。说起来，一株珊瑚树也不算什么，咱们宫里什么好的东西没有见过，萧主子却到处和人显摆，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呢。”

    “美人主子现在正受宠，当然想要让别人都知道陛下对她多好。”

    “我觉得半夏姐姐昨日说的一点不错，萧主子哪儿都比不上咱们娘娘，真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喜欢她。”

    “要我说啊，咱们主子是漂亮，家世又好，可惜性子太无趣了些，什么都是中规中距的，处久了陛下觉得腻也不奇怪。倒是美人主子，又会跳舞，又会唱歌，还会祭花神，比咱们主子更能抓住男人的心的。”

    “呀。你个姑娘家怎么知道什么男人心不男人心的。”

    “老嬷嬷们都是这样说的呀。”

    “还是我们娘娘好，陛下还是会回来的。”

    “我不信，你看现在，主子家世容貌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每天这样过日子，连宫里的用度都是楚妃娘娘分出来的，陛下不说来看了，连提都不提一下。实在是寒碜。”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本来就是这样。”

    姬指月站着静静的听了一会，又静静的走开，只觉得空气实在沉闷的很，沉甸甸的水汽重重的坠下来，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压的她连喘气都觉得心慌。

    远远的，开始大声的打雷，乌云一片一片的压过来，日头阴沉，半空中鸟鹊们叽喳怪叫着到处乱飞，又是下大雨的征兆。

    她皱皱眉头，加快了脚步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倒是十分的热闹。

    昂昂被清秋按在盆里乱叫，短短的爪子在水里胡乱刨水，挣扎着想要爬上来，半夏高高的卷着袖子，被它溅了满头满脸的水，她满手泡沫往昂昂身上抹，一边抹一边叫着：“不许乱动，再乱动晚上就不给你吃饭了！”

    慕东也卷了袖子，拿着梳子在一边等着，与看热闹的小宫女们一起笑。

    站在殿门口的殿春看见姬指月走进来，福下身去行礼，满殿的小姑娘们见到主子进来，都忙忙的赶紧过来行礼。

    清秋与半夏愣了一下，没抓住昂昂，让它就这样满身泡沫的跑了出来。

    见到姬指月仿佛见着了大救星，昂昂一路哀声大叫着朝她跑来，跑到跟前的时候猛的一跳，跳到她怀里缩着，蹭了她满身的泡沫水渍。

    “昂昂！”

    半夏在后头追着跑过来，“你敢弄脏小姐的衣服，晚上真不给你吃饭了！”

    姬指月却摇摇头把昂昂拎高了看，说：“看它平常圆圆的样子，还真以为很胖，没想到被水一泡，毛都贴在身上，倒挺瘦的。”

正文 第七十六章 再见未央不如初

    昂昂被拎在半空中，身子晃悠悠的，一身白白的毛贴在身上，没了往日里炸成一团滚圆的可爱模样，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来。

    走到水盆旁边，姬指月把它按回水里，伸手要香皂给它擦，半夏见她要亲自给昂昂洗澡，兴致更高，跑上来继续在昂昂身上抹泡泡，溅了满地的泡沫。

    别的小宫女们见主子今天格外随和，便又围上来说笑玩闹。

    正玩的热闹的时候，门外忽然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磕头颤声说：“昭容娘娘，陛下让您去未央湖上见驾。”

    手上一松，昂昂得了空，立刻从水里钻出来，飞快的跑到角落里缩起来躲着，圆圆的黑眼睛满怀惧意。

    姬指月擦擦手上的泡沫，回头看那小太监，认得是常在尔容身边伺候的，便笑笑问：“此刻就去吗？”

    小太监磕头称是。

    “好，容我换身衣服。”

    说着，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小姐！”

    半夏在她身后大叫，“你不能去！”

    回过头来。姬指月见她满脸惊恐之色。夹着些奇特地焦虑不安。站在水盆旁边浑身战抖。连满手地泡沫都顾不上擦一下。

    “我能抗旨吗。半夏？”

    半夏哑然无语。微张着嘴巴红了眼圈。

    目光拂过缩在角落里地昂昂。一双圆圆地眼睛直溜溜地看着她。黑黑地眼睛竟然与送它来地人有几分神似。

    姬指月转身。道：“殿春跟我来吧。你们继续给昂昂洗澡就是了。”

    殿春随着她一起离去。才刚刚走出殿门。就听到水盆被打翻地声音。半夏在殿里放声大哭。

    抬头看天空，阴沉灰暗，雷电已然大作。

    待回寝殿换过衣服，又重新梳了头，姬指月随着小太监往未央湖去。

    天色十分阴霾，灰蒙蒙的，又起了大风，宫道两旁的花木被刮的枝叶零落。

    一路上能看见许多宫女太监们在风中疾步行走，想要赶在大雨未落下之前，回到自己宫里。见着姬指月一行人，多数人面露讶异之色，带着揣度的神情退到一旁低头行礼。

    这可真有点像是进宫前，她在房内思虑数日不出后，去向姬伯兮袁夫人请安时，姬家的仆人们见到她的样子呢。

    那一次，她做了进宫的决定，回房的路上遇到了想要送她出帝都的姬宜然。

    这一次，不知道将会如何。

    姬指月在心里默默的想，脚步随着小太监从假山后走出来，未央湖赫然在眼前。

    烟波浩淼的广阔水域一眼望不到头，却不再是初见时的那一方平滑如镜的湖面，大风吹过湖面，掀起阵阵大小不一的波纹涟漪，一圈圈的四处扩散开来，与别处的泛开涟漪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匹布满了皱纹的巨大绸缎，倒影着暗色阴霾的天空，上下俱是一片挣脱不开的灰蒙蒙之色。

    灰暗泛皱的水面上，精巧绵长的白玉长桥如虹，曲折蜿蜒向湖的彼岸绵延而去，时有亭阁点缀桥上。

    站在湖畔的望去，隐约可见湖中央的亭子上有几人坐在其中，亭下侍立数十名宫人。

    走上前去，远远的便望见玄黑色长衣的少年跪坐在亭中，身边围绕着几名女子，没有细看那几人都是谁，姬指月福下身去行礼，恭声道：“昭华宫昭容姬氏见驾，陛下万福。”

    对亭上的玄衣少年行了再标准不过的宫礼，这还是第一次，就连两人在宫门口初见时，她也不曾对他完整的行过。以往每一次她准备行礼时，玄衣的少年总会神情柔和雅致的扶起她，然而这次却不再如此。

    屈着膝盖，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垂首站在亭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腿开始渐渐发麻，湖上的风刮的越发大了，大袖裙裾被吹的凌乱，姬指月咬咬唇，尽量在大风中站稳脚步。

    “起来吧。”

    少年叹息似的声音在风中飘来，带着些许捉摸不定的飘渺之意，隐隐的夹了些许惋惜怅然。

    “谢陛下。”

    姬指月站直身子抬头看向亭子里，玄黑色长衣的少年跪坐在中间，一左一右各跪坐着一名美貌的宫装少女，左边粉色宫装的是景福宫的王婕妤，右边浅紫色宫装的是修元殿的萧美人。

    萧美人是皇帝的新宠，出现在皇帝身边不奇怪，但是王婕妤出现在这里，似乎就有些说不通了。

    心里略觉得有些疑惑，姬指月看向王婕妤的眼神便带上了三分探究。

    原本安坐不动的王婕妤察觉到她的探究之意，立即起身行礼，一旁的萧美人见王婕妤起身，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起身一同行礼。

    对她们回了半礼，姬指月缓声问道：“陛下招妾见驾，敢问何事？”

    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尔容的神情飘渺，向是坠在梦境的迷雾里不可自拔，他浅色的唇微微张开，墨兰幽暗的香味溢出，“初颜……许多天不曾见到你了，过的可好？”

    眨了眨眼睛，姬指月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听到这样的回答，她笑的恰如其分，回道：“妾甚好，劳烦陛下费心牵挂。”

    “甚好？初颜，你瘦了许多。”少年墨色的眼睛里浅浅的倒影着她的影子，柔雅清丽，他心疼似的摇着头。

    “也许是最近节气不好所至罢。倒是陛下，该多保重才是。”

    见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你来我往的寒暄，话题离她预料的方向越来越远，萧美人急的凑过去扯尔容的袖子，不顾一旁王婕妤的眼色出声提醒道：“陛下，这天眼见着就快要下大雨了，快些将事情说了吧，我们也好早点回宫去。”

    尔容皱了眉头，神色困扰，偏着头不知该怎么开口。

    姬指月却一笑，眉目间隐隐有如姬弗然一般的淡然之色，道：“有什么话，陛下但说无妨。”

    尔容依然不语，萧美人闻言却再也按耐不住，她转头瞧瞧尔容的神色，见他没有不悦反对的样子，又瞧瞧王婕妤，定了定心神壮胆道：“这话本来不该由我来说，但是你既然做下了这样不堪的事情，连陛下都羞于启齿，我实在是瞧不过去，只能越俎代庖了。”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原是有心人算计

    偏头瞥了一眼，见萧美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姬指月神色不变，道：“既然知道是越俎代庖，萧美人又何必要开口。指月也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不堪之事，竟让萧美人觉得羞于启齿。”

    被她的话一呛，萧美人没听说完，脸已经涨的通红，她将原先残留的一丝胆怯之意抛开，大声道：“你别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和姬弗然的事情！尚未出阁时，你们便在家中交往甚密，袁夫人还曾想让你们订亲，许多姐妹都是知道的。初进宫时不久，我就听人说姬弗然行色匆忙的回了帝都，过家门而不如，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仓皇赶到宫里赴宴，不就是为了赶着见上你一面！那晚后，他天天在未央河头吹萧，引人许多人去看他，这是全帝都人都知道的事情，你敢说和你没关系吗？”

    大风吹过，湖面上波浪大起，姬指月觉得有些许恍惚，她眨眨眼睛，随即又笑道：“这又如何？弗然是指月长兄，虽说长年游历在外，感情却也十分亲厚，他在外听说家中姊妹进宫，快马赶回难道有错？赶回帝都时赶不上送指月进宫，却听说陛下恰好在宫中为姬家众人设宴，难道该当做不曾听说一般独自在家去风洗尘？这样说来，自然可以说长兄进宫是为见指月一面而来。”

    萧美人从跪坐的坐垫上起身站起来，高声问道：“那他日日在未央河头吹萧，又该如何解释？”

    “长兄自幼嗜爱长萧，在家时没有一日不奏，日日吹萧有何稀奇。东朝可有律令规定不许人在未央河吹萧，或是不许人靠近未央河？若是如此，那前几日萧四公子在未央河畔，与街头游童一起往河里投掷石子，又该怎么说？”

    萧四公子是萧美人的同胞兄长，生来痴傻，偏偏家主夫妇又爱护的紧，然而如何爱护都会有疏忽的地方，只要萧家人看护一有松懈，他便会从家中逃出，在帝都街头随意游荡闯祸。

    帝都里的人都知道这是萧家的四公子，很少会去约束他的行为，反正他闯下的祸毁坏的东西，只要记清楚，改日去萧家，萧家自然会负责买单。

    萧美人对这个兄长向来是又恨又怜，自从进了宫后便不许人在她面前随意提起，认为有这样一个痴傻的兄长丢了她的脸。凭什么人家的兄长各个容貌出众名声斐然，一家占了帝都四公子里的两个位置，她家的兄长各个资质平平不说，还出了这样一个傻子！

    没料到平常谦和温顺的姬指月忽然变的这么伶牙利齿，讲话这般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又戳到她的大忌。

    萧美人在大风中几乎站不稳，她扶着一旁的柱子，转头看向尔容，秋水眼瞳里已盈上了潋滟水光，她神色凄楚，哀声唤道：“陛下……”

    尔容一直静默无语，神色平淡的听着她们言语交锋，听到萧美人娇声呼唤，他秀雅纤长的眉毛不为人所察的微微颦起，转头柔声道：“青曼，初颜说的并没有错。你非要叫初颜冒着大风赶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青曼……萧美人闺名青曼。姬指月自然是知道地。听到玄衣少年轻柔地呼唤。她却忍不住微微皱眉。

    见尔容并不偏袒她。萧美人地神情更加凄楚。几乎要滴下泪来。她下意识地偏头望向站在旁边地王婕妤。随即正了正神色。咬牙道：“好。既然陛下这样说。那方才说地话就当是我无理。但是。你进宫之后。却与姬弗然依然藕断丝连。私下会面传递信物。难道你敢说没有？”

    私下会面传递信物？

    姬指月心里隐隐有不详地预兆。神色却依然平常。“萧美人可有证据？假若没有。这样地话还是不要说地好。”

    凄楚之色隐去。萧美人地脸上有狡黠地得逞神情浮现。她微昂首道：“自然是有。”

    说着。转头对跪在王婕妤身后地宫女吩咐道：“又儿。把那东西给陛下过目。”

    名唤又儿的宫女应了一声，低着头膝行到尔容身侧，将一直托在手上的盘子放到他面前的案上，揭开盘子上盖着的锦布，盘子里豁然立着一个白衣翩然的小人偶。

    有惊雷闪现，黑云翻墨在湖面上投注下浓厚的阴影，日光隐去，如波墨一般，暗墨色的云影遮掩了众人的神情。

    卷地风来欲狂，姬指月站在亭下的玉桥上，被狂风吹的站不稳身形，大袖招展凌空飘摇，挡在她的眼前，让她看不清楚亭子上，那玄衣少年处于阴暗中的玉容神色。

    在来未央湖的路上，她便早已知道这不是一个善意的邀请，心里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方才萧美人说的那些，没有一样是尔容不知道的，就连那一次袁夫人带姬弗然进宫见她，尔容也默许了，所以她可以毫不惊慌的一一驳回。

    然而，现在。

    人偶惊现，这原本被她收在匣子最深处，安然放置在床头的人偶惊现。

    心跳狂乱，连着太阳穴也开始突突的发热，耳朵旁边一片嗡嗡的声音，竟然让她觉得比狂风中的雷声更响。

    慌乱恐然骤起，随后又淡去，更多的是惊讶浮现。

    再多的讶异也形容不出她的心情，她的寝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知道这个人偶存在的人更少，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然后再带东西出来的人，左不过就那几个。

    讶异过后，她的心骤然往下坠，心底弥漫上被人背叛后的悲凉无力之感。

    偏头看向身后侧的殿春，却见她在沉沉暗墨天色中瞪大了眼，满脸的惊讶骇然之色盯着白衣的小人偶，任衣襟袖裙被大风吹的凌乱不堪，也没心思理一下。

    回过头来，大风似乎吹进了眼里，姬指月微眯了眼睛，看不到闪电划下时，亭子里的玄衣少年神色阴沉的翻弄着手上的人偶，唇畔却有异样诡谲的暗色笑容浅浅浮现。

    被风吹迷了眼，她只听到萧美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在狂风中响起，“如何，这个证据足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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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卷地风来忽吹散

    被风吹迷了眼，姬指月只听到萧美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在狂风中响起，“如何，这个证据足够了吧？”

    压下杂乱的心绪，姬指月沉声道：“这能说明什么？”

    萧美人走到亭子边，站在台阶上居高往下望着她，道：“难道不能说明你和姬弗然藕断丝连，私下传递信物？”

    勉强睁开眼睛，姬指月掠过一脸得意的萧美人，目光落在她身后处在阴暗中的玄衣少年身上，依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姬指月看一眼人偶，立刻瞥开眼睛，道：“不过是一个人偶而已，谁都可以请人做，并不稀奇。萧美人不知从何处得来这样一个人偶，便想拿来做所谓的证据？”

    冷笑一声，萧美人越发的扬高了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这样说，所以早做好了准备。”

    从身后揪出一个小宫女来，她将小宫女推到面前，指着她对姬指月说：“你可看好了，这是从你昭华宫出来的人，专门复杂打扫寝殿的宫女！”

    小宫女低着头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暗淡的日光下，小宫女的脸模糊不清，姬指月皱着眉头细细辨认。

    “主子，这确实是我们宫里打扫寝殿的宫女，叫代巧，昨天与她同屋的宫女替她来告假，说是病了。这两天事多，我们几个也没顾的上去看，没料到她竟然在这。”

    轻轻的，殿春在她身后细细的说。

    “可认出来了？”

    萧美人见她地神色变幻。最后微有叹然之色。转头对叫代巧地小宫女吩咐道：“你去告诉陛下。这个人偶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宫女恐惧地浑身战栗。似乎承受不住越来越大地狂风。身体如秋叶飘摇一般瑟瑟抖动。她半爬着膝行到一言不发地尔容面前。颤巍巍地磕头道：“奴婢回陛下话……奴婢是昭华宫打扫寝殿地代巧。前日打扫地时候。见娘娘地床下落着一个人偶。奴婢见人偶做地十分精致。很是喜欢。心里起了贪念。便偷偷地将人偶藏着带了出来。奴婢地姐姐又儿在婕妤主子宫里当差。偷了主子地东西。奴婢心里害怕。又不敢放回去。于是就到景福宫找姐姐讨主意。奴婢与姐姐商量地时候。正巧被婕妤主子听见。婕妤主子听说。便说去找奴婢地主子说话。让奴婢趁机悄悄地把人偶放回去。不要惊动别人。奴婢与姐姐都觉得这个法子很好。婕妤主子让奴婢把人偶拿来瞧瞧。不曾想到。婕妤主子见到人偶地时候十分惊讶。说这是姬家地弗然公子。这事怕是不简单。也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上咸碧宫去告诉楚妃娘娘。于是便想到上修元殿去跟美人主子讨主意。让奴婢先呆在景福宫里别回去。接下来……接下来地事情奴婢也不清楚。便被带到这里来了。”

    代巧地声音颤抖地厉害。在狂风中飘摇离散。姬指月在亭下听地有些模糊。却也明白了她说地大致意思。

    原来是一个算计好了地陷阱。

    乌云沉沉地压在头上。白亮地闪电霹雳而下。照见尔容地神情。他浅浅笑着。墨色地眼睛里却带着压抑过后地淡然哀色。他看着亭下地少女。追忆似地道：“初颜。那个双鱼结。原来你是从来都不曾想要回地罢。”

    他信了。

    姬指月抬头看他。

    少年跪坐在亭子中央，四周是茫茫无尽的大水，水面倒影着天上的墨云乌影，层层翻卷如浪，将广阔的水域染成了压抑沉闷的黑墨之色，与阴霾灰暗的天空远远的连接在一起，身后一条纤巧修长的玉桥绵延，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黑云翻墨暗色，沉沉的坠下，雷声隆隆作响，只有时而闪现的雷电才能为这暗淡的天地增添些许光亮。

    心底凉意滋生。

    姬指月在雷声中让声音尽量平稳的说道：“这个人偶确实是我的，是二哥宜然亲手所做，那时我正在闭门思过，二哥做了数十个人偶送来给我解闷，只有这一个是大哥弗然，其余的都是他自己。我将人偶收在床头，并不轻易拿出来看，哪怕拿出来也只是把玩片刻便立即收回匣中，不知代巧如何会在床下捡到。如果陛下信她们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那个双鱼结，我始终记得，还曾觉得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向陛下要回了罢。”

    闷雷声响，从天际一声接一声传来，越来越响。

    尔容在亭子里，听她说的话越来越轻，最后几句逐渐被狂风吹散，消弭在了隆隆雷声中，看着她模糊的神色，他隐隐觉得这些话对他十分重要。

    正想问她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萧美人却得意的大声道：“陛下！她亲口承认了这人偶是她的，难道还有什么错吗？她说是姬宜然送来的，我们又怎么知道他们兄弟打的是什么主意！”

    尔容静默无语。

    萧美人有些急了，转身跪坐到他身边，神情有些迫然，“陛下，现在是既有人证又有物证，事实确凿了。姬指月不仅与家中兄弟不清不白的，做了陛下的妃子，还在宫里藏着其他男子的人像，还指不定干出过其它什么苟且之事。前些日子还伤了陛下，应该赶快将她打入冷宫。”

    尔容偏过头看看萧美人，依旧不发一言。

    一旁的王婕妤察言观色，略思索后出声道：“陛下，依妾愚见，姬昭容虽然有罪，却不至于入冷宫这样重，倒不如降了她的位，惩戒一番。”

    眨眨眼睛，尔容长长叹息，看着亭下神色变的十分淡漠的少女说道：“初颜，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随着劈天裂地一般的雷声大起的，是她低柔圆润却十分坚定的声音：“陛下想要如何处置我都无话可说。”

    顿了顿，雷声小去，风声越发的紧了。

    大风中，少女仰头对天，大声道：“以亡父之名，姬指月在此字字金真，假若与长兄弗然有丝毫苟且不堪之事，天打雷劈。”

正文 第七十九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大风中，少女仰头对天，大声道：“以亡父之名，姬指月在此字字金真，假若与长兄弗然有丝毫苟且不堪之事，天打雷劈。”

    骤然暴雨降，箭一般的飞雨连翩下，坠在湖面上犹如珠玉落下，哗啦啦哗啦啦，天地仿佛被撕裂了，只有雨在下，其它的一概隐去。

    眼前只见一片倾盆落雨，夹带着凌厉无法阻挡的气势砸下，重重的打在人身上，如被石子投掷一般的生疼。

    湖面被大雨砸的水花飞溅，起了飘渺茫然的大雾水汽，蒙蒙然往半空中升腾，与空中疾落的大雨相交，天地间竟像是变成了混沌一片，迷离看不清的大雾。

    殿春赶紧撑起随身来带的伞，却还是在顷刻间被大雨浇透。

    大雨狂雷声中，姬指月听到少年清越雅致的声音微凉，带着湿透了的雨气而来，“昭华宫姬氏昭容，御前失仪不尊，降为贵人，迁兰陵宫飞阳殿，无诏不得出宫门半步。”

    暴雨仿佛下到了心底，浇的一片冰凉，姬指月在大雨瓢泼中，对着亭子中央的少年伏下身去，在玉桥上跪下，雨打在身上，重重的，大风吹的她衣襟狂乱，几乎要临风而去。

    然而少女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柔圆润，她缓声道：“贵人姬氏谢陛下恩典。”

    说完，她忽然笑了，抬头看向亭子里的玄衣少年，轻声道：“初颜想知，陛下往日里说过的那些话，可有半分真心？”

    隔着倾盆雨帘，她看不到他的神色，连他的脸庞也只能看的十分隐约，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玄黑色身影在亭子中央。

    在雨中跪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声，也许他根本不曾听到。

    殿春扔了根本撑不住大风暴雨地油纸伞。上去半扶半抱地拉她起来。也不管皇帝还没叫她起身。便想离去。

    转身地一瞬间。姬指月听到了自大雨声中传来地。飘渺微弱却十分清晰地回答声。是少年独有地清雅嗓音。

    “自然是有。”

    脚下微微一顿。几乎要滑倒。她握紧了殿春地手。两人在暴雨中相互扶持着。沿着蜿蜒玉桥朝未央湖边走去。却觉得这桥为何这般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回到昭华宫时。满宫慌乱失措。

    早有传话地小太监赶在她们之前。到昭华宫传达了她们主子被降位迁居地旨意。

    小宫女小太监们闻言，统统慌了神，乱烘烘的如热锅蚂蚁一般，发怔的发怔，哭的哭，闹事的满宫前后跑来跑去，许多人纷纷趁乱藏了值钱的玩意摆设在身上，急匆匆的跑回房间去理东西。

    半夏瘫坐在大殿上，任宫人们脚步纷乱的在她身边来来去去，怔怔的不知道发什么呆，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斑斑。

    清秋慕冬还算镇定，强压惶恐之色在殿上喝令乱跑闹事的宫人们，却管了这边顾不上那头，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往日大宫女的威严再也起不了什么震慑作用，极少有宫人愿意听她们的话安静的待在大殿里，半夏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点忙也帮不上。

    两个人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小宫女尖叫着从殿外跑进来，叫嚷着：“主子回来了！主子回来了！”

    殿上的众人一震，不约而同的转头向大殿门外瞧去。

    外面依然暴雨如瀑，宫人们看到他们往日里，总是衣饰完美妆容精致的主子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片大的抹不开的迷蒙雨帘。

    她浑身湿透，宽袍大袖贴在身上，不再是寻常柔和端庄的模样，她的目光清冷，神情泠然的看着殿里的慌乱景象，身周隐隐有凌厉之气。

    殿春从她身后转出来，也是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模样，神色却也是与她一般无异的泠然，凌厉之色更甚。殿春睥睨众人，冷冷的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是么？”

    在两人清冷的目光注视下，众人忽然觉得一阵无由来的慌乱，纷纷不自觉的放下手里的东西，退到两旁软身跪倒在地。

    姬指月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缓步朝主座走去，绵长的裙裾被大雨浇透浸湿，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色水痕。

    在主座上坐定，她环视大殿里的众人，目光在虽然发怔却依然泪流不止的半夏身上停留半刻，又望着立在众人之前的清秋慕冬静默不语，片刻后吩咐道：“清秋慕冬，你们去把宫里的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我有话要交代。”

    清秋慕冬领命，冒着大雨匆匆往殿外去各自寻人。

    仿佛被她的话语震到，半夏目光涣散的眼睛迟钝的对上她，骤然惊醒一般，渐渐有了聚焦，她张张嘴巴，呼喊声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小姐！小姐……我……”

    话语尚未成句，便被姬指月挥袖打断，姬指月看着她，神色泠然，隐隐带着不可知的凌厉之气，大声道：“半夏，你一直都是我身边的大丫鬟，相当于半个主子，如何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失仪，若还想留在我身边，立刻擦干眼泪站好。姬家出来的人，不该连这点小事都经不住。”

    半夏听了她的话，神色一凛，闭上微微张着嘴，眼圈依然红肿，却已强忍住了眼泪。她看看周围众人，面有赧然之色，立刻站起身理好衣裙，垂手立到她身旁。

    散乱在宫里各处的的宫人们逐渐被找了过来，在大殿上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清秋慕冬顾不上湿透的衣襟，擦擦额上的雨水，与殿春半夏一起站到姬指月身后，神情复杂的看着满殿共人，又看看自家主子。

    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姬指月蜷缩在潮湿大袖下的双拳握紧，她深吸一口气，道：“方才在未央湖上，我被陛下贬谪迁居飞阳殿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此刻召集你们前来，并不是为了苛责你们方才的不义举动，而是因为从今后飞阳殿用不着这么多使唤的人，你们只能被分到各处去当差，我没有办法为你们谋一个好的前程，却也不愿白白辜负了这几个月来的主仆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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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事，没办法二更了

    明天照样二更

正文 第八十章 风雨声中未安宁

    许是因为淋了雨的关系，少女的声音显得格外的低柔，她缓缓道来，圆滑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抖，说到后来越来越平稳，几乎如流水一般在大殿里平滑而过。

    见众人都隐隐露出不解又期待的神色，姬指月微微一笑，笑意却不曾到达清浅的眼眸里，接着道：“诸位方才所拿之物，若是我所私有的，只管拿去便是，但若是宫中原有之物，还请立刻放回原处，主仆临了一场，我自然会另外留一些东西给你们。”

    说着，姬指月吩咐说，“你们谁愿意使些力气的，跟了殿春去，将库房里的两个檀木箱子搬过来，里面有些金银之物，各人分了去罢。你们跟着我在昭华宫几个月，也算服侍的殷勤周到，那些东西，就当做是离别赠品。我不为求什么，只望诸位今后在宫中能借着些钱财傍身，安然度日，若有发达之时，不要拜高踩低，卖主求荣，陷害于我。”

    她的一席话长长的说下来，众人先是面有喜色，神情既愧且乐，听到后面的几句话，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她说的是哪宗，连带着站在她身后的几个大宫女都微微变了脸色。

    姬指月住了嘴，也不解释，转头吩咐殿春要搬哪两只箱子，殿春点头应允，目不斜视的穿过众人往殿外走去，立刻有三四个使粗的小太监跟了上去，一起去抬箱子来分东西。

    箱子抬来后，殿春开了锁，满箱子金银耀眼，晃花了宫人们的眼。

    碍着姬指月不同于往日的凌厉飒然之气，殿上的人不敢妄动，都不自觉的伸长了脖子窥视箱里的金银。

    无意识的笑笑，姬指月挥挥手，让依然站在她身后的三个大宫女走到前面去，又看着宫人们道：“你们自己分成四队，依次到她们四人这边领吧，领完了的站到后面去。”

    话音刚落，殿门之外的游廊上却有女子朗然清爽的声音响起，微带着怒意道：“这是在做什么？你们这些奴才要落井下石，非绝了你们主子的后路不可吗？”

    众人闻言，脸上惧意闪现，也不敢回头看，一个个都讪讪的缩回了脖子，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姬指月抬头，看到楚妃带着长安一起，碧衣如玺，被大风吹的猎猎作响，她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殿上众人，神情清冷。

    见姬指月在看自己。楚妃甩甩大袖。走到她面前来。道：“这是墙倒众人推？”

    姬指月解释道：“娘娘误会了。是我自己说临了一场。我这做主子地没法替他们谋好出路。只能给些钱财做纪念。好歹算是几个月来地主仆情谊。”

    环视殿内众人。楚妃神情有些阴霾。许久才点头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自己分去吧。长安。你去帮着几个妹妹们照看照看。”

    说完。不再顾及殿上众人地反应。由着他们去分。自己携着姬指月走到主座前坐下。摇头叹道：“你地性子也实在太温暾了点。照着我地脾气。回来必定先将宫里地人一个个拷问过去。怎么说也还是个主子。哪儿能由得他们这样胡闹。还分金银给这些人。”

    知道她说地不仅是方才宫里地胡乱景象。另外还有所指之处。姬指月避重就轻道：“娘娘地好心指月明白。只是往日里虽说与这些人并不亲厚。却也相处了几月有余。临别地时候。纵然给他们些好处又有何妨。”

    楚妃听她说完。像是憋了一股气一般。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方才地事我都知道了。那分明是……”

    才说了半句话，楚妃便见姬指月的脸上神情异样，微微垂下了眼睑，盖住眼中流溢的神色。

    叹口气，她将下面的话隐去，半晌才道：“算了，陛下做下的事，我也没法改。我过来，原本就是怕昭华宫里的人听见消息后不服你，趁着这时候作乱，冒犯主子捞好处，现在看来，倒也不怕这些。”

    殿上的人都在专心致志的分着那两箱黄金，并没有人留心她们说了什么话。

    从众人身上收回眼光，楚妃又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姬指月略带了些无奈，怅然似的笑笑，道：“能有什么打算，陛下责令说没有旨意不许出宫门半步，今后只能在飞阳殿四周走动。幸好我也不是什么耐不得寂寞的人，大不了，就当做是未出阁时一般，在家大门不迈二门不踏吧，倒还落了个清净。”

    楚妃不敢苟同的晃晃脑袋，道：“我本来还想来劝劝你放宽心，没料你还是真是能想的开。”

    “不然，我该如何呢？”

    楚妃哑然。

    是啊，不这样，又该如何呢。

    楚妃看着这个怅然笑着说话的少女，她的衣裙尽湿，发髻也被狂风暴雨折腾的凌乱不堪，远不是往日里中规中矩典雅端庄的模样，狼狈的模样中，反而有些许少见的真切情感流溢。

    说伤心，说难过，说悲切，说坚强，说通达，说豁朗，说沉静。

    都可以说，却也都不足以概全她此刻给她的感觉。

    在宫里初见时，她站在高楼上，远远的看见一个美貌的宫装少女，神情茫然无措的在苑中胡乱转悠，便从高楼纵身跃下，成心想着要吓她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盼望许久了的姬指月，真正见了面后却觉得有些失望，安公的女儿，姬家出来的小姐，说话举止竟然会是这般的怯懦小心谨慎。

    随着接触的日子越来越长久，她渐渐发现，那些怯懦小心谨慎之色，是她从小借以掩饰内心真正想法的外衣。

    想来这便是从小没了爹娘的苦处吧，虽有叔婶关照，但在那样一个大家族里生存，也实在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再细细体味她内心真切的想法，却发现她想要的不过是平和自得的安然日子，只是她有那样一个身份，又进了宫，这再简单的愿望也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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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评论区某书友抱怨指月太软弱

    汗

    这一章最后关于楚妃的心理描写多少说明了些指月的性格生成原因与特征

    她从小就是孤儿，注定了性子要么偏激执狂要么软弱无力

    她恰好就是后者，至少外表是这样的

    或者说她难以企及却一心向往的平淡生活造成了她现在这样的性子

    人的转变是需要时间的，她的本性也不是任人欺压全不反抗

    其实她已经有点在变了，不过可能我的功力不够没写出来……我会注意会努力的

    我知道，现在很多文的女主大胆泼辣刚强非常

    我也欣赏那类的女主，但是指月不是穿的，那样的话有些别扭

    作为世家大族中生长出来的小姐，如果被按上那样的性子，实在是不符合月破的行文，我也觉得不大适应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凤姐的不是

    月破不是传统宫斗文，前面几卷大篇幅的宫廷生活是主角们的身份使然

    要看指月有作为那得到后几卷，确实有够慢热的

    我看重任何一条对于月破的评论

    那位我记不住长长数字的书友……真的谢谢你，你的几条评论我都仔细的想过，也很愿意改正不足之处

    如果月破没让你觉得实在无法忍受

    请继续给我批评吧

    最后一句，下一本我一定要写穿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文 第八十一章 飞阳长愁不记春

    楚妃忽然觉得有些怅然之味，带着深深的疲倦席卷而来。

    她忍不住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设想，假如她是姬指月，她会如何。

    该如何，能如何。

    这本就不是一个单纯由几个人掌控的世界。

    眼前的这个少女，总是一副清柔检默的端庄模样，矜持清贵的挑不出一丝差错，却仍是走到了这步境地。

    有时候，她会十分确切的认为，这个少女理应有着另一番模样。

    不该是这毫无生气的贵女模范。

    然而，她却揣度不出，假如她卸下了眼前这沉重的模板样态，又该会是怎么样的一副面孔。

    进宫后，莫名其妙受了莫大的恩宠，被众多昔日闺友孤立排挤。

    之后，她被尔容带出宫去，遭遇刺杀，闭门思过，赴重章殿之宴，误伤尔容，失宠，贬谪。

    这将近两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她们见面的次数不多，然而每一次见到，她却觉得她总在变化。

    就如此刻。坐在她面前地少女形容狼狈。却笑着说出那般通达又怅然地话。仿佛她依然坐拥整座华丽地昭华宫与皇帝地宠爱。

    她不过只是一个十六岁地少女。楚妃以往总觉得她虽然容貌秀美。却有一种尚未长开地涩然之气。

    而此时。她却觉得这个少女地眉目间。隐隐有微弱地光华开始流转。顾盼之间。涩然之气敛去。多了几分豁然之意。

    脸还是这张脸。主人却似乎成长了不少。

    不知该喜该悲。楚妃轻声感慨似地道：“与刚进宫那时相比。指月真是变了许多。”

    微微有些讶然。姬指月随即笑道：“无论何时。指月还是那时候地指月。内心始终不曾变过。只是环境变了。由不得我再像那时一般天真。”

    楚妃听了她话，神情微变，道：“你明白就好。”

    顿了顿，继续道：“去了飞阳殿后，自己保重吧。有什么事情就叫人来咸碧宫说一声，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我总归还是会帮你的。”

    姬指月偏着头略思索片刻，目光掠过殿里正在分发金银的几个大宫女，沉吟道：“说起来，还真有件事想要让娘娘帮忙。”

    “何事？”

    “照例，贵人只能有两个贴身宫女，我却从家中带了四个贴身侍女进宫。这次被陛下贬位，其它事情倒都好办，只是愁她们该怎么办，既不好送回家去，我也不忍心让她们和其它人一样，被派到什么地方去受苦，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不等姬指月说完，楚妃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她朗声接口道：“我明白，虽说照例贵人只能有两个贴身宫女，但规矩也不是不可以破的。你把她们四个都带去飞阳殿吧，如果有人不服问起来，就让她来找我，哪怕是陛下，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驳了我的脸面。”

    愣了愣，姬指月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娘娘真是太好心了。我是想说，能不能让娘娘将她们带两个带到咸碧宫去，这样我也不用为难，她们也不必受苦，只是劳烦娘娘费心担待了。”

    “就这样？”

    姬指月点头，“就是这样。”

    楚妃皱皱眉头，又道：“用不着这样，你要是舍不得，全带去就是，飞阳殿那地方偏僻的很，多些人陪着也是应该的，不必为难来为难去，反正有我呢。”

    姬指月却只是摇头，道：“娘娘是好意，指月还是遵从宫规罢。”

    见她一脸坚定，楚妃挥挥大袖，道：“既然你这样决定了，那我把她们带回咸碧宫好生照料就是。”

    顿了顿，问道：“你想带哪两个去，我好叫人造名册。”

    “殿春和半夏。清秋与慕冬就请娘娘费心了。”

    嘴角微微一抿，楚妃道：“你可想清楚了。”

    姬指月笑道：“想清楚了。”

    “好，那我就去叫人事司的管事来新造名册，重新挑几个老实的给你派到飞阳殿，顺道把清秋慕冬给添到我宫里去。”说着，她起身拂展大袖，叫长安一道就往殿外走去。

    殿上的人见她起身，忙不迭的都退到两旁，不敢碍了她的脚步。

    没走两步，她又回头，神色里带着抹莫名的神秘诱惑之意，笑道：“去飞阳殿也好，那宫里的几个殿堂，可都是很有意思的。”

    匆匆打发殿上的众人分完金银，姬指月与四个大宫女大致整理了下东西，想要趁着天还未黑，冒大雨迁去飞阳殿。

    外面的宫人们分得金银后，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尚有忠心的小太监帮着收拾大物件，早已累的气喘吁吁的。

    正巧长安带了数十个使粗的太监宫妇过来，众人便冒着大雨一齐将东西都搬去飞阳殿。

    飞阳殿是兰陵宫的一个偏殿，静静的蜗居于皇宫最西边的角落里，已经荒废了许久。

    兰陵宫好些年没有人居住过，虽有两个年老的太监在宫中照看，却也是力不从心，又懒散疏于打理，竟让偌大华美的宫殿暗暗的滋生出一派阴森森的荒芜悲凉之意。

    暴雨如倾。

    浊眼昏花的老太监带领着众人，七拐八弯的绕过众多殿阁，停在小小的一处院落之前，他哆嗦着打开紧锁的院门。

    入目便是两株异常高大繁茂的夜合花，几乎盖住了树后的房屋，枝叶深绿亮泽，硕大的白色花朵盛开，浓香如袭，飘了一地被风雨打落的白色花瓣，层层又叠叠，荡漾在积了水的地面之上。

    暗有刺骨的凉意来侵，大雨中，众人忍不住都打了个寒战。

    姬指月撑着伞，随老太监从夜合花树下穿过，推开尘封已久的飞阳殿正厅大门，腐朽晦涩的气息迎面而来。

    半夏率先走到厅里，厅里光线明暗不定，她环顾四周，又沿着厅后的游廊满殿审视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面有不平之色，道：“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到处结着蜘蛛网，灰尘落的有三尺厚，都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小姐哪儿能吃这种苦！”

    殿春伸出两根手指在案上拭过，灰白蒙尘的长案上留下一道光亮洁净的痕迹，抬手看时，指尖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不过是脏了些而已，打扫打扫也还过的去。”

    满殿的尘粉堆积，叫人看不清楚厅里原本的面目。

    殿春细细打量大厅，发现这小小偏殿的正厅比之昭华宫正殿，虽小了一大圈，厅里的陈设家具却也甚为不俗，只要仔细清理，足以安身。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江头宫殿锁千门

    长安在一旁，忙着指使侍从们先将殿后的库房清扫出来，再一件一件将东西搬进去，又叫人去打水来清扫大厅与各个房间，到处点起驱赶虫蛇蛛蚊的熏香。

    她听到半夏和殿春的对话，回过头来笑道：“你们不知道罢，先皇时代，兰陵宫可也是出了名的豪华精致，一点也不比别的宫差。这里只是个偏殿，不曾派上过大用场，却也不是什么不堪之地，只要好好整理清扫一番，虽说比不得昭华宫和姬家，勉强也是能住的。”

    静默立于窗边的姬指月点点头，淡然笑着，“长安姐姐说的是。不论是好是坏，总归是要住在这里了，说多少话也没什么意思，好好打扫就是了。”

    半夏脸上仍有不平之意，嘟囔着说：“这么小的地方，别说小姐没住过，连我们原先的房间都比这里的大些。”

    姬指月转头看她，神色平静道：“咸碧宫很大，要是你嫌这里太小住不惯的话，就让长安姐姐带了你去，让清秋或者慕冬留一个下来陪我就是了。”

    清秋慕冬闻言，都是一脸惊喜的表情，半夏却垮了脸，赶紧连声申辩：“我不是嫌这里小，我是怕小姐住不惯，小姐不要赶我走。”

    “半夏，我不是要赶你走或是故意对你讲重话，只是你该要明白，现在已经不同于以往了，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少女圆润的声音低柔的道，在哗啦啦不断的大雨声中格外的清冷，几个人听了都是一脸怅然之色，只有长安带来正在厅上打扫的太监们毫无所动。

    半夏低下头，诺诺称是，眼圈又微微的开始泛红。

    长安见气氛沉闷，便笑笑道：“贵人主子也不必讲这样凄凉的话，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起起落落的。眼下，陛下不过是被些事情迷住了眼，过些日子，想明白了自然还是会将主子接出去的。”

    姬指月听完，正想答话，忽然见长安身边的小宫女匆匆走进来，手上还拿着块抹布，回道：“长公主殿下派了两位小公公来，正等在外面，说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不等姬指月有反应。半夏先变了脸色。忍不住道：“让他们回去伺候长公主吧。这里用不着她们来帮忙。”

    长安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又转头等姬指月吩咐。

    姬指月却一句话也没有。

    小宫女等在原地。捏着手上地抹布局促不安地看看长安又看看姬指月。长安无奈。只得略摇摇头。对她说：“让他们回去吧。说咸碧宫地人已经在这里了。费心叫他们冒大雨白跑一趟。”

    打发走了重章殿来地人。众人默默无语地打扫清理。好容易扫净了长年累月积累起来地尘粉烟土。只剩下一些零碎杂乱地贴身小物件让她们主仆几人慢慢整理。外面地天色早已暗透。

    长安叫小宫女从咸碧宫传来膳食。服侍姬指月胡乱地吃过。她们几个也随意用了一些。她便起身告辞。留下几个身强力壮地宫人守夜。自己带上其余地侍从。拉着依依不舍地清秋慕冬回咸碧宫复命去了。

    长安走后，飞阳殿安静的如若无人，只能听见外面大雨落下的哗啦啦声。

    大颗大颗的雨珠敲打着夜合花肥硕的枝叶，又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落花残叶上，声音十分轻微，细细听去却有一种与大雨不同的独特韵律。

    啪嗒啪嗒的，细不可闻，就好象有人踏着雨水悄步走来一般。

    姬指月托着一座烛台，与殿春半夏一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看过去，缓缓的走遍了整个飞阳殿。

    打扫过后的飞阳殿，果真如长安所说，如久蒙尘烟的珠玉重现天日那般，暗暗焕发着独特精巧的光华，虽然宫院房室细巧，却是足以安身。

    胡乱的梳洗了一番，姬指月躺在感觉十分陌生清冷的房间里，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听大风落雨。

    想起玄衣少年模糊的容色，心底冰凉，暗暗的打了个寒战，所幸的是被褥是从昭华宫带来旧日睡惯了的，渐渐的给予她丝丝暖意。

    转个身，看到床沿一朵雪白硕大的花朵，是睡前半夏冒着大雨摘下放在那里的夜合花，玉肌白颜的花朵在暗默的清冷空气里尤自绽放，散发着浓烈的香味。

    合上眼帘沉沉睡去，梦里却是肆意流泻的墨兰香味无法阻挡。

    重章宫的寝殿里，尔枫一袭火红色睡袍如火焰燃烧，窗扉洞开，她坐在窗下观雨，自饮自酌。

    苏莫推开殿门走进来，看到她这样子忍不住道：“公主，仔细雨落在身上，明天伤口又要疼了，这么晚了，也该少喝些酒，准备安寝了罢。”

    尔枫把头歪在一旁，看着苏莫道：“我刚把宫里那些烦人的老嬷嬷们都赶走，你怎么就变的比那些老婆子们还要罗嗦了。”

    “那是因为嬷嬷们都走了，没人规劝公主，苏莫只好多唠叨一些，不合公主的心意也没办法。”

    挑了挑眉头，尔枫示意她也坐下，道：“陪我喝杯酒就合了我的心意了。”

    苏莫闻言，在尔枫对面的塌上侧着身子斜坐下，给她的酒杯里满上酒，又斟了一杯自己喝下。

    望着窗外的漆黑夜雨，尔枫静默片刻后忽然说：“苏莫，姬指月今天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

    偏着头细想一会，苏莫回道：“苏莫不知。”

    见尔枫的眉头又高高的挑起，苏莫又道：“若是换了苏莫，必定是一夜合不上眼，非要将今天的事细细想明白了不可。”

    听了苏莫的话，尔枫的眉头越发的高挑，道：“你说，陛下怎么会如此轻易信了萧青曼的话，她设的那叫什么圈套，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苏莫却笑了，道：“公主何必管陛下到底信不信，又是怎么信的，让萧美人折腾去罢，反正现在这样子也不坏，公主不也觉得很好吗？”

    “这话倒也是，我就是有些奇怪阿容怎么这么舍得，忽然把姬指月贬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了。”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梅子黄时天忽晴

    顿了顿，尔枫忽然又笑道：“半夏那丫头倒有些意思，那日你和她说了那样的话她都不告诉她主子，眼下又恨我重章殿的人恨的咬牙切齿。”

    “苏莫觉得，姬家的人个个都很有些意思。听说今天姬贵人在未央湖上，还指着安公的名号对天发誓呢。真真是看不出来，平时那么温和秀气的人，发起狠来也吓人的很。”

    笑了笑，尔枫把玩着酒杯，道：“你别看姬指月一般都不声不响的样子，我老觉得，她骨子里有股狠劲，毕竟是安公的女儿，哪能真那么简单。”

    “是。说起来姬家也真是够大胆子的，连小侍女都敢用花相命名。”

    尔枫微皱了眉头，不语。

    苏莫察言观色，轻声道：“公主。明日可要送信给弗然公子？”

    “不必，先过几日再送罢。”

    说完，尔枫扔开酒杯，拂袖站起来往内室走去，道：“我困了，苏莫，来铺床。”

    倾盆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不曾停歇，第四日的时候天气骤然晴朗，艳阳高照，光华满地。

    正是梅子即将成熟的季节，往年的这个时候袁夫人总会带着姐妹们亲自酿下梅子酒，今年却是不能了。

    搬到飞阳殿的第二日，楚妃带着亲自挑选的宫女太监来见过姬指月，满宫转了一圈后，神色有些异样，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说有事叫人来找她，然后便带了长安留下的宫人回了咸碧宫。

    按着规矩。贵人只有两个贴身地大宫女。两个小宫女和四个小太监。

    这样一来。加上姬指月自己。飞阳殿满打满算也只有九个人。再加上外面地两个老太监。偌大地整个兰陵宫也只有十一个人。

    区区只有以往在昭华宫时。宫人总数地零头尚不及。

    所幸地是飞阳殿格局精巧细致。需要打理地事情并不多。这几个人倒也还顾地过来。

    殿中人少。楚妃新挑地又都是性子十分沉静地人。总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地工作。无事半日都不会言语一句。

    几日下来。飞阳殿里除了风声雨声。竟然时常悄无声息。十分死寂。如同仍然不曾有人入住一般。

    姬指月与殿春半夏一起理了几日零碎的小物件，第二日恰巧出了太阳，光华灼烈。

    殿春说要将经月不曾见过阳光的被褥衣物都好好的晒晒，去去霉气，便让两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搭了几个干净的衣服架子，她与半夏带着两个小宫女，将被褥衣物一件件的抱出来晒到架子上。

    晒完后，想起下了将近两个月的雨，箱子里暂时用不上的一些衣物怕也受了湿气，于是让小太监又搭了几个架子，自己与半夏去库房开箱子，将那些受了湿气的衣物被褥书籍也都搬出来翻晒。

    见阳光着实晴朗，姬指月也忍不住走出房门来看她们晒东西。

    她站在大厅外的游廊上，见不大的院子里搭满了比人还高的架子，一列一列的，只有夜合花树周围的一片阴影处不曾放着架子。

    满院子的架子上晒满了衣物被褥，那些名贵的绸缎锦罗在阳光下光华流溢，照的这仄仄的院落仿佛骤然间光芒万丈。

    小宫女小太监们都立在一旁，惊讶的看着这些他们从未见过的衣饰绫罗，似乎不敢置信一般。

    殿春半夏手上各拿了尊小香炉从后面上来，走进那些比她们高上许多的一列列架子堆里，立刻被埋没在了一片随风轻扬的绸缎里，不见了踪影。

    姬指月知道她们是在给衣物熏香，一会听到她们在这头说话，一会又听到她们在那边拍被子，却总是见不到人，也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

    玩心起，姬指月下游廊，也走进架子堆里去寻找她们，却立刻在这一片林子一般的衣物林中迷失了方向，转到哪头是是层层叠叠的衣物被褥，望也望不到外面，时而又被风吹起的绸缎蒙住了双眼，越发的不知该往何处去。

    大风起，绫罗飘绸缎扬，兜头兜脸的罩来，淡雅的熏香扑面，柔软光滑的丝制物拂过脸颊，水一般的轻柔，夹了些许旧家时的气息荡漾开来，带着昏黄色的看不见的追忆色彩。

    蓦然想起小时淘气，跑到府里专门晾晒的大场地上，与大姐姐揽月一起钻在架子堆里嬉笑玩闹，扯落了一地的衣物，叫侍者们又慌又惊不知如何是好。

    那时父母尚在，管事嬷嬷告到母亲面前，母亲当着嬷嬷的面，从头上拔下根细细的小簪子打了她的手心，打的手心一片通红，父亲回来时心疼的不行，她却笑嘻嘻的说一点都不疼，父亲顿时领悟过来，抱着她笑成一团，母亲在一旁无奈的浅浅笑。

    后来她知道大姐姐回去后也被她母亲责罚了一番，几日后再见时向她哭诉说被打的好疼好疼，还撩起袖子给她看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

    那时候，小小的女孩已经开始微晓世情，知道家里的老奶奶不喜欢母亲，但对母亲她却是满心的骄傲。

    出身江湖又怎么样，有武功多好啊，打人都不疼，哪儿像大姐姐一样，被打了就是被打了，都怪她三婶没学过武功。

    回忆曼妙，姬指月站在原地，不再想着要从一堆布料中挣扎出去，她伸出手去，无意识的抓住丝绸滑腻轻柔的一角，被蒙在绸缎下的嘴角有笑容浮现，带着追忆似的光辉，纯净不带杂质。

    顿时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时光里，她依然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小女孩，不曾经历过双亲亡故，不曾经历过数十年的孤独生活，不曾经历过与长兄的爱恋，不曾经历过家中长辈对她与长兄之事的暧昧态度，不曾经历过进宫为妃，不曾得宠，不曾遭遇暗杀，不曾失宠，不曾经历过被设计，不曾经历过被贬，不曾经历过彻夜不眠思索不可得的真相，也不曾有墨兰香气在梦中肆虐扰人心魂。

    假如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现实却不如她所想，姬指月尤自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耳边有轻微的说话声细细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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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兜兜转转又一圈

    “……那这么说，是长公主与萧美人一起设计了主子？”

    “大致是的。那天长安姐姐和我讲了那些奇怪的话后，我想了好久，还是不敢告诉人，现在真是后悔，要是我早些和小姐说了，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不像现在这样又能如何呢，怕是连现在都不如吧。”

    “可是，姐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骗过小姐什么事，也没什么事瞒过姐姐，那日送走长安姐姐回来后，我就好难受，一直想着怎么办。姐姐，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殿春半晌没有答话，然后长长叹息道：“怪不得你那几日都是那个样子，原来是因为长安说的那些话的缘故。”

    “半夏，你不用自责，就像长安说的那样，你告诉了主子又能做什么，这本来就是一个连环套，知道了是这样，不知道也是这样。”

    半夏也叹息道：“萧美人设计小姐我能理解，可是长公主为什么要帮她呢？”

    殿春未答。

    “会不会是因为大公子呀？长公主的心真坏啊，借着我们小姐为难大公子。”依然是半夏的声音。

    “我倒是觉得长公主行事骇人，既然帮了萧美人，却又让长安来告诉你，真真是叫人参不透。”

    半夏也沉默了，片刻后又说：“我们要不要想个法子，让陛下知道真相，让小姐回昭华宫去？”

    “我们只是下人而已。能想什么法子。”

    “可是小姐都不大爱笑了。昨晚我去添香地时候。还听见小姐在说梦话呢。好象梦到了陛下似地。天天蜗居在这小院子里算是什么事。难道要呆一辈子吗？”

    “一辈子长着呢。就住了这几天。哪儿招来你这么多瞎想头。”

    半夏似乎急了。在那跺脚。手上端着地香炉盖子磕地叮当作响。

    “我说认真地呢！”

    “半夏。我们都从小跟在小姐身边。她是什么样地人你还不明白吗？比起在昭华宫锦衣玉食。却天天担心受怕。老想着陛下会不会来临幸地日子。我倒觉得像这几日这般。清清净净地。没人来打扰。也不用担心什么更得小姐地心。再说这里也不差。顶多就是小了些。衣物是我们旧有地。吃食也可以我们自己动手。不是挺好地吗？我看小姐这几日脸色都不像前些时候那般没有血色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地本分。打理好起居饮食就好了。”

    半夏喟然如叹，道：“那是以前的小姐，你不觉得小姐已经不大一样了吗？”

    殿春许久不曾出声。

    “假若小姐一直都这样，老爷夫人会如何？”

    “夫人使人托了了个小公公来说，只要主子觉得过的好就好，其它诸事不论了。”

    说话声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衣物被褥之后。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姬指月扬起头望向天空，蒙住眼睛的绸缎是米白色的，十分单薄，透过薄薄的布料，明晃晃的热烈日头依然十分刺眼，灼热的烤炙着她大大睁着的双眼，生生的疼。

    低头扯掉蒙在头上的东西，现实与回忆里的画面交织，一瞬间，她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茫然环视四周，高大的夜合花树就在眼前，树下铺着长长的云色锦缎，上面晒满了半干的蔷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尤自有微不可闻的清冽香气，在夜合花浓烈的芬芳中，淡漠的几乎闻不到。

    姬指月捻起一瓣花，放到嘴里细细的咀嚼，半干的蔷薇花瓣残留着即将消逝的娇嫩，一点点水分，没有干花随时会灰飞湮灭一般的感觉，却多了丝苦味，咬在嘴里，苦味带着蔷薇独特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将那一团苦涩的花瓣咽下去，忽然觉得有一股微弱的力道在拉扯着她的裙角，低头一看，正好对上雪白的小狗那两只水汪汪的黑亮大眼睛。

    昂昂扬着头小屁股撅起，嘴里叼着她的裙角，小尾巴摇的十分欢快，滚圆的眼睛黑亮黑亮。

    大雨离开昭华宫的那一天，她本来是把昂昂托付给长安，让长安带回咸碧宫去养的。

    谁知道第二天天还没亮，半夏起床预备早点时，听到院门外居然有低低的呜咽一般的吠声传来，像极了她喜欢的小狗发出的声音。

    又惊又疑的打开大门，果然是昂昂蜷曲着身子缩在门外的台阶下，雪白的小狗狼狈不堪，满身污秽，粘满了雨水泥污，往日里光滑洁白胜雪的皮毛灰灰的贴在身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双圆圆的黑眼睛满是被抛弃后的惧意。

    半夏当场就心疼的哭了一回，也顾不得它浑身的污秽，想都不想的就抱在怀里，带回房给它好好的洗了个澡，又准备了许多东西让它吃饱，才见往日里欢快的神色又隐约出现在了它的眼睛里。

    从咸碧宫到荒芜的兰陵宫几乎要穿过一整个皇宫，再绕过兰陵宫里的众多殿阁找到她们的所在，冒着瓢泼大雨，仅凭着主人残留的一点点微弱的气息，一路追寻，避过夜间巡逻的侍卫，躲开可能会捉它回去做宠物的妃子宫女们，从未出过昭华宫门的小狗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主仆几人看到它时，都十分感慨，见它又一副生怕再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模样，便打发了小太监去咸碧宫告诉楚妃说昂昂在这里，又将它留在了身边。

    昂昂刚开始一两日还小心翼翼的，过后又变回了原先那无法无天的模样，成天东奔西跑的，有时候半天见不到身影，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准时出现。

    姬指月抬头看看天色，差不多已经是午饭时分，怪不得这一大早就不见了影的小狗突然又出现了。

    它在喉咙底下低低的吠着，扯着她的裙角想要拉着她走。

    它是不是想带她出去？

    姬指月跟着昂昂向前走去，一人一狗在迷宫一样的架子林里，迂回旋绕，穿过一片又一片光华照人的锦锻衣物，再穿过一层又一层富丽的华丽被褥，眼前豁然开朗，她从游廊上下来时的台阶正好就在面前。

正文 第八十五章 闲居别有滋味奇

    昂昂松开嘴里叼着的裙角，吐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大口喘气，又扬着头看她，上窜下跳，兴奋的在原地打圈圈，一副邀功的模样。

    姬指月忍不住轻声一笑，却又叹了口气，微微有落寞的神色浮现，她弯下腰把昂昂抱起来，昂昂兴奋的用脑袋在她胸口蹭蹭。

    雪白雪白的小小狗十分柔软，她低下头用脸摩挲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落寞神色消淡，逐渐又恢复了检默清柔的模样。

    步上台阶，她吩咐立在廊下的小太监给昂昂准备些吃食，便倚着廊上的柱子斜坐在栏杆上默然想着心事。

    不多会，殿春和半夏端着香炉从侧面走了出来，见姬指月坐在廊上静默沉思的模样，昂昂蹲在她脚下，把头埋在食盘里吃的热火朝天。

    两人对视一眼，半夏上前道：“小姐，是不是饿了，我去厨房看看午膳是不是准备好了。”

    姬指月闻言，抬头笑笑道：“你不说还不觉得，你一说我倒真觉得饿了。”

    半夏将仍在焚烧的香炉放在廊上，便转身往正厅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东朝后宫中，有名的大宫室或者得宠的妃子的居处，都备有独立的小厨房，本意为的不是准备主子们的正餐，只是为了预备夜宵小点心或是一些小玩意，防着御内大厨房关门的时候主子们想吃点东西却没处去。

    像是昭华宫咸碧宫之类的大宫室，几乎向来都只住着一位主子，宫里都有一个偏殿专门做厨房用，设备十分齐全，足以准备全宫上下的膳食，因此主子们鲜少从御内大厨房传膳，都是领着奉例自己准备的，姬指月以前也是如此。

    来到飞阳殿时，主仆几个人压根没有料到，院子后面居然会有一间厨房，虽然小，里面的东西倒是十分齐全，看起来像是从来没用过的样子。

    长安说兰陵宫原来是出了名地华丽大宫。果然不错。连一个不甚起眼地小偏殿都这般。麻雀虽小。却也是五脏俱全。真不知主殿会怎么样。

    前几日尔容忽然恢复了姬指月地奉例。以贵人待遇。楚妃每日还是会照旧让人送些东西来。虽然不如以前那般多。她们主仆上下十来个人倒也是绰绰有余。

    新来地小太监有两个十分擅长厨艺。半夏也向来喜欢捣腾厨房。于是她便带着两个小太监。每日换着花样准备膳食。十分精心。虽不如在昭华宫吃地珍贵。却多了别样地滋味。

    这几日过下来。意外地清闲悠然。

    昂昂吃饱了肚子。在游廊上追着自己地尾巴玩。转着圈圈跑。

    姬指月地目光追着昂昂看了会。转头望向院子里壮观地晾晒场面。光洁柔亮地锦缎反射着正午地灼烈阳光。迎着阳光。她微微眯缝了眼睛。对殿春说：“这些太华丽地衣服被子什么地。晒完了就给装在箱子里叠起来吧。留出些寻常用地着简单点地就好了。”

    殿春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光彩流溢的华美锦缎，点了点头了然道：“好。”

    姬指月在廊上与殿春说了会儿话，两人一起走回大厅时，厅里的长案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小宫女跪坐在一旁，伸手一个个揭开盘子上的盖。

    今天的菜似乎有些不一样。

    姬指月往长案走去，正想去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半夏忽然从厅后的门里急冲冲的进来，手里端了个大大的汤碗从姬指月和殿春面前跑过去，她冲到长案前把汤碗一搁，两只手忙不迭的去捏自己的耳朵，嘴里嚷着，“烫死我了真烫死我了。”

    摇摇头，殿春不以为然的说：“早知道烫也不去拿个盘子在垫着端。”

    “半夏，你这是做的什么？”姬指月走过去看了看汤碗里的东西，好奇的问。

    半夏抬起头，两只手还捏在耳朵上，眨眨眼睛道：“槐花肉片汤啊。”

    “槐花肉片汤？”殿春也忍不住问。

    “是啊。你们都没吃过吧，我很小的时候在临安流浪，到了四五月经常去摘野槐花当饭吃，有个老乞丐和我一起住在破庙里，一次他讨到一点面，就做了槐花饭给我吃，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可好吃了。他还说，槐花什么吃食都可以做，槐花面槐花串槐花包子槐花肉片汤什么的。那时候一年都吃不到块肉，后来跟了小姐又没机会去摘槐花，现在好容易又有肉又有槐花，我就试着做了做，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

    槐花来自民间，生长在乡野之中，并不是什么珍贵的植物，寻常贵族的庭院里都不会种植，虽说姬指月向来偏好用花朵做点心之类，却也从未听说过用槐花来做吃食，殿春也是如此。

    半夏回忆起小时侯的事情，两眼晶亮，咂巴咂巴着嘴巴，仿佛小时的美味就在眼前，她越讲越兴奋，手舞足蹈的样子，险些打翻了案上的汤碗。

    末了，抬着头眼巴巴的看着姬指月：“小姐，尝尝看吧。”

    姬指月好笑似的看看她，走到案首舒展衣裙跪坐下来，殿春跟着跪在她身侧，用银汤勺在小瓷碗里盛了一小碗汤，轻轻的吹了会，然后放在她面前。

    汤面上浮着几朵半开的槐花，犹自保留着洁白的本色，用调羹略搅搅，汤底下沉着的肉片便飘了上来。

    姬指月略皱着眉头喝了小半口，眉头舒展开来，再吃一朵槐花，绵软清甜，带着肉片的鲜味，唇齿留香，竟是意外的可口。

    “怎么样，味道好吧？”

    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半夏舒了口气，拍拍胸口得意的问。

    点点头，姬指月笑了笑道：“味道确实不错，你们也都喝点吧。”

    半夏早拿了个碗在一旁蹲着，闻言巴不得一声，立刻就动手舀汤，也顾不得烫，急急的就送到嘴里，笑的眼睛眯眯的。

    见殿春依然在她身侧不动，姬指月转头，“殿春，你也一起吃吧。”

    殿春摇头，道：“殿春还是等伺候完主子再吃不迟。”

    自从到了飞阳殿，上下左右不过就这几个人，姬指月便废了许多陈规陋习，想要主仆几人自自在在的。

正文 卷二 心事一春犹未见，红英落尽青苔院 第八十六章 试寻野菜炊香饭

    从到了飞阳殿，上下左右不过就这几个人，姬指月便7规陋习，想要主仆几人自自在在的。

    可惜的是她一片好心却始终不得侍者的认同，几个新来的小宫女小太监不谈，一听见她说到这类话，马上就是一副惶恐的表情，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主子你别为难我们”。

    试了几次都是这样，她无奈，只能和殿春半夏说，她们两人却也是各有坚持不肯放松。

    就如姬指月说现在不比以前，每餐的菜准备三四个也就够了，半夏坚持不愿意，说虽然不能像在昭华宫时那样，顿顿都有满满一桌的珍馐佳肴，但也不能失了分寸，每餐十来个菜总还是要的。

    说不动半夏，姬指月又说让殿春半夏两人与她一同用膳，这个半夏倒是挺愿意，刚开始几餐还有些拘谨，过后便十分自得了。殿春却始终等她吃完了再用，说是不能失了规矩，就像现在这样。

    一点都不意外的又听到殿春这样的回答，姬指月也不再费口舌劝说，随她在一旁布菜。

    看看眼前的菜，发现今天的确实与以往不大一样，都是些她没见过的品种。

    “半夏，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没等她问，殿春已经忍不住开口问了。

    半夏端着汤碗正喝的开心，听她问，便一口咽下嘴里的汤，道：“野菜。”

    “野菜？”

    姬指月和殿春都有些讶异，异口同声的问道。

    “是啊。都是野菜。”半夏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

    “半夏。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把这些杂东西给小姐乱吃？”殿春皱着眉头轻声呵斥。

    半夏睁大了眼睛。胡乱摇着手道：“我怎么敢随便把什么乱七八糟地东西都给小姐吃呢。这些虽然是野菜。但都是我以前吃过地好吃地。肯定没问题地呀。”

    殿春皱着眉头还想要说什么。姬指月却摆了摆手：“野菜倒也无妨。只是这些都是从哪儿来地？”

    贵人奉例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楚妃也许会送一两味野味来给她尝鲜。却不可能送来满满一桌地野菜食材。

    半夏从何得来。

    听到姬指月问话，半夏笑眯了眼，一副发现了大宝藏的得意模样，说：“我发现从飞阳殿走出去，沿着小路向右边走不远，就有好大好大的几株槐花树，没想到都五月底了上面还开满了花。树旁边是好大的一片野菜地，里面什么样的野菜都有，有我见过的也有我没见过的，看着好象是许久没有人打理过了似的，今天都只挑了我吃过的做，改天试试别的。”

    姬指月默然不语。

    半夏又道：“过了野菜地前面有几处宫殿，远远看着都很华丽的样子，可惜殿门口都长了草，我就没过去瞧。”

    殿春依然皱没眉头轻声叱责：“你怎么能随便往外面走呢。”

    在未央湖上，尔容只说不许姬指月随意出宫行走，几日后随着贵人奉例一起来的正式旨意里，却加上了她的贴身侍女殿春半夏一同不许出宫的话，反而是楚妃找来的小太监小宫女可以随时出宫去。

    半夏略低下头嘟囓着：“我又没出兰陵宫，不过就是在周围几处宫室看看，也没有违背了陛下的旨意，陛下又没有说我们连飞阳殿都不许出去。”

    “那楚妃娘娘那天来，说兰陵宫年久失修，让我们没事不要随便在宫里乱走你也忘记了吗？”

    半夏不服气，还要说话，却见姬指月微皱了眉。

    提起尔容，姬指月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半夏说的也是，只是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乱转了。兰陵宫荒废了这么些年，不知道有什么毒虫长蛇，万一被伤着了可是不得了。那一日，楚妃娘娘留了包伤药下来，怕的也是这个吧。”

    殿春半夏都不再说话，一起点了点头。

    略沉默了会，半夏又笑了，道：“我知道小姐和殿春姐姐都没吃过野菜，给你们介绍介绍吧。”

    姬指月点点头，便听半夏从她面前的那盘菜起，一路介绍过去。

    香椿炒鸡蛋，油鸡菌，醋泡菜，素炒芭蕉花，蒲公英炒肉丝，海米菜，麻酱拌苦菜……

    一盘一盘，都是从未听说过的菜名，姬指月每样都吃了点，胃口大开。

    虽说大多都是素菜，却有着别样的美味，或是清淡爽口，或是异香满口，诱的连殿春也忍不住加了碗筷一起吃起来。

    每样菜的分量本来就不多，三人一起吃下来，几乎盘盘都见了底。

    放下筷子，姬指月笑笑说：“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还从来没有把菜都给吃完过。”

    东朝上下生活奢华，士族犹胜，家中日常吃食哪怕只有一人，也会备上数十种菜肴，先是吃不完，渐渐的变成若是将菜肴尽数吃完，倒是一件不合乎规矩的失礼之事。

    贵女们本来就吃的不多，不知到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开始以吃少为美，若是谁家的贵女千金被人说吃饭时总是吃很多菜，是件很丢脸的事，更不要说是将菜全部吃完了。

    于是贵女们宁愿吃不饱也不愿意多吃一口，生怕得了个坏名声。

    姬指月以前虽然不至于如此，吃的也确实不多。眼下在这偏僻的小宫殿里，无人来看，倒是吃的十分酣畅淋漓。

    半夏笑眯眯的，一脸得意，居然有几分像昂昂邀功时的模样，笑道：“我说这些都好吃的吧。”

    殿春哧然一笑，“就你鬼点子多，这回倒是淘气干了件好事，引的主子多吃了不少饭，我都怕吃多了一会积着不消化。”

    小宫女上来将长案撤下去料理，见吃空的盘子也是一副很吃惊的模样。

    “去泡些普饵茶来都喝些吧。”

    姬指月吩咐道，站起身来舒展手脚。

    半夏应了一声，又道：“小姐，改日我再选些别的来吃，做些野菜馄饨野菜水饺野菜粥之类的，也可以腌些备着，可好？”

    “随你弄去吧，当心些就好。”

    半夏欢天喜地的答应了，殷勤的跟着姬指月往厅后的卧室走去，准备服侍她歇午，留了殿春一人在厅里笑着摇头。

    姬指月朝卧室走去，心头却有疑惑暗暗萌生，当年华美鼎盛的兰陵宫里，怎么会有野菜地。哪怕眼下因为年久不曾有人居住，荒芜失修，藤草滋生蔓延，也不至于长出一大片如半夏所说的那样，像是有人打理过，后又置之不理一般的野菜地。

    莫不是照管兰陵宫的两个老太监种下的？

    若真是这样，改天倒是要和他们打声招呼去了。

    

正文 卷二 心事一春犹未见，红英落尽青苔院 第八十七章 夜深风凉暗香来

    下来几日一直阳光明朗，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夜晚T7见一两声微弱的蝉鸣从远处传来。

    夏天快要来了。

    半夏最耐不得夏天，天天喊热，奄奄的没了精神，巴不得一天到晚泡在水里面。昂昂依旧是每日不知跑到哪里去，回来时倒都是一副很舒坦的模样，恨的半夏常说昂昂肯定是在哪儿发现了个纳凉的好地方，独自窝着享受。

    连着晾了几日衣物被褥，殿春依着姬指月的吩咐，将那些太华丽的都压在了箱底，忙了几日后，主仆几人闲来无事，便开始琢磨着怎么纳凉。

    小太监们提议说，他们以往觉得太热，总是在地上洒水，等水干了后便会凉爽许多。

    依言在一个房间里试了一次，半夏好奇等不及水干便跑进去，差点没被滚烫的水蒸汽熏的中暑，从此后再也不敢试这个法子。

    小宫女们没有什么法子，只说能不能想些办法取些冰来降低房间里的温度。

    话一说出来，半夏便沉默了，半天才道：“以前在府里时，夏天用冰从来不省，玩都玩掉了许多，早知道现在没处弄冰，那时候便该省些下来存着的。”

    想法虽不实际，却着实让几人郁闷了会。

    贵人位低，常轮不上用冰，即便有派上，也只是很少的一点碎冰，用来做写冰镇的汤品还差不多。

    几人正在苦思冥想，殿春忽然道：“听宫里的老嬷嬷们说，静孝懿皇后生前最怕热，先皇便打发人去东海，从渔人手里高价购得数块东海海底的玄冰，千年不化。运回宫后将冰凿碎，和着香漆涂满了整个昭华宫，留了一些后来又涂了椒房殿，一到夏天，两处宫室都是满室阴凉的。”

    在飞阳殿数日。殿春半夏都很少会在姬指月面前提起昭华宫。现在殿春这话突然一说。连姬指月都沉默了。

    只有半夏怅然叹息：“我们上哪儿去弄什么千年不化地东海玄冰啊。只可惜不在昭华宫了。要不然多凉快。”

    众人都不接话。半夏接着说：“虽然昭华宫样样都好。不过我现在觉得。在飞阳殿也很好。起码自在多了。想干吗干吗。”

    殿春面有疑色。道：“你前几日不是还想着要怎么回昭华宫去吗。现在怎么就这样想了？”

    半夏嘻嘻一笑。“我知道按道理应该想着努力回昭华宫去。所以那日才这样说。但是心里却觉得在这里很舒服。也没什么大规矩。用不着干不爱干地事。多好啊。

    ”

    姬指月轻轻一笑，道：“半夏倒是说出了我心里面的想法。”

    “呀，小姐也是这样想的？”

    半夏又惊又讶，惊叹道。

    “是啊。”

    姬指月起身走到窗口向外望，院子里的夜合花开的芬芳夺目，满院浓郁的清香流溢，往远处看去，只见到丛丛浓绿繁茂的大树枝叶，在连绵不断的屋顶之见时时闪现。

    华丽的宫殿啊，无人居住，荒芜了人烟，繁盛了虫草。

    “可惜的是这门口没遮阴的大树，要不然倒可以遮挡些阳光，这两株夜合花又离屋子太远了些。”

    回身笑着看向满脸苦恼的半夏，她接着道：“没其它法子好想的了，心静自然凉吧。”

    殿春赞同，点头。

    半夏趴在案上没了精神，哀叹连连。

    夜晚凉风来袭，悄悄吹开了寝房的窗扉。

    自半开的窗扉外，月光与花香一齐流泻进来，静悄悄的，撒了满地银色的清凉光辉，暗香浮动，在银色的月光中缓缓升腾，带着些许又熟悉又陌生的情意。

    姬指月卧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微微颦起，呼吸十分急促，睡的并不安稳。

    梦里依旧是一团躲不开如影随形的黑雾，隐隐有许多人在齐声呐喊：“妖物！妖物！妖物！妖物！”

    明明是洪如雷钟的呐喊声，穿过迷雾而来，却变的十分缥缈，软绵绵的没了力道。

    她惊恐不知所措，无路可去，无处可退，一声声的“妖物”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她颓然蹲坐在地，泫然悲凄。

    忽有浓烈的墨兰香味不知从何而来，混沌之中有个清雅的声音在叹息，“自然是有。”

    黑雾更加猖獗的包裹着她，骤然间又全部退散，游离在她身侧张牙舞爪。

    仿佛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拂过脸庞，微不可闻的叹息一般的风声，暗夜里的花香与月光一起流溢。

    姬指月陡然从梦中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她睁开眼，入眼便是一片黑暗，隐约可见一朵硕大的洁白花朵在面前，是她近日来已习惯的，每晚睡前摘一朵放在床头的夜合花。

    夜合花伸展开来的肥硕花瓣碰触到了她的脸，凉凉的，带着浓烈的清香。

    黑暗里，姬指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拂上脸颊，拿起床头的夜合花，歪着头看着黑暗之中的洁白花朵，微有疑虑。

    花香浓郁，晚风自窗外而来，夜合花浓郁的芬芳随风而来，似乎带着些许……微弱的墨兰香味。

    梦耶？由梦而来耶？

    窗扉大开，在黑暗中随风晃悠开合，月光流泻如银，随着它们的开合浓淡不定。

    姬指月放下手里的花朵，起身走到窗边，想要关上被风吹开的窗扉。

    房外的游廊微有异声，像是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像是从远处而来。

    “半夏？”

    “殿春？”

    试探着，姬指月压低了声音询问。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突然而起的风声，前面院子里的夜合花树被吹的簌簌作响，枝叶落花纷纷坠下，掩盖了轻微的异声。

    夜晚风凉，姬指月站在窗口，被夜风吹的寒毛直竖。

    她定了定心神，站在原地待风声停，又听见廊上的异声。

    飞阳殿人少，卧房也小，她早让侍者不用再外守夜，眼下只有她一人。

    咬咬嘴唇，她回身走到床前，将睡衣的外袍套在身上，又去摸火石想要点亮烛火，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怎么，找了好久都不曾找到火石。

    她索性放弃了点灯的打算，拉紧了睡袍的衣襟，壮着胆子绕过大屏风往门口走去。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森然不知何王殿

    晚风凉，姬指月站在窗口，被夜风吹的寒毛直竖。

    她定了定心神，站在原地待风声停，又听见廊上的异声。

    飞阳殿人少，卧房也小，她早让侍者不用再外守夜，眼下只有她一人。

    咬咬嘴唇，她回身走到床前，将睡衣的外袍套在身上，又去摸火石想要点亮烛火，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怎么，找了好久都不曾找到火石。

    她索性放弃了点灯的打算，拉紧了睡袍的衣襟，壮着胆子绕过大屏风往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听，廊上的异声越发的明显。

    姬指月吸了口气，突然大力拉开房门。

    一片虚无的黑暗，所幸的是月光皎洁，就着月光可以清楚的看到门外是迂回环绕的游廊，首尾相接，沿着游廊不管往左往右，都可以走到正厅的后门，下了台阶是个小小的庭院，致的景观石。

    然而黑暗中空无一人。

    正在心里暗暗的松了口气，却忽然听到脚下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低头一看，昂昂摇首摆尾的蹲在她脚下，雪白的小身子在黑暗里格外的显眼。

    “昂昂。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呢？”

    原来那声音是昂昂在外面弄出来地。姬指月彻底放了心。见昂昂扬着头看她。十分可爱。便弯下身去摸它地脑袋。也不管它听不听地明白。柔和地和它说话。

    昂昂却把头一扭。不让她摸到。然后站起来往游廊地右边跑去。跑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她。再跑两步停下来看看她。

    “回来。回来。”

    姬指月冲它招招手。昂昂欢快地跑回来。张开嘴一口叼住她地裙角。用力把她向前面拉着走。

    不知道它要干吗。叫也叫不听。裙子又被它叼着。姬指月无奈只得一步一步跟着它走。

    穿过游廊，走进大厅，大厅里暗默无光，再从大厅的正门走出来，浓烈的花香袭来，高大的夜合花树在黑夜里，仿佛两个高大的巨人，于静夜中默然站立。

    过了大树，昂昂还是不松口，只顾着在前面跑。

    姬指月有些急了，再走前面便是飞阳殿院门，她站在原地，不愿意再往前走。

    昂昂也急了，叼着裙角上窜下跳，死命的拽着不放松，非得带她出院门去。

    “昂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有事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

    很无奈的，姬指月和它商量。

    没有用，昂昂拽着她的力道反而越来越大，再拽怕是连裙子都会被拽出个破洞来。

    没有办法，只能随着昂昂出了院门。

    飞阳殿外她只来过一次，便是冒着大雨搬来的时候，那时心里不痛快，天又下着大雨，她并不曾仔细的观察过殿外的样子。

    就着皎洁银白的月光，她看到左中右三条青石小道通往不知名的黑暗境域，道旁也是花草繁茂树木高大，远远的望去，亭台楼阁在树间时而可见。

    不等她细细的看，昂昂毫不犹豫的扯着她往右边的小道上跑去，她被昂昂牵引着向前走，前方是一片洞然的黑暗。

    不知道在小道上走了多久，隐隐看到前面有两株十分高大的树木，树上长着大片大片的树叶，叶间开着许多小白花，成串成串的，在月光下皎皎如光。

    空气中夜合花的香味早已远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甜的清香，在黑暗中弥漫。

    似乎……有些像那日半夏做的槐花肉片汤里，槐花的味道。

    看来是到了半夏摘槐花采野菜的地方了，姬指月想到半夏来过这个地方，心里不由得安定了些，想要去看看半夏说的野菜地到底是什么样的。

    昂昂却忽然松开了她的裙角，呜呜低声叫唤了几声，往道旁的草丛里纵身一跃，姬指月只看到它雪白的小身体在花草间闪了几下，立刻不见了踪影。

    “昂昂！”

    姬指月立在道上，揪紧了胸口的衣襟，她不敢跟着它往草丛里去，只得站在原地仓皇的连声呼唤。

    等了好久，雪白的小狗都不再出现。

    前面是几株高大的槐花树，在暗夜里影影憧憧的形如鬼魅，四周尽是一大片经年不曾修剪过的花草树木。

    回头看去，只有一片黑洞洞的暗墨无光之色，来时的路被隐在了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再回头看前面，也是如此，四周都是黑暗。

    穿着纯白睡袍的少女站在黑暗中的小道上，脸色雪白，她紧紧咬着嘴唇，神情惶恐不知所措，长发被夜风吹的漂浮在半空中，广袖裙裾拖曳在地，在风中招展如旗。

    森森然。

    夜风吹来，四周草木被吹的簌簌大声作响，像是许多人在黑暗中踏着草丛朝她走来，冷风从睡袍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激的她毛骨悚然。

    仿佛梦中的景象，一大团黑黑的迷雾，她走不出去，无路可走。

    回到梦外，一大片暗默的黑暗夜色，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捏紧，她咬咬牙，迈开步子，沿着几乎被草丛掩盖住了的小道向前走去，留下身后一片叹息似的风吹叶动声。

    走不多时，便到了槐花树下，甜甜的清香味更加浓郁，站在树下抬头看，大叶缝隙间漏下点点银色的月光，下弦月在半空中宛若一方诡异的笑靥。

    树旁不再是来时一般的花木蔓延，而是一片略显得整齐些的矮矮的植物。

    月光下，姬指月撩起衣裙走下小道，看了好一会才勉强分辨出一两种，好象是半夏采回来吃过的野菜。

    果然是好大一片野菜地，比飞阳殿的院子大多了，菜地里明显的留下曾经分经纬耕作的痕迹，边缘残留着几根烂了的竹木，似乎是做篱笆用的。

    这样一片野菜地，就连她也能看明白，绝对是有心人有意打理的，只是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野菜地与当年华美的宫殿，多么突兀的搭配。

    走出菜地，又上了小道，如半夏所言，再往前走是几座殿阁，虽然在黑暗里看的不甚清楚它们的模样，却也知道一定是十分的华丽精致。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阴房惊见亡母像

    看到屋檐上有许多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里烁烁闪耀，T7玉器，是宝石，或是其它什么，总归是贵重的装饰物。

    见到这些殿阁，心里意外的定了不少，恐惧之意稍减，她在野菜地边上捡了一根尚未烂透的长木，拨开殿前的杂草走过去。

    院门比飞阳殿的大门大上两倍，虽然锁着，却早已腐蚀烂透，轻轻一退便开了。

    连着院门丝丝缠绕的蜘蛛网断开，一点一点的随风散去，院里阴凉的森然之气陡然袭来，带着陈旧腐朽的气息，仿佛棺木被开启一般。

    姬指月退后两步，等着陈腐的朽败气息淡去，她抬头看院子门上，却没有意料中的写着殿名的匾额。

    她用长木将半开的院门再退开些，见院子里是一排不高的房屋，房屋四周种着些花木，虽然悦目，却并不十分华丽。

    莫非这里只是个后门？

    连后门都比飞阳殿的大门大上数倍？

    那它的正门该是如何华丽。

    有些惊讶的，她提着衣裙小心翼翼的踏进院门，脚下踩着的也许是经年累积的枯枝败叶，厚如泥尘，走上去微微咯吱作响，在暗夜里听来隐隐有些心惊的感觉，院子里的温度比院外低上许多，阴恻恻沁骨入髓，她不由得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裙。

    没走几步，哐当一声大响，院门被风合上了，在静默无声的黑夜里格外的可怖。

    姬指月被吓地长木脱手掉在地上。她揪着胸口地睡袍。转头去看。确定院门只是被大风给关上了。才略定下心神。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捡回长木。继续往前走去。

    既然这里只是后门。那这两排不高地房屋便是下人所居之处。她直接绕过两排屋子走上屋旁地小道。

    再走一段路。看到前面出现了连绵迂回地游廊。游廊前面有高大绵延地屋宇在月光中昭然显现身影。

    游廊下是一大片空旷地庭院。搭着许多架子。早已被岁月风雨侵蚀地倾在地。院子里弥漫着腐烂潮湿地气息。只空空留着几根格外结实地柱子孤独地立在原处。突兀地用尖尖地顶指着一弯清冷皎洁地下弦月。

    也许是原先做花架用地。假若不曾荒废。该是如何美妙地景象。

    这便是主要建筑了吧。

    阴沉的冷风不知从何而来，迎面吹过她的脸庞，仿佛来自地底的阴森冰冷之气，无比的森寒腐朽。

    浑身的寒毛都被这阴森的冷风吹的竖了起来，姬指月打了个寒战，寒意自心底起，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前走。

    犹豫了会，她握紧了手里的长木，还是鼓起勇气走上游廊，退开殿门走了进去。

    怎么会是如此这般？

    殿里的窗扉尽数被风雨腐蚀烂透，只剩下几缕细木挂在窗洞上摇摇欲坠，月光从窗洞中照进来，她能清楚的看到殿里的景象。

    一片狼籍。

    仿佛经受了场浩劫一般的洗劫，桌案被打翻，屏风倒地，古董架倒在一边，碎了一地的琉璃玉器，不知哪儿来的布幔纠缠，凌乱的堆在屏风旁，满地污秽不堪入目。

    她往里面走去，一走一个脚印，清楚的在厚重的尘土中显现。

    怎么会是如此这般？

    她原以为这里大不了也像是刚来时的飞阳殿一般，满殿的尘粉堆积，怎么也不曾料到，却像是有一场战争曾经在殿里进行过似的。

    这般的狼狈凌乱。

    站在门口看久了，周身隐隐有阴沉幽冷的气息环绕，吸走她身上本就不多的温度。

    大殿仿佛是座黑洞，有听不见的惊呼哭叫声在黑暗中回响，鬼魅一般。

    太过于惊讶，以至于让她忘记了害怕。

    穿过一地狼狈，姬指月穿过旁边的月洞小门，沿着游廊走到偏殿，推开门，居然也是如此，再沿着游廊走下去，居然间间如此。

    不知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向游廊的尽头。

    游廊的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退开房门，她意外的发现这个房间却是整整齐齐，不见丝毫凌乱的痕迹，笔墨砚台俱在，案上还摊着纸墨，若不是灰尘积的太厚，她都怀疑此间主人只是外出了一小会，即刻便会回来。

    案上的烛台火石俱在，姬指月上前去，不抱多大希望的抽出火石点火，火苗却意外干脆的腾起。

    点亮了烛火，在月光下隐约未明的房间骤然光明了起来。

    应该是间书房，架子上的书还整齐的罗列着，姬指月举着烛台略看了看，见大多是诗词一类的书籍，想来原来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一个秀雅的女子。

    案上摊着纸墨画具，她绕过突出来的长案一角，走到案前低头翻看案上的物件。

    书房的主人在离开之前似乎是在作画，随后匆匆离去。

    长案上铺陈着画纸，一端压着石冻佛手镇纸，一端是一个硕大的白玉调色盘，就着烛火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被岁月风干了的颜料痕迹，这些颜料早已分辨不出原来的色彩，只余下一团团凝固在盘底干涸了的黑色印记。

    画纸上的灰尘厚重淤积犹如外壳，灰蒙蒙的盖住了画纸上的图象，隐约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姬指月略俯下身鼓吹气，灰尘肆意扬起，后退三步待尘粉落定，又上前吹气，如是三次，画纸上的灰尘才去了大半。

    原本隐于尘粉之下的图象在昏暗未明的烛火中显现，姬指月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她顾不得脏垢，伸手细细的拂去纸上残余的灰尘，直到图象完全显露。

    大为动容。

    画上是个美人，尚未完全画完的美人。

    残缺的笔墨无损于她的风姿，只要一个轮廓，她便足以倾城。

    不必以何种绚妙丽语来形容她的美貌，那些陈俗滥觞的语言无一能与之相匹配。

    只消记得，这是一个美人便已足够。

    美人一双盈盈秋水，左边的眼角下点着一点小小的墨迹，犹如泪痣。

    美人欲倾城，见之莫相忘。

    莫相忘，莫琬。

正文 第九十章 再见美人为黄土

    相忘，莫琬。

    二十年前倾倒了江南的江南之美。

    “母亲……”

    姬指月摩挲着画上的美人，忍不住喃喃出声。

    去世足足已有十年的母亲早在地下安眠，她却在一座荒凉废弃的华美宫殿里见到了母亲年轻时侯的画像。

    她印象中的母亲，美丽而雍容，画上的母亲，美丽而灵动，是她所不曾见过的样子。

    不论雍容或是灵动，这美人是她的母亲无疑。

    疑问如泡泡一般一个个冒上来，沉甸甸的堵在她心上，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母亲，母亲的画像啊，为何会出现在内廷，为何会出现在这所阴森可怖的诡异宫殿之中，在一个无人的月夜让她得以窥视。

    胸中郁积如石沉，她略转头往一旁看去，却又是陡然一惊，险些拿不住手上的烛台。

    又一幅美人画像。左边隐在黑暗之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真人大小的美人画像，栩栩如生，乍一看去，竟像是个人立在半空中一般。

    托稳了烛台。姬指月拍拍胸口。暗暗笑自己地胆小。不就是个美人画像吗。怎么就吓成这样。

    靠近些看。见那画像上地美人一袭紫色地宫装。广袖长裙曳地。华美而雅致。她手执蔷薇而笑。身后是一大片盛开地蔷薇。眉目间尽是盈盈笑意。温和地神情仿佛有着万种柔情诉说。

    如此美人。除了母亲。她可再也没有见过比这更美丽地人了。

    姬指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细细看去。却觉得美人地眉目间隐约有些……熟悉地样子。

    像是一个以往亲密。近来却许久未见地人。

    像谁？

    苦苦的思索，她歪着头盯着美人看，美人对着她笑意盈盈。

    对了，这眉目间的温和雅致之情像极了尔容。

    尔容？

    再看时，又觉得美人的神色虽笑犹自十分淡雅，又有几分淡漠之色，淡漠之色……

    姬弗然。

    玄黑色长衣的少年与神情淡漠的白衣男子。

    与眼前的美人重叠，各自有些许神似之色，又不尽像。

    这美人是谁？

    姬指月顾不得惊讶，烛火照见了画下的一首诗与一小行题字。

    字曰：长安三年，与吟薇居于信阳殿闲看蔷薇，兴之所至，得此画，吾二人甚喜。谡字。

    长安三年。

    姬指月在心里细细推算，长安是先皇时代的年号，年代久远，她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但是可以确定至少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谡字。

    谡……

    先皇讳禝，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如此般说来，这幅画是先皇亲手所作？

    又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姬指月皱着眉头回忆吟薇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人提起过。

    吟薇吟薇吟薇。

    咒语似的念着这个名字，陡然间仿佛有一道闪电滑过脑海，姬指月惊的瞪大了眼。

    静孝懿皇后王氏，闺名吟薇。

    先皇生性风雅，嗜好书画，他为先皇后作画，雅趣所在，并不奇怪。

    怪的是画像为何会出现在荒废了的兰陵宫，出现在这座荒凉的，无处不透露着诡异气息的破败宫殿里。

    难道静孝懿皇后曾经居住在这里？

    但是从未有人提起过，在众人的眼里与所有的记载里，静孝懿皇后自入宫就一直就住在昭华宫，直到封了后才搬到椒房殿。

    兰陵宫曾经的主人是谁？

    静孝懿皇后……

    怪不得她会觉得画上的美人眉目像极了尔容，居然是他的生母。

    那姬弗然呢？

    微微皱起了眉头思索，她记得小时候曾听父母无意间谈起过静孝懿皇后。

    琅王家有女成双，美若蔷薇的一对姐妹花，名满帝都，贵冑公子求之不得，最终姐姐嫁入无上世家，妹妹入皇宫为后。

    双生女。蔷薇。王氏。

    她隐约记得二叔的第一个妻子姓王，每年的某个时节，去上房请安时，她总会看见房里插着新鲜的蔷薇花，过了那时节便会撤下。

    脑子里有许多纷乱的镜头闪过，许多零碎的话语漂浮不定，她觉得自己漏掉了很多信息，却又抓不住。

    家中长辈从不提起二叔的发妻，也从不提起姬弗然的生母，连带着那一个生生的活人仿佛被掩埋在了暗处，将以往所有的种种都抹去，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

    她全然不知姬弗然的生母是谁，小时候总以为也许是位歌妓舞女，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人，二叔年轻时胡闹惹下祸，只得接那女子在姬家生下姬弗然，随后便不知所踪，二叔又娶了门当户对的名门之女袁氏。

    然而袁氏向来以继室自居，姬弗然又稳居嫡长子之位。

    假若姬弗然的生母不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袁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姬弗然的嫡子之位也该自然的归姬宜然所有。

    如此说来，姬弗然又与画上的美人神似。

    莫不是姬弗然的生母便是静孝懿皇后的姐姐，王家的另一朵双生姐妹花？

    若果真是如此，为何总不不许人提起，按理说，这样一位女子，不是会为姬家增添光彩吗？

    越看越觉得美人的眉目与姬弗然神似，若真如她所想那般，双生姐妹相貌本就应该相似，姐姐生下的孩子有些像妹妹，也不足为怪。

    奇怪的是，虽然她觉得尔容与姬弗然都像是画上的美人，却不觉得他们二人有分毫的神似。

    立在画前陷入沉思，姬指月看久了画上的美人，隐隐觉得有阴寒侵入骨髓，美人原本温和带笑的眉目在烛火摇曳下，竟生生的多出了几分阴沉森冷之色。

    邪魅一般。

    腐朽之气如来自地狱下的棺木，盈满整个房间。

    妖物！妖物！妖物！妖物！

    脑子里又出现了梦中的呼唤声，她毛骨悚然，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惊恐的望着画上愈加阴沉的美人。

    身后有呼哧呼哧的声音传来，她陡然大惊，吓的浑身汗毛竖立，握紧了手上的长木转过身去，只见窗台的阴影里窝着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隐有绿光发亮，紧紧的盯着她看。

    野兽！

    姬指月一惊，慌的不知如何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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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阴房之中怪有玉

    台上的两团荧荧绿光犹如鬼火摇曳，左左右右摇晃着\3了下来，飞快的窜到她脚下。

    姬指月又惊又怕，挥舞手中的长木想要赶走野兽，却听到熟悉的吠声。

    “昂昂？”

    小兽走出阴影，一身雪白的皮毛在银色的月光中熠熠生辉，宛若一匹上好的绸缎一般光滑，它扬着头看她，小尾巴摇的十分欢快，圆圆的眼睛不再是往日里黑黑的模样，瞳孔里闪烁着点点妖异的晶莹绿光。

    “昂昂！”

    姬指月惊吓之后见到它，没有心思去想它诡异的眼睛，丢开长木，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像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反复抚摩珍惜，几乎要泫然泪下。

    “你去哪儿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吓死我了！”

    昂昂吐着软软的小舌头舔舔她的脸，在怀里扭捏不安的挣扎，想要回到地上去。

    姬指月把它放回到地上，点着它的小鼻子教训它说：“这回可不许随便乱跑丢下我不管了，不然回去我可要让半夏不给你饭吃。”

    昂昂呜呜应了一声，跑到门外回头看她，又跑进来扯扯她的裙角，却不再试图拽着她走。

    回头又看了一眼阴沉的美人，再留恋的看了看案上母亲的画像，姬指月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便托稳了烛台，随着昂昂穿过长长的游廊，又回到了她最初进来时的大殿。

    下弦月往天边落去。月光已经照不进大殿。所幸地是她手上多个烛台。

    烛火照耀下。大殿里地景象依然狼狈。满室不堪。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已经看过了呀。昂昂。我们回去吧。”

    大殿里似乎会平地起阴风。一阵阵阴寒刺骨。森森然如坟墓一般地阴冷气息弥漫。她忍不住阵阵发寒。冷地骨头都酥了。

    昂昂却兴致勃勃地四周乱翻。东奔西窜。十分熟悉欢乐地模样。

    莫不是它每日都来这里纳凉？

    凉是凉了，却也着实阴森恐怖，她倒宁愿热着。

    正想再出声唤它，昂昂却自一堆布幔之中扬起了头，发现了宝藏似的冲她兴奋的叫唤，见她不过去便一直叫唤，两只小爪子不断的扒拉着什么。

    姬指月走上前去抱起它，昂昂再她怀里依然冲着那堆布幔叫唤。

    布幔中可有异样？

    姬指月站在原地犹豫着不敢上去，却耐不住昂昂一直在怀里扭动，思索了片刻，还是转头找了个还算稳妥的地方放好烛台，上前一手抱着昂昂，一手用长木挑起布幔，浓重的灰尘自布幔上纷纷扬扬飘落，熏的她微微别过了脸。

    不过是张布幔而已，料子虽好，却已被岁月侵蚀的腐烂不堪，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难道昂昂喜欢上了这块布，想让她给它弄回去？

    皱着眉头看昂昂，它依然是一副很兴奋的模样，盯着地面呜呜低吠。

    还有什么？

    姬指月低头看去，惊讶的发现布幔下居然是一片暗红之色，与周遍的黑色地板相差甚多，一件外袍胡乱堆在暗红色之上。

    还是用长木挑起外袍，未及眼前，昂昂却开始兴奋的大叫，似乎有淡淡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气里。

    就着烛光，她看到外袍的布料华贵，做工也十分精良，只是不知是暗纹还是什么，上面有大团大团暗色的花朵开放。

    凑近看了看，姬指月骇然大惊，她低低的惊叫了一声，忍不住将怀里的东西全部远远的抛了出去，连着昂昂也被摔在那那一堆布幔之中。

    不知砸到了什么，只听见“丁冬”一声脆响。

    那外衣上大团大团的暗色花朵居然是血迹，干涸了的血迹，发黑了的血迹，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血迹！

    血迹沾满了整件外衣，就犹如花色一般妖冶骗人耳目，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可触及的幽明处似乎有人在狂笑，似乎有人在哭泣，又似乎有许多人在奔跑逃窜。

    森森染的寒意自血迹上散发出来，带着微弱的腥甜的血腥味。

    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角落满是眼睛，姬指月一阵阵发寒，毛骨悚然再也形容不了她此刻的感觉，她觉得这个大殿仿佛就是一个坟墓，有阴魂自黑暗中向她压迫而来，呼啸着的阴风不知从何起，吹的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偏偏昂昂却从布幔堆中挣扎着站起来，跑到布幔原本盖着的那块暗红色地板上，冲她不住的叫唤。

    “昂昂，快过来！不过来我就自己走了。”

    姬指月强做镇定，想要唤昂昂陪着自己壮胆回飞阳殿去，话一说出口却发现连嗓音都是颤抖的，如同她在宽大袖袍了握紧的拳头一般。

    “昂昂，快过来！不过来我就自己走了。”

    “昂昂，快过来！不过来我就自己走了。”

    “昂昂，快过来！不过来我就自己走了。”

    接连不断的三次回声又将她吓了一大跳，原本清润圆滑的嗓音变的突兀而凌厉，她越发觉得这个大殿诡异阴森，暗中仿佛有不知名的生物蛰伏在一旁，寻觅的时机吞噬进来的所有人。

    邪而又邪，玄而有玄的可怖感觉。

    这次昂昂倒是十分听话，很干脆的跑回到了她身边，她勉强挪开双腿准备往外走去，见昂昂忽然又掉转回头去不知道扒拉什么。

    “昂昂……”

    很快的，昂昂又跑回来，嘴里叼了个东西，在她脚下上窜下跳的想要给她。

    姬指月从一旁拿起烛台，勉强从昂昂嘴里接过那东西，一个圆圆的物什，触手便是凉凉的感觉。

    状如泪珠的玉坠，色泽晶莹碧绿，通透无暇，拇指般大小，在隐晦的月光下，散发着荧荧绿意。

    无论何人看到，都会忍不住夸赞一句，真是一块好玉。

    姬指月将玉放在手心。

    蓦然又像是听到了在美人画像面前听到的，那来自梦中的呼喊声。

    妖物！妖物！妖物！妖物！

    明知来自这诡异阴寒之地的玉器不祥，她却鬼使神差一般的，木然将玉放进怀里，然后与昂昂沿着来时路，一路走回了飞阳殿。

正文 第九十二章 人生自有恨无缘

    衣的少年脚步十分欢快，阴柔却是十分俊俏的脸上挂)]5当的笑容。

    他一路走来，一路与遇上的侍女们打招呼，俊秀的容貌惹的侍女们都忍不住偷偷脸红。

    恒公子生的真是好生风流呀。

    侍女们都在私下偷偷的讨论，这个一被自家大公子带回来，就神奇的救醒了二小姐的恒公子不知是什么来头，居然有这般本事。喜的老爷夫人当场就将他留了下来，吩咐人收拾出一个空闲的院落，照着家里公子们的奉例供给，生得又是如此一副风流俊赏的模样，若是有个好家世，怕是比家中的公子们都差不了什么呢。

    不过，你听说没有呢，二公子不喜欢他，还扬言说要将他赶出姬家呢。

    恒无远与最后一个害羞的小侍女打完招呼，嘴角的邪腻笑容不变，斜斜的晃进了一座院落，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熟门熟路的走上游廊，推开房门往里面走去。

    毫无意外的看到白衣胜雪的男子立在窗边，手上拿着长萧却并不吹奏，只是无言的望着窗外出神，饶是在发呆，他的神情也淡漠的与天上行云一般。

    “啧啧啧，弗然公子可是在回味昨晚的红绡帐暖有美如玉的**夜？”

    不等主人招呼，恒无远毫不客气的，在塌上给自己找了个舒坦的地方坐下，翘着二郎腿斜视窗边的白衣男子，满脸玩味戏谑。

    “还是在后悔怎么就将那美人生生的给气跑了？如今，姬家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弗然公子昨夜做的好事了呢，过不了半天，怕是全帝都的人都会知道了。”

    姬弗然神色未变。举起手上拿着地长萧凑到唇边。低沉绵远地萧声立刻响起。

    “哎……”

    恒无远故意在他身后大声叹息。

    前几日。姬伯兮与袁夫人找了一个来自没落世家。自愿做姬弗然侍妾地姑娘。接到家中来调养了几日后。便将她送到姬弗然房中侍寝。

    姬弗然并不知家中长辈地安排。昨夜一回房中。便敏感地发觉房中有异样。

    点亮烛火后。发现居然是一个神情娇怯地姑娘卧于塌上。身上只穿着单薄地睡袍。

    姑娘十分紧张，结结巴巴的说明了身份和来意之后，见姬弗然神色不变，只略点了点头，以为他同意了这番安排，正在心里松了口气，开始娇羞无限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本书来递给她。

    她十分惊鄂的盯着那本书，又疑惑的看看他，不知他是何用意。

    姬弗然的神情淡如行云，朦胧的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山水写意，淡漠的道：“读这本佛经吧，于我来说，这便是最好的陪伴了。”

    前来侍寝的女子，被告之只需读佛经便可，原本该是春意荡漾的时刻，两人却在灯下默默无言，他在看佛经，她在看他。

    好容易挨到了天明，女子再也忍不住，掩面哭泣着离去，直奔袁夫人的居室诉苦。

    不过片刻，姬家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公子让来给他侍寝的美人，陪他读了一夜的佛经，真是……

    不知是柳下惠还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恒无远一早从小侍女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乐的和什么似的，忙忙的梳洗了，便屁颠屁颠的跑来聒噪姬弗然。

    讲了好久，见姬弗然的神色始终不为所动，萧声绵长不断。

    恒无远转转眼珠子，眉目间的阴柔之色陡然蔓延到了唇畔，他微扬起嘴角，调笑一般的道：“弗然公子舍的下那般美人，怕是因为心中另有他美。只是不知这他美，究竟是姬三姑娘，还是长公主殿下？”

    萧声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

    恒无远眉峰上挑，趴在塌上用手支着下巴，瞧着窗边的白衣男子道：“我说弗然，你是不是准备答应长公主做她的驸马，怕她生气，所以将那美人给赶走的？”

    “不是。”

    萧声停歇，姬弗然低头拂拭长萧，淡然道。

    不曾期望听到回答的恒无远一脸夸张的表情，受宠若惊似的，问道：“不是什么？不是准备做驸马，还是不是怕长公主生气？”

    “都不是。”

    “那是什么？”恒无远不依不休，接着问：“莫不是怕姬三姑娘听到要吃醋？你别担心呀，她现在在冷宫里，消息可没那么灵通了，肯定不会有人和她说的。”

    姬弗然停下手上拂拭长萧的动作，转头望了一眼恒无远，淡漠却冰凉的眼神淡淡的拂过他的脸，又低头拂拭长萧。

    恒无远被他看的一阵发，这气势真是……果真是命像天定啊，他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偷偷的想，嘴上继续道：“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那么偏僻的一个小宫殿不是冷宫是什么，真不知道从小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姬三姑娘受不受的了那苦啊，听说那地方可是很会闹鬼的呢！”

    姬弗然放下长萧，回头望他，道：“你要说什么？”

    “呀。”恒无远夸张的叫了起来，“原来弗然公子还是知道关心一下的吗，早说多好，省了我多少口舌。”

    淡漠却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恒无远嘻嘻一笑，道：“其实我也是以前听人说的，说兰陵宫出过大事，接连闹了好几次鬼，然后就被封了起来，都不许人去住的。不知道未央宫里那个阴险的小皇帝，怎么着突然让姬三姑娘住那去了。”

    皇朝的宫廷隐秘在他嘴里，仿佛是最不值钱的白菜一样任他说道，皇帝也变成了一个理应受人唾弃的阴险小人。

    他自在的说，姬弗然自在的听。

    相处这一月有余，姬弗然已经十分习惯的，时不时从他嘴里听到一些骇人惊闻的事情，有宫廷隐秘，有世家丑事，都是他从未听人说起过的。他从未问过他是从何处知晓这些事情，也从未问过他的身份来历，却莫名其妙的从不怀疑他说的那些话。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恒无远像是突然受了大刺激，噌的一声跳到姬弗然面前，呱呱乱叫起来。()

正文 第九十三章 二十年来尘与土

    那又如何！”恒无远像是突然受了大刺激，噌的一声7面前，呱呱乱叫起来。

    “我真想把你的心给挖出来瞧瞧，是不是冰一样没有温度的，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这么悲惨，居然就说那又如何！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姬三姑娘这回出事源头就是在你身上，人家小皇帝觉得自家女人和你有一腿呢！”

    姬弗然淡漠的脸上忽然浮现微弱的嘲讽之意，道：“不然我该如何，这本就不是我所能改变的局面，除了静默观之，还能做什么，去申诉，去辩解，去自白？可有丝毫用处？”

    顿了顿，他接着说：“弗然向来认为鬼神之说荒谬至极，不过是借鬼神之名行人间污浊之事罢了。况且指月身边不缺护她周全的人，即便是陛下也不会放任她自生自灭。”

    微微愣了下，恒无远反问：“你怎么知道？”

    “陛下与弗然是姨表兄弟，弗然略知陛下性情一二。”

    “原来你知道的啊……”恒无远阴柔美艳的脸庞上浮现不明所以的笑意，喃喃的自语了半句，又道：“假若我是你，前天当场就答应了长公主，不就做个驸马吗，既得了个大美人，又能救心上人于水火，何乐而不为。”

    前日，长公主派人送来帖子。

    帖子上只有简单的几句话，问姬弗然是否应允做驸马，若允，她立刻设法让姬指月回昭华宫，若不允，那便让她在冷宫枯萎。

    姬弗然退回了帖子，默然无语。

    “弗然不齿。”别说他对长公主没感情，即便是有感情他也不会在此时应允，这本就不该是大丈夫所为之道。

    “圣人啊。”

    恒无远咋咋称赞。脸上却是满满地讽意。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该放开手段。大胆地去将心上人抢回来呀。”

    姬弗然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不懂事地顽童。异想天开口无遮拦。

    “哎哎。你别这样瞧我。我说地都是真心话。”

    姬弗然摇头。“事实便是事实。何必空有幻想。自欺欺人。”

    “我看不起你！”恒无远霍然站起来。大声道：“我若是你。是个男人。此刻就打进宫去。将那小皇帝打下马来。杀了也好。捆了也罢。先将心上人抢回身边。再得了他地天下。那时候他才知道我地厉害！”

    微微有些惊讶他过分的激动，姬弗然依然是一脸淡然之色，摇首道：“空口白话何必要说玩话，即便是玩话也该有个度。恒公子一人无牵挂，弗然家中却有上千人，自问也不曾怠慢了恒公子，何必为了逞一时口舌只之快，险姬家众人于不义之中。”

    “你……懦夫。”

    恒无远指着他恨声想要言语，却说不出话来，他阴柔艳丽的容色之下，隐隐有狠毒阴沉的神情涌动，乖戾诡谲之色几乎要冲破了脸皮强行而出。

    咬咬唇，他沉声道：“好，既然你当我是玩话，那我便做给你看，到那时候你才知道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说完，他冷哼出声，也不告别，便拂袖大步离去。

    那一夜，姬指月跌跌撞撞的回到飞阳殿时，几乎已是天明。

    殿里的众人都不曾察觉主子外出半夜，在一个荒废的诡异宫殿里被吓的不轻，他们依然沉浸在香甜安稳的睡梦之中。

    姬指月回房换下被钩破了不少地方，又粘满了泥污的睡袍，自己另外找一件换上，再将那颗碧玉坠子藏好，掩去所有痕迹。

    第二天殿春问起时，只说半夜昂昂来闹她，她随着昂昂在院子里玩了一会，裙子是被树枝划破的。

    殿春半夏不疑有他，骂了昂昂一顿也就罢了，又说要轮流守夜，姬指月却摇头不允。

    虽然想来有些后怕，但是那神秘的宫殿诡异阴森，却充满了玄妙的诱惑，似乎藏满了神奇的秘密，引的她想要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再过十来日，端午节就要到了。

    楚妃打发长安带人送了不少过节用的东西来，又说起袁夫人递了折子下月初一要进宫来看她。

    不知不觉又是初一了……上次袁夫人进宫看她时也是初一，那一日黄昏她便搬到了飞阳殿，居然已经足足有一个月了。

    姬指月送走长安后，坐在厅中若有所思，一旁的半夏兴奋的盘算着怎么过节。

    殿春好笑的问她说：“又不是没过过端午，年年都要过的节，用的着这么激动吗。”

    “当然用的着啊。”半夏理直气壮，道：“以往过节都是随着大家一起，府里怎么安排就怎么过，从来没个自己的想法。今年可不一样了，我们就自己几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到时候求求楚妃娘娘，让清秋和慕冬也来和咱们一起过，娘娘一定会同意的，我可想她们好久了。”

    殿春笑着不答话，转头去看姬指月。

    姬指月心不在焉的笑笑说：“你们想怎么过就自己商量去吧，今年确实是自由了，想怎么过怎么过。”

    得了大令，半夏得意的看着殿春笑，兴奋的拉着她说东说西的。

    姬指月耐不得她们吵闹，便独自回了房，一直歇到晚饭时分才出来。

    因为下午歇久了，晚上便睡的晚了些，照管兰陵宫的两个老太监照例来巡夜时，她还在院中纳凉。

    见着她，老太监们知道眼前这个清柔检丽的少女，虽然只是区区一个贵人，却是姬家的嫡支贵女，姬安公的遗世骨肉，贵不可言。

    于是便殷勤的过来见礼，姬指月让半夏沏了茶来给他们喝，笑着说道：“公公们夜夜如此，真是辛苦了，喝杯茶歇歇脚吧。”

    老太监喝着茶，呵呵笑着说：“老奴们都习惯了，不觉辛苦。”

    姬指月点点头，问道：“公公们在这里多少年了？”

    在心里算了下，老太监回：“二十一年了。”

    半夏在一旁惊呼，“二十一年了！难道兰陵宫已经有这么多年没人来住过了吗，怪不得飞阳殿外路上的草都长的膝盖高了。”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听人叙道往事远

    太监闻言，神情有些怪异，转头对半夏说：“姑娘时E动吗？”

    半夏摇头，道：“也不是，我就偶尔出去走走。”

    “姑娘都曾去过些什么地方？”

    “呀？”虽然有些奇怪老太监为什么这么问，半夏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是从我们院子里出去向右走，一直走前面有很大的槐花树，还有野菜地，前面好象是座大殿，我们小姐爱吃野菜，所以我常会去那采些回来。”

    两个老太监相视一言，沉默不语。

    “野菜有什么问题吗？”

    沉吟片刻，一个老太监思量着回答说：“并不是野菜有什么问题，老奴只是想奉劝姑娘一句，野菜地也就罢了，前面可千万去不得，即便是那野菜地，能少去也就少些去吧。”

    半夏听了越来越觉得奇怪，正要问为什么，却听到姬指月出声：“这是为何？”

    “回主子话。究竟是为何老奴兄弟二人也不清楚，当年老奴被派来照管兰陵宫时，就被告诉说，这宫里哪里都去的，就是野菜地前面的大殿去不得。那时老奴们还年轻，也不管许多，强着去过几次，回来后都是又吐又泻的，邪门的很，折腾的生了好几场大病。从此后一走到那附近，便觉得阴风阵阵，怨气很重似的，阴森的很啊，忍不住浑身就直打寒战，这些年越发的如此，过了槐花树连一步都不敢再往前去了。”

    “啊，那不是闹……”半夏说了半个字，蓦然被殿春捂住了嘴巴。

    老太监连连摆手，道：“说不得，说不得。闹不闹什么的我们也不知道，小心着点总归是好的。”

    “可是我去野菜地都不觉得有什么阴风啊。”半夏挣扎开来。忍不住又说。

    老太监摇着头。“里面地玄妙谁也说不上来。姑娘们向来娇贵。若是要去采野菜。还是多带几个人趁着中午地时候去吧。这天晚了就越发地寒渗了。”

    拉着半夏。殿春点点头道：“公公们说地是。小心些总归是好地。说到底也是二十多年没人住过了。阴冷些也是正常地。”

    姬指月在一旁听地眉头微颦。思虑片刻问道：“公公可知兰陵宫以前都有些什么人住过吗？”

    “老奴不知。只晓得二十多年前住在兰陵宫地一位主子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地可大了。当天就赶着将所有人迁走了。听说……”

    一个老太监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却忽然被另一个老太监顶了一下。然后陪着笑对姬指月说道：“这老糊涂了。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说。也不怕贵人主子听了不耐烦。”

    姬指月笑笑，不甚在意的道：“这也无妨，老人家谁不爱说些旧事的。

    那兰陵宫的主殿叫什么，住了这么些日子，我连这都不知道呢。”

    这次老太监倒是很干脆的回答说：“兰陵宫的殿阁名中都有个阳字，主殿便叫信阳殿。”

    “就是那去不得的地方……”另一个神秘兮兮的补充道。

    随着他们的话语，原本宜人清爽夜风徐徐吹来，生生带上了几分阴冷之意。

    姬指月忍不住拂了拂胳膊，汗毛直竖。

    “天色太晚，我也乏了，公公们早些回去歇着吧，半夏送送去。”

    老太监们随着姬指月起身，行礼告辞而去，半夏送他们出门。

    “主子。”殿春在她身后低低的叫了一声。

    姬指月轻声一笑，望望天上那枚变的稍微粗了一些的下弦月，幽幽然道：“这兰陵宫，倒像是藏着不少秘密的样子呢。”

    艾叶，蒲，篙草，苍术，白芷，雄黄，百索子，榕枝，香料……

    楚妃送来过节的东西十分周全，半夏与殿春从里面一样一样分出来备好。

    准备用来做香包的香料提前几天就泡在了特制的药水里，几泡几晒，香气盎然，五毒不侵。粽叶也是如此，提前好几日便泡在了荷叶艾草煎的水里，更别说用来包粽子的糯米荤素各类馅料。

    殿春被半夏的高昂情绪带动，也天天和她一起带着几个小宫女太监忙东忙西的。

    昂昂见她们日日忙乱，十分好奇，总跟着来来去去，时不时的添乱，一个不留神就被它闹的人仰马翻，不是偷吃了包粽子的特制肉馅，就是掉进了泡香料的盆子里。

    清冷的飞阳殿倒是多了不少热闹的感觉。

    姬指月大多数时候都任她们随意闹去，偶然去看看，帮的上忙的地方也帮着搭把手，说说笑笑倒也开心。

    这日午休醒后，她叫了几声殿春不见应答，知道她们肯定都是窝在一处做事情，便自己起床梳洗了往正厅旁的小偏厅走去。

    离小偏厅尚有几步之远的的地方，她就听见了半夏的笑声和小宫女们叽叽呱呱的说话声。

    不由得笑了笑，她刚走到门口，半夏的笑声忽然停住了，低低的叫了一声，很惊讶似的。

    心里蓦然浮上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似乎来的不是时候，进去不大好，走了也不大好，不进不退更尴尬。

    是不是又要听壁角了？

    姬指月歪着头笑了笑，自从进了宫，听壁角的机会倒是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惶恐羞愧情绪里出来后，她发现这倒是一个了解情况的绝佳方法。

    “真的？”半夏虽然压低了，却掩盖不住惊讶愤怒之情的声音十分醒目。

    “是呀，宫里的人都在说呢，萧主子想要住到昭华宫去，陛下没让，萧主子又去湖边祭了好几日的花神，又哭又舞的呢。”细声细气的说话声，是新来的一个小宫女。

    “呀呀。”半夏且惊且怒且不屑，“她也配住到昭华宫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随便就这样说说。”

    “那陛下到底同意没有？”半夏的声音被殿春打断。

    “没有罢。方才我去咸碧宫取五色丝线的时候，见长安姐姐和清秋姐姐正在那说话，长安姐姐说什么萧主子想要住到昭华宫去，怕是下辈子都不可能的。”

正文 第九十五章 盂兰大节日日近

    宫女说完，房间内静了片刻，想必众人都是在揣度她味。

    “这倒是挺奇怪的……”半晌，殿春沉吟。

    “那清秋有没有说端午来和我们一起过呀？”半夏急冲冲的问。

    “恩，楚妃娘娘已经答应了。”

    “哈哈，太好了！”

    “还有……”

    “还有什么？”小宫女的声音细细的，又道：“陛下虽然没答应萧主子住进昭华宫，却说要晋娘娘的位分，还特意为娘娘办场

    “盂兰晚宴？端午的时候，宫里不是年年都要办盂兰大宴赛龙舟的吗？”

    “不是正式的大宴会，是说正经的宴会完了后，陛下请萧主子家的人来，私下办场宴席，听说陛下准备的十分雅致呢。”

    “哼。”

    半夏激动了，不知道踢翻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大响，她勃然大怒，高声道：“她也值得陛下特意给她办个宴，还请萧家的人来，不是还有个傻子嘛，傻子怎么进的了宫！”

    “半夏。”殿春地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她似乎拉了半夏坐下。温言劝慰：“这倒也无妨。陛下爱宠谁宠谁。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殿春！那个萧美人哪儿能和我们小姐比啊。陛下居然也给她特意办个宴席。我真替小姐不值得！枉费小姐舍了大公子进宫！”

    “半夏！”

    殿春地声音十分严厉。她厉声呵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主子一开始就和我们说过了。你还嫌飞阳殿住地太舒坦了。非得要主子到冷宫去才行吗？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才到了这地步地！”

    空气似乎凝结了。一点声息全无。

    好半晌。半夏才低声道：“姐姐。是我太着急说错话了。以后我都改。”

    殿春叹口气，“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都无妨，只是千万别让主子听见，好容易这些天才睡的好了些，刚来的时候我夜夜去看主子，见都睡的很不安稳，可别再让这些事情惹的主子不痛快了。”

    房里的人都应了一声。

    殿春又遵遵叮嘱说：“明天便是初一了，夫人要来看主子，看你还这样乱讲不乱讲。”

    “好姐姐，我错了，明天我把嘴巴封起来不说话还不行吗？”

    殿春被半夏逗的扑哧一笑，道：“你要是真能把嘴巴封起来，怕是连夫人都要觉得奇怪要给你请大夫了呢。成了，我们别说这些了，好好包粽子吧，包好这个我就去瞧瞧主子醒了没有。”

    姬指月听到这里，赶紧撩着衣裙轻手轻脚的快步回了卧房，做出刚起床梳洗完的样子坐在案前喝茶。

    既然殿春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杂事乱她心神，她又何必辜负了殿春的这片好意。

    只是，殿春说夜夜来看她睡的是否安稳，那……那天晚上又为何不知她半夜离开卧房，踪影不见，直到拂晓时分方回？

    袁夫人来时，少不得又是一番唏嘘劝慰。

    姬指月主仆三人陪着她在飞阳殿细细的走了一圈，回到大厅落座时，袁夫人面有不忍之色，点头感叹：“这地方虽然小了些，倒还能凑合，东西也还算齐全，只是服侍的人太少，不算殿春半夏几个，你身边的小丫鬟从小就有十二个，这会怕是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的很，这些天住着可还习惯？”

    姬指月亲手奉上茶盏，笑笑道，“如二婶所言，飞阳殿就是小了些，少些人陪伴也无妨，人多了还不知道该往哪儿安置呢。住了这一个月，指月倒觉得比以往清净了不少，连觉都能多睡会。”

    袁夫人饶是不忍，闻言也是一笑，“你这孩子，真是……”

    下半句话却被隐在了她垂下的眼睑里，袁夫人端过茶碗，低头掀起碗盖拂了拂，看到茶碗里的茶，有些惊讶的样子，“这是什么茶，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是槐花泡的茶，加了槐花蜜和杞，味道和平时喝的茶很是不一样，二婶尝尝吧。”

    袁夫人喝了一口，果然如她所言那般，清香宜人，她赞了几声，又道：“这槐花是从何得来，你们几个小丫头在这里，莫不是天天就想着怎么折腾吃食？”

    一句话说的主仆三人都笑了起来，姬指月偏头指了指半夏，笑道：“都是这丫头想出来的法子，这些天都快把她小时候吃过的那些野玩意们都做了一遍，味道倒也都还不错。还老算计着怎么过端午，成天叽叽咕咕的，都快把我烦透了。”

    “野玩意？”

    半夏在一旁解释：“就是一些野菜花朵做的菜肴之类的，那日做了一回后见还算对小姐的胃口，便又做了几次，都是半夏小时候自己吃过的，绝对不敢给小姐吃什么杂东西，夫人您别担心。”

    “半夏丫头的嘴巴还是这么快。”袁夫人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喝了口茶，大袖掩去她的面容神情，只余一双微微颦起的眉头露在大袖之上。

    放下茶碗，她回忆道：“半夏今年也是十六岁罢，我记得那一年大嫂带着你回来的时候说是六岁，与指月正好是同年，殿春比你们大一年，是十七，和伺月是一年……半夏，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一个人在临安讨生活是怎么过的吗？”

    半夏偏着头想了片刻，道：“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总归就是到处乞讨，经常会被人赶被人打，运气好的时候才能吃饱，衣服是去乱葬岗扒死人衣服穿的，有时候也会遇到好心的人给一两件旧衣服，肉一年都吃不到一口，所以小时候吃过的好吃的东西，一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说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总归还是我自己嘴谗罢了，所幸的是后来遇到了大夫人，才能服侍小姐，比之以前的日子，真的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袁夫人点点头，叹道：“知足常乐，要是真明白了这个道理，也不枉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我看你们几个现在在这里过的倒也还挺舒坦，比我原先想的要好多了。”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此玉原是有故事

    了顿，袁夫人继续叹道：“若是一直如此，清清净净T错，我和你二叔就怕你受不得委屈，非要讨回个是非曲直，只怕还是要吃亏。眼下还是先忍忍吧，等时机到了，二叔二婶自然会为你谋划，讨回公道，也不说为了别的，毕竟那样的说辞……”

    袁夫人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不快，不再说下去。

    姬指月被贬飞阳殿，谕旨上只说是御前失德，事后楚妃勒令那日在场的人不许在外人面前提起。

    然而，寻常人都能看的出来，谕旨上的只不过是借口而已，连私自出宫都被少年帝王所包庇着的姬家贵女，怎么会因为这简单的四个字就被连贬数级，降到荒芜了数十年的废弃宫殿。

    宫廷的秘密，对一些人来说，从来都不足以成为真正的秘密。

    姬家家主夫妇在第二日便打探到了隐情，惊异错愕复杂的心思流转，先是狠狠的罚了姬宜然，然后便是想方设法让自家的姑娘在冷僻的宫殿里能过的好一些，接下来才是谋划寻求时机。

    姬指月仍然笑着，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其实指月觉得像现在这样挺好的，又清净又舒坦，也没那么多规矩。”

    “二婶也这样觉得。”

    袁夫人接口，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别开了视线，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此时日虽说闲淡悠然，却怕是不会长久。

    静默了片刻，袁夫人开口笑道：“方才你说半夏丫头天天算计着怎么过端午，大节就没几天了，可有准备好怎么过节？若是缺了什么，二婶让人送来。”

    主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近日来为过节准备地物什一一说来。袁夫人听完道：“楚妃娘娘倒真是有心。送来地东西如此齐全。”

    又道：“你二叔最近忙地成天不着家。前些日子北边后秦说是要派使节来帝都商谈什么。准备着接待使节忙了好一阵好容易忙完了。又说推迟一个月来帝都。叫你二叔白白地操劳了一场。我跟着给他打点。连过节地准备都没做好。”

    姬指月见袁夫人茶盏里地茶水半干。便起身亲自续水。又捧到她面前地案上放下。“二叔太劳累了。还是要注意些身子才好。“

    袁夫人点点头。抬头看到她正坐回原位。

    姬指月伸手撩了撩鬓角地碎发。胸口地衣襟半开。露出一方白皙无暇地肌肤。柔软地衣物沿着微微突起地锁骨向下蜿蜒旖旎。胸口挂着细细地银链子。有一点荧绿晶莹地光芒被隐在衣下。时而可见。

    比起进宫前。她地模样未变。却多了种难以言明地气韵。眉眼间偶尔神情流转。光华皎然如月。渐渐地有了几分当年她母亲江南之美地风范。

    袁夫人忍不住自得的扬起了唇角，却又立刻僵住。

    她微微向前倾斜着身子，探过隔在她与姬指月之间的茶案，皱起眉头看着姬指月的胸口，“指月，你胸口挂着的是什么？”

    姬指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伸手将隐在衣物之下的链子拉出来，托着一方碧绿通透的的玉坠子道：“二婶说的是这个吗？”

    泪珠形状的玉坠子碧绿晶莹无暇，在少女白皙柔软的掌心散发着荧荧碧意，带着些许森然冷意，看久了有种阴冷之感。

    姬指月端详着玉坠子许久，微微有眩晕之意，好久都没听到袁夫人的回答，她抬头看去，却见袁夫人神色大异。

    坐在她对面端庄典雅的贵妇人神情骇然，像是见着了一缕从棺木里爬出来的鬼魂一般惊惧讶异，她一手揪着胸口的衣襟，一手捂着嘴巴，掩住几乎要夺口而出的惊呼声，瞪大了双眼盯着姬指月掌心的玉看。

    “二婶？”

    姬指月从来没见过袁夫人这个样子，她印象里的二婶总是时刻保持着贤淑高雅的神色，从不会为了什么而失色，哪怕二姐病危不醒的时候也是如此。

    此刻，她却神态异常举止失常，满脸惊恐失色。

    “二婶？”

    见袁夫人依然不答，姬指月托着玉坠子往她面前送了送，又问了一遍：“二婶是说这个吗？”

    袁夫人像是被送到她面前的玉坠子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意识到自己在几个小辈面前的失态，勉强定了定心神，从姬指月手里接过玉坠子想细细的瞧瞧，却又被触手的那森冷冰凉之意骇到，忍不住将玉抛开。

    “丁冬”一声，玉坠子落在描金的乌木长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袁夫人被玉坠子落下的声响又惊了一跳，惶惶然看着姬指月将玉捡回来握在掌心，偏过头来问：“二婶，这玉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

    袁夫人快速的接口，像是要借此否定什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这玉是从何而来？”

    姬指月握着玉微微低下了头，眼睑垂下，盖住了渐变的眸光，低声道：“是陛下送的。”

    “陛下送的？”

    “恩。”

    袁夫人闻言像是放下了心，重新归位坐好，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二婶，刚才指月还以为这玉有什么问题呢。”

    袁夫人赧然一笑，道：“是二婶失态了，也怪这块玉太像一件旧时之物，乍一看实在是惊讶。”

    姬指月了然的点点头，“是二婶年轻时候用过的心爱之物吗？”

    “也不是，是你二叔的。”

    “二叔的？”姬指月微微睁大了眼睛，咯咯笑了两声，道：“二叔也有这么秀气的玉吗，这玉一看就知道是给姑娘家带的呢。”

    袁夫人略转头看向窗外，夜合花在院子里开的如火如荼，浓烈的香味侵袭着人的感官，乍乍的闻久了，微微的就会有些醉酒一般的迷蒙之感。

    她浅浅轻笑，眸色蒙上了朦胧的追忆之色，“你二叔的玉原本是一对的，他留了一个，还有一个是你大哥哥的生母所有。”

    姬指月越发睁大了眼睛，连带着殿春半夏也忍不住屏气凝神静静的听她徐徐道来。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再去信阳不得入

    弗然的生母，姬伯兮的元妻，几乎是姬家的禁忌，她TT人提起过，更别说是从作为续弦的袁夫人口中亲口说出。

    “大哥哥的生母？”

    姬指月轻声的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绵软，生怕将袁夫人从追忆的梦境里惊醒。

    “是啊，那对玉坠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老爷的那一个到现在还留着呢。”

    “那另一个呢？”

    “不见了。”

    “不见了？”

    “自从她去了后就再也不见了。”

    袁夫人的声音很平淡，却有着轻微的压抑，诉说着厮守了二十年的夫君与别的女子的过往。

    许是压抑的太久了，许是花香太醉人，她二十年来头一次在小辈们面前叙起时隔数十年的旧事浮尘。

    “二婶，她是怎么去的？”姬指月思索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人，只好含糊的用她来代替。

    “难产。在生弗然地时候难产。当时就去了。”

    姬指月握紧了手心地玉坠子。掌心微微出了些汗。她静默了片刻。才道：“她……她是静孝懿皇后地姐姐吗？”

    仿佛突然从梦境中惊醒。袁夫人转头看她。眸光清宁。略带着探究地神色。道：“你怎么知道？”

    二十多年前地旧事。早被淹没在了流逝地时光里。纵然有人依然念念不忘。姬家却从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是从何得知。

    姬指月见袁夫人神色肃然。略低了头低声说：“是陛下说地。陛下说他母后与大哥哥地生母是亲姐妹。他与大哥哥也是兄弟。”

    袁夫人放缓了神情。她忍不住叹道：“指月……你觉得陛下如何？”

    “陛下……”只说了两个字，姬指月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了头默默无语。

    袁夫人的神色越发的柔和，她伸手摸了摸姬指月的脑袋，轻声说：“既然这玉是陛下送的，说不定与先皇后也有些渊源，两姐妹有一样的东西也不奇怪，你好好收着吧。”

    姬指月低头应是，又好奇的问：“二婶，先皇后与大哥哥的生母长的像吗？”

    “双胞胎姐妹，自然是相象的。”袁夫人微笑着说。

    “那……我母亲认不认识先皇后姐妹呢？”犹豫了会，她还是忍不住问。

    略有惊讶复杂的神色掠过，袁夫人的眼中有探究的神情时隐时显，她笑了笑，道：“你这傻孩子，问的都是什么问题。那时候，你母亲是姬家的大少夫人，是外命妇，声名显赫，每月都要朝觐皇后，与先皇后自然相识，另一个，是她的>茶碗喝茶，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姬指月收起玉坠，微笑无语。

    送走袁夫人后，半夏去厨房查看晚膳，整理袁夫人带来的东西，殿春陪侍在她身旁。

    姬指月将玉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小盒子里收好，转身看着殿春，道：“殿春，你是不是觉得奇怪，这个玉明明不是陛下给的，我为何要这样对二婶说，这玉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殿春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殿春自然是觉得奇怪，不过主子如此行事，必是有不得以的理由。”

    接过茶碗，姬指月轻声道：“谢谢你没告诉二婶，殿春姐姐。”

    殿春面有殊色，转瞬即逝，却不答话。

    姬指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愣愣的出了神，轻轻的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殿春说：“我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假若有一天全都明白了，我再清清楚楚的告诉你罢。”

    寂静暗默的子夜时分，姬指月独自沿着青石小道，又一次踏上了通向那座阴森荒芜的华丽宫殿的莫测途径。

    下弦之月越发的纤细，皎皎然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上，宛若一道由尖锐的薄片刀刃割在心口上的伤痕，银色的苍白月光是那流泻满地的血污痕迹。

    四周一片漆黑无光，远远近近触眼可见皆是毫无光亮的浓灰浅黑，微弱凄清的苍白月华是天地间唯一的光芒，花木枝叶蛰伏在黑暗里，随着夜风袭来簌簌作响。

    有了上次的经验，姬指月执一盏琉璃烛台，行在繁茂的花木之间。

    几缕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飘渺，夜风被阻挡在了透明的琉璃灯罩之外，远远望去，犹如鬼灯夜行。

    几日工夫，道旁的花木愈见疯长，几乎淹没了原本就不甚宽阔的小道。

    姬指月在黑暗中艰难的辨别道路，长发如墨，白衣翩然，随风招扬，月光微微彰显出少女窈窕单薄的身姿，一张秀雅清柔的雪白脸庞在烛火里若隐若显，暗暗有异样的光华流转盈盈。

    一路走过依旧花开未败的槐花树，野菜地，前面是一大片过膝的野草，费力穿过到达宫殿后院的门口。

    姬指月愕然发现，破败腐朽的院门上，新挂了一把澄澄光亮的大铜锁，四周的一切都是陈旧腐败的，惟有铜锁是新的，月光照来，看去有一种不和谐的诡异感。

    莫不是那两个老太监上的锁？

    老太监曾对她们说过，这兰陵宫里哪里都去得，就是这信阳殿来不得，给院子上锁也不奇怪。

    只是，那夜他们却也说过，他们已有数年不敢靠近过这座宫殿，若是一靠近便会被邪风所侵，病倒在床。

    是耶？否耶？

    思绪飞快流转，却又迅速的被一一否定。

    又或许……是有不知名的人来到此处，关闭了这神秘荒芜的宫殿的大门？

    姬指月站在院门外思索许久，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

    上一回来的时候，因为匆忙恐惧，只是粗粗的大致走了一遍，连母亲的画像都没有好好的看，她原本打算这回细细的观察一下，再将母亲的画像给带出来。

    却没想到，在其门外而不得入。

    她拨开脚下的茅草，沿着围墙往旁边走去，想要绕到信阳殿的正大门进去，却被眼前那错综复杂盘绕生长的藤蔓野草阻挡了脚步，前进不得。

    手上的烛火结了烛花，霹啵一声微微作响，惊的她左眼眼皮跳起。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再去信阳不得入

    弗然的生母，姬伯兮的元妻，几乎是姬家的禁忌，她TT人提起过，更别说是从作为续弦的袁夫人口中亲口说出。

    “大哥哥的生母？”

    姬指月轻声的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绵软，生怕将袁夫人从追忆的梦境里惊醒。

    “是啊，那对玉坠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老爷的那一个到现在还留着呢。”

    “那另一个呢？”

    “不见了。”

    “不见了？”

    “自从她去了后就再也不见了。”

    袁夫人的声音很平淡，却有着轻微的压抑，诉说着厮守了二十年的夫君与别的女子的过往。

    许是压抑的太久了，许是花香太醉人，她二十年来头一次在小辈们面前叙起时隔数十年的旧事浮尘。

    “二婶，她是怎么去的？”姬指月思索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人，只好含糊的用她来代替。

    “难产。在生弗然地时候难产。当时就去了。”

    姬指月握紧了手心地玉坠子。掌心微微出了些汗。她静默了片刻。才道：“她……她是静孝懿皇后地姐姐吗？”

    仿佛突然从梦境中惊醒。袁夫人转头看她。眸光清宁。略带着探究地神色。道：“你怎么知道？”

    二十多年前地旧事。早被淹没在了流逝地时光里。纵然有人依然念念不忘。姬家却从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她是从何得知。

    姬指月见袁夫人神色肃然。略低了头低声说：“是陛下说地。陛下说他母后与大哥哥地生母是亲姐妹。他与大哥哥也是兄弟。”

    袁夫人放缓了神情。她忍不住叹道：“指月……你觉得陛下如何？”

    “陛下……”只说了两个字，姬指月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了头默默无语。

    袁夫人的神色越发的柔和，她伸手摸了摸姬指月的脑袋，轻声说：“既然这玉是陛下送的，说不定与先皇后也有些渊源，两姐妹有一样的东西也不奇怪，你好好收着吧。”

    姬指月低头应是，又好奇的问：“二婶，先皇后与大哥哥的生母长的像吗？”

    “双胞胎姐妹，自然是相象的。”袁夫人微笑着说。

    “那……我母亲认不认识先皇后姐妹呢？”犹豫了会，她还是忍不住问。

    略有惊讶复杂的神色掠过，袁夫人的眼中有探究的神情时隐时显，她笑了笑，道：“你这傻孩子，问的都是什么问题。那时候，你母亲是姬家的大少夫人，是外命妇，声名显赫，每月都要朝觐皇后，与先皇后自然相识，另一个，是她的>茶碗喝茶，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姬指月收起玉坠，微笑无语。

    送走袁夫人后，半夏去厨房查看晚膳，整理袁夫人带来的东西，殿春陪侍在她身旁。

    姬指月将玉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小盒子里收好，转身看着殿春，道：“殿春，你是不是觉得奇怪，这个玉明明不是陛下给的，我为何要这样对二婶说，这玉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殿春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殿春自然是觉得奇怪，不过主子如此行事，必是有不得以的理由。”

    接过茶碗，姬指月轻声道：“谢谢你没告诉二婶，殿春姐姐。”

    殿春面有殊色，转瞬即逝，却不答话。

    姬指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愣愣的出了神，轻轻的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殿春说：“我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假若有一天全都明白了，我再清清楚楚的告诉你罢。”

    寂静暗默的子夜时分，姬指月独自沿着青石小道，又一次踏上了通向那座阴森荒芜的华丽宫殿的莫测途径。

    下弦之月越发的纤细，皎皎然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上，宛若一道由尖锐的薄片刀刃割在心口上的伤痕，银色的苍白月光是那流泻满地的血污痕迹。

    四周一片漆黑无光，远远近近触眼可见皆是毫无光亮的浓灰浅黑，微弱凄清的苍白月华是天地间唯一的光芒，花木枝叶蛰伏在黑暗里，随着夜风袭来簌簌作响。

    有了上次的经验，姬指月执一盏琉璃烛台，行在繁茂的花木之间。

    几缕昏黄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飘渺，夜风被阻挡在了透明的琉璃灯罩之外，远远望去，犹如鬼灯夜行。

    几日工夫，道旁的花木愈见疯长，几乎淹没了原本就不甚宽阔的小道。

    姬指月在黑暗中艰难的辨别道路，长发如墨，白衣翩然，随风招扬，月光微微彰显出少女窈窕单薄的身姿，一张秀雅清柔的雪白脸庞在烛火里若隐若显，暗暗有异样的光华流转盈盈。

    一路走过依旧花开未败的槐花树，野菜地，前面是一大片过膝的野草，费力穿过到达宫殿后院的门口。

    姬指月愕然发现，破败腐朽的院门上，新挂了一把澄澄光亮的大铜锁，四周的一切都是陈旧**的，惟有铜锁是新的，月光照来，看去有一种不和谐的诡异感。

    莫不是那两个老太监上的锁？

    老太监曾对她们说过，这兰陵宫里哪里都去得，就是这信阳殿来不得，给院子上锁也不奇怪。

    只是，那夜他们却也说过，他们已有数年不敢靠近过这座宫殿，若是一靠近便会被邪风所侵，病倒在床。

    是耶？否耶？

    思绪飞快流转，却又迅速的被一一否定。

    又或许……是有不知名的人来到此处，关闭了这神秘荒芜的宫殿的大门？

    姬指月站在院门外思索许久，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

    上一回来的时候，因为匆忙恐惧，只是粗粗的大致走了一遍，连母亲的画像都没有好好的看，她原本打算这回细细的观察一下，再将母亲的画像给带出来。

    却没想到，在其门外而不得入。

    她拨开脚下的茅草，沿着围墙往旁边走去，想要绕到信阳殿的正大门进去，却被眼前那错综复杂盘绕生长的藤蔓野草阻挡了脚步，前进不得。

    手上的烛火结了烛花，霹啵一声微微作响，惊的她左眼眼皮跳起。

正文 第九十八章 但祈蒲酒话升平

    上的烛火结了烛花，霹啵一声微微作响，惊的她左眼0

    风从四处吹来，依旧是那阴森森刺骨入髓的冷风。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姬指月拉紧了胸前的衣襟，回头看看沉浸在黑暗里的信阳殿，犹如一头巨大的野兽蛰伏在她身后，伺机吞噬眼前所见之物。

    心底寒意渐起，她回过头来，沿着来时的道路，独自踏上了归途。

    端午那日，清秋慕冬早早的就到了飞阳殿，又带来许多楚妃特意准备的粽子香包建人豆娘之类的过节之物。

    半夏抱着昂昂，一早就等在了兰陵宫大门口，若不是旁边有两个老太监拦着，只怕早就跑出了宫门。

    好容易见着了她们俩，三个人都很兴奋，一路说笑着回到了飞阳殿。

    小小的飞阳殿挂满了艾草，榕枝，蒲一类的驱虫逐毒之物，姬指月与殿春带着新制的香包站在游廊下等着她们。

    几人相见，寒暄一番后，半夏照例捧上了她引为拿手之作的槐花茶。

    清秋慕冬一喝，也是十分的惊奇，半夏便在一边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将自己这些天来折腾出来的吃食好好的夸耀了一番，见她们俩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又拍着胸脯说一会她要亲自下厨做一大桌风味独特的膳食让她们开开眼界，听的清秋墓冬是又怀疑又期待。

    午膳时，半夏果然依言亲自下厨做了膳食，她死活拉了她们俩坐下来一起吃，姬指月也摇摇头说不要她们站在一旁立规矩，于是她们四人便侧身陪坐在下首，一室的其乐融融。

    吃着吃着。慕冬却莫名其妙地红了眼圈。

    殿春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地低下头为姬指月布菜。半夏却忍不住咋呼起来。

    “慕冬。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刚不是还说楚妃娘娘对你们很好吗。难道是底下地人不服？你说是谁。我去替你出气！”

    半夏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却忘记了自己无法离开兰陵宫半步。

    慕冬慌忙摇了摇头。张张嘴巴正准备辩解。旁边地清秋却扯了扯她地衣袖。揶揄似地说：“娘娘和长安姐姐对她可宝贝着呢。连我都嫉妒了。谁敢找她麻烦。我说呀。慕冬是因为吃上半夏亲手做地菜。觉得太感动了所以想哭。是不是？”

    说着。清秋偏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慕冬赶紧连连点头称是。

    “真的？我做的菜真这么好吃？”

    半夏将信将疑的打量着两个人，见她们俩都是一副确实如此的笃定表情，又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话唠本性发作，将案上的菜肴从配料到火候到装盘详详细细的一一介绍过去，听的清秋慕冬一头雾水，十分茫然。

    她只顾着说话，没有看见慕冬越来越红的眼圈和清秋沉默的表情。

    姬指月放下手里的碗筷，静默的看着她们俩，殿春在一旁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了？”

    半夏惊讶的停了下来，才看见慕冬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其它三个人的表情也都十分异样，她迟钝的问：“你们都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远远的，兰陵宫外传来击鼓吆喝的声音，夹杂着雄厚的齐声呐喊欢呼。

    姬指月听着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一般不真实。

    好半天她才想起来，每年的端午，王公大臣们都会分成几组，亲自在未央湖上比赛划龙舟，皇帝做裁判，赢的那一方大有赏赐。

    击鼓声大作，远在未央湖之西的兰陵宫都能听的清清楚楚，想必是十分的激烈热闹。

    飞阳殿里静默无声，连空气的流动都缓慢几分，将宫门内外的世界一分为二。

    外面的世界热闹喧嚣，有龙舟有盛宴有灯谜有诗会有娇艳如花的宫妃们有意气风发的竞渡者有容色雅致清逸的少年皇帝。

    里面的世界却清冷寂寞，她守着这一处小小的院落无处可去，虽然挂满了艾叶榕枝，酒里加了多的不能再多的雄黄，香包建人堆满地，却仍是清清冷冷的没有几分过节的欢乐热闹气氛。

    心里微微觉得闷气，她端起雄黄酒一气饮尽。

    半晌，慕冬才抽抽鼻子瓮声瓮气的道：“我只是觉得，小姐和你们在这里孤零零的，还吃野菜，连半夏姐姐都要亲自下厨，什么都要自己动手，我却在咸碧宫那么安乐，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罢了。”

    “傻丫头。”姬指月哑然失笑，“这有什么。”

    殿春也笑了起来，道：“我们又不觉得苦，比起以前还自在了不少呢。”

    “可是……”慕冬犹豫了一下，又说：“我还是觉得不该这样子。”

    半夏终于回过了神，她扮了个鬼脸，玩笑道：“那这样吧，你说你觉得自己过的太安乐了，去求求楚妃娘娘把咱俩换一换好了，你来飞阳殿烧饭，我去咸碧宫过几天舒坦日子，不就岂皆大欢喜了。”

    姬指月殿春都被她讲的无语失笑，慕冬却神情一振，面有不忿之色，清秋赶紧在下面拉她的衣袖，还是没来得及挡住她脱口而出的话语：“我倒情愿这样子呢！”

    笑意消散，姬指月坐正了身子，正色问道：“为何？方才你们不是还说，娘娘对你们都很好吗？”

    清秋偏过头偷偷的对慕冬翻白眼，慕冬自觉失言，怯怯的低了头绞着衣角，不发一言。

    姬指月的目光从清秋脸上滑过去，停留在慕冬身上，“慕冬，难道刚才你们是在骗我，为了让我安心才说娘娘对你们很好？”

    “不是的。”

    慕冬赶紧连连摇头，否定这个说法。

    “那是为何？”

    怯怯的看了眼清秋，慕冬略低了头，轻声道：“因为我不喜欢听别的主子说小姐的不是，在咸碧宫却常常会听到。”

    一语出口，满堂静默，连伏在案尾撒欢的昂昂都忍不住缩了缩尾巴。

    半夏呆了半刻，迟疑着道：“难道楚妃娘娘天天都和你们说小姐的坏话？”

    慕冬摇了摇头。

    “是每日来向娘娘请安的主子们吗？”思索片刻，殿春开口问道。

    慕冬轻轻应了一声。

正文 第九十九章 夜合也难人情暖

    妃位尊年长，咸碧宫代执中宫事务，况似内廷无冕之)F会有许多宫妃去向她请安。

    年轻的宫妃们不被尔容所待见，日日将时光消磨在一些细微的琐事之上，皇帝宠谁不宠谁，向来是她们最关注的热点。

    姬指月独宠数月，失宠遭贬后，趁了不少人的心，以往不敢讲的一些话，都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来了。反正她已经失了宠，被禁足在荒芜的小宫殿里，能拿她们怎么样，姬家的权势再大，也不能公然干预内廷之政。

    如此这般，竟然日日有人在楚妃面前说长道短，饶是过了一个多月还未完全平息。

    姬指月微微吁了一口气，“随她们说去吧，我又不会怎么样，说久了说累了自然就不会再说了。”

    “可是，小姐……”慕冬张张嘴巴，想要继续说，却被殿春打断。

    殿春略颦了眉头，面带思索之色，问道：“主子们来咸碧宫时，都是你们随侍在侧？”

    难道不应该是长安？

    慕冬看看清秋，点了点头。

    清秋叹口气，接口道：“主子们来请早安时，娘娘每日都让我们随侍在侧，说是让我们认认清楚宫里的主子们到底都是些什么心思。主子们见我们俩在，最初的时候也不大说些什么，过了几日后便不再顾忌我们，天天说小姐的是非。不过，这几日来，说的已经少了许多，渐渐的都开始说萧修容了。”

    萧修容，原先的萧美人，想入昭华宫而不得，皇帝为了安抚她，几日前已经将她连升数极，从一个美人升到了九嫔之一的修容，居永淳宫主位，又要为她举办家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半夏听地愣愣地。“娘娘为什么要你们认清楚那些人想地都是什么？”

    姬指月微微别过了头看向窗外地夜合花树。听到清秋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说如此一来。假若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小姐身边。也好分辨地清楚来往地那些主子们。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地。”

    夜合花开地烂漫。满树雪白。浓郁袭人地香气弥漫了整座小小地院落。半夏在树上悬挂了五色丝线与长命缕。色彩斑斓地丝线在午错时分地暖风里来回飘荡。犹如她们地说话声一般绵软缠绕。

    “娘娘地意思是。主子也许还会复位？”

    “我也不知。只是有一日听娘娘和长安姐姐说什么。萧修容怕是不会长久了。

    ”

    “呀呀，是不是陛下终于厌倦了她？”

    “陛下的心思，我哪儿清楚。”

    半夏嘟起了嘴巴，“那个萧美人，哦，萧修容，我讨厌的很。”

    慕冬点头赞同，“我也不喜欢她，一听说陛下在咸碧宫，就打扮的妖妖娆娆的来请安，还老捧着胸口说心口疼，怕是祭花神时受凉落下的病根。陛下和娘娘的脾气真好，每次都嘘寒问暖的，还叫太医天天都去问脉。”

    半夏恨的牙痒痒，却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殿春问：“你们时常能见到陛下吗？”

    两人一**头。

    “陛下有和你们说过话吗？”

    清秋犹豫了片刻，道：“有，陛下还说委屈我们了，神情很是温和。”

    姬指月嗤然出声一笑，回过头来道：“陛下的神情总是很温和。”

    她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慕冬仔细的瞧了瞧她的神色，怯生生的开口轻声说：“也不全是很温和的。那一日我经过书房外，听到陛下和娘娘在里面争执，好大的声响，听着声音都像很生气。过了会陛下一个人出来匆匆的走了，连长安姐姐在后面追着都不理呢。”

    “吵什么吵什么？”半夏来顿时了精神，好奇的追问。

    “我也没听清楚……不过，隐约好象有听见提起小姐。”

    “呀。”

    半夏掩嘴轻呼，清秋对着慕冬不住的翻白眼，殿春忍不住摇头。

    姬指月却在她们各异的神态中垂下了眼睑，静默无语的低头喝汤，掩盖翻涌的思绪。

    日落之后，清秋慕冬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咸碧宫，半夏依旧将她们送到兰陵宫门口。

    姬指月在用佩兰，艾叶，凤仙，白玉兰等香草特意煎制的兰汤里沐浴之后，这还算圆满的端午之日便算是过完了。

    拧干长发，她早早的就上了床，熄了烛火透过窗柩看月亮。

    下弦月渐渐的变的圆润了起来，一日一日的涨不停，连带着月光也盈盈消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春悄无声息的推开房门走进来，到床前理了理纱帐，关上洞开着的窗扉，转身掩门而去。

    待她离去之后，姬指月又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默然注视着挂在床头的香包。

    自从迁到飞阳殿来，每晚临睡的时候，她总习惯摘一朵夜合花放在床头，夜夜沐着花香入眠，今晚换上了为端午特制的香包，反而有些不习惯，叫她忐忑无法入睡。

    下床又将窗扉打开，飞阳殿里早已熄了灯火，只余廊下两盏昏黄的宫灯暧昧不明。

    远处却有通明灯火，笙萧不断。

    抚着窗扉上的雕花纹路，姬指月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即消失在了夜风中。

    永淳宫里，萧家家宴方休不久。

    寝殿里，萧修容端了一盅燕窝徐徐行到案前，温言软语笑道：“妾见方才陛下在宴席上用的不多，特意吩咐厨房炖了盅燕窝，燕窝里加了蔷薇花瓣，是陛下喜欢的口味，趁热用了吧。”

    尔容斜倚在锈墩上，玄色大袖衣裾拖曳在地，他意兴阑珊的随意翻阅着萧修容搁在案上的琴谱，闻言抬头，墨色漆黑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妃子飞红了脸颊，才浅浅笑出声来，“真是有劳青曼，费心记得朕的口味。”

    萧青曼沐着少年清雅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红了脸，她将燕窝放在案上，侧身在他对面的案前跪坐下来。

    “陛下是妾夫君，照料夫君本来就是妾的分内之事，何来费心之说，陛下真是见外。”

    她略举高了大袖，半掩着脸庞娇声轻笑，一双秋水眼瞳几乎要盈出水来。

正文 第一百章 兰香暗暗随风潜

    说来，妾还不曾好好谢过陛下为妾办的家宴，思来想何谢陛下，便亲手缝了这只香包，陛下不要嫌弃才好。

    ”

    说着，萧青曼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只香包，放到尔容面前。

    香包十分精致，散发着浓烈的香味，几乎盖住了空气里弥漫着的淡雅的墨兰香气。

    尔容伸手，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抚过香包，引的萧修容止不住的战栗，他将香包挂在腰间，漫不经心似的笑着，一双墨色的眼眸里似乎蕴藏了无尽的情意：“青曼可真是小气，区区一个香包就想打发了朕吗？”

    萧青曼眼波流转，上了胭脂的眼睛十分妩媚，微微斜着看向对面俊雅清逸的少年皇帝，娇声笑着：“陛下想要青曼如何直说便是了，凡是青曼所有一切，都是陛下的，陛下只要开口，青曼无不奉从。”

    少年的皇帝啊，总是一副多情温柔的样子，她却领略过了他最无情的一面。

    今日的宠妃，永淳宫的萧修容，日日在宫妃们面前高傲犹如孔雀，却无人得知她夜夜不得如愿。

    那日，少年皇帝说要为她举办家宴，她随意笑说要在昭阳殿办，她喜欢那里的景致。

    容色雅致的少年皇帝却怔怔出了回神，怅然道“杏花已败，何来景致。”

    她自然是记得的，昭阳殿里的几株老杏花信迟，那一夜开到尽致荼靡后，第二日便尽数凋零，落了一地雪白绯红的花瓣，数日不腐，颜色如新，鲜艳香靡，观之如霞，惹的宫中上下人等都去观看，被引为美谈。

    昭华宫不得入。那便退而求其次。也在昭阳殿见一回家中诸人吧。

    然而。亦不可得。

    她恨。

    今夜。她必定要得到她想要地东西。

    思及此。她略低了头。娇媚地浅笑浮起。

    尔容玩味似地盯着萧修容。直看地她连脖颈都变地绯红。微微低下了头仍不知。

    少年的墨色眼眸是与寻常无异的温柔多情，心里却无法抑制的想起了另一个类似家宴之后的夜晚。

    记忆里的那个水蓝色衣裙的少女，鬓角别着他亲手簪上去的鸢尾花，神情惶恐，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之色，生怕他会突然让她侍寝。

    眼前的这个，却浑身散发着荼香艳的氤氲气息，眼波似水般荡漾，连殿里的燃着的香与香包都特意搭配成另人迷醉的欲望。

    真是天差地别。

    他微微笑了笑，犹如墨兰朵朵在殿中绽放，惹的萧修容又是一阵轻轻的颤栗。

    坐直了身子，他向前探出身去，俯视萧修容愈加迷乱的水眸，轻轻笑道：“朕不要青曼的所有，只要青曼……”

    只要什么？

    萧青曼略睁大了眼睛，努力让意识变的清醒一些，无奈却觉得脑袋越发的沉重，浑身躁热如火，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特意配的香起了效果，要不然陛下也不会靠她这么近，那形容淡雅如兰的唇几乎要碰到了她的额。

    陛下真是容色逼人似雪啊……太优雅了。

    她想听到陛下说想要她做什么，静静的等了片刻，却不见他再开口，正想开口问，后脑忽然一阵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模糊看到玄色长衣的少年笑颜如兰，清雅高华，是她从不曾见过的真心的笑容。

    尔容放开托着萧修容后背的手，任她绵软滑落趴在地板上。

    拂展大袖站起身来，他背手走到窗前，静默的站立了片刻，回头看一眼趴在地上意识不知的萧修容，喃喃自语道：“如此美人，真是消受不起。”

    话音未落，玄色单薄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暗默无声的深蓝夜色里，犹如烟雾一般不见了踪影。

    不知躺了多久。

    姬指月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入不了眠。

    端午之日向来十分炎热，饶是她生性畏寒耐热，却也是出了一身薄汗，丝制的里衣微微粘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窗扉洞开着，偶尔有几缕略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来，尚未吹到床前便消散在了银白皎然的月华之中，好是闷热。

    蓦然想起信阳殿那阴森冰凉的空气，她转身摸索外袍准备下床，索性也是睡不着，不如再去走一遭，兴许锁解了也不一定。

    那森然阴凉的宫殿，诡异的血迹，母亲的画像，先皇的墨迹，这些天来犹如一块大石压在她心上，始终无法放下。

    刚摸到外袍，忽然听到房门外有异样的声响，似是有人踏着夜雾而来，脚步时轻时重，时快时慢。

    “昂昂？”

    黑暗中，姬指月停下了穿衣服的动作，侧耳倾听。

    这脚步声不像是殿春半夏，那便只有昂昂，半夜不睡觉又来闹她。

    预期中小狗绵软的低吠声却没有响起，她模糊的想起来，睡前半夏将昂昂带到她的房间里去了，此刻绝不可能会出来。

    一阵大风吹来，吹皱了床前的纱帐，飘飘忽忽的荡漾不住，她坐在床上感受到了些许凉意，外有幽暗莫明熟悉的香气袅袅袭来，微不可闻，丝丝不绝如缕，让她在这炎热的夜里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门外无人应答，脚步声却渐渐的近了，越来越慢，仿佛伺机骤然发作。

    “咚”的一声，似是重物撞在门上，再落地之声。

    姬指月骇然，抱紧了怀里的外袍喝道：“谁？”

    依旧无人应答，只有清冽幽暗的香气自门缝中飘忽而来。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香味，姬指月不闻门外声响，细细的分辨，骤然惊醒。

    兰香呵，月华之中流泻的是久违了的墨兰香味。

    梦耶？否耶？

    有些恍惚的，她穿起外袍下床往外走去，愈往外兰香愈烈，走到门边时墨兰香味几乎如迷雾一般汹涌包围，带着丝丝腥甜的气息。

    从来没有闻过兰香如此浓烈。

    喃喃的，门外微有人声呢喃。

    她站在门内发呆，手放在门把上，却迟疑着不开启。

    人声呢喃，渐语渐弱，似是渐渐远去。

    姬指月咬了咬唇，忍不住还是开了一条缝向外窥视，夜色之中并无人在外。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听人叙道往事远

    太监闻言，神情有些怪异，转头对半夏说：“姑娘时E动吗？”

    半夏摇头，道：“也不是，我就偶尔出去走走。”

    “姑娘都曾去过些什么地方？”

    “呀？”虽然有些奇怪老太监为什么这么问，半夏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是从我们院子里出去向右走，一直走前面有很大的槐花树，还有野菜地，前面好象是座大殿，我们小姐爱吃野菜，所以我常会去那采些回来。”

    两个老太监相视一言，沉默不语。

    “野菜有什么问题吗？”

    沉吟片刻，一个老太监思量着回答说：“并不是野菜有什么问题，老奴只是想奉劝姑娘一句，野菜地也就罢了，前面可千万去不得，即便是那野菜地，能少去也就少些去吧。”

    半夏听了越来越觉得奇怪，正要问为什么，却听到姬指月出声：“这是为何？”

    “回主子话。究竟是为何老奴兄弟二人也不清楚，当年老奴被派来照管兰陵宫时，就被告诉说，这宫里哪里都去的，就是野菜地前面的大殿去不得。那时老奴们还年轻，也不管许多，强着去过几次，回来后都是又吐又泻的，邪门的很，折腾的生了好几场大病。从此后一走到那附近，便觉得阴风阵阵，怨气很重似的，阴森的很啊，忍不住浑身就直打寒战，这些年越发的如此，过了槐花树连一步都不敢再往前去了。”

    “啊，那不是闹……”半夏说了半个字，蓦然被殿春捂住了嘴巴。

    老太监连连摆手，道：“说不得，说不得。闹不闹什么的我们也不知道，小心着点总归是好的。”

    “可是我去野菜地都不觉得有什么阴风啊。”半夏挣扎开来。忍不住又说。

    老太监摇着头。“里面地玄妙谁也说不上来。姑娘们向来娇贵。若是要去采野菜。还是多带几个人趁着中午地时候去吧。这天晚了就越发地寒渗了。”

    拉着半夏。殿春点点头道：“公公们说地是。小心些总归是好地。说到底也是二十多年没人住过了。阴冷些也是正常地。”

    姬指月在一旁听地眉头微颦。思虑片刻问道：“公公可知兰陵宫以前都有些什么人住过吗？”

    “老奴不知。只晓得二十多年前住在兰陵宫地一位主子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地可大了。当天就赶着将所有人迁走了。听说……”

    一个老太监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却忽然被另一个老太监顶了一下。然后陪着笑对姬指月说道：“这老糊涂了。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说。也不怕贵人主子听了不耐烦。”

    姬指月笑笑，不甚在意的道：“这也无妨，老人家谁不爱说些旧事的。那兰陵宫的主殿叫什么，住了这么些日子，我连这都不知道呢。”

    这次老太监倒是很干脆的回答说：“兰陵宫的殿阁名中都有个阳字，主殿便叫信阳殿。”

    “就是那去不得的地方……”另一个神秘兮兮的补充道。

    随着他们的话语，原本宜人清爽夜风徐徐吹来，生生带上了几分阴冷之意。

    姬指月忍不住拂了拂胳膊，汗毛直竖。

    “天色太晚，我也乏了，公公们早些回去歇着吧，半夏送送去。”

    老太监们随着姬指月起身，行礼告辞而去，半夏送他们出门。

    “主子。”殿春在她身后低低的叫了一声。

    姬指月轻声一笑，望望天上那枚变的稍微粗了一些的下弦月，幽幽然道：“这兰陵宫，倒像是藏着不少秘密的样子呢。”

    艾叶，蒲，篙草，苍术，白芷，雄黄，百索子，榕枝，香料……

    楚妃送来过节的东西十分周全，半夏与殿春从里面一样一样分出来备好。

    准备用来做香包的香料提前几天就泡在了特制的药水里，几泡几晒，香气盎然，五毒不侵。粽叶也是如此，提前好几日便泡在了荷叶艾草煎的水里，更别说用来包粽子的糯米荤素各类馅料。

    殿春被半夏的高昂情绪带动，也天天和她一起带着几个小宫女太监忙东忙西的。

    昂昂见她们日日忙乱，十分好奇，总跟着来来去去，时不时的添乱，一个不留神就被它闹的人仰马翻，不是偷吃了包粽子的特制肉馅，就是掉进了泡香料的盆子里。

    清冷的飞阳殿倒是多了不少热闹的感觉。

    姬指月大多数时候都任她们随意闹去，偶然去看看，帮的上忙的地方也帮着搭把手，说说笑笑倒也开心。

    这日午休醒后，她叫了几声殿春不见应答，知道她们肯定都是窝在一处做事情，便自己起床梳洗了往正厅旁的小偏厅走去。

    离小偏厅尚有几步之远的的地方，她就听见了半夏的笑声和小宫女们叽叽呱呱的说话声。

    不由得笑了笑，她刚走到门口，半夏的笑声忽然停住了，低低的叫了一声，很惊讶似的。

    心里蓦然浮上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似乎来的不是时候，进去不大好，走了也不大好，不进不退更尴尬。

    是不是又要听壁角了？

    姬指月歪着头笑了笑，自从进了宫，听壁角的机会倒是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惶恐羞愧情绪里出来后，她发现这倒是一个了解情况的绝佳方法。

    “真的？”半夏虽然压低了，却掩盖不住惊讶愤怒之情的声音十分醒目。

    “是呀，宫里的人都在说呢，萧主子想要住到昭华宫去，陛下没让，萧主子又去湖边祭了好几日的花神，又哭又舞的呢。”细声细气的说话声，是新来的一个小宫女。

    “呀呀。”半夏且惊且怒且不屑，“她也配住到昭华宫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随便就这样说说。”

    “那陛下到底同意没有？”半夏的声音被殿春打断。

    “没有罢。方才我去咸碧宫取五色丝线的时候，见长安姐姐和清秋姐姐正在那说话，长安姐姐说什么萧主子想要住到昭华宫去，怕是下辈子都不可能的。”

正文 第一百零一 五毒醒时夜正半

    不是幻觉？

    她微微颦了眉头，低头关门，却突然惊讶的止不住瞪大了眼睛，一把拉开房门，俯跪下身来，不可置信的低喊出声。

    “陛下……”

    门扉外，游廊上，玄衣少年依着房门半坐半躺，衣襟凌乱长发散落，身侧是一大摊血迹，暗红色的鲜血在苍白的月华下有幽暗冥宁的香气与诡谲的光亮滋生。

    少年的头似乎无力的垂下，听到她的低喊，吃力的抬头看她。

    一张玲珑妖冶的脸庞雪白如纸，在深蓝夜色中荧荧若光，连唇亦是浅淡如若无色，只有一双墨色漆黑的眼眸缀在雪色容颜之上，观之如幽潭深渊莫测。

    “初颜……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不曾想惊了你的睡梦。”

    浅浅的，少年浅淡无色的唇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似乎是再也无力继续上扬，他便保持着这一个淡的不能再淡的的笑意，带着歉意盈盈望着眼前这个神情骇然的少女。

    “这是怎么了……我去叫人来。”

    收起惊恐慌忙的表情，姬指月略定了定心神，自思这不是她能处理的来的局面，来不及多想尔容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匆匆向外走去，准备去将众人叫醒。

    没走几步，却有一道微弱的力量拉住了她的裙裾。

    回头看去。果不出所料地。尔容在她身后笑靥苍白。墨色地眼睛里微有哀思浮现。“不要去。我只是来看看你。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其它人。”

    吸了口气沉在心间。姬指月温言劝慰道：“陛下受了伤。妾应该叫人来为陛下处理伤口。还要通知楚妃娘娘。查明陛下为何受伤。”

    “初颜想知道我为什么受伤么？”

    姬指月点了点头。

    尔容却哧然一笑。“我也不知那人是谁。只知他地武力十分骇人。”

    “刺客？”

    姬指月渐渐清醒，从方才惊讶骇然的恐惧之情中回过神来，皱皱眉头望向这个容色清雅，却浑身是血的不速之客。

    东朝的帝王啊，如今孤身一人出现在偏僻荒芜的宫殿里，不知从何而来，被谁所伤，带着鲜血兰香，气息微弱，她却毫不担心他会由此而丧生。

    “陛下。”犹豫了下，她俯下身去，与尔容平视，又劝道：“不管是什么人，还是先止血吧。”

    “好。

    ”他答应的十分爽快。

    姬指月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喊人来帮忙，却听到少年又说：“我只要初颜一人为我止血包扎。”

    气闷非常，姬指月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学清秋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道：“为何？”

    少年依旧是一脸浅淡的笑意，仿佛看不见她的白眼，悠悠然道：“难道初颜没听过那句话吗？”

    “什么话？”

    “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端午良辰，我怎能与他人共。”

    少年大言不惭的说着，仿佛忘记了不久前的黄昏，还刚为他的新宠妃举办了一场雅致的家宴。

    姬指月这次再也不忍，直接翻白眼：“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

    清凉的漆黑夜色中。

    游廊回旋，雕刻着浮华厚重的文饰，一圈又一圈。

    月华流泻，寂寞的夜风在廊下回荡，子夜时分的宫殿静默的犹如无人之境。

    寂寂而绮丽的游廊上，玄色长衣的少年半躺在血泊中，容色雪白，面带倦怠，似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然而那墨色的眼睛里，却盈盈有笑意流溢。

    “五毒醒？殿里各处分明都挂上了香包艾叶，难道还有毒虫蛇蚁爬进来不成？”

    他略睁大了眼睛，偏头望着寝阁大门上挂着的巨大的香包，嘴角的笑意未明，却有着不加掩饰的欢快神情。

    姬指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走上前去，想要扶起尔容，却被他伸手挡住。

    “血迹污浊，莫要弄脏了初颜的衣裙才好。”

    容色玲珑苍白的少年在血迹中勉力撑起身体，不自觉的微微颦起了一双秀雅的眉毛，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蓦然间，姬指月忽然想起那件被收在衣箱最深处的月白色素服，素色绸面上沾染了少年的血迹，犹如一大朵一大朵暗色妖娆的花朵开放。

    念及数月前的杏林里，他们二人险些双双命丧黄泉，玄衣少年抱着她浅浅笑着对刺客们说，请一剑将我们一起刺死吧，黄泉路上好相伴。

    那时的她，几乎是想着，就如此死去罢了。

    后来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局，一个她根本不知用意为何，与她有何干系的局，却在不知不觉中沁入了她的生活之中，如影随形摆脱不得。

    这个少年啊，设了局，撒了网，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目的，优雅而阴险，那清雅的容色墨色的眼睛后面，是满满的算计。

    她应该怨他，恨他，哪怕他是东朝至高无上的帝王，在这夜半无人静默的游廊上，用不着她做什么，只消对他不理不睬，也许他便撑不到天明。

    然而，想起在杏林中，他对着刺客们说话时的神情，从容而略带着些须欢欣，用受伤的左臂始终将她护在怀里。

    她还是不自知的放柔了神情，眉眼间隐隐有月光一般的光华流转。

    少年撑着游廊上的栏杆微微喘气，容色愈加的苍白。

    姬指月眼中有复杂的光芒闪过，最终还是跨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污，施施然走到少年身边扶住他往房间里走去，素白色的睡袍上立即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尔容似乎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暗自笑了笑。

    将尔容暂时先安置好，她托着烛台匆匆去库房寻找楚妃留下的药箱，这些东西向来都是殿春打理的，尔容不许她惊动其它人，她只能自己凭着零碎的记忆去摸索。

    所幸的是药箱找到了，里面的药品也十分齐全。

    一阵手忙脚乱的清理上药包扎之后，尔容趴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养神，额上微微有冷汗沁出，苍白脱力。

    姬指月慢慢的收拾凌乱的药箱，再将地上一团一团鲜红色的巾帕收到一堆，准备等会放到香鼎中去烧毁。

正文 第一白零二 墨兰与伤俱在背

    指月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方才看到的情景。

    少年光洁晶莹如玉的后背上，一条长长的刀痕自左向右几乎贯穿了他整个荧荧洁白的背，血肉翻卷，露出里面血红色的嫩肉。

    她一看便忍不住掩住了嘴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

    这样重的伤，他却在游廊上硬撑了那么久与她斗嘴，虽然脸色苍白，却丝毫看不出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受的伤，受伤后走了多久才到飞阳殿，要靠多大的毅力才能一直捱到她房门前才脱力而倒。

    清洗伤口的时候，她几乎不忍心下手。

    用烧酒浸泡过的巾帕，一点一点擦拭过血肉翻卷的伤口，该是多大的痛苦。

    他却笑着让她快些动手，还问他背上的兰花是否完好。

    少年右边的肩胛骨上有朵墨色的兰花，清雅俊逸，风姿秀雅异常。

    姬指月哽着喉咙告诉他，墨兰毫无损伤。

    他如释负重一般的吁了口气，半闭了眼睛任她在在他背上折腾，半个多时辰始终一声不吭，只是容色愈加的苍白无色，等到终于包扎完毕的时候，竟然如薄玉一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听见姬指月声音微有些异样。还笑着安慰她道。这不过是皮肉之伤。养些日子很快便会好了。

    姬指月收拾完药箱。回头看看趴在床上如若无息地尔容。见他额上地冷汗密密如珠。便用清水拧了一条毛巾蹲在床前替他细细擦去。

    尔容睁看眼睛。眼前地少女神色还微有些茫然。带着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地心疼与恼怒为他擦汗。

    他浅浅笑了笑。复又闭上眼睛。“劳烦初颜了。”

    姬指月咬咬唇。将毛巾浸到清水中洗了一遍。又回到床前继续替他擦汗。“陛下果真不要让别人知道吗？”

    方才地时候。尔容说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受伤地事情。让她替他保密。

    可是帝王遇刺受了这样重的伤，如何能瞒的水泄不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他却依然固执的摇了摇头，道：“不要。”

    饶是姬指月修养良好，也知道不该刺激眼前这个重伤的病患，还是忍不住略加重了语气道：“陛下，这根本就不可能。先不说别的，就说外面那些血迹，等到明天被人发现时就瞒不住了。”

    “噢。”

    尔容应了一声，转头浅笑，“那便再劳烦初颜吧。”

    姬指月闷不吭声。

    尔容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只有自己去将它们擦掉了，初颜可否给我一些干净的毛巾？”

    说着，作势想要从床上下来，却略微一动就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忍不住浅浅的颦起了眉头。

    姬指月无奈，只能将他按回床上，起身往房间外走去，刚走到一半，身后却又传来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初颜，我饿了，可有吃的？”

    姬指月回头恨恨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走出房门，沿着游廊向厨房走去。

    折腾了大半夜，游廊上的血迹终于被清理干净了。

    姬指月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发丝凌乱，香汗淋漓，沾了血污的睡袍还未换下，形容狼狈。

    尔容却趴在床上养神，床头搁着一只托盘，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吃的干干净净。

    这是方才姬指月偷偷从厨房里找来的汤羹点心，应该庆幸的是大节下备的食物很多，随意拿掉一些也不容易被看出来，只是一想到在自己的宫殿里，她却像个贼一般的在厨房里偷偷摸摸找吃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听到她进房的声音，尔容睁开眼睛，墨色的眼睛里笑意盈盈，“都收拾好了？”

    “恩。”

    姬指月十分困倦，脸色不佳，径自找了件干净的睡袍走到屏风后换上，听到他问便随意的应了一声。

    尔容眼里的笑意不减反增，轻声道：“今后的一段时间希望不至于让初颜太过厌烦。”

    “恩。”

    “恩？”

    “陛下说什么？”

    姬指月先是应了一声，随即觉得有些不对劲，怪了一声，然后走出屏风看他。

    尔容依然是笑意盈盈的，道：“我背上的伤需要人帮忙料理，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怕是都要来飞阳殿过夜了。”

    姬指月呆了片刻，脱口而出，“陛下不是日日都在永淳宫吗？”

    墨色的眼睛里有光华闪耀，亮亮的，他笑的眉眼都弯了起来，“初颜可是吃醋？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再也不去永淳宫便是了。”

    “谁要你……”姬指月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言，想要说些什么扳回颜面，却只说了三个字便别过了头，微微咬着唇闭口不语。

    “要我如何？”

    尔容注视着灯影下她的侧脸，少女脸庞的线条十分柔和，顺着眉眼鼻梁再到嘴唇，最终归结在尖尖的下巴上，十分秀雅清柔，白皙的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小的寒毛，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说到底，她不过还是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罢了。

    尔容在心里微微感叹了一下，墨色眼睛里的眸光流转，最后开口道：“初颜可是还在恼我，恼我一个多月前在未央湖上将你贬到飞阳殿来？”

    灯影下，姬指月的侧脸微微一震，随即又复归平静，她垂下眼睑，道：“妾不敢。”

    重重的叹了口气，尔容挣扎着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惹的额上又出了一片冷汗。

    “初颜，你可知道，将你迁到飞阳殿来，我比你还要难过。”

    “只是我想不到其它法子，只能如此。”

    “我知道你恼我，不信我说的话，这不怪你，全是我的缘故。”

    “既然你不信我，也不愿意听我解释，那我不说便是了。”

    说完，他松开轻轻扯着她的衣袖的手，一点一点缩回到床上去趴着。

    静默了片刻，姬指月的侧脸在灯影下微微晃动，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陛下说的想不到其它法子，是什么意思？”

    尔容苍白的脸上微微有欢喜跳跃，他略探身，不顾背上的伤口，“初颜可是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正文 第一百零三 再道往事原是此

    指月看了他片刻，才轻声道：“初颜不敢让陛下解■里有许多疑惑思虑已久。”

    尔容闻言，眉眼间的欢喜愈加的跳跃，他浅淡如兰的唇微微张开，清冽雅致的墨兰香味弥漫，想要说话，他却微微颦了眉头。

    “你可还记得，阿姐想要弗然做驸马？”

    “自然记得。”

    “可是弗然不愿，重章殿设宴，一收到帖子他便离开了帝都。”

    姬指月点了点头。

    “阿姐大怒，派出人去想将他截回帝都却失败了，她便想要做点什么事逼弗然自己主动回来。”

    “那阿姐那日带上殿来的两只猛兽自然也还记得罢？”

    姬指月又点了点头，心头隐隐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又不敢相信似的隐而不发。

    “阿姐原本想要让两只猛兽表演，借机伤你，再将消息传出去，引的弗然回帝都。”

    少年地声音一如既往地清雅。带着些许乏力虚弱。却十分笃定。

    姬指月心头地念头如泡泡一般地炸开。激地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陛下如何得知？”

    “在咸碧宫地时候。听重章殿来地人无意间提起说阿姐日日在后院训练猛兽。法子十分古怪。我去看过一次。回来后将阿姐连日来地举动神情细细想了一遍。心里怀疑阿姐存了这个念头。晚宴那日■阿姐带着猛兽上殿。又是那般景况。便十分确定阿姐确实是打算那样做地。”

    “初颜。我不愿意你被任何人所伤■阿姐地性子我再清楚不过。没有达到目地是绝对不会罢休地。就算那晚意外地逃过去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将你迁到这个偏僻地宫殿里来。不让你出去。尽量将声势折腾地大一些■阿姐地目地只是逼弗然回帝都。只要他回来。她自然就不会再寻你地麻烦了。”

    说了好长地一通话。尔容伏在枕上微微喘息。

    姬指月听的哑然无语■好久才喃喃道：“那……那个人偶……”

    尔容微微一笑，道：“那是阿姐和萧修容故意设的局，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一心邀宠地萧修容呵，自以为得了长公主的帮助，设计将皇帝的宠妃贬到荒废的宫殿里，如愿以偿地将皇帝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却不曾想到■这不过是个局，一个早被少年皇帝勘破了的破败残局■他配合着她演了许多日的戏，让所有人都沉浸在他营造出来的假象之中■连他地亲姐姐都被蒙在鼓里而毫不自知。

    她们自以为得意的局，不过是少年皇帝地局中局。

    她们的私心正好为他创造了条件■只消微微推波助澜，便全数为他所用。

    窗外有清凉地夜风袭来，带着浓郁的夜合花香味，微微冲淡了房间里四处弥漫着地墨兰清香。

    姬指月无由来的打了个寒战。

    “陛下……不信她们说的话？”

    思虑了半晌，她觉得有许多话想要问，却都不知该怎么说，末了挤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自然不信。且不说你曾与我详细的说过，我们也有过约定，单凭弗然与你的为人，我也不会信她们说的话。”

    “可是……”

    尔容似乎没有听到她插嘴，接着说道：“初颜，也许你还不知道。弗然不仅是你的兄长，他也是我的兄长。他故去的生母，与母后是■生姐妹，我们俩是血缘十分亲近的姨表兄弟。我如何能信旁人对兄长的诽谤，更何况，另一个人是你。”

    虽说前几日从袁夫人口中，她已证实了对先皇后与弗然生母是姐妹的疑惑，此刻再听尔容亲口道来，却依然有些心惊的感觉。

    她想起了信阳殿里那阴沉的美人画像，忽然好奇他是否知道，他的父亲，曾经亲手为他母亲做了一幅画，如今却挂在一座虽然华丽却荒芜废弃的宫殿里。

    转了几个念头，她隐下这个好奇，道：“那个人偶从何而来陛下也不曾怀疑吗？”

    尔容偏头看她，笑的眉眼弯弯，“初颜不是说过吗，人偶是宜然做了送进来给你解闷用的，这也确实是只有宜然才会做的事情。”

    提起她随时随地被禁足的二哥，想到他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一脸懊恼的样子，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窗外微微下起了淅沥的小雨，这些天来，快要拂晓时分，总是会飘一阵小雨。

    尔容随着她笑，却想起了数月前未央湖上的暴雨。

    那一日，隔着暗墨的天色与如倾的暴雨，雨声如鼓，几乎连身边的人说什么都很难听的清楚。

    他却奇异的听见了她离去前的那句轻声呢喃。

    真心是吗？

    他愣了许久，脑子里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直到她快要转身离去的前一刻，忽然闪现第一次他们在未央湖上相见的样子，连那朵鸢尾的模样都被清晰的回忆了起来。

    随即脱口而出却又十分低沉的短短一句话，惊的他在风雨中忐忑几乎坐不稳。

    她应该是听到了罢，要不然也不会出神的险些要失足掉进湖里去。

    尔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清楚姬指月说的话，只被她的声音激的从思绪中挣托出来。

    “初颜，不要恼我了，我们回到像以前那样，可好？”

    他从床上探出身去，似乎忘记了背上的伤口，执住她的手低底的道，墨色眼眸里的光芒十分清澈。

    姬指月微微一笑，不答却说：“陛下方才出神了。”

    尔容歉疚似的笑笑，依然执着她的手，“初颜说了什么？”

    “我说，天都快亮了，还是稍微睡一下罢。”

    “好。”

    尔容微微撑起身体，往床里挪了挪。

    姬指月却目露惊讶之色，“陛下这是做什么？”

    眨了眨眼睛，他无邪的笑道：“初颜不是说要睡觉吗，我当然要让出点位置来。”

    红晕泛上了脸颊，姬指月略低了头，遥遥指了指一旁的美人塌，道：“陛下睡床就好，我去那边的塌上睡。”

    又眨了眨眼睛，尔容一脸的不解之状，“床够大了，为何要去睡美人塌？”

正文 第一百零四 寒溏惊起一片鸿

    眨了眨眼睛，尔容一脸的不解之状，“床够大了，为■人塌？”

    姬指月的头更低了，嗫嚅着不说话。

    尔容忍不住啼笑皆非，“初颜，你在想什么，难道还怕我这受了重伤的人不成？”顿了顿，又补道：“更何况，我始终还记得那个双鱼结的约定，莫不是初颜已经忘了？”

    姬指月依然不说话，抿着嘴放下纱帐，挡住了那双有奇异光彩流溢的墨色眼睛，自顾自的睡到美人塌上去了。

    过了许久，纱帐里，少年压抑了的沉闷笑声终于忍不住低低的响了起来。

    第二日早上，殿春半夏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姬指月唤她们来伺候梳洗，便照着旧规矩准备进房叫她起床。

    谁知刚走到房门前，却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容色雪白的玄衣少年，风姿清雅，与浅妃色宫装的少女携手而出，言笑宴宴。

    半晌无声的呆滞后，半夏兴奋激昂，殿春若有所思，几个小宫女太监惊慌失措。

    东朝最尊贵的帝王啊，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这偏僻的小小宫殿里，连丝毫预兆都没有。

    清晨金黄色地阳光稀薄透亮。撒在廊上。栏杆上地雕花鲜活生辉。昨夜里地血迹已被尽数摸去了痕迹。唯留下挥之不去地墨兰香味淡淡弥漫。

    昂昂跑了过来。摇头甩尾很是激动■在廊上兴奋地转圈圈。

    一番忙乱。尔容与姬指月依旧携手并立。缓步走下游廊。穿过中庭往大厅走去。

    中庭遍植花木。清新地植物气息与少年地墨兰香味交织。十分宜人。

    姬指月回头。见昂昂不再转圈圈玩也不跟上来■却撅着圆圆地身子趴在房门口使劲地嗅着什么。不时低低地吠两声。

    正是尔容昨夜倒下满是血迹地地方。

    她连声唤昂昂快些跟上来，尔容随着她回过头去看昂昂，却一眼瞟过跟在后面地殿春半夏，低低的在她耳边笑道：“初颜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姬指月抿嘴不答。

    尔容浅浅笑着■玲珑清雅的脸庞沐浴在金黄色的晨光里，血色全无，仿佛只要失去了一旁少女的扶持■便会倒地不起。

    他唤来一个小太监，从衣上解下一块玉珏递过去，道：“你先去咸碧宫告诉楚妃说朕在飞阳殿，不必寻找■再去未央宫带几件换洗衣物来。拿着这块玉，他们会相信你的。”

    小太监喏喏答应着，却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发呆。

    陛下说什么？

    换洗衣物，难道陛下要在飞阳殿住下不走了吗？

    照着旧例，端午大节，皇帝三天不上朝不理政。

    尔容在飞阳殿足足呆了三天■大门不迈，二门不跨■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呆在姬指月的寝阁里外人一个不见。

    姬指月复宠了。

    宫妃们都惊讶的听说了这个消息。

    那一日清晨，飞阳殿地小太监带着玉珏到咸碧宫向楚妃报告皇帝的行踪与指示■又去未央宫理了一大包衣物带回飞阳殿。

    楚妃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样子，转头吩咐宫人多准备些陛下素日喜欢地食材送到飞阳殿去。

    小太监尚未回到飞阳殿，他所带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宫廷。

    景福宫的王婕妤听说后，站在窗下出了一回神，回头唤来贴身大宫女往永淳宫去了。

    她们到永淳宫的时候，萧修容正用完早膳，脸色不佳。

    寒暄几句，王婕妤便将刚听到的消息徐徐道来。

    萧修容听的脸色铁青，一扬手砸烂了五福青玉茶盏，恨声道：“怪不得一早醒来人都不见了，问谁都说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时候出去地，原来是去了飞阳殿。她还真是有本事。”

    重章殿里，舞阳长公主犹未起身，一弯雪白的玉臂搭在豹纹锦被上，纠缠着漆黑地凌乱长发，睡的人事不知。

    苏莫俯在床头低低地连声呼唤。

    长公主不耐烦的挥挥手，转个身又睡了。

    “公主，萧修容和王婕妤来了。”

    “这么早……轰出去。”

    “两位主子说是有事要禀报公主，像是说陛下昨夜一个人悄悄去了飞阳殿过夜。”苏莫不屈不饶地继续说。

    “恩？”

    长公主在被子里模糊不清的呢喃了句什么，依然不见动静，过了许久后才微微动了动，转身闭着眼挪动嘴唇，“姬指月本来就比那些蠢货看着舒坦。”

    苏莫无奈的摇头，“那弗然公子之事该如何，公主可有想到别的法子？”

    “呜。”

    长公主低低的呻吟了声，不耐烦的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虑某事，一个转身又朝里睡了过去，丢下一句：“叫她们回去，爱干吗干吗。”

    然后便再也不发一语。

    飞阳殿小小的院子里，一如既往的静默安详，东朝最尊贵的帝王的出现，仿佛没有给这个小院子里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

    夜合花盛开在庭院中，一树烂漫硕大的雪白花朵，时刻散发着浓郁的绵绵香味，入了夜便会愈加的浓烈，小小的庭院容纳不下如此浓郁的花香，它们随着夜风四处飘散，水波一样的荡漾开来，惹的两个老太监都忍不住上门来夸赞。

    然而，无论夜合花的香味多么的浓郁醉人，却始终掩盖不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兰香。

    清冽雅致的兰香淡淡流溢，起初的时候并不明显，渐渐的却弥漫了整个飞阳殿，在浓烈的夜合花香中潜藏着清雅的独特气息。

    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飞阳殿里的人们总会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事情，立在原地细细的分辨着风中淡不可闻的兰香，同时想起寝阁里那风姿如兰一般清雅的玄衣少年。

    三天很快过去了，那日清晨，大匹人马来到飞阳殿前，前呼后拥的伺候着他们的皇帝上朝去了。

    半夏在殿门口呆立半日，目送那穿上了帝王衮服，却仍是一脸困倦苍白之色的少年斜趴在御辇上远去，怔怔的转头道：“这真是陛下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身后的小宫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半夏姐姐，陛下都已经在飞阳殿过了三日，难道姐姐这些天一直都在梦里，看到的都是陛下的幻象不成？”

    ■■

    惊见粉红票票，我终于也有粉红票票了，虽然只有一张，激动的泪流满面

    好开心的呀啊哈哈哈哈

    我果然是容易满足的人……

正文 第一百零五 毕竟还是少年时

    个小宫女太监笑成一团，半夏板了板脸，却丝毫镇不TT泄气道：“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陛下怎么突然就从天而降了呀。”

    他们闻言又笑成一团，道：“姐姐不是一直都说，总有一天陛下一定会出现的吗，为何现在陛下来了，姐姐却又奇怪起来了。”

    半夏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道：“好象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陛下……似乎有些变了，看到陛下我就想要去扶住，生怕他被风吹倒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姬指月尚未走远，听到半夏的话转过头来，道：“半夏，这些天多做些进补的汤品，陛下确实比以前瘦多了。”

    “噢。”

    半夏应了一声，过了会才迟钝的觉得她的话里有些异样。

    “这些天？”

    “恩。”姬指月抱起昂昂，道：“陛下这些天都会来飞阳殿，方才走的时候还说要等他来用午膳。”

    “啊……这，差别太大了吧，要是陛下天天都在飞阳殿用膳，那御厨房还有什么用……不对，小姐，那个人偶……陛下……”

    半夏吃了一惊。随即口无遮拦地胡言乱语。将心里积压了几日地疑惑倾出。却被殿春地刀眼给煞住。十分不甘心地闭了嘴。

    姬指月没有接口。只是拍了拍昂昂地脑袋。缓缓步上游廊。往书房里去了。

    尔容再到飞阳殿时。已是午错。早过了午膳时分。

    烈日灼灼。他趴在辇上。一直到了大厅前才下辇。

    他踏进殿来。随手摘掉了头上沉重地金冠。露出一张毫无血色地玲珑雪颜。额上地汗珠密密地沁出。昂昂在他脚下绕圈圈。翘着小鼻子不住地嗅。

    半夏见之。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倒霉天气。真是热透了。陛下又穿着这么厚重地衮服。难怪出了好多汗。”

    尔容微微一笑，打发走随侍而来的宫人，墨色的眼睛转向一旁目有担忧之色的月白色宫装少女，唇角微向上扬，笑道：“初颜来帮我更衣如何？”

    “好。”姬指月简短了应了一声，便上前与他一起往寝阁走去。

    半夏在后面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转头不可置信的对殿春说：“小姐什么时候和陛下感情这么好了，要是在以前陛下说这样的话，小姐一定会避开，说不定还会生气的。”

    殿春摇了摇头，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这不是我们改管的。半夏，快去厨房将饭菜重新热一下吧，主子等陛下等了好久，一定饿坏了。”

    寝阁门一关上，尔容便忍不住颦起了眉头，连带着唇也出去了最后一抹血色。

    姬指月暗暗有些心惊，扶住他绕过大屏风，轻轻的趴在塌上。

    褪下厚重镶金的帝王衮服，少年洁白晶莹的背整个裸露在了空气里，清冽的兰香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姬指月忍不住低低的抽了一口冷气。

    “可是伤口裂开了？”

    姬指月微微的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他趴着看不到她点头，又轻声道：“是，裂的很厉害。”

    少年裸露的背上，原本已经稍稍合拢了一些的伤口从头裂到尾，皮肉狰狞的向外翻卷，露着深处的肌理纹路，红肿发涨，鲜红的血丝缠绵，背上一片腥红，深色的中衣早被鲜血浸透。

    “怎么会裂的这么厉害？”

    姬指月匆匆搬来药箱开始为他清理，对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却实在是难以下手，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现在的伤口，比那晚他初到飞阳殿时严重的多，那时的伤口虽深，经过清理包扎，又好生休养了三日之后，已经开始张合，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如今却尽数裂开，淌出了稀薄的血水。

    尔容闭眼未答，半晌才开口道：“后秦使者来朝，几名先行官先于大队人马到了帝都，带来一队烈马，未经驯服

    十分桀骜，满朝上下无人能降伏。

    ”

    “后来如何？”

    “领队的马王已被我降伏。”

    少年的声音虽然淡淡的，还带着些许力尽之后的虚弱之感，却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味道，仿佛是骄傲自豪，又仿佛不是，有些理所当然，又有些未如所愿，隐隐有强大的气势呼之欲出。

    单薄的少年啊，重伤未愈的身躯隐藏在厚重的衮服之下，在所有臣子与外来使臣的注视下，翻身跃上桀骜未驯的马王，任凭凶猛烈日将他玲珑妖冶的脸庞烤炙的如雪无色，绷裂了伤口，拉伤了肌肉，不知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与煎熬，才将马王驯服。

    姬指月静默的垂下了眼睑，指尖却在无法抑制的颤抖，一滴烧酒从毛巾滴到伤口上，引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一阵抽搐，连带着肩胛骨上的墨兰都忍不住发抖。

    少年却依旧一声不吭。

    姬指月颤声道：“陛下，眼下天气炎热，伤口若是愈合不了该如何是好，还是请个太医来吧。”

    尔容默默无语，半晌才叹气，“也罢，这几天也着实为难你了。派个人去咸碧宫，让长安过来。”

    “长安？”

    “初颜不知，长安的医术比之宫里那帮老学究，只有过而无不及。”

    姬指月应了一声，来不及细想，急忙的掩门而去，吩咐小太监去请长安。

    匆匆回房的时候，才走进房门，她便觉出房间里的气温奇异的低了许多，绕过屏风，忍不住惊讶的顿住了脚步。

    尔容依旧趴在塌上，衣杉褪至腰际，一头墨色长发摊了满塌，几缕从塌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他正在看一封书函，塌下有一团模糊隐约的黑雾，似乎是个人影，又似乎不是，影影绰绰看不清。

    姬指月立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尔容笑着却对她招了招手。

    她慢吞吞的挪到塌前，尔容正好看完手上的书函，他将头靠在手肘上，淡淡的吩咐道：“继续便是。你去吧。”

    黑影喏了一声，随即犹如烟雾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之中，带走了满室的清凉。

    姬指月看的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是人吗？”

    ~~~~~~~~~~=我是不算字数的分割线~~~~~~~~~~~~=

    关于九十四章的问题，我也愁了几天

    原来是因为某天发布章节的时候系统反映迟缓我不耐烦点了两边提交数据，一会一看，章节上传了两遍

    这是删不了的，没办法只能发布了一章存了一章

    过几天要新建分卷的时候系统提示说有章节未发布不能建

    我一个着急就想要把那存着的九十四章给字数改成零发出去，想着这样的话顶多是有些乱罢了，不会给看书的大大们添大麻烦

    没想到系统说……修改的章节字数不能比原来的低，不给改

    我真没辙了，发了九十四章，再发个公告希望看到的大大们都不要去订阅后来的九十四章

    现在看来成效不大，订阅的人还是有的……还有位书友在评论区也说了这事，我本来想要回复的

    可是……系统居然提示说积分没达到多少的节日期间不许发评

    天啊，这也太惊悚了吧，我居然在我自己的文里发不了评论

    实在没办法，只能上来在这里吧啦吧啦说几句

    现在是节日期间，编辑们应该也都放假了吧，明天我试试去找责编问问看看能不能解决这问题。如果放假了就只能等节日后了

    默

    这完全是我的错误，给大家带来损失不方便，都是我不好

    我会尽量解决的

    最后一句～大家节日快乐呀，哈哈～()

正文 第一百零六 此身不与往时同

    容哑然，温言解释道：“自然是人，习武之人若是修T+定境界，便可设法隐去自身面目，凡是修为不及自身者，看之皆如坠云间。

    ”

    了然的点了点头，姬指月不再追问，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姬弗然，他虽不像方才的黑影那般模糊，周身却也常如有云烟缭绕，如蒙上了雾气的山水写意一般，以至于她现在想起他时，他的脸总是一团看不清的薄云，隐去了真实的面目。

    似乎知她心中所想，尔容漫不经心的展开手上的书函，道：“初颜对此该是不会觉得陌生，弗然便是日日如此。记得有一年的中元节，宜然也用此法扮成鬼神，捉弄了许多世家公子，吓的不少人跑进宫来请天师降鬼。”

    她自然记得那一年中元节的事，姬宜然装神弄鬼，搅的帝都四处不安宁，事后被禁足数日，他却矢志不改，依旧常在府中装鬼吓唬人。

    世家公子多少都会习武傍身，她却不知道自家两位兄长原来竟是高手。

    姬指月略带探究的看向塌上的少年，为何，他总是一副世事无所不知的模样，竟然比她更了解家中兄长。

    尔容笑盈盈的，挥了挥手上的书函，“初颜可否帮我将这封信烧毁？”

    眸光流转，姬指月站在塌前未动，道：“若是机密，陛下还是自行焚毁为好。”

    “我下不了塌。”尔容睁着一双墨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扁了扁嘴巴，“初颜若是执意要避嫌，如此便好。”

    说着，他将书函草草的对折了一下，笑咪咪的递到她面前，道：“原本就没什么可以瞒着你的，不过是让影卫暗中追查刺客的信息罢了。”

    无奈。姬指月只得上前接书函。尔容放手太早。那一页薄纸轻飘飘落在了地上。俯身拾起时。她不经意看到了信上地几个字。

    “端午夜－－潜伏

    心中大骇。她忍不住变了脸色。紧紧地拽住了衣袖。悄悄地看一眼尔容。却见他无所觉察似地依旧是一副笑咪咪地样子。

    姬指月忍住心里地惊骇动荡。一把捏皱了信纸。快步走到香鼎前打开炉盖。匆匆将信投入炉中。

    一座大屏风将寝阁分成内外两室。香鼎设在屏风之外。她站在鼎前默观信纸焚为灰烬。听到屏风内传来少年清雅地声音。

    “初颜是否好奇刺客是什么样地人？”

    姬指月盖好炉盖，绕过屏风走回塌前，却道：“我更好奇陛下那夜为何孤身一人，就算没带宫人侍卫，影卫却也为何不在身边？”

    影卫，顾名思义，自然是如影子一般的护卫。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并不稀奇，现任姬家家主身边便常有影卫跟随，其它世家之中，也不乏影卫的存在，更不用说贵为东朝之主的帝王。

    这三天来，他绝口未提一字那夜遇刺时的情景，她也不曾询问，始终压抑着心中越来越大的疑惑。

    现下，他既然主动说起来，又让暗中的影卫现了身，她便不再客气的，直指问题的核心。

    尔容略转了转头，脸上神情未变，似乎毫不惊讶，“我只是想来飞阳殿走走，看看你，夜景深沉，如何能带着一大群人践踏良辰。那一夜，影卫并非不在身边，只是刺客的身手实在太快，他在兰陵宫门口的林子里伤了我后，立刻向东面逃窜而去，影卫并未发觉我受了伤，只顾着追刺客，我只能独自一人走到飞阳殿来寻你。”

    姬指月微微颦着眉头，道：“陛下为何不喊侍卫来帮忙？”

    尔容浅浅的笑了，墨兰香味升腾，他墨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带着清澈的光芒：“如若那般，便会搅了飞阳殿的清净，我也不愿让你再成为众矢之的。”

    塌上的少年容色清宁，说的十分诚挚，姬指月却依然颦着眉头。

    “陛下太卤莽了。”

    过了好久，她才叹道。

    尔容没有再接口，正在一室静默的时候，房门外传来了长安急迫的声音，姬指月眼睛一亮，匆匆打开房门将长安带到塌前。

    散了早朝，尔容扶着小太监穿过广场，慢悠悠的朝着作为帝王办公用的大书房修德殿而来。

    阔朗深广的修德殿正气昂然，内中陈设三百多年来都不曾有过大的改变，始终是一派威严肃穆的皇家气派，站在门几乎一眼便可望尽殿中布局，惟有大案一侧的琉璃屏风挡住了参拜者的些许视线。

    乌金血红玛瑙镶嵌的十六开琉璃屏风伸展，框裱是乌色小叶紫檀木所做，用各色宝石翡翠珍珠金银玉石在深蓝色的琉璃上，雕琢出一副月升高山上树梢的冷寂夜景。

    尔容瞟见屏风后的一角碧色裙裾，转头吩咐小太监去殿外守着。

    小太监喏喏而去。

    碧色裙裾消失在了屏风之后，楚妃自另一端款步而出，缓缓走到案前。

    “你受伤了？”

    “还挺严重？”

    尔容露出一副微微苦笑的模样，“我就知道长安姐姐的话信不得，果真还是将我给出卖了。”

    碧衣女子哧然一笑，“长安什么时候帮着你骗过我？”

    在一旁的塌上坐下，尔容搬来数个软垫铺好，小心翼翼的避免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用没有受伤的一边肩膀斜倚在塌上，不耐烦似的拨了拨头上的金冠，左右没什么外人，索性摘掉了金冠，舒服的微微眯了眯眼睛。

    楚妃也走到塌前坐下，面有嘲讽之色，道：“我说，你这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踏进飞阳殿居然又使这一招苦肉计，真是狠的下心来，只怕，人家不怎么领情吧？”

    尔容抬头，墨色的眼睛里是不折不扣的苦笑之意，“佑怡姐，这次却是不是。”

    “不是什么？”

    楚妃有些转不过来，一时愣住了，片刻后低声道：“不是苦肉计？”

    尔容轻轻点了点头。

    楚妃却有些不以为然的模样，微微斜着眼睛看他，“这是在宫里，谁能伤的了你，况且我也没听说有刺客闯进宫来。就算不是在宫里，凭你的手段，这天下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进的了你的身。”

正文 第一百零七 夜深故人至兰陵

    容轻轻点了点头。

    楚妃却有些不以为然的模样，微微斜着眼睛看他，“这是在宫里，谁能伤的了你，况且我也没听说有刺客闯进宫来。就算不是在宫里，凭你的手段，这天下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进的了你的身。”

    见她满眼的不相信，尔容微叹了口气，道：“佑怡姐亲自看下伤口便知。”

    小心的翻过身来，他解开衣襟趴在塌上，楚妃将信将疑的将他的衣杉褪至腰际，一看之下，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

    楚妃谢佑怡出身尚武谢家，自幼习武，早已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伤痕，忍不住惊呼并不全是为了看到那一道狰狞的伤口，更多的是对这道伤所留下的痕迹感到惊讶。

    “元家刀法。”她在瞬间恢复了冷静，客观的道。

    尔容理好衣襟，依旧趴在案上，点了点头。

    楚妃皱着眉头看他，半晌才开口道：“皇宫的戒备必须加强，你身边的影卫也该多加几个，遇刺受伤时跟在身边的几个人都要撤掉重新选，这些天，我让谢安谢宁谢建谢康先跟着你。那个人的武功怎会如此骇人，居然能击败影卫，还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痕，我记得元家刀法虽然精湛，却也不该到如此地步。出了这么大事，你居然一声不吭，假如不是没办法找上长安，你还想瞒着我吧？”

    她不满的皱眉抱怨，来者是谁，她已明了，知道不是可以报上台面让众人知晓的事情，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连她也要一起瞒了，这样的感觉，并不舒坦。

    “这伤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也够你难受一段时间的了，你还逞强去训什么马，再过些日子北秦的使者就全到了，要是伤还没好全，看你到时候怎么应付。这段日子，我让长安天天去给你疗伤，若是飞阳殿煎药不方便，就多送些丸药去。”

    尔容不自在的咳了两声，无奈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不想让佑怡姐知道。”

    “不想让我知道也已经知道了。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尔容苦笑。“我这样子还能怎么样。只是。加强戒备换影卫什么地还是免了。佑怡姐不知当时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

    “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从永淳宫出来透气。正在宫里闲逛。”

    “一个人？”楚妃疑到。“一个人从永淳宫出来透气。逛着逛着就逛到兰陵宫去了。黑乎乎地逛了大半个皇宫？”

    尔容微微垂下了眼睑。修长如玉地手指在长塌边缘地沉香木上轻轻反扣。

    怨不得楚妃疑惑，就连他自己也是十分不解。

    那一夜，确实如他自己所言那般，开始只是出来透气随意走动，走着走着却不知不觉往西而去，等看清楚道路时已经到了兰陵宫不远处。

    兰陵宫几乎是皇宫里的禁忌之地，被废弃搁置了数十年，有着无数的传闻，在它的周围，随处可见的宫灯都没有一盏，因为从来不会有人在夜晚的时候靠近兰陵宫范围内，它是凄凉寂静而落寞的，就连来回巡逻的侍卫队都不会经过它的大门口。

    他在黑暗中静默站立了片刻，撤了暗中跟随着的影卫，独自继续往兰陵宫走去。

    既然走到了这里，那便去看看她吧，静悄悄的，不惊动她，看一眼，一个人去便好。

    那时的他并没有想太多，也许是夜景太清冷，让他生出了些许感叹顾念之意，一心一意遵循着那时的心意向前走去。

    在兰陵宫的大门外，惊变起。

    暗色的夜幕中，凌厉的刀气自身后而来。

    荒芜的宫殿前，他们无声的在没有光亮的深夜里交手，除了空气被划破的尖锐风声与血肉相交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声响。

    半晌后，静默的深蓝夜色里。

    来者负伤而去，他独自往飞阳殿踉跄而去。

    如此也好，倒让他不用再费心寻找借口堂皇的踏进飞阳殿大门。

    他本来就是思虑极重，极端算计的人，形势从来不是他的障碍，而是机会。

    受了伤，他想到的头一件事不是如何止血疗伤，而是该如何利用眼前的局面和背上的伤，意外的达到他原本正在筹谋的计划。

    于是，他便带伤往飞阳殿而去，倒在姬指月房门前，在月光下，凭借着三分真心七分算计，毫不费力的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真是这样？”

    楚妃听完他的叙述，虽然依旧反问了一遍，脸上却已经是相信的神色。

    尔容点点头，他隐去了自己发怔走到兰陵宫的部分，只说那夜影卫尽数不在身边，他在永淳宫外便发觉有异常，故意引的那人到偏僻的兰陵宫去。

    这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在兰陵宫外受点小伤，便可以借机去飞阳殿救助，就如现在这般。只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

    楚妃不疑有他，在心里给他的行为默默的下了一个定义，又想到另一件事上，“那人伤的如何？”

    尔容斜倚在塌上，墨色的眼睛里光华流溢，狂妄之色又现，“一个月内，绝对下不了床，若不是他使手段，我也不会为他所伤。”

    那一夜，他精神恍惚，连自己究竟要去做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被他伺机所伤，

    “怎么？那人比你还要狡猾？”

    尔容顿时哭笑不得，原本的狂妄自得之意消弭，“佑怡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本来就是。”

    楚妃不与他争辩，一副事实本就如此的模样，起身走到屏风前，状似漫不经心道：“若真是如此，那元家后人也算是厉害了。你真要随着他和姬弗然搅和到一起，不尽早的杀了以绝后患？”

    “若不是如此，我还懒得和他们计较呢。”尔容嗤之以鼻。

    毫不意外得到这样的回答，楚妃在心里微叹了口气，“你又怎么知道姬弗然一定会和元家后人走到一处，他可是出了名的性子淡漠，诸事不管的神仙公子。”

    “表象而已。”尔容继续嗤之以鼻。

正文 第一百零八 月破黄昏谁断肠

    容对楚妃的话继续嗤之以鼻，转过头斜斜的看向案上T文，不耐烦的颦起眉头，道：“都是男人，只要手段得当，谁真的能丝毫不争，便是真的神仙也不可能。”

    楚妃不再接口，只是默默的伸手搭在屏风上，脸上的神情有些飘忽，她戴着翡翠护甲金套的手指轻轻的，一下一下划过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圆月，在寂静的殿中发出声声微弱的嘶嘶声。

    “阿容，你可还记得这架屏风的传说？”

    静默了片刻，她忽然提起一件久远的传说，声音中微微有茫然之意。

    尔容愣了愣，转头看屏风，道：“自然记得。”

    价值连城的屏风通身为珠玉所造，向来被视为东朝之宝，蔚然陈列于修德大殿三百余年，供历代帝王与臣工瞻仰。虽说日日有人精心养护，却也不可避免的在三百多年的岁月里，逐渐显现出了衰败腐朽的痕迹。

    名为月破。

    屏风上的画面，记录的是三百年前，高祖与其它诸侯六霸争夺天下，取得最后决定性胜利的那场战争结束后的景象。

    月上高山，盈盈悬挂在树梢，美妙的月夜，凄清的山头，埋葬了数十万敌军。

    深蓝夜色掩去了月光照耀下的修罗场，将那一片血红色的大地与残肢断臂尽数掩藏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东朝的历史由此而始。

    屏风名为月破。意为在月夜破除敌军。尔雅地名称之后。是壮烈残酷地战争与死亡。

    高祖与元贞景烈皇后花了将近一年时间。亲手制作了这座屏风。将那残酷而另人振奋地时刻留住。放在修德殿日日可见。时时可见。提醒自己与臣工。莫要走了前朝地老路。让东朝诸人也经历这样一个残败地月夜。

    元贞景烈皇后曾与高祖共计天下。计谋过人。高祖登基后。常在屏风后为高祖出谋划策。高祖晏驾之后。便以太后之尊。坐于屏风之后辅佐年幼地文帝。自此以往。屏风之后凤案长设。三百余年来有数十位后妃曾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密闻不知从何而来。传说高祖与元贞景烈皇后所做地本是一座双面屏风。却只将其中地一面显露出来。掩盖了另一面。

    高祖夫妇并不曾在任何文献上明确地留下这样地信息。只吩咐历代后人都要妥善照料屏风。传言却是如火如荼。

    宫中老人言。被掩盖了地另一面。是一个预言。是助高祖夺得天下地元天师为东朝气数做地预言。关于东朝覆灭地预言。

    假如东朝灭亡那一日到来，屏风反面的深蓝色琉璃便会自动剥落，露出最终灭亡时的景象。

    名为月破的屏风，一面是东朝的建立，另一面是东朝的覆灭。

    虽说这只是一个传言，却始终有人深信不疑。

    天师元醉，生就一身强大的预言本领，所做的预言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失误，他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恍若神明，东朝之人几乎都深信，只要是他做的预言，便绝对不会出错。

    两个人都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心思，过了半晌，尔容才开口道：“佑怡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楚妃转身，望着他，淡淡笑了，“不是突然想起，而是我日日都在想。”

    “阿容，你说，屏风的反面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佑怡姐想要知道？”

    “我想，可是又不想。”

    形状如兰的唇微微上扬，墨兰香气弥漫，尔容墨色的眼睛里似乎起了层迷雾，又在顷刻间便消弭无踪，重新呈现出一片莫测如深渊一般的幽深之意，他微微笑着道：“等到那一日，自然便可以知道了。”

    楚妃静默，复又伸手摩挲屏风，道：“有时候我在想，预言也不一定全是真的，只是有时候人太较真，也就变成了真的，其实未必如此，日后再回想起来，也许会觉得当初为什么会这般。”

    尔容也静默了片刻，抬头道：“也许是吧。”

    两人又不再言语。

    殿外传来小太监颤巍巍的声音：“禀报陛下，修容娘娘在殿门外闹着要见陛下，奴才们都拦不住。”

    殿内微有些沉重的气氛一扫而光，尔容趴在塌上，伸手抚额，楚妃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佑怡姐，我头痛。”

    楚妃笑而不语。

    小太监在殿外继续颤巍巍的唤着：“陛下……陛下……修容娘娘非要进来……”

    尔容呻吟一声，提高了声音朝门外道：“朕不见，去库房随便找些东西赏她将人打发走了便是。

    ”

    一句话还未说完，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忍不住痛的皱了眉头。

    小太监喏喏正要离去，却被楚妃出声叫住，尔容喜出望外。

    “行了，我去带她走，他们哪儿治的住。”

    楚妃拂展大袖，在大殿里掀起一阵碧色微凉的风，她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道：“这烂摊子该要怎么收拾，你也该想想了吧。”

    尔容只是笑着，墨色的眼睛里却早已有了笃定的神色。

    长安的医术果真如尔容所言那般神奇，不过才七八天的时间，就使得他背上的伤口开始逐渐愈合，长出了一层柔嫩的粉色新肉。

    长安日日往飞阳殿跑，有时打着楚妃的名号，堂而皇之的呆上半天，有时半夜突然从窗口飘进来，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就是轻功。”

    第一晚的时候，姬指月被她吓的不轻，失手砸碎了手上的茶盏，她赶紧解释。

    “轻功？”

    “对，难道贵人主子没听说过不成？”

    “听说过，可是你……”

    姬指月抚抚胸口，惊魂未定，怎么也想不到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长安，居然能来无影去无踪。

    尔容歪在一旁的塌上养神，闭着眼睛，修长的黑色睫毛微微煽动，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暗色的阴影。

    “初颜莫要忘记了，长安姐姐也是出自谢家，跟在佑怡姐身边这么多年，习些功夫也不奇怪。”

    长安不住点头，姬指月却想起了思仪山上楚妃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垂下了眼睑。

正文 第一百零九 夏至初至静方好

    天，白日里的时候，长安再来，正巧遇上尔容与姬指TT^自大厅入时，见小太监抬了一张长长的食案出去，上面仍旧摆着许多未用完的菜肴，她心中一动，微微皱了皱眉头，暗暗记下，不动声色的与殿春半夏说笑。

    无人处，却悄悄与姬指月说：“长安方才见陛下与主子所食之物多有发物，陛下的伤虽然只是皮肉之伤，不及骨髓，然而伤口太大，眼下天气又热，若是饮食不注意，伤口便可能会溃烂，那时该如何是好。主子能不能想个法子？”

    姬指月微微一惊，静默了半晌，却道：“为何不让陛下去咸碧宫养伤，飞阳殿不方便的地方确实太多了。”

    长安并不意外的样子，笑着低声道：“贵人主子的想法是好，只是咸碧宫人多眼乱，若是陛下受的伤轻一些倒还好隐瞒些，像眼下这般情形，只怕会被人看出端倪，传出什么是非来，这宫里，多少只眼睛日日盯着咸碧宫看，远不如在飞阳殿里自在。”

    顿了顿，长安又笑道：“再说，主子也明白，陛下若是只愿意呆在飞阳殿，谁能改变陛下的决定。”

    思虑了片刻，姬指月只得点头，无奈道：“既然这样，我想个法子就是了。”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喃喃道：“只是这小院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看呢。”

    那一夜，姬指月卸装时，不小心被簪子划破了手臂，伤口不长却极深，连夜惊动了好几位太医，花了好大功夫才将血止住。

    老太医走的时候特意叮嘱，在伤口愈合之前，不可以进食发物。

    从此后，半夏便总是十分注意饮食，凡是发物一概屏弃。

    夜半时分，姬指月蜷缩成一团睡在塌上，手捂着伤口微微颦着眉头。

    隐隐的，似乎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柔和的轻轻抚过她的伤口，伴着长长的叹气声，虽然微弱却十分真实。

    她想睁开眼。却始终使不上力。最终迷醉在那一片墨兰香味中。坠入了无知地梦境。

    六月末。夏至初至。

    天气愈加炎热。午后地空气沉沉地。带着滚烫地风。夜合花被灼烈地阳光晒地焉头焉脑。洁白地花朵蜷缩在肥硕地墨绿色树叶下。微微地耷拉着。花香依旧十分浓烈。却多了层另人烦躁地热意。

    姬指月在塌上歇午。飞阳殿里静谧无声。连昂昂都乖乖地跟了半夏去睡觉。

    她受了伤地手臂蜷曲着。手掌握成一个小小地拳头抵在胸口。另一只手执一柄素雅宫扇。无意识地从塌上垂下。落在旖旎铺陈在地地裙裾大袖之上。

    大屏风外地香鼎早已撤下。换上了一尊巨大地汝窑秘瓷冰缸。冰缸为内务司新作。形态宛若一朵半开地兰花。用搀杂了香料地颜料将它通身漆成墨色。放在屏风之前。一进寝阁大门便可以看见一朵巨大地墨兰半开。微微伸展开来地花瓣之间。丝丝雪色洁白地清凉雾气盈盈流溢。带着墨兰地香味。弥漫着整个寝阁。

    寝阁的各个角落里，数个别致尔雅的乳白色汝窑秘瓷缸里，湃着大块大块厚实的冰块，冰上置着沁凉的薄荷香，白色透明的雾气在冰面上升腾，丝丝缕缕，如烟雾缭绕一般，散发着阵阵带着香味的凉意。

    这些乳白色的汝窑秘瓷缸各个造型雅致，仿制菊兰牡丹等各色花卉的样态制成，体积虽不小，看上去却像是一朵朵硕大的花朵盛开，摆在角落里不仅不会让人觉得有碍视观，反而为这不甚大的寝阁平添了几份别样的雅致气息。

    内务司总管将模型呈上来时，姬指月一眼便看中了那尊墨色的兰花冰缸，毫不犹豫的让人搬来换下香鼎。

    不知是内务司做兰花冰缸特别用心，还是兰花的形态格外适合做成冰缸，那一尊尊或半开或荼的兰花冰缸十分可人，姬指月忍不住又选了几尊略小的，放在寝阁的角落里。

    尔容在一旁但笑不语，转头却对小太监咬起耳朵。

    第二日午后，内务司便又送来数十个透明琉璃所做的杏花冰缸，只有成人拳头般大小，雕琢的十分精巧细致，各个形态各异，排在一起便可以看到杏花从花苞到盛开再到凋谢前的全部过程。

    姬指月喜之不尽，将小巧的杏花冰缸盛上碎冰，放在案首或是塌前。

    如此一来，寝阁里添了数十座花缸，终日沉浸在清凉的香气之中，只要放下窗帏来，任凭窗外哪怕是烈日如烤，窗内也始终是一片沉沉静谧的清凉。

    那一夜之后，飞阳殿成为了宫廷里最受瞩目的宫殿，尔容却下旨禁止寻常宫妃无事来走动。

    姬指月自然明白是为了方便他养伤，然而，在宫妃们看来，却成了姬指月挑唆皇帝独霸专宠，于是一个一个恨的牙痒痒，将原先对萧修容的不满尽数挪到了飞阳殿头上。

    内务司的总管一天三四趟的往飞阳殿跑，袪暑的冰，新贡的时新果品宫锦绸缎珍宝器玩一样一样接连不断的送，几天下来堆满了飞阳殿原本就不大的库房。

    再来时，姬指月便吩咐每日只用送冰来，其它一概不用，到用时再要。内务司得了令，乐颠颠的天天往飞阳殿大车大车的拖冰，一路途径各座宫殿门口，羡煞了那些只能按例分得一些小冰块的宫妃们。

    姬指月正睡的迷迷糊糊，窗外的蝉声不断，她睡在塌前，窗扉微开，一浪一浪随着热风从窗外而来，听的烦躁，饶是寝阁内遍置冰缸，也忍不住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她不耐烦的转了个身，却有凉风暗暗袭来。

    清凉的微风徐徐，伴着宫扇上熏着的薄荷香与淡雅的兰香盈盈不绝。

    这是属于少年的兰香，自从在飞阳殿住下那一夜开始，他身上的兰香便如瘟疫一般，逐渐的粘染上了殿里的每一件物什，连带着飞阳殿里的人们，在走动起居之间，些许都带上了那一抹香。

正文 第一百一十 尚武谢家女佑怡

    指月动了动眼皮，隐约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塌前打扇，T7的嘟囔着：“半夏……倒杯茶来。”

    凉风停了，人影去而复返，端来一杯凉茶，小心翼翼的凑到姬指月唇下。

    姬指月就着那人的手喝了口茶，兰香洋溢，她微微觉得有些讶异，强打着精神撑开困倦的眼睛，却见一张笑意盈盈的雪色容颜赫然在她眼前。

    吃了一惊，睡意顿时消散，她撑起身子想要下塌，睡的松散凌乱的云鬓却冷不丁颓然落下，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如水一般散开来，铺满了大半个美人塌，与大袖上的流苏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分难解。

    她飞红了脸，歪着脑袋想要解开长发与流苏，却是手忙脚乱解不开，理还乱。

    尔容轻笑出声，将茶杯放在一旁，上前为她解围。

    好容易解开了，姬指月窘的低头不语。

    飞阳殿周围人声全无，只有树上的蝉声不断，寝阁里弥漫着清冽淡雅的兰香，凉意绵绵的空里中，和着墨兰香味，姬指月无语垂首拨弄着袖上的流苏，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正在发酵长大。

    她定了定神，略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道：“陛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些天来，除了上朝与必要的办公理政时间，尔容几乎都呆在飞阳殿足步不出，连咸碧宫也已有数十天不曾去过，每日处理完前朝的事便直接往飞阳殿而来，更不消说其它宫妃的宫殿。

    这日晌午，尔容曾打发宫人来说前朝事多，让她不用等他用晚膳，现在才不过午后时分，他却出奇早的出现了。

    尔容轻笑一声。“想要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修德殿上。日日面对那一摞摞永远都处理不完地陈乏无味地公文。见地永远是那些古板肃穆地大臣们。如何比地上眼前地美景。

    美人塌上。米色宫装地少女半卧半坐。墨色长发浅色大袖铺陈如墨云白雾翻卷。脸上带着初睡醒不久地朦胧惺忪之意。微微半合着一双水样星眸。颧骨上一抹嫣红。宛宛娆娆。小巧圆润地下巴下。米色宫锦顺着颈项优美地弧度婉转而下。一路旖旎至平缓起伏地胸口。微微敞着领子。露出一方白皙凝脂般地地肌肤。

    然而。她却毫不自知地望着他。

    尔容但笑不语。墨色地眼睛里却带着不加掩饰地惊艳满足感。见她额上微沁出几丝汗意。便又执起宫扇轻摇。

    姬指月下得塌来。不赞同地摇头道：“陛下背上地伤还没好。还是歇着吧。”

    说着，便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接过宫扇。

    尔容却笑着避开，道：“初颜手上不也有伤。”

    “伤的只是一只手，打扇无碍。”

    “如此说来，我一手未伤，打扇更是无碍。”

    姬指月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却见玄衣少年浅笑如兰，歪着头对她眨了眨眼睛。

    静默了一会，两人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游廊外，半夏听到房里的动静，以指扣门，轻声询问：“陛下，小姐，长安姐姐来了。”

    打开房门，长安走进寝阁，请安后起身笑道：“娘娘让长安来送碧舒膏，贵人主子手上伤口快要愈合的时候，一日涂两次，伤口便不会留疤，效果很是不错。”

    长安手上拿着一只小盒子，不过婴儿拳头般大小，通身为上好的绿翡翠所做，别无它饰，盒盖上浅浅雕琢着谢家的家徽，十分精致细巧。

    打开之后，除了清凉的薄荷香外并无药味，里面盛着的膏体也是碧色，浅浅的如一潭碧水汪在池里，一眼望过去，心都不自觉的凉上了几分。

    姬指月好奇，“这是什么药，效果这般神奇？”

    长安闻言很是自豪的模样，道：“说起来，这碧舒膏还能算是我们娘娘做的呢。那一年，娘娘才十来岁，三老爷想要配一味袪疤的药膏，却怎么配都配不成，娘娘淘气，偷偷往三老爷的药里加了几味药，惹的三老爷大发雷霆。过了几日，三老爷无意之间试了一回药，却发现效果出奇的好，药居然就这样配成了。”

    谢家通家尚武，却偏偏出了个药痴谢三爷，武艺半点不精，天天躲在院子里配一些奇怪的药，常拿谢家比武受了伤的侍卫子侄做试验，渐渐的居然有了些名堂。

    姬指月哑然失笑，真没想到，稳重阔朗的楚妃居然也有那样淘气的时候。

    察言观色，长安继续笑道：“三老爷后来又往里面加了几味药材，效果比原先的更好，娘娘练武时受了伤，用的也都碧舒膏，不管多大的伤口都不会留下痕迹。”

    “楚妃娘娘受过伤？”姬指月惊讶道。

    “贵人主子说笑了，习武的人，哪个没受过些伤。我们娘娘从小练武，性子又好强，常常挑战家中的侍卫与公子们，后来又去挑战一些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大伤小伤也不知道有多少，若是没有这碧舒膏，身上怕是连块完整的皮肉都没有了。”

    姬指月听的毛骨悚然，又想起了思仪山上楚妃杀人时的样子。

    原来，那朗朗如阳一般爽然的碧衣女子，居然是沐着鲜血成长起来的，她只看到了她表面的光鲜阔朗，却不知道她背后曾经有过的血雨腥风。

    那斩杀间手起刀落利落决断，是用那样沉重的代价换来的。

    “长辈们都不会阻止吗？”

    长安漫不经心的笑了，带着些许理所当然的残酷意味，“谢家的人，各个都是这样出来的，娘娘是谢家武力最强大的年轻一辈之一，付出的努力自然也是格外多。在谢家，便是三老爷那样，从小也是习了许多年的武，听说三老爷小时候闹着不愿意练武，老太爷便将三爷扔到关着猛兽的笼子里，不杀死猛兽不许出来，那时三老爷六岁。”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家族啊，一个六岁的孩子不愿意练武，做父亲的居然便将他扔进笼子与猛兽为伍。

    姬指月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样的话，娘娘这么多年来，用掉的碧舒膏该有一大箱了吧。”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 谁家少年足风流

    安很严肃的点头，却又转转眼珠道：“确实有这么多碧舒膏用的最多的人还不是我们家娘娘。”说着，她偏头朝尔容笑道：“陛下，长安说的可有纰漏？”

    尔容上了塌，正歪着听她们说话，不提防长安突然扯上他，微微一笑，悠然道：“长安姐姐苦研医术，最初也是因为佑怡姐常常受伤来不及去找大夫呢。”

    长安扁了扁嘴，不甘愿似的道：“长安求了三老爷数月，三老爷都不曾答应收长安为徒，后来还是陛下说情，三老爷才愿意勉强教长安学习医术。”

    正说着，半夏端着茶水点心走到房门口，听到只言片语，好奇问道：“谁要去学习医术了？”

    长安笑，道：“我呀。”

    半夏将托盘放在案上，转头怀疑，“长安姐姐莫不是唬人的罢。”

    长安不服，张口便道：“你脸色泛白，两颊潮红，气色暗沉，眼圈发黑，是中暑的征兆，若是再在太阳底下乱跑，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中暑。”

    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去扣住了半夏手腕上的脉，嘴里还在说着：“一看你就是个怕热的人，一会回去我给你配副去暑汤送过来，记得就煎来喝喝……咦……不对。”

    半夏正听的全神贯注，见长安皱了眉头神色困惑，忍不住紧张的缩了缩脑袋：“是不是……我得什么病了？”

    “也不是。”

    长安十分困惑的看她，问道：“半夏，你几岁啊？”

    半夏愣了一下。迟疑道：“长安姐姐。我们出去说吧。陛下在这里呢。

    ”

    “无妨。”尔容却笑：“你们要立规矩也差不了这一会。”

    半夏吐了吐舌头。道：“十六岁。”

    “我也记得你是十六岁……可是。这脉象不对。”长安低头沉吟：“人地脉象。男女老少各有不同。你这脉象不像是十六。却像是双十年岁。可是又有些异样。”

    半夏脸色一僵。低了头不语。

    “怎么了，生气了？”姬指月缓声道：“说不定长安是和你说笑呢。”

    长安辩解道：“不是我胡说，是真的不对啊。”

    半夏扯了扯她的衣袖，抬头时眼睛里居然泪光点点。

    长安慌了神，连声解释道：“别哭别哭啊，我又没说什么，大几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脉把错了也不一定。”

    尔容也微微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道：“半夏丫头哭什么。”

    半夏吸了吸鼻子，忍忍眼泪哽咽道：“我不是生气，也没怪长安姐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几岁了，我本来就是个孤儿，从小被老乞丐养大，都没人会管我。那年被夫人带回家时，夫人说我和小姐差不多高，就一样算是六岁吧，这些年一直就都是这样算的。我不知道我自己……”

    半夏说着说着，眼圈止不住的红的厉害，她朝尔容行了个礼，抹着眼睛匆匆的便跑了出去。

    “哎……”

    长安伸着手想要拉住她却没拉住，转头看姬指月，“主子，半夏是不是真脑了？”

    姬指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略有复杂的神色流转，道：“半夏性子急，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会较真，这次只怕是有些伤到心了，下次见到她的时候，说几句好话也就好了。”

    长安有些气闷，悄悄转头看尔容，却见他正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望着自己袖上的文饰无语出神。

    甩甩脑袋，长安关上房门，走到塌前，道：“现在没人，还是让长安看看陛下的伤口，换药疗伤罢。”

    尔容点了点头，解开衣襟趴在塌上，微微闭上一双墨色的眼睛，掩盖了眼底流溢的各色光芒。

    紫绡玉带金束发，羽扇轻罗碧玉佩，眉上一点嫣红醉，谁家少年足风流。

    姬宜然一路招摇过市，执着扇子摇头晃脑故做风流，一双桃花眼自描金纸扇上半露眼波横流，惹的路上的侍女们纷纷用罗帕掩了面吃吃的笑。

    他踏进兄长的院落，高声嚷嚷：“大哥！大哥！”

    一个小厮打着千儿跑上来，点头哈腰道：“二公子来的不巧，大公子不在呢。”

    姬宜然“哦”了一声，“上哪儿去了？”

    “小的不知，这得问恒公子。”

    “什么时候回来？”

    “小的也不知，要不要小的去问问恒公子？”

    姬宜然横了小厮一眼，见小厮畏畏顿顿的缩了缩脖子，满意的展开羽扇晃悠悠的到处乱瞟，看到庭院里的树上缠满了五色丝线，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做什么，忍不住皱了眉头上前伸手便要将丝线拽下来。

    “使不得啊使不得，二公子别别别……”

    小厮一吓，忘记了缩脖子，赶紧奔上去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的破坏。

    姬宜然大袖一甩，将小厮甩开，道：“有什么使不得的，这乱七八糟的东西肯定不是大哥弄的，是不是你们这班奴才趁着大哥不在捣什么鬼？”

    “我的好二公子啊，小的们哪儿有这胆量，敢在公子们的眼皮子底下捣鬼。二公子不常来所以不知道，这线是恒公子吩咐缠上去的，都大半个月了，说是什么什么阵，小的也不懂，只知道恒公子吩咐了说，要是这线少了一根就要小的们好看，小的这才……”

    姬宜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小厮屁股上，踹的小厮“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吃了满嘴泥，怒道：“恒公子恒公子恒公子，这女人脸算你哪门子的公子！睁开你的瞎眼瞧仔细了，你家公子站你前面呢！凭什么那来历不明的人的话你这么听，本公子要动一动那破玩意都不成？你要是再敢跟本公子提那三个字，本公子才要叫你好看！”

    小厮从地上爬起来，喏喏不敢应声。

    姬宜然骂了一顿，仍然觉得不解气，又拿扇子在小厮脑袋上狠狠敲了几下，这才踱着步子走开了些。

    小厮正松了口气，却见姬宜然又走了回来，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下意识的就用手抱着头。

    “那女人脸还住在大哥院子里？”姬宜然这次却没有发作，只是斜眼瞟着他阴阳怪气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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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记自己上一章发到哪儿了……为毛作者看不到自己发布的VIP章节内容呢

    要是发重了谁吱一声下一章我给补上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 语出惊人疑断袖

    厮赶紧连连点头，还伸手指给他看在哪个房间里。

    姬宜然“哼”了一声，摇着扇子晃头晃脑的便走上游廊，往小厮指的房间走去。

    不客气的踹开房门，姬宜然踏进房间，一眼便看见房间深处的阴影里，身着浅色中衣散发开襟的恒无远。

    “二公子教训起下人来，真是不假颜色，叫人听了都忍不住发抖呢。”

    恒无远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长发掩盖住的，消瘦苍白的脸庞，嘴角微微咧开，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嘲讽。

    姬宜然似乎没有听见他的揶揄，摇着扇子走到塌前，绕着他前前后后晃悠晃悠的转了一大圈，惋惜似的道：“才半个多月不见，恒公子怎么就憔悴至此，生生的消瘦了一张俊脸，莫不是姬家的伙食太差，叫恒公子难以下咽？”

    “不是女人脸？”

    “恒公子容貌秀美，骨骼纤细，如若扮成女子，必定十分美丽，尤其是眼下这般形态，大有西子捧心遗风呢。”

    姬宜然眨着一双桃花眼，大言不惭。

    恒无远哼了一声，撑起身子想要对嘴，却不防触动了旧伤，一张原本就憔悴的脸庞骤然刷白失色，额上冷汗沁出，他痛的忍不住哼了几声，捂着胸口复又躺下。

    “哦呀～我道恒公子为何自己的院子不高兴住，非要与家兄挤在一处，原来是受了伤，怕仇家来寻仇，所以不得不寻求家兄的庇护？”

    说着。他凑进了恒无远。神神秘秘地道：“要不你告诉我你地仇家是谁。我去给你解决了？”

    “哼。只怕宜然公子还没这本事。”

    恒无远顺了顺气。对他地提议不屑一顾。

    姬宜然气结。“我就不信。这帝都之内谁敢和我姬家作对。你非要赖在我们家不走。不也就为了这个吗？仗着姬家这棵大树好乘凉。寻常人谁敢进来寻你地麻烦。”

    恒无远看着他。轻蔑似地笑了笑。两颊上地酒窝浅浅地显现。

    虽说负伤卧床休养了半个多月。憔悴苍白了容颜。然而他阴柔秀丽地容色不减。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地风韵。怨不得姬宜然说他是女人脸。大有西子捧心之遗风。

    他倚在软塌上，微微笑着，道：“宜然公子只说对了一半。我是赖在姬家不走，但是寻求的却不是姬家的庇护，而是为了你的兄长弗然在此，假如弗然远游，我也立刻随他去，绝不会多留半分。纵然你姬家权大势重，却也入不了我的眼。”

    姬宜然听了，神情古怪，斜着眼睛打量他好久，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眨啊眨的，连扇子都忘记了摇，半晌才开口道：“你们俩……莫不是真的有分桃断袖之嫌？”

    恒无远被他看的发毛，半晌才听他开口，一开口却又是这般惊竦的话语，胸口气不顺，忍不住连着咳了好几声，憋红了一张脸，好久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模样，姬宜然怜悯的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大哥是嫡长，父亲肯定会为他寻一门好亲事，你不会有机会的，你们俩的将来，早在你的名字里了。”

    “名字？”

    恒无远好容易顺了气，听他胡说八道正要反驳，却不知怎么的又扯上了他的名字。

    “是啊。”姬宜然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恒无远，恨无缘。不就是这样的么？”

    恒无远又岔了气，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是这样？”姬宜然凑进他的脸，一页纸扇隔开两人的距离，眉上的红痣嫣红欲滴，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你的名字该是什么意思，恨无远？恒无缘？恨无怨？或者是……恨无元？”

    恒无远悚然一惊，闪电一般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一双阴柔的眼睛神色凌厉，大不似寻常之样。

    两人正在僵持，房门忽然开了，白衣流云一般飘然而至。

    “大哥！”

    姬宜然大乐，挣脱开恒无远的手巴巴的跑到姬弗然身边望着他。

    “何事？”

    姬弗然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进来，捧着他在家时穿的寻常衣物与洗器具，姬宜然知道兄长要换衣服，便坐在一旁乖乖的等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才道：“大哥，明日是萧四的诞辰，萧家送了帖子来请咱们去，我过来问问大哥去不去。”

    姬弗然摇头，挥手让小丫头们都退下，道：“你去便是了。”

    “可是。”姬宜然扭捏不安，将手上的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我怕爹不让我一个人出门去。”

    姬弗然转头看他，见自家二弟一脸谄媚，巴巴的望着他，只差没有尾巴可以摇，他笑了笑，淡漠如云的琥珀色眼睛里微微有些许浅薄的温情流溢，道：“想去便去，我会去告诉父亲的。”

    “哦呀～大哥真好。”

    恒无远在身后嗤之以鼻，“一个傻子的诞辰，不去也罢。”

    “你才傻呢。”姬宜然转身又摇起了扇子，一脸睥睨神情，“你以为自己是聪明人，看别人都像是傻子，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看来，你才是个大傻瓜。什么样的人叫做傻子，天天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才傻，像萧四那样的有什么不好，该吃吃，该睡睡，乐了就玩玩，累了躺下就睡，又没心事又没负担。在我看来，可比你聪明多了。”

    说完，一脸得意的晃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转身便走。

    恒无远气极反笑，“你看，你看。你这弟弟可不一般呐，别看这一副扶不起的阿斗样，肚子里的水怕是深着呢。”

    姬弗然淡淡望了他一眼，“宜然只是行事轻狂，心里却是很明白的，你犯不着和他斗气，于己无益。”

    恒无远垂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再抬头时，一脸妩媚的笑颜，阴柔妖媚的狭长眼眸斜斜的望着他，风情万千，笑道：“你可知道，方才你这弟弟说我们俩有分桃断袖之嫌？”

    姬弗然神色未变，只是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 豆蓉枇杷槐花饭

    弗然道：“宜然的话不中听，说的却也不错。你日E中，半个多月不曾出过门，在旁人看来自然异样。什么时候伤好了点，就搬回你自己院子里去罢。”

    “原来，性情淡漠的弗然公子也是会在意旁人的眼光的？”

    姬弗然不答。

    恒无远长叹一声，恨道：“我为了你能抢回心上人，不惜去刺杀你的情敌，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却只这样对待我。”

    “弗然从来不曾请恒公子为弗然做什么事。”

    “你真不想抢回姬三姑娘，就任凭她在宫里步步惊心？”

    “三妹妹在宫中甚好，眼下圣宠正盛，不曾有步步惊心之说。”

    “啧啧啧。

    ”恒无远摇头，“那之前的事你就全忘了？受宠是为了失宠，圣宠盛才能站的高，站的高才能才摔的痛。弗然公子莫不是连这道理都不明白？”

    姬弗然微垂下眼睑。

    “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该和我一起干。眼下朝局不稳，各处民心不定，凭着你的名声与我的手段，不怕拉不下皇帝来。到时候你……”

    不等他说完。姬弗然拂展大袖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

    身后地恒无远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叫唤：“姬弗然！你个孬种！连听我把话说完地勇气都没有吗。还是你怕听完了你就不得不动心。毁了你这神仙公子地虚表！姬弗然！姬弗然。你给我回来……”

    日欲暮。天色沉沉。日头渐渐地落了下去。映地天边一片金红之色。

    庭院里地夜合花开在暮色里。洁白地花朵沾染上了一点点金黄绯红地光芒。一扫日中时分地颓靡之态。在微凉地夜风中招枝摆叶。暗香浮动。

    姬指月在房间里呆地腻歪。突发奇想要在夜合花树下用晚膳。尔容自然是随她地意。于是。半夏便带着侍者们在树下摆开长案。罗列佳肴。

    黑豆鱼冬瓜盅。水晶肴蹄。腐皮肉卷。桂花盐水鸭。菊花玉板。琥珀莲心。佛手排骨……

    满满的珍馐佳肴在案，半夏却在一旁抱怨，“小姐，太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再忌口呢，看那些食材，一样一样全是发物，整半天才整出这么点东西来。”

    姬指月还未开口，尔容却先笑道：“半夏丫头，你只消做些清爽消暑的菜便好，多用些蔬菜，何必劳心费力的整这些大盘头出来，大夏天的，谁吃这些油腻腻的。”

    半夏哀怨的看了看立在尔容身后目不斜视的掌言大太监，期期艾艾的开口道：“总不能让人说陛下在飞阳殿被饿瘦了呀……”

    尔容与姬指月相互一视，禁不住都是哧然轻笑出声。

    尔容住进飞阳殿，虽说他不曾带来一个侍者，也摆出了一副不需要其它人进到飞阳殿里来的姿态，开始几日的时候确实是十分清净，没有敢跑来摸皇帝的胡须。然而，随着他在飞阳殿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来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渐渐的都坐不住了，一齐跑到飞阳殿来，说什么陛下宠爱姬贵人，可也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把他们这一大群人都撂下不管。

    这些人里面，还有几个伺候过先皇的老人，说起话来声情并茂。

    尔容笑笑，姬指月无奈。

    飞阳殿里安置不下这么多人，姬指月便挑了一些留下，却只让他们打理一些粗事，从没有机会经手皇帝的贴身事务。

    他们不满，抱怨，姬指月却始终十分坚持，皇帝在她身后笑的眉眼弯弯。

    无奈，近不了皇帝的身总比看不见皇帝要好。

    就这样，尔容庞大的侍者队伍进驻到了飞阳殿，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院子给撑的爆开来。

    近不了皇帝的身，不敢对姬指月表示不满，他们只能在皇帝的饮食起居上百般挑剔，首当其冲的便是负责膳食的半夏，天天被一群太监追着责问饮食上的疏忽。

    小太监送上一盘金银豆腐与豆蓉酿~的嚼碎了咽下，道：“昨天夜里，你在厨房里偷偷做的是什么？”

    半夏疑道：“陛下怎么知道半夏昨夜在厨房做吃的了？”

    尔容笑：“你笑的那么大声，想要不知道都难。”

    半夏刷的红了脸，嗫嚅道：“那是槐花饭，用槐花干做了解谗用的。”

    尔容挥挥手，“去做些槐花饭来。”

    “呀。”半夏愣了下，看看掌言大太监，道：“陛下，那是上不了桌的东西，半夏不敢。”

    “有何不敢，你不是还做过野菜宴吗。”

    说着，尔容转头看向姬指月，浅浅的笑着。

    半夏恍然大悟，匆匆去做了盘槐花饭端上案来。

    满案的菜肴都撤了下去，只有一盘刚出炉的槐花饭摆在中间，洁白的槐花裹了面粉，一朵一朵开在盘底，清香四溢。

    尔容吃了几口，墨色沉沉的眼睛里浮上满足的感慨之意，“好多年没有吃过槐花饭了。”

    “陛下以前吃过？”姬指月好奇，这东西，若不是半夏，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她都如此，更不消说自小生在皇宫内苑不见外食的皇帝了。

    夕阳完全消失了，月华初上，水一般照耀，飞阳殿里里外外都点起了月色银白宫灯，天上地下一色的皎皎洁白之色，月朗风清，夜合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夜风吹过时，便有浓烈的花香四处招摇。

    清朗的月色之中，尔容玲珑雪色的脸上弥漫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怀念，他开口，温和道：“母后生前喜欢吃些野意，她身边有个嬷嬷是从民间来的，做野菜之类的十分拿手，我小时候可没少吃。”

    静孝懿皇后生前竟然喜欢吃野菜。

    姬指月蓦然又想起信阳殿的画像，殿外荒废了的野菜地。

    那信阳殿，究竟与先皇后有什么关系。

    这些天来，闲暇时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想找个机会再去看一次，却总是脱不出身来，又不好光明正大的带着人去，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耽搁了下来。

    “初颜，你可想要回昭华宫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 卧思陈事暗销魂

    不，飞阳殿挺好。”

    回了昭华宫她不是就更没机会去信阳殿了么，姬指月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看见半夏在对她歪嘴巴，殿春微微摇头，尔容却是一脸玩味。

    “为何？”

    “恩……”姬指月略歪着头，将昂昂抱上膝来，道：“昭华宫有昭华宫的好，飞阳殿有飞阳殿的好，这里清净，人也少些，住久了也有了感情。”

    “哦……”尔容拖长了声调，一眼瞟过满院子里立着的侍者，“如今的飞阳殿已经不清净了，初颜也不愿意回去吗？”

    姬指月看向他，少年的容色依旧雪白，却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呈现着青玉似的半透明之色，他坐在夜合花树下，身后开着大朵大朵洁白的花朵，衬的少年的风姿越发的清雅，唯有身遭孤绝的暗色气息挥之不去，如兰香弥漫。

    “陛下想让初颜去昭华宫吗？”

    尔容浅浅一笑，道：“飞阳殿太小了，委屈初颜住在这里，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眼下的境况早与那时不同，自然不必再蜗居飞阳殿。”

    “长公主已经……”

    姬指月微微吃了一惊，她在飞阳殿蜗居数月，殿外的消息鲜少，乍一听到尔容说的话，不知是长公主已经心愿达成，还是放弃了原有的坚持。

    在她看来，两个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

    少年依旧在笑。一双墨色地眼睛里倒影着她小小地影子。意味未明地光芒流转。“那时事出突然。迁居飞阳殿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后自然不会再出现这样地情况。”

    既然如此。那便是长公主与姬弗然两个人仍在僵持罢。

    姬指月了然。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地感觉。一边点头一边皱眉。

    尔容地笑意越发地深沉。他拂开额前落下地几缕碎发。修长白皙地手指轻轻地扣着下巴。做沉思状道：“回了昭华宫。初颜想要一个什么样地封号呢。昭仪。次妃。三夫人或者是四妃之位？”

    不只是姬指月。就连殿春半夏与立在院中地侍者们都露出了吃惊地神色。皇帝把地位尊崇地妃位一个个罗列在宠妃面前。任她挑选。这可是东朝三百多年来都不曾听说过地宫廷秘闻。

    “陛下。这样不好。”姬指月为难。

    “不好？”

    尔容用手支着下巴，略歪着脑袋看她，一双墨色的眼睛里笑意盈盈，不假思索道：“既然都不好，那便只有皇后了。”

    少年玲珑妖异的脸庞在清宁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发光体一般的存在，盈盈有皎然夺目的光芒流溢，不论在何处都是一眼便能望见的所在，沉沉所见，妁妁光华，看久了，便会觉得心神都被吸了过去，忍不住有些眩晕的感觉。

    这个少年，美则美矣，却总是隐隐带着黑暗不详的气息，如他身遭的墨兰香味一般如影随形。

    他笑着，看着对面的少女露出苦恼的神情，张口对他道：“陛下，你怎么能拿这个来寻开心呢。”

    他微微挑起左眉，一脸惊讶的样子，“这个自然不是能拿来寻开心的事情，初颜难道没听出来我是很认真的在和你商量吗？”

    姬指月依旧表情苦恼，摇头不答。

    “一个皇后算什么，若是初颜愿意，即便是葬送了这个天下又如何。”

    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尔容轻轻的说完，毫不意外的看到姬指月惊讶的眼神，他坐正身子，接着立刻又道：“初颜自己随意选一个吧，若是不选，那我便替你选了。”

    “昭仪。”这次轮到姬指月不假思索。

    “唔。昭仪是九嫔之首，位分太低了，次妃吧。”

    “陛下，你说让我自己选的。”

    尔容挑高了眉，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道：“没错，你选，我决定。”

    他招来管事太监，吩咐了几句，转头又道：“初颜，再过几日北秦的使团就要到了，接待完他们便册封回昭华宫，你说可好？”

    姬指月点了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了飞阳殿外，隔着那一丛丛茂密的绿树枝叶，她仿佛又看到了信阳殿里的景象，故去母亲的画像躺在书房的案上。

    既然还有几日时间，那无论如何都要找个机会再去一次。

    她暗暗的下了决心。

    夜半时分，姬指月自塌上半撑起身体，侧着耳朵细细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

    寝阁的外室点着一盏半亮的夜灯，隐隐照见屏风与墨兰汝窑冰缸的轮廓，黑暗中，除了窗外偶尔一两声风过树梢的声响外，静默无声。

    少年的呼吸向来十分浅，姬指月撩起衣裙蹑手蹑脚的走到床前，隔着纱帐屏气观摩，却只能看见纱帐内一团模糊的漆漆黑暗之色。

    无声站立了片刻，姬指月回身走到梳妆台前，就着晦涩的光线自铜镜后摸出一只小小的首饰盒子。

    打开盒子，形如泪珠一般的玉坠子碧色迫人，荧荧翠绿，宛若一方千年寒冰卧在盒中，森然阴冷之气暗暗流溢。

    玉坠子似乎与初见时有些不一样了，她拿起坠子对着月光细瞧，隐约觉得这碧色之中夹杂了几缕浅淡的玄色细丝。

    光线未明，她正瞧的不耐烦，身后却忽然灯火大亮。

    “初颜为何不点灯？”

    只在身后不远几步的距离之外，少年清越从容的声音伴着兰香一起袭来。

    姬指月吃了一惊，回身看时，见尔容立在她身后，笑意盈盈，手上托着一盏烛台，墨色的眼睛正对上她手里的玉坠子。

    “莫不是半夜睡不着，只得起来清点首饰？”

    他走到她身边，将烛台放在梳妆台上，漫不经心的又扫了一眼碧色玉坠，目中却有实实在在的惊疑之色掠过。

    接过玉坠，他仿佛完全感知不到上面冰凉寒人的温度，细细的瞧了又瞧，沉吟道：“这个玉坠母后也有过一对一模一样的，与父皇一人一个，只是是用黑玉所做，在特定的环境下，也可以变成碧绿的颜色。”

    先皇夫妇的遗物自然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然而这玉坠触手的感觉却太过于相似，让他不得不疑虑。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 与君同去信阳冷

    容拿着玉坠，陷入了幽明的沉思之中，随即又浅浅的\的眼睛犹如无底的深渊一般叫人眩晕，他看着姬指月，道：“初颜，可否告诉我，这玉是从何而来？”

    姬指月抿着嘴唇，与他对视片刻，转开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半晌后，姬指月与尔容一起，沐着月光走上了通向信阳殿的小道。

    就在片刻之前，姬指月简述了玉坠的来历，尔容听后沉思少瞬，便笑说晚上一起去探险如何。

    寝阁之外有宫人守夜，飞阳殿里外也早已不是姬指月独居时的无人之状，尔容唤来影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满院子的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任他们二人堂皇从眼前走过而不知。

    一路沿着被草木埋没的小径走来，经过大槐树，树上的槐花已经凋零，就着月光，可以看见树上长出了一串串豆角一样的果实，原本香甜绵软的花香淡去，剩下的只有浓郁的枝叶气息。

    姬指月指给尔容看那片荒芜了的野菜地，两人穿过野菜地，不远处便是信阳殿后院的大门。

    “上次我再来的时候这里被上了新锁，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还锁着。”

    拨开眼前的乱草，来到大门前时，却见腐朽的大门微开，月光下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落在地上。

    “初颜莫不是记错了？”

    尔容随意笑道，伸手推开大门。

    熟悉地阴冷气息森森然席卷。姬指月窥探门里地一片黑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尔容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自在地踏进院门。

    院子里地温度冰凉。就连夜色都比院外深沉。漆漆如墨地暗默夜色之中。他墨色地眼睛有淡淡地荧光流溢。向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转身见姬指月依旧站在门外发呆。便招手笑道：“来呀。初颜。”

    触目所见。是与上次无异地景象。穿过中庭时。依旧可见腐烂残败了地支架摊了满地。几支尚未腐朽成泥地木杆巍巍然立在院中。

    踏上游廊。无形地暗墨大风呼啸。吹地大袖猎猎作响。黑暗阴森地气息铺天盖地。似乎有鬼魂在哭嚎呼救。又似乎有许多人忙乱奔走而过。

    森然可怖地气氛竟比上次浓烈了不知几许。

    姬指月哆嗦了一下。轻声道：“陛下不觉得冷吗？”

    尔容站在廊上无声静默的观察着黑暗之中的信阳殿，一双墨色的眼睛像是被染上了月亮的光华一般，妖冶的光芒流溢，他在黑暗中沉沉巡视，神色睥睨狂妄，仿佛正在与躲在暗处不为人所见的魂魄交锋。

    闻言见姬指月脸色泛白，便脱下外袍为她披上，展眼往向迂回黑暗的游廊，淡淡道：“我生在冰雪大风的日子里，生来不畏严寒。”

    顿了顿，又问道：“初颜，你说的哪个房间里是有画像的？”

    长长的游廊尽头，书房的房门半掩，露着一室暗色，案上的烛台上次被姬指月带走，暗色重重里只有月华淡然，尔容掏出一颗夜明珠，清朗银色的光芒照在墙上温婉的美人像上，看久了却依旧有一种阴森沁骨的感觉。

    尔容站在画前，望着画上的人，久久的陷入了沉默，不知是在追忆或是沉思。

    妖物！妖物！妖物！妖物！

    自幽明处而来，姬指月又听到了如梦中所来一般的呐喊声，无数人在齐声高呼，愤慨激昂。

    她忍不住往尔容身边靠了靠，轻声道：“陛下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尔容眸光流转，从画像上收回目光，微微垂首见她表情疑惧，便笑道：“自然是有，初颜不是和我说话了吗。”

    “不是的。”姬指月看了看暗色无光的角落，仿佛那里蛰伏着鬼魅随时会将他们吞噬一般，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道：“有许多人在喊妖物，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陛下难道没有听到吗？”

    “妖物？”

    尔容目中似乎有什么影象重叠，他垂下眼睑，浅浅的笑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怎么会有许多人在喊，初颜莫不是听错了？”

    姬指月摇头。

    “那……”尔容做沉思状，恍然大悟一般，“那就是此处不干净，闹鬼？”

    听他讲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却不敢明讲的念头，她贴近他站着，悄悄扯住了他的袖口。

    夜明珠清宁的皎皎银白光芒中，尔容形状如兰般清雅的唇向上扬起，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举着夜明珠走到案前。

    案上的美人依旧只有一个未完的美丽影象，尔容观摩片刻，叹息道：“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见到父皇母后留下的墨宝。初颜，你母亲当真是不折不扣的江南之美，只如此寥寥数笔，却已有了倾城之姿。”

    “母亲的画像是先皇后所做？”

    尔容点头，却不再说什么，带着她往门外走去，道：“再去大殿看看吧。”

    大殿之上，依旧是那一片浪籍的模样，金石玉器碎满地，桌椅案塌仓皇倒，还有那凌乱生尘的布幔团在大殿中央，地上的尘粉厚重，浅浅的一连串脚印是姬指月上次来时留下的痕迹。

    绕着大殿走了一周，尔容望着那一团早被岁月侵蚀的看不清原来面目的布幔，转头问道：“血迹就是在这下面？”

    “对，原来还有一件外袍，上次不知被我扔到哪儿去了。”

    尔容走近布幔，用脚踢开，果然露出地板上一大块班驳黑锈的血迹，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少年与生俱来的墨兰香味弥漫，阴森森沁骨入髓。

    姬指月仿佛又听见了呼啸而过的大风声，来自地狱的暗色大风席卷着大殿上的一切，顷刻之间，仿佛起了狂风，她被吹的毛骨悚然，却见尔容立在狂风中央岿然不动，一双沉沉的墨色眼眸之中暗影浮来暂去，光芒汹涌。

    这个大殿，就如地狱一般的阴冷森寒。

    姬指月却忽然莫名觉得，少年与这大殿竟有一种意外的和谐之处，那周身挥之不去的黑暗冰冷气息，孤绝的身姿，与大殿上的气氛排斥而融洽。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 有兰在背名为难

    风鼓起少年的玄色大袖，他环顾大殿，举高了夜明珠7四周的角落里也落着的点点血迹。

    他莫明的笑了，“这些血迹，倒像是什么在大殿中间炸开留下的一般，莫不是有人在这里炸开了？”

    他说的轻巧，姬指月却听的毛骨悚然。

    “人炸开了？”

    尔容转头看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答却问：“上次初颜看见的外袍可是妇人样式？”

    姬指月偏头思索，“是，那袍子料子华贵，做工也十分精致。”

    “那便是了。”尔容点头，复又沉默，顾盼之间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再看一眼大殿，道：“走吧。”

    “现在便走？”

    随着他走出大殿，姬指月疑道。

    来了才不多一会，只看了书房与大殿，他却已是一副心中大明的样子。

    “既然初颜还不想走，那我们便再呆会好了。”

    少年地声音清雅中带着些许狡黠。姬指月还没反应过来他说地话。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清凉地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屋檐之上了。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顾不上避讳。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尔容地胳膊。满脸惊恐地望着地上。

    尔容笑地十分畅快。带着她坐在屋梁上。望向深蓝夜空上地星云。悠悠然道：“如此夜景。人却要呆在屋子里睡觉。真是暴殄天物。既然出来了。我们便好好珍惜吧。”

    姬指月挨着他好容易坐稳了。顾不上欣赏眼前美妙夜景。心里想起地是另一件事情。“陛下也会轻功？”

    她虽不懂。却也能觉出他地身法比长安不知高上多少。眨眼之间。负着伤不费力气地便轻松将她带上了屋檐。

    “会。”尔容接口十分爽快。“我小时候学武下地功夫绝不少于佑怡姐。”

    “那上次在思仪山上？”姬指月微微颦了眉，忍不住问。

    “那次是我骗你的。”

    他淡淡道，眸光容色之间流溢的是浅浅的落寞之色，“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始终只记挂着弗然，刺客来时，我便想要赌一赌，假如我出了事，你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担忧焦虑。”

    少年说完，沉默了少瞬，随即又轻轻笑了笑，带着拳拳切切的目光望着她，道：“初颜，莫要生我的气，可好？”

    张了张口，姬指月依旧皱着眉头，“陛下就算对我不满，也不该拿那么多侍卫的性命来赌。”

    “下次不会了，不生气好不好？”

    风朗气清，整个皇宫沉浸在一片暗默的熟睡之中，沐着星光月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少年坐在屋檐上，雪容玉肌，玄衣墨发，清雅的脸庞沐着皎皎月华，玲珑妖冶，夜风徐徐，吹着他的发丝在风中飘荡，风姿不若人世人。

    这个少年的美，似乎已经超出了人世间应该存在的范围，出奇的夺目又出奇的蛊惑人心。

    他在深蓝夜空之下，神色恳切，身遭淡雅的墨兰香味随风飘散，一双墨色眼睛望着眼前的少女。

    物反则妖，美盛亦妖。

    姬指月微微有些眩晕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冒上了这两句话，一阵无名而来的恐惧，她抓住了他的大袖，他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沉了沉心思，她望着他淡淡开口：“陛下想必还骗了我许多事吧？”

    尔容沉默了，遥遥望向天际一颗格外晶亮的星，眸色沉沉，半晌后转头看她。

    “不错。”

    他轻轻的点头承认，两人之间一阵寂静，唯有夜风拂过。

    “但是以后再也不会了。”

    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雅从容，却似乎带上了点点急切的意味。

    姬指月望着他，沉默许久，才叹息转头望天。

    尔容唇角微微上扬，也望天，道：“初颜可曾听说过二十年前的预言？”

    “预言？”

    察言观色，尔容见她眼中满是不解疑惑，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又道：“母后初入宫时，住的便是这兰陵宫信阳殿，后来迁往昭华宫就是与这预言有关，父皇下令封宫，这才让兰陵宫荒废了数十年。”

    “什么预言？”

    尔容却又垂了眼，浅浅笑，“初颜看过我背上的墨兰，觉得如何？”

    姬指月不知他怎么突然扯上这个，愣了愣，勉强回道：“风姿清雅，形容鲜活。

    ”

    “初颜可知，我出生之时，几乎为这朵墨兰送了命，若不是母后以死相逼，只怕早就被溺死在了未央湖里。”

    少年说时的语气十分清淡，仿佛云淡风清说的不过是一桩犹如“今晚月色清朗宜人”之类的风月之语，姬指月却听的大惊失色，惊道：“怎会！”

    东朝皇嗣，生来便是地位尊崇万人景仰，区区一个胎记怎么会让他落到那样的境地。

    “天文生说，兰即难，皇嗣背有兰印，生带兰香，为东朝劫难，实为不详。”

    帝都金陵城方圆数百里，口音相似，兰与难谐音，不细细听根本无法分辨，然而，仅仅为了这一朵墨兰胎迹便断定刚出生的皇嗣生来不详，在她看来却是十足的牵强。

    “后来呢？”

    尔容笑了，“后来父皇查出来，这个天文生是被人收买。那时母后还是贵妃，宫里有几位受宠的高位嫔妃与母后争夺后位，她们害怕母后生下我后，父皇会立她为后，于是便一起设计收买了天文生，想要借机除去我们母子。事情败露后，金偻夫人，陈淑妃，宁妃，莫昭仪，当时宫里有些地位的妃子几乎都在父皇盛怒之下被赐死。”

    他顿了顿，片刻后才又笑道：“初颜，其实天文生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一个不详之人，一出生便给皇宫带来了血光之灾，后宫与天文司的人死了大半，后妃的娘家也被迁怒，元气大伤，我是踏在这些人的骨血之上才活下来的。”

    姬指月听完，静默无语，半晌才道：“这是上辈们之间的恩怨，怎么能怪在陛下头上。”

    尔容闻言，淡雅如雪的脸庞上却浮现微微嘲讽似的笑意。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 夜风爱萧一何喧

    容摇着头，“不管天文生说的话有几分真实，许多人T>言，认为我是个不详之主。东朝早已腐朽不堪，皇帝这个宝座看似光鲜，实际上早已被蛀的千疮百孔，我若是能力挽狂澜救东朝于水火，天下人会认为这本就是应该的，若是东朝在我手上继续败落下去，便会说我这不详之主覆灭了天下。”

    “陛下只要好好为政，将百姓放在心上，做个好皇帝，别人自然就不会这样说了。”姬指月急急的接口。

    尔容却像是听到一个小孩子牙牙学语时说的话一般，宽容而惆怅的对她笑道：“可是我不想做什么好皇帝，我只想做我自己。”

    “那……”

    姬指月词穷，只得无言的看着他。

    屋顶上天高风急，坐在上面仿佛离天都近了许多，四周触目所见皆是一片暗影重重的树木，远处的宫殿一座座巍巍然在黑暗中耸立。

    强大威武的东朝，啸傲岁月三百余年，姬指月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腐朽，就好比脚下的这座宫殿，徒有一副华丽的外表，内在却早已凌乱败坏。

    微凉的夜风中，似乎有轻微的萧声从远处缱绻而来，一缕一缕，痛而不哀，悲而不伤，缠绵呜咽，随风潜入夜。

    两个人静默的听着萧声缠绵，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越发的大，将两个人的大袖衣裾吹的缠绕在一处，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散乱的铺在脚下。

    半晌，尔容转头问：“玉坠呢？”

    姬指月摊开掌心。碧色荧荧地玉坠光色夺人。在清朗地月华下沉静如水。

    尔容接过。观摩片刻。道：“初颜。它既然是从此处来。就让它依旧留在此处吧。也好成全了……二十年前地往事。”

    姬指月点头。

    翠绿剔透地碧色玉坠被抛起。在夜色中划过一条绿荧荧晶亮地弧线。无声地落在了不知何处地深深草丛之中。

    “方才你问我是不是骗了你很多事。那些事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了。还有二十年前完整地预言。等回了昭华宫。我再慢慢地都告诉你。可好？”

    少年似乎下了莫大地决心。在细不可闻地萧声中慢慢道来。一双墨色地眼睛注视着身侧地少女。清浅如水。

    姬指月微微别过了头，道：“陛下其实不必要这样，那预言本是二十年前的事，想必不会有多少人还记得，再说这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不，这和你有关系。”少年却十分固执，坚持如是说。

    “好吧，如果陛下这样觉得，那便慢慢告诉我好了。”

    尔容满意了，目光低垂，触及到姬指月受伤尚未痊愈的手臂上，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不会让你白白自伤的。”

    说着，抬头看时，目光灼灼如火燃烧，远不似他平时清雅从容的模样。

    姬指月微微有些愣神，这样的眼神，她只在舞阳长公主眼中见过，她原以为这对姐弟除了姓氏之外，再无其它相似之处。现在透过眼前少年的眼睛，她却隐约看到了那个红衣胜火，暴烈任性的长公主殿下。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尔容不再言语，淡淡一笑拉着她躺在屋檐上一同望天。

    夜色暗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兰香，风清月朗，远处有轻微的萧声不绝如缕，听在耳朵里，却有不一样的滋味浮上心头。

    姬指月心绪沉浮思虑万千，悄悄转头望向躺在身侧的少年，却见他一双墨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忍不住红了脸转回头来，听见身旁的少年在喉下微微叹了口气。

    于是，忍不住又转头望了一眼。

    夜风很凉，却很柔和，屋檐之上，隐隐的有异样的氛围滋生。

    而那，萧声，依然在继续。

    姬指月即将升位复宫的消息犹如一块大石坠如湖中，在后宫这潭深水里激起了千层浪。

    长安告诉长公主时，长公主正在看小黑小白进食，听闻后罕见的静默了片刻，神情疑虑，道：“陛下莫不是对她真有了感情，要不然怎么会这样？还是……又在玩什么心思。”

    沉思半晌，她摆摆手，“随她去吧，我也不想再算计她了。”

    “弗然公子之事该当如何？”

    长公主背手走了几步，回颜笑道：“我要亲自再去问他，爽爽朗朗的才是我的作风。”

    长安也笑，又道：“那萧修容之流若是按奈不住，打着公主的名号做些不堪之事，又该怎么才好。”

    “若是如此。”长公主顿了顿，阴阴的笑了，“那便是她们自寻死路了。”

    有几位宫妃上飞阳殿拜望，却都被皇帝的亲侍挡在兰陵宫外。

    年轻气盛的妃子们回去后，加油添醋的说了一通，说的人人气极。

    后宫虽然不甚平静，却也总算是相安无事的又过了几日，很快便到了北秦使者进京的日子。

    这日清晨，尔容起的格外早，他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十之八九，用了长安送来的碧舒膏，连痕迹也在日日浅淡。

    他理好衣冠，回头对姬指月笑道：“今日怕是不到半夜回不来，你不必等我，自己自便吧，宫里面的那些人我也都给带走了，省的你看着心烦。

    ”

    姬指月闻言也笑了，“如此最好，陛下最好将人带走一个不剩，我才好清净。”

    尔容淡淡笑着，墨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异样划过，随即转身掩门而去。

    门外的晨光照耀，他立在晨光之下无语静思，目光沉沉如墨，片刻后才走下游廊，穿过跪了满院的侍者上辇离去。

    北秦雄踞于东朝之北，立国虽不过百余年，发展的却极其迅猛。

    这是一个民风剽悍的国家，自马背上起家，一马一弓打来的国土，是塞外游牧民族的后裔。自从立国以来，便不断的以铁蹄侵扰周遍的小国，凭借着金戈铁马蚕食着邻国的土地，疆土拓展的十分快速。

    收拾完周遍的小国诸侯之后，剩下的便是它与东朝一南一北隔山相望对峙，近些年也连续爆发了几十场小规模的战争。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 有客自远方而来

    朝虽腐犹壮，对它的侵略丝毫不假颜色，北秦与东朝年，谁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反而落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半年之前，北秦老帝晏驾，几位皇子争夺大位，数月之后才见分晓，国内元气大伤，不得不主动向东朝示好，进宝以求化干戈为玉帛。

    一个月前，使团的前驱便以到达了帝都金陵，献来数十匹宝马，这次大部队来朝的使团带来了更加丰厚的北国礼物，昨日庞大的使团经过帝都街头，带头的是北秦怀王，生的也是一副俊朗的少年模样，一路上引来无数的百姓观看。

    姬伯兮带着数位大臣将使团接进宫来，参拜尔容，双方见过礼后，怀王奉上了国书与长长的礼单。

    尔容瞄了瞄礼单，随意掷在案上，展开国书细读，一双墨色的眼睛被掩在十二串玉珠之后。

    大殿之上，不下数百臣工位列其中，加上宫人侍卫与北秦使者，足有近千人，此时却是鸦雀无声，满殿的人都垂首静待御座上的少年皇帝细读国书。

    半晌，才听闻他清雅雍容的嗓音如墨兰盛开在大殿之上，带着意味长远的幽明香气，侵袭着每个人的感官。

    “贵国国主当真是心怀天下，连对我朝的民生国计都忧思久远，何地洪灾何时大旱有何民愤，知道的倒比孤王还清楚，真是叫人景仰。”

    殿上众人面有殊色，几位阁老已经皱了眉头，怀王却神色如常，俯身再拜而道：“敝主上并无它意，因听闻陛下恩德圣明，才敢如是所写，心中唯念期盼与陛下止戈于武，共享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尔容在喉下自语一句，墨色的眼睛里微有讽意浮现，他看向殿中不卑不亢的北秦正使，道：“怀王思？”

    “外臣正是。”怀王拱手。

    “你皇兄地伤势如何？”

    尔容一语既出。满殿臣工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妙地神情。鄙夷同情疑惧五味杂呈。

    天下人皆知。刚登上北秦皇位地随王息。弃妃所出。向来不为老皇所喜。一直在封地韬光养晦。此次却出人意料地率军杀回京城。搅到这夺嫡之争中来。

    就在两月前地北秦宫变中。他几乎将兄弟们尽数斩尽杀绝。连各王王妃与尚在襁褓中地婴孩都一并除去。只留下与他感情亲厚地怀王思与痴傻地宣王祁。

    宫变之时。他杀尽众人。将皇宫内染成一片血红之色。自己却也在混战中被流箭所伤。正中胸口。调养了数日才得脱离危险。

    怀王似乎没有看见殿上诸人的神色，依旧是一脸正色，垂首恭敬道：“劳烦陛下挂心，思祈来贵朝时，我皇之伤已无大碍。”

    尔容沉默片刻，目色沉沉不知在思虑何事，许久后突然轻笑出声，展袖起身道：“国书朕收下了。怀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无极殿已备下酒席，为怀王与诸位洗尘，叙些闲话，不必在这大殿之上正襟危坐。

    ”

    说罢，便走下御座，玄黑色衣裾自台阶上一阶一阶落下，身后侍者亦步亦趋，他率先走过殿中，众臣垂首退至两旁。

    怀王也垂首拱袖以示恭敬，低着头，尔容走过时，他只能看见一角玄色大袖摇曳，袖口繁复瑰丽的暗红色文饰一晃而过，伴着幽暗清冽的兰香飘逸。

    冷不丁的，他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战。

    无极殿向来只在重要场合派用场，今日八扇殿门洞开，正中御座巍然，座旁两侧凤案虚设，这还是两百年前景帝在位时，一帝二后留下的痕迹，虽说之后的两百年里东朝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奇特的局面，却也将这传奇一般的双凤案留了下来。

    御座之下，一左一右是两排长案，左边首座的长案设在御座下的大平台之上，与其它不同，是特意为北秦怀王所设的王座。

    君臣落座，怀王的目光落在虚设的凤案之上，疑道：“陛下，为何不见皇后娘娘？”

    满座诧异，相顾无言。

    尔容墨色的眼睛里浮现饶有意趣的色彩，他看着怀王，似笑非笑，道：“朕尚未弱冠，如何立后。”

    东朝风尚，皇帝立后必须要待弱冠之后，尔容离年满弱冠之日还有半年之期，如此道来，座上的大臣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怀王依旧面有疑色，还想说什么，他手下的副使却站起身来拜曰：“陛下，怀王殿下素行无忌，平时日日与军中将士在一处，连自己王府内苑之事都不甚清楚，不知贵朝风尚，冒犯了陛下。”

    尔容笑笑，示意两人归座。

    怀王神情有些尴尬，解释道：“小王愚钝，只知在我朝家中来客时，都是夫妻二人一同招待，不知贵朝风尚，见陛下只身一人，才有此愚问。”

    “原来如此。”尔容点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听说怀王妃也随使团到了金陵，不如请怀王妃来一起赴宴，朕让嫔妃上殿相陪，也好全了怀王殿下所说那般，夫妻一同招待贵客。”

    怀王欣然谢恩归座，吩咐贴身侍者随了尔容派去的宫人，一同去下榻的驿馆赶紧接王妃来赴宴。

    眼见着去接怀王妃的宫人们出了殿，尔容招来小太监，吩咐道：“去咸碧宫请楚妃娘娘来，再去飞阳殿将容妃娘娘也请来。”

    小太监听完前半句，先理所当然的喏了一声，听到后半句却满脸的迷茫，他悄悄瞟了一眼座下的大臣们，见也都是一脸迷茫的样子。

    容妃？这宫里几时有了这号人物。

    “陛下，奴才不知容妃娘娘……”想了想，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开口。

    尔容望向座下诸臣，见有些人脸上迷茫的神色渐淡，微露着些许不敢肯定的疑惑，不禁十分欢乐的笑了，一双墨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糊涂东西，飞阳殿住着谁你也不知？”他嘴上虽这样说，唇角却是向上扬着。

    小太监恍然大悟，“陛下说的可是姬……娘娘？”

    尔容点头，小太监得了肯定的回答，便带着几个人行礼退下，匆匆往内廷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 凤位但为谁人空

    容环顾座下，北秦来使都是垂首以待，东朝诸臣神色首座的姬伯兮身形动了动，正想起身说话，却有胡子花白的阁老早他一步起身拜而进言。

    “陛下，此为内廷之事，老臣本不该多言，然而胧字为陛下尊讳，世人避之，老臣窃以为不该做为尊号以封妃位。”

    容为皇帝名讳，东朝之人凡提及容字，向来以胧代替，阁老正色危言，众人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

    皇帝连月来宿在飞阳殿之事早传遍了宫廷内外，众人都知姬指月复宠升位避不可挡，近日来内务司忙于料理昭华宫诸事众人也有耳闻，心知必定过不了几日，她便会荣归昭华。

    然而，却没有想到，皇帝竟然用自己的名来作为她的封号。

    尔容斜倚在锈墩之上，不以为然的笑，周身墨兰香味弥漫，他道：“夫妻本是一体，我名即是她名，以我之名作妃位尊号，有何不可？”

    他说的语气十分平淡，然而平淡之中却有一股冷意侵人，一双墨色的眼睛定定的望着殿中诸人，目色沉沉之中有着叫人难以揣度的摄人光芒，众人不敢与他对视，忍不住都纷纷垂下了头。

    这个少年皇帝墨色的眼睛太可怕了，不消与他对视片刻，就会让人觉得连灵魂都要被那暗色沉沉的眸光吸空。

    姬伯兮稳了稳心神，起身再拜。

    “伯公有何话说？”

    自御座之上传来的是熟悉的清越嗓音，淡雅从容至及，端的是风流婉转，姬伯兮却在幽暗的兰香中沉默了片刻，再拜时沉声道：“臣为女侄谢过陛下。”

    御座上。尔容浅浅地笑了。身遭地墨兰香味与眸中地目光一起暴涨。引地怀王忍不住看着他失了神。

    楚妃来时。怀王妃已于片刻之前上殿。见过殿上诸人正要归座。忽然听身后有女子飒爽地声音朗朗然笑道：“陛下。臣妾莫不是来晚了吧。”

    尔容也笑：“佑怡姐既然知道。还不快些上来。”

    怀王妃转头看。见许多宫人簇拥着一名碧色宫装美人走上殿来。

    碧衣美人头梳高髻。饰有碧玉。一串长长地翡翠步摇自鬓角垂下。在耳边摇曳生姿。颇有古风。广袖长裾华贵典雅。玉色披帛挽在臂上宛若流云。长长地流苏与裙裾拖曳在身后。雍容尔雅。

    她甩开宫人。独自走上前来。不时向对她拜首行礼地大臣们颔首示意。看上去走地慢条斯理。转眼间却到了怀王妃面前。身上所佩地繁复饰物纹丝不见响动。

    怀王妃俯身行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说着，便要行下大礼。

    楚妃往旁边一闪，偏受了她的礼，转头笑道：“我可不是皇后，当不起王妃如此大礼。”

    尔容轻声一笑，趁众人不注意对楚妃使了个眼色，并不作声。

    满殿大臣神情诡异，目光在怀王夫妇之间流转。

    这对夫妻倒是绝配，先是怀王不知尔容无后，再是怀王妃拜楚妃为后。

    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不曾听闻。

    怀王轻咳一声，起身尴尬道：“王妃，这是……”

    是谁？

    他只听到尔容吩咐太监去请楚妃与容妃，眼下却只来了一位，他怎么知道这看上去颇得人心的妃子是哪位，她一路走上殿来时，虽说东朝诸臣都纷纷向她行礼，口中却只称娘娘，并未提及尊号。

    略思索，他继续道：“这是楚妃娘娘，陛下尚为立后。”

    怀王妃正在纳闷，闻言赧然一笑，道：“臣妾不知陛下无后，见娘娘风姿朗朗，一时看花了眼，以为娘娘便是皇后，还望毋怪。

    ”

    “无妨，王妃请归座。”

    楚妃随意笑道，一边往御座上走去，一边道：“姬家妹妹殿中有事不能前来，让臣妾和陛下请罪。”

    尔容点点头，墨色的眼睛中微有异样划过，转瞬即逝，待楚妃在他左侧的凤案前坐下，问怀王道：“怀王如何得知她是楚妃而非容妃？”

    怀王一脸羞愧，“小王事先并不知这是哪位娘娘，情急之下随口一猜，侥幸猜对了。”

    宫人呈上新制的菜肴，流水穿梭一般在殿上来来回回。

    尔容笑笑，不再纠缠，举起酒杯示意，大袖招展如有风来袭，半掩雪容只余一双墨色的眼睛在外，目光偶尔扫到殿上伺候的宫女身上，惹的宫女们都只顾着垂头不敢往上看。

    殿上有淡雅清冽的兰香流溢，起初的时候十分浅淡，慢慢的却弥漫开来，北秦诸使都诧异的相顾四望。

    放下酒杯，怀王妃对怀王笑道：“可惜我们北秦没有陛下这样风流的人物，要不然馆陶也不会天天叫着没人好嫁了。”

    楚妃耳尖，好奇问道：“馆陶是谁？”

    怀王妃笑笑，目有温暖之色，道：“娘娘，馆陶是臣妾小姑，王爷的同胞幺妹。”

    楚妃点头不语，尔容却似来了兴趣。

    “即是幺妹，想必怀王定是十分迁就宠溺。”

    怀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小王母妃早逝，只留下这么个妹妹，有时候是宠的过分了些。”

    怀王妃在他一旁抿着嘴笑，“王爷何止是宠的过分了些，但凡是公主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会摘下来送去给公主。前些日子皇上想给公主招驸马，公主瞧不上人家，死活不愿意，王爷还和皇上闹了一场呢。”

    怀王面有愤色，“本王只有这么一个同胞亲妹，自然不愿意委屈了她，皇兄是太心急了。”

    楚妃暗自好笑，轻声向尔容道：“我说怎么一上来就皇后不皇后的，原来是家里有个公主想嫁给你做皇后呢。”

    尔容浅浅一笑，并不接口，听怀王夫妇一唱一和，末了才长叹一声，墨色眼睛中浮现上淡淡的惋惜之意，道：“可惜朕心里已经有了皇后人选，要不然倒要请怀王割爱了。”

    殿上原本观望着的大臣们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的便望凤案上的楚妃望去，却见她也是微微愣了一下，复又是一脸朗朗笑意。

正文 第一百二十 几人欢笑几人狂

    王与怀王妃相视一眼，正要说话，忽听御座上一阵清击之声，抬头见楚妃摇头笑着，鬓角坠着的碧玉步摇晃动，道：“若是北秦想与我东朝联姻，何必这样迂回曲折，直说不好吗？”

    怀王这回是真尴尬了，笑着说不出话来，怀王妃却道：“楚妃娘娘真是好气度，愚夫妇倒叫各位见笑了。”

    楚妃朗然一笑，转头看尔容，“陛下怎么说？”

    尔容笑道：“佑怡姐说的是。既然两国交好，联姻也是合乎情理之事，若是王妃愿意，朕倒是可以给怀王再准备个王妃。”

    众人皆笑。

    笑声停歇之后，怀王目有神往之色，道：“小王在北秦时便听说东朝有四公子，神往已久，今日见到陛下，昨夜匆匆见了宜然公子一眼，果真是名不虚传，不知是否有幸能再得见其余二位。”

    不及尔容开口，楚妃已然笑出声来，“没想到这个我们姑娘家在闺中的玩笑竟会美名远播，大老远的传到了北秦，倒叫怀王殿下惦念。”

    尔容也笑，问道：“要见他们也容易，只是怀王何时见了宜然，朕却不知。”

    外使不得私交朝臣，这是东朝惯例，姬宜然虽不曾在朝为官，却是朝中大员的嫡子，身世显赫名声远扬，影响早已超过了朝中寻常的臣子。怀王初来乍到，还不曾朝觐过皇帝，却言已与他见过面。

    姬宜然是出了名的冒失鬼，哪知此次如此冒失。

    姬伯兮闻言，拱手道：“第二小犬生性顽劣，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怀王海涵。”

    怀王赶紧摇手申辩：“陛下与伯公误会了。小王不曾与宜然公子有过私交。昨夜小王与王妃饭后无事。便想着去见识见识金陵城闻名天下地秦淮河。到了河畔。见有座高大地画舫停在河心。灯火辉煌。船上歌弦之声清雅异常。许多人围在岸边看。随小王夫妇一起出来地侍卫说。这船头地紫衣公子便是姬家二公子宜然。真真是天下难得一见地人。岸上地人太多。有个姑娘被挤落水中。小王正想下水救人。却见宜然公子已经从水上掠过。将那姑娘救到了船上。小王仰慕宜然公子风采。在岸边一直待画舫上人散尽才离去。可惜地是公子再也不曾出房间。所以才说是匆匆见了宜然公子一眼。”

    殿上众人了然。姬宜然生性放浪形骸。若不是被禁足在家。每隔几日总会呼朋唤友不是醉游画舫。便是策马驰骋街头。

    年轻地姑娘们每每在他身后追逐。回回闹地人仰马翻。落水惊马之事常有发生。帝都之人早已都是见怪不怪。此番却叫怀王惊叹。

    姬伯兮额上青筋跳动。姬宜然昨日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家。不知醉在了什么地方。他最恨地便是姬宜然这副纨绔放浪地贵公子行径。怀王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转头叹道：“伯公真是有福气。足下有二位公子声名卓然。”

    尔容在御座之上。望着座下地怀王满脸神往之色。墨色地眼睛中目色沉沉如深渊不可测。忽然笑道：“既然怀王想见。又有何难。朕将人招进宫来便是。只是宜然此时怕是尚未归家。允仪不在帝都。怕是只有弗然一人前来。”

    就连这一人。也是未定之数。

    楚妃在心里悄悄的补了一句。

    怀王微有失望之色，转眼却笑意如初，谢道：“小王对弗然公子景仰已久，此次托陛下得以相见，乃是小王之福。”

    尔容浅浅一笑，笑意却不曾到达眼眸，墨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暗墨的深渊难觅，他吩咐侍者去姬家请姬弗然进宫，然后倚在靠垫上，懒懒的执一杯酒饮下，复又与座下诸人言笑宴宴。

    萧修容最近很不开心。

    她病了。

    然而，她不开心却不是因为她病了。

    而是因为皇帝自从萧家家宴后便再也没来过她的永淳宫，她去找皇帝，皇帝也总是不见她。

    她每夜每夜的等待那容色清雅眸光沉沉的少年帝王的到来，侍者们却总是告诉她说，陛下在飞阳殿，不会来的，娘娘请早些安置了吧。

    如何能安置。

    宫中上下人都道她失了宠，害人反害了自身，终究还是败在了那人的手下。

    她如何自处，又如何能舍下那叫人战栗又叫人沉醉的少年帝王。

    只要一想到他周身淡淡弥漫着的墨兰香味，温文雅致的话语，此刻却伴在飞阳殿那人的身边。

    她几乎嫉妒的要发狂，要大声喊叫，恨不得那那人即刻消失才好。

    如何安置。

    姬指月啊，还在闺中时，她便常听母亲夸赞，姬安公与江南之美的女儿，样样都好，在她母亲的眼中竟然比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完美。

    如何能不嫉妒。

    姬弗然，姬宜然，那般优秀的贵介公子为何只围着她转。

    要进宫了，她满心的欢喜，傻傻的将皇帝的样子想了又想，日日数着日子等着嫁车将她送进宫去。

    好容易快捱到了那一日，父亲却告诉她说，皇帝让姬指月先进宫，她要再等半个月。

    呵，她无奈的笑，心上悲凉渐起。

    她的傻哥哥跑来，和她说他在外面见到的好大好大的车子，还说外面的杏花好奇怪，一下子全开了。

    那白玉与翡翠做成的嫁车，装饰着上古神鸟的羽毛，姬指月穿着天衣无缝的嫁衣，百里挑一的合浦珠子熠熠生辉，在全帝都百姓的目送下进了宫，就连花神都为她祝福，生生将凋谢了的杏花再次盛开。

    这些都是她的傻哥哥告诉她的。

    那一夜，她没有吃饭，躺在床上无声的悲泣，咬破了锦被。

    进了宫，她想得圣宠，于是祭花神，设计姬指月。

    皇帝终于看见她了。

    可是，最终却却却。

    她如何能不嫉妒的扭曲了一张美貌的容颜。

    皇帝连月夜夜宿在飞阳殿，她夜夜望着朦胧的月夜等待。

    等来的却是那人将要荣归昭华的消息。

    于是，她病了。

    夜夜如见鬼影在床前流窜，她想叫，她想打，她想杀。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 郁郁生愁几欲狂

    时不时大动肝火，砸烂宫中的物什，歇斯底里的狂笑

    宫人们却道修容娘娘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应当静养。

    皇帝知道了后，也不曾来看过她，只叫太医日日来永淳宫为她诊脉。

    鬼影依旧夜夜如旧，她觉得她的病，是好不了了。

    然而，她不甘心。

    这日，萧修容精神恹恹的喝了盏燕窝汤，倚在塌上等太医来例行请脉。

    宫女走到塌前轻声唤她，“娘娘，太医来了。”

    萧修容轻轻点了点头，懒得开口说话。

    两名小宫女引着太医走上殿来，萧修容眯着眼睛养神。

    “请修容娘娘安。”十分年轻的声音，不是平时听惯了的老太医的说话声。

    她睁开眼睛，见塌前设了珠纱屏风，透过薄薄的珠纱，隐约可以看见屏风外跪着一个年轻男子。

    眉头皱起。她半坐起身。不快道：“怎么回事？”

    “回娘娘话。陈老太医临时有事。让下官来替娘娘号脉。”

    “给本宫撤了这玩意。”她指着屏风皱眉道。两旁地侍者赶紧上来将屏风抬了下去。

    萧修容起身下塌。小宫女一左一右扶着她走到太医面前。她居高临下。道：“陈太医是专门负责给我看病地。有什么事情重要地让他来不了。”

    “回娘娘话。方才飞阳殿急匆匆地来了个小公公。将老太医请去了。”

    “飞阳殿？”

    萧修容手上原本正拿着块玉佩把玩，听到太医说的话，火上心来一把将玉佩狠狠的砸在地上，碎玉乱迸。

    “好，好，好。”她冷笑，“连个太医也要和我抢。”

    年轻的太医似乎没听到她说的话，不卑不亢的道：“请让下官为娘娘号脉。”

    萧修容气结，呆了半晌还是走到塌上坐下，伸手让太医把脉。

    号完脉，管事大宫女将太医送出去，道：“太医，您看，我们娘娘这病到底算怎么回事？”

    太医笑道：“修容娘娘本不是什么大病，而是邪火压在心中散发不出来，只要散出来了便什么事都没了。”

    大宫女呆了呆，“大人您看我们娘娘的脾气像是火发不出来的样子吗？”

    太医摇头，“此火非彼火。我给娘娘开的药里便是散邪火用的，你回去后煎了给娘娘喝下，药后的一段时间怕是娘娘会有些暴躁，小心伺候着便好，有空的时候，劝娘娘多出去走走。”

    大宫女在心里暗暗叫苦，只得送了太医出去，回来吩咐小宫女去煎药。

    伺候萧修容将药喝下，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主子的脸色，道：“娘娘，太医说多出去走走对您的身体有好处，不如叫人去请王婕妤来和娘娘一起去花园逛逛。”

    萧修容在屋子里呆的憋气，闻言点头，理了理妆容便带着一群侍者出门去。

    萧修容与王婕妤并肩往未央湖方向走去，小宫女在左右为她们撑伞打扇，身后一大群宫女太监不远不近的跟着。

    未央湖畔的古木浓荫下，湖风清凉徐徐，她们在古木下的玉案前坐下，随意说些闲话。

    一头小梅花鹿跑过，半躲在山石后探头探脑的看她们，黑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过来，过来。”

    萧修容接过侍者准备好的树叶，对小鹿招手。

    小鹿看着她犹豫片刻，掉头便跑，蹄子踏上湖畔的小石子路，得儿得儿的响。

    “可恨，真是可恨。连畜生都知道趋炎附势，看了我就跑。”

    将树叶扔在地上，萧修容站起身来狠狠的踩了几脚，犹觉得不解气，恨声道：“凭什么人家坐在湖边和陛下谈笑风生，畜生就来亲近她，我却叫都叫不来，我就不信我比她差了什么。”

    王婕妤拉她坐下，柔声道：“好妹妹，你这是做什么，白白的叫人看了笑话，不就是个畜生嘛，何必和它斗气，它懂什么。”

    湖边人来人往，不时有经过的小宫女太监好奇的向这边望来，不知这坏脾气的萧修容又在使什么气。

    萧修容依言坐下，却仍是气鼓鼓的，拉着王婕妤絮絮叨叨的将方才陈太医踩高拜低，巴巴的跑去飞阳殿巴结，不来给她号脉的事说个没完没了。

    王婕妤听完，让两人身旁的侍者退后，悄声笑道：“这是好事啊，请太医就说明那一位生病了，谁知道她生什么病啊。”

    “好事？”萧修容不解，“凭她生的什么病，陛下肯定是要将她治好的，又死不了。”

    王婕妤摇头，一脸高深之状，“这你就不懂了吧，病啊，是可大可小，反正是生了病，什么时候突然病发身亡也是说不准的。”

    萧修容细细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

    一语未了，她就被王婕妤捂住了嘴巴。

    “小点声，你想让大家都听到不成！”

    她赶紧点头，却又有些担忧，俯在王婕妤耳边轻声道：“可是，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王婕妤悠悠然摇着一把团扇不语，见她急了，才笑说：“你忘了长公主是怎么说的吗？再说，大不了也就是一个死，总好过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悬着。我是没什么，反正是没得过宠，不知从高处跌下来的滋味，只是可惜了妹妹。”

    萧修容不语，心中却思绪万千，她想的渐渐兴奋起来，觉得周身热血沸腾，出了层汗，衣服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一转头，见侍者们都站在十步开外，一阵火上来便骂：“一个个都没眼色的，还不上来打扇。”

    侍者们不敢分辩，只得上来伺候着。

    远远的，一个小太监带着几个人匆匆朝着未央湖走来，王婕妤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道：“这不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公公吗？”

    萧修容也看了半晌，肯定道：“不错，是陛下身边的，他来这干什么。

    ”

    小太监也看见了她们二人坐在树下，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知道躲不过，便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打着千儿道：“奴才给两位主子请安。”

    “公公这是从何而来？”王婕妤按着萧修容的手，笑问。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 殿内殿外事不平

    回婕妤主子的话，奴才是奉了陛下的命，请楚妃娘娘娘去无极殿赴宴。”

    “容妃娘娘？”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齐声问道。

    “是。陛下准备将姬娘娘迁回昭华宫，封为容妃娘娘。”

    萧修容大怒，拍案而起指着小太监的鼻子骂：“不知长进的东西，人家又没正式册封，用的着这么巴巴的叫娘娘？现在也还不过就是一个贵人而已！”

    “是，是，是。”小太监垂着头连声应着，低头旁人看不见处，眼中却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王婕妤也站起来，拉住她，又问：“不知陛下请两位娘娘去赴什么宴？”

    “回主子话，陛下在无极殿招待北秦来的诸位大使，怀王殿下说他们北秦，家里来客时总是夫妻二人一起招待的，陛下便叫我去请二位娘娘来一同招待怀王。”

    小太监说完，行礼匆匆告辞。

    萧修容坐在案前，气的两眼翻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气急道：“姐姐！你听那奴才说的都是什么话！”

    王婕妤回身坐下，冷冷笑着道：“夫妻，陛下说是夫妻。若只有楚妃娘娘倒也罢了，加上她，别说妹妹了，就连我也不服。”

    “陛下还用自己的名做她的封号，容，容，容，容啊……”

    萧修容喃喃着。忍不住便放声哭了出来。

    “这可不是哭地时候。照我看啊。陛下这举动肯定是有深意地。”

    “什么深意？”

    王婕妤俯身在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道：“你想啊。陛下地妻是什么。那就是皇后啊。又用了这么个字给她做妃位尊号。这还不是有深意吗？”

    萧修容一愣。连哭都忘记了。拉着王婕妤地手急切地道：“姐姐。那我们该怎么办。要是她做了皇后。我们可真是一点活路都没了。”

    王婕妤握住她地手。望向兰陵宫地方向。下定了决心似地道：“我们现在就去飞阳殿看她。探探口风也好。若是真病了……”

    她咽下了下面的话，阴恻恻的笑了，轻声道：“我是随身都带着毒药的。”

    萧修容听了毛骨悚然，却又热血沸腾，“飞阳殿进不去怎么办？”

    “不怕，我听说陛下早上上朝去的时候把人都带走了，飞阳殿现在不过她们主仆几个人在，妹妹现在位分比她高，又带了这么多人还怕进不去？”

    “那……上次在未央湖上的事她一定还记恨，一会给我们难堪过尴尬啊。”

    “这就要看妹妹你了，到时候哪儿有我说的上话的份。”

    萧修容随着她，也阴恻恻的笑了，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不叫姐姐担什么干系，姐姐只要在一旁帮我加把劲就是了。”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悠然往飞阳殿而去。

    无极殿上，歌舞方休，满殿君臣言笑宴宴。

    正在热闹的时候，小太监通报说姬弗然到了。

    怀王转头望向殿外。

    八扇殿门尽数洞开，猛烈的阳光自殿外倾泄而入，那一袭翩然白衣自阳光中而来，仿佛带着满身的光明，大殿之内，像是突然亮堂了许多。

    怀王自以为看到了一个降临在人世的仙人，挣扎沉沦在这泥潭一般的尘世之中，沾染上了些许凡尘俗事，满身风华昭昭，却有浅淡的哀思流转。

    他与王妃对视，清楚的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

    姬弗然琥珀色的瞳孔空蒙淡漠，他走上殿来，正要向尔容行礼，身后却有一团烈火尾随而至。

    怀王几乎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团燃烧着的烈火，他被那火红色的大袖招展照花了眼睛，等适应了这灼烈的色彩再看时，原来是个火红色宫装的美人。

    大臣们纷纷俯身向她行礼，尔容在御座上有些意外的笑道：“阿姐，你怎么来了？”

    这看上去脸色不善的火美人竟然是东朝长公主。

    怀王夫妇又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之色。

    舞阳长公主大袖随意一挥，算是对诸臣的回礼，她亦步亦趋跟在姬弗然身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我在宫门口遇到姬弗然，找他说件事，还没说完一路就跟着他过来了。”

    殿上的大臣们闻言，脸上的神色各异，长公主想要招姬弗然做驸马却不得，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们都微微垂下头不语，生怕被长公主的怒火殃及。

    怀王夫妇不明就里，上前与她见礼，长公主点了点头，依旧瞪着姬弗然。

    怀王妃美目一转，笑道：“看来长公主殿下和臣妾一样，都是个急性子，有什么事非得说明白不可。”

    尔枫转头望了她一眼，像是赞许似的笑了笑，张口正要说话，却听御座之上，楚妃朗声而笑：“再怎么急也不该急成这样，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不可。”

    楚妃走下座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便挽着手一齐回到御座上。

    早有宫人在右侧的凤案上摆上了长公主素日喜欢的酒品菜肴，尔容也笑道：“阿姐的脾气还是这么急，既然来了，就快归座吧。”

    尔枫勉强笑笑，瞪着姬弗然走到姬伯兮身旁座下，也顺楚妃将她按在右侧的凤案之上。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上来为她倒酒，被她两眼一瞪吓的木在原地不敢动弹，楚妃无奈，亲手为她倒了一杯酒，转头唤道：“长安，苏莫不在这里，你过来伺候公主。”

    尔枫一口将酒饮下，摇头道：“罢了罢了，你坐回去吧，我自己倒酒自己喝。”

    说着，便挥手斥退长安与想要上来伺候的宫人们，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自饮自酌起来。

    气氛有些微妙，怀王察言观色，也不请皇帝为他引见姬弗然，反而起身道：“方才欣赏了楚妃娘娘准备的歌舞，真是赏心悦目。小王也准备了个节目，虽不及歌舞雅致，却也有趣，陛下可要一见？”

    尔容点头应允。

    怀王转头吩咐侍者将人带进来，不过片刻，一个小丑打扮的人被带上了殿。

    “小丑？”楚妃笑，耳旁的步摇微微晃动。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 天机难泄泄禅机

    怀王若是喜欢小丑戏，本宫这就叫人再多请几个来表

    “不。”怀王摇头，有些神秘的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丑，他有一个天镜，只要对着人照一照，便可以照出这人是天上的什么星宿下凡。”

    “真有这般神奇？”

    楚妃来了兴致，对跪在殿上的小丑道：“你起来吧，照照本宫是颗什么星。”

    小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怪模怪样的古镜，对着楚妃照了照，道：“将星。”

    他的声音十分怪异，犹如一把尖锐的刀片划过空气，分辩不出男女，只能模糊的听明白他说的话。

    怀王愣了一下，提醒道：“阿丑，你是不是看错了，上面那可是位娘娘。”

    名唤阿丑的小丑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不肯再照。

    楚妃却拍案朗声笑道：“好，将星。本宫满门武将，说本宫是颗将星也不为过。阿丑是吗，你看看右边坐着的第一位大人是什么星？”

    阿丑依言照了照姬伯兮，道：“相星。”

    楚妃大声称妙，又道：“右边第四位那白胡子的老大人呢？”

    “文曲星。”

    阿丑十分配合楚妃。她指到谁便照谁。不过一眼便能道出那人是何星宿下凡。所说竟然与各人地官位天分十分相称。

    诸位大臣也都来了兴致。纷纷请阿丑照照自己是什么星。

    “阿丑。你再看看。他是什么星？”

    楚妃笑着看阿丑照尽东朝诸臣。眼眸一转。将手指向了御座之上笑观不语地玄衣少年。

    殿中人立刻静默了下来。只有尔枫像是无意识一般地只顾着一杯一杯喝酒。

    阿丑将镜放在眼前，对着尔容照了照，呆了片刻放下古镜来，复又再照，如是三次，他呆呆的望着尔容，微张着嘴不说话。

    “怎么，难不成朕是妖星下凡？”

    见阿丑不语，尔容微微眯缝了一双墨色的眼睛，透过眼睑的缝隙望着殿中的小丑，眼中有风云翻卷似的暗色潮水涌动。

    幽暗清冽的墨兰香味流溢，阿丑有些不知所措的转头看了看怀王，低下头轻声道：“帝星贪狼。”

    尔容浅浅一笑，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越发的眯缝了眼睛，伸手往座下一指，道：“他呢，是什么星？”

    阿丑顺着他的手指转头看去，举起古镜来对准那白衣如画的年轻公子照，却张大了嘴久久不将镜放下，只顾着自己照个不停。

    楚妃等的不耐烦，出声问道：“什么星？”

    阿丑放下古镜，不看楚妃，目光却在尔容姬弗然二人之间流转，他画了彩漆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只有一双小小的眼睛流露出点点心思。

    尔容斜斜的靠在案上，浅浅笑着，周身墨兰香气弥漫，犹如黑暗的雾气升腾。

    阿丑觑着眼睛看了看他，转头又看看姬弗然，动了动嘴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拿着古镜的手软软的垂了下来。

    “阿丑，你怎么不说了？”

    殿上好容易活跃起来了的气氛陡然转变，诡异非常，怀王催着阿丑说话。

    阿丑犹豫了片刻，缓缓摇头。

    “照不出来？”

    阿丑不答，依旧摇头。

    殿上的人们纷纷起了心思，相互交换着眼色。

    姬弗然起身出案拱手而道：“弗然本是一介凡人，不是什么星宿下凡，照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阿丑转头看他，画着厚重油彩的小丑脸上永远都是大笑的喜感模样，只有那一双眼睛才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看着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点点，浓重的哀色流溢。

    似乎有千万朵墨兰在殿中绽放，尔容依旧在笑，神情高雅，身周的气息却冷的几乎要凝结成冰，他看着座下的两个人，笑意浮在唇边，墨色的眼睛中沉沉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几乎如一潭古井水一般散发着暗色孤绝的寒意。

    “阿丑，照不出来就算了，你再看看，她是什么星？”

    楚妃见气氛不对，笑指着一旁只顾着喝酒的尔枫问小丑。

    阿丑转过头来，举起古镜照了照，咧开嘴笑，不假思索的回答：“后星。”

    “砰”的一声，一只酒杯砸下来，浇了他满头满脸的淋漓酒水，他呆住了，不知自己讲错了什么话。

    他环顾四周，见所有的人都是一脸匪夷所思的望着他。

    “什么鬼东西照出来。”尔枫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青瓷一般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恼怒的红晕，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一双杏眼圆睁，看上去比平时更大了几分。

    她扶着长案稳住身形，将一手拿着的酒壶也砸在了阿丑身上，骂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公主！什么是公主你知不知道？公主就是皇帝的姐妹女儿！你说我是后星，我是后星？皇帝就是我亲弟弟！你是骂我还是夸我，啊？”

    阿丑站在殿中，惊呆了，原本咧开大笑的嘴角垂了下来，脸上虽然还是画着大笑的表情，却再也没有原本欢乐喜感的意味。

    他无法理解御座上那火美人为何生气，后星，不该是所有女人的梦想吗？

    不知所措，他转头望着那周身兰香弥漫的玄衣少年，却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正望着自己。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小丑的悲哀，就是不管悲喜哀乐，他的脸上永远都是同一张不变的笑脸。

    就如阿丑此刻。

    怀王也呆了片刻，想要上前打圆场，却不知如何开口。

    楚妃快步走到尔枫身边扶住她，笑道：“公主喝醉了，不过是个小丑说笑话逗大家开心呢，也值得你这样认真。”

    殿上的大臣们立刻随声附和，连声称是。

    怀王皱着眉头，眼中有异样的神情掠过，一转头，他望着醉了酒的长公主若有所思。

    尔枫一把推楚妃，踉跄走了几步，走到御座前正对着姬弗然，微微扬起头，醉意朦胧的脸上是不顾一切的执拗神情。

    “我没有喝醉，我清醒的很。”

    楚妃在心里大叫不好，拉着想要将她带下去醒醒酒，却来不及阻止她说出口的话。

    长公主的声音带着恼怒不甘期盼负气，借着酒意雷霆一般在殿中炸响，惊的尔容都忍不住收起了一脸漫不经心的神色。

    她对着姬弗然，大声道。

    “姬弗然。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

正文 第一百而十四 飞阳安然终不可

    阳殿里，寂静而安然。

    夜合花盛开的庭院里，静静的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小宫女送上冰镇的凉茶，姬指月喝了一口，问道：“殿春还没有回来？”

    “是，娘娘。”

    一个多时辰前，半夏突然晕了过去，姬指月和殿春吓的不行，赶紧叫小太监去请了个太医过来替她把脉。

    胡子花白的老太医仔细号过脉后，却笑说无碍，只是暑气太重，发散发散就好了。

    他开了药方，先喂给半夏吃了几颗丸药，让姬指月派个人跟他去抓药，说是晚上再煎来吃一服就没事了。

    飞阳殿上人少，姬指月让小宫女跟着老太医去取药，老太医却猛然又道，因为姬指月要复位了，存在太医院里的医册要重新整理，好象出了什么纰漏，最好来个贴身的人跟他去仔细的看看。

    半夏病倒，贴身的人便只有殿春。

    殿春随了老太医去取药，半晌不见回来。

    方才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赶来。她还以为殿春也出了什么事。一问才知道是尔容派来接她去无极殿赴宴地人。

    小太监口口声声称她为容妃娘娘。说是陛下当着众臣与北秦使节地面已经将她封做了容妃。

    姬指月思虑片刻。却将小太监们打发走。只说殿中有事不能去。见着陛下时再当面再解释。

    送走了小太监。她便坐在大厅中若有所思。等着殿春回来。

    正在喝茶。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人声。

    “去看看。是不是殿春回来了。”

    人声娇媚，不像是殿春也不像是楚妃说话的声音，姬指月心里疑惑，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正在纳闷，小宫女跑了回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搓手道：“娘娘，修容娘娘和婕妤主子来看您了。”

    姬指月闻言，起身向小宫女身后看去。

    果然见萧修容带着许多侍者浩浩荡荡的走进了飞阳殿，王婕妤走在后面，立在夜合花树下望着她。

    六目相接。

    烈日炎炎下，隔着一个小小的前庭，浓烈的夜合花香惹人烦躁。

    在她们地距离之间，仿佛下起了一场瓢泼如倾的暴雨。

    没有人开口，在场的却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数月前在未央湖上的那一场暴雨。

    眨眨眼睛，姬指月走到大厅门口，微微一笑，道：“二位姐姐今日好兴致，怎么逛到飞阳殿来了。”

    细细看了她半晌，似乎是有些诧异于她的行动自如，王婕妤也眨了眨眼睛，正想开口说话，萧修容却带着侍从步上了游廊，她扬高了下巴，望天道：“姬贵人，你见了本宫怎么不行礼？”

    王婕妤本想跟着一起上游廊，见姬指月闻言有些意外似的笑了笑，却不回答，便顿住了脚，站在游廊下静观不语。

    姬指月身旁的小宫女一脸气不过，对着萧修容的下巴道：“修容娘娘，我们娘娘已经不是贵人了，陛下刚将她封做了容妃娘娘，与楚妃娘娘平起平坐。真要说起来，修容娘娘见了我们娘娘怎么不行礼？”

    萧修容像是被人突然掴了一巴掌，气急败坏跺脚道：“容妃娘娘？金宝何在，诏书何在？玉堞凤冠何在？一日没有正式册封，我就一日不承认这个什么娘娘。”

    小宫女反驳：“陛下金口玉言说了难道就做不得准吗，陛下早就和我们娘娘说好了，等北秦使者一走，就举行册封仪式迁回昭华宫去，修容娘娘承不承认怕是没什么用。”

    被噎地说不出话来，萧修容恼羞成怒涨红了脸，她几步走上前来，颤巍巍的伸着手道：“反了反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奴才，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

    说着，扬手便想要打。

    姬指月拉着小宫女退后三步，拦在前面，淡淡道：“小影是我的宫女，有不好的地方我自然会管教，就算我管教不了也还有楚妃娘娘在上面，不劳修容姐姐费心。”

    萧修容闻到一阵熟悉的墨兰香味，淡淡地从姬指月身上散发出来，虽然微不可闻，却实实在在的从她的发髻上，衣裙褶皱之间，大袖挥起地轻风中传来，不绝如缕。

    墨兰啊墨兰。

    熟悉而陌生的香味，夜夜在她梦中流窜。

    她夜夜苦等而不得的墨兰啊，此刻却如此眷恋的萦绕在眼前这个面目可憎地女人身旁。

    尴尬的扬着手立在廊上，脸色由红变青，由青变白，再由白变红，她放下手，狠狠瞪着姬指月身后的小宫女，一双原本盈盈如秋水的妙目恐怖可憎，满目鲜红的血丝乱爬，一眼望过去竟像是充血一般。

    名唤小影的宫女不服，自姬指月身后探出头来还想要再说上两句。

    然而，一遇上萧修容地眼神，她却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这眼神太过于狰狞，泛着渴望暴乱地红光，霸道扭曲，似乎是想要将眼前所见之物统统撕裂开来才痛快。

    她站在游廊上，手已经放下了，玉色云锦宫装华丽富贵，飞天望凤髻梳的一丝不芶，脸上妆容精致，满头珠翠。

    本是再寻常不过地宫妃模样，小影看着却止不住的打寒战，她不知从何而来地直觉，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站在她们面前的萧修容早已不再是以前的萧四小姐，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妃。

    静默尴尬之中，王婕妤走上游廊来打破僵局，她挽住萧修容的手，笑道：“这肝火还是这么旺盛，太医说的话也都不听了，前些日子还差点把自己给伤着了。”

    她转头对姬指月抱歉似的一笑，“娘娘，修容妹妹最近一直这样，太医说是肝上邪火太旺的缘故，是病，不是其它意思。

    ”

    姬指月淡淡一笑。

    王婕接着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本来也没好意思来，只是方才听说飞阳殿宣了太医来看病，心里实在担心不过，这才想着要来看看娘娘。娘娘无碍？”

    姬指月依旧淡淡笑着，道：“不过是我的一个侍女中了暑，我担心不过才请了太医过来瞧瞧，没想到惊动了你们。”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 咄咄相煎何太急

    侍女？”

    萧修容一听，原本平服了一些的气又统统涌上心头，双目圆睁气道：“只是一个侍女，居然就惊动了太医院的太医？你飞阳殿的人未免了也太金贵了些。”

    “侍女也是人，有血有肉会痛会生病，生了病请医生来看病有什么错？”

    “生病请医生是没什么错。错在你抢了我的太医给你的侍女看病，难道我就连你的侍女都不如？”

    有些意外的看了萧修容一眼，姬指月道：“这确实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请别的太医，不会错请了修容姐姐的太医。”

    萧修容冷哼出声，不屑一顾道：“说到太医你倒大方了，这么爽快的就还给我。别的呢，你可有半分的大度？”

    姬指月微微颦起了眉头，“修容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用不着故意装糊涂。”

    萧修容握紧了拳头，大声道：“我说的是陛下！你霸着陛下不放，夜夜缠着他留在飞阳殿，可有半点为我们想过？”

    姬指月也冷冷的笑了，气上心来，“陛下有脚有腿，爱去哪儿去哪儿，怎么说是我霸着陛下不放。”

    “若不是你。陛下怎会一连月余除了飞阳殿哪儿都不去。你敢说不是你迷惑勾引地？”

    一语既出。满殿地人都变了脸色。王婕妤悄悄走下游廊。

    姬指月气极。眸中浮现飒然凌厉之势。咄咄然不可忽视。

    “如此说来。陛下也曾在永淳宫连宿数十日。莫不是修容娘娘使了什么手段？”

    姬指月本是无心随口之语。萧修容却想起了萧家家宴那晚后地迷香。她紫涨了脸。口不择言嚷道：“我不管这么多。你把陛下还给我！”

    姬指月又好气又好笑。别过头不愿意再与她继续拌嘴。

    有风自她背后吹来，吹的她微微眯起了眼。

    借着风，萧修容又闻到了熟悉的墨兰香味。

    兰香浅淡，早在飞阳殿外便有微薄的痕迹，进了院，被夜合花过于浓烈的香气所掩盖，此刻，迎着风，兰香缕缕流溢，一丝一毫都是从那姿态清柔检默，却阴险毒辣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该要多少时光的耳鬓斯磨才能与那玄衣少年的同气连息啊，他在她宫中数十日，她却丝毫没有沾染上他地气息。

    怎能不叫她嫉妒。

    怎能不叫她嫉恨。

    夜夜流窜在她床头的鬼影好生大胆，竟然在大白天里就这样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呲牙裂嘴对着她叫喊。

    也好，既然来了，就助她一臂之力吧。

    周身仿佛被盈上了使不完的力气，萧修容脸色大变，笑容狰狞，一双眼睛充了血只见一片血红。

    她像是再也看不到周遍的其它事物，一心一眼只有立在十步开外神情疑惧的少女。

    杀死她，杀死她。

    杀死她你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住的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她仿佛身不由己，却又甘之如饴的，大步向姬指月走去。

    姬指月心头浮上不详的预感，她见萧修容一步一步逼上前来，神情凶狠残暴，几乎是近乎于兽类的野性，一双血红地眼睛嗜血可怖。

    她转身朝廊下跑去，然而不过几步就被拽住了胳膊。

    拽在胳膊上的那只手铁臂一般坚硬，带着灼热异常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到她的皮肤上，臂上刚刚愈合的伤口被拽的生痛，就连骨头都要被捏碎一般。

    飞阳殿上地人都被尔容带走了，殿春去取药，半夏病在床上昏睡不醒。

    小影呆了呆，扑上来想要拉开萧修容，却被她大力一推，头撞在廊上立刻昏死了过去。

    还有两个小太监想要跑过来救主子，却也是有心无力，早被萧修容带来的侍者们团团围在了中央动弹不得。

    姬指月大惊，转头看萧修容，还未来得及说话，劈头便被一巴掌扇的几乎立不住脚。

    嘴角有温热的液体细细的蜿蜒而下，姬指月舔了舔唇，尝到一股腥甜的滋味。

    眼前似乎被五彩斑斓的布幔挡住，她看不清楚萧修容的脸，却意外的看清了那一双血红地眼睛，这不是一双正常人该有的眼睛。

    “你……”

    才说了一个字，脸上又是一阵剧痛。

    萧修容将姬指月丢在廊上的一角，残忍的笑了笑，伸出一只保养得当的手指轻轻的擦拭她唇下的血迹。

    细腻白皙地手指上沾染了血迹，萧修容吐舌舔了舔，一副十分自得的模样。

    她居高临下望着姬指月，道：“怪不得陛下会这么迷恋你，原来你连血都是甜的。不过，从此以后我要让你再也勾引不成陛下。”

    姬指月骇然，惊恐道：“你不是萧青曼！”

    萧修容双眼迷离，妩媚的笑意流转，道：“我不是萧青曼，我是陛下的宠妃，永淳宫地修容娘娘。”

    她扼住姬指月的下巴，力气出奇地大，几乎要将姬指月的下巴捏成碎沫，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笑，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簪子比划着，“从小我娘就说你长的漂亮，连我那傻哥哥也这么说，我就不服气，你除了长地漂亮些，有个名气大的爹之外，还有什么比我的好的？你说，如果我划画了你的脸，陛下还会不会继续宠爱你？”

    嘴角破裂，下巴被扣住，全身都处于禁锢之中，姬指月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坐在廊上，才勉强不被萧修容的力道给压倒在地，手臂上的旧伤裂开了，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腕流下来，在游廊上渐渐湿了一小圈，被撕裂开的疼痛火一般灼热，她顾不上手上的伤口，艰难的转动眼睛四顾。

    没有一个可以帮到她的人，就连王婕都不见了踪影。

    她慢慢的伸手摸索着系在裙上的小玉笛，动作尽量放轻缓不惊动发狂的萧修容。

    快要到手了，却忽然听愤怒的敖敖吠声传来，昂昂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小小的身体如一股白色的小旋风似的刮来，它飞一般跑到她们面前，猛得一跃叼住萧修容扣着姬指月下巴的手。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 谁料宫事逼人狂

    修容吃痛甩开了她，一脚踢开冲她汪汪怒吠的昂昂，碌碌滚下廊去，立刻被人捉住。

    姬指月被萧修容用力一甩，刚拿到手的玉笛拿不住，阳光下一道闪亮的弧线掠过，被甩到了游廊的另一头。

    她趴在廊上，微微喘着粗气。

    看萧修容一步步逼近，双眼血红，姬指月退无可退，后面是墙，她坐在墙角，无奈的扬起头。

    “青曼，你放了我，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嘴角开裂，每说一个字都会扯的伤口一阵抽搐似的疼痛。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姬指月挺起胸脯，努力把话说的字正方圆，她唤起了她们尚未出阁时的闺名，神情恳切带着些许微弱的惧意。

    萧修容却置若罔闻，“放了你我才一定会后悔。”

    她蹲下身去，捡起姬指月落在地上的披帛，细细的抚摩啧啧的称赞，“这是西边来的蜀锦吧，一共才贡上来两匹，都让你得了，就连楚妃娘娘都没有，我们想见一眼都见不着，有你在，我还怎么活的下去。”

    披帛上的流苏沾上了点点零星的血，华丽丽却诡异的泛着柔亮的光，萧修容贪婪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姬指月转头望向院子里她带来地侍者。一个个都是惧怕却坚定地样子。很显然是事先就被人安排好了结局地。

    她无奈。定了定心神。一点一点地往玉笛地方向挪动。道：“青曼。如果我死了你就活地下去吗？”

    萧修容不屑一顾地笑了。“姬指月。你少拿这个威胁我。不管我活不活地下去都好过现在这不死不活地样子。既然我得不到。那我要让你也得不到。”

    “青曼……”

    不等她说出下一句话。又一阵风袭来。

    墨兰香味飘散。清雅幽暗地香味甚是宜人。此时却几乎成了姬指月地催命符。

    萧修容复又狂性大发，连面容都开始扭曲。

    她发狠似的拉扯着手上的蜀锦披帛，恨声道：“陛下既然送了你这么珍贵的蜀锦，我就用它送你上路吧。”

    姬指月毛骨悚然，不知从哪儿来地力气，她一把推开萧修容向前面跑去，无奈衣裙累赘层层叠叠，不过几步就被绊到在地。

    她扑倒在地，听背后萧修容歇斯底里的大笑，来不及爬起来，忽然一阵气闷，脖子被缠上了披帛。

    玉笛就在几步之远的地方，姬指月一手扯着脖子上越缠越紧的披帛，一手努力想要勾住玉笛。

    差一点，差一点，又差一点点。

    披帛越来越紧，胸口闷的几乎要炸开来，姬指月眼前出现了一片眩晕的漆黑之色，好似那容色如雪的少年穿着玄衣乘着夜色而来，又好似信阳殿屋顶上另人迷醉又彷徨的夜色。

    她放弃了玉笛，艰难的转头望向萧修容。

    “青曼……青曼……青曼姐姐……”

    嘶哑着喉咙，自喉下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仿佛是从记忆中来地声音。

    萧青曼迷狂扭曲的眼睛微微呆滞了一下，薄弱的清宁之色掠过，却如闪电一般转瞬即逝，复又是一片血红之色。

    她癫狂的大笑，收紧了手上的披帛。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每个人的表情都定格在那一刻。

    就连正在上菜斟酒的侍者们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怔怔的望向御座。

    错愕，震惊，不可思议。

    舞阳长公主站在御座之前，黑发红衣招展，粉拳紧握，高高的扬着头，一双原本就很圆地杏眼睁的无与伦比的大，死死的瞪着姬弗然，小小的鼻翼微微扇动，暴露了些许掩盖在惊世骇俗之语下地紧张窘迫。

    楚妃愣在了一旁，进退不是。

    满殿震惊的静默中，舞阳长公主咬咬牙，高声又道：“姬弗然，你听见我说地话没有！你到底要不要做我的驸马？”

    殿上众人地表情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没有人敢出声。

    姬伯兮回过神来，顾不上别地，赶紧出列到殿中央拜首跪道：“公主……”

    “你走开！我要姬弗然自己回答我，用不着别人来巧设言辞。”

    姬伯兮正在为难不知如何进退，身后传来流云一样飘忽不定的淡然嗓音，“公主早已知晓弗然的回答，何必要一问再问。”

    尔枫捏紧了拳头，恼怒羞愧之意浮上脸颊，有些意料之中的颓败，又有些不甘心的愤然，皱眉咬牙道：“理由！”

    姬弗然立在父亲身后，仿佛没有注意到满殿艳羡不解同情嫉妒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神色依旧淡然，他整个人就如一副被云雾缭绕弥漫的山水写意，悠远绵长，回味无穷。

    他微微垂首，琥珀色眼睛里倒影着如火焰燃烧一般的红衣少女，却抵达不到眼底最深处，淡淡道：“弗然身无功名，长年游历在外，风餐露宿，无法照顾好公主，不敢高攀。”

    尔枫嗤之以鼻，“功名？你是姬家嫡长，名满天下，要什么功名没有，只要不是皇帝的宝座，哪个不是手到擒来。你少拿这些来搪塞我，我要听实话。”

    “公主，实话便是如此。公主龙章凤姿，本就不是弗然一介布衣可以攀附的。”

    “龙章凤姿？”尔枫大笑三声，一脸讽意，“你是听了方才那小丑的胡言乱语才有如此说，龙在哪儿，凤在哪儿，你莫不是要我淫乱宫闱不成！”

    淫乱宫闱……

    殿上诸臣忍不住纷纷变了颜色，目光在尔枫尔容一对姐弟身上游移不定，最终却都定在了怀王身上。

    怀王正在一旁思虑沉沉，不防忽然成了众人焦距的中心，眼前局面诡异，恨不得奔下殿去将阿丑捆上来好好的痛打一顿。

    姬弗然未答。

    尔枫酒醒了大半，思路渐渐明晰起来，见满殿的人都被惊的魂不守舍，微微有些赧然后悔之意，青瓷一般的脸颊上带着酒意的红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倔强与恼怒刁蛮。

    她高高的扬起头，对着自殿外射入的猛烈阳光微微眯缝起眼睛。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 凤爱凤怒凤空鸣

    枫扬首，傲然道：“姬弗然，我是东朝长公主，皇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我，给我没脸，可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姬伯兮闻言不禁冷汗沁出。

    御座上的尔容观而不语，一双墨色的眼睛半合，不知明暗，摆明了是随长公主如何处置，一旁的楚妃也是沉默不语，满脸异色。

    长公主的性子是出了名的蛮横火暴，谁知道在恼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禁不住俯下身去，祈求道：“子不教，父之过。弗然冒犯公主无颜，老臣愿代为领罪。”

    几乎与他一起开口，姬弗然的声音依旧淡然如云，却带上了抹不容质疑的坚定，“弗然无状，愿领公主责罚。”

    尔枫咦了一声，杏眼中有讶异的光芒掠过，轻蔑似的笑了笑，道：“世人都说伯公所疼的，只有二儿子姬宜然，对姬弗然向来不闻不问，今天怎么改了个样，父子二人争着领罪来了。”

    姬伯兮与姬弗然对视一眼，又都立刻移开了视线。

    尔枫继续道：“姬弗然，纠缠了这几个月，我也是不累的。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今天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今后也不会再来为难你。”

    姬弗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不见惊喜或是疑惑，只淡淡的道：“公主请说。”

    站在御座前地红衣少女神色倔强。消退了地红晕复又一点点飞上地脸庞。为那满脸倔意地青瓷脸容平添几分娇媚。

    她展目。杏眼率真。她咬唇。微露贝齿。她拂袖。如凤凌空。

    怀王在座下感叹。这样一个高贵与美貌并存地天家贵女。多少人求而不得。纵然性情有些任性暴烈又如何。如此才是真性情。姬弗然莫不是个傻子。为何要将她硬生生地往外推。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她下不了台。哪怕你姬家权势滔天弗然公子名满天下。只消她动动嘴皮子。便有多少人会与你姬家为难。

    他在感慨。听到那少女地声音微微带着期待在大殿之上响起：“在你心里。对我可有哪怕一点好感？”

    静默了片刻。才听到姬弗然地回答：“弗然十分欣赏公主地率直。”

    尔枫地脸刷地白了。身周锐利地气势爆涨。红衣如火焰升腾。威压似泰山般沉重压来。她环顾大殿上地众人。目光暴躁凌厉。逼地他们一个个都低下头去不敢触。

    在一片黑压压的头颅之上，她冷冷的笑了，“姬弗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地。”

    说罢，掉头拂袖便往殿外走去。

    迎着殿外的风，她的红衣黑发被吹的飘飘如狂，黑与红的纠缠，犹如一场再盛大绝望不过的大火燃烧，烧尽了便什么都完了。

    那火红色地背影倔强挺拔，隐隐透露着些许孤绝陡峭的意味。

    此一刻，像极了她那御座之上默然目送她离开地同胞弟弟。

    一个小太监在慌乱之中踩住了她拖曳在地的裙裾，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扯，将裙裾一分为二，拖着残破不全地衣裙快步离开。

    楚妃赶紧尾随追去。

    大殿之上悄然无声，没有人敢出一口大气，连怀王夫妇都低下了头。

    长公主虽然走了，她留下的威压却没有消散，更兼御座上那玄衣地少年帝王至今未发一语。

    幽暗玄明的兰香弥漫。

    尔容瞧着长姐扯下的半幅火红色裙裾落在殿上，犯了错的小太监面如死灰，跪在一旁头如捣蒜磕个不停。

    形状如兰的唇微微扬起，他浅浅的笑了，墨色的眼睛无波无浪，漆黑沉沉，如黑洞一般吸收着周遍的光亮，黑暗的气息如雾蔓延。

    “伯公弗然归座吧。”

    他寻了个舒坦的姿势换着坐，对仍然立在殿上的一对父子温和道。

    “陛下，老臣……”

    空气中传来一阵扭曲的凉意，兰香迎面，这是那容色如雪的少年帝王拂展大袖。

    “伯公不必多言。既然阿姐都说了不再计较，朕自然也不会计较，伯公不必诚惶诚恐请罪。”

    他淡淡说道，带着再尔雅温文不过的的笑容。

    姬伯兮心头浮上凉凉的滋味，垂首谢恩与姬弗然归座不语。

    尔容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颦起了秀雅的双眉，他转头对怀王雍容笑道：“阿姐被皇祖母宠坏了，脾气不好，怀王不要笑话。”

    怀王爽然一笑，目中却有钦佩之色，拍胸道：“长公主殿下性情爽朗，不像是温婉的南方女子，倒像是我们北边在马背上长大的姑娘，敢说敢当，敢要敢放，比许多男人都大气，小王可是十分的佩服，何来笑话之说。”

    “是吗？”

    尔容轻轻的接了一句，不知道是自语还是问人。

    他看着怀王浅浅笑着，举起酒杯道：“既然如此，朕与怀王为阿姐共饮一杯如何？”

    怀王自然是欣然应允。

    尔容饮下美酒，眼睑低低的垂下，遮掩住那一双无底森寒的墨色眼眸，不明所以的一直浅浅笑着。

    尔枫在前面走的飞快。

    一路上的宫女太监们被吓的魂飞魄散，一个个趴在道旁大气不敢出，一直等着面色阴沉的长公主走远了，正软趴趴的想要爬起身来，却又见楚妃迎面急匆匆的赶来，复又跪在道旁不敢言语。

    追了好远，楚妃才在未央湖畔的假山前追上了尔枫。

    “公主，再走可就要掉进湖里去了。”

    楚妃身形一闪，拦在了尔枫面前不让她再往前去。

    尔枫停下了脚步，面有不甘之色，苦笑道：“佑怡姐，我是不是特别丢脸，一个公主，不知羞耻的缠着一个男人几个月，要他做我的驸马，最终却被他当众羞辱，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像我这样不济事的公主了吧。”

    楚妃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再继续做傻事就好，从此后可该死了心罢。”

    “可是我不甘心啊。”尔枫青瓷一般的脸庞微微扭曲，她咬牙切齿皱紧了眉头，“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为所动，难道我就真的这么不堪？”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 弗然不知为谁痛

    叹了一口气，楚妃转头望向未央湖，湖上的浮桥绵一般横在波光粼粼水光潋滟的湖面上。

    湖还是同一个湖，湖前的人却都已是心境大改。

    “阿枫，你可还记得那时我在这里说过的话？我早说过，不管你找谁做驸马，哪怕找上姬宜然天天吵闹打架也好，惟独不能找的就是姬弗然。”

    楚妃望着湖，整日里朗然如阳的神情消失里，浮上一层淡淡的阴霾之色。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湖面，尔枫回忆起几个月前她初回宫时的景况。

    那时的她，刚从别苑回宫，跋扈飞扬，明媚不知愁，在宫道上遇到姬弗然，便想要招他做驸马。楚妃来接她回重章殿，两人在未央湖前见面，也是这个地点，她说出自己刚产生的念头，楚妃却劝她说，姬弗然绝对不是一个应该的驸马人选。

    当她再次提及此事时，尔容也在场，楚妃沉默了，尔容却微笑似有鼓励之意。

    接下来，便是一次次的追逐纠缠。

    她陷入沉沉的回忆之中，恍恍然忽然觉得那些事都不像是她自己做的，却像是着了魔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的一般。

    她惊醒，正视楚妃，道：“我自然还记得，佑怡姐莫不是早知结局如此？”

    楚妃朗然一笑。道：“阿枫。你用不着这样说话。我不是先知。看不到今日之局。当日那样劝你却是有我自己地考量。”

    她拂了拂大袖。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艰难轻声道：“我那样劝你。是因为清楚阿容和姬弗然迟早会呈对立鼎足之态。若你真嫁给了他。到那时候。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夫君。你该如何自处？”

    尔枫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立鼎足之态？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地意思。”

    “字面上地意思？”尔枫低头反复揣度思索。忽然惊道：“你是说姬弗然会造反！”

    楚妃不语。却无奈地笑了笑。

    “不可能。”尔枫断然摇头反驳，“他那样的人连触手可及的权利都不要，怎么可能会造反，再说姬伯兮那老头子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楚妃摇头，苦笑，“人心最难测，你难道不觉得这几个月来姬弗然已经在一点点开始变化了吗？”

    姬弗然变了吗？

    尔枫细细追忆。

    是地，他依旧是那神情淡漠如云的神仙公子，一袭白衣犹如天上的云雾，飘渺洁净不似凡间所有，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一幅再清淡飘逸不过的水墨山水写意。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神情开始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原本是终日淡漠空蒙清宁如流水，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中，渐渐的，雾气偶尔消散的时候，却见那眼眸之中盈上了些许困惑挣扎之意。

    他确实是变了。

    毫无疑问，他淡雅如前，那翩然白衣上却已沾染上了俗世凡尘间地烟土，他再也回不到天上，做不成那神仙一般淡漠的弗然公子。

    这些变化细微如丝，纵然是十分亲近的人也不一定能觉察出来，却逃不过有心人的刻意辨析与尔枫日日关切的眼睛。

    “可是，就算他是变了一些，也不能断定他就会造反啊，人都是会变的。”尔枫涩然辩解。

    楚妃依旧摇头，道：“阿枫，你还不明白我说的意思吗？就算姬弗然不想反，伯公不许他反，阿容也会逼着他不得不反的。阿容活了十九年，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与这个无关，就拿姬指月来说，你以为姬揽月怎么会突然暴毙，非得要她替长姐入宫不可？”

    尔枫哑然。

    半晌才摇头叹息，“我不明白。”

    阳光灼烈，穿透树木枝叶地缝隙投射下来，也许是受了枝叶的荫庇，漏下来的阳光斑驳惨淡，一点一点落在楚妃的脸上，生生为她原本朗朗如阳的脸庞添上了几分阴霾之色。

    楚妃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微微眯缝起眼睛，叹息似的道：“这本来就是一个叫人看不明白的世道，我原本以为站的高，就可以多看到些别人看不到地东西，后来却发现纵然看的多又有何用，那是根本就无法改变地事实。”

    尔枫听的十分茫然，忽然想起楚妃已经有许久不曾登高望远了。

    她不知道尔容是要怎么样逼姬弗然造反，心中却渐渐有了一点模糊隐约的影子。

    在她心里，她的弟弟几乎无所不能，既然他想要他造反，那么，她就认定，姬弗然造反是迟早的事情。

    她定了定心神，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佑怡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阿容要逼姬弗然造反？”

    楚妃微微笑了笑，道：“我本来不应该和你讲这些地，不过你既然问了我便全说了罢。”

    她顿了顿，似是在思索如何道来，片刻才道：“你母后初入宫时，住的不是昭华宫，而是兰陵宫信阳殿，你该知道地罢？”

    “知道。”

    “那你可知道兰陵宫当年为何会被你父皇封掉？”

    尔枫摇头道不知。

    楚妃转头，望向兰陵宫所在的西边，目光之中渡上了一层讳莫如深地沉沉之色。

    “因为当年姬弗然就出生在那里。”

    “什么？”

    尔枫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转眼间浮过千万条思绪，儿时地记忆纷乱的涌上心头，她沉吟道：“我知道母后与姬弗然的生母是双生姐妹，母后当年住在信阳殿，如果姬夫人来看母后时突然临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为何要为了这个将兰陵宫给封起来，内廷哪个宫殿里没有生过孩子，如果只因为这个原因，难不成该将所有的宫殿都给封掉？”

    “如果只是生孩子自然不必，但是姬弗然出生时……”

    楚妃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来，话没说完便听见未央湖上有女子的呼喊声远远的传来。

    她顿住了话语转头向未央湖上看去，有些奇怪的与尔枫对视一眼。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 生死徘徊一线间

    湖上，精巧修长的白玉浮桥绵长悠远，淡粉色宫装着浮桥急急的奔来，长长的披帛拖曳在身后，不时被风吹进湖里，隔着几十步远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宫女，不住的担心疾呼：“主子，慢些走，当心掉进湖里去。”

    尔枫不爽听到一半的话被人打断，不悦的瞧了瞧，道：“这不是王婕么，跑这么急做什么。”

    桥上的女子看到她们两立在湖边，双眼晶亮，像是见着了大救星似的加速奔来。

    不过眨眼间，她便跑到了她们跟前，衣襟凌乱发髻微坠，喘着粗气道：“可算找着娘娘与公主了。”

    “什么事快说，我们还有事呢。”尔枫不耐烦的打断。

    王婕妤有些惧怕似的缩了缩，“妾身不是有意打扰娘娘与公主，只是事情太突然，妾身无法，只得惊扰二位。”

    楚妃面色如常，笑道：“既然是这么着急的事，还不快点说出来，这么客套做什么。”

    王婕妤闻言感激的看着楚妃，眼睛中忽然汪起了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两人面前，哀声哭道：“请娘娘与公主快去飞阳殿救容妃娘娘吧，方才萧修容与妾身一同去探病，不想突然狂性大发，动手打了娘娘，还说要把娘娘的脸给划花，妾身苦劝不住，这才匆匆赶来请二位快去救驾。”

    “容妃？”

    尔枫还愣愣的没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人，楚妃的笑意却已僵在了脸上，她脸色大变，转头高声将长安唤到跟前，简短的吩咐道：“稳住内廷，不许人将消息传到前朝去，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说着。她匆匆瞟了一眼跪在地上地王婕妤。一语不发地往兰陵宫飞驰而去。

    尔枫好容易回过神来。见楚妃已在几丈之外。身影一晃。红衣迎风招展。也随着那一袭碧衣如两支流箭一般在未央湖面上一闪而过。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王婕妤怔怔地看着那一红一碧地身影飞驰而去。心里忽然泛上了一层悔意。

    她怎么忘记了楚妃与长公主都是有功夫地人。这样赶过去会不会太快了些呢。

    她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却听长安温言道：“婕妤娘娘。既然长公主与我们娘娘都去了。想来也不会委屈了容妃娘娘。您不必太担心了。不如先回宫。在我们娘娘回来之前不要随意出来以生不测。”

    不过是个大宫女。却也敢这般与她说话。

    王婕妤心中恼怒，面上却谦逊的笑了，道：“长安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回宫。”

    胸口快要爆炸了，什么人在耳边一直嗡嗡乱哼。

    姬指月眼前一片漆黑，她烦躁地想要挥手驱散耳边的嗡嗡轰鸣声，却无能为力的软下地手。

    眼前忽然有小小的一片光明闪现，渐渐扩展开来，自光明深处，她看见杏黄色衣裙的母亲走来，母亲身上特有的馥郁芬芳暖暖地，甜甜的，好好闻，母亲伸手抚摩她的脸颊，笑意温柔，“初颜，该起床了，再不起来上学堂要迟了，一会师傅又要罚你抄论语呢。”

    展眼一望，母亲背后立着的是宠溺她的父亲，满不在乎的笑道：“起不来就不用去了，我打发人去给初颜告假，我姬安兮地女儿，怎么样都是最优秀的。”

    她咯咯地笑了，听到窗外半夏殿春在玩闹。

    是梦吗，还是幻觉。

    脖子一阵剧痛，她猛然想起眼下的处境。

    原来她是要死了，父亲与母亲来接她了。

    她笑了，却有不舍。

    袖上地兰香浅淡，她眼角湿润，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那眼睛沉沉如夜色悠远的少年该是会伤心地吧。

    恍惚之间，她像是看到他的玄衣翩然而至，浅浅笑着道：“初颜，昭华宫空着等你回去呢，等回去了，我便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莫要再生我的气了，可好？”

    “好……”

    她无声的在唇下呢喃，纵然他再也听不见。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凉丝丝的。

    光明消失了，痛苦也渐渐在消失，她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被风一吹简直就能飘起来。

    好惬意啊。

    她正想要飞，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把她吹落在了地上。

    跌的好痛，全身都痛，痛苦回来了，然而，脖子上的禁锢却是实实在在的消失了。

    姬指月伏在廊上，大声咳嗽，有人奔上游廊来抱起了她，在她耳旁连声呼唤。

    是那周身兰香弥漫的玄衣少年来了吗，他是不是带了很多人回来，院子里好吵。

    隔着眼帘，她模糊的看到有鲜艳夺目的火红色与清爽宜人的碧色衣裙来回晃动，她们在对她做什么，好象在解她的衣领，来来回回，晃的她眼都花了。

    她不咳的那么厉害了，她们终于走开了些，只有抱着她的人依旧陪着她。

    这个怀抱十分温暖，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却没有兰香飘逸，她喘顺了气，努力睁开眼睛瞧了瞧，无力的笑了，有些失望又有些惊喜，“殿春姐姐，你回来了，再晚一刻可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殿春双眼通红，死死的憋着眼泪不流出来，用力抚着姬指月的胸口为她顺气，一听她说的话，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姐，你可别说这样的话，我不过才离开了一个时辰，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吓死我了。

    要不是楚妃娘娘和公主赶过来，就算我回来也救不了你啊。”

    姬指月趴在殿春渐渐怀里缓过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殿春只得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环顾，见满院子的侍者都跪在地上，不住的求饶，立在院中一红一碧的身影紧紧皱着眉头，萧修容痴痴傻傻的跌坐在廊下，脖子上松松的缠着一条火红色的披帛，嘴里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

    原先勒着她的披帛落在了一旁，像是被锋利的利器从中间割断，一支碧玉步摇插在游廊的栏杆上，簪子全部没入了栏杆，只余一串荧荧碧绿的翡翠玉串仍然在外，晃悠悠道着方才的惊险。

正文 第一百三十 可恨之人亦可怜

    口的闷懑之感逐渐淡去，一阵一阵呕吐感涌上来，渐渐清晰起来，她压下干呕的冲动，扶着殿春站起身来，颤巍巍的走下游廊，对着楚妃与尔枫福下身去，道：“救命之恩，无以为谢。”

    楚妃脸色不善，勉强笑了笑对她温和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先去廊上坐着吧，我打发了人去请太医，一会就来了。”

    姬指月点了点头，默然转身正要走开，却听见萧修容咯咯笑起来。

    萧修容咯咯笑着站起来，解下脖子上的披帛，朝着姬指月扬手一挥，丝锦做的披帛软绵绵的，在空气中停留了数秒便软软的塌了下来。

    她奇怪的歪着头皱眉不解，反反复复想要将披帛挥到姬指月身上去，却始终不能如愿。

    “明明就是这样的，只要一挥，它就会缠到脖子上去了，方才公主不就是这样的吗？”

    歪着头自言自语，她将手上的火红色披帛颠来倒去翻看，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转头对尔枫兴奋的笑道：“公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机关？你教给我，我要把姬指月给勒死。”

    方才窒息的愤懑之感重新又袭来，姬指月脸色苍白，忍不住趴在栏杆上干呕起来。

    萧修容大叫，“瞧呀！瞧呀！她怀孕了呢，她怀了陛下的龙钟！我要把她给勒死，这样就没人再和我争陛下了！”

    她脚下像是踏着棉花。一步三摇地朝姬指月走去。

    尔枫忍无可忍。叫道：“萧青曼。回过头来。”

    萧修容大喜。回过头道：“公主。你是不是要教我怎么用机关？我……”

    一语未了。火红色地彤云袭来。“啪”地一声。萧修容脸上挨了尔枫一巴掌。她抱着怀里那条披帛。直挺挺地仰面倒地。脱力似地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尔枫看看干呕不已地姬指月。有些不忍又有些内疚似地别过了头。吩咐小太监去催太医赶快过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踱到一边。

    楚妃也不管萧修容地死活。走上游廊与殿春一起给姬指月拍背。

    院门匆匆跑进来几个太医，为首的陈老太医看到院子里地情景先是愣了，随即缓过神来，屈膝行礼道：“老臣给……”

    陈老太医眼前花乱，胸口一紧，眨眨眼才发现自己被长公主拎着衣领带到了游廊上。

    “这什么时候了还请安，赶紧给人瞧病去。”尔枫把老太医丢在姬指月面前，转身对仍跪在院门口发愣的几个太医道：“你们也赶紧给我起来，瞧瞧下面那个还有气没，到底是中了邪还是着了魔。”

    几个太医喏喏起身，围在廊下折腾起昏迷不醒的萧修容来。

    陈老太医从药箱里翻出几颗药丸喂姬指月吃下，重新清洗包扎了她手上裂开地旧伤，又让殿春去拧了冰镇毛巾来给她镇着脸上的伤，正絮絮叨叨的交代要怎么保养怎么吃药，冷不丁廊下一个年轻的小太医叫了起来一声，吓的老太医一个哆嗦险些抖掉了手上的药丸。

    小太医抬起头，见所有人都奇怪的看着自己，赶紧连滚带爬地跪在廊脚下颤声道：“娘娘，公主，萧修容是被人下了一种能迷失心志狂性大发的药物，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当真？”

    楚妃皱起眉头，立即阴沉了一张朗然如阳的脸。

    她转头看着陈老太医，道：“老太医，萧修容一向是你看的病，你再去仔细把把脉，到底是不是这样的。”

    老太医不可置信的喏了一声，颤巍巍走到萧修容身旁伸手把脉。

    没有人说话，连姬指月都停下了咳嗽，所有人都静静的望着老太医把了一只手再换一只手，望着他的额上渐渐有冷汗沁出。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半晌，老太医才起身再拜，请罪道：“老臣失职，竟然没有觉察到修容娘娘一直在被人下药，分量虽然轻微，但已有月余时间，毒素一直在体内郁积，这才导致了今日之祸。”

    楚妃沉默了片刻，长安带着人匆匆赶来，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楚妃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先带人把萧修容送回永淳宫，好好看着，要是醒了别乱说话，叫个太医在她宫里侯着。”

    尔枫在一旁鄙夷道：“佑怡姐，这样地人还好好看着做什么，直接给扔到天牢里去就完了。”

    楚妃摇头，“她虽犯下了大罪，没有被废黜之前却仍是陛下的嫔妃，眼下陛下前朝事忙，要等回过他才能决定如何处置。”

    长安领命而去，带着萧修容带来的一干侍者都走了。

    楚妃站起身来，叫陈老太医起身，“老太医不必惶恐，这事要回过陛下之后才有定论，你们先回太医院去侯着。容妃的伤该是无碍罢？”

    老太医听一句点下头，听到最后一句惶惶然答道：“是，是。容妃娘娘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脸上地伤与脖子上的勒痕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退尽。”

    “好。”

    楚妃挥袖，“你们都先退下吧，一会我会打发人去取药地。”

    太医们都依言退下了。

    飞阳殿又复归了一片宁静，夜合花香依然不知疾苦的芬芳浓郁。

    楚妃转身走回到游廊上，在姬指月面前席地坐下，道：“今后可要多派些人跟在身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像今天这样，连个寻常地侍卫都没有，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尔枫也在她旁边坐下，道：“话是这么说，但是这宫里也没有第二个萧修容了罢，陛下一定会杀鸡敬猴，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楚妃摇摇头，脸上弥漫着一层淡淡地阴霾，“这也说不准，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个。指月妹妹进宫本来就和旁人不一样，眼红的人自然多。”

    姬指月被殿春用冰毛巾捂着唇说出话来，闻言别过头避开毛巾道：“娘娘说我进宫和别人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朗然一笑借以驱散脸上的阴靈，楚妃笑着，却看向别处，“说你进宫时的排场就和别人不一样呢。”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 再不愿混沌度日

    下起了风，徐徐然吹上游廊，吹的姬指月袖间的兰香

    淡雅的兰香迷离，她微微垂了头，进宫前后的一幕幕快速在眼前闪现。

    进宫前的长姐离奇失踪，进宫时的盛大排场，进宫后的莫名恩宠，更加莫名的失宠复宠，在思仪山上的遇刺，信阳殿里的诡异画面，萧修容的突然发狂。

    仿佛有一根线，牵引着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她是线上的木偶，被引向不知明的方向。

    楚妃说的对，她确实是与别人不一样。

    她淡淡的笑了笑，引的唇角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一阵扭曲的痛楚。

    “楚妃娘娘话中有话。”

    楚妃静默了片刻，道：“我从来不打什么哑谜，但有些事却不是可以明说的。我说你与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你是安公的女儿，姬家的三小姐，不是大小姐，也不是伯公的女儿，在陛下心里，这就足以让你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

    尔枫怔怔的听她们说话，呆了半晌，突然叫出声来，“佑怡姐，你的意思是说姬指月是阿容故意弄进宫来的，为的是要刺激姬弗然？”

    楚妃横了尔枫一眼，尔枫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却又不甘心的皱起了眉头。

    姬指月听地疑惧重重。不顾手上裂开地伤口。探身向前抓住尔枫地手急道：“公主。你方才说地可是真地？”

    尔枫呆呆地出了回神。忽然像是烫手似地甩开她地手。狠狠地咬牙。“你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转头望着廊下。杏眼微合。微微有落寞地神色流溢。

    姬指月转头。“娘娘？”

    楚妃不答。起身缓缓朝廊下走去。无视身后那一道期求地目光。走到尽头时终究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

    富贵精细雕琢地游廊上。少女坐在地板上。身上穿着地宫装是珍贵地蜀锦所做。蜜合色地蜀锦泛着流水一般光华流动地色彩。左臂却满是血迹。脖子上勒痕乌青发紫。她地形容十分狼狈。发髻是早就散开来了。乌黑地长发披在肩头。微微掩盖着她脸上地红肿地掌印。掌印之外是惨白如纸地脸色。

    虽然如此，她依旧是一副清柔检默的模样，眸中的目色清宁如月，流露着郁郁不得解的困惑忧闷之色。

    想起初见她时的样子，楚妃不禁在心里感叹，不过几个月地时间，她却像是老成了好几岁，再也不是那一个带着淡淡闺思的单纯少女了

    无言地立在台阶上片刻，她回头道：“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后宫，你面对地景况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若是想要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你便要让自己变地强大起来。”

    楚妃走了，尔枫也走了。

    姬指月呆呆的坐在廊上细细的回味揣度楚妃与尔枫说的话，越来越多的疑惧涌上心头，她愈想愈觉得冷。

    “小姐，我们回床上躺着吧？”殿春在身后轻声道。

    姬指月点点头，扶着她勉强站起来，才走了没几步，脚下便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被她甩出去的小玉笛正躺在脚下，流转着浅浅的淡青色光华。

    捡起玉笛，她随着殿春回到寝阁。

    殿春忙完出去了。

    姬指月起身找了条面纱带上，坐到半开的窗下，怔怔的望着手里的玉笛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举起玉笛放到唇边。

    清和祥宁的笛声响起，淡淡的，十分悠远，带着丝丝道不明想不开的茫然之意从她唇下逸出。

    这是母亲临终时给她的第二张乐谱，告诉她说，困惑之时，可以解疑。

    笛声断断续续的，不时因为唇上的伤被扯开而停下，不过少瞬却又继续响起。

    不知吹了多久，也许不过是片刻功夫，姬指月却觉得过了好久，嘴角的伤口撕裂，温热的血液沾上了面纱，她颦起了眉头，却坚持不放下玉笛。

    “吱呀”一声，窗户冒冒失失的被推开了。

    一个散发没有束冠的脑袋从窗下冒了上来，露着一双狭长妩媚的桃花眼，眼中带着点宿醉未醒的迷糊，眉上一点红痣殷红如血。

    “哦呀～”

    来人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跳进窗来，低头笑着正想说话，一看姬指月的样子，忽然愣住了，眼中凌厉肃杀之色四射，满脸暴怒。

    尔枫追着楚妃一路往咸碧宫而去，不依不休的在后面喊，“佑怡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弗然是不是……”

    楚妃回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还嫌今天的事闹的不够大不成。”

    尔枫赶紧摇头，又点头。楚妃放开她，急急的继续往咸碧宫走去，尔枫紧紧的跟在后面，皱着眉头苦思。

    进了咸碧宫，长安带着人迎上来，简短的将方才处理的情况汇报给她听。

    楚妃一路听着，一路往寝殿走去，到了殿门口顿住脚，吩咐长安道：“这样很好，那个王婕妤倒是有些可疑，你去好好的查一查。”

    说罢，拉着尔枫进了寝殿。

    关上寝殿大门，楚妃在案前坐下，倒了两杯茶，道：“有什么话，你问吧。”

    尔枫坐在她对面，想要说却欲言又止，迟疑了会道：“姬弗然……就是那个裂母背而出，预言要取东朝而代之的人吧？”

    楚妃“咦”了一声，怪道：“原来你知道？”

    “佑怡姐，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虽然你和阿容一直都瞒着我，但是我好歹是个公主，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

    楚妃微别过头避开她的眼睛，“那关于阿容的预言，你可知道？”

    尔枫端着茶杯，闻言点了点头，回答道：“也知道，因为天生带着兰香便被天文师说难主降临，东朝覆灭，后来不是查清楚说这是一些妃子争宠设计母后的诡计吗？”

    楚妃摇了摇头，有些惨淡的笑了，“这是安公夫人为了救先皇后与阿容不得已而为的陷害，不管那些妃子们之前做过多少坏事，那次确实都是冤枉的。”

    尔枫呆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好半天才嗫嚅道：“那阿容……”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 裂母背而出之人

    妃笑笑，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又似叹息一般的慢慢道在姬弗然出生时，天师元醉就已经预言过阿容出生时的情景，这是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个预言，说完便死在了安公剑下。安公原本不信邪，两年之后阿容降世，竟然与天师说的一模一样，这才将预言告诉了先皇，随后又有天文生对先皇说了同样的一番话，先皇将信将疑。正巧安公夫人进宫探望先皇后，先皇后与安公夫人私交甚好，于是便求安公夫人想法子救救他们母子，这才有了后宫众妃设计先皇后买通天文生的说法。”

    尔枫早已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父皇一直不喜欢阿容，后来又对母后那样。”

    楚妃叹了一声，“我听遗留下来的老人说，先皇后刚进宫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时候她姐姐已经嫁给伯公快有一年了，挺着个大肚子进宫来道贺。姐妹二人正说的开心，伯公元妻忽然说肚子痛，复又全身涨痛，来不及等太医赶到，背上便渐渐裂了开来，鲜血直流。先皇后没了主意，一直哭着，殿上的人都被吓的不知所措，听她大叫一声，整个人突然都裂了开来，像是爆炸一般，血肉横飞，整个大殿上都是她的血。大家都被吓的不敢看，好容易回过神来，才看到伯公元妻只剩了个头圆圆的睁着眼睛歪在血泊里，身体已经没了，裂成一块一块碎在地上，血肉模糊中间，一个小婴孩躺在地上，不哭不闹，睁着眼睛一点声息都没有，先皇后早被吓的晕了过去。”

    窗外的风吹来，似乎带着信阳殿森冷阴寒的气息，先人的名字被反复传诵着，却有多少人知道过往的艰难痛楚。

    楚妃慢慢地道来，阔朗大气的寝殿仿佛骤然变成了无光的黑夜，二十多年前的那对姐妹花，带着蔷薇的芬芳馥郁乘暗夜寂寂而来，笑容阴沉，眸光泠泠，诉说着曾经有过的伤痕迸裂之痛。

    虽然早知姬弗然裂母背而出的传言，然而忽然真真切切的听到如此详尽的描述，尔枫禁不住一阵毛骨悚然，她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那时候，在母后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吗？”

    楚妃点头。

    原来，原来竟然是这样的。

    尔枫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来自娘胎存在于幻灭之中的记忆涌上心头，她仿佛透过母亲的肚皮看到了外面那个血肉横飞地诡异世界，地上淌着的是温热的鲜血，鲜血里汪着地是仍在跳动的心脏与碎裂的肉块，一个头颅仰天望着，美丽的大眼睛无神散，眼角残留着一滴尚未流下地泪珠。

    无数人哭喊着。无数人惊慌失措。无数人向外逃去。

    一个小小地婴孩躺在血泊之中。没有人抱他。没有人理他。他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琥珀色地湛湛眼眸淡漠地望着四周。目光掠过满地血肉。掠过母亲死不瞑目地头颅。一眨眼。看到了正在偷偷窥视地她。

    原来。原来他们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一生注定地对立。

    楚妃继续道。“后来皇上来了。太医与伯公也赶来了。天师尾随而至。告诉皇上他刚测出来地预言。皇上大惊失色。下令封了信阳殿。将你母后迁到昭华宫来。又将当天在场地宫人全部杀死。不许人再提起那一日地情景。”

    尔枫默默地听着。末了却道：“既然父皇也知道。为什么不干脆……将姬弗然也杀掉？”

    楚妃摇头。“这我不知。只知道安公赶来帮着伯公收了夫人地残骸。将那婴孩抱回家去取名为弗。”

    弗然，弗然。

    弗为何意，弗意为不。

    这个小婴孩，被名之为不，也许便意味着他地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否定。

    尔枫抿了抿嘴，目有不满落寞之色，“佑怡姐，你们为何都不告诉我，还瞒着我捉弄我，让我去找姬弗然做驸马，难不成是要看我的笑话？”

    楚妃笑笑，道：“阿枫，是你自己看上姬弗然的，若是我们不许你去见他不许你找他，你可会乖乖的听我们的话呆在宫里？”

    尔枫摇头。

    “这便是了，这是你自己选的，我也劝过你，怎么能怪别人。”

    “佑怡姐，你告诉我实话，我刚回宫时这么巧遇上姬弗然，是不是故意安排的？”

    楚妃继续摇头，道：“不是，不过之后的许多事倒都是阿容纵容的。”

    尔枫呆了呆，不可思议的道：“你是说我为难姬指月那些事？”她低低的抽了口冷气，“原来他都是知道的？那他为什么不阻止？”

    脑子里的思绪紊乱，许许多多的念头纷乱的冒了上来，有个念头如刚成型的泡泡一样四处乱撞，冰冷的泡泡一点一点的膨胀开来，等到泡泡啪的一声破裂开来时……

    “为什么要阻止你，这是他乐于看到的局面，姬指月本来就是被他设计进宫刺激姬弗然用的。”

    楚妃冷静的如是说。

    “这也未免太无情了！”尔枫忍不住站起身来叫道，“就如方才之事，如果我们再迟去一刻，姬指月就送命了！”

    楚妃拉着她坐下，道：“方才的事他并不知道，如果事先知道，也就用不着我们去了。

    再说，虽然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却也绝对不会叫人真正的伤着了姬指月。”

    “方才那还不叫伤着她吗？”

    尔枫甩开她，激动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原来我一直被自己的弟弟给设计着。”

    “阿枫，方才那确实是意外，陛下知道后怕是会勃然大怒的。”楚妃无奈，“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不管什么人什么局面，只要是对他有用的，他怎么会不加以控制利用。”

    尔枫嘟囔了片刻，才压下心里的恼怒，转身勉强笑笑道：“我知道。”

    寝殿里十分安静，尔枫转来转去，红衣如火焰一般愤怒的四处招摇，楚妃被她晃的头昏眼花，正想要开口叫她，忽然见她停住了，一脸怪异。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 何人又起故人怨

    你说阿容要逼姬弗然造反，难道就是用姬指月逼他姬指月感情再深，怕也是不可能就这样反了吧。”

    楚妃笑笑，道：“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却能借着姬指月让他一点点离心，只要他起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心，接下来要他反就容易的多了。”

    “佑怡姐，阿容固执，你也就随着他这样乱来，一步步乱了天下吗？”尔枫垛脚，瞪大了眼睛叫道。

    楚妃无奈的笑着，“如果我能劝的住他，事情还会是这样吗，难道你不知道他的性子是多执拗？”

    “阿容真是莫名其妙，姬弗然好好的，非得逼他造反做什么，何必一定要将那劳什子预言捧着，谁知道那到底准还是不准。

    ”

    楚妃目中微有惆怅感慨之色，叹息道：“对他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预言了，而是他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只有当他逼的姬弗然造反，势均力敌再将姬弗然除掉，才能破除压在他身上的预言。说到底，争的也不过就是一口气罢了。”

    尔枫皱着眉头，站着静默片刻后道：“男人真是不可思议，好好的日子不过有什么好争的。”

    她歪着头，又道：“佑怡姐，这段日子姬弗然确实变了些，你说，这算不算是他起了异心？”

    楚妃闻言微微一愣，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

    无极殿上地宴席终了。老爹被皇帝留了下来。姬弗然独自先回了家。

    一路踏着尘土走来。白衣虽然依旧洁白如云。却也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地烟火气息。他不喜欢这样地感觉。他地身上应该是永远都不沾染烟尘地。

    姬弗然回到自己地院子里。推开房门想要换下身上依旧洁净地白衣。却听见自房间地幽暗处传来阴柔地笑声。带着一点重伤初愈地虚脱无力与满满地揶揄。

    “我还道弗然公子再也回不来了。一定会被暴怒地长公主扣在宫里强行成亲呢。”

    姬弗然置若罔闻。径自拿了套白衣走到屏风后换上。

    恒无远歪在塌上。不端不正地翘着腿。一手一杯香茗。一手隐在身后。气色已经比上次好了许多。阴柔邪魅地脸上满是揶揄。露着两个深深地酒窝。

    见姬弗然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他又揶揄笑道：“我们弗然公子就是魅力大，谁能料到国宴期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姬弗然淡淡地望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似是被云雾所缭绕着，叫人穿不透看不明内中的情感。

    “如果伤好了，你便搬回自己的院子里去罢。”他淡淡道。

    “哟哟哟～”

    恒无远叫唤起来，“弗然公子要赶人了，这样吧，我拿最新得到的情报来换取公子些许顾念如何？”

    姬弗然不感兴趣的拂了拂衣袖，转身便想要离去。

    恒无远在他身后哀宛叹息，“可怜的姬三小姐啊，险些送了性命却得不到长兄一点点的关切，真是叫人心疼呢。”

    姬弗然站住，转身打量他，似是在揣度这回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恒无远摆出一副沉重的哀怨之色长吁短叹。

    “你说什么？”

    静默了片刻，姬弗然淡然如云地声音响起。

    恒无远笑了，脸颊上的酒窝深深的凹进去，“我说啊，姬三小姐差点被人给勒死，喏，就在你回家的路上发生的事，幸亏楚妃去和长公主去的及时，要不然，可就一缕香魂随风逝了呢。”

    长公主与楚妃离去后片刻，无极殿上的宴席便散了，他徒步走回家来，刚刚到家，他却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宴席上的事，该告诉他不过片刻之前发生在内廷深处的骇人密闻。

    然而，他却不怀疑他说的话，这个来历不明地青衣人，似乎掌握着天罗地网密不透风的玄机，宫廷密闻天下奇事张口道来，丝毫不费力气。

    “姬三小姐呀，真是可怜可叹，一进宫就被那么多人给算计着，不算皇帝，还有好几十个女人天天盯着她呢，哪儿还禁得住再搁上皇帝闹腾。这不，可不就险些要红颜薄命了么。”他依旧摇头叹息。

    姬弗然眼前的云雾消散了些许，隐约露出一双湛湛的琥珀色眼眸，眼中的淡漠之色微微裂开，有什么异样地情绪在眼底翻涌，却不曾涌上来。

    “你如何得知？”

    恒无远伸出隐在身后的那只手，在空气中挥舞着手上地信纸，献宝似的笑，“密报在这里呢。”

    薄薄地信纸飞舞，纸上的墨迹未干，没有落款，却画着七根狰狞地人骨，飘飘然飞到了姬弗然手上。

    姬弗然默然将信看完，眼前的云雾逐渐消散而去，琥珀色的眼睛中鲜少的情绪浮沉，担忧愤怒冲动疑惑一一呈现，虽然都是淡淡的，却是实实在在的。

    片刻，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湛湛的淡然，却带上了抹坚定的置疑。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青衣人处处透露着诡异，言行举止莫不如此，从一开始莫名其妙的缠上他，到意外露出一手卓越的医术，再到深夜负伤归来，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掌握着的信息太可怕了，仿佛天下间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瞒过他的眼睛一般。

    就连吊儿郎当的纨绔二弟宜然都提醒过他要当心这个人，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身上的疑团重重，然而，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一直到今天。

    恒无远十分欢乐的笑了，带着十足的满足感，他道：“你终于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了，可把我等的好生着急呢。”

    他站起身来，重伤初愈的身子单薄消瘦，却在骤然间仿佛有万千气势凌空招扬，他微微眯着眼睛，阴柔不恭的神情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沉重与自豪感。

    “我是元家的后人，天师元不破的遗腹子，本名元恒。”

    元恒。

    元恨。

    恒的是什么，恨的是什么。

    元家已经几乎绝后了。

    姬弗然淡淡的垂下了眼睑，“这与我何干？”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 心如狂潮难再平

    你何干？”

    恒无远悲怆的放声大笑，笑的一口血噗然从嘴里喷出，他擦也不擦，妖媚的眼睛里恨意暴涨，汹涌着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狂暴之色。

    “与你何干？与你何干！若不是因为你，我的父亲根本就不会死！你可知我元家稳坐东朝天师之位三百年，向来深得圣宠，二十多年前为何会在一夕之间突然被尽数灭口，只有我娘藏在死人堆里，吃家人的肉，喝家人的血才活了下来！”

    “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恒无远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颤巍巍的伸手指着姬弗然，“就是因为你出生时的异像，我父亲为你做的预言让皇帝觉得害怕，他要堵住众人的口，所以便将我元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杀死！父亲带着我娘想要逃出来，一个人突破重围杀出一条血路，伤痕累累，好容易快逃出去了，姬安兮却拿着剑等在门外！”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又蒙上了浓重的云雾，他微微有些动容，道：“我却不知我出生时有什么预言。”

    “你当然不知，你当然不知！”恒无远几近癫狂之态，“你如何能知，谁敢对你提起这个预言！”

    “你在外游历了这么多年，想必一定听说过二十多年前有个婴孩裂母背而出必将取东朝而代之的传言。姬弗然啊姬弗然，枉你担着一个济世救人的神仙公子美名，却不知那传言说的就是你！”

    姬弗然似乎呆住，连呼吸都忘记了，他摇头，“这不可能。”

    恒无远轻蔑的笑将起来，“你不信？那你告诉我，你母亲呢，你老爹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待见你，你祖母在世时是怎么对你的，姬安兮没死前又是怎么样的？”

    姬弗然静默了片刻。儿时地记忆一幕幕闪现。

    祖母吗。那个慈祥地老太太总是抱着二弟疼惜地叫宜儿。转眼看见他时。却沉下了脸骂他是琥珀妖。

    是呵是呵。因为生就一双琥珀色地眼瞳。被祖母骂为妖。所以他从小便学地一副仙风道骨地淡然模样。为地不是声名清誉。却只是为了摆脱祖母地漫骂。

    不单是祖母。连他地亲生父亲也不喜欢他。看见他总是一副又忧愁又无奈。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出生过地样子。

    母亲呢。他从来没有见过他母亲。只有很小地时候。偷偷在父亲地书房里见到过一幅画像。她是个很美地人。她……

    姬弗然定下心神。眸中渐渐地恢复一片湛湛地淡然之色。道：“母亲是生我地时候难产而死。”

    恒无远嗤之以鼻，“难产？难产的话用的着讳莫如深，不许一个人提起她来，难产地话就连祠堂都进不去，葬也不敢葬在祖坟里，只在野外草草做了个坟墓就将她埋掉，你外祖家也愿意这样委屈了她？你母亲是出生世家大族的贵女，锒王氏地嫡长女，有个妹妹在宫里做皇帝的宠妃，可不是什么下贱的女人任人欺凌！”

    没有心思去细细思索他为什么对这些事情知道的如此清楚，姬弗然微微起了双眉，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恒无远颠然如狂，大笑大叹。

    “你可知道你出生时的惨象？你是裂母背而出裂母背而出的啊，你母亲因为你，整个人都裂开，像积木倒塌一样地全都碎了，倒了！她全身没一块好肉，连骨头都断做了一截一截，只剩个头还是完整的，什么叫死无全尸，什么叫碎尸万段，什么叫粉身碎骨，说地就是你母亲！她的血流了满满整个大殿，哦哦，你也不知道你生在什么地方吧，你以为是生在姬家？错了，错了！你是生在宫里，生在信阳殿里，就是你三妹妹现在住地宫殿旁边，那里可是出了名的阴森鬼屋，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头颅在半空中乱飞呢，真不知道你母亲有没有去看过你三妹妹呢。”

    “别说了。”

    姬弗然着眉头，低低喝道。

    “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我全家都因为你地出生被灭了门，现在连我说都不许说了吗！”

    恒无远不管不顾，癫狂疯乱的痴言乱语，颠三倒四的将当年的情景一遍一遍的描述又描述，听的人毛骨悚然。

    不知说了多久，他说累了，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塌上。

    两人相对无语。

    姬弗然一点一点的恢复了冷静，他的眼中空若无物，淡然道：“既然你这么恨我，那便杀了我为你家人报仇罢。”

    “恨你？”

    恒无远重复，阴沉沉的笑了，“不错，我是恨你，恨你莫名其妙的出生。不过，我不是来找你报仇，我是来帮你的。”

    姬弗然不答。

    “我恨你，但是我更恨皇帝，如果不是皇帝昏庸无能，又怎么会轻易的杀死我的家人。我要报仇，我要覆灭了东朝的天下，我要让你取而代之，杀尽东朝诸人，叫他们也体会到我家破人亡的锥心之痛。”

    姬弗然垂下了眼睑，掩住琥珀色眼瞳中淡淡流溢的光芒。

    “我不会造反的，你要失望了。”

    “造反？”

    恒无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造反，这是拯救天下。御座上的那个小皇帝是真正的妖孽降世，一出世便血洗了后宫，他狂妄无知，一心一意想要打败你，将你至于不见光明的境地，有他在，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就算你不想，他也会逼的你不得不反，既然迟早要走上这一条路，你何不趁早定了主意和我一起干起来，何必枉担了个虚名。”

    毫不迟疑的，姬弗然摇头，“陛下与我是兄弟。”

    “难兄难弟，都是灾难的难。”恒无远依旧嗤之以鼻，复又癫狂起来，“你们的母亲在地下该是怎么后悔生了你们这对兄弟，一个只剩下个头颅，一个险些送了命。呀呀呀，可怜你母亲啊，只剩下个头颅呀……”

    姬弗然漠然的看着他的身后，仿佛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头颅自地下而来，散发着蔷薇的芬芳与地底阴暗的死亡气息对他微笑。

    他忽然觉得这房间里闷的不透气，丝丝森寒的气氛弥漫，沉沉压的他几欲发狂。

    看了眼癫狂的恒无远，他转身，打开房门冲进阳光里去。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 预言之下尘于土

    发

    那……大哥哥和陛下到底哪个才是会覆灭东朝的人

    姬指月摘了面纱，怔怔的听完惊人的预言故事，呆呆的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两个都不是，那预言一点都不准，也许他们将那预言当了真，两个人便都成了覆灭东朝的人。”

    姬宜然趴在案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流泻，用手支着下巴沉吟道。

    姬指月没有想到，她吹笛引来的人竟然会是二哥姬宜然，他笑吟吟的来，看到她的伤痕当场便暴跳如雷，没听她说几句话卷起袖子要去将萧修容捆来任她鞭。

    她倒反过来劝他，好容易安抚了他的情绪，拉着他坐下来将楚妃说的话与她的疑惑细细道来。

    姬宜然听完后沉默了半晌，才将那预言慢慢的托盘而出。

    “可是不管那预言准不准，和我有什么关系？”

    姬宜然嘻嘻一笑，道：“怎么没有关系，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说不定他们俩就是为了你打起来的，打啊打啊就闹大了，预言也就成了真。”

    “二哥哥！”

    姬指月嗔怪。“你别说笑。正经点。”

    姬宜然正襟危坐。拢了拢散发笑咪咪地附和：“好。正经着呢。”

    姬指月无奈。索性别过头不看他。心里有些悲凉涌上来。她微微低下头。“二哥哥也觉得是长公主说地那样吗。陛下是故意让我进宫来。为地就是我在家中与大哥哥地那一点私意？”

    姬宜然歪着头想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我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他老是神神道道地。揣度他地想法可太费劲了。不过。你这样一讲。我倒想起来当初送揽月妹妹出帝都时顺利地不合常理。城门口例行检查时。我险些挡不住。却忽然来了个小黄门将我放了出去。”

    他继续回想。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末了点着头道：“陛下好象是故意放揽月妹妹走地。”

    说完。他转头却见姬指月神色落寞。眼中微微有些怅然地意味流转。他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三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陛下这样故意设计你太伤人了？”

    姬指月淡淡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与陛下相处了这几个月，没想到却是这样，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姬宜然赶紧安慰，“我是乱说的，再说，陛下那人要是自己心里不愿意，哪儿会真对谁好啊，他对你那么好，肯定还是因为喜欢你。”

    “二哥哥！”

    姬宜然不防又讲错了话，捂着嘴巴大叹失言。

    姬指月沉默了片刻，抬头笑道：“二哥哥还没说被笛声引来是怎么回事呢。”

    “哦。”姬宜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道：“大伯真是个神人，他说不管预言真不真，以后天下说不定就是要乱套的，他怕自己走了后没人保护三妹妹，就和大娘一起悄悄策划了个组织，专门保护三妹妹用的，玉笛是信物。他们找了好多人，都担心会泄密，我也忘了怎么回事，反正我就是稀理糊涂的变成了负责人。”

    “爹爹知道自己会走的早？”

    “恩。大伯早年受了很重地伤一直难以复原，杀元不破的时候旧伤又被创，他说杀天师本来就是逆天之事，大娘为了保住先皇后和陛下又害死了很多人，他们会受报应理应不会长寿。”

    姬指月呆了呆，皱眉道：“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姬宜然想了想，颓然摇头，“不过三妹妹，要是当年大伯大娘没有这样做，现在也许就没有大哥和陛下这两个人存在了。”

    姬指月无言叹息。

    “三妹妹，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姬宜然理所当然的道：“要是到时候预言成真，大哥和陛下真的争起天下来，你怎么办？”

    “会吗？也许，预言也不一定就会是真的。”

    “三妹妹，你不了解男人，他们从小背负着预言长大，不管是要破灭预言还是实现预言，就算争的只是一口气，也是会争的你死我活的。”

    她摇头，“大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姬宜然却笑，“我说如果呢。”

    姬指月沉吟片刻，依旧摇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罢，如果能避免，自然是再好不过。你呢？”

    “我？”姬宜然吊儿郎当地拍腿大笑，“我才不管他们呢，我可没兴趣趟那混水里头去，要争就让他们争去。大伯只叫我保护好三妹妹，我管好我们就是了，等他们打完了，争好了，我再跳出来，反正都是兄弟，怎么都不会亏了我。”

    姬指月哭笑不得，“二哥哥怎么这么没出息。”

    “那三妹妹的意思是要我也去和他们争？”姬宜然眨巴着桃花眼，可怜兮兮的歪着脸，“那两个人的老虎胡须我可不敢去乱摸，太可怕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他说着，忽然大腿一拍，想到什么似的叫，“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大哥弄了个人回家，那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什么来头，我怀疑他是元家的后人报仇来了。前些日子，他半夜受了重伤回来，昏迷了好些天，到现在都还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三妹妹一定要当心这个人，我得找些人来守在你身边，万一又发生今天这样的事那可如何是好。”

    姬宜然只管自己絮絮叨叨地，姬指月却被他的话猛然触动了心里的一根弦。

    她贸然道：“是不是差不多一个多月前受的伤？”

    “呀，你怎么知道，我想想，好象是那时候的事情。

    ”他细细算了下日子，点头称是，有些奇怪地望着她，不等她回答却又恍然大悟，“哦，一定是殿春告诉你的。”

    姬指月随他乱猜，一语不发地沉沉思索，连他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三妹妹！”

    “啊？”她骤然惊醒一般的抬起了头。

    “我说啊，你真地不要我去把萧家小妞抓过来给你解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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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 吻颦脉脉两难语

    不用，这事陛下会解决的。”姬指月脱口而出，说的笑了笑。

    姬宜然笑嘻嘻的咧开嘴揶揄，“你还真相信那家伙啊。成了，该问的都问完了，我要回去派些人来悄悄守着你，顺便再补个觉。”

    姬指月也随着他笑了，道：“好，随二哥哥安排。”

    姬宜然推开窗户，一只脚跨在窗扉上正想往外跳，却顿住了脚回头笑道：“信阳殿便在这附近吧，我得去转一圈，瞧瞧大哥当年出生的地方到底是怎么个玄乎的样子。”

    说完，紫色的身影一闪，立刻消失在了窗外。

    宴席之后，尔容将姬伯兮与几位大臣留下，君臣几人在修德殿里商议着怀王送来的国书如何处置。

    正在讨论着，殿外忽然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俯在尔容耳边低低的讲了几句话。

    原本神情倦怠雅致的少年帝王骤然脸色大变，容色如雪的脸庞刷的更白了，一双墨色的眼睛沉沉如深潭寒冰，阴沉的怒意与锐利的杀气蓬勃肆溢。

    他推开长案站起身来，玄色大袖招展，凌厉之气如暗色的雾气弥漫，墨兰香味陡然暴涨，闻的人心里慌乱不已。

    他目色沉沉，冷冷的瞟了一眼殿上坐着的各位大臣，一言不发的大步走出了修德殿。

    殿上众人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颤声道：“伯公。陛下这是怎么了？”

    姬伯兮也是一脸惊惧疑虑。摇头道：“我也不知。”

    “会不会……是内廷出了什么事？”

    一人开口如是说。众人都纷纷回过头去看他。

    萧家家主被尔容离去前地目光惊地打了个哆嗦。思索道：“前朝并无急事。陛下如此神色大变。想必是……”

    他顿住了口。与姬伯兮相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地眼里看到了担忧之色。

    犹如一股墨色地旋风，尔容急急的走进飞阳殿，径直往寝阁走去。

    “陛下，陛下，主子刚吃了药才睡下，陛下是不是先在前面喝杯茶润润喉再去瞧呢。”殿春一路追在后面低低的劝着。

    尔容走上寝阁前的游廊，放轻了脚步声息全无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殿春无奈，只得掩了房门守在外面。

    寝阁里静谧安然，弥漫着淡雅的薄荷香与兰香交织的香味。

    姬指月在塌上假寐，拿着一把纨扇遮掩着脸上红肿的伤痕。

    她听不到脚步声，却直觉他一点点的走近了，心里慢慢的揪起来，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是担心他会发现自己假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丑陋的模样，还是恼怒他数月来地做戏欺骗，或是担心他又会做什么算计她的事？

    似乎过了好久，塌前却声息全无，姬指月不敢动弹，险些真的要睡了过去。

    拂风一般。

    少年长长的轻叹声乍开合。

    他轻轻抽掉她松松的拿在手里的纨扇，过了片刻，少年温润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

    带着兰香，带着丝丝清凉的感觉，他一点一点的抚过她脸上地伤痕，她觉得灼热疼痛的伤口奇异的平复了不少。

    姬指月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的笃定他此时的模样一定像极了在信阳殿屋顶上时，有些急切，有些哀色，有些负疚，再加上些愤怒，或许还有一些她不明白的挣扎之色。

    这个少年，她始终还是不明白他。

    轻轻的，他又拨开她高高竖起来的衣领，姬指月臊的不知如何是好，紧张地在袜子里蜷缩起了脚指头。

    幸而，他没有再往下拨。

    满室寂凉之中，少年似乎被触动了心里的某根情思，他低低的将头垂下，喃喃道：“佑怡姐说的对，我不该将你搅进来，我后悔了。”

    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雅从容，带着些许真切的后悔与奇异地迷茫，雷霆一般炸在姬指月心头。

    他……说后悔了。

    如果在一个时辰之前她听到这样的话，一定还是迷惑不解，然而此刻，她却有些流泪地冲动。

    柔柔的，忽然有个软软地凉凉的东西碰上了她的额头，带着格外馥郁清冽的兰香流溢。

    她有些迷糊，骤然间像是有道闪电劈中了她，她幡然醒悟。

    这是唇啊，这是少年形状如兰一般的唇啊。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一齐向上涌，一直涌到少年唇下的那块肌肤上，太阳穴轰轰的响。

    姬指月忽然十分庆幸自己脸上挨了几巴掌红肿着，这样起码就不会让他看出来自己在脸红。

    可是，她窘的快要忍不住了，他如果再不走的话……

    少年的大袖轻拂，带起一阵清凉的微风，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姬指月听到廊上殿春与他轻声的说话，渐渐的远去了。

    她睁开眼睛，不可思议的伸手抚上额头，停留在那依旧带着兰香馥郁的肌肤上。

    他……吻了她吗？

    姬指月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迷茫的，又闭上了眼。

    睡了好久，醒来的那一瞬间，竟然有种隐隐不知今夕何夕此身安在的迷糊感。

    原本只是假寐，没想到少年去后，她却真的沉沉睡去。

    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蒙蒙漆黑。

    薄薄的月光照在窗棂上，窗外静悄悄的，一阵风过去，簌簌花木枝叶乱响，很快又归于了一片无声的静谧。

    竟然已经是深夜了。

    姬指月眨眨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去。

    似乎有些不对。

    她又睁开眼睛，见塌前一个人影憧憧坐在黑暗中，半缕月光从微开的窗扉中漏进来，正好照见他玲珑单薄的下巴与半边形状优美的唇。

    沉沉暗色之中，比黑暗更黑暗的所在是他墨色流光的眼睛，仿佛是一个黑洞，他的眼睛像是随时吸收着周围的亮光，在无光的黑暗中暗暗闪烁着溜光顾盼的光芒。

    姬指月微微撑起身子，试探的轻声叫道：“陛下？”

    人影迟缓的动了动，仿佛也是从梦中醒来一般应了一声。

    他起身点亮手边的烛台，姬指月慌忙举起大袖挡住脸。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 我心皎洁君不知

    初颜，不用挡了，我早都看见了。”尔容轻轻叹息

    她当然知道他早看见了，下午他来的时候她还装睡的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要清醒的用这张脸面对他。

    尔容有些无奈，拉开她手，道：“脸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骗人。”姬指月低着头闷声闷气的说。

    尔容笑，起身将梳妆台上的菱花小镜拿来，移近了烛火哄骗似的道：“不骗人，不信你自己看看。”

    姬指月犹豫了下，抬头瞟了镜子一眼，立刻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从他手里接过镜子上下左右仔细的看。

    确实，橘黄色的烛火照见菱花镜里的那张脸庞，虽然依然有些红红的，却已经平复了下去，不再像下午时那样高高的肿起来，昏黄的灯火下，倒像是娇羞的彤云飞上脸颊，只有裂开的唇角依旧肿胀着。

    “这次可没骗你吧？”

    姬指月摸了摸脸，兴奋的点头，奇怪道：“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尔容忍住笑，摇头道，“又想它好，又嫌它好的太快了，初颜莫不是忘记了佑怡姐的碧舒膏？”

    她这才觉得脸上凉丝丝地十分舒适。淡淡地薄荷香萦绕在鼻端。她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陛下帮我上地药？”

    尔容笑意盈盈点头。一双墨色地眼睛里满满地盛着她地倒影。

    姬指月忽然有些赧然。夜里太安静了。她犹豫了下。张口道：“陛下……晚上好象有些不一样。”

    他微微歪着头。眼里地笑意流溢。“有什么不一样？”

    她沉吟许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少年。晚上似乎格外地温柔。或许不该这么说。因为他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十分温柔地模样。

    还是，今天晚上地温柔里仿佛带上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她想不透。

    半晌，尔容清越淡雅的声音响起，“初颜，今天的事佑怡姐都和我说了，这是我太疏忽犯的错。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姬指月愣了愣，转念一想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楚妃都和他说了，想必也包括临走前的那些话吧，或者，之后姬宜然的到来也没有瞒过她地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无数念头瞬间在脑海中浮沉，最终却摇头浅浅笑道：“没有。”

    尔容墨色的眼睛里微有意外的眸光掠过，他似是叹息又似是松了口气，淡淡的兰香自唇下溢出，他转念换了个话题。

    “初颜，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她们？”

    “下午的时候，长安在王婕的宫里搜出了能教人疯癫地药物，太医说这就是萧修容一直服用的。”

    他淡淡的道来，眸中却有泠泠冷意流泻，凌厉地森寒之气一闪而过。

    “原来是这样。”

    姬指月怅然一叹，“让楚妃娘娘处置便是了。”

    尔容摇头，“不，这次的事必须由你来处理，初颜，你的心太软了，不要觉得下不了手，如果你连这些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都不忍心处置，如何能镇地住后宫这么多人。”

    她微微有些疑惑，“我为何要镇住别人，有楚妃娘娘就够了。”

    尔容浅浅笑了，带着些许放纵的快意，“单有佑怡姐帮着还是不够，这后宫本来就是你的。”

    姬指月惊讶，从塌上坐直了身子，“陛下说什么？”

    眼前的少年笑的十分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初颜，再过半年便是我地冠礼，那时，我们一同登上太庙鸾殿如何？”

    太庙鸾殿，是历代帝王登基加冠的百尺高台，共有三千四百五十六个台阶，高入云霄，站在台上能俯瞰大半个金陵城，除了皇帝，只有原配皇后才有资格与帝王一起登台接受百姓朝呼。

    姬指月吃惊地连说话都开始结巴，她滑下美人塌，一脸惊恐，“这这这本该是楚妃娘娘，我不能，我怎么能这样。”

    尔容颦起一双秀雅的眉头，眼睑微微垂下，长长地睫毛在白皙如雪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暗色地阴影，他似乎是十分伤心的模样，“初颜可是嫌弃我？”

    “不不不不不不。”姬指月赶紧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

    “如此便好。”不等她说完，尔容复又十分开怀的笑了起来，“既然初颜不是嫌弃我，那我就当我们说好了。”

    “可是，陛下……”

    尔容的表情十分狡黠，他眨了眨眼睛，“这是圣旨，若是反悔，我可要将伯公与宜然一起绑进宫来做苦力的。”

    姬指月张着嘴，有话说不出来。

    这个少年，怎么可以带着这样高雅的神情说出如此无赖的话语，还一副沾沾自喜十分得意的模样。

    她颓然摇了摇头，只得放弃了与他争辩，想要日后再慢慢的想法子。

    看着她的神情，尔容微微眯缝着眼睛，在背光处无声的笑了，好似满足，又好似叹息。

    那一日晚膳时分，大臣们从宫中回来，纷纷都正在悄悄向家人讲述宴上发生的事情，陛下用自己的名给姬指月做尊号，怀王夫妇的别有用心，小丑的天镜，长公主的逼婚，姬弗然的风采。

    长公主醉酒后的样子被描绘的活灵活现，真没想到平日里骄傲任性的长公主居然会碰这么大一个钉子。夫人们听的直摇头，小姐们却在心里暗暗的佩服她。

    正说的绘声绘色，宫中却突然传来惊雷一样的消息。

    王婕与萧修容意图害容妃姬指月。

    王夫人听到消息后一言不发，立刻晕死了过去。

    萧夫人也是如此，醒来后抱着她的傻儿子嚎啕大哭。

    依这些天皇帝对姬指月的心思看来，该是会雷霆大怒，那两个人，定是没有了活路。

    众人心里怀着这样的念头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正想打探是怎么处置的，却听到王婕畏罪上吊自尽的消息。

    众人惊讶，虽说早知这两个人必定不会再有好的结局，却也没料到竟然会这么快。

    一个已经伏罪了，另一个该也是不远了罢。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 安车磷磷向永淳

    车磷磷向前，两名青衣小婢在前引道，车后十名执扇，紫色的油晃动，露出金制的车络，一路上的宫人莫不伏首掩息行礼。

    谁不知道，这表面只是一辆婕妤以下的低位嫔妃寻常用的安车，车上坐着的却是新被陛下御口亲封的容妃，虽然还不曾举行册封仪式，陛下却已经下旨通喻内廷诸宫，飞阳殿从即日起以妃礼待之，等吉日正式册妃迁回昭华。

    这位容妃娘娘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血肉，昨天又闹了那么一出，陛下雷霆大怒，又派人将飞阳殿守的密不透风，怕是她现在要什么陛下就会给什么，如何能不恭敬一些。

    姬指月薄纱覆面，坐在车上听殿春徐徐将王婕妤自尽的始末道来。

    半夏坐在一旁脸色恹恹，她昨日病倒在床，一觉醒来才知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当下内疚自责的不行，今天出门便不顾死活非要跟了来。

    前面传来车降的喝声，姬指月理了理面纱，扶着殿春的手下了车。

    大开的宫门口，永淳宫人在道两旁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大气不敢出。

    姬指月一言不发，穿过众人径直往里面走去，有些异样的安静里，只能听到她的裙裾拖曳在地的轻微沙沙声。

    走到寝殿前，早有守在门口的宫人殷勤将门打开。

    “主子，要不要带几个人一起进去？”殿春在身后低声道。

    姬指月摇了摇头。道：“你们在外面等我出来便是。将带来地东西先准备。”

    她进了殿。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寝殿里光线暗淡。窗户全部关着。连同窗幔都放下了。一片沉沉暗色。虽说是白天。却与夜晚无异。

    “你是来杀我地吗？”

    自幽暗地角落里。幽魂一般地声音怯怯地飘来。

    姬指月转身看向声音传来地方向。见阴暗处有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影影憧憧地看不真切。

    她卷起窗幔，推开一扇窗扉，几缕日光漏进殿来，细小地粉尘在阳光中上下浮动，照见角落里脸色惨白的萧青曼满面泪痕。

    萧青曼似乎适应不了阳光的温度，眯着眼睛举起手用大袖隔开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过了好久不见动静，她缓缓放下手，却看见姬指月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忍不住往角落里缩了缩，她怯怯地又问了一遍，“你是来杀我的吗？”

    她依旧穿着昨天那套玉色云锦宫装，沾满了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水渍，大块大块的污迹到处都是，衣服被揉地皱巴巴，裙裾凌乱的团成一团，飞天望凤髻塌了，只余一支金簪斜斜的插在发间，摇摇欲坠。

    “王婕已经死了。”姬指月淡淡道，原本清柔的嗓音沙哑，说出来的话便好似带上了几分绝情。

    萧青曼大惊失色，她抽了一口冷气，抬头看姬指月，却只看到一张隐藏在面纱下窥探不到神情的脸庞。

    “你杀的？”

    她不是傻瓜，昨日清醒之后，慢慢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先是吓地惨无人色，渐渐的，也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什么迷住了心窍，才会那般不顾死活的犯下大错，再听守在门外的宫人三三两两的议论，她的心里隐隐的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却没想到姬指月一语便道出了她心中所想所怕地核心。

    姬指月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将情绪与受了伤的脸庞一起隐藏在面纱下。

    “她是自杀的。昨天被人从宫里搜出迷药，她身边地宫女说她每天将这种药搀杂在食物里送给你吃，楚妃娘娘将她囚禁在房间里，半夜便上吊自尽了。”

    萧青曼听的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姬指月也没有继续说话，却想起方才在车上殿春说地话。

    “……长安姐姐带着人发现药的时候，婕妤还没怎么反抗，后来听说这药地效力却大声辩解说，她给萧修容吃的只是迷药，而不会叫人狂性大发，说有人陷害她。长安姐姐将她关在寝殿里，外面守着地人说她还在里面口口声声呼喊自己是被冤枉的，还说长公主骗了她。日落之后，长公主和楚妃娘娘一起过来，进殿呆了不过片刻便出来了，从那之后婕便不再喊话，吃了送来的饭后悄无声息的，一直到今天清晨小宫女进去送水，才发现她已经吊死在了屋梁上，身子都已经凉了。”

    萧青曼渐渐回过了神来，“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吧。”

    “你说呢？”

    姬指月低头看着她，一双妙目露在面纱之上，残留着些许昨日的恐惧，隐隐透露着某种决心。左边的眼角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淡淡的，不仔细看倒像是贴着花钿。

    萧青曼缓缓的低下了头，片刻后抬头，神色复杂，有些歉疚似的低声道：“你能拿掉面纱让我看看吗？”

    姬指月犹豫了会，伸手摘掉面纱，将她受了伤的脸庞曝露在阳光之下。

    碧舒膏十分好用，她出门的时候又新上了一次药，现在，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唇上的伤却没有愈合，只结了层薄痂，脖子上一大片紫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似乎有些庆幸又有些遗憾，萧青曼自嘲似的叹道：“陛下一定是把所有太医都叫来了吧，也一定用了最好的药，不然你的脸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虽然讨厌你，却也没想过真的要置你于死地。不过，成王败寇，我也知道虽说我是被下了药，但做下的事也不可饶恕，就算你愿意放过我，陛下与楚妃娘娘也不会就这样算了，王婕……”

    她顿住了口，擦干泪痕扬起头，“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讨厌你了，你总是什么都不争的样子，可是人人都争着把最好的送到你面前，姬家对你是不是这样你自己最清楚。我记得以前我们参加手帕会，大家做诗吟曲，每个人都争着做的最出色，只有你总是不拿出真材实学搪塞人。”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 安知此生不是梦

    青曼的眼中渐渐有了丝奇异的色彩，继续道：“你好弹的琴也罢，每次都是不出彩也没纰漏，不上不下，中庸的叫人一点错都挑不出来。你以为这样子就可以不叫人注意你了吧，可是你不知道，你越是如此，别人停留在你身上的目光就越长久。进了宫也一样，你不争，我争，你不斗，我都，可是结果却是这样，以不争为争，说的就是你啊，一败涂地的，始终是我。”

    姬指月沉默了半晌，转头望向窗外一片明媚的烈日阳阳，轻声问道：“青曼，如果有下辈子，你希望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没有想到她忽然问到这个，萧青曼愣了片刻，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脸上不自觉的蒙上了一层梦幻似的色彩，向往道：“如果有，我愿意生在一个寻常百姓的家里，不用时刻惦记着家族利益与声名。长大后，找一个能一心一意对我的郎君，一家和睦，粗茶淡饭，平平淡淡过完一世，哪怕像是卓文君那样当街卖酒我也愿意。”

    姬指月笑了笑，脸上蒙上了同样梦幻似的色彩，她轻声道：“我也一样。”

    萧青曼抬着头看她，两人对视一眼，淡淡的笑了笑，奇异的和谐气氛弥漫。

    两人都恍惚忆起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两个梳着小辫子的小姑娘各自跟在自家母亲身后，怯怯的笑着相互对望。

    一晃过了这么多年，她们各自长大，为了不同地目的用自己的方式争取着，渐行渐远，已经有许久许久不曾像此时一般和睦了。

    然而，这却只是苏醒前的一个梦境，梦醒了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青曼，你想怎么死？”轻轻的，姬指月仿佛只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语。

    萧青曼也是如此，她脸上的泪痕干了，神色也不再是那样地惶恐，恢复了几分往日里娇媚动人的萧四小姐的样子。

    她同样轻声问道：“有些什么死法？”

    “白绫。毒酒。吞金。糊纸。我都让人准备了。如果你都不满意地话。我们也可以再想些其他地法子。”

    萧青曼笑了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就用毒酒吧。我听说宫里地毒酒能让人死后颜色如新。比活着地时候还要漂亮。我是个爱漂亮地人。自然要选这个。”

    姬指月也笑了。道：“我早料到你会选这个。让人准备了最烈地酒。喝下去很快就过去。不会有什么痛苦。”

    “好。”萧青曼点了点头。浮肿地秋水眼瞳里微微浮上了一曾滟地水光。

    姬指月有些不忍心。戴上面纱转身往殿门口走去。准备叫人送酒进来。

    “指月，不要为难我家人好不好。”萧青曼在她身后乞求，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哭腔。

    “好。”

    “那个人偶，其实是长公主和……”

    “我知道。”

    姬指月转过身来，隐藏在面纱之下的脸庞看不清神情，眼中却是一片清宁明朗之色。

    萧青曼忽然一阵自惭形秽，她点头，勉强笑了笑，道：“好，谢谢你。”

    姬指月垂下眼，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殿外的阳光明媚璀璨，她站在游廊上静默片刻，转头吩咐殿春，“将酒送进去罢，你留着这里处理一下后面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便提着裙裾匆匆下了游廊，往车辇走去。

    殿春端着毒酒进了殿，殿门开又合，将那璀璨地阳光阻挡在了门外。

    姬指月的车驾渐渐远去了。

    永淳宫一旁的山石后，风吹起一角碧色的大袖，几缕玉色流苏在风中缱绻。

    楚妃望着安车远去，回头笑道：“过了这一遭事，她的性子多少也该变一些了吧。”

    轻轻的一声笑，伴着兰香而来的，是少年清越惆怅的声音，“人总是会变的，这世上谁能不变呢。”

    似乎是没有感受到少年的惆怅，楚妃揶揄道：“说起来，那王婕妤可算是你地远房堂妹呢。”

    王婕妤出身锒王氏，父亲是静孝懿皇后的堂兄，认真算起来的话确实是尔容的远房妹妹。

    尔容浅浅一笑，墨色的眼睛里有淡淡地倦怠之态，“最是这些亲戚闹不清，弗然还是我的亲堂兄呢。”

    不防他突然提到姬弗然，楚妃脸上地笑顿了顿，转眼又是一片朗朗，她低下头，徐徐解开袖上被风吹的缠绕在一起地流苏，淡淡道：“暗卫说他昨日出府后去了母亲的坟上，到现在都还没回去？”

    尔容点了点头，眼中有异样地光芒流溢，“若是我，只怕早就刨坟开馆了，别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看一眼便知。”

    “姬弗然可跟你不一样。”楚妃摇头。

    “那可不一定。”尔容笑。

    楚妃也随着他笑了笑，有些疑惑的道：“昨天那个小丑对着姬弗然照了半天，又不说话，你说他到底照出什么来了？”

    玄黑色大袖被风吹的微微鼓起，袖口暗红色的花纹繁复瑰丽，他的唇畔是惯有的笑容，笑意却不曾浮上眼底，“不过就是那两种说法，不是妖星，便是帝星，他如何敢说。”

    不是妖星，便是帝星。

    颠覆东朝的预言，蛰伏在黑暗无光的地下近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轻易的主动触及，纵然不得已提起也是讳莫如深。

    此刻，却从那形状如兰的唇畔里如轻风拂柳一般的吐出来，带着漫不经心的语调与冰冷的轻蔑意味。

    许是那一阵风太大，楚妃被吹迷了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眼前似乎升了团朦胧的雾，氤氲在两人中间，玄色长衣少年的容色模糊迷离，在雾气中时隐时现，飘飘然几乎要乘风而去。

    她下意识的想要拉住他，假如他要消失了，那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恍恍惚的，她朝着那幻象一般的身影伸出手去，指间碰到少年体温偏低的手腕时，忽然清醒过来，迷雾骤然消散，少年微微有些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墨色的眼睛里浮上浅浅的笑意。

正文 第一百四十 立时苍老人不知

    容反手握住楚妃的手，关切的道：“佑怡姐的手很烫不舒服呢？”

    尔容的手清凉如玉石，相比较而言，楚妃被握在他手心的手确实是很烫，她低头看看他的手，蓦然想起小的时候，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暖暖的，她一牵手就可以将那小小的手包住，而现在，儿时的小男孩长成了眼前这个总是带着淡雅笑容的少年，那双小手一点一点的长大，变的修长清冷，毫不费力气的就可以将她整个手掌裹在手心。

    他长大了，她却是在老去。

    楚妃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她抽出自己的手，站直了身体笑道：“方才的风有些大，吹的脑袋有些晕沉沉的。”

    尔容笑了笑，拂拂大袖扬起一阵微弱的兰香，仿佛是想要将那阵吹的她不舒服的风拂去，道：“既然佑怡姐头晕，那便早些回宫休息吧，明天还要与怀王夫妇一同去围场狩猎呢，可得养足了精神，阿姐那我一个人去看看便好。”

    楚妃愣了愣，正想说些什么，尔容却已转头唤来了长安，让她伺候楚妃回宫。

    楚妃笑笑，咽下已到了嘴边的话语，随着他从假山后走出来，道：“这边这么随她去？”

    “不然该如何？”尔容反笑道。

    楚妃又道：“那姬弗然是不是该……”

    “好，我省得。”

    “明天……”

    楚妃讲了两句话都被他笑着点头回了。再讲两个字。他笑地越发狡黠。墨色地眼睛里满满地笑意。

    她呆了呆。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老妈子。不论什么事都要提一句。也不管那人是不是该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提点。

    看着尔容地笑。空气里淡淡弥漫着地墨兰香味。无力感浮上心头。她叹口气。与他辞后便转身往着咸碧宫地方向缓步而去。

    风迎面吹来。她眯缝起眼睛。余光瞟见身旁地长安也被风吹地迷了眼。微微眯起地眼角泛着小小地细纹。

    楚妃陡然一惊。下意识地便抚上了自己地眼角。

    钝地痛楚感涌上心头，忽然间便觉得十分乏力，一阵一阵的疲倦感侵袭而来。

    她是个心性十分坚强的人，许多男人也许都不如她十分之一。

    在旁人眼中，她也是如同朗朗晴阳一般温暖强大地所在。

    却不知，这坚强竟然会被几条淡不可见的细纹击的坍塌了一角。

    长安与她同岁，不过都还是双十出头的年华，却已经过早地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想必她也是如此吧，然而她不确定。

    有多久没有仔细的看过镜中的自己了呢。

    需要她操心的事太多，需要她防备的人太多，每天每天她就这样忙忙碌碌费心费力地过去了，就连夜晚也时常睡不得安宁，一晚起来数次处理突发事件是常有的事。

    多少年了，都是如此。

    风吹起她碧色地衣袖，飘飘然从她脸颊上拂过，十分舒服。

    柔软的丝绸质地细腻如滑，她却想起小时候，因为练武，她穿地最多的便是结实地麻布，若是穿上丝绸做的衣服，不消片刻功夫便会被磨成碎片。

    于是，几番尝试之后，她无奈的放弃了美丽精致的丝绸华服，每天只与麻布胡服为伴。

    偶尔出门进宫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场合，穿上精美的丝制衣裙便足以让她高兴上许久。

    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华服，纵然是自小习武的她也不例外，现在的她，精致的丝绸华服堆满了整间库房，穿也穿不了，却再也找不到那时穿上丝绸的新奇兴奋之感。

    她是开始老了吗？

    在这个容色温柔性情清冷的少年身边渐渐的老去，而他却依然如此日复一日的妖娆？

    楚妃在心里苦笑。

    这世上哪儿什么绝对的预言，不过是人心的走向而已。

    他一人的执念，却不知改变或者毁灭了多少人原本可以不必如此的生活。

    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不论结局如何，天下与姬家必然会颠覆。

    有时候她也十分好奇，假若姬安兮早知道留下这个少年会有这样的后果，当年还会不会那样逆天的留下他。

    渐行渐远，她忍不住转头看那玄色长衣的少年。

    他正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孤绝冷峭的单薄背影仿佛蒙着一团淡漠的黑色雾气，哪怕在这阳光十分猛烈灼热的夏日午后也是十足的冰冷。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回过头来不明所以的对她微笑，幽暗的墨兰香味似乎隔着老远飘然而至。

    她知道他从来就是这般善于蛊惑人心。

    是啊。

    蛊惑人心。

    否则，纵然有家族遗命，她也不会将自己至于今日这般进退不得的境地。

    旁人看来尊崇高尚的妃位又如何，不过只是虚名而已。

    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楚妃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甩着大袖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她向来不是喜好纠缠的人，面对现实是她重要的人生原则之一。

    至少，现在。

    她对他而言，还是十分重要的。

    想着，她自嘲似的笑了笑，从阳光里走入宫道旁的树木浓荫中去。

    晚风渐起，暮色沉沉将暗，金红色的夕阳颓然坠在天边一角，只余小半露在地平线上，铺金泼墨般晕开层层叠叠的流霞，将黄昏静默的天空渲染成浓浓淡淡的一片金与红交织的云海，金红色的云雾往上升腾，如火焰一般的招展飘扬。

    隔着一道地平线，火焰般的云海下是黑压压的沉重的山脉，隐隐可以看见山头的树木葱葱，并不十分浓绿翠碧，却有着暗暗的墨色，风过时，偶尔会有几只寒鸦惊鸿掠起，呱呱叫唤着拍翅往不知名的方向飞去。

    连绵的山脉的不绝，沉重孤绝，透露着点点遗世独立的意味，孤单单的立在远远的郊外，散发着冰冷黑色的气息。

    姬弗然坐在树下，身后是苍劲古老的大树在暮色黯淡中无言，他的白衣散落在身旁，早已不复往日的洁白无暇尘土不染。

    树叶落在他的衣裾上，青苔染绿了他的袖口，尘土掩埋了他原本光洁如玉的白衣。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 弗然难于上青天

    发

    而，姬弗然却好似全然没有知觉似的，只是静默靠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空洞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坟墓，仿佛那里面的人随时会站起来对他说话一般。

    风吹过，他的发丝缱绻在他眼前缠绕，他丝毫不动；日出日落，白天黑夜，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胆怯的小兽在远处张望，似乎想要确定这人是否还有生命迹象的存在。

    他坐在这里多久了。

    没有人知道，或许他身后的大树知道一点点，知道他原本柔滑不芶的长发被风吹的渐渐凌乱，知道他原本纯净淡然的琥珀色眼睛渐渐弥漫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阴影，知道他原本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裾渐渐被世俗的尘土沾染上了俗世的烟火。

    若是有人走到这深山里来，一定会十分惊讶的看到此刻的他吧。

    这是那淡雅空蒙如嫡仙一般的弗然公子吗，那双总是淡漠如云的琥珀色眼眸里怎么会有如此纠缠复杂的爱恨交织，那淡然的神情怎么会就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却是不甘不解不愿的茫然之感。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一日从宫中回府，听恒无远说了那一番话后，便冲出了家门。他怔怔的不知该往何处去，似乎是无意识的，又似乎有什么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他，等他回过神来时，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这里。

    这个他每年总会来一次，只会来一次的地方。

    母亲地坟墓。

    恒无远说地很对。他地母亲是世家大族地嫡出贵女。死后却进不得夫家祠堂回不得娘家祖坟。只如流民一般被草草安置在了这个离帝都远远地深山里。

    纵然墓碑做地再精致又有何用。那上面连名都未留。纵然周遭被打理地再精心又如何。这毕竟只是一块野地。纵然墓穴安置地再舒适又有何意义。那里面……不过是一堆零碎散乱地裂开了地人骨。

    是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信番裂母背而出地传言。

    不只是因为恒无远那番话。

    他不是傻瓜。淡漠只是他地表象。游离在帝都权利中心之外并不代表他对所有地尘事都漠不关心。顶着一个神仙公子淡雅美名也并不代表他乐意过着这种被世人所景仰却双脚踏不到实地地虚无日子。

    是地。

    没有人是傻瓜，每个人都想瞒着他一些事情，却不知越是如此越是能让他心生不解之感，警惕并且探究。

    他是姬家的嫡长子，却从小便几乎被所有的亲人漠视，连亲生的父亲都不愿意无事来看啊哪怕一眼。

    小时候不懂事，曾经真的以为是因为他害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见到他伤心才不忍心见他。

    然而，随着年岁越长越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世上没有不透风地墙，腐朽古老的东朝帝国就如同一面时时充满漏洞地大墙，他如何不曾听说过那些隐蔽在帝国黑暗无边的地下地谣言。

    只有如指月那般天真不出闺门的女儿家才有机会不闻窗外事，烂漫无知地一直长大吧。

    也正因为如此，那在他心中如白莲一样纯洁的存在的少女，始终是他希望守护并使她一直如此纯净的温暖所在。

    那些隐晦而鲜少的谣言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朵，于是他便开始年复一年的漫游，日复一日的游离在帝都之外。

    他不愿意见到那朱红色代表着荣光与高雅典范的姬府大门，他不愿意见到他日见苍老，每次看见他总是欲言又止，无言叹息的老父，他也不愿意见到那容色清雅如雪却也冰冷如雪的玄衣少年，与他那那算计含笑的墨色眼睛。

    他甚至不忍心见到被他放在心上的，如月光一般皎洁无暇的指月。

    因为他是个背负血腥不祥预言的罪人，他害怕他身上的血腥味会将她污染。

    惧怕而渴求，背离而希冀。

    淡漠的神仙公子表面背后，其实有着再平常不过渴望温暖幸福的心情。

    然而，他还是只能一直逃避。

    可是就算如此，就算一直逃避着，那宿命一般的预言还是一声响过一声的被敲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母亲，母亲。

    假你早知道生下的会是这样一个我，你会不会，在我还是一团模糊血肉的时候便将我扼杀在你温暖的胸腔里？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晚风掠过，树林里沙沙声一片。

    姬弗然的白衣仿佛反射着来自天外的光芒，淡淡的在一片黑暗中彰显着独特的存在。

    他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唇畔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是悲还是叹。

    他坐了多久了，再这样坐下去会不会便会石化成盘古望母石？

    姬弗然自嘲似的笑着自己。

    不是还在怀疑吗，不是还在犹豫吗，不是还在不知如何面对吗。

    很简单。

    只要挖开那座坟墓，打开深埋在地下的棺木，只消看一眼母亲的残骸，便足已清楚的知道恒无远与那些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脑子里仿佛有人这样道来，带着清冽的兰香与淡淡的嘲讽。

    何必要追寻那无谓的传言，古人道是三人成虎，焉知那预言是不是一些有心之人设计的，只要他站起身来，离开这片树林，便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然而，可以吗？

    他站起身来，靠着树干望着眼前影影憧憧的树木横生，缭乱的枝木后面是母亲的坟墓。

    姬弗然犹如踏着浮云，一脚一脚走到坟墓前。

    二十多年前的坟墓，经历了风雨霜雪，纵然偶尔有人来打理清扫，也已早早的带上了破败凄楚的颓然之色。

    他将手放在墓碑上，那是一块空空如也的白玉墓碑，不论正反都是空无一字，只有一枝玛瑙雕琢而成的血色蔷薇攀附其上。

    母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着罕见的孩子气的软弱，游移不定。

    被众人所抛弃的孩子，亲人都无话可谈，朋友一个也无，心中挂念的人在宫墙之内，见一面难于上青天。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 盛名下其实难负

    盛名之下的弗然公子，生活在那虚幻高尚的光圈7嫡仙，却无处可依，某一个寂寞的黄昏，想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那是奢望。

    只能来到故去数十年的母亲的坟前，对着孤坟将满腔蓬勃如熔岩的心绪渐渐冷却成一块冰冷坚硬的岩石。

    母亲，我该怎么办。

    他抬头望天，天是一片淡蓝的夜空，新月弯弯初上了，残余着一道血似的残阳余照。

    我该刨尸挖坟，确认那传言的真实性，从此后顺着预言一路走下去，如同那玄衣少年会做的事情一般。

    还是，拂拂衣袖离开，云游天下，从此后再也不回此地。

    他看着孤坟，仿佛它会回答他的问题一般。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石化。

    夜空变成了深蓝色，一点一点的加深，变成了墨黑，再一点点的褪成深蓝。

    风在吹，月亮渐渐向西沉去。

    竟是又过了一夜。

    直到夜空重新又开始泛起淡淡地浅蓝色澄光。他长叹一口气。低头瞟见衣上地尘土。琥珀色地眼睛里微见反感。多少年了。不论何时他地白衣总所以日复一日地光洁鲜亮。从不曾有如此污秽地模样。

    他可以运功将尘土拂去。也可以立刻下山换一件。然而不管如何。他清楚。他都再也变不回以前那个淡漠如云地姬弗然了。他已经沾染上了满身地烟尘凡火气息。再也洗涤不去。回不到天上做那受人景仰地神仙公子。

    就如那白衣一般。纵然洗地再洁净。却也是已被污染过。

    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只要不捅破照样还是可以装做浑然不知。然而。真相被血淋淋地放在眼前后。却是再也无法当作不知混沌度日了。

    他抬起头。整了整仪容。神情渐渐地恢复到了往日里那个淡雅地贵公子模样。只有那双血丝满布地琥珀色眼睛依旧流溢着点点迷离茫然之色。

    回头再看一眼渐被弥漫晨雾所包围的孤零零的无碑孤坟，他望天无言，然后转身缓缓朝林外走去。

    他不是放弃也不是进攻，他只是想要，去问一下他那日日操劳无休的父亲，他该如何。

    纵然他心中十分明了父亲可能会有的回答，然而，他心里却仍然是对他抱着一丝温暖的希冀。

    他，毕竟是他的父亲啊。

    天色蒙蒙初亮，两个小厮打着哈欠打开大门，一人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府门前地空地。

    清晨的帝都应该是热闹而充满生活气息的，不远处的闹市上该有会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出炉，还有会卖豆花的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走去，身后追着一串嘴谗地孩子门，也会有早起晨炼归家的老大爷们穿着素服，一边走一边背着手将路边的小吃摊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寻思着该买些什么零嘴回去给家里小孙子乐乐。

    然而这里却是安详而沉静的，那些杂碎凌乱的市井生活永远不会出现在东朝第一世家的大门前，不论何时，这里总是高雅肃穆，带着些许低迷威压地气势，叫偶尔路过的行人们都忍不住无声的快步远去。

    两个小厮一边扫地，一边闲聊。

    远远的，似乎有一阵白雾飘然而至，带来一阵来自山野密林的幽暗气息。

    小厮们有些奇怪的抬起头，惊讶地看见他们家总是白衣胜雪的大公子站在门前，穿着一件沾染了尘土污秽地白衣，正抬头仰望大门，仿佛这不是他的家，而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般。

    “大公子！”

    一个小厮惊喜地叫道，那一日大公子从宫中回来后出府至今未归，不知急煞了多少人。

    按理说，大公子一年到头游历在外，偶尔回府也是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众人早已都习惯了。那一日老爷回府后难得地主动去了他院子里一趟，却只见到正在作画的恒公子，之后日日打听他归来与否。

    为此，鲜少动气的老爷连日来不知发了多少次火，吓的家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出，都猜着是不是因为大公子那么不留情面的给了长公主难堪，老爷这是要教训大公子呢。

    这可是新鲜事呢，在姬家，只有宜然公子是常被关禁闭的，其它公子们偶尔犯了事也会被责罚，却始终没听说过大公子会被教训呢。

    如今见正主终于回来了，小厮是又喜又惊又担忧的，望着往日里不常见到大公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姬弗然收回望着姬府大门匾额的视线，淡淡道：“早。”

    说罢，便撩起衣跨过门槛径自往府内走去。

    剩下身后那小厮兴奋的拉着另一个小厮不住的碎碎念：“你听你听你听，大公子和我说早呢大公子对我打招呼呢，啊，神仙一样的大公子啊，我说大公子这几天一定受苦了吧，要不然怎么会连衣服都弄脏了呢。你说大公子是不是真的像是神仙一样呢，他身体旁边还有好多雾气呢，真像是戏上唱的神仙下凡！”

    姬弗然对身后小厮的翅言置若罔闻，径直往外书房走去，这身模样一路上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眼睛。

    外书房内，姬伯兮穿着正式沉重的朝服，庄严肃穆，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这是他多少年如一日的习惯，每天早早的起床，梳洗晨练诵经早膳，然后便是在外书房闭目养神，等待上朝。

    这日也不例外，他闭着眼睛正在思索一会陪同怀王狩猎，势必会谈到国运问题，该如何才能付出最少而让东朝尽量得到想要的好处。

    蓦然间，忽然觉得有道复杂微凉的眼神正注视着他。

    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怔怔的望着他，带着一点点稀薄的温情与希冀，更多的却是疏离与茫然。

    姬弗然站在门外，倚着门框，孩子似的望着他，却是他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出现过的样子。

    姬伯兮不禁心里一阵柔软，这是他平生最引以为傲却又不得不放逐，最寄以重望却有不得不希望他不成器的嫡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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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安若更新，这人杯具了，吃东西过敏的一塌糊涂医生不让她对着电脑，然后又犯肠胃炎了

    昨天大半夜的跑去医院，现在还在那没出来

    估计要在那呆个几天

    于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叫我这啥都不懂的人上来帮她说一声

    大概要停更几日了

    这章是她本子里最后的存稿，发了就没了

    所以

    抱歉了

    请大大们稍微等几天吧，她说会尽快恢复更新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 父子之间也惘然

    伯兮无声望着他。

    他心里永远顾惜却不得不狠心对待的嫡长子。

    他连续找了他几日，现在他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反而忘记了要说的话，只是望着他污浊的衣裾，怔怔的想着他这几日是去了哪里，为何弄成这一番模样。

    想着，眼中便不自觉的带上了抹淡淡的顾惜心疼的神色。

    姬弗然有些惊讶的看到他的神色，睫毛微抖，便垂下了眼睑，淡然道：“弗然来给父亲请早安。”

    姬伯兮陡然惊:一般，假咳了几声，板着脸道：“你这几日都去了何处，为何弄成这般模样？还有没有做兄长的样子，这番模样要是被家中兄弟姐妹们看见，岂不是榜样扫地。”

    静默了片刻，姬伯兮以为不会回答了，微微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有些恼怒，正准备再开口，却听到那淡漠如云也迷茫如云的声音淡淡响起。

    “弗然去母亲上陪了母亲几日，敢问是如何而故，为何连座墓碑都不能为母亲立一座？”

    姬伯兮愣住，脑子里骤然间闪过许多多念头与借口，有些是早就想好了的对词，年复一年的等待着姬弗然来询问，自忖无论哪一个都是编织的天衣无缝，也有些是临时生出来的话语，他想说却知道不能说。

    然而，看到他的眼睛，他只能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姬弗然抬起了头。珀色地眼睛里满满洋溢着悲凉。无奈。不甘。了悟与淡淡地恨意。

    姬伯兮知道再也不用说什么了。他长叹了一口气。陡然间仿佛苍老了数十岁。挥挥手示意姬弗然带上房门走进来。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这对父子两人在外书房内谈了些什么话。只知道姬弗然进去后不过片刻。书房大门便牢牢地关了起来。所有来向父叔请安地姬家大小爷们都被袁夫人挡在了院子外面。

    袁夫人一面微笑着挡下子侄们。一面吩咐人去宫里传个信替姬伯兮告假。伯公今日身体欠妥。不能去狩猎了。

    不知在院外守了多久。她才等到面色苍白地姬弗然幽魂一般飘然而出。不发一言地往自己地院子走去。之后便是数日闭门不出。除了恒无远死皮赖脸地跑进去。谁也见不到他。就连她亲自送饭过去也只能在他地房门前而不得入。

    至于姬伯兮……

    袁夫人走进书房时见他颜色枯黄的倒在案前，睁着眼睛却在说不出话，当下便吓的叫人去请了大夫来。

    姬伯兮是真地病了。

    “伯公身体抱恙？”

    高台之上，帝王后妃出行的旌旗冠盖高扬，带有绮丽繁复的暗红色纹饰地玄色旌旗在半空中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旌旗之下，楚妃一脸惊异的看着眼前的姬宜然，皱皱眉问道：“昨天还看到伯公好好地，今天怎么突然就病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姬宜然，脸上的怪异神色逐渐变成了怀疑，然后又像是肯定了什么似的自顾自点了点头。

    姬宜然被她打量发毛，赶紧摇手申辩，恨不得高声嚷嚷：“我没干什么事，我爹这次可真不是被我给气病的，要是被我气病的话，我还儿上这儿来呀，早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了。”

    “哦。”

    楚妃想想觉得似乎很有道理，看他那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清白地样子，应了一声便坐回椅子上。

    “伯公可有大碍？”

    少年清雅的声音里似带着些许同情似地关怀，携着兰香而来。

    姬宜然抬头看看坐在高台中央的尔容，一脸痞子样笑嘻嘻道：“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陛下要是觉得不放心，不如派几个太医去好好诊治诊治，让他多多地卧床休息几天，我说老爷子平日里就是太操劳了，什么事都要管一下，不病才怪呢。”

    楚妃扑哧一笑，伺候在一旁的侍者与众臣都是一副再寻常不过地表情，仿佛这样的情形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只有怀王夫妇的神情上忍不住带上了些惊讶不可置信之色。

    这真是那神仙一样的弗然公子的亲弟弟，是他们那晚在秦淮河的画舫上看到的风采卓越的贵公子？

    怎么说话如同痞子一般，更重要的是，他这样与皇帝没大没小的说话，皇帝居然都不会恼怒，大臣们也都习以为常？

    怀王忍不住想到自家为王的兄长，虽然他们兄弟感情向来和睦，然而自从兄长称帝之后他可也不敢在他面前有丝毫的不敬。

    心里微微升上一点点怅然的意味，他便听到那少年帝王开口笑道：“宜然，你是想要借着我的名号，让伯公多多的静养，这样他不管事了，你便可以在外胡闹了罢。”

    楚妃又是扑哧一笑，许多大臣们也都纷纷笑出声来，想来是对皇帝这样打趣姬宜然已经习惯了，众人的哄笑中，姬宜然面不改色，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怀王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姬宜然，这次来东朝，本就是抱着既定的目标而来，他早在数月之前便做了大量的功课，对凡是近年来有些声名的东朝之人都做了详细的调查，姬宜然自然也在其中。

    他原本以为姬宜然只是个寻常的贵介公子，凭借着显赫的家世与父亲兄长的声名而被人吹捧成为四公子之一，那晚在画舫上看到他时，也只惊叹与他的好皮囊，如此风流公子，也怪不得有那么多女子对他趋之若。

    而现在，看他在皇帝面前如此随便调笑打趣，却渐渐的生上一种，此刻的姬宜然不是姬宜然的微妙感觉。

    怀王皱着眉头暗自思索，那边尔容已经派了侍者回宫传太医去姬府关照。

    怀王回过神来笑道：“陛下当真是胸怀慈悲，如此关心臣下，让外臣都有些嫉妒了。”

    尔容淡淡笑着，道：“怀王过奖了，对朕而言，伯公可不仅仅是一个臣下而已，他几乎是看着朕长大的，当初朕在安公门下学艺时，可没少收他关照，也学了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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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归更新

    几天没更，收藏掉了好多，真心疼

    汗

    谢谢阿小C童鞋的关心啊

    今天开始就恢复正常更新了

    晚点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有一章，状态不是很好，尽量再更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 道午阴嘉树清圆

    安公？”

    怀王的脸上浮现了一层别样的敬意，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而已。

    尔容转头又对姬宜然笑道：“既然你父亲不能来，你就替了他罢，你们家也来了好些人，没人管着可不行，一会你也上场露露身手，今天与~王殿下比试高下可是有彩头的。”

    姬宜然闻言先是苦了脸，后却变得十分兴奋，摩拳擦掌道：“我可管不了那些大爷们，不过要我上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我早就手痒痒了，自从去年夏天后就没再来过围场，可把我憋坏了。”

    围场虽是皇家园林，实际上平日里来的最多的还是一些世家贵族的公子哥们，时常会有世家公子们结伴而来，呼朋唤友好不热闹，自然少不了姬宜然这个浪荡纨绔公子典范。

    只是，去年夏天阳长公主在围场被猛兽所伤，从那后围场就被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也没人打理，荒废了好一段时间，若不是怀王提出要狩猎，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开放。

    楚妃朗然笑出声来，她脸昨日的疲惫倦怠已然不再，复而又是一片朗朗如阳的晴明之色，她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那一会就好好表现吧，说不定还能博个彩头回去也好叫伯公欣~欣慰。”

    楚妃一起身，上台下满座的人都跟着起身离了座，只有尔容依旧倚案而坐，斜斜地看着她朝高台一旁的大鼓走去，举起鼓棒准备击鼓。

    击鼓开始，这是东朝围场狩猎历来的规矩，击鼓者向来是东朝最尊贵的女子，从开朝皇帝高祖地元贞景烈皇后那时便流传下来。

    先皇时期的妃子与公们俱已不在了，舞阳长公主不在场，姬指月尚未正式册封，楚妃自然是东朝毋庸置疑的最尊贵的女子。

    与以往不同地是。出于对来自北秦地客地尊重。这次特意请怀王妃于楚妃共同击鼓。

    怀王随着楚妃起身一起走向大鼓。笑道：“这便开始了么。人都到了？”

    楚妃有些惊讶地看看四周。台上不用说。自然是一些身份贵重地世家家主与王公大臣们。台下则是挤满了年轻地世家公子们与武将。各个跨在马上手执弓箭。只等着楚妃一声令下。便要飞驰而去。

    真要论起来。这围场上可有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几乎集聚了帝都之中所有地叫地上名号地人物。

    “王妃莫不是觉得人太少了。不够热闹？也是。我们东朝地围场自然是比不上你们北秦。有那么大地草原。水草肥美。要什么样地猎物没有。说起来我还真地很是向往呢。”楚妃回头笑道。

    “南边有南边地景致。北边有北边地风光。臣妾这次随着王爷来东朝可真是长了大见识了。见了多少平生连想都没想过地东西。连眼睛都觉得够用了。昨日在宫里逛了一天。见到花园里地景致。这才知道什么是书上说地‘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要是在北边。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这样地美景呢。”

    怀王妃微偏过头，有些赧然似地笑，“臣妾方才那样问，只是奇怪长公主怎么不见，老早就听说长公主最喜欢狩猎，亲手打了两头猛兽，心里一直很是敬佩，还想着今天和长公主比试比试呢。”

    楚妃淡淡笑了笑，道：“王妃是知道的，我也没什么好隐瞒，长公主这几日心绪不佳，陛下昨日亲自去请，也没说个定数不知道到底来不来，要等她准得误了事。”

    怀王妃点了点头，转头又道：“那容妃娘娘呢，臣妾在地这几日，一次都没见过娘娘，却听人说了不少她的事情，还以为今天能见呢呢。

    ”

    说着，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大鼓面前，楚妃率先执起一根手臂般粗大的鼓槌，道：“容妃身子不好，这些天一直在静养，她也不爱上围场来舞刀弄枪的。王妃若是想见，走的时候我请她来一起为王妃送行便是了。”

    监察礼仪的太监在身后提醒吉时已到，怀王妃与楚妃便不在说些什么，一人执一根鼓槌重重的敲响了大鼓，只听一阵高昂的欢呼，台下众人纷纷策马绝尘而去，不一会便消失了踪影，只余下一片扬起的沙土遮天盖日。

    重章殿里静悄悄的。

    这几日来，重章殿里的侍者们都小心翼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长公主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主，经过前几日在无极殿上那件事，想必是会更加暴躁，一个不当心，鞭子就会招呼到身上来了，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触主子的霉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长公主竟然没有回宫大大的发火~东西，还是照样的吃吃睡睡，与小白小黑玩耍，寻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侍者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怀疑，长公主这是转性了，还是打击太大一下子恢复不过来，还是山雨欲来满楼风？

    只有苏莫清楚，这几天来长公主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苏莫端着茶水点心穿过长长的游廊，走下台阶，来到正坐在彼岸花丛中发呆的长公主身边。

    她依旧是一袭不变的火红色衣裙，一左一右趴着小黑小白，不知道是花的颜色太过于艳丽还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衬的她往日里如火焰燃烧般张扬的红衣似乎黯淡了不少，不再有那照耀绚烂的刺目之感，反而多了一点灰蒙蒙的平实，似乎是火焰快要燃尽了。

    “公主，狩猎可要开始了，真的不去吗？”苏莫将茶水递到她手上，轻声问。

    “~;”

    尔枫无意义的应了声，依旧发呆。

    苏莫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自从昨日陛下来过之后，公主便经常是这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生气也不高兴，话也不怎么说，只是自顾自的想着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和她讲了些什么。

    “已经开始了？”

    尔枫渐渐回过神来，喝了口茶。

    “未曾，还有一刻钟。”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 人心自古难揣度

    枫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递给苏莫，吩咐道：“骑装，一会回来就去。”

    苏莫高兴的应了一声，她早就看不惯公主这没精神的懒散模样，这哪儿像是她看惯了的那个鲜衣怒马张扬无忌的长公主，去打打猎多好，说不定这样心情就会好起来。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为什么公主说的是一会回来就去？

    “公主，你要去哪儿？”

    尔枫已经走出花丛了，她头也不回，迎着风被吹起红发黑衣，道：“飞阳殿。”

    小宫女匆匆赶禀报时，尔枫已经走到了寝阁大门前。

    姬指月放下手上的笔，抬看向门，便看到她静静的站在门口，背光而立，乍一眼看过去，一身红衣竟像是被染上了层淡淡的玄色，挺拔消瘦的身姿，像极了某个少年。

    不过几天未，长公主似乎变了不少，以前何曾见到过她如此安静的模样。

    “我没打声招呼就跑过了，不会让你为难罢。”尔枫跨进房门，开口笑道。

    这长公主说出来的话吗，姬指月愣了愣，起身让座，笑道：“怎么会，公主客气了。”

    两人坐定后。枫便毫不客气地打发走了侍立在一旁地宫女们。直一个都不留。才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就是想要把一些事情该说明白地都说明白。”

    姬指月有意外地笑了笑。道：“长公主说地是什么意思。指月没听明白。”

    尔枫脸上却是毫不意外地神情。她略偏过头看着姬指月。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就是这样。总是做出这一副菩萨般地模样。如果我是你。早就开始报仇了。不管是谁。只要是有关系地。统统都要付出代价。”

    这才像是长公主说地话。姬指月竟然觉得只有当长公主这般恶狠狠地说话她才觉得正常。若是像方才那样客客气气地她反而觉得不习惯。

    “那长公主难道是希望我报复你？”

    “你果然都是知道地。”

    尔枫微微眯缝了眼睛，有些不悦，又有些意料之中的看着她。

    “我确实都是知道的，所以，长公主若是想要说些什么也就不必了罢。”

    “不，我还是要说的。”尔枫固执的摇头，道：“以前那些事是我错了便是我错了，不管你是怎么想，我不应该用你的刺激姬弗然，损人不利己，我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最主要地话，我只是想要劝你，为人做事再也不该这般软弱，在这宫里，软弱就等于是被人欺负，你看佑怡姐，谁敢对她有半点的不敬，今后你若一直还是如现在这般模样，如何管得住后宫上下诸人。你这种性子，说的好听点是娴雅仁慈，说的难听点就是认人拿捏地软柿子，不该是不行的。”

    姬指月听完这一番话，是真地大大的意外了，这番话若是换了楚妃来和她说，她倒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而且最重要的是，“公主为何说我这般模样如何管得住后宫众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你不想，不代表别人也不想，你别说你不知道，阿容是想让你做皇后的吧，他都已经吩咐下去，开始准备皇后大礼服了，就等着他加冠那一天同时册后。”

    姬指月微微苦笑，“我是知道，但是我并不想做什么皇后，若是公主真想为我好，倒不如帮着劝劝陛下，让陛下改个主意，皇后这个位置，公主难道不觉得楚妃娘娘比我更加适合吗？”

    尔枫忍不住翻了白眼，道：“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像做皇后，怎么到了你这就偏偏不想要了。”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罢了，若是让公主选，难道也想做皇后吗？”姬指月笑笑，随口玩笑似的反问。

    尔枫却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带着点落寞与不甘，道：“我倒是想做皇后，可惜地是皇帝是我的亲弟弟。”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下放着一尊晶莹透明地琉璃兰花冰缸，怅然似的笑，“难道阿容对你不好吗，这冰+可是单单只为你做地，连我宫里和佑怡姐那里都没有呢，宫里人都说快抵的上当年父皇为母后用玄冰与香料装饰昭华宫了呢。”

    姬指月坐在案前，只看地到她的背影，只觉得这火红色的衣裙不知怎地，突然黯淡了不少，寂寂的散发着孤寂的味道。

    “公主……”

    “那些日子是我痴心妄想，若是姬弗然能正眼看我一眼我也满足了，可惜他偏偏对我那般不屑。”尔枫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自顾自的说着。

    “公主。”姬指月也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想要说些什么。

    尔枫却回过头来露齿一笑，仿佛方才的落寞孤寂都是错觉，道：“你用不着紧张，我既然能这样坦白的说出来，就证明我是真的不介意了，以后我也不会再缠着姬弗然。”

    说着，她又转过了身去，低头看着冰缸里袅袅升腾的乳白色冰雾，低声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要过的生活，就像你不想做皇后却逃脱不了，为何不让自己接受，并且尽量将这样的生活改造成你所喜欢的呢。就像我一般，我希望我的人生不是被别人所操控，而是牢牢的握在我自己的手里的，所以我决定去做一些事情，而不是被人所决定一些事情，姬弗然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你也应该这样。”

    姬指月默默听完，片刻口才开口道：“公主为何要和我说这些，总觉得话里还有话。”

    “不错嘛，总知道问了。”

    尔枫大笑，“你可知道，昨日陛下来和我说，怀王今天要在围场里与众人比试，不论输赢，都会将罐陶公主作为彩头许给陛下呢，一国公主嫁过来，你说这皇后的位置不管你愿不愿意坐，可都坐不上了。”

    姬指月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心里一阵阵莫名其妙的烦躁的热气涌上来，她忍不住把手放在冰缸上，好让滚烫的手心舒服一些。

    尔枫看着她的动作，嫣然一笑，圆圆的杏眼眯缝起来，弯弯的，有着平日里罕见的妩媚之态，红衣被窗外的风微微吹起，似乎有如火焰一般开始燃烧。

    她转头望着姬指月，狡黠的皱了皱眉头轻声道：“不过我是不会让他如愿的，走呀，和我一起去围场，看我怎么打败那北边来的蛮子。”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 鲜衣怒马共相争

    场上，人声鼎沸。

    意气分发的少年们骑在马背上，从远处飞驰而来，吆喝着将打到的猎物扔在台下，他们这会儿是初试围场，猎的多的人都个小小的彩头。

    此刻的气氛虽说高昂，明白的人却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开场，今天的重头戏是尔容与怀王之间的比试，那个彩头虽说不曾明示，众人却都自认为揣度的八九不离十了。

    怀王在台上看的早已是热血激荡，忍不住转头对尔容笑道：“陛下，外臣可等不住了，想下去活动活动，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尔容一直半眯着眼睛倚案而坐，听见怀王话淡淡笑了笑，依旧半眯着眼睛，微微转眼斜望着怀王，有幽微的兰香飘溢。

    “怀王可还坚持日说过的彩头？”

    少年帝王清雅的声音与一同飘来，怀王看着他的侧脸，哈哈一声笑，道：“外臣那日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若是陛下愿意自然最好，不愿就只当外臣没有说过那样的话罢了。”

    尔容点点头，:;旧淡淡笑着：“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你我二人下场比试，输的人答应为对方办三件事，如何？”

    怀王沉吟片刻，决然拍掌道：“好，一为定。”

    楚妃在一旁与怀王说笑，道：“我们也下场试试如何，早听说北秦的女子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王妃可是拔尖的人物呢。”

    怀王妃骄傲地笑笑。道：“不敢当。可不娘娘下什么彩头呢。没有彩头比起可没劲呢。”

    楚妃想了想。笑道：“我们不们男人那样什么办三件事什么地。我们就赌头面衣服如何。谁输了谁送对方一套自家地头面衣服。”

    “好。这样又风雅又解闷。”怀王妃点头。

    台上四人正在商议着要下场试身手。忽然有侍者匆匆上台来在尔容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尔容原本半眯缝着地眼睛蓦然睁了开来。墨色地眼睛里笑意浅浅流溢。

    他转头对楚妃笑道：“阿姐她们来了。

    ”

    “哦。她可来了，我还以为她不来了呢。”楚妃也是满脸的笑意，离座走到高台边缘往围场入口的方向望去。

    果然见远处尘土飞扬，有一队人马正往这边策马而来，稍微近了一点，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晌，却看到一队速度极快的马队后是辆马车，她细细辨认马车上的徽章，回头对怀王妃笑道：“王妃真是金口，才说想见长公主，公主这就来了，说没见过容妃，这不，她也来了。”

    怀王妃面有惊喜之色，与楚妃并排而立，见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渐渐的可以清晰的看到为首地红衣白马黑发，马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头猛兽，炯炯然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迎风迅速奔跑。

    转眼大队人马便到了高台之下，楚妃与怀王妃走下台阶，尔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手中的缰绳扔给一旁地小太监，对众人笑道：“对不住大家，我来迟了。”

    她穿着一套贴身的火红色骑装，鲜衣怒马，英姿飒爽，长长的黑发在风中招摇，方才在宫中那个状态低迷地长公主早已不见了踪影，眼前的又是与往日无异，甚至更盛于往日的舞阳长公主，整个人便如一团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奇异而灼热地光芒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楚妃一脸稀奇的朗声而笑，道：“长公主突然变的这么温文有礼，可真是叫人不适应啊。”

    怀王妃略偏着头，也笑道：“长公主果真是凤女，与我们这些俗人就是不一样，每次出场总是叫人十分惊艳。”

    尔枫随口笑笑，与台上的尔容与怀王打过招呼，转头马车也到了眼前，见大多数人都一脸疑惑的看着马车，她也不解释，也不叫小太监上去服侍，径直大步走到马车前，亲自掀开帘子。

    先是一双白皙修长地手，月白色的杭绸广袖，袖口下隐隐露着几只白玉镯子，镶嵌着玉石地披帛，裙子上的流苏，接着整个人都出来了，扶着长公主地手轻盈的下了车，却是个戴着面纱地窈窕美人。

    没有疑问了，虽说她蒙着脸，众人心里却十分笃定的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如此排场，还劳累刁钻蛮横的长公主亲自扶下车，除了宫中那位主可再也没有别人了，奇怪的却是，这位与长公主不是向来不对盘，今天倒好，居然如此亲密无间的出现。

    姬指月正与怀王妃见礼，尔容走下台来到她身边。

    少年帝王清雅如兰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墨色的眼睛咯带着些许顾惜，低头看着她道：“初颜，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今日觉得可好？”

    少年帝王的眼中仿佛再也没有了众人，只顾扶着她温声说话。

    姬指月见众人都望这边看，不自在的微微向后退了几步，点头轻声道：“甚好，就是在屋子里呆的有些闷了，还得多谢长公主带我出来透透气呢。”

    尔容点点头，转头对尔枫笑道：“阿姐，一定是你搞的促狭，故意叫人只说你来了罢。”

    尔枫哈哈一笑，与他身后的怀王相互见礼，道：“陛下还不曾下场？”

    楚妃笑了笑，玩笑似的道：“陛下正准备与怀王殿下下场比试呢，可巧你们两个就来了，真是会挑时候呢。”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尔枫转头看看怀王，道：“你们比试可有彩头？”

    “自然是有，陛下与外臣说好，输的那人要答应对方三件事。”怀王拱手道。

    “好。”

    尔枫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森森然闪亮，与身后小白的皮毛相映成辉。

    “本公主也想要这个彩头，怀王可否与本公主比试一番？”

    怀王禁不住愣了愣，旁边的众人也都是一脸不知怎么接口的样子，半晌怀王才道：“公主千斤凤体，如何能与外臣这样的粗人比试。”

    “什么凤体不凤体的，阿容还是龙体呢，你也是龙子，没得谁辱没了谁，就一，你要不要和我比？”

    尔风斜着~睛，神情睥睨。

    怀王苦笑一声，抬头看看尔容，却见他只是望着自家姐姐淡淡的笑，手还不忘扶着自家宠妃，楚妃也是一脸淡淡的笑意。

    无奈，他只得点头道：“但凭公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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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 九试九平终难了

    天在围场上发生的事，后来被在场的人们传诵的几奇。

    传说中，长公主与怀王一共比了九回，回回都是平手。

    第一回是两个人单独狩猎，在半个时辰内看谁猎的最多，回来的时候长公主王却一人都只猎得一样猎物，长公主是雪狐，怀王是金钱豹。

    第二回是两个人共同追逐同一样猎物，看谁先得手，最终被射下来的秃鹫却插着两支有着不同徽章的箭，一支在左眼，一支在右眼。

    第三回是两个人各带一队人马群猎，依旧是看哪队人猎的最多，结束清点的时候竟然是数目相同。

    如此以往，一回一回的加试，一直到第九回都是如此。

    天色已近黄昏，正午灼烈阳坠然落在了西边，围场上的人都是疲惫不堪却又兴奋激昂，谁也不愿意离去，各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第九回的结果，弓箭长鞭早都已经被扔在了一边，自从长公主与怀忘第三回不分胜负以来，就没有人再有心思自己狩猎了，纷纷都聚集在高台下兴奋的观望。

    怀王不带期的看看侍者拖回来的羚羊，果不其然，又是两支箭共同贯穿了羊的左右胸腔，分毫不差。

    很是无奈挫败的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尔风的马前拱手道：“公主，这回便算是外臣输了吧。”

    尔不屑一顾的瞟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道：“这回的箭明明一左一右都射在胸腔上，位置一模一样，顶多又是平手，你认什么输，是不是看不起我？”

    怀王苦笑。“怎敢怎敢。外臣对公主地箭骑术早已经是心服口服。虽说这回理论也该是平手。外臣却觉得公主以女子之体。与身为男子地外臣连番不分上下。已经高出外臣不少了。”

    尔枫哼了一。圆圆地杏眼中浮上一层戾色。道：“女子又如何。女子难道有天生不男人？”

    怀王只能继续苦笑。“外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公主。你看。天色已经晚了。让陛下与两位娘娘。还有众多大人们在围场上吹风也不好。要不然我们就以平手了局。那三件事。外臣不要也罢。但只要公主提出来。外臣一定竭尽所能为公主办到。如何？”

    尔枫神情睥睨。毫不在意地环顾四周。道：“他们爱在这里吹冷风就让他们吹好了。又不是我求他们留下来地。至于你说地平手了局是不可能地。今天我非得要分出个胜负不可。上马。我们再来。”

    四周地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却依旧没有人有离开地意思。

    尔枫手中火红色地马鞭一扬。拉起缰绳就准备调头再往围场深处去。

    “阿姐。”

    高台之上，少年清雅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淡淡地笑意，阻止了台下火红色骑装少女的离去。

    尔枫勒住缰绳，抬头看向高台，眉头一挑，道：“怎么？”

    尔容倚着身后的锈墩，身影处于淡墨色的阴影之中，只听的他浅浅笑着，道：“怀王说的也有道理，天色晚了，这样再比下去也不会有胜负的，阿姐，改日再比如何？”

    尔枫咧嘴一笑，摇头道：“照陛下这样讲，改日再比也是不会比出胜负的，还要兴师动众再来一次，不如今天就比到底，若是再比九回还没有见出结果，那便平手了局罢了。”

    人~中一阵骚动，再比九回，怕是要到第二天凌晨了。

    怀王苦着一张脸，与台上地怀王妃两两相望。

    楚妃起身无奈道：“公主，再比九回就天亮了，难道要所有人都在围场上过夜吗？”

    “谁爱走就走，我又没请谁非要留下来不可。”尔枫嗤之以鼻。

    楚妃摇头，还想说些什么，幽暗清冽的兰香却从身后袭来。

    她转头一看，尔容也起身走到了高台边缘上，墨色的眼睛中淡淡的情绪沉淀，说不出来，楚妃却隐隐的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既然阿姐与怀王比了九回都分不出胜负，也不愿意改日再比，那不如换一个比法如何，只消一箭，便可以一决高下。”

    尔枫一听果然来了兴趣，策马走到台下高声问道：“什么比法？”

    尔容玄色的大袖被风吹的鼓起来，淡淡地兰香逐渐弥漫开来，就连台下的人也都闻到了幽暗的墨兰香味。

    清冽的兰香中，只听少年清雅的声音悠然道：“箭法与骑术，比地不仅仅是准头与速度，沉着与大胆也十分的重要。阿姐与怀王比了九回却依旧不分胜负，技术上怕是见不出高下，这回不如就比试比试谁地胆大谁更沉着。”

    “到底怎么比啊？”尔枫不耐烦的问。

    “很简单。”

    少年地声音依然清雅，仿佛天边的夕阳一般悠然自得，他缓声道：“阿姐与怀王殿下各自做对方地箭靶子，在头上放个玉盏，谁射的准，谁就赢了，谁射的不准，就说明谁不够大胆沉着，自然便是输了。”

    没等尔枫和怀王开口，少年的话音刚落，台下一片骚动，身后传来了低低的一声惊呼，怀王妃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握着茶杯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姬指月有些不忍心的看看她，走到尔容身后低声开口道：“陛下，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若是出了偏差该如何是好？”

    尔容回头，玉似的容色沐在夕阳的余辉之下，被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笑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浅浅笑着，柔声道：“初颜不必担心，以阿姐与怀王的身手，顶多只会失了准头射偏分毫而已，绝不会伤到人的。”

    “陛下……”楚妃在一旁，不住开口。

    尔容摇摇头，轻声道：“佑怡姐难道还怕他们伤着了不成？”

    说罢，径自笑问台下的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骚动之中无人应答，怀王满脸犹豫，尔枫却在马上高声笑了起来，拍手道：“好主意，就这样办吧，怀王可有异议？”

    怀王愣了愣，思索片刻后艰难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 风劲角弓为谁鸣

    慢西去的夕阳下，围场上的草丛被渐起渐凉的晚风吹浪一般起伏。

    早已过了寻常的晚膳时分，却依旧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去，高台下，众人远远的散成一个圈，中间留出很大一块空地。

    空地上，尔枫与怀王骑在马上遥遥相对，头上各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冰缸。

    尔容原先提议用玉盏做靶子，仓促之间，在这简陋的围场上却找不到两盏完全相同的玉盏。

    正在无措，还是尔枫想起来，姬指月坐的马车上，悬挂着数盏做成灯笼样的琉璃冰缸，用玉石雕琢而成的小钩子一头钩着冰缸，一头钩着马车顶。

    于是便去取了只，将用于悬挂的小钩子拿掉，正好有一个圆圆的小孔恰恰能容一支箭头穿过。

    两人各取一只放置于头，以这个小孔为目标，一边御马一边瞄准，谁先被射中谁便是输，若是在奔跑中冰缸自行落地也算是输。

    黄昏围场上无人言语，只有一阵阵晚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怀王妃面_泛白，无意识的皱着眉头，端着茶杯却不知道喝，姬指月轻声安慰道：“王妃必太担心了，公主的箭法那么好，一定不会伤到王爷的。”

    怀王妃苦笑，道：“公主的法自然是好，只是王爷若是沉不住气，失手误伤了公主可该如何是好。”

    楚妃闻言转头一笑。：“王妃真是太担心了。王爷与公主地箭术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也会伤了谁地。说起来还是公主太任性了。王妃且放宽心罢。晚上我在咸碧宫设宴替公主赔不是。王妃可一定要来呀。”

    怀王妃下意识点点头。端起案前地茶杯随意抿了口茶。脸上地表情依旧没有丝毫放轻松。

    姬指月被她紧张地样子弄地十分无措。看看尔容。他却只顾着低头研究茶杯上地花纹。再看看楚妃。正巧楚妃也转过头来看她。给了她一个安心地笑容。她只得压下心里地紧张关注台下地情势。

    两个执事小太监稳稳地端着沙漏。时间到了。负责裁判地一名武将挥手大喝一声。令下开始。

    尔枫开始动了。白马红衣黑发。在绿色地围场金色地夕阳下。犹如一笔浓重而忧伤地绝艳色彩。

    怀王也动了。黑马绛衣黑发。急速驰骋在广漠地深绿色围场上。犹如一支飞速迅猛地箭离弦而去。

    两个人手脚并用，鞭策着跨下的马冲着对方怒跑，身体却都是挺的笔直，哪怕在颠簸的马背上也纹丝不动，稳稳的顶着头上的冰缸。

    四丈，三，两丈。

    近了近了更近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执箭开弓，装饰着火红色凤尾的箭射出去，偏了些许，装饰着狼皮的箭射出去，也偏了些许。

    两匹马几乎贴着身交错而过，两人只看到对方迥然有神地眼睛在夕阳下一晃即逝。

    周围的人们一嘘唏惊叹之声。

    再来。

    往相反的方向奔出数十丈后，调转马头，两人又一次遥遥相望，策马向前，不住的鞭着马儿奔跑。

    马儿吃痛，啾啾撕吼着向前冲去，鬓毛凌乱的在晚风中乱飘摇，几乎迷住了马背上的人的视线。

    到了近处，速度太快，马上的两个人只来得及拔出箭搭上弓，便已错身绝尘而去。

    周又传来一阵唏嘘之声。

    第三次，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拉紧了缰绳，控制着速度平衡感再次迎面而来。

    不过转眼间，已经近到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飞舞在风中地发丝，与冰缸上那小小的圆孔。

    手搭上箭囊，抽箭，上弦，开弓，满，射。

    两人互相执着开满弓的箭遥遥指着对方，在马上急速靠。

    比箭更加凌厉迅猛地是人的眼神，怀王看到尔枫泛红充满血丝地眼睛，满满洋溢着志在必得的决心与不知从何而来地狠意。

    他陡然一惊，手上一滑，箭便略向边上偏了几分，想要挽救时已经晚了。

    那支装饰着狼皮的箭流星一般直射尔枫，眨眼间便到了她眼前。

    “哐当”一声，清脆地声响是琉璃被金石利器所击碎的声音。

    没等怀王反应过来，“刷”的一声，一支箭从他头上的琉璃冰缸中横穿而过，晃了几晃终于还是稳不住掉了下来，他眼疾手快摊开手接住冰缸，见那支箭正好穿透冰缸上的洞眼，火红色的凤尾犹在颤栗。

    四周先是一片静默，人声全无，只有一片风吹声。

    “好！好呀！”

    不知道是谁先高呼一声，人们都是大梦初醒一般的大声欢呼叫好，纷纷高呼着长公主千岁向高台下蜂拥而去。

    怔的望着手上的冰缸出了会神，已有数人骑着马到拥着一起将他带到了高台之下。

    高台上的人俱已离了座，站在边上望着欢呼的人们。

    怀王摊开手，将手中完整的冰缸高举示意，又是敬佩又是摇头的叹息道：“长公主赢了，小王实在是服了。”

    尔容站在高台之上，墨色的眼睛深处流溢着点点笑意，暖暖的，有着为自家长姐骄傲的自得之色。

    “陛下，小王以前时常听人赞美江南的女子娇媚温柔，这次来到东朝确实是见了不少这样的佳人，却没想到，还会见到如长公主这般飒爽英气的女子，就连我们北边的许多女子都不得不甘拜下风，真是开了眼界了。”怀王依旧在摇头，十分感慨的说道。

    尔容的神色未，依旧是的笑着，道：“谁说江南女子一定就是温柔娇媚的，阿姐自小便有着不属于男子的气概，连朕都十分佩服呢。”

    “怀王也很是不赖，本公主佩服。”

    尔枫远的策马行来，火红色的骑装衬着绿幽幽的草地，格外的突兀鲜艳，她随风而来的声音犹如一片由青转红的枫叶，骄傲美丽却有些即将飘落似的零落之意。

    得儿得儿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都抬头仰望着马背上的她，她手上拿着裂成两半的冰缸，准确的扔给一旁的侍者，骑在马上微微扬起脸，神情睥睨的看着众人。

    然而，这睥睨神情中却着些许不知从何而起的悲凉之感，有些落寞又有些凄清，与她狂妄骄傲的神色奇异的交融在一起。

    她不像是赢得的所人欢呼的英雄，而像是一个失去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一般忧伤，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众人都在欢呼，:有人注意到她奇异的神色，怀王翻身下马，对着尔枫诚心诚意的做了个辑，道：“公主确实是女中少见的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小王佩服至极。”

    夕阳西下，晚霞铺陈，金红色的彤云将整个黄昏的天空天空都染成了金色，天光日色俱是澄清透亮，几偻日光照射在尔枫身上，些许尘埃在空气中上下舞动，让她看上去恍恍然不像是平时里充满生气的那个人。

    鲜衣怒马的天之娇女，有一种过于绚烂的璀璨之美，平时便是如此，今日更是如此。

    她的火红色骑装真的如一团火焰一般，汹涌澎湃的燃烧在这个围之上，仿佛要将她血液之中的生气尽数燃烧完毕。

    绚烂而不详的美丽，刺痛了在场的所有人们的眼睛，也渐渐的苍白了她的脸颊。

    姬指月在台上看的心惊，悄悄走到楚妃身边轻声说：“娘娘，长公主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楚妃正与松了口气的怀王妃说笑，闻言转头望向尔枫，双眼一眯，抽了口冷气，皱眉道：“不好，她这是竭力而搏，旧伤怕是要发作了。”

    话音未落，碧色大袖一扬，她转身便往下走去，只是在场的人太多，虽然心急，却施展轻功，只得转身快步下台，迅速的朝着尔枫走去。

    没等到走近，她便听到尔枫骄傲而脱力的声音如火焰一般腾起，熊熊的烧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膜。

    ：“既然我赢了，那怀王自然要答应为我做到三件事。第一，便是我要成为北秦的皇后。”

    一语未了，人群陡然静默了，瞬间又如炸开了锅一般的喧嚣鼎沸起来。

    舞阳长公主自请和亲北秦，这是多么惊悚的话题。

    在场的人都知道怀王夫妇来东朝，本来就背负着联姻的使命，想要将罐陶公主嫁给尔容，众人心照不宣的明白这就是原本怀王要与尔容比试彩头。

    长公主突然横插一脚不算什么，毕竟不管是她还是尔容与怀王比试，代表的都是东朝皇室。

    然而，她却忽然如此出乎意料的说出这番话却是为何。

    莫不是前几日被姬弗然当众拒婚刺激的羞愧难当，决心要远走他乡不成？

    尔枫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人的说话声，广漠的围场上好似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孤单的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她记得怀王讶异而惊喜的眼神，心中一痛，忍不住想起了那一个像是永远漂浮在天边的雪衣男子，她抬头远远望向天边的夕阳，闭上眼睛犹如枫叶一般飘零落地。

    在一片惊呼之中倒在一个洋溢着墨兰香味的玄色怀抱之中。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 夏末之时远分离

    一日，是在一片混乱中结束的。

    昏迷的长公主被楚妃与姬指月带回宫治伤，尔容也想跟着去，却被一群欲言又止的大臣给拦着拥到修德殿去商议大事了。

    不过片刻功夫，围场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怀王夫妇同坐一辆马车徐徐往下榻的驿馆行去，直到行出老远，他们俩人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俱是不可置信~又惊喜非常的模样。

    车外车后都是随侍的侍者，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同时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惊喜之后，是浓烈的担忧之色。

    不仅是担忧长主的身体，更担忧的是，东朝那些大臣会不会同意让他们尊贵的长公主和亲，还有那高深莫测的皇帝，舍不舍得让他唯一的长姐远嫁他国。

    怀王想起长公主倒地下的那一刻，楚妃还在数丈之外，旁边的人们惊呼不已，却来不及也没人敢上前去扶住她。

    凤体尊贵长公主啊，若是谁不经过同意就碰到她的身体，这可是可以杀头的大罪。

    怀王在犹豫是不是该上去接住她的时候，却有一阵浓郁清冽的兰香铺天盖地而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看到原先仍站在高台之上的少年皇帝已然到了眼前。

    少的玄色大袖被晚风吹的凌空腾起，犹如一双秃鹫的翅膀，带着裂帛一般的凌厉风声展开，为他原本清雅的身姿添就了几分戾色。

    怀王只来得及看到那玄色地身影一而过。转眼再看时。就见到那火红色如枫叶一般坠落地身影。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少年玄色地怀抱之中。而他地鼻端依然残留着少年掠过时地墨兰香味。

    这样可怕地速度。怕是兄亲自出手也不见得会赢吧。

    初见时。他并不怎么看地起这个容色过于清雅地少年帝王。总觉得那些传言都是言过其实了。

    然而。越是接触地多。他越是明白。那些传言并不是言过其实。而是百言不及其一。甚至。每当他看到那少年帝王时。心里总有一忍不住要俯首称臣地卑微冲动。

    这种冲动。以往只在对着兄长地时候才会有。

    念及尔容离开时地冰冷眼神。怀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转头与王妃对望。果不其然。在她地眼中也看到了与自己心中无异地震惊与臣服。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后头麻烦的事还多着罢。

    怀王夫妇的预感是正确地。

    接下来几日，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市井之中，到处都是关于长公主昏迷，该不该嫁去北秦的议论。

    上到世家家主，下到贩夫走卒，人人都有一番高见，从情伤离别，到为国捐躯，什么样的观点都有。

    还有人开了盘口，打赌长公主究竟会不会去成，赌注已经高到了一比一百。

    喧嚣下，只有两处依旧保持着沉默。

    一是姬家，尔容。

    姬家一反往常的低调，用不着说姬伯兮与在朝为官的姬家人不管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就连姬宜然那一伙张扬的兄弟几个都反常的收敛了气焰。

    尔容只是笑而不语，每日早朝的时候坐在御座之前，懒懒的看着下面地臣子们争的面红耳赤却不开口，等听的厌烦了，大袖一挥，散朝去也。

    怀王一边修书用驯养的老鹰回北秦禀报，一边焦急的在驿馆里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等到第三日，终于有了结果。

    这一日早朝，大臣们照例各持争论不休，尔容淡淡的看着不发一言。

    正在最激烈的时候，御座之后的珠帘晃动，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火红色的身影。

    卧床三日刚起地长公主站在御座旁边，火红色的衣裙墨黑色地长发青瓷一般苍白的脸颊，比起几日前显而易见的瘦了不少，她扬起消瘦的下巴环顾众人。

    人声静默了，她淡然却是决绝的开口道：“用不着再议了，我已经决定嫁去北秦。”

    这并不是张扬任性地长公主惯有的神情姿态，她披散在肩头地长发与衣饰纠缠，大臣们仿佛看到了最绝望的红与最浓烈地黑，无声的呐喊着骨子里惯有地固执与绝望，这对姐弟的身影第一次如此相似。

    大臣们相顾无言，只听见御座之上少年清越的声音长长一声叹，怅然似的道：“封舞阳长公主为越国大长公主，嫁与北秦，结两国秦晋之好。”

    一言已是定论。

    尔枫笑了笑，却不知是开心还是落寞。

    她从御座上缓步拾级而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屈膝对着自己的弟弟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行了一个隆重的礼，轻声应道：“诺。”

    怀王惊喜的听到喜讯，正奋，北秦帝王的答复也到了，一封求亲的正式国书，一封私信，交代的是同一件事。

    孤王若得东朝长公主为后，必当视之如孤之双眼，珍之宝之，举国之上下迎于千里之外。

    就这样，新封为越国大长公主的尔枫就在天楚二年的仲夏，为自己谋定了一条尊贵却注定坎坷崎岖的道路。

    她走出修德殿时，双脚如在浮云之上，环顾四周熟悉却即将离别的景物，眼前一黑，又一头晕在了匆匆赶来的楚妃身上。

    既然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那么，便努力得到对自己最有用的东西吧。

    昏去前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响起这句那日浅浅笑着的少年对她说的话，随后便安心的倒在了带着阳光香味的碧色怀抱之中。

    她该做的事情暂时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便是别人为她的远嫁而忙碌了，在需要她再次出现之前，就让她好好的休息休息吧，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可以任性跋扈的机会了呢。

    楚妃带着她回重章殿之时，正好是怀王携国书求见尔容之时。

    双方默契而友善的敲定了两个月之后送大长公主嫁往北秦，怀王将会在帝都金陵继续呆两个月，等两个月之期满后亲自带领送嫁队伍回北，这两个月的时间便是为大长公主养身体，与两国各自准备嫁娶礼仪之物准备的。

    两个月之后的夏末，注定是一个分别的时节。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凤凰花下别凤女

    末~时节，花开到荼靡。

    宫门口的凤凰花怒开成一片火海，火红色的五瓣花开的如火如荼，蓬勃招展如一丛丛火凤昂头。

    黄昏日落，西去的夕阳晕着金红色的光芒，与凤凰花连成一片，天上地下尽是一片艳丽的红色。

    树头的花是正在盛开的火海，树下的花是燃尽了生命零落在地的火星，飘零却不褪色枯萎，依旧如一小团一小团燃烧着的火球。

    花落花开，枝头树下尽是一片火红色的海，凤凰花生生将宫门外的十里锦地开成了壮观凄美的火红一片。

    每个远远路过人们都忍不住驻足观赏，今年的凤凰花开的格外的蓬勃，像是借似倾吐着心中那股憋闷的情绪，是以往从来都不曾有过的美景，以后怕是也不会再有了罢。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般绚，这般忧伤的，为凤女离别而盛开的凤凰花了罢。

    凤凰花开，离味道。

    凤凰花，凤远行。

    凤凰花开，从此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凤花浓烈地花香。满满是离别地味道。

    凤凰花树。踏着落花铺就地火红色花毯。是凤女与生养她二十余年地宫城故乡正在告别。

    凤凰花树下。宫大开。两队人马对面而立。一边是东朝地送嫁队伍。尔容站在众人之首。一张雪似地容颜被火花照耀地迷离失真。另一边是北秦地迎嫁队伍。怀王站在众人之首。神色欣喜却又莫名忧伤。

    凤凰花树下。凤女即将远嫁他国。一别故国再也不见。

    尔枫站在尔容身旁。静静地听礼仪官将长长地助嫁唱词唱完。端庄而没有情感地姿态。

    经过两个月地休养。她地脸色却依旧如青瓷一般没有血色。连胭脂都掩盖不了。盛装之下。甚至可见她比两个月前更加地瘦了。削尖地下巴犹如一道被刀割出来地弧度。单薄却有着别样地凄艳之美。

    她向来是美的，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美。

    依旧是火红色的衣裙，却是庄重肃穆的大礼服，装饰着庄重繁复的玄色花纹，这是东朝皇室的徽章，代表着皇室地最高荣誉，宽广的裙裾广袖如云拖曳在地，雍容华贵。偶尔被风吹的掀起一个角，与落在地上的凤凰花相映成章，远远望去，只见一片艳丽凄美的火海，分不出究竟哪儿是凤女的衣裾，哪儿是落花。

    或许她本身也是这火海中的一部分，却再也不是如以往那般张扬嚣张的火焰。

    火红色的衣裙上装饰了玄色的花纹，正如张扬地火焰上蒙生了一层阴影，她再也不是那团炽热而率真的红色火焰，却是一丛极炽热极炽热而至于冰冷的暗色火焰。

    舞阳长公主已经不复存在了，站在凤凰花树下的是新晋为越国大长公主，即将成为北秦最尊贵的皇后的女子。

    凤冠，步摇以黄金为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翡翠以为华胜，白玉以为腰带，金厢猫睛以为耳坠，璎珞流苏，臂钏搔头，手捧玉如意。

    盛装，却是了离别。

    越是盛装，离别之情越是浓郁。

    礼仪官终于将冗长枯燥的唱词唱完，尔枫回头，凝重却淡然的看着身后连绵辉煌的宫城，俯身三拜。

    起身时，一一扫过身后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众人。

    尔容站在众人之前，身后是新晋为楚襄夫人地谢佑怡与容妃的姬指月，她们两个人的身后是宫中其余的宫妃，执事尚宫以及内外命妇。

    朝中大臣与世家子弟们都在另外一边，她的视线在姬伯兮身后停留片刻，鬓角地步摇微微丁冬一响，眨眼间已是转回了身。

    尔容执起她的手向怀王走去，两人踏着凤凰花徐徐向前行，不时有落花落下，犹如一阵火红色凄血雨。

    装饰着玄色文饰的火红色大礼服，与装饰着暗红色文饰地玄色衮服相互辉映，孤单的行走在这一片火红地海洋之中，绵长宽广的裙裾拖曳在身后，随着他们的走动发出轻微寂寞的沙沙声。

    姐弟二人，似乎是头一次这般亲密而默契的并肩而行，连背影孤峭单薄的弧度都十分相似，然而却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有年长的妇人在他们身后泪湿了双眼，忍不住用团扇遮住不忍再看。

    太美丽太凄艳的画面，如何敢看，看了后，怕是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终于走到了怀王面前，说了几句早已拟好的话，怀王与尔容退后几步，楚襄夫人与怀王妃上前扶着大长公主往一旁的凤辇走去，姬指月在后捧着四宝待她上车坐稳后送上。

    风起，花落。

    凤花的花香弥漫。

    在场的许多人忽然想起了姬指月进宫时的景象，也是黄昏，也是满城落花，却不是这样凄凉艳丽的凤凰花，那番为的是相聚，此番为的却是离别。

    尔枫微微提起衣裙，踏着黄金踏板往高高的凤辇上走去，苏莫早跪在辇旁打起了珠串云锦所做的帘。

    风起，花落。

    凤凰花的花香弥漫。

    不知从何而来一阵悠长绵绵的萧声，勾的许多

    伤的落下。

    尔枫手搭在车辇的凤头上，顿住了正要踏进凤辇的脚步，侧耳倾听。

    绵长的萧声悠悠然，诉说着离乡时的别情愁怀，憧憬着未来别样的生活，倾吐着心中无奈的不甘，带着一点点细不可察的情感，软软的，绵绵的，暖暖的，却又是诀别的，凄清的，孤单的。

    一曲离别萧声远，凤凰花下景在难。

    在场地人们，表情都纷纷起了微妙的变化。

    是被萧声勾起曾经有过的离别的回忆，是被萧声勾了对明天的美好憧憬，是被萧声勾起了对心中某个人的追念。

    缠绵绵的，缱绻绻的，呜咽的。

    越来越多的人以扇挡面，连不少男子都微红了双眼。

    一曲尽了，一又始。

    一曲接一曲，绵绵不绝，悠不断，云拂风一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风起，花落。

    凤凰花地香弥漫。

    尔枫攀着凤头手指无制的蜷曲以来，她想要抬头再望一眼故乡黄昏金红色的天空，却被沉重的凤冠压的不好动弹，假若不抬头，她却害怕会有什么温热地液体不受控制的流出眼眶。

    转眼望见一片火红色凤凰花海，她垂下眼睑，咬咬牙，大袖一拂，只见袖上的流苏一闪，人已经进了辇，只余修长的裙裾仍落在辇外，裙角上的珍珠坠脚犹自在晚风中晃动。

    萧声不断，依旧连绵缠绕。

    姬指月在凤辇下捧着四宝发呆，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满脸的悲伤莫名，连尔容一直在看她都不知道。

    楚襄夫人暗暗扯了扯她的袖角，她才大梦初醒一般赶紧将手上的四宝送上车去，转眼却又是神情迷离。

    凤女起驾，在连绵萧声中，踏着凤凰花走上了未知的行程，送嫁的仪仗队伍远远地跟了一路，逶迤华丽。

    风起，花落。

    凤凰花的花香弥漫。

    萧声依旧在继续。

    未央河头，一叶扁舟，白衣似雪。

    姬弗然立在船头，一管长萧一曲离别，反反复复在吹奏。

    他曾多少次用同一个姿势站在未央河头夜夜吹奏，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有一日会用萧声送人远去。

    他依旧是一袭白衣，领角袖口却多了一道玄色的古老文饰，这是来自姬家的最古老最尊贵的文饰，只有历代的嫡长子才能加诸于身。

    他的白衣依旧洁净，却已染上了尘世繁杂的烟土，正如这一道以往被他所无视的文饰一般，有许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从天上落到了凡间，再也，不能，也不会回去了。

    借一曲送别抒去心中积聚了数月之久的郁气，从此之后，再见必定不再有欢颜。

    “我说，你还要吹多久啊，人都走远地不知道哪儿去了，早听不见了！”

    船尾，是青衣的恒无远大咧咧的卧在板上，以手当枕，嘴里叼着一根芦苇，二郎腿一上一下不住的抖动。

    姬弗然犹如没有听到，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不徐不急的吹奏。

    “哎。”恒无远长长地叹息，“你听见没，她一定已经走到了街头了，多少百姓都在喊着公主千岁呢。多么悲惨的离别啊，好好地金枝玉叶，就这样嫁到荒凉的北蛮之地去了，不知道以后地日子该怎么过。”

    姬弗然依旧淡淡的，却放下了长萧。

    他拭了拭长萧上不存在地灰尘，将它挂在腰间，白衣似乎被晚风吹的飘了起来，一眨眼他便从河头的小舟上落到了岸边。

    恒无远在他身后如影随形，“我说啊，你心里其实是不是也对长公主，哦不，大长公主是有情意的啊，要不然怎么吹的出这么酸溜溜的曲子来，还特意跑这来送她，。你这人就是太别扭，想要什么老不肯说，非得要别人硬塞给你，现在后悔了吧，早知道后悔就答应了娶她多好，如此一来，佳人也必离家远嫁，你也有老婆了。”

    姬弗然顿住脚步，抬头望一望这片黄昏金红色的天空，淡淡道：“如果你真想要留在我身边，话不要太多。”

    说罢，转身往与公主车驾相反方向的城门而去，白衣拂地，却再也没有了以往如踏云端的飘忽之感。

    一北一南，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别帝都。

    然而，有人离开是为了开启一种全新的生活，有人却是为了有朝一日的归来。

    ~~~~~~~~~~===

    这一章写的我好纠结，泪

    三千字足足写了四个多小时

    卷三到这里就完了

    长公主嫁，指月成妃了，姬弗然觉悟了，小容容依旧腹黑

    接下来的情节就要开始大变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真的很爱很爱长公主的呀

    难道真的木有一个人对她有爱吗

    她多凄惨啊！！！！！！！！！！！！

    那啥，下午一个朋友过来，晚上大概更不了了

    汗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 一阵秋风一阵凉

    窗前，秋海棠开的正艳。

    已是入了深秋，常言总道是一层秋雨一层凉，今年的秋雨却是格外的稀少，入了秋后只下过一场稀稀落落的小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干燥，秋风倒是越发的刮的紧。

    夜深人静的时候，便能听见秋风呼啸着在宫城之中来回穿梭，第二天早上，残花败叶落了一地，半夏常与清秋玩笑着说，今年这天可是一阵秋风一阵凉。

    窗外一片枝叶簌簌声，哗啦啦大风掠过庭院，几缕凉风从半合的窗扉中漏进来，吹的水晶珠帘微微晃动，珠串与珠串相击，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半夏跪坐在窗下的茶案前正在烹茶，被凉风吹的遍体生寒，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窗外，道：“今年的风可真是大，刮的都没完没了了，还凉飕飕的。”

    清秋走过来关上窗户，“你的话倒是多，被冷风吹的发抖都懒得起来关一下窗户，活该你凉飕飕的。”

    半夏哇哇怪叫一声，申辩道：“你没见我在烹茶吗，哪儿能离的了手去关窗呀。”

    清秋皱皱脸，起身走到珠帘前，伸手拨弄几下，回头道：“说起来，这天气真是一天冷似一天了，再挂着这夏天用的水晶帘子也不合适，前几日内务司送来的一幅湘绣挂帘倒是很不错，上面绣着的秋海棠也应景，晚些时候我使人换上可好，主子？”

    姬指月埋首案前，正在看一份邸报，也没在意她们在说些什么，听到清秋问她，随口便应了一声。

    在案前伺候笔墨的殿春看不过去，轻声呵斥道：“主子正在处理事务，你们话太多了，要说便到外面说去。”

    半夏清秋吐了吐舌头。都不再说话。一个烹好茶将茶碗奉上。一个便准备出去办事。

    清秋掀起珠帘。正想要出去吩咐人将那一幅湘绣找出来。迎面却见慕冬走来。身后一个小宫女亦步亦趋。手上捧着叠高高地文书。

    两个人在门口相互笑了笑。慕冬转身接过小宫女手上地文书。悄悄对清秋笑道：“我原以为楚襄夫人一古脑儿把大部分地事都交给咱们主子办了。害地我们手忙脚乱地。方才长安姐姐带我去夫人地书房看。这才知道交到咱们宫里地事还算是少地呢。”

    清秋吐了吐舌头。慕冬一闪身进了书房。先将手上地文书放在案上交剖明白。又道：“方才我从咸碧宫回来地路上。遇到陛下身边地小公公。陛下使他来说告诉主子一声。前朝有事。晚上不能过来用晚膳了。让主子自便罢。”

    姬指月从邸报中抬起脸来。道：“可知是何事？”

    慕冬略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悄悄问了。说果真是大长公主地事呢。方才在咸碧宫里也没见着楚襄夫人。长安姐姐说夫人亲自去打听去了。”

    半夏在一旁咋舌，惊道：“大长公主可真是有魄力啊。”

    数月之前，越国大长公主远嫁北秦，在路上走走停停一个多月才到达北秦皇城，北秦王亲自率领宗室贵冑出城十里迎接，当日便举行了册后仪式，晚些时候后宫众人参拜新后时，后冠上的凤眼却碎裂出血。

    凤凰泣血，众人惊恐慌乱，谓之不祥，道东朝公主入秦，是为凶兆。

    传信回来的使者说，当时大长公主只是轻蔑的笑了一笑，取下凤冠，远远的将它扔进窗外的莲池里，站起身道，真正地凤女，即便不带凤冠，依旧也是百鸟之王，如若不是，带上个千万顶也不是，凤凰泣血，说的好听，凤冠上的死物是不会泣血的，只有人才会泣血。

    之后，便以雷霆之势掌控了北秦后宫，雷厉风行的彻查宫廷，不出三天功夫，便揪出了将红蜡滴在凤冠上的侍者，侍者又供出来了背后地主使者。

    一时间，北秦宫廷内外，一片哗然。

    主使者有两位，都是后廷之中的高位嫔妃。

    一位是武惠妃，西北大将军独女，一位是敬贤妃，北秦宗室中最古老的一脉的家主幺孙。

    两位都是身份显贵家事显赫的贵妃，家中父兄又都是在皇帝登基时出过大力气的，本来都有问鼎后位地可能，两个人斗的死去活来，冷不防却被一位从南边来的公主抢走了那顶凤冠，一时急红了眼，倒叫这两个夙敌同仇敌忾，一同策划了这场凤凰泣血的闹剧，想是要给新皇后一个下马威。

    却不曾想小看了对方，倒叫她抓住了把柄，被囚在一个小房间里进出不得。

    满朝上下正在为如何处理这件事闹的纷纷扰扰，闹了好些天，那天早朝地时候，内廷尚宫突然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脸色大变，道是皇后去探望两位贵妃时起了冲突，皇后已是将两位贵妃就地正法，香消玉陨了。

    之后是更大地纷扰，两位贵妃的家中之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扬言要拉新皇后下马，他们自持是拥立皇帝地功臣，向来行事张狂，正在密谋着什么计划，却在几日前的深夜突然被一队神兵袭地措手不及，竟是新皇后一身红衣浴火，亲自赶来将这些功臣贵冑来了个一网打尽，断了自己的后顾之忧，也为北秦皇帝解决了个大难题。

    这些事传回东朝，影影绰绰并不十分真切，早上却有一个使者来朝，说是大长公主派遣来的，将那些传的纷纷扬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些大臣们便你一言我一语争个不休。

    尔容每日都将这些传言当笑话一般与姬指月讲，今天却是正主派了人来，后宫也是隐隐约约闻见的风声，姬指月打发了慕东去打探消息，却没想到楚襄夫人竟然在百忙之中亲自打听去了。

    这段时间，东朝境内也是事端频起，河广旱灾，两湖虫害，蜀中寇乱，沿海海贼，诸多纷乱，似乎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般，此起彼伏，闹的朝中大臣焦头烂额，尔容事务繁忙，日日不得安稳，连带着后宫之事也日渐繁多。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 弗然有名声鹊起

    从搬回昭华宫后，楚襄夫人将留在咸碧宫中的清秋与了回来，开始将宫中事务慢慢的交给姬指月分管，最初只是一些小事，还亲自在旁边指导，过了段时间，见姬指月对处理这些事情慢慢有了些条理，便放手让她自己去做，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事落到了姬指月肩头。

    宫中虽然没有人明说过，众人却都心知度明，再过几个月便是尔容的弱冠之礼，行冠礼之时，会同时册封皇后。

    东朝的皇后人选并不复杂，内廷中的宫妃虽然不少，有头有脸的却只有两位。

    内务司与礼仪司已经在着手准备皇后大礼服了，有传言是按照姬指月的身量尺寸做的，一切不言而喻，楚襄夫人让姬指月一同管理后宫事务，美其名曰是分担她的重担，实际上却更像是一种缓和的权利交接过程。

    最初的一段时间，姬指月看到楚襄夫人总是觉得心里愧疚，就像是抢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一般，也曾悄悄的对她提起这件事，楚襄夫人听完愣了愣，随即却朗声大笑，笑完后摇头道，她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宫城之中，皇后之位本就不该是她的。

    姬指月听后，默默的想了几日，之后便更加稳实的插手更深一层的宫+>事务，隐隐的，也有了一些威信。

    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比起以前进步不少，也能下的了狠心处理一些事了。

    然而，乍一听大长公主在北秦干地事，她在惊讶之余却感叹幸亏楚襄夫人不是大长公主，要不然，那两位贵妃的今天怕就是她的明天了。她始终记得那时还是楚妃的楚襄夫人在思仪山上的样子，心里明白，若是楚襄夫人决意要对付一个人，大长公主的手段怕是也只能甘拜下风，

    姬指月放下手中地邸报，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接过半夏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吩咐道：“让小厨房做些方便取食的小点心，要顶饱的，再炖盅玉竹海参汤给陛下送去，前朝事忙，陛下怕是又会顾不上用膳了。”

    半夏促狭的笑着应了一声，道：“我亲自去做，保证美味可口，一会还亲自给陛下送去，主子就放心吧。”说罢，一溜烟便跑了。

    姬指月笑笑。习惯了她这样打趣。也没有说什么。

    回昭华这几个月来。尔容几乎每日都会来用晚膳。也经常过夜。却依旧是隔帘而卧。两个人都没有提起信阳殿屋顶地那一个晚上。姬指月也没有提起过那晚尔容原本说等回了昭华便回告诉她那些事地话。只是有一天晚上已经都睡下了。尔容却突然在黑暗中轻笑。没头没尾地道。等到鸾殿之上再告诉她。

    姬指月明白他说地是什么。也不追问。依旧是这样一日一日地过。貌似平静无地日子却有着许多蛰伏在深处地危机。

    她伸手放在方才刚看完地那份邸报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河东匪乱。官兵抵挡不住。激战数日被困在山头。正是弹尽粮绝之时。匪徒却突然撤回了老巢。

    洪水一般退去地匪徒之中。一袭白衣超然而立。领口袖上玄色地文饰是东朝尊贵地第一世家地徽章。风吹起他地白衣黑发。却吹不动他眼中怜悯民地神色。淡漠却是真切。这是远游而至地弗然公子劝退了匪徒。

    姬指月将这份邸报放入案首的一个匣子里，里面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公文，某处作乱，弗然公子远道而至，乱休。

    短短几个月间，姬弗然声名鹊起，原来便高洁的声名更加远播，在百姓之中几乎成了一个神圣如仙的存在，说起他来，人人都是一脸即向往又崇敬的表情，连提起他的名字都有种口齿生香的感觉，甚至有传言说，在危难时刻，只要在心中默念弗然公子便会转危为安。

    他似乎出现在各个地方，今天还在河东，明日便到了两湖，所到之处，不论是大祸小乱，均能化解。

    他身边还有一位青衣的年轻公子，笑起来有两个深深地酒窝，舌有璀璨生莲之能，所到一处，必会将弗然公子前次做过的善事大大的宣扬一番，时常听地一群人大呼神仙。

    久而久之，甚至只要某一地闹了灾，百姓们便期求弗然公子的到来，若是有人远远地看见他，毕竟会呼亲唤友，夹道相迎。

    姬弗然的声望，在民间一时间无人能左。

    初看到这样地邸报时，姬指月满心欢喜，渐渐的，这样地邸报越来越多，她心中的欢喜渐渐被不明所以的担忧惊所取代。

    袁夫人进宫探望她时，偶尔说起伯兮也是如此，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梦寐之中都会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弗儿，住手！”自从上次病愈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如往日，这段时间心事繁重，越发的显得苍老了。

    犹豫了好些天，她终于忍不住对尔容提起这件事。

    尔容听罢却只是浅浅一笑，道：“弗然为百姓谋福~，难道不是好事吗？”

    确实是好事，她心里却有中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该怎么说，说不说对她而言总归都是为难而且伤怀的。

    她已经知晓了那个预言，却不知道该如何在其中置身，说便是置姬弗然于不顾，不说便是对尔容不利。

    然而，慢慢的，她却觉得这样的局面正是尔容喜而乐见的，他说：“初颜，弗然本来早该这样做了，不是吗？”

    有时候，她甚至怀，民间的那些祸乱，是不是他有意而为之，只是为了让姬弗然能有一个博得无上声望的机会。

    这样的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荒唐，他终究是一个君王，哪怕再如何的有私心，也不至于故意使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是，她却十分确定，他并没有用全力去解决那些祸端，因为他笑着说：“初颜，你看，那些大臣们太笨了，一群人的力量都比不上弗然一个人，我还能派他们去做些什么事，不如就让弗然去解决吧。”

    就是如此，姬弗然的声望越来越高，而她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重。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 夜深风急素心暖

    深风急，昭华宫的灯火已经熄了几处，书房却依旧烛

    书房里设了特制的火盆，盆上是香鼎，只要一生起火盆，鼎中的香便会渐渐弥漫开来，十分怡人。

    一室清宁安然的香气中，唯有滴漏的细微声响不断，姬指月正在案前愤笔疾书，殿春在一旁伺候笔墨，昂昂早已困的睁不开眼，却不甘心让半夏抱着它回小窝里休息，反而蜷缩成一小团睡在案旁，用毛茸茸的大尾巴盖住身体，不时发出一两声小呼噜。

    外面由远而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帘上的秋海棠一抖，玄色长衣的少年随着凛冽的寒风从外而入，带来一阵冰凉的气息，房内的气温似乎瞬间降了几度，清冽的墨兰香味四溢。

    殿春默默的行了个礼。

    姬指月手上的笔不停，依旧低着头笑道：“陛下请先自便，待我写完这几行再与陛下说话，旁边的案上有热茶，半夏一会便会送夜宵来。”

    尔容点点头，抱着手在房间里转悠一圈，看到睡在案首的昂昂，眼睛一亮，悄悄走上前去闪电般将手插进它的肚子底下。

    昂昂正睡的迷迷糊糊，虽知道有熟悉的气味靠近也只是随意摇了摇尾巴，连眼睛都懒得睁，这下被肚子下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手冻的一个激灵，敖敖叫唤着撒腿跑，却忘了自己是睡在案上，一脚悬空，险些便要掉下去。

    尔容在半空中将它接住，好笑似的挠了挠它的鼻子，昂昂气愤的伸着小爪子在空中挥舞，圆圆的黑眼睛瞪着尔容，十分不满。

    姬指月在一旁将这一人一兽隔三岔五便会上演的一幕看在眼里，摇头笑着道：“昂昂真是学不乖，明知道陛下一来便会捉弄它，光知道生气，每天却连睡觉的地方都不知道挪一挪。”

    帘上地秋海棠又是一动。帘外传来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声音：“陛下。素心兰送来了。”

    小太监送上一瓶插在白玉净瓶中地素心兰。将花瓶依言搁在案首。

    尔容伸手摆弄几下。转眼看着姬指月。墨色地眼睛中微有暖意点点。道：“方才我经过未央湖时。见湖畔已然开了几朵兰花。旁边地花草都被霜打蔫了。唯有这几支素心兰开地矜贵。便摘下带来。”

    摆弄好素心兰。尔容退后两步。赞赏似地看着案前地花与案后地姬指月。墨色地眼睛中是满满地艳羡之色。啧啧赞叹：“果真是名花国色两不误。这宫中也唯有初颜才衬地起素心地别致清雅。”

    姬指月抬头看他。却又低头抿嘴笑道：“陛下其实是想说这素心最衬地是自己罢。我看遍宫中众人。至今可尚未发现有人比陛下更衬地上素心兰地雅致呢。”

    尔容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清冽地兰香流溢。道：“既然如此。初颜将素心送与我如何？”

    “这本就是陛下摘的，叫我如何送呢。”姬指月好笑似的道。

    “那改日初颜亲手摘素心送我可好？”

    姬指月忍不住想笑他今晚怎如孩童一般孩气，耍赖似地非与几朵素心兰过不去，才一抬头便看到一张雪似的容颜近在眼前，墨色地眼睛中如碎琼乱玉一般流溢着被抑制住的情感，兰香弥漫。

    她一阵心乱，低头胡乱应好，却又在心里骂着自己没出息。

    尔容满意地点了点头，俯身看她摊了满满一案的字。

    “经文？”他有些惊讶，笑道：“我怎么不知初颜何时便地越发的虔诚，开始抄写经文了？”

    姬指月闻言却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道：“原来陛下不知道，这是天文司送来的，不只我这里有，楚襄夫人与其它人宫中也都有，说是陛下即将弱冠，冠礼时会有些波折，唯有请陛下身边亲近的女眷抄写经文数千，才能避祸免灾呢。”

    尔容惊讶的眨眨眼睛，转身竟是作了一辑，笑道：“如此说来，可真是劳烦初颜了，可莫要累坏了，这些东西就交与那些闲来无事的人去抄便是了，何必要你和佑怡姐亲自动手，天文司就会折腾人。”

    “陛下莫不是要对所有抄写经文的姐妹们都作辑不成，可是要吓煞她们的。天文司说的那些不论信不信，抄抄经文总归不会有什么错。

    ”她笑着说完，正准备低头继续写，却忽然定住了目光，忍不住小小的惊叹了一声。

    尔容捧着昂昂当暖炉，大袖堆砌在案上，鼓鼓的，从袖口探出一个尖尖的小鼻子，再是一双墨色的长眼睛，接着整个头都露了出来，耷拉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怯生生的观望着袖外的世界

    “呀，这是雪狐？”

    半夏正好端着夜宵回来，眼尖的看到那一张尖尖怯怯的小脸，忍不住开口惊呼。

    小雪狐被半夏吓了一跳，转身便想躲回那温暖又安全的袖子里去，却被尔容捉住了尾巴，扭着小屁股直往袖子里拱。

    姬指月看着心疼，赶紧放下笔抱过小雪狐，小雪狐在它怀里怯怯的抬起脸，看看四周，冷不丁昂昂冲着它愤怒的吼了一声，立刻被吓的一头扎进姬指月怀里，只露出一条大尾巴对着众人。

    尔容给暴躁的昂昂顺顺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将脸埋在美人香怀之中的小雪狐，道：“方才我倒是望了这小东西，这是北边来的人今天刚送来的，我想着你该会喜欢便带过来了。”

    姬指月惊喜的安抚着受了惊的小雪狐，道了谢，又道：“楚襄夫人宫中有吗？”

    尔容摇头笑：“雪狐只送了一只，我直接就带过来了，佑怡姐那养着小黑小白，这小东西一去可不知道能呆个几天，这里虽然有昂昂，想来两个小家伙倒还不至于那样。”说罢顿了顿，又笑道：“初颜，你也太谨慎了。”

    当日越国大长公主北去时，并未将心爱的小黑小白也一并带走，而是托付给楚襄夫人让她照顾，楚襄夫人应了下来，自此后，这两头猛兽便一直养在献咸碧宫。

    姬指月笑笑，低头逗弄着小雪狐，好容易让它小小的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被张牙舞爪的昂昂给吓的缩了回去。

    “这可如何是好，昂昂看上去不喜欢这个新伙伴呢。”姬指月叹息，便让众人出主意该怎么让昂昂消除敌意，叫两个小家伙好和睦相处。

    尔容却摇头道：“你该将它放下来，让它们俩自己认识，既然以后都要生活在一起，总归是要适应对方的。”

    姬指月闻言愣了愣，抱着小雪狐的手却松了下来，将它放在案上，任它胆怯的回头望她。

    昂昂立刻张牙舞爪的冲了上来，挥舞着爪子便想给它一下，到了跟前，见着小雪狐怯生生的模样却放下了爪子，只是对着它不住的狂吠。

    众人都以为小雪狐必定会掉头便跑，不是躲进尔容的袖子便是缩回姬指月怀里，没想到，它却小小的向前挪了几步，微微咧开小嘴巴，露出一个像是人的笑容一般的表情，墨色的眼睛里流露着暖暖的友善之意。

    昂昂似乎是十分不解，愣了愣，又冲着它大吠。

    小雪狐摇摇晃晃向前走，友善的伸出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昂昂的鼻尖，墨色的眼睛崇拜似的望着它。

    昂昂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呜咽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小雪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低音，十分柔和，昂昂偏着脑袋看了它片刻，有些奇怪的也发出一连串低音。

    两个小家伙便这样在案上叽里咕噜交流个不停，不过片刻，昂昂便兴奋的摇起了尾巴，扯着姬指月把它们抱下案去，一溜烟带着小雪狐跑到角落，竟是去寻它藏在那里的宝贝一同分享去了。

    众人看的十分感慨，都道世人所说狐狸精这词说的可真是不差，这小小的一只雪狐居然也能这么快便迷惑住了昂昂，成了好朋友。

    “陛下，你看异类也是可以共处的。

    ”姬指月淡淡笑着道。

    尔容也是一样的神情，淡淡的笑着，道：“看以后如何罢，也不见得今后都会如此和睦。”

    姬指月沉默片刻，复又笑问道：“公主之事如何？”

    尔容墨色的眼睛里浮上层未明的情感，似是骄傲，又似是感叹，道：“阿姐自然是不用叫人担心的，所以她才会在坐稳了皇后之位后，使人来公开将那些事说了一遍，而不是派人来寻求救援或是私下来和我说。”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姬指月，墨色的眼睛里流溢着微暖的情感，道：“初颜，我不希望，也知道你不会变的像阿姐这般勇武果断，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的手段能强硬一些，起码要做到能保护自己。”

    他抬头望向角落里正在嬉闹的昂昂和小雪狐，垂下眼睑，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道：“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不平静了，我不希望你会出任何事，初颜，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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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太忙，更新不准时

    请见谅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 大雪之日夜雪飞

    便是寒冬。

    这日是大雪时节，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帝都之中的贵女素来要在闺中相聚取乐，宫中往年也总是会依照传统过节气节，祭祀节气神，犒白天地，不违农事，有一连串的事。

    今年却为着天下不太平，加之皇帝的冠礼又在不过一月余后，不该太过铺张，楚襄夫人与姬指月便商议定了，只在当夜与宫妃尚宫们共用有象征意味的食物，之后一同祈福便是。

    昭阳殿上，楚襄夫人与姬指月分坐尔容左右，低下是两排长案摆开，依次坐着宫妃们，虽说她们依旧连月见不上尔容一面，却再也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浓妆艳抹来吸引君王的注意力，萧青曼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呢。

    殿外有许多宫女在唱着冬歌：“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清雅婉转的女声此起彼伏，带着淡淡的离愁相思，在寒冷的东夜里反复吟唱，哪怕是身处在这辉煌的宫殿之中听起来竟也有些萧瑟。

    尔容侧耳细听，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久才道：“这些宫女孤身在宫中，宫外怕是人人都有父母兄弟挂心，或许还有许下了白头之约的人在等着，宫中宫女太多也是无用。佑怡姐，是不是可以放一些适龄的宫女出宫？”

    楚襄夫人闻言一笑，却不答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对姬指月眨眨眼睛。

    姬指月笑笑，放下手中的茶碗道：“陛下想的是，夫人与妾前几日也正想着是不是该这样做，既然陛下也这样想，那明日我便核查宫女们的年纪身份，放一些人出宫去。”

    话音未落，殿上伺候着的许多宫女已是面露喜色，就连许多宫妃都微微有羡慕之色。

    楚襄夫人却不赞同似地咳了两声。笑道：“指月。你何不直接与陛下说。外面这些唱冬歌地宫女们便是我们挑出来准备放出宫去地。当然还不只这些。左右后宫是我们说了算。放人出去与家人团聚。嫁人生子。这都是好事。陛下又不能说我们什么。”

    尔容饮下手中酒。墨色地眼睛中笑意流溢。道：“这还成了我地不是。佑怡姐可是在提醒我。说我拦着人在宫中难与家人相聚？”

    “我可没这么说。”楚襄夫人朗声一笑。举杯喝酒。

    “罢了。”

    尔容淡淡叹了一声。墨色地眼睛注视着座下地宫妃们。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些娇美地少女们。

    这些大都是进年春天新进宫地年轻贵女。来时各个都是踌躇满志意气分发地娇女。满以为自己一定会成为皇帝地宠妃。经过一个夏秋后。却已是或多或少地。都染上了冬季地清冷。鲜少有人地脸上依旧保留着与原先无二地明媚笑颜。

    大多人已是看的十分明白，有些事，始终是争不过的，何苦要再将自己搭进去。

    宫妃们纷纷在尔容柔和的目光下垂下了眼睑，少年帝王的容色眼眸太过于妖冶，既然争不到，那还不如少看一眼是一眼，总归是得不到的。

    然而，她们却听到少年帝王清雅如兰的声音淡然响起，道：“说起来，都是朕耽误了你们，若不是进宫，此时你们怕还是在闺中没有忧愁的贵女们，或是出了嫁，相夫教子，合家欢乐。眼下趁着宫女们出宫的机会，你们若是有谁愿意放下宫中地富贵生活与家族的责任，朕可以安排你们一同出宫，出了宫后万事皆由你们自己，只是不能再以你们过去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可有人愿意？”

    宫妃们惊讶的抬起头，不敢置信的望着座上三人。

    尔容淡淡笑着，仿佛方才他说的话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楚襄夫人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微微点着头，鬓角的翡翠步摇丁冬作响。唯有姬指月惊疑的睁大了眼睛，忍不住转头看着尔容的侧脸。

    一时间，殿上沉默地可怕，少年帝王身上的墨兰香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如同无所不在地压迫感。

    他自斟一杯酒，又道：“你们好好想想罢，若是有愿意出宫的，便自己去找她们二人说，自然会安排你们出去，若是不愿意。”接下来的话被他和着酒饮进了喉，只是淡淡的看了众人一眼。

    若是不愿意，那便只能在这锦绣宫廷之中老去，空有富贵荣华，却连个欣赏新妆的人都没有，宫女们或许还有出宫地机会，而她们，却是至死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可能了。

    宫妃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有些人面上已显出了蠢蠢欲动之色。

    皇帝只说了自己去找她们二人，而没有说她们

    谁，在座的却连傻子都知道他说地是谁，这便是现在在皇帝眼中，似乎只有两个人地存在，而其它人，却也许连美丽的摆设都算不上。

    “寒鸟依高树，枯林鸣悲风。为欢憔悴尽，那得颜容。

    夜半冒霜来，见我辄怨唱。怀冰暗中倚，已寒不蒙亮。”

    殿外的宫女们依旧在唱着凄婉的冬歌。

    为欢憔悴尽，那得好颜容。

    为了相思憔悴了容颜，歌中的女子等待情郎，盼穿了眼眸，风染了玉肌。

    然而，在她们听来，却连这样的憔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水中月。

    众人心思流转，耳边萦绕着凄清缠绵的歌谣，脸上禁不住便显露出了些许期盼渴望之色。

    楚襄夫人眼波流转，启唇正想说些什么，殿外却有小太监行色匆匆而来，膝行上殿，在尔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尔容垂下眼睑，墨色的眼睛中似有凌厉之色掠过，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一笑，道：“朕前前朝有事，不得不先走一步，众位尽兴。”

    他走出殿外，已有宫妃迫不及待的问起了出宫之事，楚襄夫人倒是应对自如，姬指月却不知如何回答，幸亏尚未说到几句，便见殿春从殿外匆匆小步行来。

    殿春告罪上殿，在姬指月耳边低语几句，只见姬指月脸色大变，转过头勉强对楚襄夫人笑了笑，道：“夫人，指月宫中……”

    楚襄夫人大袖一挥，道：“你宫中若有急事，先去无妨，我们再坐一会也就散了。”

    姬指月闻言，起身带着侍者们匆匆离去，也顾不得身后众人的古怪神情。

    她踏出殿外，被凛冽刺骨的寒风吹的打了个寒战，清秋赶紧在身后为她披上大毛斗篷，她在夜色中呼出一口气，立刻便变成了一团乳白色的雾气，朦朦胧胧使人看不清她的脸。

    一群人匆匆回到昭华宫，慕冬在宫门口来回张望，身后的昭华灯火通明，她冻的鼻尖通红，不住的跺脚搓手取暖，连斗篷都忘记加，远远的见着姬指月她们行来，着急的跑上来迎接。

    姬指月听着慕冬说话，面无表情的走进昭华宫，庭院里的花木大多已经枯败，宫人们却别出心裁的在蔷薇花架上缀上彩纸扎的枝叶花朵，乍一眼望去，竟比夏日时的真花更加耀眼夺目。

    进了大殿，姬指月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大殿之侧穿着不凡的仆妇，她卸下斗篷走到仆妇面前，道：“究竟何事？”

    仆妇微扬起头，竟然是袁夫人身边的管事，往日里家中的小姐们见到还得礼貌的称一声嬷嬷，此刻她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姬指月面前，几乎是带上了哭腔低声喊道：“天象有变，姬家大凶，二小姐被卦象反噬，已是弥留，夫人请三小姐尽快拿个主意。”

    “白雪停阴冈，丹华耀阳林。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未尝经辛苦，无故强相矜。欲知千里寒，但看井水冰。”

    远远的，宫女们吟唱冬歌的声音随风而来，被风声拉扯的微微变了声，带了了些许凄楚悲凉之意。

    姬指月想起方才尔容决心遣散宫妃们时的神情话语，想起连日来送来的邸报上说的话，再想起楚襄夫人的神态与小太监上殿，在尔容耳边轻语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天文司，大凶，天下有变。”

    她忍不住一阵心烦气躁，侧过头碰到衣领上的狐毛，毛茸茸的十分柔软，往日里她是十分欢喜的，今夜却只觉得烦躁，她转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扉，想要叫冷风吹吹发烫的脑袋。

    “朔风洒雨，绿池莲水结。愿欢攘皓腕，共弄初落雪。

    严霜白草木，寒风昼夜起。感时为欢叹，霜鬓不可视。

    何处结同心，西陵柏树下。晃荡无四壁，严霜冻杀我。”

    听着宫女们的吟唱，心中依旧静不下来。

    一抬头，却惊异的发现，窗外竟然已经飘起了雪。

    漆黑的夜空之中，纷纷扬扬柳絮一般飘扬着雪花，先是小小的，渐渐变大，一片一片如若羽毛，轻盈萦绕在天地之间。

    一时间，竟像是许许多多细碎的夜明珠碎片被人洒落在空中，微微照亮了黑暗一片的夜空，却不见希冀，只将夜空衬托的更加的漆黑噬人。

    东朝天楚二年的第一场雪，便这样在大雪之日，落进了姬指月眼中。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 夜深锦州知雪重

    在千里之外的锦州，早已是大雪纷飞，连天冰冻。

    深夜大雪，城内城外人迹绝无，白雪茫茫之中，连鸟兽都不见了踪影，守城的兵士们缩头缩脑拱成一团扎堆躲在避风处，想来若不是职责所在，实在无法躲避，怕也是早早的就去寻了酒家，三三两两的喝酒去了。

    城墙之上，燎望台之顶，却有一袭青衣单薄如柳，独自卧在冰雪之上，执一壶酒，对着漫天大雪自饮自酌。

    不知是有事伤怀，还是情致别趣。

    “你已观了几夜天象，可有所得？”

    淡淡的，似乎是被风雪带来的一片雾气，说话声即刻便被大雪落散了。

    青衣人头也不回，饮下一大口酒，道：“元家后人，观测天象何需几日之久，我不过是喜欢上坐在高处欣赏雪景的感觉罢了。”

    似乎是天上落下了一片雪，燎望台上凭空出现白衣如雪，飘飘然立于冰雪之上，衣裾大袖被寒风吹起，他本身便若一个会发光的存在，与雪花一起淡淡的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没听到回答，恒无远略转头懒懒的看了他一眼，嘲讽似的笑道：“弗然公子果然会体贴人，明明用不着，却还是接受了城主家贵小姐亲手所做的大衣，就怕伤了人家姑娘的芳心呢。”

    凛冽的寒风中，他只着一袭单薄的青衣，衣襟被大风吹的散开来，露出衣下细腻光洁地的胸膛来，美艳之余，叫人看了便忍不住冷的发抖。

    姬弗然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别过了头。道：“如何才算是用不着。莫不是要人人都像你这般夏衣冬行。百般拒绝城主夫人地好意才算是做地好？”

    恒无远轻哼出声。扬着脸看他。见他一身碍眼地狐裘大衣。忍不住眯缝起一双狭长地眼眸。负气似地道：“我们习武之人地体质本来就不同于常人。夏衣冬行又如何。对我们而言。不论什么衣服都不过是件遮体之物罢了。你又何必让自己穿上如此厚重笨熊一般地冬衣。”

    前几日。他们二人游至锦州。正巧遇上城主妻女感染急症。重病在床。远近名医都是束手无策。只婉转叫城主准备后事。他们二人一来。不过数日便将城主妻女救回。休养了几日后便一如往常。

    城主妻女感激两人救命之人。又倾慕二人翩翩公子之仪。见二人都是衣杉单薄。便连夜亲手赶制冬衣送给二人。姬弗然并未说什么便将狐皮裘衣收下。恒无远却死活都不愿意收下那一件锦貂大裘。

    “救人地本来便是你。这件笨熊一般地大衣给你穿罢了。”

    淡漠地话音未落。一件仍然带着淡淡体温地雪白色裘衣便从天而降。铺头兜脸地盖了恒无远一身。恒无远散漫地扒开一个洞将脑袋钻出来。见姬弗然已经坐在了身边。也懒得再说话。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高高的燎望台之上，只有疾风大雪之声，两个人并肩而坐，却相对无言。

    良久，恒无远才懒懒的开口道：“这锦云十六州我们也走了大半，去过地方都做下了些准备，不过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这孙城主家地小姐长的不错，你要不然就娶了她，我看他们可巴不得要把自家闺女往你身上贴呢。”

    姬弗然仿佛只听见一阵风声从耳边吹过，连睫毛上的雪花都不曾抖动半分。

    恒无远长叹一口气，“唯有联姻才是最快最有效的合作方式，你若是不愿，我们便要多废许多功夫。”

    “我宁愿多费些功夫。”

    淡淡的一句话，却是十分坚定的语气。

    恒无远怔怔地，饮下一口酒，忽然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好，果然不愧是被我看上地，真是个男人，不像那些人一样婆婆妈妈的，靠着女人拉关系。”

    他地笑声传出很远，却被大风拉扯的失去了原有地声音本质，在城下守门的兵士们只听到疾风中一阵扭曲的狂笑，一个个都忍不住缩着脑袋打了个寒战。

    不用说，这一定是恒公子又喝多了酒在上面对着弗然公子胡言乱语呢，他们想起那容貌阴柔的恒公子捉弄人的手段，实在是好生吓人，当即一个个都用早就准备好的棉花塞住耳朵，那样可怕的人的声音，还是能少听一些就少听一些的好。

    燎望台上的两个人不知道下面的一阵小骚动，自顾自的说起了话。

    锦云十六州，位于东朝西北之地，远离帝都政治中心也远离江南富庶之地，与西北蛮夷隔山而治，相对贫瘠的土地养育的是一群犷悍的百姓，每一州的兵力都十分雄厚。

    当年高祖打下天下之后，将自己信赖的将领纷纷派往各州，借此以镇压周边的外族侵略，久而久之，当年之人逝去后，接任大位的大多是亲派门生或是得意子弟，世代相传，这便让这十六州逐渐的各自为政，虽说表面上依旧听命于朝廷，实际上却犹如一个个小朝廷一般，各州都是城主独掌大权。

    也正因为如此，姬弗然与恒无远自从入了冬以来便一直在十六州行走，处处施恩，处处结善，为的不过就是十六州雄厚的兵力。

    起初的时候，姬弗然怀道怎么可能他们所到之处，处处都会有只有他们才能解决的问题，恒无远却笑着说事在人为。

    之后，果真是每到一处，必将有事，只要他们一到便会危机消散。

    恒无远笑的十分开怀，姬弗然却是一处比一处更少开口。

    天下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不过都是一句所谓的事在人为罢了。

    “前几日你说天象似乎有异，这样的大雪天，究竟有看出什么没有？”

    片刻沉默之中，姬弗然开口道。

    恒无远用手支着下巴，脸颊上两个酒窝显现，似笑非笑，神色放荡，道：“不过是紫薇星偏离了轨道向东边去了三分，明年东边也许会有旱情，如此而已。”

    东边？

    姬弗然转头望向一片风雪之中的东边，姬家的封地便是在那个方向，既然有旱情，是不是应该……

    才冒上这个念头，他心中却又以及被另外一个念头所据，暗暗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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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觉得这两个人被我越写越那啥了

    BL……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 紫薇有星落经天

    雪后的清晨，晨光皎皎，日色雪光相互辉映，天上地片苍茫白色。

    姬指月正在对镜理晨妆，许是昨夜休息的不是很好，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脸色也比平常苍白几分。

    清秋拿着用特制的精油浸泡过的毛巾敷在她眼上，冷热反复交替，又叫小厨房快快煮鸡蛋剥好皮送过来敷眼，如此反复折腾，总算将她眼上的浮肿退下去七八分，再好好妆饰一番，不注意倒也看不出来。

    理云鬓，饰珠钗，贴花钿，抹上比平时更浓一些的胭脂，里衣中衣深衣一层层加诸于身，颈下露着一层层颜色深浅不同的领口，浓浓淡淡十分相宜秀美，两名小宫女一左一右各举外袍的一侧走来为姬指月穿上，清秋上前为她理了理衣襟，再示意一旁的小宫女送上装饰着雪色兔毛的披帛。

    姬指月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心事，随便让清秋折腾，妆饰完毕，她匆匆看了看铜镜中自己的模样，虽觉得胭脂太浓了些，却也没有叫人再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起身往寝殿外走去。

    半夏在外殿早已伺候下了早膳，姬指月随意吃了几口。

    “主子，真要去修德殿吗，在宫里等着不也一样，说不定今天早朝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呢？”

    姬指月没什么心思用膳，旁边的人也是心神晃荡，半夏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姬指月与姬家来的仆妇两个人在书房商议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才悄悄将人送出宫去，她自己胡乱歇了几个时辰，便起身道是要亲自去修德殿等尔容下朝。

    几个大宫女并不知道仆妇具体与姬指月说了些什么，让她笃定地认为今早的朝堂之上必定会有纷争，除了殿春，其余三人都是劝她留在宫中使人去打探消息便是了。

    姬指月摇头。匆匆喝了半碗粥便带上殿春清秋往修德殿而去。

    天刚下过雪。地上结了一层冰。路很不好走。虽说一路上见许多小太监手持铁锨箕除雪。却是收效甚微。等她们一行人到修德殿时。前面地早朝已是开始了。

    修德殿上地宫人们见她下辇。都惊讶这位主怎么这么早便自己过来了。众人赶紧上前将她拥进殿内。早有机灵地小太监一溜烟跑到前面去跑信了。

    姬指月捧着茶碗坐在廊下。转眼望向正在早朝地大殿。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殿之上。各司照惯例汇报了有关事宜。轮到天文司时。未等长官开口。站在末尾地一个天文生却率先出列。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叩首道：“陛下恕小臣莽撞之罪。小臣近日来夜观天象。发现紫薇星萌动。有错轨之嫌。”

    一句未了。身旁地天文司长官已是轻喝出声。令他速速归位。休要胡言乱语。那天文生却是倔强地跪在殿中央不肯动弹。

    “无妨。”

    正在僵持，御座上的少年帝王淡淡开口，道：“季伯少安毋躁，且听他说说又何妨。”

    天文司长官无奈，只得拱手归位，殿中地天文生得了皇帝声援，顿时胆子大壮，向前膝行几步，伏首道：“小臣近月来观测天象，发觉紫薇星有萌动之态，因未测得动向，小臣不敢擅自上报，只是静观其动，昨夜才测得紫薇星已离宫错位，向东面偏了三分。”

    殿上大臣多是不懂天象学地，只知道紫薇星向来是帝星的象征，虽知事态重大，听天文生道来，却都觉得的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略有几个稍懂得些，却都禁不住神情变幻，天文司的人各个都是变了脸色，悄悄的微抬起头看座上地少年帝王是何神态。

    尔容却是饶有兴味的看着天文生，墨色地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未明的情绪，道：“昨夜大雪，竟也可观天象？”

    天文生侃侃而谈：“是。陛下素来只知天气晴朗之夜观天有得，诚然，天气高洁的夜晚于观测天象十分有利，但陛下却不知天象本就千变万化，每一种天气都是天象的一部分，昨夜大雪虽叫人视线有碍，却……”

    一句未了，他身侧的天文司长官又是轻喝出声，脸色铁青的看着他，天文生吓了一跳，看看自己地顶头上司，又看看御座上的皇帝，一时顿在了那里。

    尔容倒也没有不耐之态，反而微眯着墨色地眼睛笑了起来，道：“那依你所观，昨夜天象有何预示？”

    天文生在顶头上司警告的眼神中勉强定了定心神，突然以头抢地，疾声道：“紫薇星错宫，不出三天便会落在东面，臣以为这是帝位不稳地预示，敢请陛下早做戒备。

    ”

    殿上众人被惊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尔容地声音响起道：“落在何处？”

    天文生对曰：“薛地。”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众人方平复了一点点的心神又被高高的吊了起来。

    “薛地是么，薛地可是姬家的封邑呢，你莫不是看错了。”座上的少年浅浅的笑。

    天文生依旧以头抢，疾呼道：“小臣绝不会看错，小臣曾听说弗然公子乃是裂母背而出，本是不祥，此番紫薇星落在薛，便是天意所在，陛下可早下决断。”

    不少胆小的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便是如这天文生一般的人，满心以为忠言有利于君上，便可借此以飞黄腾达，却不知下场通常不尽如人意。

    果真，忍无可忍的天文司长官亲自将他拖下了殿，余一殿诡异静默的气氛。

    站在文臣之首的姬伯兮这才出列，只几月有余，姬伯兮却恍如苍老了数十岁，他在殿中三拜，颤声道：“实不敢隐瞒陛下，方才那天文生所言俱实，昨夜老臣家中也有人观得此天象。老臣惶恐，却自忖姬家历代忠良，从不曾有逾越之举，也不敢妄想紫薇星落，犬子弗然，虽然身世离奇，却也不是那等寄予天庭的贪婪之辈。恳请陛下念老臣年迈体虚，家中子侄愚钝不教，勿以雷霆惊变，老臣愿将薛地归与朝廷，率家中众人尽归田园，永世不再回朝。”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 夫妻本是一体生

    不再回朝。

    一言仿佛若铁锥掷地，朗朗有声，击的殿上众人有片刻的闪神。

    姬伯兮的声音微茫，过早的带上了衰败的腐朽之气，远不复几月前庄严肃穆的威仪气势。

    东朝第一世家的家主，竟然在一个秋季迅速的苍老，他的年纪尚在壮年时期，神情却已步入老态，渐渐染上了与寒冬相近的萧瑟清冷之味。

    一时间，殿中陷入了长久的可怕的沉默之中。

    谁都知道姬弗然身世离奇，谁都知道姬伯兮历来为官严明正直，谁也都知道天象不过是个借口，重要的还是看君王的心思，却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坦言，将那蛰伏于东朝地下的黑暗传言公于朝堂，并声称愿意放下东朝第一世家的权柄荣耀，让姬家无上荣光的门楣渐渐黯淡于尘土年华之中，只愿换得家人安乐，其中需要舍弃多少东西，下多大的决心。

    姬伯兮微颤的声音似乎反反复复回荡在大殿上，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近乎卑微的久久伏首而跪。

    这是一个悲伤而无奈的父亲的姿势，而不是往日里威仪凛然的首席大臣的姿态，在空旷无声的大殿中央，显得单薄清瘦的背影竟有些佝。

    兔死狐悲，殿上的人心中都不禁有些悲凉，几乎不忍心再看着那佝的身影。

    暗暗的，殿上逐渐有清冽幽暗的墨兰花香弥漫，开始是淡不可闻的，慢慢地愈加浓烈，一直变地芬芳扑鼻，仿佛有千万朵墨兰盛开在大殿之中。

    御座上地少年轻轻笑出了声。微有些怅然似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地父亲都是这般会为儿女担心地罢。伯公。你用不着谦卑至此。朕从来没有想要对姬家如何。请起来罢。”

    少年帝王地声音带上点点迷离地追忆。似是在怀念他早已仙逝地父亲。殿上地老臣们不禁纷纷低下了头。

    姬伯兮依旧跪着。并未有起身地意思。

    墨兰香味纠缠。芬芳蛊惑。如同网一般张开。将圈在网内地众人熏地有些发晕。

    少年帝王地声音此番是愉悦而欢畅地。道：“其实昨夜已有人将天象告之于朕。紫薇帝星东去。落在薛地之上。这本是祥兆。与朕地想法正好不谋而合。”

    众人不敢接口。面上却都带上了十足地不解之色。

    御座上清雅地声音与墨兰香味依旧缱绻，悠悠然传来：“朕已决定将容妃晋为皇后，冠礼之日共登鸾殿昭告天下。夫妇本是一体，朕既为天子，便是帝星，皇后与朕一体，自然身染帝星祥瑞，如此说来，紫薇星落在姬家封邑之上，不是祥兆又是何物？”

    殿上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惊讶的睁大了眼，就连地上的姬伯兮也面带讶异的略抬起了头。

    皇帝冠礼时要立后，立后人选只有两位，在场的谁都知道。

    虽说如此，至今宫中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一位是位高权重资历深，一位是年轻貌美受宠爱，又都是世家贵女，怎么看都是不分伯仲。

    有人道礼仪司已在赶制皇后大礼服，却不知是为何人而备，立后向来是朝中大事，略有处理地不当便会引起大纷争，东朝历代并不缺乏为立后而造成的动荡混乱，也不缺别有用心地小人想要借机生事。

    此番也是如此，底下那些琐屑见不得光的小手段并未上达天听，并不代表从未发生过，只因近段时间地大事频发，当事的姬家谢家又都是一副恭听圣意地和睦样，才勉强保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之态。

    今天，这容色清雅的少年帝王一语敲定了皇后人选，大臣们并无异议可说，只是反复打量姬家与谢家人，却不见姬家的人有多少喜悦也不见谢家人有多少失落。

    再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帝王，却见他已是离了座，徐徐步向御座后的暗室，亲手撩起锦竹珠帘，垂首柔声笑道：“初颜，你说，紫薇星落薛，可是上天为你我专门打造的祥瑞之兆？”

    少年帝王微微侧过身，赫然露出珠帘之下婷婷而立的玉人，面上带着惊讶之色，朱唇轻启却未有言语，呼吸之间，领口上的风毛微微拂动，瞧的人心里痒痒的，乱乱的，简直是不知所措。

    未央湖的玉桥上余雪未消，帝驾一干人等便远远的绕着湖畔而走，没有升辇，尔容与姬指月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远远的将随侍的宫人们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冰雪世界，晶莹如琉璃剔透，随处可见玉树琼花，白雪压枝。

    琉璃世界之中，一对碧人徐徐并行，照例是玄色与月白之色相对相交，别有异样的美感，煞风景的却是于清冷的空气之中，不时有争执之声模糊的传来。

    “初颜，你早就答应了做皇后的，现在莫不是要反悔了不成？”少年的声音似乎无限委屈，哀怨的道。

    少女的声音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我是没有反对，可是陛下为何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呢。”

    少年的声音更委屈了，“我是皇帝呀，不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怎么成。”

    姬指月无言以对，只得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借以定神，她当然明白他说的做的都没有错，甚至是在偏袒救护姬家，今天的事是她在无理取闹。

    当初虽是被他半逼迫似的应下了皇后之位，之后在她心里其实已是默认了，她不满意的，只不过是今日这般的局面罢了。

    她定了定心神，放柔了语气道：“陛下，二叔的身体确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不如便应了他的归隐田园之求罢。”

    尔容笑笑，转头道：“初颜，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给伯公出的主意罢。”

    他抬头望望东日里高渺的天空，神色有些飘忽，半晌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可是你为何不直接来与我说，却仍是在提防着我。初颜，若是你开口，我怎会不答应你。”

    他低下头，温和的望着身侧的少女，脸上是清雅如兰的笑容，墨色的眼睛里却是淡淡的失落与诚挚的情感。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 琉璃白雪漫天飞

    年的身后是一株盛开的腊梅，小小的明黄色的腊梅<突兀的没有一片绿叶相衬，光秃秃的兀自吐着清幽宜人的芬芳，却依然盖不过少年身周所弥漫着的的浓郁的墨兰香味。

    他淡淡笑着，雪似的容色醉人，低头望着身旁的少女，墨色的眼睛中却有几丝浅浅的失落之感。

    姬指月暗暗苦笑，她倒是想要直接与他说，可是他诸事隐瞒，叫她如何能安心将心中之事尽以相告，她随着他停住脚步，却只是低头无语。

    两个人在腊梅前默默站立了片刻，各怀心思。

    想要信赖，想要亲近，想要温暖，却不敢将自己心事坦白于对方的视线之下，是惧怕心中过于黑暗晦涩的过往会使人胆怯而远之，还是担心付出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再或者是害怕心怀的袒露却会因此而受到无妄的伤害。

    他本就是一个极度缺乏信任感的人，自我又自私，所做的事无非都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多少年来，只会算计着与人交往，却从不知坦诚相交是什么样的感觉，哪怕对相知甚深的楚襄夫人，也是有不少的保留。

    而今，头一次想要敞开心扉，却又不知该从何而起。

    要求对方对自己完全信赖心怀敞开，自己却依旧踟躇不前，哪怕以帝王之尊，也是艰难。

    “罢了。”

    尔容淡淡叹一口气，眼中地失落之色渐渐淡去，恢复了一片暗色沉沉的墨色，笑道：“方才的话是我讲的太心急了，初颜不必放在心上。”

    姬指月抬起头。笑笑道：“陛下说地没错。昨夜地事是我处理地不够妥当。我一听二姐姐病重便慌了心神。加上二叔地身子也是不好。姬家树大招风。又怕有人会借着天象大作文章。这才想着是不是该韬光养晦。正巧二叔也是如此所想。这才会有方才在朝上二叔请归一说。”

    有些意外地眨眨眼。尔容地唇微向上扬了扬。他转头道：“天上星宿地运行与人何干。我怎会给那些人借此生事地机会。”

    “这样说来。陛下是不信天象？”

    “不信。我只信由此而生地人心。”

    姬指月刚有些愉悦心蓦地又沉了下去。原先已到了嘴边地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笑着望着他。他墨色地眼睛里是浅淡地笑意与十足地清冷。笑意是对着她。清冷是对着那些所谓地人心。却让她忍不住无由来地微微寒了心。

    尔容却似乎没有在意她地神色。不经意似地笑道：“方才你说二姐伺月病重。一会多吩咐几个太医去府上守着罢。也为伯公好好瞧瞧。自上一次病后。见伯公始终是有完全恢复地样子。入了冬以来越发地消瘦了。如此以往可不好。”

    姬指月应了一声，又道：“二姐姐每次都是为了卜卦病重，家里人都不许她再卜，怎么劝她都是不听。”

    “卜卦，预言是么。”尔容微微扬起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奇妙的回忆，垂眼道：“我也听说过她能卜卦，卜的可准？”

    “自然是准地，否则也不会累及自身。”姬指月的脸色微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笑道：“陛下可还记得那次人偶地事情，那日前夜，二姐姐使人送了信来，早已预见到了在未央湖上之事。”

    “呀？”

    尔容这番是实实在在的惊讶，墨色地眼睛中浮上饶有兴味的神色，有些怪异，道：“既然如此，你明知有事，为何不事先将那次地祸端化解，却坐等事变，什么准备都不做便上未央湖来？”

    姬指月的脸色有些古怪，顿了片刻才笑道：“二姐姐说，事虽险，却不会大害，让我放心去便是，总归不会伤及自身，若是什么都不顾的要反击却是大大的不妙，我这才敢什么都不做来的。”

    尔容的脸色更是古怪，轻声笑了笑，目有神往之色，“你二姐倒真是个神人，若不是她卜卦会伤身，我倒想让她为我卜上一卦。”

    “陛下有整个天文司为你效劳，有什么卦非得要二姐姐来卜不可。”姬指月在一旁淡淡笑。

    尔容的神情越发的古怪，他低头望着她，柔和的眼神与墨兰香味一同倾泻，轻声道：“我想知道初颜何时会来要回那个双鱼结，这样的卦，若是初颜觉得无妨，我倒是可以让天文司的人来卜。”

    一句未了，便毫不意外的看到姬指月双颊泛红，尔容促狭的轻笑出声，身周的墨兰香味愉悦的四处流泻。

    笑过后，尔容微微收敛了玩笑的神情，道：“再过月余便是冠礼了，初颜也该早做些准备，皇后的仪仗可是烦琐的很，早做了解也好免得到时手忙脚乱的。”

    他眼波流转，有些许奇异的光彩如碎琼乱玉一般流溢，衬的少年的容色清雅无比，几乎要将身后的腊梅羞煞，他浅浅笑着，神色温和，对着眼前依旧红着脸的少女道：“那一天，我可是很期待能与初颜共登鸾殿的呢。”

    天又飘起了小雪，侍者小步上前来为二人撑起大伞，尔容伸手接过，打发走侍者，亲自打伞撑在两个人的头上，缓缓往着昭华宫的方向行去。

    “陛下，这样真的不会对楚襄夫人太不公平了吗？”犹豫片刻，姬指月轻声问道。

    尔容淡淡笑着，眼中的神情却是认真的，“佑怡姐对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与阿姐一样的亲人，甚至比阿姐还要重要，但我想要一同登上鸾殿的人却只有你呀，初颜。”

    雪渐渐下大了，晶莹洁白的琉璃世界之中，墨兰芬芳，一对玉人执伞共行，在漫天大雪之中徐徐前进，美却有着不真实的感觉。

    湖畔的那头，隔着一座山石，一角碧色的衣裙被风掀起，大袖衣裾飘然荡在风中无所着落。

    “夫人，陛下与娘娘都准备回昭华宫了，那什么天象的事一定是解决了，我们也回宫吧，雪下大了。”

    长安在一旁打着伞，低声劝道。

    楚襄夫人眨眨眼睛，却笑道：“长安，他们两个很相配吧？”

    长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拂拂大袖上落着的几片雪花，楚襄夫人垂下眼睑，淡淡笑了，转身道：“回宫吧，天冷了。

    ”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 可怜冬景似春华

    云十六州，大雪封城，与外界消息几乎断绝。

    大雪绝断的不仅是消息来源，还有人的行踪。

    半个月前，姬弗然与恒无远冒雪离开锦州，刚到达连州不过一日，雪灾便封了城，城外的人进不了城，城内的人也出不去，缺粮少衣的，日日都有不少被冻死饿死的百姓。

    姬弗然来了之后，与城主商议着说能否开粮仓，取一部分存粮出来救济百姓，再在城中的富户官家之中募一些旧衣供百姓过冬。

    连州城的城主是个爽朗的汉子，仰慕姬弗然已久，当场二话不说便转头叫人办去了，姬弗然被大雪封在城中，左右无事，便也忙着张罗救灾，时常出现在市井之中，分发衣物粥饭。

    如此几日，城内外受灾冻死的百姓才渐渐少了，虽说依旧有人在挨冻受饿，却是比大雪刚封城的几日不知好了多少，人人都对姬弗然赞不绝口。

    城内的平民百姓们受灾，有钱人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

    城主府中，东院的厢房内，地下的火龙烧的红红的，室中设着数个火盆，俱是燃的十分旺盛，房内没有熏香，却摆了大大小小许多瓶的腊梅，明黄色的腊梅花开在枝头，芬芳四溢。

    恒无远自从到了连州之后，每日里不是与府中的侍女们厮混，便是一壶清酒几碟小菜醉生梦死，鲜少有个正经的时候。

    偏偏他生的好，懂的歪门邪道又多，什么是今年帝都流行的服饰，贵女们的妆容都是怎么样的，楚襄夫人的晚装又是何种样式，嘴一张，种种新奇的妆法衣饰信口道来，不过几天便几乎迷住了府中所有地侍女，一个个没事就爱往他院子里跑，就连府中的几位小姐姨娘也偶尔会过来，隔着帘子听他说帝都中流行的的款式。

    姬弗然来地时候看到地便是这样地一副情景。

    房外是白雪皑皑冰封千里。房内却是温暖如春花香弥漫。案上置着丰盛地美酒佳肴。却纹丝未动。恒无远席地坐在厚实地羊毛地毯上。身边围了满满一圈地侍女。莺声燕语不绝。一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他地身影。只听见他阴柔带笑地声音不时响起。

    “宛如就是聪明。一点就会。这支珠簪上撒了点荧光粉。白天里看着没什么。一到晚上便会大放异彩。如萤火虫飞舞。到时候去大少爷房门前转一圈。凭我们宛如地美貌一定会叫大少爷看傻了眼。”

    “玉娘。这件外袍可不该是这样地。容妃娘娘衣着素喜淡雅。惯用珍珠白玉。唯有这件是例外。全以水蓝色宝石缀满袖口。我们找不到那样好地宝石。便用打破地琉璃盏碎片代替。照样别出心裁。不过。穿地时候可要当心别被划破手哦。那可是有前车之鉴在那里地呢。”

    “柔儿真是生地一双好眉。又细又长。真不知道以后谁有福气帮你画眉。对对。你今儿穿着小袖胡服。就这样画很好。眉尾可以稍稍往上带两分。这样英气之中不失妩媚。大长公主就最爱这样画眉呢。”

    满室旖旎。脂粉飞舞。罗裙多情。各种香味熏地人晕晕然。置身其中便仿佛身在三月地烟花之下。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姬弗然站在门口，静静的望着房内众人，琥珀色的眼眸里不见惊艳也不见恼怒，他只是淡漠地看着，仿佛眼前不过是一群花木，而不是千娇百媚的妙龄少女们。

    侍们眼波流转，纷纷娇声请安，却再没有人敢同方才一般腻在恒无远身边了，一个个见姬弗然没有什么反应，只得咬着手帕娇滴滴地都出去了。

    直到最后一个侍女挥舞着手帕走出房门，姬弗然才略低下头看着恒无远。

    恒无远依旧坐在地上，长发未束，随意的披在肩头，一双狭长地凤眸水光点点，微熏微醉，衣襟散乱，敞开着的胸膛上露着几处可地红色印记。

    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倚着身后的绣墩，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壶酒，斜腻着眼睛看着姬弗然，举壶示意道：“弗然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贵脚踏贱地，不用去看那些灾民，分发食物了吗？”

    姬弗然看不惯他这番模样，微微皱了皱眉头，转头道：“你坐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哟？”

    恒无远故做惊异的叫了一声，略正了正上身，随意拉了一下衣襟，没有显得正经一些，反而却露出了更大一片洁白晶莹的肌肤。

    他撩了撩长发，腻歪的笑道：“弗然公子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呀？”

    姬弗然依旧皱着眉头，懒得再与他理论形象问题，上前几步将手上拿着的东西掷到他眼前，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恒无远哼哼几声，不情愿的放下手里的酒壶，用脚尖够到那份邸报模样的文书，凑到眼前展开看了一眼便笑道：“你莫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消息？”

    姬弗然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又掷到他面前，皱眉道：“你分明消息灵通，早几日便知道了消息，为何却不来告诉我。”

    “弗然公子可是生气了？”恒无远满脸嘻嘻笑意，扬起头灌了一大口酒，道：“我收到这封信，可是看了一遍后便带着去你房里找你了，你不在，我当然只能将它放在房里，本以为你回来便能看见，谁知道呀，弗然公子忙的成天落不着屋的，竟然过了六七日都没有看见呢。”

    他将两封文书一同展开，随意瞟了几眼便扔在一旁，随手又拿起了酒。

    这两封文书，一份是朝廷发布的正式邸报，寥寥简单几句话，昭告天下发向各处的，另一份却是一封密信，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张纸，落笔依旧是七根森白可怖的人骨。

    姬弗然略走近几步，低头看着他，道：“信上说的事是怎么回事？”

    “信上的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看那小皇帝的样子，你家三妹妹这皇后迟早是要当的，现在发出来昭告天下不早不晚，正是一个好时机啊。”

    “紫薇经天。”姬弗然不耐烦听他聒噪，开口淡淡道。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何时知非人未有

    紫薇经天。”姬弗然不耐烦听他聒噪，开口淡淡道。

    恒无远微咧开嘴笑了，脸颊上两个酒窝深深的凹现，看上去竟是一派天真烂漫，大不似往日里阴柔叵测的模样，有些漫不经心的饮酒，他也是淡淡的道：“就是信上说的那么一回事。”

    姬弗然转头，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上次你分明说紫薇星东去，不过预示明年也许会有旱情，到了天文司嘴里，为何便成了紫薇星升于薛地之上，帝星旁落，是大凶兆，姬家不臣？”

    顿了顿，恒无远并未回答，姬弗然又道：“你为何不早将这一层隐患告之于我？”

    “告诉你又如何？”

    恒无远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案前坐下，歪歪的倚着案，眼神斜腻的望着他，“告诉你你能如何？赶回帝都去提醒你父亲，杀了天文生灭口，还是去找小皇帝求情？”

    姬弗然一时语塞，听恒无远继续道：“我观得的天象不错，天文生观得的天象也不错，错的不过是借天象而生的人心，天文生甘愿做傀儡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观准了天象，却不代表也洞悉天象之下欲借此以生事的图谋。”

    他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半倚半躺，长发流泻，衣襟微敞，斜斜的望着他笑，轻声道：“再说，那天文生虽是被人收买，说的倒也都是实话，你难道不是裂母背而出，行的难道不是不臣之事？紫薇星本就是帝星地象征，落于姬家封邑之上，这事可大可小，史上为着无谓地天象诛杀功臣九族的事也不在少数，不过是看上位者的心肠罢了。说到底，你还该庆幸遇上那个又自负又轻敌的小皇帝，若不是他故意扯什么夫妻一体，皇后身染帝星祥瑞，这会你都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这里呢。”

    说完，他又抿着嘴笑道：“不过，说到底这还是小黑狐狸折腾出来的闹剧，虽说他免了姬家的灭顶之灾，可也感激不得呢。”

    姬弗然领口上的风毛在房间里无风自动，似是被他并不平稳的气息所乱，他定了定心神，复又淡然道：“你本可以早些告诉我，至少还可以早做些准备，不至于让家中诸人受到太大的惊吓。”

    恒无远对他说地话嗤之以鼻。“你现在在做地事才会让你家中诸人受到太大地惊吓。姬家难道就缺人了不成。不说那成群地清客相公。单说你地亲妹妹。姬家二姑娘可不就是个天生地预言者。这番地事她早卜到了。还用地着你在千里之外操着瞎心。

    ”

    “不错。”

    姬弗然微微苦笑。琥珀色地眼睛中浮上层无奈之色。“你说地对。我所行之事才是不臣不孝不忠不义。若不是因为我这个裂母背而出地不祥之人。就绝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母亲不必枉死。父亲可得以安享晚年。指月不必进宫。伺月也不必费心伤体地卜卦。”

    “哟。弗然公子果真是个圣人呢。若是如你这般所说。当初一把火烧了信阳殿。将你与你母亲一起埋葬在废墟之下岂不是更好？”

    “是。这些日子来。我时常在想。若是我不存在于世上。那诸事便可免了。”

    他的声音淡漠地仿佛天上飘过的一片浮云，却真切地流溢着懊恼与迷茫，话音未落，便听哐当一声巨响，恒无远已是一脚踢飞长案跳了起来。

    他手中的酒壶不知被砸到了哪个角落，只听见壶盖在骨碌碌转个不停，那只空出来地手却是直直的指着姬弗然地鼻子，颤巍巍晃个不停，他十分恼怒，几乎是恨铁不成钢似的厉声喝道：“这种可能绝对不允许存在，若是你不在了，我一定会让整个姬家陪葬，你给我记住，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现在也有一半是我的，在大事落定之前，若是你敢出什么意外，我绝对会叫你后悔八辈子。”

    恒无远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衣襟散乱，黑色的长发纠结披散在肩头，与凌乱的衣襟半遮半掩着胸膛，他动了真气，酒意上涌，脸庞上仿佛抹了胭脂，颜色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鬓角，妖艳绮丽，如若奇异的妖花盛开在脸庞上，一双狭长凤眸里却闪烁着骇人的怒火。

    “你为何不说若是那小黑狐狸不存在于世上一切便也会不同，便是他，我也绝不允许出什么意外。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你虽然与我一同行事，却始终是缩手缩脚保留许多，你还是不想走那一步？我告诉你，那一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若是不走，你便等着整个姬家都陪你毁灭吧，这次的紫薇经天便是一个警告，生死兴荣不过都在君王的一念之间，难道你还看不明白？”

    “自古以来英雄便是寂寞的，都道既生瑜，何生亮，却有多少人知道，若没有瑜，何来亮？”

    “你们二人本也就是如此，生来便是相对又相依，若是少了一个，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恒无远一声厉过一声，凤眸烧的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回旋转身，仿佛平地在房中起了一阵飓风，眨眼便到了窗边，大袖一拂，窗扉顿时大开，窗外呼啸着的寒风飞雪一齐涌进了房间，立时驱散了洋洋如春的暖意花香，只在一个瞬间，便从温暖的天堂降而为冰冷的地狱。

    他迎着狂风怒雪，一头长发在风中凌乱，衣襟被吹散几乎遮不住白晢泛红的胸膛，冰雪打来脸上，刺骨寒冷，他却毫不在意，厉声长啸。

    “如此大好山河难道还激不起你心里的斗志，他既然愿意以这万里江山作为赌注，只为博一个胜负高下，你为何不欣然应战。赢了的那个不必说，自然是君临天下万民朝仰，即便是输了，大丈夫死则死耳，也好过现在这般屈辱受困只得受制于人的局面。”

    黑色长发在寒风中狂乱飞舞，恒无远身形未动，却已是转回了身，一双几欲滴血的凤眸骇然盯着姬弗然，他再也不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恒公子，周身戾气爆涨，几乎要撑破了这小小的房间。

    “如何？若是你下不定决心，那我可要帮你下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 年岁将近黄昏冷

    关将近，皇帝的冠礼将近，各的灾害匪乱并没有=里的气氛，大节将近下的帝都有着比往日更加繁华喧嚣的盛况。

    城中各处都新挂上了灯笼，一到晚上，橘色昏黄的满街灯火的映着皑皑白雪，烟火鞭炮声时而可闻，偶尔有几个孩童在街头嬉闹玩耍，远远的望过去，便如一幅应景的年画，有种微带着暖意的怀旧之感。

    这昏黄色的灯火蔓延到姬家内苑，便成了玉阶下一丛半开半谢的黄菊，一半被埋在雪中，一半在冷风中瑟瑟然颤抖。

    姬宜然与姬思然哥儿俩结伴来探望卧病的姬伺月，丫鬟们却回说姑娘吃了药还睡着未醒，他们二人也懒得再走，便坐在廊下，对着那丛生命力格外顽强的黄菊叽叽呱呱说起话来。

    “二妹妹昏睡的时间可是一日比一日长了，这可如何是好。”

    姬宜然点头，一脸鄙夷的道：“那群庸医还说什么多睡睡好，能积蓄体力，开春便可痊愈了，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当上太医的。”

    “父亲的身体也是。”姬思然叹了一口气，“真是没想到我们家竟也会有如此清冷的一天。”

    姬家的门庭依旧高华，悬挂在府门口的灯笼不分昼夜的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灯笼下的朱红色大门常开，时常有身份高贵的访客进进出出，前院里的清客相公们不见得比往日少，内苑里的丫鬟仆妇也是与以往无异的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

    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这依旧是有着无上荣光的东朝第一世家，虽说家主身体有些欠安，皇帝却十分体恤他，允许他不用日日起早来上朝，三小姐又即将成为皇后，成为东朝最尊贵最耀眼地女子。

    姬家的门楣似乎是越发的高洁另人神往，然而，却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味到，寒冬的清冷气息已经随着凛冽的北风，一点点渗透进了这个古老荣光却是日渐腐朽的世家之中。

    正如同这丛黄菊。在大雪之后仍然兀自挺立。开放着有些萧瑟却越发清傲地花朵。风霜染了满枝。却依然有着坚韧地弧度。

    “你说。大哥会回来吗？”犹豫片刻。姬思然小小声地问道。

    这些天来。姬弗然似乎被家人所淡忘了一般。鲜少有人会提起他来。就连他地院落也是格外地清冷。从门前经过时小丫鬟们都忍不住加快步伐。像是害怕那扇紧闭地院门里会突然窜出个可怕地猛兽一般。

    日子一长久。又落了几场雪。那条路上走动地人越发地少了。连带着恒无远曾经住过地院子。几乎成了姬家荒芜地两处所在。

    姬宜然一手支着下巴。桃花眼眨啊眨。半晌才道：“不好说。往年不管在哪儿。到了过年地时候。大哥总是会回来。也就是这几日罢。偏偏今年到了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搞不好就不回来了。”

    姬思然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便道：“就算不回来过节。还有三妹妹地事呢。难道大哥也不回来观礼成？”

    “你真是笨。”姬宜然斜着眼瞅了他一眼，道：“观什么礼呀，看伤心还差不多，前些日子又闹出那么大一个事，父亲嘴里不说，心里一定也是有不痛快的，要不然怎会这么些天都顺不过气来。要是我啊，我可再也不回来了，最好是躲的远远的。这样一来，自己也逍遥自在，家里人也不必为难了。

    ”

    姬思然摸摸鼻子，还是他说的觉得不对，偏偏姬宜然是兄长，他又不好正色反驳，正在想着怎么说，廊下的门帘一挑，一个小丫鬟出来对兄弟二人福了一福，道：“姑娘醒了，请二位公子进来说话罢。”

    兄弟二人携手随着小丫鬟进了房，姬伺月地房中长年设着火盆，不论外面是刮风下雪，房内却始终是暖意袭人，药香弥漫，在她房里伺候着的丫鬟们，各个都穿着轻便的轻杉罗裙，如同春日。

    姬宜然一进来便满口嚷嚷着太热，早有小丫鬟过来帮着哥俩卸下了裘衣大袍，两个人这才走进内室。

    满室锦竹之中，姬伺月半倚半坐，严严实实的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着一张清瘦地小脸在外面，她是一个清秀单薄的少女，不同于大堂姐姬揽月地美艳夺目，也不同于堂妹姬指月的清柔检默，许是因为长年卧病在床，看上去竟像是个才十岁出头地小姑娘，虽则清秀，却未长开来，怎么看都想不到，这居然是一个天生异禀的预言者。

    兄妹三人坐着说了几句闲话，门帘一挑，却是袁夫人走了进来。

    姬思然起身恭敬地唤了声“母亲”，姬宜然却是嘻嘻哈哈的随意叫了声。

    袁夫人拉着姬思然坐回椅子上，自己坐在姬伺月床边，伸手摸摸她的脸，道：“今儿可好些？”

    姬伺月咯咯笑了声，细声细气的道：“娘，你手冷。”

    袁夫人也笑了，点点头道：“是娘没注意，刚从外面进来，将你冻着了，看着今天精神倒还不错。”

    她转头又对坐在下首的兄弟二人笑道：“你们两个原来躲在这里，方才怎么也找不到人。”

    姬思然笑道：“我与二哥在伺月妹妹院子里呆了好一会了，没料到母亲会找我们，可是有什么事？”

    “这些天宫里天天来人，陛下做足了功夫要将彩礼纳吉都补上，你们也该去前面帮衬帮衬。”

    姬思然应了一声，姬宜然却扁扁嘴笑道：“前面养着那么一群门客，难道连这些小事都做不来？”

    袁夫人好气又好笑，“这种事，单有相公们一百个也不中用，又不是娘家人。”她顿了顿，笑容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苦意，“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外面好看罢了，你们父亲身体不好，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帮家里做些事了。”

    兄弟两个还没接话，姬伺月伸手拉拉袁夫人的衣袖，“娘，方才我梦见三妹妹了，你要是见着她，一定要和她说，陛下冠礼那几日千万别一个人呆着。”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 初试礼服笑语欢

    妹妹可是看见什么了？”姬宜然眨巴着桃花眼，巴

    “莫不是那几日会生事端？”姬思然皱了眉，也巴巴望着她。

    姬伺月摇摇头，“看不清楚，可惜我现在卜不了卦，只觉得三妹妹不能一个人呆着罢了，哥哥们倒也不必太烦恼。”

    袁夫人捂热了手，拍拍她的脸蛋笑道：“你呀，尽想着别人，还想卜卦呢，这一世都别再碰了娘才能安心呢。“

    姬伺月不安的动了几下，想要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说什么。

    袁夫人赶紧按住她，宽慰道：“明日娘就进宫去把你的话带给指月，可好？指月可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宫里不知道多少人侯着呢，哪儿能让她一个人，你可别瞎想，不信，问你哥哥们。”

    姬宜然与姬思然兄弟俩赶紧点头，姬伺月这才躺着安心笑了。

    第二日，袁夫人进宫时，赶制好的皇后大礼服正好送到昭华宫，姬指月在试装，楚襄夫人也在。

    袁夫人与楚襄夫人相互见过礼，坐着随意说了几句闲话，便见姬指月穿了大礼服走进大殿。

    东朝素来以玄色与深红为贵，皇帝衮服与亲王礼服都是以玄色为主，深红色纹饰相佐，区别的仅是玄色深浅不同，纹饰不同。反之，皇后妃嫔公主的大礼服便是以深红为主，佐之以玄色纹饰。

    姬指月身上所穿地皇后大礼服便是如此。红黑相交。广袖曳地。裙裾在身后散成一个半圆形地弧度。配之以白玉双佩与玉绶环。高贵端庄。雍容典雅。衬地这个依旧不过二八年华地少女隐隐地有了份睥睨天下地气势。眼波流转间地气韵盈盈。早已不复初进宫时地青涩稚嫩。

    殿上一时无人说话。姬指月有些不安。笑容微微僵在脸上。低头审视自己道：“有什么不对地地方吗？”

    “哪儿有什么不对地地方。我们是被你给镇住了。”

    楚襄夫人朗笑出声。上前替她理了理披帛。转头对袁夫人笑道：“夫人你瞧。我说她和刚进宫时那会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人了似地。不过才一年不到地功夫。怎么就会有这么大地变化。越发地漂亮出众了。有什么保养地秘方。也好说出来大家分享呀。”

    最后一句是对姬指月说地。姬指月听罢忍不住也笑了。道：“佑怡姐难道还不够漂亮吗。我可是听说了。前几日有个新进来地小太监见着你站在高楼之上。还以为是仙女下凡。大叫着仙女显灵呢。”

    满殿上地人都低低地笑出了声。楚襄夫人也抿了嘴笑。道：“这事你和陛下要笑我多少回才算完呢。罢罢罢。我可再也不敢登高了。”

    这些日子，帝都外事端不断，内廷之中却是祥和安宁。

    决定离宫地妃嫔都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尔容冠礼那日施福大赦，混在出宫的宫女队伍中悄悄的出去。

    那日，她们商议定了妃嫔出宫的事，楚襄夫人突然笑说姬指月很快就要做皇后了，若到时候还是一口一个夫人的唤她可很是拗口，当场便逼着她改了口，与尔容一起以姐称之。姬指月也正觉得有些别扭，便乐的顺水推舟，换了称呼。

    笑过后，姬指月走到袁夫人面前，轻声道：“二婶为何不说话，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好？”

    袁夫人原本怔怔地望着她出神，见她走到了跟前才回过神来，用丝帕拭了拭眼角才笑道：“没有，很好看，很衬你，很像你母亲。”

    “指月很像安公夫人吗？”楚襄夫人听到她的话，也走近地问。

    袁夫人抬头笑笑，道：“母女俩总归是有些相象的，我第一次见着她母亲时正是在她地婚礼上，穿的也是深红色地礼服，指月平日里不大穿这些艳丽的衣服，今天这样穿着，方才笑的时候，格外的像。”

    姬指月听的有些伤感，跪坐在她面前，执手温声道：“指月从小没了母亲，全靠二婶拂照长大，等那日早上盘头的时候，还要二婶亲自动手才好啊。”

    帝都中的世家贵女出阁那一日，母亲们都会亲自为即将出嫁的女儿盘头，若是母亲早逝的，便由族中年长亲近的长辈们一起动手。姬指月这样说，便是将袁夫人当做了最亲近的，近乎于母亲一般的长辈。

    袁夫人微微举高大袖掩面笑了笑，道：“我今儿可不就是为讨这项差事才进宫来的吗，放心罢，那一日，就算有人想要帮忙二婶也不会让的。”

    依旧是满殿笑语，楚襄夫人笑了笑，起身道：“衣服可是没有问题了？若是有，快些提出来，就没几日时间了，讲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姬指月笑笑道：“问题是有，就是衣服太重了，穿上都压的人快走不动了，佑怡姐可有办法将衣服改的轻一些？”

    楚襄夫人愣了愣，朗声大笑道：“你真是被陛下带的越来越会使坏了，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该去问陛下，要是他同意了，你穿着亵衣上鸾殿我都不管。”

    说罢，她转头吩咐掌管服饰的清秋道：“好好替你主子收着礼服，这可是不能出一点差池的。”

    清秋应了一声，几个人便拥着姬指月去换下了大礼服。

    姬指月再回到大殿时，楚襄夫人已经不在了，殿上众人也都散去，只有殿春在陪着袁夫人说话。

    “二婶，二姐姐如何？”在袁夫人对首坐下，姬指月开口便道。

    袁夫人放下手中捧着的茶碗，笑着道：“好多了，昨日还说做了什么梦，说是让你这几日都要多带些人在身边，可别一个人呆着，还想要卜卦呢，我可没许。”

    姬指月点点头，也笑了，道：“好多了便好，可别让她再卜卦了。”

    昭华宫再过几日便要搬去椒房宫，上下众人都忙忙碌碌的准备着相关事宜，殿上不过几个小宫女远远的立着，近处便只有她们三人。

    袁夫人执了她的手，正色道：“指月，咱们家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做了皇后你也要处处当心，可别逆了陛下的意。”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 断云今梦事茫茫

    夫人说完，姬指月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淡去，道：是，我会注意的。”她嘴唇半合，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在犹豫，迟片刻还是轻声问：“二婶，大哥哥回来了吗？”

    似乎是喝到一口苦茶，袁夫人的眉骤然往上挑了三分，脸色微微暗下来，摇头道：“没有，也不知道回不回来过节。”

    有些意料之中，姬指月闻言却依然是苦笑了一下，“想来大哥哥也是没有回来的，罢了，就算回来也见不着面，我也不过是问问而已。”

    袁夫人神色有些古怪，看看四周，轻声道：“这里就咱们娘三个，和二婶说实话，你莫不是还念着弗然？”

    姬指月愣了愣，脸庞立即微微红了起来，小声申辩：“二婶误会了，我只是想找大哥哥说些事情，不是二婶想的那样。

    ”

    殿春听的在一旁抿嘴笑，袁夫人嗔怪似的看看她，又低声问：“那你和我说，陛下让你做皇后，你可是真心喜欢？”

    可是真心喜欢？

    这些天来，她进一步接手内廷诸项事务，忙忙碌碌的准备着大典上的事，又烦恼着心里念着的事情，要接待进宫朝贺的命妇们，要面对神色越发温柔的尔容，要应对宫中各式各样的人物，每天都过的纷乱不堪，待到夜晚上床休息时，明明累的连眼都睁不开，却仍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羡慕她的人，嫉妒她的人，关心她的人，帮助她的人，暗中算计她地人，都不在少数。

    却没有人问过一句。可是真心喜欢？

    与帝王同登鸾殿。三千宠爱于一身。母仪天下。

    天下多少女子所共同景仰地诸种美事。一样一样都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被她得到。甚至是被主动地送到她面前。

    多少人期盼着见到帝后同登鸾殿地那一幕。却也有多少人诅咒着。

    她进宫时满城杏花地美景还在被人津津乐道。过不了几日却又要编造出更为美妙地盛况。那时会是如何。天降瑞雪。梅花盛开。或是凤凰朝日？

    她是天之娇女。世家高庭所出。传奇地后代。

    人人都认为这是她最终的归宿，圆满而和谐，不管看的人是何种态度，却都无法否认，那对帝后确实是一对玉人，共登鸾殿之时，必当是旷世难得的美景。

    然而，这可是她真心喜欢？

    姬指月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停，最终却依旧是一脸清柔淡雅地笑，道：“陛下很好，对我很好。”

    袁夫人微侧着头想了想，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只是笑着道：“如此便好。”

    送走了袁夫人，姬指月站在游廊上，有些出神的望着在庭院里嬉戏玩闹的昂昂与小雪狐。

    小雪狐在昭华宫呆了几个月，再不似初来时那般胆怯怕人，成日黏着昂昂一起玩耍，雪地之上，时常见到两团圆圆的白白的小肉球在滚动，一眼望过去，简直分辨不出来哪个是哪个，如同一对真正的兄弟般亲密。

    不知想到什么，姬指月看着它们微微颦起了眉，出神的想着心事，连起了风都不知道。

    殿春悄声从她身后走来，为她加上披风，道：“主子，过几天便是大典，伤了风可不好，透气也该加件衣裳。”

    肩头暖暖的，姬指月回过了神，转身看着殿春，有些恍惚的笑：“殿春，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老天爷对人不公平，分明不应该这样的，却变成了这样。”

    殿春地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静默片刻，道：“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便只能想着如何过的尽可能的好了。主子莫不是在惧怕大典？”

    姬指月摇头，呵出一口气，立即便有一团乳白色的迷雾裹住了她的脸，雾气之中，只听见她沉沉道：“我当然不是在惧怕大典，陛下确实很好，我对二婶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是在说我自己，殿春姐姐。”

    廊下起了风，殿春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一双暖暖的手及时的握住了她的手，不用看她也知道这是姬指月地手，不是因为廊上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即便是在众人之间，她也能在一瞬间分辨出哪双是姬指月的手，从小一起渐渐长大的气息便是最好的辨认方法。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同样都是白皙修长地手，长的十分相似，区别便是她地手稍微粗糙些罢了。

    她有些闪神，耳边却听见姬指月有些怅然又有些迷茫的声音响起，“再过几日，她们便都可以出宫了，殿春，你可有想过要出宫？”

    殿春抬起头，见她神情微茫地望着冬日里晴朗无云的天空，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从未想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姬指月转头笑了笑，“可是不离开我的话，你便只能一辈子做一个宫女，年纪大了便是嬷嬷，孤老终身。”

    咬咬唇，殿春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姬指月正色，“你本该与我一样，有父母疼爱，有姐妹亲热，若不是为了我，这时候也许已经嫁给了一个少年郎，过着逍遥幸福的日子，又怎么会像现在这般做个卑微的宫女，听人使唤。”

    殿春有些惊讶，眼中的神色凌乱，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你……”

    “这样不好吗？”姬指月有些狡黠的眨眨眼睛，抿唇笑道：“不只你，到时候，我想把半夏清秋慕冬也都送出宫去，给你们都找一个如意郎君，到时候你们就好好的过小日子去吧。”

    殿春听后，心神定了一些，摇头道：“我是不会出去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的。”

    她的神情十分执拗，姬指月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笑，依旧抬头望着天空，怅然道：“想来还真是个做梦一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家中与姐妹们做花灯玩乐，今年却是在这里，不过短短的一年，却像是过了好些年。皇后啊，总觉得像是天上的人一样，可真是想也没想过呢。”

    殿春同她一起仰望天空，心中也微微生起一股怅然之感。

    大典，可只有三天了，真是如在梦中一般。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 相知不及相忆深

    下来的三日在纷乱的忙碌之中转眼便逝。

    明日便是大典，宫城里的灯火一处接一处的熄灭，连日来忙碌疲惫的宫人们忙完手上的任务，都尽早歇下了，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繁重复杂的典礼。

    昭华宫早早的闭了门，众人都已经歇下了，宫里一片静默暗然，只余着廊下的宫灯安静的燃着。

    姬指月翻翻覆覆入不了眠，索性披了件大毛的披风起身。

    这些天来，她一直有种不真实的幻梦感，十分不真切的，她明天居然便要嫁人了。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会这样想的，怕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罢。

    天下人都将她春天进宫那回当作是她的出阁，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那次只不过是华美的翡翠玉车载了一个无心人进宫，而明天，却是她真正的出阁。

    脸上微微的烧烫起来，姬指月在黑暗中转了几圈，想要出去走走，却不想吵醒殿外守夜的宫女们，心里也念着袁夫人反复叮嘱的让她不要一个人走动的话，便开了寝殿的后窗，坐在窗前对着夜色出神。

    窗下的游廊长长的回旋，通向暗默的尽头，游廊上是漆黑的深沉夜色，隔着几步远便悬挂着一盏宫灯，橘色的宫灯流转着昏黄温暖的光亮，在暗色沉沉的游廊上晕染出一圈又一圈明明暗暗的光晕，映着廊下的积雪，散发着淡淡的荧荧似的光，一点一点的照亮了寂寂的游廊。

    天又下起了小雪，姬指月伸出手去接雪花，小小的雪花一落到掌心便化成了水，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她不再徒劳地想要用手接雪，只是扬着头静静的望着漫天飞雪。

    有风掠过。风雪吹迷了她地眼。她低下头揉眼。再睁开眼看时。仿佛自天上落了一片洁白晶莹地雪花在窗前。黑暗中。皎皎然照亮了她窗扉上地雕花。

    姬指月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却找不到自己地声音。好半天才低呼一声：“大哥哥！”

    廊下地灯火像是骤然亮了起来。荧荧然照亮了窗后这片小小地天地。照见那一袭微染了风雪痕迹地白衣在风中飘摇。

    “大哥哥。你回来了！”姬指月又是低低地一声惊呼。双手无法抑制地扣紧了窗扉。窗扉上凹凸不平地雕花深深地扎进了她地掌心。

    姬弗然走上前来。握起她地手。摊开看时。见她掌心一片深深浅浅地深红色刻印。他轻柔地替她揉着。微微叹了口气。道：“是。我回来了。”

    “可是你不该回来地！”姬指月顾不上看自己手。只顾着看他。一句话忍不住便脱口而出。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中浮上层单薄却是真切的痛楚，慢慢的蔓延开来，淡漠超然地神情裂，他有些苦涩的笑了，“原来你也不希望我回来，指月，你也觉得我是不祥地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吗？”

    姬指月咬咬唇，却并未回避他的眼眸，轻声道：“不，我从不这样认为，大家都很想念你，二叔一直念着你，二婶和我也一直都想着你。但是你真的不应该回来。”

    姬弗然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的容颜依旧是他记忆里地模样，清柔检默，却又无法与他记忆里的脸庞完全重合。

    此时地她，不再是安静内敛的几乎没有存在感地姬三姑娘，也不是初进宫不久时那个战战兢兢中规中矩的姬昭容，她清柔依旧，却不再检默，周身地气韵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半年光景未见，她早已不复当初的青涩稚嫩，眉眼之间的光华流转，盈盈如月，高华皎洁，映着窗外的积雪，隐隐的有了顾盼倾城的风华。她的神情也不复当初的腼腆胆怯，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之间的风度把握的已是十分自如，唇的笑靥也微微带上了惯于发号使令的安然自若之态。

    这个少女，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姬指月了，却有着比过往更加耀眼夺目的光辉。

    姬弗然心中怅然，面上却是淡淡笑着，“我不过是回来看看你罢了，过几日便走。”

    姬指月微微了眉，似乎不舍得他这么快便走，又似乎是松了口气，“大哥哥可有回家去看二叔？”

    姬弗然摇头，琥珀一般的眼睛中有些许微苦的涩意流转，“我落脚在一位朋友处，并未回家，父亲他也许并不想见到我罢。”

    “二叔一直很惦记你的，二婶说他连睡觉的时候都会叫着你的名字呢。”姬指月忍不住开口申辩道。

    “是么。”姬弗然淡淡的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姬指月看着他，心头蓦然升上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眼前这个人，淡淡的笑着，淡淡的说话，一切似乎与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却莫名让她觉得，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是因为他衣上多出的玄色纹饰，他眼中失落的苦涩之意，还是周身染上的风尘烟火气息。

    “大哥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扬起头，浅浅的笑着道。

    “我知道。”姬弗然却坦然的笑，“我确实变了很多。”

    姬指月有些愕然，跺了跺脚拉着披风转身跑进了身后的黑暗之中，转眼却捧了个小匣子出来，一手托着烛台，小心翼翼的放在窗台上的避风处。

    她将小匣子放在姬弗然手上，扬头看着他道：“我每天都能看到从各地发来的邸报，有好多都有说到你，大哥哥，你喜欢这样吗？”

    姬弗然低着头翻阅小匣子里的邸报，一份份细细的看完，才抬眸淡淡回道：“不喜欢。”

    姬指月跺脚，“那你为何还这样？”

    他笑的很无奈，道：“你喜欢在宫中过这样的生活吗？”

    姬指月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听他道：“今天我来，其实便是想要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若是不喜欢，若是不愿意，那我立刻便带你走，那些事我也不会再做再管，从此后再也不用想，再也不回帝都，你可愿意？”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 风雪夜行人落寞

    指月越发的愣在一旁接不了口，半晌才挪动着嘴唇“那二叔他们怎么办。”

    廊下冷风刮过，一盏宫灯在风中晃悠悠的，“啪”的一声落在了雪地上，橘色温暖的灯光熄灭，廊上便少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昏黄色光晕。

    姬弗然的眼中仿佛也有什么被方才那阵风吹灭，黯淡的琥珀色眼眸后却有另一丛小小的火焰在跳跃，他扯起唇角笑了笑，道：“你说的对，方才的话，便当我从未讲过罢。”

    “大哥哥……”

    姬指月被方才的冷风吹的陡然心惊，风过后，身上竟然虚虚的出了层冷汗，冰冰凉的十分不舒服。

    廊下的风雪越来越大，凛冽干燥的北风吹进眼里，有种干涩冰冷的痛意，姬指月拉紧了胸前的披风，这才发现姬弗然还站在窗外，肩头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发上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凝结在一起，乍一眼望过去，竟像是瞬间苍白了满头青丝。

    她赶紧侧身一让，道：“大哥哥先进来坐罢，外面好冷。”

    说罢，却又觉得不该如此。

    这是后窗，谁会请来客从后窗上爬进来，偏偏前面又有宫人守夜，惊动了她们也是不好，一时间踟躇，她有些尴尬的愣在窗前。

    知她心中所想，姬弗然摇摇头，“我只站一会便走，不用进去了，这样的雪也算不上冷。”

    姬指月打起精神笑笑。道：“大哥哥在锦云十六州住了些日子。这才觉得帝都地雪下地不冷罢。”

    姬弗然淡淡笑了。微扬起头仰望夜空。琥珀色地眼里倒影着漫天纷飞飘洒地飞雪。道：“确实如此。与锦云十六州地雪比起来。帝都以往下过地雪都算不得雪了。”

    姬指月有些好奇。来了点精神。追问道：“那里地雪是怎么样地。莫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下。也不会化？”

    姬弗然转头望她。眼中有着尚未消地雪色。“锦云十六州已经下了几个月地雪。从未停过。地上都结了冰。到哪儿都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最浅地地方也有将近一尺。已是封了许多天地城。

    ”

    既然如此。那他是怎么出来地？

    姬指月心头疑惑，却没有再追问，只是与他随意聊起了这些日子来的雪。

    说完了，两人之间一阵沉默，一时间静了下来，便有种尴尬不明的气氛弥漫，姬指月将视线落在廊下的宫灯上，嘴里仍在说着些无谓的话语。

    姬弗然淡淡呵出一口气，在他面前结成一团薄薄的雾气，他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温柔的神色悄然流溢。

    “指月，你不必这样，我知道我在这里你心神不安。”

    姬指月忽然有些伤感的顿住了口，转头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见他温柔的神色一如往常，却忍不住越发地伤感，连笑都几乎笑不出来。

    “今天晚上我本只想等你睡着了在窗外看看你，并没有想到你会开窗。”姬弗然淡漠空蒙的琥珀色眼睛十分温柔，仿佛回到了以往的时光，他淡淡道：“明天这个时候，你便东朝的皇后了，也许我们再也不会有像今晚这样说话的机会，这次我离开后，轻易也不会再回帝都。”

    他顿了顿，伸手解下系在腰上鲜少离身的长萧，垂首将落在萧上的雪花拭去，递到她手中。

    “我来的时候没料到会遇上你，也没准备礼物，这管萧陪了我这么些年你也知道，便拿它做贺礼罢。”

    他仍然在淡淡的笑，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是满满地风雪痕迹，此刻的他再也是从前那个淡漠如仙，看上去像是一幅淡泊飘逸的水墨画一般的弗然公子，却正像是如同眼前之景一般，是一幅风雪之夜的落魄行人图。

    他地画上已被泼了墨，上了色，沾染了浓重的烟火气息，流溢着满满地伤感。

    姬指月吸了吸鼻子，说话时略带上了些鼻音，她缩了缩手，并不接萧，道：“这长萧陪了你这么多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若要了，大哥以后便没有萧了。”

    姬弗然将萧放在她手边，淡漠的道：“以后，我再也不需要萧了。”

    长萧碰触到她地手，冰冷的温度激地她微微打了个寒战，她眨眨眼睛，不解道：“为何，难道以后再也不吹萧了吗？”

    他的唇畔微扬，笑意尚未浮上便立刻消逝了，转眼时的眼波有些清泠泠的，道：“是啊，以后我再也不会吹萧了罢。”

    姬指月惊讶的望着他，他却渐渐看不清楚她的模样，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却不愿意伸手拂去。

    或许，他还是在自欺欺人罢，总以为看不清她现在的模样，便可以永远记住她从前的样子。

    以后，可再也不会吹萧了，一管长萧，独自行走的弗然公子，从此后也便只能活在记忆之中了。

    他有些伤感的笑了，温柔的注视着她，轻声道：“回去睡觉罢，明天还要累一天呢，没精神可不好，我走了。”

    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姬指月如梗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生生的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近夜色大雪里。

    黑暗的夜色之中，漫天大雪纷纷扬扬，他的白衣是比雪花更加洁白的所在，他本身便像是一个有着淡泊光亮的发光体，微微照亮了身旁一圈的飞雪，走动之间，便像是一团微弱的光团在愈行愈远。

    然而，光团的四周却是比着寻常夜色更加深沉的暗色，夜里清冷的雾气氤氲，远远望去，像是暗色的迷雾要将他背影笼罩吞噬。

    姬指月骤然想起了昭华宫前，那一株枯死的老梅，梅树的枝头落了雪，仿佛仍有梅花盛开，近望时，却只见一丛枯枝老藤在冷风中萧瑟，单薄而落寞，瞧的人心中忍不住发酸欲泪。

    这便算是决绝了吗？

    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啪”的一声，廊下又一盏宫灯被冷风吹落，落在雪地上熄灭了温暖的光亮。

    酸酸涩涩的痛楚之意涌上心头，姬指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冰冷的长萧，在风雪中失声痛哭。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 美人理妆花镜前

    未出，花灯近。

    点明烛，开绮户，启朱帘，耀光楣。

    素手纤纤似白玉，墨色长发似流锦，细螺画眉似远黛，眼波流转似春水，旖旎花钿生媚意，唇上一点樱桃红。

    美人理妆花镜前。

    移凤冠，近锦袍，耳饰玲珑七宝铛，十指丹蔻嵌宝玉，项上镏金生光辉，璎珞流苏金步摇，白玉双佩玉授环。

    美人理妆花镜前，妆罢艳煞十宫子。

    “主子，你今天这样打扮可真漂亮！”半夏最是心直口快，忍不住便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赞不绝口。

    殿上的侍者立的满满的，有年轻的宫人，有专饰贵人妆容的尚宫，也有亲近的世家命妇，一殿的玉肌黑发，罗裙锦绣，半夏一开口夸赞，满殿的人都随声附和，言笑宴宴欢声不绝。

    姬指月望着铜镜中的那个美人，镜中的美人也望着她，有些迟的笑了笑，镜中的美人立刻毫不吝啬的回了她一个笑容。

    如此盛装重饰，是习惯了素雅的她从未尝试过的模样，让她几乎不敢相信镜中那艳光四射的美人便是自己。

    她转头望着身旁地袁夫人。袁夫人宽慰似地拍着她地手道：“果真很漂亮。陛下看到一定很是欢喜。”

    脸上地胭脂烧成一片绯色地红晕。姬指月起身走动几步。回头笑道：“坐了这么久。腿麻了。还要谢谢二婶天没亮就来帮忙了。”

    袁夫人抿嘴笑。“这是应该地。我不来谁来。你二叔可是一晚上没睡。半夜就催我动身。别耽误了时辰呢。”

    “二叔一晚没睡？”

    姬指月心中一动。不知想到什么。半启着唇想说什么。转眼看看满殿地人却又没说出来。只是笑道：“年关快到了。家里事也多。二叔身子又不好。有些小地事情难免疏忽。二婶可要多操劳了。”

    袁夫人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笑了。道：“这是自然。”

    殿上的人正说着些吉祥话凑趣，门帘一挑，凛冽的冷风侵入，一个碧色地身影走了进来，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今日的楚襄夫人也是盛装，虽然依旧是一袭碧色衣裙，领口袖罢上却多了玄色的纹饰，披帛袖口裙裾上都镶嵌着光华璀璨的翠绿色宝石，行动之间，流光碎碎。

    小宫女上前要为她卸下大毛披风，她却摇摇头，围着姬指月绕了连圈，啧啧称赞道：“这样一打扮，真真的便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势了，一会可要把人都给看呆了呢。”

    殿上众人都笑了起来，姬指月笑道：“佑怡姐是笑我单靠着衣服才撑的起场面罢。”

    “我可没这么说。”楚襄夫人一愣，转头朗声而笑，“今天一大早地可折腾死我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这边动作挺快，都收拾好了。”

    姬指月抿嘴笑笑，道：“二婶天没亮就来帮忙了呢。

    ”

    楚襄夫人闻言，转头对袁夫人笑，“今儿我事太多，就怕顾不过来，陛下在前面还等着我去帮他料理，既然夫人在这里，我也好放心了，一会我就不过来了，请夫人多操心劳累罢。”

    袁夫人屈膝道：“这是自然，夫人前面事忙，就不必操心这里了。”

    楚襄夫人点点头，又与姬指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道：“我先走了，今天可有的折腾，一会记得叫半夏准备些管饱的小点心随身带着，没人注意时可以偷偷吃点，不然一天都不能进食，这大冷天地可撑不住。”

    满殿的人都笑了起来，半夏也笑着低头应允。

    众人送楚襄夫人出了殿，抬头便见刚亮不多会儿的天空又飘起了雪，不过一会功夫便纷纷扬扬地下大了。

    “怎么今天也下雪。”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天降瑞雪，是好兆头。”

    “瑞雪兆丰年，是好事。”

    袁夫人与楚襄夫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开口。

    楚襄夫人上了辇，很快便出了昭华宫大门，众人回到殿上忙着做些没做完的收尾事宜。

    “主子，今天起的早，这会还有些空闲，不如到里面先歇一会罢。”殿春瞧着满殿忙乱，姬指月有些疲倦的模样，开口道。

    袁夫人闻言也道：“殿春陪着你家主子回寝殿去歇会吧，外面这些事有我在就好。”

    姬指月昨晚一夜未眠，早起又折腾了好久，早已是疲惫不堪，闻言便点了点头，同殿春一起回了寝殿。

    “半夏快去做些点心，清秋慕冬来帮我，你们几个去寝殿外守着，后面人少，防着娘娘要叫人叫不到。”

    袁夫人麻利地吩咐众人，指了几个小宫女去后面守着，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便带着众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前面的大殿上纷乱热闹，寝殿中却是安然静默。

    姬指月不敢卧床休息，怕弄乱了好容易理好的妆容，便倚着塌闭目养神，殿中无人，殿春也随意坐在塌前休息。

    安静的寝殿中唯有沙漏的声音滴答不绝，偶尔隐隐可闻前殿上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殿外地小宫女忽然轻声喝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回答的是个十分阴柔地声音，细声细气的道：“楚襄夫人派我送盏燕窝汤来给娘娘，请姐姐们让我进去罢。”

    守门地小宫女们有些迟，“袁夫人说不许我们把人放进去，你从前面过来的时候，难道袁夫人没叫人来和你一起过来？”

    阴柔地声音答：“我在前面没见着袁夫人，姐姐们都忙着，便自己进来了。”

    两边正在说话，殿春怕她们扰了姬指月休息，正想起身出去看看，忽然听见廊下有人道：“你们做什么？”

    听着这娇蛮的声音，竟是半夏来了。

    殿春笑了笑，打起帘子走到外室，倒了杯茶等半夏进来。

    几个人问了半夏好，那阴柔的声音又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半夏不甚在意的道：“什么大事啊，我还以为你们在这里吵架呢，既然是楚襄夫人送的，你进去便是了。”

    殿门一开，殿春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宫女微低着头对她福了一福，便轻轻往内室去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 易装偷天人不知

    材高挑的宫女微低着头从殿春身边走过，垂眼敛目的柔秀丽，殿春觉得她有些面生，正想跟进去，却见半夏在殿门口冲她招手。

    殿春犹豫半瞬，还是端着茶走了过去。

    半夏接过她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悄声笑道：“殿春姐姐，方才那宫女那么高，脸倒是长的挺好看的，可惜了那么高，也算不得美人了。”

    殿春一听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人家长的高不高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过见一面的人你也要挑人的刺。”

    半夏嘿嘿一笑，摸着鼻子不说话。

    “你不在小厨房做点心，这会跑这来做什么？”

    半夏拍了下头，笑道：“正是为这事来的，方才忘记了。我准备做个八宝核桃糕，厨房里的核桃用完了，我记得前几日西边送来的贡品里正好有今年的新核桃，姐姐给收在哪儿了，我好去找来用。”

    殿春想了想，道：“不是西边第一间的库房便是第二间，我记得一开门进去的第一个箱子便是，你带几个人去找找。”

    半夏应了声，嘻嘻笑着回厨房去了。

    绕过大屏风，掀帘回到内室，有股陌生的香气淡淡袭来，冲淡了室内原有的兰香，殿春有些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头。

    姬指月已经醒了。半合着眼靠在塌上。淡淡地看着眼前地宫女。送燕窝来地宫女跪在塌前背对着殿春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殿春走上前去。见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拨弄着面前地几样东西。

    细细辨认一番。在她送来地托盘上。中间一盅银盏是燕窝汤。其余地几个小碟子里装地是芝麻。玫瑰花瓣。蜜糖与枣丝之类地配料。

    这些都是常见地配料。在她手上几经调配。竟然生出了阵奇特地香味。

    “为什么会有这味道？”殿春闻着异香。皱眉道。

    “姐姐勿怪。这是因为今天御膳司做出来地膳食里都加了特殊地香料地缘故。说是图个吉祥。”

    高挑的宫女配好了燕窝汤，转头对殿春细声细气的笑，“姐姐可要先试试合不合娘娘的口味？”

    殿春看看姬指月，摇头拒绝了。

    宫女低着头向前膝行几步，跪坐在塌前，将手上的燕窝盏高高的举过头顶，等姬指月取食。

    然而，过了许久，塌上的人都没有动一动，她正等的有些不耐烦，忽听头顶上传来清柔圆润地声音，却是问道：“你衣上的熏香很是特别，我竟然从未闻过，这是什么香？”

    宫女轻轻笑了几声，她的声音算不上清脆悦耳，却是沙沙的，有些低沉，听上去十分娇柔，她轻声笑道：“今日要祭告各位先皇，楚襄夫人翻出好些香料来，说是专门祭祀先祖用的，奴婢来之前正在帮着整理香料，想来衣上的香味便是那时染上的罢。”

    “唔。”

    姬指月低低地应了一声，眯缝着眼睛坐起身来，头上的凤冠沉重，起身之间便有些不便，殿春快走几步上前来扶起她。

    她接过燕窝盏，端在手上暖手，闲闲的搅动着，却只顾着与殿春闲话。

    塌前的宫女起了身，垂着头侍立在塌旁，袖上衣香阵阵。

    寝殿内暖意昂然，香鼎里的香是一早便烧完了的，殿内洋溢着的，原本是自少年身上而来的墨兰香味，有些清冽却十分安心，眼下却被这宫女身上带来的浓烈宫香所掩盖。

    姬指月手上地燕窝盏微微有些冷了，奇异的香味也渐渐冷了下来，冷香袭人，与浓烈的宫香交织在一起，晕晕然渲染成一种有些魅惑的味道，不想闻，却又忍不住深深的将它吸进肺腑之中，闻久了，便有晕眩的感觉。

    姬指月只觉得头上的凤冠越来越沉重，讲话也越来越提不起精神来，四肢发软简直就想要这样睡过去。

    昨夜没有睡，今天怕是很难熬过去罢。

    姬指月昏沉沉地脑袋中这样想着，却见殿春也是一脸困的睁不开眼的样子。

    难道殿春昨晚也是一夜没睡不成？

    似乎有些不对劲，姬指月心中陡然一惊，手上的燕窝险些泼到裙上来，她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倦怠已是无法动弹。

    一阵浓郁的宫香迎面而来，脑袋越发地昏沉，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见那送燕窝来地宫女正站在塌前垂着头对她笑。

    “姬三姑娘果真是聪慧呢，这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可惜啊，还是晚了呢。”

    宫女说着，莞然一笑，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缝起来，似乎是十分开心地模样，脸颊上深深的两个酒窝凹现出来。

    “哐当”一声，姬指月再也拿不住燕窝盏，眼睁睁看着它翻倒在地上。

    她说不出话来，只有力气与殿春惊恐地相互对视一眼，便双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宫女低低笑了一声，踢开翻倒在地板上的银盏，十分可惜的叹息着：“可惜了我亲手熬制的燕窝汤，这汤里，可是一点药也没下的呢。”

    说罢，寝殿的后窗骤然被大风吹开，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进殿来，冷飕飕的冻的人直发抖，站在塌前的宫女却是越发开心的笑眯了眼。

    半夏做完点心，每种都装了几块，打着伞匆匆往寝殿走来。

    她走上游廊，抖了抖身上落着的几片雪花，正想要进殿去，身后却有人出声唤她。

    她回过头去，见是清秋带了个小宫女正从廊下走来，开口笑道：“你怎么也过来了，我新做了几样点心，一同尝尝罢。”

    清秋带着小宫女上了游廊，笑道：“你就知道吃。楚襄夫人怕我们忙不过来，特意让人做了点心送来呢。”

    她身后的小宫女手上提着大食盒，笑盈盈的与半夏见了个礼。

    “夫人真是有心，才送了燕窝盏，又送点心来，方才那位姐姐可是回去了？”

    半夏笑说着，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在那里。

    她瞪大了眼睛惶恐望着清秋，清秋被她吓的连连追问是怎么了，半夏却没有心思回答她，一把扔掉手上端着的点心，跌跌撞撞推开殿门冲进寝殿。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 空余凤冠惹人愁

    室奇异的香味弥漫，玄妙而浓烈，有些魅惑的，乍一什么，再一闻便有些晕眩。

    大屏风后的内室里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堆了一地的皇后大礼服迎接她，华美耀眼的凤冠歪在礼服上，冠上的珠串犹在微微晃动着，一只有些眼熟的银盏被打翻在塌前，旁边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的甜汤。

    人呢？

    在殿中歇息的姬指月与陪同的殿春呢？

    殿后的窗户大开，窗下已是积了一层薄薄的落雪，窗扉被北风吹的哐哐作响，这便是回答她的唯一声响。

    半夏被惊的目瞪口呆，她回过头，看到清秋一脸的惊恐，眼睛中倒影着的自己也是如此，慌乱惊恐。

    尾随进来的几个小宫女各个面如死灰，一个瘫在了地上，一个张嘴颤抖着便想大叫：“来……”

    清秋转身一把捂住她的嘴，轻声喝道：“还要不要命了，你想叫鬼来！”

    几个小宫女被她镇住，都瞪大了眼睛吓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她捂住嘴的小宫女软软的倚着门便往地上滑，清秋自己也双腿发软扶不住她，干脆便将她往地上一放，走开两步大口喘着气。

    “清秋……小姐和殿春这是哪儿去了？”半夏面色惨白，愣愣的问。

    “这还用说！”清秋低声道。“你不是说方才有个人来送东西？她们肯定是被歹人给截走了！”

    半夏渐渐回过了神。面色越发地惨白。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清秋深深吸一口气。沉声对几个小宫女道：“你们都站起来。照样到门外守着。谁来都不许放进来。我和半夏去告诉袁夫人。你快去通知楚襄夫人。”

    最后一句话是对送食盒来地宫女说地。她点点头。扔下食盒转身便地快步跑了出去。

    连哄带吓地勉强安抚了守门地几个小宫女。喝领她们继续守在殿外。清秋拉着魂不守舍地半夏匆匆到大殿去寻找袁夫人。

    无极殿上。众人早已列位。一位白发苍苍地老者肃立在众人之首。翘首以待少年帝王地出现。这是东朝皇室之中在世地年纪最大。威望最高地老人。今天特意来为尔容加冠。

    侧殿里，尔容歪歪的靠在塌上饮茶，楚襄夫人瞪眼站在塌前。

    “佑怡姐，还有一刻钟呢，何必着急。”尔容饮着茶，漫不经心地笑。

    楚襄夫人双目圆睁，很是气愤的望着他，“只有一刻钟了，只有一刻钟了你还不准备准备，莫不是要等到最后一秒才肯下来？满殿的大臣们可都在等着你，别人先不说，九十多岁地炎老你也忍心让他站着等这么久？”

    尔容摇晃着茶碗，仿佛碗中的不是茶而是酒，他浅浅笑着，道：“与其让我站在殿上等待吉时的到来，自然不如让他们站在那里等我，炎老的身子硬朗着呢，再不济，佑怡姐一定早就吩咐过人给他备椅了罢。”

    她气急，一时讲不出话来，看他饮了口茶，悠悠然又道：“初颜怎么还不过来？”

    楚襄夫人气道：“与其让她现在过来等时间，倒不如在宫里先歇着让你在这里等她，反正后宫也无法观礼。”

    尔容哑然失笑，墨兰香味淡淡流溢，他摇首道：“佑怡姐可是想要观礼，不过是个老头子给我梳个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地，若是想看，一会随我一起去便是。”

    楚襄夫人扯扯嘴角，正想反驳他，长安却一阵风似的从殿外匆匆跑进来，将她拉到角落里轻声说了句话。

    尚未听长安说完，楚襄夫人脸色大变，疾声厉色的屏退了殿上侍里着的宫人们，沉声道：“指月不见了！”

    尔容眨眨眼睛，似乎没有听明白她说的意思。

    楚襄夫人跺脚，“有人冒充宫女进了昭华宫，把指月带走了！”

    有一偻冷风从窗扉的缝隙中灌进来，殿上地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至冰点，塌上的少年坐起了身，墨色地眼睛中冷意森然。

    “不见了？”

    他低低的自语似地道，翻身下塌便往殿门口走去，手上犹握着茶碗。

    “你要到哪儿去？”

    碧色身影一闪，楚襄夫人站在门口道。

    少年低声的笑了，周身清冷地墨兰香味流溢，他好笑似的道：“初颜不见了，我自然是要去找她呀。”

    楚襄夫人皱皱眉，道：“你若亲自去找她，冠礼怎么办？”

    “冠礼呀，就让他们等着好了。”少年笑着，便要闪过她要往外而去，楚襄夫人寸步不让。

    玄色与碧色的身影纠结成一团，时而玄色在左，时而碧色在左，幻影一般时左时右，在殿中上下旋转。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分开来，楚襄夫人依旧堵在门口，胸口起伏不平，微喘着气道：“袁夫人已经带着人找了，大典若是不完，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出去的。”

    少年倒是一幅心神气定的模样，唯有身周的墨兰香味疯狂的肆意流泻，他笑着，墨色的眼睛中却是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佑怡姐可拦不住我。”

    “是，我是拦不住你。”楚襄夫人依旧在喘气，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坚定，“若你一定要走出这殿门，我便只能先死在你面前。”

    少年顿了片刻，还是越过她慢慢的继续向前走。

    “阿容！殿上有上百号人正在等着你，他们都是你的臣子，是东朝的支柱！你是东朝的王，东朝便是你最大的仰仗，若是失去了这个仰仗，你便只是你，为了这个仰仗你也该把大典参加完！”楚襄夫人在他身后低声喊。

    少年停下脚步，低低的笑着，道：“失去了这个仰仗，我还是我。”

    楚襄夫人不甘，“但是在别人看来，你便不再是现在的你，少了这一层顾虑，他们抓走指月还有什么意义？”

    似乎在思索她话中的深意，少年站在原地，不退也不进，唯有墨色的眼睛中有着疯狂的情绪在肆意翻卷着。

    满殿都弥漫着疯狂的墨兰香味，浓郁沉重，仿佛如万斤尘土一般沉沉的坠在人的心头，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 旧时厅堂旧时衣

    似乎有些松动的模样，楚襄夫人继续低声道：“时候带走指月，难道你心里会不知道吗？他带走她的目的也不过就是那几个，不论是为什么都不会这么快便远远的离开。这里毕竟是皇宫，想要随意进出也不是那么容易，我亲自带着人先在宫中搜一番，说不定还没出去。”

    少年转过身来，墨色的眼睛犹如无底的深渊峭崖一般深沉，森森然的使人观之便会心生冷意。

    “若是已经出去了呢？”

    楚襄夫人皱了眉，道：“马上下令全城封锁，他们即便出了宫也出不了城。你只要参加完大典，之后要将帝都掘地三尺我都随你去，要不然，便是顺了那人的心愿！”

    少年静默片刻，身周的墨兰香味冷冷的，冰凉而绝望，正如同他墨色的眼睛中所流转着的情绪一样。

    然而，他终究还是笑了，道：“不错，若是那样，确实是顺了那人的心愿，我不止要参加完冠礼，还要让封后大典也正常举行。说起来，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人，我还真是想要见见呢”

    “啪”的一声，仍被他握在手上的茶碗应声而裂，生生被捏成了几块碎片落在地上。

    他毫不在意的将手置于大袖之下，转身看着楚襄夫人，墨色的眼睛中的笑意泠泠，看的人忍不住毛骨悚然，他浅浅笑着轻声道：“可是皇后不见了，佑怡姐可愿意做我一天地皇后？”

    楚襄夫人愣了愣，转眼却是不屑一顾的笑了，微微扬起脸朗声道：“我谢佑怡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人的替身，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什么人的替身。”

    尔容微微一笑，道：“是我疏忽了佑怡姐地心情，既然如此，那便请佑怡姐设法让一个皇后陪我共登鸾殿罢。”

    “好。”

    殿外有战战兢兢地小太监颤声询问陛下是否要开始冠礼。尔容正了正衣冠。不再说什么便向殿外走去。带走了一室威压灌顶般地墨兰香味。立在一旁地长安忍不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陛下地气压。可真是叫人难以承受。

    长安小步往楚襄夫人身边走去。才走了没几步却惊讶地发现。方才落在地上地茶碗碎片在瞬间化成了粉尘。暗红与墨色相间地粉尘。

    方才那只茶碗分明是墨色地。

    长安与楚襄夫人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传达着地是同一种信息。

    她们不约而同的往殿外望去，廊外飘着纷飞大雪，那即将消失在游廊尽头的玄色背影是一如既往地单薄孤峭，却比着寻常多了几分戾气与怒意，看不见的黑色迷雾渐渐的笼罩了他全身，就连他余下的墨兰香味也是森然决绝的。

    回旋的长廊，少年地背影，漫天的飞雪，本该是优雅悦目地美景，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副墨色无画的图，冰冷没有温度，看不见其它，唯有一片黑暗。

    他地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飞雪飘扬的游廊尽头，她们两人望着对方，忍不住开始苦笑起来。

    仿佛是睡了好久，睡地浑身酥软提不起劲来，做了个悠长悠长的梦，梦中的画面纷纷扬扬，醒后却只记得颠簸寒冷的感觉。

    姬指月缓缓睁开眼睛，杏色的纱帐入目，床头的流苏静静的坠在清寒的空气里，锦被上的气息是熟悉却久违了的，朦胧之中闻到旧日里尘封的气息，她十分安心的转了个身便想要继续沉沉睡去，手却在不经意间碰到床上睡着的另一个人，睡眼惺忪的辨认出那人是殿春。

    殿春今天终于愿意和她一起睡了，不说不合家里的规矩，会被夫人责骂了。

    姬指月微合上眼，孩子气的笑起来。

    家里的规矩……被夫人责骂……二婶……家中……

    似乎有大大的不对劲，姬指月陡然一惊，迷糊的脑袋中仿佛有根弦甭裂了，“啪”的一声将她从混沌之中惊醒。

    她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触目便是杏色的层层床幔，床幔没有拉严实，缝隙之间，可以窥见窗下黝黑深紫色的紫檀木梳妆台，窗前挂着月白色的窗幔，影影绰绰的倒影着杏树的模样。

    她忍不住低低的抽了口冷气，伸手去推殿春，急切的轻声唤道：“殿春，殿春，快醒醒，快醒醒呀。”

    殿春幽幽转醒，微睁着一双美目迷茫的望着她，见她满脸的焦急惊慌有些失神的愣了愣，软绵绵的翻身坐起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姬指月顾不得她神色朦胧，摇晃着她的肩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殿春被她晃的头昏眼花，抬眼看看周遍的环境，却也是忍不住惊讶的瞠目结舌。

    “这里自然是姬三姑娘的闺房，要不然姬三姑娘想要在哪儿呢，若是不太麻烦，我倒是很愿意效劳的。

    ”

    从外到内，床幔被一层层掀起，光影之中，随着阴柔的沉沉嗓音一起来的，是一袭单薄修长的青衣。

    青衣人掀起最后一层床幔，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们，他背对着光线，在床上的人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的轮廓，却能清楚的看到他狭长的凤眸斜斜的，十分妖冶，露出欢喜的模样。

    “你要做什么？”殿春将姬指月挡在身后，挺起胸膛。

    “果真是姐妹情深呢，真是叫人羡慕。”青衣人吃吃笑着，明明是温和轻柔的声音，却有如蛇一般的冷意丝丝缠绕。

    姬指月扯扯殿春，却惊讶的发现她们两个人身上所穿的，竟然都是旧年里穿过的，仍然存放在房里的旧衣。

    她忍不住揪紧了胸前的衣襟，仓皇道：“我们的衣服……”

    “姬三姑娘不必紧张，姬家这么多侍女，随便拉个人来帮你们换就是了，可不用我亲自动手。”

    姬指月闻言微微松了口气，转念脑中冒上一个念头，没等她想明白，那阴柔温和的声音却立刻打碎了她心中所想。

    “可惜啊，那美丽的姑娘已经在府中的湖底里陪鱼儿们玩耍去了呢，再也不能来服侍两位姑娘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为赌不惜太轻狂

    湖底陪鱼！

    姬指月神色一凛，与殿春惊恐的对望一眼。

    “你是元恒！”

    火光电石之间，一个曾被姬宜然提起过的名字冲上心头，姬指月脱口而出。

    “呀。

    ”恒无远有些意外又有些自得了笑了起来，“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你可知道，你的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呢。”

    姬指月一时僵在那里，答知道也不是，答不知道也不是。

    恒无远上前几步，又可惜又为难似的轻轻道：“我以前发过誓，一定要亲手为父亲报仇，你父亲早就去世了，所谓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可是一见到姬三姑娘如此貌美俏丽，我又下不了手，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在笑着，几近温柔的絮絮道来，语气中始终挥之不去的却是那森森然的寒意，正如吐着红信的毒蛇一般游移缠绕，狭长的凤眸妖异的闪烁着恶毒邪魅的光芒。

    在他的目光下，殿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勉强鼓着勇气道：“这是上代人的事情，为何要留给我们小姐来承担。”

    恒无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地事情一般。噗嗤一声笑了。道：“这话你可没有资格说。你不也是为了上代人遗下地事情活着。若不是。又怎会让你伺候姬三姑娘这么多年。你说是不是呢？”

    殿春神情一僵。窥视姬指月地侧脸。却见她没有特别地惊讶之意。反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姬指月似乎没有听到他们方才地对话。面上地神色已是恢复了往日里地清柔宁静。一只手与殿春握在一起。另一只藏在大袖下地手却是紧紧握着拳。十指上镶嵌着地宝石还没有卸掉。与长长地指甲一起硌在掌心。是生生地疼。

    她装做一副心神气定地模样。淡淡笑着道：“若只是为了报仇而来。你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将我们送出宫外。早在宫里便可以干脆利落地将我解决掉。所以。我并不担心你会下杀手。”

    恒无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两只深深地酒窝。畅快地笑：“看来吓不住姬三姑娘了呢。弗然说地很对。我长地不够凶恶。想吓人也吓不住。”

    姬指月地心跳漏了一拍。与殿春相互握着地手都忍不住紧了紧。她几乎屏住了气。道：“大哥哥知道？”

    恒无远哈哈大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在我手里，与在他手里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离了你家小皇帝，没人能护的住你。”

    他拂拂大袖，道：“我确实不会杀你，杀了你，好戏就没地看了。姬三姑娘可有兴趣和我打个赌？”

    “什么赌？”姬指月定定心神，勉强开口道。

    “很简单。”

    恒无远眨眨眼睛，狭长的凤眸中似乎盈满笑意，他道：“你可知道你们不见之后，小皇帝是怎么处理的？”

    姬指月与殿春对视一眼，并不答话。

    “他呀，若无其事地参加冠礼去了，不仅如此，还找了个人穿上皇后大礼服，与他一同祭祖呢，这会儿，怕是正站在鸾殿之上接受万民朝贺呢。”

    顿了顿，他继续笑道：“如此看来，姬三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可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重要呢，我原本还以为，他会弃冠礼与不顾，亲自追过来呢，可惜了。”

    姬指月微微一笑，道：“陛下是东朝的帝王，自然不会为了指月一人而弃冠礼万民于不顾。”

    “果真是世家贵女，胸襟气势非寻常小女子可比。可是，你就不会觉得舒服吗，有一个女人，顶着你地名号，穿上原本属于你的礼服，带上原本属于你的凤冠，站在原本属于你的位置上俯瞰众臣。纵然天下人都以为他们皇帝陛下身边的人是你，纵然你以后还有机会回到宫廷统治后宫，纵然以后能与小皇帝琴瑟共鸣，这一刻与你的父君共登鸾殿地人，始终都不是你呢。”

    恒无远俯下身来，凑进了姬指月的脸庞，带着古怪地笑意低声道来。

    姬指月不动如山，仿佛没看到他凑进的阴柔脸庞，反而笑道：“确实是很不舒服，可是不舒服归不舒服，你会送我去吗？”

    恒无远眨了眨眼睛，这次是真地畅快的笑了出来，斜斜地望着她道：“姬三姑娘真是挺有意思的，怪不得……恩。”

    姬指月未答，殿春忍不住开口道：“你要打什么赌，爽快点说出来。”

    “恩。”

    恒无远摸了摸下巴，转身撩起床幔往外走了几步，仰着头似乎在欣赏房顶上的雕花。

    “大典一结束，小皇帝一定会亲自找你。他知道是我带走你们，那样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什么叫做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猜他一从大典脱身，便会直接亲自来姬家找人。”

    他转过头来，阴恻恻的笑着，“到时候，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他，若是他进来，我便自己一个人走，由他带你们回宫去。若是他没进来，那便只好委屈两位跟我去另外一个地方过几天了。”

    他轻轻巧巧的道来，说是与她们打赌，在场的三个人却都十分清楚，真正打赌的双方是他与尔容，赌的是对对方心理的揣度。

    恒无远立在层层床幔之间，半背着光半迎着光，一张阴柔的脸庞半明半暗，一袭青衣在一片杏色之间，醒目却不突兀，他微眯着一双狭长的凤眸，似乎十分开心，也十分期待的等待着那玄衣少年的到来。

    “好。”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姬指月点头应允。

    恒无远歪头看着她，笑道：“姬三姑娘不考虑一下，可别想着到时候出声叫人呀。”

    姬指月淡淡笑着，道：“不用考虑，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若是你不提，我也会想法子这样做，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你的自负。”

    姬指月与殿春对视，相互一笑，一同转头看着恒无远。

    这回是真正的意外，恒无远忽然觉得有些不开心，大袖一拂，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层层床幔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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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书评区有大大说看到我写的打斗场面很郁闷

    其实，我写的也很郁闷

    那位大大说的太对了，武侠打斗什么的，真的写的我要抓狂

    完全不会写，十足十的短处啊……

    泪

    可是写古代的文总免不了要写上一两点

    于是，只能我也郁闷，让看的大家也郁闷了……

    我会去找些描写打斗场面好的文来观摩观摩的

    握拳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 谁能洞先三分机

    弘盛大的大典在纷飞大雪中结束了，天色阴沉沉的，。

    刚刚弱冠的皇帝突然说皇后离家一年，思念家中旧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省亲，于是原计划被打乱，大队仪仗改了方向随着帝后二人往姬家而去。

    为了保证帝后出行安全，姬伯兮与谢家家主亲自带着亲兵卫队全城封锁，一条街道一条街道的巡逻，与观礼后消退的大批百姓混杂在一起。

    铁骑烈马在街头巡，兵士们冒着大雪跟随着神情严肃的长官们一路小跑，姬伯兮与谢家家主都是一脸比天色更加阴沉的神色，镇的在街头瞧热闹的百姓们忍不住都是心里发。

    帝后仪仗到达时，姬府大门敞开，成百上千的姬家众人依次跪在门前，黑压压的只见一片人头，跪在众人之首的是姬思然，肩头上已是落了一层稀薄的雪花。

    尔容下了辇，吩咐众人起身，自己却望着大门上的匾额，良久才回过神来笑道：“自从安公过世后，可有好些年没来过了，大门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

    他转头对姬思然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宜然可是宿醉未醒？”

    姬家在朝为官的男子们一早都出了门，有些跟着姬伯兮巡城去了，有些不便离职，竟然没有一个人跟着尔容回家来。留在家中的，不过是几位尚未出仕的年轻公子，本以姬宜然居长，出来迎接圣驾的，却是排行在下的姬思然与几个年纪更小的幼弟，尔容自然而然的便如此所想。

    姬思然有些仓皇似的垂首道：“回陛下，二哥确实醉酒未起，思然已是使人去唤他起身了。”

    “无妨。”尔容不在意的笑了笑，笑意却十分浅淡的只在唇畔略略浮现便消失无踪，“都是自家兄弟，让他睡罢，不过是来转一圈便走，没什么大事。”

    说着。他拾步上阶。绵长地衣裾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旖旎地痕迹。那洁白晶莹地积雪仿佛也染上了层淡淡地玄色。身后打伞地小太监看呆了眼。眼见着他快要进府了。赶紧小步快跑跟上。

    “陛下。娘娘尚在辇中……”

    姬思然在身后轻声唤倒。站在大门前为难地望着纹丝不动地凤辇。不知该上去请凤驾下辇。还是该随着尔容进府。

    尔容回过头来。古怪地笑了笑。墨色地眼睛冰冷看了一眼凤辇。转而落在姬思然身上。淡淡道：“不用管别地。你跟上来。先进府再说。”

    恒无远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壶酒。半倚着美人塌摇头晃脑地品酒。咋舌赞道：“宜然公子真是会享受。院中竟然藏着如此醇厚地美酒。可比他那傻哥哥懂地多了。这才叫真真地贵阶公子呢。”

    “你去二哥哥院子里偷酒了？”姬指月有些吃惊。开口问道。

    “爱酒之人怎能说是偷，我只是帮他品酒罢了，他自己喝的烂醉不醒，真是可惜这样地好酒，倒不如让与我。”他依旧是一副摇头晃脑陶醉其中的模样。

    姬指月与殿春懊恼地对视，早知道他方才是出去偷酒，半天不回，她们就应该悄悄逃出去，只要出了院子就不怕找不到人救她们。

    “别想了，我既然敢放你们单独在这里，就不怕你们会出去。”

    恒无远斜斜的看了一眼坐在案前的两个人，漫不经心的笑着。

    这个容貌阴柔的青衣人似乎有着洞察旁人内心世界的奇异能力，不论她们在想什么，用不着开口说，甚至用不着表露在脸上，他便可以闲闲地一语道出，她们早已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元家后人，总归是有些不同之处地。

    “恩。那小黑狐狸该是已经进了府罢，不知谢佑怡有没有跟过来，若是她没有一起来，你们的好二哥哥又睡地昏天暗地的，只有姬思然陪着，怕是不会到这院子里来呢。”

    小黑狐狸。

    姬指月与殿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初听他这样称叫，她们都觉得十分别扭，恒无远便漫不经心似的将尔容平时的神态话语描绘一番，听多了，竟然也开始觉得这样的称呼与尔容十分相衬。

    “你怎么知道三公子一定不会请陛下进院子来看看小姐生活过的地方？”殿春有些不服气的反驳。

    “我当然知道。”

    恒无远扬起下巴，自负又自傲的笑了，道：“因为他只是个庶出的次子，小心谨慎行事向来是他取悦袁夫人的手段，他不像姬宜然那般无所顾忌，也不像谢佑怡那般在小黑狐狸身边那么多年。因此，即便是他心中有所想，只要那小黑狐狸不开口，也是绝不会主动提起的。”

    “那也不见得陛下自己就不会想来看。”殿春依旧不服气反驳道。

    “是吗，那便看着好了。”

    恒无远晃着酒壶，自负的笑着。

    姬思然惊讶的瞠目结舌，张大了嘴巴险些就要惊呼出声，他强行将涌到了喉咙的惊呼压下去，低声道：“这样说来，真是那曾经与大哥交好的恒无远掳走了娘娘？”

    尔容眼睑微垂，道：“这人与皇室和姬家有些渊源，我怀他会将人带回府中，思然，府中可有什么可供人藏身的地方？”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姬思然脑子飞转，将府中大大小小的厅堂院落角落旮旯都过滤一遍，再心中再三确认，最后低低道：“府中可以藏身的地方不少，但依陛下所说，若真是恒无远的话，有三处是他极有可能去的地方。”

    姬思然顿了顿，在心中再确认了一遍，沉声道：“一处是他曾经住过的院子，一处是大哥的院子，还有一处便是娘娘未出阁住时的院子。这三处地方都是空置了许久，鲜少有人会去，若是用来藏身，自然是再好不过。”

    尔容点点头，思虑片刻，道：“去他住过的院子和你大哥那看看。”

    姬思然应了一声，转头带路，心里却思虑着该先去三妹妹的院子里看看。

    他微转过头，见那一张雪似的容颜沉静的不起波澜，墨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沉沉的寒意，犹豫片刻，还是将想要说的话咽回了喉咙下，低头带路。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 唯有暗香独自来

    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谁都知

    恒无远翘起了二郎腿，“对一般聪明的人来说，既然能想到我会冒险带你们回姬家，最最危险的地方自然是你们曾经住过的地方，第一个要来看的一定便是这里。可惜的是那小黑狐狸肚子里的弯弯道道太多，疑心病太重，总觉得别人也像他那样耍心思，却会觉得一般人能想到的，一定不会是正确的，所谓反其道而行，他一定会往其它地方去找，比如我住过的地方和姬弗然的院子，却不会主动来这里。”

    “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错便错在心思太多，思虑过重，对付他那样城府深沉为人阴险的人，使什么诡计手段都是枉然，反而只要简简单单的率意而行，却可以赢的出其不意。”

    恒无远一手执酒壶，一手支着头，淡淡的，又是自负的道来，说罢，斜斜的转眼看着她们，一笑露出脸颊上的两个酒窝。

    姬指月与殿春面面相觑，细细体味他说的话，越体味越是心惊，所谓字字惊心也不过如此，两人不得不相对苦笑无言。

    “听你说来，似乎与陛下从未见过面，却为何自信能将陛下的心思揣摩的如此真切？”姬指月强压下心中的惊，淡淡的开口问道。

    恒无远微启窗扉，从窗外漏进来的冷风吹散他的衣襟，雪花打在脸上，他似乎十分喜欢这样寒冷地感觉，享受似的眯起了狭长的凤眸，道：“我虽未与他真正见过面，却不代表我真的没见过他。”

    姬指月看着他那番模样，心里忍不住一阵发冷，忽然想到件往事，道：“端午那夜，在兰陵宫前与陛下交手的那人，是你罢？”

    “不错。”恒无远点头，并不意外的笑了笑：“那日算是我与他第一次正面交手，在我心里却算不上是真正的见面。”

    他眯缝着眼睛，凤眸之中有泠泠地冷意流泻，“我活了十九年，没有一天不是在分析揣度他的心思，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知道，我了解他的想法，比了解我自己的想法更加真切。”

    他高举酒壶。大口饮了一口。接着道：“所谓地敌人。往往便是最了解自己地人。我对那小黑狐狸。他对姬弗然都正是如此。”

    静默了片刻。他脸上有些凝重地冷意淡去。吊儿郎当地神色又浮现。他转头笑着：“姬三姑娘。难道你没有发现那小黑狐狸可了解你地弗然哥哥了。”

    姬指月眼中有些酸涩地感觉。她眨眨眼睛。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恒无远哈哈大笑。状似癫狂。“正因为他了解弗然。所以才有了你替长姐进宫为妃这一出。若不是如此。又怎能逼地弗然心有不快。渐而萌生反意。可惜啊。可惜了名冠帝都地姬家大小姐。此时不知道是在什么穷乡僻壤做个村妇。还是在什么纸醉金迷地烟花之地倚门卖笑。又或是一缕香魂早已归了黄土呢。”

    出了恒无远曾经住过地院子。迎面便是一阵狂风大雪。寒意刺骨。一行人却是没有谁在意凛冽地风雪。俱是有些神情凝重地匆匆跟着尔容与姬思然往前走去。

    方才地院子里。明显地有人来过不久地痕迹。里里外外却是空无一人。

    尔容墨色的眼睛沉沉一片暗色，转身便拂袖出门，唤来心神不定地姬思然带路往姬弗然的院落而去。

    两个院落之间相差不远，虽是风雪碍路，众人行色匆匆，不过片刻便到了姬弗然地院子前。

    他的院子，本来就在内苑一个偏僻地角落里，近日来侍者们都远远的绕着走，门前的小径上冷冷清清的，连积雪都比别处厚上几分，若是不小心，一脚踩下去便会陷在雪里，进退不得。

    尔容在大门前，却顿住了脚步，墨色的眼睛沉沉的望着眼前紧闭着的院门。

    “陛下，这便是长兄所居之地，已经空置了许久。”姬思然见他许久不动，便轻声提醒，又道：“可要思然上去开门？”

    “唔。

    ”

    尔容轻轻应了一声，墨色的眼睛深处渐渐的有异样的情绪流溢，沉沉然翻卷汹涌，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雪。

    姬思然上前，尚未碰触到院门，门扉却无声的从里打开了。

    漫天大雪之中，冷清无人的院子前，众人惊异的看到两扇院门悄无声息的缓缓开启，院内的风雪似乎更甚于外，随着院门的开启，一时间，大风大雪狂涌而出。

    “吱啦”一声，小径旁的一株梅树禁不住积雪的重量，生生被压断了一串开的正好的花枝，暗香浮动的梅花落在雪地上，很快的便被大雪掩盖，再过几日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枝梅的命运，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从院门内慢慢走出来的身影。

    虽是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他的白衣却依然是最洁白的所在，在雪地上荧荧闪耀着淡淡的光辉，领口袖罢的玄色纹饰却深沉的暗色，虽没有玄衣少年那般沉沉如自地底而来的黑暗冰冷气息。

    他本身便像是一片巨大的，自天而降的雪花。

    他不再是一副淡漠闲适的山水写意画，却是一副清冷明朗的寒冬大雪图。

    “大哥！”

    姬思然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惊讶的低呼出声。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淡漠的扫过在场的众人，最终定在为首的玄衣少年身上，他垂下头，淡淡的行了个礼，道：“弗然不知陛下驾临，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冰凉的空气之中，墨兰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北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子生生划过一般的疼，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闭起眼睛躲避风雪，各个都是睁大了眼睛窥视为首的玄衣少年，却见他只有一脸越发沉静的神色，唯有墨色的眼睛中有沉沉的情绪涌动。

    姬思然终究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再谨小慎微也敌不过少年的天性，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 客来过门而不入

    弗然淡淡望了姬思然一眼，道：“已有一天，昨夜朋友，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不好惊动人，便自己胡乱歇了一晚。

    ”

    姬思然的神色有些惊讶，方才他不过是好奇问一句罢了，却没有指望姬弗然真会回答，这并不是他这位性情淡漠的长兄惯有的行为方式。

    大风雪之中，北风萧萧然，姬弗然立在院门前，与众人相对，身后的院门半敞半掩，隐隐透着些诱惑又有些抗拒的意味。

    似乎有雪花飞进了眼底，尔容眨去落在睫毛上的雪花，眸色流动之间，墨色的冷意点点。

    他似乎并不意外见到姬弗然，甚至还有些欢欣的意味，淡淡笑着说：“既然弗然回来了，一同喝杯茶如何。”

    少年的话语里用的是带问的词，语气却是淡淡的陈述。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有礼却有着奇特的挣扎之意，“能与陛下同饮是莫大的荣耀，请陛下转驾正厅，弗然必定备香茶恭迎。”

    墨兰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白皑皑的雪地上似乎升腾起一片墨色的雾气，尔容漫不经心的笑着，墨色的眼睛却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雪衣男子，道：“正厅太远，自然不如眼前的院子来的便利。”

    “弗然院中久未清扫，凌乱不堪，未免玷污了陛下圣驾。”

    姬弗然站在院门前。大风吹起他地衣裾。若有若无地挡住了众人窥探院中景象地目光。他垂首恭敬地对着尔容说话。脚下却不曾移动半分。

    也许被风吹地有些冷。尔容紧了紧身上裹着地大披风。披风领口上出着一圈不知是何质地地玄色皮毛。柔软纤长。墨色沉沉犹如少年地眼眸一般。他裹紧了披风。只在一圈墨色地风毛之中露出张雪似地容颜。有些苍白地泛着不自然地玉色。似乎是被冻到。

    “弗然向来生**洁。院中怎么会是凌乱不堪。朕只想找个地方坐一坐。不在乎其它地。”他说话地语气越发地温和。墨色眼睛中地神色却越发地冰冷。

    姬弗然面有为难之色。道：“陛下若是执意要在弗然院中落脚。弗然自然不敢相拒。但还请陛下容弗然先将院中杂物清理干净。再请陛下大驾。”

    尔容微微眯缝起双眼。眼波流转之间。墨色地眼底森森然地寒光。是比眼前地风刀霜剑更加凌厉地锐器。他状似闲散地向前走了几步。唇在笑。目光却是冷地。打趣似地道：“在杂物清理干净之前。莫不是要朕与众位在这大雪之中枯等？朕倒是十分好奇。弗然莫不是在院子里放了什么有趣地东西。宝贝似地掖着不让人见。还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地物件。生怕被人发现？”

    前半句犹能算是玩笑之语。后半句却是隐隐有了些凛冽地质问之味。

    一时间，众人不由的都想起了近日来姬弗然在外做的好事，以及一些隐没的流言蜚语，这样想着，各个面上便自然的都带上了些暧昧不明的沉思之意。

    虽是寒风刺骨，站在姬弗然与尔容中间地姬思然却出了层薄薄的汗。

    他有些不明白，这两个人讲话讲着讲着，为什么便带上了火药味，那些站地远些的人或许体会不到，他站在两人之间，却是十分痛苦地承受着如泰山灌顶一般的威压，来自两方地压力交织在一起，沉沉的坠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偏偏还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的忍受着。

    千斤重的威压之势陡然一轻，姬思然腿一软，险些要跪倒在地，他硬撑着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脑中忽然想到，陛下该不会是以为大哥院子里藏了不该有的人罢？

    他转头望着自家长兄，却苦于胸中沉闷之气未消，说不出话来，只听少年清越从容的声音在雪地里冷冷的响起，道：“弗然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我进？”

    少年帝王屏弃了帝王尊称，单单只用了再寻常不过的字来称呼自己，姬思然听来，却不觉有种冷风自领口灌入内腑的寒意。

    阵阵寒意中，姬弗然有些无奈的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却依旧是淡淡的，道：“若是陛下执意，何人能挡。”

    说罢，他略走开几步，不过几步之远却走的十分缓慢。

    半敞半掩的院门暴露在众人眼前，大风平地起，“刷拉”一下将院门重重的吹开，院中的景象一望无。

    与院外并无二样的苍茫白雪，枯败的只余枝干的树木，景石在积雪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模样，满院的萧瑟凄清。

    尔容沉沉的望了片刻，墨色的眼睛中冷冷的，暗暗的眼底有一场凶暴的风雪几欲夺眶而出，他沉默的站着，身周的墨兰香味喷涌如注，恍若一张张开的墨色大网罩在皑皑雪地之上，乌云压顶一般，在场的人忽然都有些呼吸不畅。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眼扫过姬弗然，阴沉沉的眼风如若黑雾，散发着森然的冷意与清冽的兰香。

    他垂下眼睑，不发一言忽然转身便走。

    众人都觉得身上顿时一轻，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面面相觑，却也不得不快步跑着跟上那匆匆离去的玄色背影。

    姬思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雪地之中。

    微启的窗扉中飞进来一只雪白的鸽子，恒无远放下酒壶，自鸽子脚上取下信纸。

    信纸上的话很短，他却看的有些惊讶的笑的眯了眼。

    他回过头来，笑咪咪的看着她们俩，道：“小黑狐狸和姬大圣人对上了呢，这会，小黑狐狸怕是已经出府去了。这赌，你们输了呢。”

    姬指月与殿春相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他提到姬弗然的出现，两个人抿嘴不语，神色是出奇的一致。

    恒无远随意将信纸扔在地上，一脸的笑意，阴柔的脸庞上的神色是说不出的畅快愉悦，他走到她们跟前，有些阴恻恻的笑了，温和的道：“既然输了，那便要跟着我走了，接下来的旅途，可不会如此愉快了呢。”

    没等她们来得及说什么，两人的颈上俱是一痛，随即眼前发黑，立刻便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 人心自有深与浅

    容脸色阴沉的拂袖而去，看似漫步庭院的闲散姿态，小太监快步小跑着依旧跟不上，身后众人顶着风雪匆匆跟来。

    姬府大门前，帝王仪仗威仪陈列，将府门前的两条大道完全隔断，行人过往不得。

    随行而来的侍卫们下马守在门外，忽见他们的少年帝王阴沉着一张脸出来，一言不发，如一股黑色劲风掠过众人面前，飞身跃上最近的一匹马。

    马匹受惊，直立起身体嘶鸣，少年不为所动，立在马上狠狠的勒着缰绳，玄色斗篷在大风雪中飞扬，如同秃鹫的双翅一般招展，风声凌厉。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去，余给众人的，除了挥之不去的墨兰香味，只有一个弥漫着墨色雾气的孤峭背影与一句简单的命令。

    “凤辇回宫，跟几个人到七骨楼。”

    尔容策马在风雪中疾行狂奔，视冰雪如无物，马蹄过处，路上稀少的几个行人只觉得一阵兰香掠过，风劲声疾，凌厉的叫人睁不开眼睛，转眼看时，那玄色的影子已不见的踪影。

    过了几条街，迎面却有同样迅疾的骑者匆匆而来，碧色大袖被狂风吹的敝开，落了一层晶莹的雪花，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御马的随行者。

    “阿容！”

    疾风劲雪中，楚襄夫人远远的看见了神色阴沉的玄衣少年，高高地出声唤道。

    两匹快马在街头交汇。两个人勒住马头。一左一右对面而相。

    不必出口询问。尔容也知道宫中毫无收获。他越发阴沉了神色。墨色地眼底有些什么东西在翻涌着。狂乱地兰香四溢。

    “姬家没有？”看到他地脸色。楚襄夫人却是有些意外地问。

    尔容简短地将方才地经过三两句讲完。

    楚襄夫人听着。忍不住颦了眉。道：“为何不去她原先住着地院子里去看看。虽然姬弗然突然出现。拦着不叫人进他地院子。也不代表方才人一定在他那里。若是他带走指月。此时根本犯不着露面。既然是元恒冒险带人回姬家。自然要选最叫人怀最危险地地方藏身。”

    “最危险地地方便是最安全地地方。这连话三岁孩童都知道。如他那般阴险之人。已经是回了姬家这个危险地地方。又怎么会选最容易叫人怀疑地地方。”尔容轻哼出声。不以为然道。

    纵然身在马上，楚襄夫人也是忍不住要懊恼跺脚，气急败坏道：“元家人最善于揣度人的心思，他便是知道你地心思才会故意设这个迷障，好叫你找不着她们罢了！”

    尔容也颦了眉，顿然醒悟一般的苍白了浅淡地唇色，他在风雪中懊恼的狠狠鞭打着身下的马，掉头便往来时的路疾奔而去。

    楚襄夫人在他身后喊着什么，却被凌厉的狂风吹散，也只得快马跟了上去。

    姬思然跪在雪地之上，他被方才那可怕的威压镇地头皮发麻，施压的人虽然走了，余威却尚未全部消散，与墨兰香味一同纠缠着，他地胸腔内仍积蓄着重压，此时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地肩头却凭空多出一只手，源源不断的暖意自肩头灌入，姬思然如释重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安心闭眼养神。

    一袭紫色的锦袍自风雪中迟迟飘然而至，裹着厚重的大毛斗篷，扶了同样裹着大斗篷的紫苏，身后是两个小厮打着伞，姬宜然哈欠连连的走了过来。

    他眨巴着桃花眼，惊的看了看四周，怪道：“不是说陛下来了吗，人呢？哦，陛下莫不是在院子里，那你们在外面做什么，等我吗？”

    说着，他很感动似的继续眨巴着桃花眼，望着眼前的一兄一弟，笑的十分灿烂。

    姬思然刚有些平静下来的心绪被他一激，险些又要顺不过气来，肩头上那只温暖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更多的暖意入流。

    “呀，思然你这是怎么了？坐在雪里做什么，大哥？”

    姬弗然抬起眼皮，淡淡道：“陛下走了。”

    “走了？”姬宜然哇哇怪叫手舞足蹈，“我还特意准备了美酒想请陛下一起喝的，怎么就走了！”

    姬弗然垂下眼睑，专心致志照料着脚下的姬思然，不再答话，任他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发牢骚。

    好容易等姬思然顺过了气，他顾不上起身，抬头便道：“三妹妹不见了！”

    “不见了？”姬宜然停下牢骚，转身愕然瞪着姬思然，姬弗然也收了手，略颦着眉看着他。

    姬思然被两位兄长看的发毛，勉强道：“方才陛下就是来找三妹妹的，他说是与大哥交好的恒无远带走了三妹妹。”

    恒无远。

    姬宜然皱了眉，眉上的一点血痣在雪地里格外的妖冶醒目，他偏过头来看自家大哥，却见他也正回过头来看自己。

    两个人的眼中交流着的，是同样一个信息。

    不过一个眨眼，旷缈的雪地之上，一白一紫两道身影飞箭一般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姬思然刚顺过气来，跟不上两人，只得勉强随着他们的去向奔去。

    春日里开满杏花的小院清冷一片，寝房内却有着余温尚存的火盆。

    姬宜然手上捏着一张信纸，往日里不羁放荡的神色不见了，他肃然甚至是有些阴沉的望着长兄，道：“大哥，什么叫引狼入室，今天你才相信了罢。”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淡淡扫过他手上的纸，道：“这件事我会负责的。”

    说罢，他转身便消失在了漫天大雪之中。

    姬思然赶到时姬宜然也正准备离去。

    “二哥！”

    他叫了一声，姬宜然却只是沉着脸将信往他手上一塞，身影一闪，也立刻不见了踪影。

    姬思然对着一张信纸苦笑着，一阵大风吹来，吹开寝房的大门，两道人影迎面而来。

    他惊喜的抬起头，以为是自家兄长们去而复返，然而，随之而来的墨兰香味立刻让他打消了错误的想法。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容色沉沉的尔容，与皱眉不语的楚襄夫人。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 七骨楼内青衣单

    指月再次苏醒时，耳边嘤嘤哭声不绝。

    殿春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哭的真是太吵了。

    模模糊糊的，她这样想着，隐隐又觉得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双通红的双眼，半夏泣涕交加的扑上来，带着哭腔喜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回宫了吗。

    姬指月转头看到悠悠然转醒的殿春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转眼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封闭的房间，简单的陈设着桌椅床塌，没有窗，只有一扇紧闭的大门，这不是昭华宫里的任何一个房间。

    既然没有回宫，半夏又怎么会在这里。

    “半夏，你怎么在这里？”不等她开口问，醒来的殿春看到半夏时愣了一愣，低低的问。

    半夏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淌眼泪，一手拉着一个人，双眼哭的通红，可怜巴巴的像是昂昂被抛弃时的模样。

    抽泣了半晌，半夏顺了顺气，抽抽搭搭的回答：“是我求他让我来的，他……”

    一语未了。房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与清冷地空气一同而来地。是那单薄地青衣。

    恒无远自风雪中来。带着满身地风霜寒气。依旧是一袭单薄地青色长衣。如若行走在春日里一般。他走到她们三个面前。有些不耐烦地斜眼看了看半夏。道：“姬三姑娘果真是不同凡响。主仆情都比寻常人深厚地多。我不过是去宫里溜达一圈。谁知道遇上这不知死活地丫头。竟求着我掳了她来陪着主子一同被囚禁。眼下与主子一起落难地感觉可好。傻丫头？”

    半夏睁大眼睛瞪着他。大声道：“我不傻。谁对我好我当然也对谁好。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小姐死在一起。”

    “我可没想要你们死。”恒无远咧开嘴笑了笑。狭长地凤眸里玩味似地神色流溢。“都是美人呢。死了岂不可惜。若是死了也就犯不着这么多人大动干戈了呢。”

    姬指月站起身来。自顾自地查看自己三个人身上有没有不妥之处。又温言安抚半夏。责怪她不该一起跟着来。

    恒无远玩味地看了许久。见姬指月始终都不理他。终于不耐烦开口道：“姬三姑娘难道就不好奇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姬指月转过头来，淡淡道：“自然是好奇。”

    “那你为何不问？”

    姬指月笑了笑，道：“不管问不问，你想要讲的总归是会讲地，若是不想讲的，怎么问也是无用，既然受制于人，这点眼色总该是有的罢。”

    恒无远几乎要拍手叫好，他斜斜的望着她，笑道：“我可真是越来越欣赏姬三姑娘了，若不是你已嫁作人妇，又有姬大圣人惦记着，我倒是很想也追逐佳人呢。”

    姬指月垂下眼睑，并不打算搭理他，半夏却是忍不住骂出了声：“你真是不要脸，这种话也能说的出口！”

    不在意的轻笑几声，轻薄的话语在唇边几经环绕，最终却是没有说出来，恒无远拂了拂肩头雪花融化成的水，偏着头笑，“现在外面可热闹了，小黑狐狸终于发现咱们在那小院子里呆过，以为是姬大圣人藏的人，偏偏又找不到他。这会，已是恼羞成怒，派了重兵围住姬家，就等着他回去呢。”

    “呀。”

    半夏忍不住先是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姬指月脸上却是没有多大地变化，依旧是淡淡的道：“陛下绝不会认为是大哥带走我，他这样做，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也只有你，才会将那小黑狐狸想的如此好。”

    恒无远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对她的信任嗤之以鼻，又道：“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总之眼下围了姬家是事实，姬家上下除了姬弗然与姬宜然不见踪影外，人人都被圈在府内寸步都行不得。你们姬家世代荣耀，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罢，真不知道有些人能忍到几时呢。”

    “不劳费心。”姬指月回道。

    “我自然是不必为他们操心。”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恒无远笑道：“这种费心费神地事自然有人去烦恼，眼下不仅是姬家人心惶惶，怕是整个帝都的人都闻到了风声，都会觉得不对劲呢。皇后丢了，这可是件大事，瞒的住一时，如何瞒的长久，真不知道小黑狐狸会怎么处理。”

    一语才了，他故作惊讶的低呼了一声，“呀。我都说了不操心的，又何必枉费口舌呢。我呢，只要看好你们，看着小黑狐狸和姬大圣人怎么斗便是了。”

    他阴恻恻的笑了起来，阴柔的脸上是十足的愉悦期待之色，笑道：“你们说，我说的可对？”

    殿春咬着唇，一语不发，半夏对他怒目而视，姬指月却心神气定，道：“你说地很对。”

    恒无远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缝起来，有凛冽地肃杀之气微溢，不过一瞬便被强行遏止住，他有些腻歪的笑笑，道：“说起来，这些天帝都都会很不平静，所以你们一定要安分一些，若是大半夜的听到有人在外面打斗，可不要发出什么声音来，免得被歹人误伤。”

    他眯着眼笑，似乎十分开怀，“当然，那也有可能是来救你们的人，从姬家出来不过几个时辰，七骨楼已经有不下四五批的人马来过了呢，可惜地是还没有人能闯的过我布下地阵。”

    说着，他笑着拂袖而去。

    房门又紧紧的闭上了，姬指月双腿一软，依着殿春几乎站不住脚，半夏赶紧扶着她，这才发现她地掌心都是冷汗，她低声道：“小姐，方才我看你那样说话，还真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呢。”

    姬指月苦笑，“怎么会一点都不怕，只是不能示弱罢了。”

    半夏扶着她到案前坐下，她定了定神，道：“他说这里是七骨楼，这名字好熟悉。”

    殿春在一旁点头，皱着眉却想不出是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七骨楼？”

    半夏想了想，神色古怪，忍不住道：“这便是号称帝都第一楼的七骨楼啊，小姐爱吃地鹅掌便是这家买的，原来竟是家黑店！”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 道寄人知翼自薄

    日后，恒无远日日都会来转一圈，说些闲话，将外面情当作笑谈一般告诉她们。

    第一日说的是，姬家被围，全城封锁，姬伯兮素服免冠请见君王，却没有如愿，一时间帝都之内谣言四起，有人道是姬皇后触怒了皇帝，也有人道是伯公犯了事。

    第二日是楚襄夫人微服亲自到了七骨楼，面色不善，在后院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坐了坐便回去了。

    第三日本是该新皇后祭天，宫中却毫无动静，姬伯兮再次请见，依旧没有如愿，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有人道是姬皇后被歹人所掳，早已不在宫中，那歹人竟还与姬家公子交好。

    第四日宫中来使，请姬家大公子去见皇帝，却被告之大公子不在府内已有几日，皇帝大怒，限姬家几日内令其出现。如此一来，京中盛传，弗然公子便是那与歹人交好的姬家公子。

    第五日楚襄夫人又微服至七骨楼，随行的还有位容色清雅的玄衣少年，两人照样是在楼里转悠一圈，阴沉着脸便回去了。帝都内的气氛十分紧张，姬家被重兵把守着，城门紧闭，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第六日，恒无远还未出现。

    这几日，姬指月清瘦了不少，虽然每日都有进食，却是常常夜不成寐，三个人一起睡下，半夜的时候，半夏醒来却总是能看到她站在门边出神。

    恒无远日日都是笑的一脸漫不经心，说话时也是一派闲散语气嘲讽，然而凤眸中的凝重神色却是一日重过一日，脸上时常有着烦恼暴躁的倦怠之意，想来这几日一定也是做足了功夫。

    这日午后，他来时，站在门边神色不断变幻，却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姬指月受不了他那阴晴不定地目光。抬头道：“这些天。你也过地不轻松罢？”

    恒无远正打量着她。自顾自想着什么事情。冷不丁听见她主动和他说话。凤眸眨了几下。眯眼起来笑道：“姬三姑娘真是会体贴人。知道这些天来。我为了你们真是担足了心。每天晚上楼里都得招呼许多来探路地人。”

    “真是叫你多费心了。”姬指月笑地十分清柔。语气却是十足地嘲讽。

    “真是很费心呢。”恒无远点头。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地讽意。“昨日那小黑狐狸来转了一圈。居然不动声色地便将我布下地七个阵都解了。昨夜来了许多人。没了阵法护身。我只得亲自去应付。搅地我一晚上没睡呢。”

    “你活该。陛下一定会把我们都救出去地。”半夏在一旁骂道。

    恒无远席地坐下。理了理大袖。摇头惋惜地道：“只怕那一天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小黑狐狸这些天做地事。可不像是专心一致想要救人出去地样子。若是他真要将你们救回宫去。直接派重兵封了七骨楼不就完了。偏偏还这么遮遮掩掩地。怕是想要借这机会多做些什么事罢。”

    “皇后不见了，陛下如何不会大张旗鼓的派兵找人，自然是要小心的私下暗访。”沉着而答的，是殿春。

    “纵然封了七骨楼，也不见得有人能找到这个房间罢。”淡淡道的，是姬指月。

    恒无远怪道：“你怎知这房间难找？”

    半夏哼了一声，道：“坏人囚禁人质的地方，当然都是做地十分隐秘的密室，所谓私狱，所谓见不得光，都是如此，有什么好奇怪的。”

    恒无远大笑，“半夏姑娘真是风趣。”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背着手道：“既然阵法被破了，我也没懒得重新布一次，这地方便再呆不得，纵然再隐秘也是瞒不过一些人的眼。明日，我送你们出城可好？”

    “我们都在你手里，自然是随你摆布，还假惺惺的问我们做什么，若是我们不愿意，你可愿意送我们回宫？假仁假义，小人！”半夏张口便骂。

    姬指月拉住半夏，转头望着恒无远道：“昨日你还道全城封锁，如何出的了城？”

    恒无远毫不在意半夏的骂词，依旧是一脸散漫的笑着，道：“从小黑狐狸冠礼那日起，算到今日，帝都已是封了足足六七日，这可是帝都呢，封城一日便能叫百姓怨声载道，眼下已是封了这么些天，再不解封可要出乱子了。我猜，今日若不开城，明日也一定会开，纵然城门口守卫森严，到时候我自然能有法子出城。”

    他歪着头思虑片刻，转眼对姬指月道：“出了帝都之后，姬三姑娘是想要往北方去呢，还是往南方去？”

    半夏双目圆睁，又想骂他，被姬指月拉了一把，忿忿不平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没人回答他，姬指月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恒无远自觉有些无趣，站了片刻准备离去，走到房门边上，却又回头笑道：“忘了说，今早的时候，小黑狐狸说若是姬弗然明天还不出现的话，就要如何如何了呢。”

    说罢，他转身便走，只有一句语焉不清的话语，一点问错愕的时间都不留给身后三人。

    如何如何，这该是如何？

    姬指月地手在一瞬间凉了半分，半夏急的红了眼，殿春也是一脸惊愕。

    尔容是个什么样地人，她早已明晓。

    往日里纵然对姬家再宽厚再优待，一方面是因为姬家的门庭显赫，另一方面，却是出于鲜少有人知道地目的，至多，还有些单薄地对她的情意在里面。

    眼下，他既然派兵围了姬家，便是不再将那显赫的门庭放在眼里，至于为了那鲜为人知的目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却是完全无法肯定。

    而对她，那一点点单薄的情意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再或者，这本也就是他为了达到那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目的的计划之一罢了。

    姬指月忽然觉得十分丧气。

    贵人又如何，昭容又如何，容妃又如何，皇后又如何。

    她不过依旧是那个仓皇无措的，掌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小女孩罢了。

    她抬头，望着门上如同纸一样薄的缝隙，颦着眉头久久不语。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 千里来去风雪间

    骨楼号称帝都第一楼，销金如土，不光菜色名动天下也是极具风格，华丽却不流俗，典雅却不清高。寻常百姓吃不起楼中的菜，偶尔从楼下路过，回家也都是一番好生夸耀，觉得七骨楼这样的地方只是勉强入眼的人，除了远嫁的大长公主之外，怕也是难再找出第二个了。

    楼**有五层，一楼是大堂，上面三层俱是**成间的小包厢，越往上看到的景致越好，装饰越风雅，自然也就越贵。到了第五层，那却是楼中的的禁地，寻常人入不得，不知道有多少世家纨绔公子耍威风想要包下第五层，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愿。

    因为，第五层只归楼主一人所有。

    恒无远闲闲的回到自己的小地盘上，一眼便看见雪衣男子背对着他立在窗前，领口上华贵的雪色大毛看上去甚是碍眼。

    他走到案前歪歪的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茶饮着，笑道：“弗然公子这些天都上哪儿去了，可是有六七日没见着了罢。”

    似乎是对空气在说话，他发出的声音在厅里浅浅的回荡。

    “亏的我还为你担足了心，以为你被那小黑狐狸怎么了呢，要不然怎么会不来看姬三姑娘呢。”他垂着眼睑，似乎对茶碗里的茶水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只顾瞧，狭长的凤眸里却是有些别样的情绪流转。

    不闻脚步声，不听风声，他面前的案上骤然凭空多出三个鱼符，都是只有一半身体一半骨刺地铜制鱼符，冷冷地泛着硬朗的金属气息。

    额上有块地方无法抑制的猛烈跳动了一下，他的眉高高的挑起，斜斜的向鬓角刺去，宛若一对受了惊吓的鸟类地羽翼，突兀而凌厉。

    “这是什么？”他放下茶杯，伸手抚在鱼符之上。

    “锦州、连州与祁州地鱼符。可调动三城兵马。”

    雪衣男子依旧站在窗前。与方才地姿势无二。仿佛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站立着。从未动过分毫。

    他地背对着恒无远。恒无远看不见他脸上地神情。只看地见在他说话地一呼一吸之间。领上地风毛微微地颤抖。无由来地。恒无远确定他此刻一定是垂着眼睑。淡漠却苍茫地说出这句话来。

    “可调动三城兵马？”

    恒无远是真地吃惊了。锦州连州祁州三地地兵马相加不下十万。在十六州时。他便算计着如何才能将他们收括囊中。却碍于姬弗然急于回帝都。不得不暂时搁下了计划。

    他把玩着鱼符。斜眼问道：“这些天你莫不是去了锦云十六州？”

    帝都至锦云十六州，千里之远，路势崎岖，纵然在最好的天气里一来一去，也要个把月，上回他们冒雪从十六州赶回，虽是卯足了劲，却也走了十来天。

    眼下不过六七日功夫，姬弗然却是走了一个来回，还带回三州地鱼符？

    “是。”

    姬弗然的声音仿佛浮云一般，飘飘忽忽地，坠在地上却是沉沉的，“时间仓促，只带回来三城兵符，三城城主已是答应去联系其余地几城，锦云十六州同声连气。”

    恒无远又是大大的吃了一惊，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该是要明里暗里做许多事才会争取到几城的支持，却从未想过能将十六州尽数归于麾下。谁也不是傻子，谁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别人手中，姬弗然却是如何做到的？

    他斜着眼睛望向那雪色的背影，微皱着眉头道：“你做了什么？”

    “就在几日前，陛下密旨十六州，责令十六州限日将兵权尽数上缴朝廷，并将派遣官员协助城主管理城中事务。”

    姬弗然淡淡道来，貌似答非所问的话语却叫恒无远的眉逐渐舒展开来。

    十六州逍遥了三百年，天高皇帝远，各个都是土皇帝，自然不愿意不甘心也不会就这样交出手上的权利，如此一来，聚在一起谋划些什么事端也并非不可能，若是再有个声明显赫的人一拉拢，一切便是顺理成章。

    那小黑狐狸莫不是故意的？

    恒无远脑中隐隐的冒上这样一个念头，转眼却又问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若事成后，一切维持现状。”

    恒无远笑了起来，脸颊上的酒窝深深的凹陷出来，狭长的凤眸中有阴蛰的光亮一闪而过，答应的那些莽汉人是姬弗然，可不是他呢，到时候是什么样的局面，现在谁能说的清楚。

    “十六州已经争取到了，你该放了指月罢。”

    恒无远正在筹划着今后的事，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各种谋略，冷不防听到句与方才所说的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微愣的眨了眨眼，道：“你说什么？”

    姬弗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风尘疲倦苍凉的憔悴脸庞，道：“你掳走指月，不过就是想要逼我与陛下两两相争，眼下我已如你所愿，日后也会一直如此，你没有必要扣着她们不放。”

    诧异于他的满脸风霜苍凉，恒无远眨眼笑道：“弗然公子果真是圣人呢，为了姬三姑娘不惜风雪来去千里，早知如此，我便该早掳了她来。”

    “这与她并不相干，你不必将她硬拉进来，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事让她受到什么伤害。”

    恒无远心情甚佳，爽快的道：“既然如此，你将她带走便是。”

    姬弗然却又转过了身，扬头望着窗外的漫天大雪，微带怅然似的叹道：“我不想这样见她，你使人将她送回去罢。”

    恒无远沉默片刻，道：“昨天小皇帝亲自来破了我的阵，想必这些天便会派人来找她们，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来将人带回去罢。

    ”

    “也好。”

    姬弗然的声音依旧似浮云，却不再飘忽，他垂下眼睑，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洁白如玉的手上一丝纹路也没有。

    他淡淡的苦笑一下，握紧了双手，他本来就不是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这里本无他的位置，却偏偏，他又在这泥潭里挣扎不出。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听不见恒无远在身后的聒噪声，也看不见他眼中闪烁着的异样神色。

    他只看见眼前的一片大雪，白茫茫落的好干净。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 别有洞天马车内

    二日，恒无远一早便出现在了姬指月面前。

    “今日果真开城了呢，我们要趁早出城才好。”他倚门闲闲的笑着，身后鱼贯而入几名面无表情的侍女，为她们三人变装。

    姬指月皱眉不语，半夏却耐不住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恒无远呵呵一笑，道：“用不着担心，不管去哪儿我可都是不会伤你们性命的。”

    “你莫不是准备一直这样关着我们？”侍女们终于折腾完了，姬指月没心思审查她们将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抬头问道。

    “自然不会。”

    他踱到她们面前，来来回回绕着走了几圈，啧啧称赞道：“现在这番模样，就算是那小黑狐狸亲自来，也不见得会认出他的皇后呢。”

    她们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看见的都只有两张十分陌生的脸孔，完全不像原先的模样。

    姬指月颦眉，殿春半夏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恒无远笑的十分开怀，道：“美人颦眉可不好，会早生细纹的呢，那样可就不美了。”

    “要你管。”半夏嘟囔。

    几名侍女都退了出去。恒无远微微收敛了玩笑地神色。道：“我自然不会一直关着你们不放。当今皇后呢。时间长了可真是伺候不起。更何况。昨日我还答应了人要将你们放走地。”

    三双眼睛一齐望向他。他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那姬大圣人啊。不然。你们以为还有谁会来和我说这样地话？”

    不知是惊是喜。姬指月心里有些酸酸地东西泛上来。堵在胸口发涨。

    恒无远一眼看穿她地心思。道：“怎么。姬三姑娘可是在担心他进宫去见那小黑狐狸会吃亏。还是在担心小黑狐狸见了他会怎么样？可真是多虑了呢。伯公怎会让他知道小黑狐狸在找他呢。”

    她心头地酸涨之感不减。看着恒无远。企图从他漫不经心地脸上找出些有用地信息。却只能摇头道：“既然答应了他要放人。那你为何还要送我们出城？”

    “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哈哈大笑，满脸不屑，“再说，我留着你还有用呢，好容易到手地肥肉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拱手相送。我不会一直关着你们不放，等到用不着你们的时候，我自然会处理好善后的事。”

    说罢，他咧开嘴森然一笑，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牙齿，看的三个人俱是有些心惊。

    善后地事，他说的处理好是个什么样的方式。

    完璧归赵？任她们自生自灭？还是……？

    姬指月垂下眼睑，心头有纷乱地思绪飞掠而过，暗暗的，她在袖中握紧了拳。

    恒无远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进来蒙住她们的双眼带出去，自己一路尾随，不时吩咐身旁的人一些什么。

    今日帝都虽是解封，城门口必定是戒备森严，他挑在这个时候出城去，漫不经心只是做出来给她们看地表象，实际上，为了出城他是做足了功夫。

    四辆一模一样的马车，车上坐的着的三人却是截然不同，每辆车的赶车人也都打扮各异，分别会在同一个时间从四座不同方向的城门出城。

    经过上次地忽悠，这次尔容必定也会做足了功夫，只要一被怀，不管是从哪个城门出去的马车定然都会受到严密地监视追踪。

    他的时间不多，姬弗然清晨离去，虽然没说去处，却不难猜到是回姬家看家中情况。

    他并不担心姬家人会让他进宫去见皇帝，他也并不认为姬弗然自己会去见皇帝，他担心地，不过是姬弗然会突然回七骨楼，见不到他的人，进而怀他做了什么手脚，一路追来。

    所以，他必须尽快地将人送出去。

    四华贵的辆马车先后出了七骨楼，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七骨楼本来就个销金如土的地方，是世家公子贵冑之后聚集之地，日日客来盈座，华丽高贵的马车进出如流，几辆一起来去也很平常。

    在马车中坐稳后，蒙住眼睛的眼罩已被取了下来，马车的门窗却都是从里面被钉死了的，姬指月坐在车上，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马车外喧嚣热闹的声音，封闭了七日后的帝都，又是年关临近，有着非比寻常的热闹。

    几乎是第一次如此贴近市井，之前不是在深闺之中便是高高在宫墙之内，姬指月侧耳细听马车的走向，却是如何都分辨不出已经走过了几条街，只知道已是磷磷行驶了许久。

    “小姐，就快到城门了。”半夏轻声道，她一直静默着没有说话，暗暗的算计路程，她自小便有着过人的识路能力，闭着眼睛也能将走过的路完全记在心上，虽说以往出门的机会不多，却也熟知帝都里的各条街道走向，就算坐在马车之上，也能准确的算计出大概的方位。

    姬指月身体一僵，有些紧张的握紧了双手，殿春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声道：“不要怕，该紧张的是外面那个人才对。”

    话音未落，果然听见了不远处有兵士的吆喝，喝令出城的人与通行的各辆马车都必须接受检查。

    马车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嘈杂，夹杂着一些吵闹之声，城门口似乎聚集了不少兵士与接受检查的百姓，有些马车上坐着的是女眷，被粗鲁的兵士们开车搜查，不少都受了惊吓，家下人与随行的父兄尊长都是抱怨连连的。

    一片喧闹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听见有兵士大声吆喝着走近她们的马车，铠甲与兵器叮当作响。

    “哐当”一声，马车的门被打开了，她们所在的空间却没有受到任何惊扰，依旧是封闭着的，就连一丝冷风都没有漏进来。

    她们莫不是在夹层之内，马车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夹层？若不是在夹层内，车门打开后为什么没人看的见她们？

    三人面面相觑，半夏眼珠一转，张嘴便想呼救，殿春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轻声急道：“不能喊，你不要命了，谁知道那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 天长路远魂飞苦

    夏被殿春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来，瞪大了眼睛不解的月。

    姬指月却只顾着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一阵唏里哗啦，前面似乎被翻腾的倒了过来，有个苍老的声音在求饶希望兵士们手下留情。

    恒无远扮成了老人，连声音都变成了老人？

    姬指月皱了眉头，这似乎并不是他的作风，她原以为他会将自己易容成美貌的年轻女子。

    有人用手指叩马车的板壁，一路叩过来，叩到姬指月身前的板壁时，发出的声音连她都忍不住要失望。

    厚实而沉重的笃笃声并不是叩在后有空隙的壁上的声音，反而凝重的如同叩在坚实的木版上一般，一点都听不出来壁后别有洞天。

    果然，前面的声音变小，一个兵士跳下车吆喝一声，便将她们放行了。

    马车又开始动了，慢慢的驶出城门，虽然隔着严实的马车壁，空气却似乎突然之间变的清新阔朗起来。

    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十分失望，姬指月长气一吁，似乎脱了力，软软的靠在壁上不再动弹。

    殿春放开半夏，半夏一得自由便忍不住嘟囓，“方才为何不让我出声，若是让守城的兵士们知道我们在里面，我们不就可以得救了吗？”

    殿春摇头。道：“我们还易了容呢。谁能认得出来。

    那人既然敢就这样让我们呆着。不绑我们地手也不堵我们地嘴。必然是做了万全地准备。就算你出声唤来兵士又怎么样。若是他恼羞成怒。到时候倒霉地还不是我们。”

    半夏有些惊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背上倚着地车壁却突然动了。她没有提防。险些摔到前面去。

    一双狭长地凤眸自打开地缝隙中露出来。恒无远还是原来地模样。一点都没有易容。他笑着凹陷出双颊上地酒窝。一派纯真地神色。道：“姬家出来地姑娘真是各个都很聪明呢。真不亏是东朝第一世家地血统。你呢。比起来就差远了。傻丫头。”

    “姬家什么？”半夏有些愣愣地。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殿春却是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恒无远眨眨眼睛。狡黠道：“姬家地姑娘呀。你说是不是呢。姬三姑娘？”

    这句话却是对着殿春说的，殿春的脸埋在阴暗之中，看不清神色。

    半夏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姬指月抬起眼皮看他，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看到她平静不惊的神色，恒无远仿佛陡然失去的玩笑的兴致，道：“我呢，不过是想提醒你们一句，我们地马车早在城里就被人给盯上了，出城到了人少的地方怕是就会动手，等下的速度会快一些，你们可别被吓到。”

    说罢，他便关上了车厢壁，任她们三人在小小的空间里大眼瞪小眼。

    半夏愣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道：“姬家三姑娘……到底是什么，难道小姐不是小姐，殿春你才是吗？”

    “小姐当然是小姐。”殿春依旧在阴暗之中，出声回了一句。

    “那你是殿春吗？”半夏看看姬指月，又看看殿春，傻傻的问。

    “她是我姐姐，族谱里的名字是挽月，是吧，挽月姐姐。”姬指月坐直了身子，望着殿春温和的笑着道。

    “挽月……”半夏想起什么，一声惊呼用手掩住了嘴，只余一双惊异地眼睛在外。

    殿春自阴暗中抬起头来，看着姬指月，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姬指月笑了笑，回忆道：“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因为小时候我们长的很像，二婶对你也总是特别好，不过都是想想罢了，进了宫后我才敢慢慢确定，后来是二哥哥亲口肯定的。”

    她对半夏笑笑，道：“当年二婶生伺月姐姐地时候本是一胞二胎，那时母亲正好怀着我，父亲明知自己会早逝，担心因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事，会让陛下与大哥地以后的纷争影响到我，所以想让我身边有贴近地人可以照料我，正好二婶生了两位姐姐，过几个月我出生时，二叔便将挽月姐姐抱了过来，对外人只说是夭折了。所以，她才是姬家三姑娘，我是第四个。”

    殿春本就是姬伯兮与袁夫人的女儿，如此想来，自小袁夫人对她特别亲近，她在姬指月身边做他们地眼线，各种消息来源畅通，自然是顺理成章。

    姬指月说罢，垂下眼睑望着地板出神，其实她只说了一半。

    当年，大致的情况确实是如此，但殿春其实与姬宜然一样，都是她父亲暗中势力的负责人，他不相信旁人，只相信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纵然当年的他们不过都是稚嫩无知的孩童。

    车厢内静默了片刻，姬指月转头握住殿春的手，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挽月姐姐。”

    殿春怔怔的看着她被握住的手，微微别过了头，又将脸埋于阴暗之中。

    半夏在一旁听的瞠目结舌，这些天来被恒无远囚禁，她也得知了他的身份与二十年前的预言，所以对姬指月话里所说的纷争并不奇怪。

    她惊讶的是姬挽月，姬挽月这个名字她自然是知道的，姬家族谱是每一个姬家人认字时的第一本课本，必须背的滚瓜烂熟，上面明明白白的记载着：“挽月，行女三，生八月而夭，时值指月出世，长者曰之不祥，遂改指月行四而以三代之。”

    姬挽月是只存在于族谱一隅的虚影，却从来没有人在她所谓的忌日里拜祭过她。

    以往半夏她们嬉闹时也曾玩笑说过，挽月小姐真是可怜，早夭不说，连在族谱上的排行都被改了去，也没人记得给她上香烧纸，真真是薄命，却不知道，那时嬉闹的对象就在自己身边。

    半夏想着，忍不住一阵毛骨悚然，她看着殿春，就仿佛看着一缕从地府里回魂而来的一抹往生幽魂。

    殿春不说话，阴暗之中有轻微的吸鼻声传来，姬指月挪到她身边，垂下头来正想说什么，马车却突然剧烈的颠簸起来。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梦魂不到关山难

    车突然开始加速，剧烈的颠簸起来，车外的马匹在:大风呼啸。

    姬指月坐不稳，一歪载在了殿春身上，半夏也是东倒西歪，一个不留神，三个人便滚到一起团团抱着相互支撑。震荡之中，勉强保持平衡都很是不易。

    夹板的门又开了，恒无远在一片锦竹之中歪歪的坐着，稳如泰山，依旧是一派心神气定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在剧烈颠簸的马车之中。

    马车的前面陈设十分华丽，桌案小塌俱全，小塌上还摆了几只流金异彩的靠垫，他便在歪在这一片柔软的锦绣之中，若不是眼下的形式太过严峻，倒真是富贵公子闲散贵人的气派。

    他看着她们三人东倒西歪的模样，欢畅的笑着，道：“后面的追兵到了，是谢家出来的人，可不大好应付呢。”

    车轮滚滚声中，姬指月隐约听明白他说的话，竭力稳住呼吸道：“既然不好应付，你还坐在这里？”

    “呀，看来姬三姑娘，哦不，是姬四姑娘很不想离开我呢。”恒无远咧开嘴，狭长的凤眸微微向上斜起，“除非那小黑狐狸或者谢佑怡亲自来，不然，我才不想要出去呢，外面在下雪，可冷了呢。”

    半夏“呸”了一声，忍不住对他连翻了几个白眼。

    车后的追兵似乎越来越多，马蹄踏在积雪上没有什么声音，吆喝声与马刺兵器相撞地声音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马车开始时快时慢，赶车的马被御车者抽打，时时在嘶嘶鸣叫着，鞭子抽在马身上的声音，纵然在车里也能听的十分清楚，姬指月三个在车里被颠的前扑后仰，连坐都坐不住，只有恒无远漫不经心的坐如泰山。

    车顶上传来几声轻微地“咚咚”声。恒无远扬头一笑。道：“来了呢。”

    话音未落。车外已是一片叮叮当当地兵器相交之声。间杂着怒骂挑衅。与呼啸地大风声滚滚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听上去很是骇人。

    半夏殿春脸色煞白。虽不说害怕。惊惧地眼神却是哄不了人。两人在颠簸之中坐在角落里。相互偎依着。

    姬指月勉强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惊恐。

    恒无远斜眼看她一眼。笑道：“你不怕？”眼珠一转。他地凤眸里添上几分凉意。又道：“这回小黑狐狸不在。谢佑怡可不会突然出现给你解围了呢。”

    姬指月眉头一挑。道：“思仪山上那回。果真是你。”

    “是也，非也。”他扬头长笑，笑声穿出马车之外，“那回确实有我的人，可后来那帮人，可是小黑狐狸自己找的呢，你说那人是不是很阴险呢。”

    姬指月转头看看角落里的半夏殿春，见她们都是一脸惊魂游移的模样，并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说了什么。

    她竭力定了定心神，脑中地思绪飞快的转动着，听他这样说来，他似乎并不知道后来她以玉笛召唤影卫的事，既然这样，那她便还有机会。

    颠簸震荡之中，连思绪都是断断续续的，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苦于想不起来，抬眼看他，却见他一脸笑意盈盈，狭长的凤眸中有些异样的神色点点，似乎早已洞察了一切先机。

    心里微微有些虚，她在大袖中握紧了拳，开口想要胡乱说些什么借以分神，忽然见一柄利剑贴着恒无远的脸从车外刺了进来。

    “啊！”半夏惊呼一声。

    恒无远却是神色未变，懒懒的伸手一折，长剑便立刻从中间断开，他将手中的断剑往车外扬手一掷，断剑决然穿透车壁，车外立即有人惨叫了一声。

    姬指月的手脚有些发凉，她忽然觉得自己与一些人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里地人，如恒无远，尔容，谢佑怡甚至姬弗然在本质上来说都是同一种人，姿态闲散优雅，手段却是决绝毒辣，她与他们隔的好远。

    恒无远漫不经心的笑着，完全不将车外的打斗放在心上的模样。

    车越发的快了，大风在外面呼啸着，风声中，似乎有人呼喊声从远至近。

    恒无远闻声微微挑高了眉，待到声音近了，他打开车窗向外张望，姬指月只见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时隐时现，显然是来人策马在外追着马车奔走。

    “公子！弗然公子进宫去了！”

    来者开门见山，来不及说些别的，在大风呼啸中如是喊道。

    马车猛烈的一颠，姬指月稳不住身形，颓然被摔到一角，幸亏殿春即使接住了她。

    恒无远讶异的皱眉，狭长地凤眸中各种情绪纷转也只不过在一个瞬间，他伸长手臂，陡然一提，车外的来者便被他拎到了马车之内。

    “十七，你给我在这里守着，我倒要去看看他去做什么。”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他转头恶狠狠的剜一眼角落里的姬指月，转身从窗口而出跃上来人地马，车窗还开着，只见他青衣的身影在刀剑中几个回旋，便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姬指月蜷缩在角落里，皱着眉头思索，马车依旧颠簸着急速奔走，御车者早已落马，被称为十七地人守在马车外，尽职的将招呼过来地刀剑都架开。

    车窗一直敞开着，北风灌进车里，半夏壮着胆子往外张望一番，惊讶的颤声道：“小姐，马居然上山了，我们会不会被掀到悬崖底下去啊。”

    姬指月抬头看去，马车急速奔走在狭窄地山道上，窗外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着的树木，另一边便是悬崖。

    她心里定了定主意，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捏在手里，转头艰难的笑了笑，不知是在给半夏壮气还是在给自己壮气，道：“别怕，我有法子逃出来。”

    十七守在车梁上与人交手，一手还要牵着缰绳御马，很是吃力，伙伴们大都在山下恋战，没来得及跟上来，没有几个帮手，纵然有也都在附近被别人缠着脱不了身，双方的人马身上大都已是挂了彩，十七也是如此。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 惊魂未定险求生

    月扶着车壁挪到小塌前，几经努力将车门与车窗都边脱下外袍一边简短的吩咐半夏殿春一些什么。

    山上的风声凌厉呼啸，比山下不知猛烈了多少，越往上去，越是凛冽，如猛兽嘶吼一般，道旁不少树木的枝叶凌乱断在雪上。

    “哗啦”一声，马车的车窗被大风吹来，一团月白色的影子夺窗而去，在雪地上连着打了几个滚，长长的披风在风中飞扬，不过片刻便远远的落在了车后。

    “小姐！”

    半夏半个身子都扑在了车外，冲着月白色的影子悲声大呼，大有欲随之而去的之势，殿春在一旁探出个头来，哭的喘不过气。

    十七一惊，提剑架住对手的刀，回头巡视她们两人的神色，有些犹豫的回头望望在风中远去的月白色影子。

    与他交手的谢家人转头一看，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远远的有一条披帛被大风卷起，在半空中凌乱飞舞，那月白色的影子与雪色相差不远，此时倒在一棵树下，看不清还有没有在动。

    他心中发颤，一掌击开车门，车厢里早被颠的一片狼籍，案倒塌翻，半夏殿春两人扑在窗上悲泣，却再也见不着第三个人。

    半夏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红着一双眼睛冲车外的人大喊：“都是你们！小姐说不想再拖累我们宁愿自己跳车，都是你们害死她的！”

    喊着，她张牙舞爪的便扑上去想要找人拼命，在颠簸不定的马车上却是脚步不稳，一站起身便又被颠倒在地，与哭的声干气绝地殿春滚成一团，她攀着倒在角落里的小塌抬起头来，嘴里依旧是咒骂不绝。

    十七还在犹豫。谢家人却是再顾不得别地。立刻收了刀跃下马车。转身便往月白色地影子急速奔去。十七看一眼车内地两个人。再也犹豫不得。也转身追着而去。

    半夏与殿春对视一眼。纷纷收了泪。合力将小塌翻过来。露出蜷缩在塌下地姬指月。

    “小姐。他们都走了。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先想办法让马车停下来？”半夏依旧红着眼。转头有些畏惧地望了望车外狂奔地马。道。

    马车依旧在往山顶飞奔。速度却已是慢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样颠地厉害。

    姬指月眉头紧皱。道：“不行。他们一定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很快会追上来地。马车若是慢下来。岂不是又会落在他们手里。”

    方才。她不过是将自己地衣服脱下。将塌上地靠垫绣墩塞在衣内。勉强装出一个人地形状来。然后再将它抛到车外。

    她是在赌，恒无远不在，省了她很多力气，若是他在，她便不会用如此简单的粗略手段迷惑人。

    眼下，十七临危受命，没有恒无远那般细察入微的心思与机敏，又害怕会将她弄丢被恒无远责罚，所以十就八九会下车察看。

    至于谢家人，她应该感谢恒无远将追兵地身份告诉她，才敢大胆赌上这一把。

    既然是谢家出来的人，她能想象出来楚襄夫人地吩咐，一定是绝不能伤她分毫，因此只要车内见不着她，他们是一定会去探个究竟的。

    只要谢家人追过去，十七或者是恒无远其它地手下，必定也会随之而去。

    她不想继续受困于恒无远，却也不能依赖于谢家人，那么，便只能将两者都甩开。

    马车速度微微慢了下来，姬指月扶着车壁站起来，壮着胆子几步走到车外，一阵大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吹的她摇摇欲坠，她的外衣早抛到了车外，眼下只穿着单薄地中衣，几乎立刻要被大风雪冻僵。

    大雪迷了眼，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咬牙攀着车辕摸索，将手上地发簪狠狠的扎进马股，用尽全力死命连扎了数十下。

    马匹受惊，人立而嘶，声声悲鸣，与大风一同咆哮着狂奔。

    马车骤然加速，一把将姬指月掀回到车厢里，她猝不及防，额头“咚”地一声撞上车壁，动弹不得。

    车厢内的颠簸动荡远胜于前，马匹吃痛嘶鸣，股上鲜血淋漓，几乎是发狂一般的在山林之间飞奔，不知折断了多少枯木。

    车门被凌厉的大风刮的完全关不上，一阵阵大风大雪毫无障碍的灌进车厢里，不过片刻，车内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殿春爬到姬指月身边，握着她冰冷如雪的手忍不住发颤，她将她抱在怀中背过身去，尽力为她挡着雪。

    半夏也爬了过来，哭着将披风与外袍都解下来盖在她身上，抽泣着按住她额上流血的伤口。

    姬指月蜷缩在殿春怀里，脸色惨白，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睁眼笑道：“我没事，等马车再跑的远一些，我们再想办法让车停下来。”

    半夏闻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不出话来。

    姬指月笑道：“你怕停不下车是不是？不怕，我有……”

    有什么？

    她伸手往寻常系着小玉笛的裙上摸索，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小玉笛呢？

    她终于明白方才追兵刚来，她在心中思量着如何脱身时，那不对劲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她想起，那日穿皇后大礼服，因为皇后身上的饰物都是有定数的，她早一晚便将小玉笛收了起来。

    长时间的习惯，让她以为玉笛一直在身边，她筹划着如何脱身，却少了最重要的玉笛。

    车上不过是三个弱女子，谁有本事能将狂怒飞奔中的马拉住。

    姬指月的笑容僵住，脸色越发的苍白，几乎成了半透明的雪。

    她挣扎着坐起来，咬牙道：“我们一起把马拉住，要不然，会被甩到山崖下去的。”

    才坐起身，她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咬了咬唇，她强撑着要在颠簸如舟的车厢里站起来。

    殿春一把按住她，带着哭腔道：“我和半夏一起去拉马，你不要动。”

    半夏哭着连声应是，与殿春一起踉跄着便往车门口爬去。

    “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在车顶上，马车似乎稍微稳了些。

    姬指月惊讶的朝外面看去，却见从车顶上垂下一缕黑色的长发，接着是紫色的束发锻带，再接着是一颗鲜红欲滴的血痣，痣下是一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哦呀～三妹妹，我可算赶上来了。”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 当头一曲情何限

    无远策马奔走在大风雪里，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帝都。

    风雪拦不住他，城门口的官兵也拦不住他。

    虽然连日来大雪不断，帝都内依旧是喧哗热闹，普通的百姓在皇帝冠礼皇后初封年关将近的欢乐气氛里，兴高采烈的采办着年货，丝毫没有察觉出帝都内的暗潮汹涌。

    让他们偶尔觉得不那么欢乐的，有一样便是京中的贵介公子们嚣张跋扈。

    方才那一匹风驰电掣的快马，一路上掀翻了不知多少个卖小杂物的摊子，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袭青衣掠过，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这人是谁呢，竟比宜然公子还要张扬，帝都里可再没见过比他的马更快的公子呢，莫不是宜然公子突然改穿青衣了不成？

    恒无远听不见他们在身后的嘀咕，他只顾着一路不停的朝宫城赶去。

    越是靠近宫城，路上的行人越少，清冷诡异的气氛越是浓重。

    呼啸大风中，有细若游丝的萧声远道而来，恒无远皱眉，有些不耐烦的甩了甩落在睫毛上的雪。

    这都什么时候了，那神仙公子跑进宫去莫不是为了吹萧？

    宫城已在不远之处。城墙上高高地城楼威严耸立在大雪之中。恒无远察觉到前面有许多人紊乱地气息。隐隐想到自己不该这么早便暴露在众人面前。跨下地马却是停不住。一鼓作气奔到了底。

    他勒住缰绳。狭长地凤眸斜斜地往上挑起。惊讶地看着眼前地一幕。

    广阔地宫门前。白茫茫一片大雪。朱红色地宫门洞开。一名侍卫也无。苍茫耀眼地大雪一路蔓延。

    雪地之上。白衣胜雪地男子超然而立。风卷起他地衣大袖。他却是毫无知觉一般地。垂首静默地吹奏着一管长萧。

    他立在宫门前。视敞开地宫门如无物。白衣黑发玉萧琥珀色地眼眸。仿佛只是一片渺小地落在地上地雪花。又仿佛是所有雪花地缩影。

    有辆马车停在一旁。车上地徽章是帝都内仅次于皇室地尊贵象征。此刻却在大雪中显露出了丝丝萧瑟地阑珊之味。

    姬伯兮裹着大毛披风，面色惨白，竟像一位年愈花甲地老人一般苍老，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袁夫人在一旁扶着他，也是满脸的憔悴苍白，身后跪了一地的侍从。

    心里微微有些泛堵，恒无远别过脸去不看那一对几日内迅速苍老了的夫妇。

    似乎没有留意到他地到来，又似乎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到来。

    那一道冰冰冷如同生于地底的森寒目光绝不会来自第二个人，他抬头，准确无误的看到了站在城楼之上的玄色身影。

    他就那样毫不遮掩的站在那里，玄衣黑发墨色地眼睛，周身仿佛弥漫着一层墨色的雾气，伴随着清冽冰冷地墨兰香味，明明是触眼可见，却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庞。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刻骨铭心地寒意。

    恒无远微微打了个寒战，素日来的自负不再，他有些恼怒地转头看那雪衣男子。

    萧声悠远，不闻愤恨，不闻仇怨，不闻杀戮，只有淡淡的离别。

    淡淡的离别味道在风雪中飘摇，萧声被大风扯的七零八落，听在耳里便添了几分萧瑟的肃杀之意。

    是离别，此一去，再见便是两重天。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语，只是静默的听着。

    长萧一曲完结，姬弗然抬起眼，仿佛没有看到一旁骑在马上的恒无远，径直走到姬伯兮面前。

    拂大袖，挽衣裾，撩长罢，垂首，屈膝，俯身。

    姬弗然跪倒在他的父亲面前，在大雪中，郑重的叩首三拜，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去。

    姬伯兮几近昏厥，伸出手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嘶哑的低喊：“弗儿……”

    袁夫人泪如雨下，扶着他再也站不稳，两人双双跌坐在雪地上，惊的身后的一干侍从匆忙上前。

    姬弗然似乎没有听到身后的骚动，垂着眼睑走到恒无远马下，扬手一挥，手中的长萧在雪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度，深深的插进积雪里，只余一须流苏在风中飘摇。

    这萧看着似乎有些眼生，恒无远迟道：“你不要萧了？”

    “这不是我的萧。”姬弗然淡淡道。

    他的萧，早在几日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连同着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送给了别人，那时，他便说再也不会吹萧了。

    而眼下，吹完这一曲决断的离别之曲，他想他是真的不会再吹萧了。

    离开了这个地方，离开了这些人。

    从此后，他再也不需要有萧相伴，只要一柄长剑足矣。

    他飞身上马，坐在恒无远身后，道：“指月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上，恒无远表情一僵，庆幸的是姬弗然看不到，他轻声一笑，若无其事的道：“已经不在七骨楼里了。”

    姬弗然轻轻“唔”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

    恒无远拉起缰绳，回头瞟了一眼悲痛欲绝的姬伯兮，长鞭一甩，马蹄扬起阵薄薄的雪雾，很快便绝尘而去。

    城楼之上，玄色身影静静的站着，看那青白相交的身影远去，一言不发，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身周的墨兰香味却逐渐浓烈起来。

    “阿容。”

    身后传来淅淅瑟瑟的衣裙曳地之声，然后是熟悉的一声呼唤。

    尔容墨色的眼睛转动起来，转而望向倒在雪地里的姬伯兮，淡淡道：“派几个太医护送伯公回府去，好生休养些时候罢。”

    “我已经吩咐人去了。”

    楚襄夫人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站，正好可以居高临下的看到宫门里有人匆匆出来，朝着姬伯兮奔去。

    清清冷冷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几日前的欢庆味道，楚襄夫人犹豫了片刻，道：“方才追出城去的人回来说，指月自己逃出来了，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我们是悄悄的找还是如何。”

    尔容眨了眨眼睛，静默了半晌，道：“皇后体虚，需要静养，一干事宜还是劳烦佑怡姐出面罢。”

    说罢，他大袖微拂，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冰凉的气流。

    楚襄夫人在他身后迟着，最终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快步跟上他离去。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 病身坚固道情深

    气时阴时晴，大雪消消停停好些天，待到完全放晴，时节。

    这些天来，姬指月一直昏昏沉沉的卧病在床，偶尔说一两句胡话，其余的时候几乎都是人事不知。

    有一日，她清醒的睁开眼睛时，竟然看到久违了的大堂姐姬揽月坐在床前端着药碗喂她。

    姬揽月依旧是美艳不可方物，脸上的神情却是满满的担忧怜惜，这并不像是她这位姐姐惯有的神情，她险些以为自己是在梦境之中，满嘴的苦涩药味却又不像是梦中所有。

    慢慢的，她的精神逐渐好转过来，也一点一点了解了眼下的情况。

    那日怒马惊魂之时，只差一点点，马车便要被掀落山崖，幸而姬宜然及时赶上来制止住了发狂的马。

    又惊又喜又怕又忧，车上的三个人见到他，几乎都是立刻泪如雨下，吓的他束手无策。

    到了安全的地方，三人紧张的情绪一得到释放，便不约而同的病到了，着实让姬宜然焦头烂额手忙脚乱。

    殿春与半夏没不过几日便都痊愈如初，只有姬指月，连日来的忧劳难寐已是让她消瘦了不少，那日又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刺骨寒风中冻了许久，再加上额上的那块伤口，竟让她高烧不退，知觉全无。

    姬宜然只会处理刀剑外伤，从来没有照料过病人，殿春只会打理寻常的起居，对于昏迷不醒的病人手足无措，半夏虽精于饮食擅长制作药膳，却不会望闻问切，又苦于没有食材。

    那时已离帝都百里之远。又不好就这样返回帝都。周围尽是一些偏僻地村庄城镇。便是镇上最好地大夫也对姬指月地昏迷不醒无可奈何。

    姬宜然气急。贵介公子地无赖性子发作。砸重金买下镇上最大最豪华地一辆马车。又劫持了一位据说是当地最有名气地大夫。强迫他带上满满地药箱跟着他们上路了。

    殿春半夏在镇上买了最好地布料与棉絮。将马车内布置地十分舒适。日夜不休地轮流守在姬指月身旁。

    就这样。姬宜然带着昏迷不醒地病人与劫持来地大夫。还有两个病体初愈地姑娘。一路鸡飞狗跳地到了临安。

    一到临安。他便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两个消失近一年地人。一个他地大堂妹姬揽月。一个是谢家地嫡长。帝都四公子之一地谢允仪。

    在殿春半夏地目瞪口呆中。他打发走了那个被他吓地战战兢兢地老大夫。将姬指月送到他们在临安地居所之内。又与谢允仪两个人张罗着满城去找好大夫。姬揽月心疼地眼泪直掉。忙里忙外地给昏迷地姬指月安置下来。

    如此，离那日的怒马惊魂过了数十日，她们才算是得了一个安定地处所，又寻了好大夫，慢慢的调理起来，直到过了大半个月才让姬指月慢慢地清醒过来。

    那一日，姬指月醒来，愣愣的望了长姐半晌，才嘶哑着喉咙低声道：“大姐姐，你果然也已往生了吗，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

    姬揽月本来还忍着眼泪辛酸，一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再也把持不住，一把扔了手上的药碗，顾不得药汁溅了满满一裙子，俯身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傻妹妹……你可知道你睡了多久……一醒来又说这样的话，真是要叫人……”

    姬揽月哭的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话也是说的断断续续，这一番动静，早已惊动了房外的众人。

    “哐当”一声，房门被冒冒失失的撞开，姬宜然一头闯进来，嘴里囔着：“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

    还没喊完，他看到床上那双明净，微微有些迷茫的眼睛，顿时住了嘴，抓着头咧嘴惊喜的傻笑起来。

    跟在后面进来的几个人都是又惊又喜，也有泪中带笑的。

    姬指月眨巴眨巴眼睛，扫过姬宜然身后的几个人，慢慢的有些醒悟过来。

    姬宜然走到床前，小心翼翼的俯身轻身道：“三妹妹，可有哪儿不舒服，不怕，我马上就去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我不是你三妹妹。”她的喉咙十分嘶哑，只能十分轻声的说出话来，却一字一句的十分清晰。

    姬宜然惊在那里，满脸的笑意僵住，转头望向姬揽月，桃花眼里满满的写着同一句话，“三妹妹莫不是撞坏脑袋失忆了？”姬揽月脸上泪痕未干，满头雾水，方才她刚醒来时说的话分明十分清醒，此刻怎么就不正常了。

    他们两人在那心神不定，眨巴着眼睛无声的交流。

    姬指月的眼神却瞟到了站在门边的殿春身上，轻声道：“二哥哥，那才是你真正的三妹妹，我的排行是四呢。”

    姬宜然愣了愣，随即醒悟过来，走到殿春面前笑嘻嘻的作了个辑，道：“挽月妹妹有礼了，哥哥这些天怠慢了妹妹，妹妹别怪才好。”

    说罢，又到床前作了一辑，笑道：“四妹妹也有礼了，还望妹妹早日康复。”

    一番举动，惹的房内的众人都笑了起来，殿春与半夏都是笑中带泪，唯有姬揽月嘟嘴不快。

    姬宜然眨巴眨巴桃花眼，又对她做了一辑，嘻嘻笑道：“大妹妹更是有礼，妹妹貌美如花，改日与妹夫生下的小外甥小外甥女，一定也是可爱的紧。”

    满屋哄笑起来，姬指月微微转动了下脑袋，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谢允仪身上，满眼迷茫的望着他。

    她自然是认识他的，名满帝都的四公子之一，谁人不识，混沌初醒的脑袋却想不透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谢允仪见她望着自己，想到自己跑到个姑娘的闺房里来，确实是不合规矩，有些尴尬的退了几步，道：“我去叫大夫来。

    ”

    姬宜然一把扯住他，道：“做姐夫的来看生病的妹妹有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夫让别人去叫就好了。”

    原来如此。

    姬指月瞧着自家长姐微微红了脸，顿时了悟过来，忍不住微微的笑起来，十分欢欣的模样。

    众人见她笑，也都纷纷拭泪笑开怀。

    然而，那一股郁结不散的气却堵在心头，叫她又忍不住流下了泪。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 一枝一叶可关情

    雪初霁时，年关已是过了。

    宫城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整个年都过的十分低迷，皇后卧床，皇帝心情不好，连带着楚襄夫人也不爱笑了，宫人们各个都是小心谨慎，连看到月余不见了的温暖阳光也只敢偷乐。

    谁知道主子们喜不喜欢出太阳呢，要是不喜欢，看到自己开心不是就坏了么。

    昭华宫里，余雪未消，瑟瑟然一片雪白，眼见着雪不下了，几名小太监照例拿了铲子小箩来除雪，却都被尔容给打发走了。

    这些天来，对外说是皇后病重，不宜挪动，因此一直都留在昭华宫休养，并没有移居椒殿，明白的人却都知道，此时昭华宫不过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宫殿，它的主人不知身在何方。

    主子们这样说，宫人们自然不敢多什么嘴，更何况，皇帝还时常会来昭华宫过夜，做出一副与皇后情深不离不弃的样子。

    庭院里的花架早已被大雪压塌，还没来得及拾掇，凌乱的堆了一地的残破支架。

    尔容坐在他们春日里时常相对而坐的白玉长塌前，玄色衣裾拖曳在白雪之上，虽是身处一片废墟之中，清雅的容色淡淡的神情却是依旧，只是微微有些清瘦，远远望去，却反而有种别样的美感。

    四周一名侍者都没有，他坐在塌前，垂首静默的读着手上的信，长长的睫毛下是沉沉的墨色眼睛，有些浅淡的欢欣之色流溢。

    不知看了多久，他抬起头，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似乎是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又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出了片刻神。他随意揉了揉手中地信。摊开手时。一些细碎地白色粉尘从指缝间流泻而下。被微风一吹。很快便融进了白茫茫地积雪中。

    “这是你毁了地第几封信。既然要看。为何不将信留着。今后也好做个留念。”

    清冷地空气里。自不远处传来地女声也是有些清冷无奈地。

    尔容回头。毫无意外地看到白雪之上。碧衣大袖地女子缓步行来。他笑着。十分开怀地模样。眼角弯弯地。道：“佑怡姐。她醒了呢。”

    楚襄夫人走上前来。在他对面坐下。道：“多亏是醒了。若是再不醒。还不知道你要派多少个神医乔装打扮去临安呢。

    ”

    被揶揄了一番，尔容丝毫不见恼意，依旧是淡淡笑着。

    楚襄夫人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又道：“既然已经醒了，何时让大哥将她送回来？”

    尔容摇头，望向南方的天空，道：“暂时不要送她回来，让她在外面好好休养些时候罢，在宫里，总归是太累了。”

    或许，这也可以当做是圆了她再回江南见临安的心愿，不知她可会去探访儿时曾留下的足迹，回想当年与父母一同游西湖时的盛况，再去寻访曾经煊赫一时地江南第一武林世家的遗迹，外祖夫妇的行踪。

    那日怒马惊魂之后，不过一日他便查探到了她地所在，那时她们三人与姬宜然正落脚在帝都外的一个小镇上，第二日便病倒在床。

    他心忧不堪，却不动声色的在暗中为他们筹划，截下恒无远派出来的人马，置一辆华丽地马车在小镇上，派人乔装打扮成老大夫在镇上坐馆。

    一切都很进行的顺利，恒无远在损失了几批人马后便放弃了争夺，那辆华丽的过分的马车很容易的就被贵公子脾气的姬宜然相中，特意运到布庄上地上好布料都被殿春半夏给买了去，老大夫也做的不错，既保住了她地性命元气，又没有露出什么可的痕迹，毕竟在那样地小镇上，起死回生的神医与太珍贵地药材不应该存在，姬宜然虽然大大咧咧，该注意的地方还是会心细如尘的。

    然后，便是一路上暗中护着他们到了临安，让谢允仪主动送上门去让姬宜然找到，之后，又派了许多医术高超的人去临安。

    若不是如此，凭着姬宜然那个莽撞的性子，怕是要生出不知道多少事端来。

    他不在她身边，却早已为她筹谋好了一切。

    这是他这些年来从未想过的事，做起来却是格外的得心应手，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惊讶。

    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变的会如此为他人着想了。

    他是应该要好好想一想了。

    他与楚襄夫人坐在花架的废墟之中，暖暖的阳光，白白的积雪，清冽的墨兰香味，静静的沉默了会。

    半晌，楚襄夫人叹口气，道：“在宫里的日子，她确实过的不轻松，但也不能总这样不回来吧，她可是皇后，长久不露面，会生乱的。”

    尔容笑了笑，道：“宫里有佑怡姐在，怎么会生出什么乱子。”

    楚襄夫人瞪了他一眼，转眼道：“算起来，姬弗然他们应是已经到了十六州罢。”

    话音未落，洁白的雪地上，忽然起了阵微妙的变化，墨色的身影如影子一般显现，从淡到浓，从单薄到立体，不过一个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数十度。

    黑影奉上书函，渐渐的又消失在了一片白皑皑的雪地之上。

    尔容垂首看信，一目十行，看完将信往楚襄夫人面前一拂，笑道：“佑怡果真是金口玉言，说什么准什么。”

    她看完信，挑眉道：“锦云十六州同声连气，那两个人倒还真有些本事。”

    尔容依旧在笑，原先的欢欣之色却已从墨色的眼睛里消退了，只余一片沉沉的凉意，“若是连这本事都没有，他们这些天费心费力做那么多有趣的事可不就白白给人看笑话了。”

    楚襄夫人轻轻哼了一声，不满道：“你根本不想看那笑话吧，我看是你故意将锦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他们，简直就是乱来。”

    尔容轻笑一声，扬起下巴，微微眯缝了墨色的眼睛，身周流泻清雅的兰香，道：“既然做对手，自然要旗鼓相当，不然有什么意思。”

    闻言，楚襄夫人皱了眉，张嘴便要老调重弹，一转眼看到他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忽然就泄了气，无力摇头。

    ========================

    昨晚急事，没时间写文更新。

    于是拉小容容出来见见姑娘们，本来是短时间不会露面，这次是我硬扯他出来的。

    下次露面真的是XXOO……

    某后妈：小容容，给姑娘们笑一个。

    小容容斜眼：你无不无聊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虐呢。

    于是转身就走。

    某后妈：……

    那啥……小容容虽然走了，但是人走留香，将就着闻闻兰香吧……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 晴阳脉脉悠远思

    安的阳光更胜于帝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暖暖的金黄。

    休养了几日，待到积雪消融时，姬指月已是能偶尔下床走动一番，这日阳光好格外，姬揽月便让人搬了长塌在院子里，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扶出来一同晒太阳。

    小小的院落安然宁静，姬指月半躺在长塌上，两位姐姐与半夏围坐一起，案上设着茶炉香茗，几碟精致的果品点心，俱是出自半夏之手。

    午后的安逸时光，明媚的阳光下，温和的微风吹拂，暖暖的，香香的，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都带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一只雪白的波斯大猫懒懒的卧在廊上，慵倦的眯缝着眼睛打瞌睡，偶尔她们的说笑声大了些，便会不悦的竖起尾巴。

    如此静谧安闲的气氛，倒很有几分尚在闺中时的闲适富贵味道，去年的此时，便是日日如此。

    眼下，到底已不是当初。

    姬揽月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不过才两个来月，虽未显怀，身子已是开始有些发福，原本美艳耀人的脸庞圆润起来，倒是很有几分珠圆玉润的母性光辉。

    她手上绣着一个小肚兜，柔和的水红色，上面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憨态可掬，圆润可爱，绣完一节，她从放丝线的箩筐里拿起小银剪剪断线头，端详着手上的半成品，又看看姬挽月手上的小衣服，叹道：“挽月妹妹的针线就是好，以前我总不耐烦学女红，眼下却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姬挽月笑笑不答，只顾着手上穿针引线。

    那日姬指月醒来，便拉着兄姐重新认了妹妹，此后一直都是姐妹相称，姬挽月虽是有些不习惯，到底敌不过他们几个人的腻歪，慢慢的，也开始习惯了。

    “大姐姐以前可不是这么说地呢。那时。一遇上女红课大姐姐便想着要逃。若是被嬷嬷们发现也是振振有辞。说像我们这样地人家。哪儿用地着自己动手。家里闲着没事干地针线上人多地是。可见做了母亲后。真是连性子都会大变。”

    姬指月窝在塌上。笑着慢慢道来。大大地毛毯一直盖到胸口。她精神虽已好了许多。脸色却仍旧苍白。讲话时常要停顿一番。这么长长地一段话。不知缓了几口气才讲完。身旁地人都是静静地等她说完。没有丝毫不耐烦地神色。

    一直等到她说完。姬揽月才点头笑叹道：“想那时候真是天真。总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是姬家大小姐。却不知道。人地境遇是会变地。”

    她与谢允仪私奔出京。眼下虽也是大宅深院。有奴有婢。吃喝不愁。甚至是富足有余。然而。比起在姬家地时候地金尊玉贵。到底是大大地不如了。

    说时无心。一番话说出来。却是有些异样地空虚。姬挽月手上地动作不自觉地顿了顿。姬指月眼中地笑意稍稍淡了一些。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是味道。赶紧张口想要讲些别地什么岔开。

    半夏毫无知觉似地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笑。道：“不会女红又如何。大小姐难道还会少了人伺候不成。”

    说着，院外走来一名侍女，半夏指着她，笑道：“瞧，那不是么。”又用手指了指自己，道：“这不也是么。”

    姬揽月笑着打了她一下，嗔道：“你的女红比起我来，更是不如了，我可是记得，那时刚进府的小学婢绣的花都比你好。”

    “可是我会做好吃地，那酸梅子大小姐不是很爱吃嘛。”半夏皱了皱鼻子，扮鬼脸，大家纷纷笑起来，惹的廊上的大猫不高兴的炸起了毛。

    那侍女走到她们跟前行了个礼，对姬揽月道：“夫人，方才公子们打发人来，说是晚上不回府晚膳了，请夫人和小姐们自便。”

    姬揽月点点头，让那侍女退下，转头笑道：“他们又不回来，不回来正好，晚上我们姐妹几个吃暖锅，三四个人刚好，回来还嫌人多呢。”

    半夏闻言，双眼发光，兴奋道：“我去准备。”说着，便起身要去厨房，她平生最喜欢的地方，除了睡觉用地床，便是厨房，每到一处，必然要摸清楚厨房在哪儿，她一来便在厨房里横插一脚，惹的管厨房的管家们都大叹不已，又奈何她不得。

    “忙什么。”姬揽月唤住她，道：“指月吃不得那些杂东西，你准备个粥底地暖锅，她吃粥，我们吃别的，到底是一个暖锅里地，如此一来，岂不全了。

    ”

    半夏拍手称赞，一溜烟去了厨房，走时还不忘用小鱼干掷廊上的大猫，惹地它又怒又喜，炸着毛在那吃鱼干。

    “这样可好？”姬揽月转头问姬指月道，将有些滑下来的毯子向上拉，将她裹的紧紧的。

    姬指月笑着点点头，她没说话，看着廊上雪白的波斯猫，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只暖暖的小肉狗，还有精灵古怪的小雪狐。

    它们现在应该依旧还在昭华宫里，整日嬉戏玩闹罢，清秋慕冬会把它们照顾的很好，肉干牛奶，它们爱吃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唯一的烦恼，也许便是玩累了的时候，想要找那熟悉的膝头撒娇耍赖却找不到。

    但是，这不会让它们困扰多久，只要有好玩的东西，它们的注意力立刻便会被引走，再也想不起前一刻的些许惆怅与怀恋。

    也或许，那个玄衣少年偶尔会去看它们罢。

    姬指月在心底叹息，脸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在养病的十来天里，每一日都过的十分安乐逸适，姬揽月是一个十分称职的主妇，将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姬宜然时常带回些稀奇古怪的礼物逗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想要让她开心让她心安，尽心尽力的将她喜爱之物捧上来，话也是尽挑着能安抚她的说，小心翼翼的绝不提起之前发生的事。

    她自然明白他们的用意，也不想要辜负他们的苦心，身体又是真的难以支撑，因此便也装聋作哑，日日笑着对每一个人，只在心里独自焦虑苦思。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 安宁只是在梦中

    耐着性子休养，旁人不说，绝口不问窗外事。

    而眼下，数十天来第一次踏出房门，温暖的阳光照耀在身上，和煦惬意，冰凉了许多时候的手脚都渐渐暖和起来，让她有种又活了过来的感觉。

    小小的院落里，阳光和煦，安详宁静的不起波澜，弥漫着茶香与糕点的甜香，她却知道，安宁的不过是这小小的院落，或者说，这样的安宁仿佛只在梦中才有，小院之外，他们为她制造的梦境之中，怕早已是动荡四起，纷争不断。

    他们虽然不说，她却能察觉姬宜然与谢允仪日见疲态的脸色，言语之中带上的零星信息，还有姐姐们偶尔出神时的忧思之色，就连半夏也时常会颦眉。

    他们都知道，只不过是瞒着她罢了。

    姬指月抬头望着天空中那晴朗明媚的太阳，心中想起那个朗朗如阳，却被困在宫城之中的碧衣女子，禁不住生出些许惆怅之感。

    她转头，看着姬揽月笑道：“大姐姐还从未说过与谢家姐夫的事呢，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姬挽月点头笑着称是，姬揽月抿嘴笑微低了头，有些扭捏的道：“就是那样一回事，有什么好说的。”

    姬指月笑，“这可不像是大姐姐的性子，扭扭捏捏的好别扭。”

    姬揽月也笑，抬头道：“你们真要听，那我便说。

    我们认识很多年。这你们都知道。相互道明心意是在一个诗会上。之后一直私下有来往。本想着等到夏天地时候他来提亲。没想到春天地时候便私奔了。”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带过。避过选妃一节。说罢。用小银勺在小碟子里勺了颗酸梅含在嘴里。微侧着头用银勺接梅核。

    耳边。却听见姬指月轻轻笑了一声。低低地道：“是陛下送你们走地罢？”

    她接了梅核。正伸着手要将它倒在盛果核地碟子里。听到姬指月说地话。手上有些不稳。梅核从小银勺里滑出来。“叮当”一声落在碟子上连着转了几个圈。

    她挑了挑眉。道：“其实你想问些别地罢。”

    姬揽月站起身来。拂拂裙上落着地针头线脑。走了几步。回头道：“我本来也不赞成他们瞒着你。只是担心你身体不好这才不和你说。也知道你一定忍不了多久。眼下既然好了些。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便是了。”

    姬指月扬着头望她，有很多话想要说，一时间却问不出来，只是眨巴着眼睛。

    姬揽月反而被她逗的笑了起来，走过来摸摸她地脸，柔声道：“其实你不要想太多，好好养病才是最重要的，陛下在宫里都看着呢。”

    “陛下都看着？”姬指月轻声惑道。

    “是呀。”姬揽月点头，“原先出帝都时，我并不知道是陛下在暗中帮忙，还在奇怪怎么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后来允仪告诉我的时候还很惊讶。其实，允仪一直都在帮陛下做事，所以，这边的情况，陛下都是知道地。”

    不光如此，每日侯在府中待命的医士们，源源不断地珍贵补品药材，各种新奇古怪的玩物，连同这座西湖旁景致独好的大宅，有多少是他们自己置办的，又有多少是自帝都快马远道而来的。

    她与谢允仪都是名门公子小姐的习性，在临安将近一年，一来便置豪宅，买群婢，完全没有身为初来者地低调谨慎，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地头蛇与官府的欺压，连姬家地寻访者都不曾为难过他们。

    她爱谢允仪，也对他的能耐十分自信，却也知道，这并不完全是他地功劳，若只依靠着他们两个人，要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怕是还要奋斗几年。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那玄衣少年地心思。

    那个少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花这么多的心思，不惜用整个天下做代价，求的究竟是个什么果。她曾冥思苦想不透，谢允仪却笑她的痴傻，道是想明白了又有何用，那个人的心思，除了他自己，怕是谁都不会明白，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

    渐渐的，她放弃了这种无果的苦思，也习惯了半夜谢允仪突然受到某种奇特的召唤而匆匆离去，直到清晨才回来，她至少也想明白了，不论那人是什么样的心思，起码对着不相干的人，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于是，她只能自私的在外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却回不去那古老高傲的家族，去分担亲人们此时的痛苦。

    她在心里叹息，再抬头时，脸上便是苦笑，道：“大哥反了。”

    姬指月愣了愣，脸色稀少的零星血色也开始消退，重复道：“反了？”

    “是，七日前正式反了。”

    她随着长姐一同苦笑，虽然早知道这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从他送萧与她告别的那一晚开始，她便有一种此日不远的预感，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到又是另一番滋味。

    仿佛吞下了一枚尚未成熟的青杏，酸酸涩涩的感觉漫上心头，还有些淡淡的苦味，姬指月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其它人呢？”

    姬揽月自然知道她说的别人是哪些人，依旧苦笑着道：“其它人倒是没什么，只是没了自由，二伯年前在雪地里受了冻，一直卧病在床，家里的兄弟姐妹们都出不了府，我们姬家，已是毁了。”

    无上荣光的东朝第一世家，高洁光华的显赫门庭蒙生了灰尘，虽然依旧盘踞在帝都的中心位置，却不再有往日里的风华，纵然有一日能除尽灰尘，也回不到原先的无暇荣上，对于她们来说，确实已经是毁了。

    姬揽月叹息着：“陛下召父亲回朝，若是有一日父亲与大哥在战场上遇见，可该如何是好。”

    她的父亲姬适兮，在家中行三，是姬家难得的武将，常年守在与北秦交界的边疆之地，威名振于内外，此时调他回帝都，怕为的就是如此。

    她微着眉，难过的摇了摇头，在姬指月面前坐下，道：“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左右无事，听我慢慢都告诉你罢。”

    然后，开始慢慢的讲述这些日子来发生的诸种事端。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 天楚年结凤翔始

    楚二年是在一片迷茫的大雪纷飞之中结束的，刚行帝下令将国号改为凤翔。

    所谓凤翔，一是祝福远嫁北秦的大长公主如凤翱翔，二是祈愿卧病在床的皇后病体安康。

    有人传言说，改国号的前一日，曾在宫城附近听到离别的萧声，像极了送大长公主远嫁时，弗然公子吹奏的味道。

    更多的人反驳说，弗然公子根本不在帝都，如何能在宫城吹萧。

    连月来大雪，各地暴雪成灾，三日后，河西灾民暴乱，闯进官府抢粮劫衣，河东河中纷纷灾民效仿，官差衙役无法制止。弗然公子适时路过，安抚了暴乱的灾民，做主开仓济灾，留下信物，道是若有责罚，愿以一人之力承担。

    离去时，灾民冒着严寒夹道相送。

    又日，蜀中地动，有奇石裂土而出，上有“弗”字样的天然痕迹，背上无彩七宝莲花台。

    又有人道是几月前的紫薇星落薛，并不是指皇后所在，而是另有深意。

    流言纷纷。

    帝容令锦云十六州限日将兵权尽数上缴朝廷，十六州不从。

    帝斥之。

    十六州共迎蜀中奇石。以重宝供养之。使高僧开光作法。道是地吐奇石。天意有所蕴藉。

    帝又斥之。

    十六州发表檄文。道是天象所示。纹之以“弗”。实指弗然公子裂母背而出。与上古明君禹相类似。为明君之兆。正道所向。反观帝容。出生之时日如夜黑。乌鸟乱飞。加之背又墨兰。寓意为难。东朝今岁灾难凡多便是天意所启。

    一时间。民心纷乱。

    十六州共迎弗然公子以来州中。请命愿以十六州之地富数十万雄兵为公子麾下。任其所使。为其所驱。由其所取。只望得偿所愿。诓复明君以正天下。

    公子三辞之。

    帝容闻之，掌大笑，挥写罪己书，罗列罪己十条，条条苛责如针，条条遥指弗然公子谋逆，并令各级官员抄写，张贴于各城各府衙门之上，供天下人传诵。

    十六州再请，公子不应。

    姬伯公被困于姬家之内，数次昏厥，命悬一线。

    公子言，只愿老父安康，却苦于相见不得。

    帝容送酒入姬家，伯公饮后，吐血不止。

    公子闻之，大为哀痛。

    十六州再请，公子以哀颜白衣受之，于七日前正式举事。

    姬揽月说完时，天色已近黄昏，冷风平地起，她们从庭院挪到房间，半夏准备好暖锅送来时，几个人都是再也没有吃喝玩笑地心情，略动了几筷子便怏怏然散去，只嘱咐姬指月好生休息。

    “二伯当然没事，听说身子还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宫里送来的不过是碗药性格外猛烈的药罢了，陛下不知从何得来这一副药方，制好后使人送给二伯，说是这药对他的病情大有好处，只使饮后会有几日不适，甚至吐血昏迷，让二伯自己决定要不要用。二伯这人你也知道，便是陛下送来一杯毒酒，也定是毫不犹豫的会饮下去，何况不过是碗药而已。二伯用后，果真是吐血昏迷，这便被有心人利用，当作了陛下要对二伯不利，大哥不知情，自然很是难过。眼下，二伯醒是醒了，虽是后悔痛心，却也于事无补。”

    “阿仪有给我看过那篇罪己书，陛下确实是文采斐然，罪己十条却是字字铢心，也亏地大哥看了这个还能沉的住气，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我，一定忍不住要跳起来与陛下争辩。”

    “那块奇石，说是地吐天意，我可不信那真是天生的，骗骗那些没有出过门的无知妇孺罢了，有谁会真把这石头当一回事呢，不过都拿它当借口罢。”

    “阿仪还说，锦云十六州各自为政三百年，虽自拥重兵，对朝廷却还算恭敬，贡品税务每天也不缺，收拢是必然的，却不能急于一时，真是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雷厉风行的一定要他们立刻归附。”

    “陛下召了父亲回朝，你们都知道他是个军人，历来执令如山，最是忠君尽责，若是陛下真让他与大哥对战沙场，他一定二话不说上马就去了，那场面，我真是连想一下都觉得是噩梦。”

    姬指月躺在床上，幽思难眠，一遍遍的回想着方才长姐说的话。

    她很清楚，这些手段不过是双方都在做戏罢了，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遮丑布也不为过，实际上，早在她离开之前，他们地纷争便早已在暗地里掀开了序幕。

    他是故意的罢，故意逼十六州反噬，故意散播流言，故意让二叔喝下那叫人误会的药，甚至，那所谓的奇石也可能是他故意做出来地。

    他太自负，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便将自己置于逆境之中，情愿与天下人为敌。

    他也太轻狂，只为了证明自己地实力，便不惜以动乱天下为代价，令无数民众受难于天灾人祸。

    他还太执拗，单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苦心经营二十年，生生的将对手逼迫到不得不与他为敌的境地。

    他不是个好皇帝，甚至算不得是个好人，他爱算计，城府深，手段也很阴沉，尽管只要他愿意，便可以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姬指月在床上叹息，直到今日，她远在他千里之外，远离了他身上弥漫着的，蛊惑人心地墨兰香味，这才能冷静的看明白他地心境。

    自负也罢，轻狂也罢，执拗也罢，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生来便被否定的，极想要用实力证明自己地存在价值的少年罢了。

    她并不赞同他地手段，却能体谅他的心境，直到泪水横流。

    若是此刻还在他身旁，她想她也许会要回那个双鱼结，日日悬挂在床头。

    说愚笨也好，是非不明也罢，她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子，跳不出那一个艰险的泥潭。

    姬指月流泪，低低的咳了几声，不想惊动在外守夜的侍者们，她擦干眼角的泪水，转身朝里闭目而眠。

    有许多事，她是真的无能为力，然而，还有一些事，却是她很想要做的。

    比如说，见他。

    那，她只能尽快养好身体，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于是，尽管愁绪满怀，还是睡去罢。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 元宵团团人不圆

    二日是元宵，阳光依旧明媚，姬宜然与谢允仪特意在府中陪女眷们过节，半夏做了元宵，一群人聚在姬指月的小院子里分食。

    想来是姬揽月和他们打过了招呼，他们说起话来再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外面的近况，反而将一些流言与新鲜事当作笑谈一般的道来。

    姬指月还是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安置在长塌上，半躺在阳光下听他们说笑玩闹，脸色比起昨日好了些。

    “四妹妹，这碗元宵是红豆馅的，你最爱吃了，我特意留给你的，为何不吃呢？”姬宜然三两口解决完了自己那碗，眼巴巴的望着姬指月面前的元宵道。

    半夏斜眼鄙视之，道：“元宵是发气之物，小姐身子没好肠胃懈怠，吃这东西定会积食，自然不吃了。”

    姬宜然笑弯了眼，点头道：“半夏说的很对，既然妹妹不能吃，那便让我代劳罢。”

    说着，他伸手便想要去端那碗元宵，半途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他抬头愤愤的望去，只见谢允仪笑的比阳光还要明媚，一手端着元宵一手搭着姬揽月，道：“揽月是双身子，自然要吃双份的东西。”

    姬揽月捂着嘴偷笑，正想吃元宵，却又被半夏给夺了下来。

    半夏依旧斜眼，正义凛然道：“元宵是糯米所做，糯米是性寒之物，依大小姐此时的体质也不该多食。”

    “半夏是养生大师，你们都吃不得呢，还是归我罢。”姬宜然开心，掌大笑。

    半夏继续鄙视之。道：“元宵虽好吃。常人却也不宜多食。吃多了腹中涨起气来可不是舒服地。二公子性子急。本就容易肠胃生气。更该注意了。”

    姬宜然哑然。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姬指月笑了笑。道：“大家是觉得你做地东西好吃。你还这样呕人。”

    半夏闻言。嘻嘻笑道：“我说地可都是实话呀。”她起身朝着众人福了一福。道：“半夏方才无礼了。去做些点心来赔罪如何？”

    众人都是拍手称好。半夏收了吃空地碗。转身又去了厨房。

    “这丫头倒是很机灵。”谢允仪望着她地背影。转头笑道。

    “是呀。”姬揽月接口，道：“以前我们姐妹几个在一处时，贴身的大丫头算起来有数十个，全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地鬼主意多。”

    姬挽月在一旁笑笑，道：“她就是太机灵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姬宜然想起在城中看到的元宵节景象，道：“今晚西湖上有灯会猜谜呢，还有很多好玩的，可惜四妹妹不能去，不然一定会喜欢的。晚上我去买些花灯回来给妹妹瞧可好？”

    “二哥尽想着玩，都多大的人了。”姬揽月笑，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道：“临安人还有心思玩灯谜，果真江南的富庶之地就是不一样。听说往北边去的一些城里，人们都开始抢购一些物品了，就怕到时候会打到自家门口来。”

    姬宜然与谢允仪对视一眼，谢允仪伸手理了理姬揽月肩头的碎发，笑着道：“姬适将军昨日到帝都了。”

    姬揽月手上地茶碗盖“叮当”一声磕在茶碗上，她将茶放回案上，勉强笑了笑，道：“是吗，倒正好赶回家过元宵。父亲一定又是生气又是难过的罢。”

    一时间静了下来，半晌才听她又叹了一声，道：“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庆幸现在不在帝都，还是该自责就这样逃了出来，如果当初我进宫，也许也不会这样罢。”

    谢允仪闻言，故意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只是生的过于俊朗，就连满脸狰狞的表情看上去也很是赏心悦目，他呲着牙道：“你都做了谢家长孙地，居然还想这些，这样讲起来，莫不是想要和自家妹妹斗气不成。”

    他素来对着自家媳妇都是百依百顺的体贴模样，乍做出这种凶悍的模样，不伦不类地，反而惹笑了众人。

    姬揽月笑着打他，道：“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这种话你怎么好在妹妹们面前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反正都是自家人。”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变的十分温和，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来贴在姬揽月的小腹上，连眼神都变的像水一样的温柔起来，道：“我不管外面变的怎么样，我也不管他们到底要争多久，我想要的，不过是保住自己一家人地安康而已。”

    阳光十分和煦，谢允仪说的话似乎带上阳光地香味，暖暖的，姬指月无法抑制地又想起了他的孪生妹妹，那个同样朗朗如阳，却日日生活在最阴暗地环境里，陪伴在阴沉的玄衣少年身旁的碧衣女子。

    她有些怅然的笑了笑，他说想要的不过是保住他自己一家人的安康而已，她呢，她也是如此，只是她的家人到底有多少人。

    论身份，她是皇后，她的家人是便是天下所有臣民，她如何保的住他们的安康。若是论出身，她是姬家人，她也无能为力保娘家人安康。再论别的，她是个已经出嫁了的女子，家人便应该是夫家众人，然而，她的夫君便是所有人不安康的根源，她又如何保的住所谓的家人安康。

    这样想着，她脸上便不自觉的带上了自嘲。

    她的情绪很快便感染到了周围的几个人，谢允仪自觉失言，以为她是想起了帝都之中的尔容，赶紧笑着说起些别的事岔开。

    姬指月笑了笑，道：“姐夫不必如此，我也不是为了姐夫的话才想不开的。”

    谢允仪却是正色，道：“我曾问过陛下可要将你送回帝都，陛下说是你在宫中过的太辛苦，所以让你在外面好好休养一些时候，等过些时候再来接你。所以你大可不必难过，陛下迟早会来接你的。

    ”

    见他会过了意，姬指月也没有辩驳，只是笑笑。

    沉默片刻，谢允仪又道：“也许事情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糟，说不定会有别的转机也说不定。“

    姬指月依旧只是笑笑，眼中微弱的欢欣之意却是渐渐的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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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 转眼又是杏花开

    允仪曾安慰姬指月，道是也许日后也许会有别的转机

    然而，外面的形式却是一天比一天严峻。

    凤翔元年元月十四，镇北大将军姬适兮回帝都金陵，翌日，怒斥姬弗然为乱臣贼子，姬家誓死效忠东朝。

    元月十八，姬弗然在锦云十六州听闻此事，道是事以至此，多说无益，只愿来日可免于与叔父对战沙场。

    元月二十三，姬适兮召集姬家众人，怒将姬弗然从姬家族谱中除名，姬伯兮仍在病榻之上，痛心疾。

    元月二十六，锦云十六州表公文以示天下，道是一直跟随姬弗然的青衣人为天师元家后人，即日恢复本名元恒。

    元月二十八，元恒公布元家于二十年前灭门的原因，原是因为曾预言帝容为妖星降世，必会毁灭东朝，故被姬安兮所除，天下人皆议论纷纷。

    二月初一，帝容在朝中闻此言，容有凄色，仰天长叹道是累及恩师身后名，心中惭愧，愿茹素一旬。

    二月初七，河东郡为姬弗然所救的灾民趁着惊蛰之日的祈福又起暴乱，困官员于~+，夺郡守之权，遥相呼应十六州起事。

    二月十二，十六州与河东郡在锦州白衣誓师，汇整军纪，举姬弗然为帅，元恒为军师，号曰除妖君，复正道。

    二月十三。十六州军队离州。气势如虎。欲吞并与之最近地白云山郡。

    二月十四。帝容任命姬适兮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令天下兵马以诛乱臣贼子。

    二月十五。姬适兮与诸位将领在军中整顿军务。帝容忽然出现。翌日。姬适兮拜别帝容。调遣军队率大军离帝都而去。

    临安偏安于东南一隅。并没有与中原地带一般如火如荼地军事行动。然而。那紧张地气氛毕竟还是影响到了城中地氛围。加之有传言道是帝都中重要地人物悄悄潜到了临安。不知有何图谋。又连着几日在城门口抓获了几名远从十六州而来地人。行踪鬼樂。身怀武功。城内人心更是惶惶。

    从元月十五那日起。城中便加强了戒备。晚上开始实行宵禁。官兵们铁枪软甲日日在城中巡逻。一旦现可地人物立刻押送回衙。原本夜夜笙歌地西子湖畔也是设了重兵把守。

    临安城。再也没有往日里清闲安逸地情调。百姓们宁愿缩在家中。若无大事。轻易不出门。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等姬指月病愈时，不觉已到了三月中旬。

    谢允仪府上依旧是安详宁静，如神仙洞府一般悠悠然，丝毫没有被城中地气氛所染，过一日与过一月都是一样的日子，连府中的侍们脸上都不见一丝愁容，姬指月日日在府中养身，感激之余也有些伤感，偶尔会恍惚地觉得，在这府中过一日，外面便似过了一百年。

    外面的事自然有姬宜然他们来说给她听，原本他们担心这些时会不会给她的刺激太大，私下商议是是不是该说一些瞒一些。

    渐渐的，却现不论外面生什么事，她始终沉静如许，听完后便是淡淡的应一声，接着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于是便也慢慢的不对她做什么隐瞒，将那些事尽数告之于她。

    这日午后，姬指月歇了中觉，照例在府中随意走动散步。

    西子湖畔寸土寸金，这所大宅子却是有一个极大地花园，自从天气转暖后，她日日在花园中散步，走的不过是那一两处地方，别处却大都是没有去过。

    今日兴致所至，她沿着曲幽花径一路走下去，隐隐闻眼空气中有熟悉的暗香浮动，一抬头，果然见前面的假山后怯生生的露着一枝粉白色的花，满枝花朵在微风中颤巍巍的摇晃。

    姬指月心中一动，快步转到假山后，眼前豁然开朗，竟真是一片杏花林。

    杏花开的正好，远远望去，如一大片淡色地彤云落在树上，粉蒸云霞，蔚然如海，竟是像极了思仪山上杏林的景致，她稍一走近，便是花香扑面而来。

    春日早至，竟然不知不觉又到了杏花花开的时节了，她心中骤起怅然之味，倒真是合了那句古诗，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知我们的小院里杏花开的如何了。”更那兼半夏还在身后小声地感叹。

    姬指月心里的怅然落寞之味更胜，蓦然想起昭阳殿里地晚宴与那株花信来迟的杏树，想起那日黄昏在未央湖上被簪在她鬓角地那朵鸢尾花，想起那晚的彻夜长谈与夜色里地绵远萧声，再想起去年杏花开败时，尔容曾说来年要为她举办一次杏花宴，却不知来年究竟是何年，何时才能如愿。

    她站在一株杏树下，默默的想着心事，风吹来，洋洋洒洒的落了她满身杏花，香气扑鼻，惹了不少蝴蝶绕着她上下飞舞。

    姬揽月与姬挽月结伴来而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她在杏树下出神，满身落花，飞蝶环绕，就连她身后的半夏也是怔怔的望着杏花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都红了。

    她们两人对视一眼，姬揽月走上前来笑道：“我们到你院子里看你不在，便知道又是出来散心了，却没想到今日走了这么远。指月妹妹果真是贵人，连蝴蝶都尽绕着你飞，半夏身上也落了不少花，怎么就只有蜜蜂几只飞来飞去，见不着蝴蝶呢。”

    姬指月回过神来，闻言忍不住宛然一笑，半夏也笑了笑，小声嘟囓说：“小姐自然是贵人，皇后呢，可不是贵不可言，招的当然是彩蝶，半夏哪儿能与小姐比。

    ”

    姬挽月在姬指月身后对半夏微微摇，半夏自觉失言，吐了吐舌头低头不语。

    姬揽月已有四个月多的身孕，小腹微微凸起，走路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微笑着将手放在小腹上，见她提着裙裾踏在泥土上走来，姬指月上前扶着她，道：“大姐姐打趣我了，我只是看到这片杏花想到了家中的杏树罢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岁岁年年人不同

    揽月拈了枝杏花在鼻下轻嗅，抿嘴笑道：“去年来临本来想选灵隐附近另一处的宅子，那花园里有一大片的牡丹芍药，我爱那花开的热闹，阿仪却说这花园清雅，非得要这里不可，为了这事我们可不知斗了多少嘴，把我气的不行。现在看来，他倒真是选对了，难得你喜欢呢。”

    竟然是谢允仪坚持要选这处宅子，这可不是他一惯对自家长姐千依百顺的样子，姬指月望着杏花，心中又是一动，笑道：“这时候芍药花也开了，若是选了那处宅子，大姐姐现在也该这么说罢。”

    “为何？”姬揽月不解，眨眨眼睛问。

    “芍药殿春，殿春芍药，这是在笑我呢。”带着笑意回答的却是姬挽月。

    姬揽月恍然大悟，眨眨眼睛看着两个人，道：“我道是真忘了这一出，不过，即便是选了那一处，我也会那样说。”她掩嘴笑了笑，又道：“眼下，我正谗着想吃小青杏呢，酸酸的对我的胃口，我日日算着这杏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果，牡丹芍药虽然好看，却都是吃不得的。”

    一语说的四人都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半夏边笑边道：“大小姐想吃牡丹芍药也容易，改日我做花膳就是了。”

    姬揽月闻言果真是来了兴致，兴冲冲的道：“果真？那些花真能吃？”

    半夏骄傲的点头，姬挽月在一旁笑道：“她有什么东西折腾不出来，以前在家中时被管着还老实些，进了宫倒是越能捣鼓，还用槐花做过许多吃食呢，什么槐花饭槐花茶槐花肉片汤，样样都是稀奇古怪的。”

    半夏不服，反驳道：“哪儿奇怪呢，夫人和陛下都夸我做的好吃呢，夫人最喜欢槐花茶，不过，陛下最喜欢的还是那些鲜花做的糕点了。

    姬揽月悄悄看了看姬指月的侧脸，见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便转头对半夏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打人去花市买些鲜花来，晚上可就等着吃花膳了。”

    半夏却摇头。正经道：“可不是样样鲜花都可以入膳地。他们不懂。若是买错了品种那可不是玩地。花市上地花都是观赏用。与吃地也不一样。再说大小姐现在有身子。很多花都是吃不得地。还是改日我自己去选吧。”

    略有些失望地笑了笑。姬揽月道：“花市上地花吃不得。又该往何处寻？”

    半夏道：“自家干净地园子里地花可以。不过最好地还是野生地花朵。吃起来特别香呢。”

    姬挽月了然一笑。道：“你是想寻借口溜出去去玩罢。眼下地时节。倒真是踏青寻花地好时候呢。”

    半夏嘻嘻笑着不答。

    姬指月闻言。笑了笑。道：“说起来。日日闷在府里也怪难受。大姐姐。要不然我们什么时候出去转一圈。让半夏去寻些可以吃地花来。我们也能透透气。”

    半夏猛点头，拍手称好。

    姬揽月却是有些犹豫，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道：“我的身子不方便出府，又不放心让你们自己出去。”

    “我们可以坐马车去呀，大小姐即便在车上闻闻新鲜空气也是好的，说不定肚子里地小少爷小小姐也开心呢。

    ”半夏嘻嘻笑着道。

    姬揽月闻言笑了笑，还是有些迟疑的样子，“可是外面日日都有很多官兵在巡逻，要是遇上了可不是煞风景。”

    她们都曾听说过城中流传着的，说是帝都中重要的什么人潜伏在临安城的消息，起初的时候还担心了好一阵，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人现了姬指月地身份，又有十六州的人潜进城来，更是十足的悬心，后来见没了后续才渐渐的安了些心，却也仍旧有些后怕，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闹出些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那些十六州来的人到底抓完了没，若是遇上了那些人，可真是该如何是好。

    姬指月淡淡笑了笑，道：“那些官兵总不会随便惊扰坐了女眷地车子罢，又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若是我们要出去，二哥和姐夫必定也是会做些准备的。”

    姬挽月也点头，说是此法可行。

    只有姬揽月依旧迟疑着，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沉吟了低头不语。

    几个人正在杏树下说着，自假山外的小径上，姬宜然与谢允仪一同行来，见了她们在这里俱是眼睛一亮。

    “可找到你们了，我和阿仪还以为你们都不见了呢。”姬宜然快马当先，跑到林中来大声笑道。

    谢允仪自然是笑着走到自家媳妇身边，与两位妻妹打过招呼后，便对着媳妇嘘寒问暖，一副温柔地贤夫模样。

    “二公子，小姐想要出府去散心呢，我们正在商量着呢。”姬宜然笑问她们在这里做什么，半夏便笑着回道。

    “散心？散心好呀。”姬宜然眨巴眨巴桃花眼，笑道：“临安城可真不亏有天堂之名，近日来外面的景致可好了。”

    “二哥，不是说外面不安平吗？”姬揽月问道。

    姬宜然漫不经心地挥手，打落了一树粉白色的杏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他不甚在意的摇头笑道：“他们不安平就让他们不安平吧，我们要出去踏青碍着谁了。”

    姬揽月还想说什么，谢允仪却挽着她的肩膀笑道：“城中不过是戒备森严了些，想来不去一些要紧的地方也是无碍的。”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姬揽月，道：“四妹妹大病初愈，在府里闷了好些日子，想要出去散心也是应该的，你也许久没出过府了，正好出去透透气。改日我与宜然随你们一同出去，便是遇上什么人也不怕。”

    姬宜然点头，笑咪咪的道：“这些日子都闷的很，本来我和阿仪也想着什么时候带你们出去瞧瞧的，正好想到一起了。”

    姬揽月无奈点头，半夏笑弯了眼，姬指月与姬挽月都在一旁淡淡的笑着。

    不经意的扫过姬宜然的笑脸，姬指月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太过于殷勤的想要带她们出府，隐隐的有些异样。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 侧侧清寒下临安

    安城春雨缠绵，耽搁了他们的出行计划，真正出府时之后。

    虽说早已知城中戒备森严，一般人不会随意出门游荡，姬指月却仍是惊讶于看到如此空荡荡的街道。

    谢府居于靠近西子湖畔的幽密角落，马车从府里出来沿着大路往西湖对面的灵隐而去，一路上竟然只见到很少的几个行人，倒是巡城的兵士有不少。

    身不在帝都之中，不必在意那些古老腐朽世家中的陈规，众人不再刻守男女不同车出游的规矩，横竖都是自家人，于是便寻了府中最大的一辆马车一同坐在车上，一路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远远的望见雷锋塔若隐若现，西湖水沉如碧玉，苏堤白堤气贯长虹，看见这些熟悉而陌生的美妙景致，姬指月却已是没有多少出府时的欢欣。

    她已有许多年没有来过临安，却记得儿时随父母来时，西湖前的这些道上有许多小吃与茶肆，经营的店家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说着一口酥软的吴侬软语，神态慈祥安和，都喜欢用大荷叶包吃的东西，那些小吃吃在嘴里，便都带上了荷叶淡淡的香气，若是逢上莲花盛开的时节，还会在摊上放几朵，若是遇上夸赞莲花可人的顾客，便常会随手送与他。

    今日一路行来，却是只见着寥寥数家，依旧是一些老人家，却不见了儿时记忆中的安详神态，而是缩着脑袋在仍然有些寒峭的春风瑟瑟发抖，满头花白的头发凌乱的在风中飞舞，竟有些像是丧家之人。

    原本在她记忆中地那个清雅逍遥的临安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一座空荡荡的萧瑟孤城。

    与战争并无直接关联的江南富庶之地都是如此，那些中原地带的城市又该是何种凄凉模样。

    姬指月低低叹了一口气，正巧被谢允仪耳尖听到，他转头笑道：“可是觉得街上人少？这些天来一直都这样，自从元宵过后便一日清冷更胜一日了。”

    她抬头勉强笑了笑。道：“总觉得这样地西湖和以前看过地太不一样。好象是两个地方似地。”

    “是啊。”谢允仪微笑着回忆。“记得去年刚来时。临安城比帝都还要热闹。尤其是一到了晚上。满城灯火。连西湖水都是亮地。以前见惯了秦淮河地景致。总以为西湖盛名不过是被夸耀出来地。如何能比地上帝都中地繁华富贵。直到真见了才感叹什么叫天堂之地。比起从前。眼下确实是差远了。”

    姬宜然歪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桃花眼往上一翻。道：“你们俩这是追忆往事呢？我们不过是出来踏青游玩。人少不是正好。人多了我还嫌挤呢。半夏。一会到了山下记得把能吃地花都采完。我们放在马车上带回去好好吃。”

    半夏笑道：“我只有一双手。如何采地完满山地花。”

    “没事。我帮你不就成了。”姬宜然笑嘻嘻地眯着眼道。

    “你们俩莫不是要做采花大盗不成。”姬挽月抿嘴笑道。

    姬宜然眨巴眨巴眼睛，转头促狭的对着谢允仪笑，道：“我可不是，真正的采花大盗在这里呢，从我们家采了好大一朵花。”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唯有姬揽月微红了脸，抿嘴低头不语，车厢内原本有些低迷地气氛一扫而光。

    街角有个小吃摊，守着摊子的阿婆听见笑声转头看过来，见是一辆华丽地大马车不禁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想是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出游地马车了。

    姬指月在帘子的缝隙中看到她地模样，满头银白的头发，朴素整洁的衣物，心里有些发酸，转头道：“二哥哥，那个阿婆好可怜，我们买些她的东西吧。”

    姬宜然应了一声，跳下车去，一溜烟跑去阿婆的摊前，让马车到前面的路口等着他便好。

    众人在路口等了片刻，正不耐烦，却见他大包小包扛了许多东西回来。

    “二哥，这都是些什么？”姬揽月睁大了眼睛，吃惊问。

    他跳上车，将肩上的东西放才马车的地毯上，把好好的车厢堆的如同杂货铺似的，他一样样的打开数道：“这是糯米藕，这是荷叶鸡，这是白糖糕，这是桂花园子，都是阿婆自家做的，我每样尝了一下，觉得都很好吃便都买回来了。”

    姬揽月无奈的摇头，“你是看老人家可怜所以把她的东西全买了吧？”

    姬宜然摸头笑道：“嘿嘿，这天站在风里还是挺冷的，一个老人家也不容易呀，嘿嘿。这糯米藕特别好吃，妹妹尝尝。”

    他打开包的严严实实的纸包裹，里面还有一个用风干了的荷叶包着的小包，再打开才是依旧冒着热气的糯米藕，已经切成了一片一片，上面浇着一层薄薄的糖浆，他巴巴的将糯米藕挨个送到女眷手中，眨巴着眼睛道：“好吃吧。”

    “二公子说的好象这藕是他自己做的一样，这些我也会做呢，若是喜欢，我回去做给二公子吃便是了。”半夏笑着道。

    姬宜然又是嘿嘿笑了一声。

    “罢了，罢了，这些东西还吃不完呢。”姬揽月摇头笑道：“一会带些回去分给府里的人吃罢了，二哥也是做好事。”

    姬指月小口吃完手上的糯米藕，叹道：“可惜只帮的了一个人。”

    一语话说出来，车上的气氛又有些凝重，姬宜然嘻嘻笑着道：“帮的了一个是一个，其余那些人该是让当官的人去烦恼。”

    “可是我是皇后。”姬指月淡淡道，微了眉。

    姬宜然一时语塞，反而是谢允仪开口道：“四妹妹可是想回帝都？”

    姬指月抬头看他，道：“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一直这样呆在临安很没用，会想要回帝都，但是想到回去后还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又不想要回去。”

    她叹口气，道：“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太没用了。”

    姬揽月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有些事，本就该是让男人们去烦的，我们只要看着便好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 谁为离难行路人

    指月张了张嘴，却被姬挽月抢了先，道：“想来陛下要你为难，这才一直没让回去，反而在临安休养吧。

    谢允仪点头，道：“陛下的信上曾说帝都里的气氛太压抑，倒不如在外面来的好。”

    “四妹妹，陛下可是时时都在为你着想呢。”姬宜然眨巴着桃花眼打趣。

    姬指月笑笑，略低了头不在说话。

    姬宜然又道：“既然四妹妹觉得这里人太少没意思，那我们摘完花，一会便去城中热闹的地方坐坐如何，我知道有家酒楼的西湖醋鱼做的可好吃了。半夏丫头，你可不许说那鱼你也会做，做的比人家的还好吃，你不知道啊，在家中吃与在外面吃，吃的感觉就是完全不一样。”

    半夏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谢允仪却道：“今日有难民要进城，若是去热闹的地方遇上了可不好。”

    “有难民进城？”车上的女眷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禁都睁大了眼睛问。

    他点头道：“今日是第一批，过几日还会有，本来不想今日告诉你们的，怕坏了出游的兴致。”

    “这是为何？”姬指月道。

    “因为河中之地地粮食大多被军队运走。许多百姓无粮可食。所以便将一些郡州地百姓疏散。迁到没有被影响到地地方来。江南之地历来富庶。自然会多送来几批。”谢允仪轻描淡写地淡淡解释道。

    姬指月心知他是故意说地清淡一些。暗自思索着前几日听他们说起来地河中之势。

    一个月前。十六州军队与朝廷大军都往河中而去。十六州路途虽近。沿途一路攻克郡州。虽是势如破竹。到底还是费了些功夫才拿下一些地盘。朝廷大军路途遥远。一路却是畅行无阻。只是累于大军行动拖杳。两军恰好在几日前同时赶到了河中。隔着一条黄河安营扎寨。相对而望。

    十六州军队想要一鼓作气渡河。继续拿下沿途经过地郡州。朝廷大军也想要渡河收复失地。却碍于都是不知对方地底细不敢轻率动手。只是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又广集粮草。俱是在等待时机。

    姬弗然与姬适兮叔侄两人俱在军中。有传言安营下来地第一晚。姬弗然便请求见叔父。来使却被姬适兮给哄了回去。到是他早就没了那样地侄子。要相见。只有等到战场上时。若不然。便让他乖乖地束了自己跟他回朝。

    许是碍于两个人关系。双方大军都是拖了又拖。一直没有正式开战。只是消耗着耐心与粮草。

    趁着这时候，姬适兮上奏朝廷，道是战乱无情，不如将当地的一些百姓迁去别的地方，一经同意后，便立即着手安排此事，一时间在民间中的威望倒是十分高涨。

    相比之下，十六州军队虽是纪律严明，攻城之后从不抢掠杀夺，却到底是毁人家园，又没有站在有理的一面，民怨不少，姬弗然时常亲自出现在各城中安定人心。

    姬指月思量着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的随着众人一同踏青采花，转眼便到了午膳时分，姬宜然拍着胸脯说要亲自驾车，再三保证一定会避开进城的难民，谢允仪这才勉强点了头，于是众人便又上了马车，往姬宜然说地那家所谓有很好吃的西湖醋鱼的酒楼驶去。

    一路上朝着城中最繁华的中心地段行来，果真比西子湖畔热闹了不少，道路两旁的酒楼商肆大多都还开着，行人也是渐多，毕竟也不是每户人家都闭门不出，到了那家酒楼时，已是看不出几分冷清的气氛。

    一行人要了个大包间，一座大屏风将房间隔开，墙上开着个很大地窗户，窗下是酒楼的内院，花木山石，打理的甚是有情致。

    姬宜然只顾着点菜，半夏跟在一旁凑趣，谢允仪自然是忙着安置自家媳妇，又是暖炉又是软椅又是靠垫，忙了个不亦乐乎，姬指月便与姬挽月一同在窗旁看风景。

    小二送上些小点心与香茶，半夏赶紧接过手来亲自送进屏风内，小二在屏风外笑道：“我们楼里有说书地铁嘴先生与唱小曲的女先生，诸位客官可要听听？”

    谢允仪开口道：“没见有女眷吗，怎么能让那些混人来，罢了。”

    几乎与他同时开口的，姬指月道：“叫个说书的先生来罢。”

    小二愣了愣，不知该听谁地，一时没有开口，只是讪笑着望着屏风上的鸟雀。

    “四妹妹想听说书？”谢允仪道。

    姬指月点了点头，道：“姐夫顾忌我们不好见外人，用屏风隔开也就是了，反正也看不见我们。”

    姬宜然点好菜，对小二道：“先这样，你去叫你们楼里最好的说书先生来。”

    小二应了一声，点头退下。

    谢允仪看看姬指月，笑道：“四妹妹想听什么，问姐夫便是了，莫不是担心姐夫瞒着什么事不告诉你。”

    姬指月也笑，道：“我只是想要听听那些人在寻常人嘴里是番什么模样，姐夫多心了。”

    正在说话间，小二带着说书人进来，说了一声扰便在屏风外坐下，问是想听些什么传奇故事，听着声音倒想是个年介花甲的老人。

    姬指月淡淡开口道：“我们不听什么传奇故事，老人家随意讲些当下什么事解解闷便是了。”

    说书人咳了一声，却是迟疑道：“论理，我们说书这一行是避讳说当下事的。”

    姬宜然站在屏风边上，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我妹妹说要听什么你便讲什么，横竖这屋里又没有什么人，谁知道你讲了什么，只要讲地让我妹妹满意了，赏钱绝对不会少你的。”

    “二哥，人家是老人呢。”姬指月在屏风内轻轻道。

    说书人闻言倒是笑了笑，道：“这位小姐好心肠，既然如此，老朽便依小姐所言。”

    他偏头略想了想，道：“要说当下地事，左不过便是一件事，若说当下的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两个人，诸位想必也都知道老朽说地是什么。不过，今日临安城有一批河中难民要进城，诸位可知？”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 七骨楼下埋七骨

    指月淡淡道是不知今日有难民进城。

    说书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这都是姬适将军做的功德，将军率领大军与叛军在黄河口遇上，道是不忍使百姓忍受战乱之苦，上表请奏朝廷将方圆几百里内的百姓都迁移到江南，今上也是好心肠，听说看了将军的奏章后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这不，就开始动手转移流民了。老朽活了六十年，听了一辈子的书，也说了一辈子的书，可也从未听过说过这样的事情。”

    他端起一旁的茶抿了口，清清嗓子又道：“其实咱们老百姓呢，说到底不过图个安稳日子过，管谁在上面，只要天下太平便好了。那些千里迢迢迁过来的人也够可怜的，天还冷着，一路走来缺衣少粮，听说路上都死了不少人呢。”

    说书人絮絮道来，话语间带着浓浓的吴语腔，屏弃了寻常说书时常用的惯套语气，随身带着的击节鼓拍搁在一边不用，只管想到什么说什么，若是只听声音，倒真有些像是一个年长的老者在给家中小辈说故事。

    点的菜都陆陆续续上来，姬宜然听的舒坦，吩咐小二都备了两份，留一份给说书人吃，自己便在屏风内与众人一起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席上有盘鹅掌，姬指月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半夏见状，在一旁轻声问道：“这鹅掌可是不合小姐的胃口？”

    姬指月也是轻声道：“鹅掌还是七骨楼地最好吃，香嫩入骨，韧而不坚，肉厚实，回味无穷。

    “四妹妹，你怎么还能惦记着七骨楼地吃食。

    ”姬宜然咽下嘴里的鱼肉，很是无奈又怪异的道。

    姬指月笑笑。道：“别地不说。单说七骨楼里地吃食。确实是没有负了帝都第一楼这称号。”

    当初她们三人被困在七骨楼时。虽说受制于元恒。不时会被他连削带损指桑骂槐地说一顿。但在吃食用度上却是从未委屈过她们。他不知道从何得知她爱食楼里地鹅掌。竟然餐餐都有。

    说书人正十分起劲地说着如今两军在河中相持之势。不时补充些不知从何而来地小道消息。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他听到他们地对话。面上有些讶异地神色飞快地掠过。道：“几位可是从帝都而来？”

    谢允仪开口道：“前几月家中众人曾一同去帝都探过亲。在号称帝都第一楼地七骨楼吃了顿饭。竟让家妹惦念至今。倒是叫老先生笑话了。”

    姬指月有些懊悔方才轻率提到七骨楼。脸色有一瞬间地不自然。再开口时竟是一口道地地临安话。说来软软地。带着少女特有地娇媚。十分怡人。她似乎是浅浅笑着。道：“大姐夫打趣我呢。七骨楼里地醉元酒不也叫姐夫与二哥惦念了许久吗。”

    屏风内一阵高低错落地笑声。间杂着女子娇柔地嗓音与男子毫无诚意地认错声。又有几个声音在打趣。复又是一片笑声。

    说书人在屏风外也忍不住随着他们一同笑了起来，笑过后有些神秘的道：“说到七骨楼，老朽可还知道一件隐秘之事。”

    “什么隐秘地事？”半夏最是性急，一听到有秘密，忍不住便急急的好奇问。

    说书人端着茶碗喝了半天茶，低头故弄玄虚，急地半夏连声发问，好半天，他才喝好茶，抬头压低了嗓音道：“老朽听说，那七骨楼是元家人开的，说是酒楼，可远不止是一个酒楼如此简单而已，在帝都中也有好几百年了，眼下正是身在十六州军中地元恒公子打理着呢。”

    屏风内的笑闹声都静了下来，说书人很满意自己造成地效果，得意的又端茶抿了一口，耳边听到屏风内传来一个稍稍有些清冷的女音，问道：“老先生从何得知，七骨楼名满天下，可不也就凭着楼里的好酒菜么。”

    说书人连连摇头，也不管屏风里的人能不能看到他在摇头，依旧沉着声音神秘道：“酒菜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听说七骨楼其实是元家的根基所在，楼下埋着元家老祖宗的七根骨头呢，因此才叫这么个名字。楼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单说情报消息之快便是了不得，据说只消半天功夫，不论何处发生的事都会立即送到楼里，那些信物上都画着七根骨头，寻常人也模仿不来。”

    他低声道来，屏风内众人听的鸦雀无声，正在得意，眼前忽然有片阴影罩下，他抬头一看，见那个眉上有颗血痣的紫衣公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神情有些阴沉的道：“你是从何而知这些事情的？”

    隐隐的，背后似乎有冷风肆虐，说书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张口道：“老朽不是瞎编的，只因老家有人在七骨楼里做过事，这才知道这些。”

    冷风似乎更加猖狂了，冰冰凉的直往衣内灌，他看着那紫衣公子的神色越发的阴沉，上空仿佛有沉重的乌云压顶，几乎想要开始颤栗。

    “二哥。”屏风内那有些清冷的女声解救了他，一眨眼，紫衣公子便不见了踪影。

    说书人颤巍巍的抬头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忽然虚脱的意识到眼前这些人也许都不是常人，若是寻常的人，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威压。

    他嗫嚅着，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还是起身告辞。

    “老先生再说些别的罢。”此次的女声十分温和，带着些淡淡的暖意，他忙不迭的点头，拼命想着有什么不相干的事可以说一下。

    转念片刻，他在心里定了神，道：“明日便是皇后进宫一年的日子呢，再过几日又是谷雨，照例是要皇后亲自去鸾殿祈福的，只是皇后一直抱病在床，怕是又要让楚襄夫人代劳。说起来，皇后已有三四月不曾露过面了，有人道是皇后失了宠，也有人道是皇后早就不在宫内了，帝都里好多人都让着非要皇后出来不可呢……”

    没等他说完，“叮当”一声，屏风内传来茶碗失手坠地的声音，气氛骤然变的十分诡异。

    说书人又僵在了那里，暗暗在心中叫苦，当下事，果真是说不得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 夜深疑有暗香来

    夏用采来的鲜花做了一席鲜花膳，芍药金丝糕，百牡丹莲蓉卷，杜鹃肉团，杏花相思酥，凤仙鱼片粥……一样样端上席来都是形态雅致，香气诱人，细细尝一口，或甜或咸，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入口难忘。

    然而，席上的气氛却并不热烈，众人都是默默的低头吃菜，很少有人开口说话，半夏一直在旁插科打逗笑，却也是没什么人捧场，顶多是微微笑一笑。

    席后，姬指月很快便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夜色入侵，她躺在床上依然是辗转难眠，床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尊花瓶，自从现府中那片杏花林后，半夏日日都会去采来新鲜的杏花插在瓶中以清水供养。

    白日里杏花的香味只是淡淡的，并不如何惹人注意，入了夜后，却是越的香浓起来，引的她遐思不断思绪万千。

    回想下午谢允仪略带着叹息意味的声音，“你离开帝都已是三月有余，虽说对外一直道是皇后病重应当静养，宫内又有佑怡掌管着，大乱子是不会出的，但是皇后三月有余不曾露面，确实是叫人十分难以理解。”

    “起初的时候不过是一些命妇请求探望皇后，都被陛下和佑怡挡下了，有些难缠的直接带到咸碧宫去坐一会再打回去就是了，后来陛下索性下令禁止命妇求见皇后，时间久了难免叫人心生惑，袁夫人进过几次宫，每次都是坐坐便回，许多命妇都在宫外专程等着她出来打探消息。”

    “再过些时候，不只是命妇们闹腾，连朝中大臣们都开始请见皇后，都被陛下一句于理不合的打了回去。本来就有人谣传，道是姬家出了事，陛下冷落皇后，要将皇后打入冷宫。”

    “前些时候来不知从何而起地，竟是有许多在传皇后早已不在宫中，也有说皇后流落在民间地，也有说皇后被歹人所掳的，也有说皇后在十六州军中的，什么病重静养都只是借口而已。近日，还有人道是皇后身为安公之后，本就是帝星女体，得之得天下，又与兄长有意，因此早离了帝都，远奔十六军而去了，说的很是不堪。”

    “帝都中的那些老顽固们的性情你也知道，一听得这样的传言，各个呼天抢地的，道是一定要请皇后露金面洗清秽言，又道几日后的谷雨务必请皇后亲自赴鸾殿祈福，莫以病替作为推脱由楚襄夫人代行。”

    “陛下曾有密令。道是外间所以事都可以告之于你。惟独这件事不可以。所以我便一直瞒着你不说。连你大姐都不知道。”

    “陛下还说。若是你知道这样地传言必定要急回帝都。眼下帝都中地气氛很是压抑。远不如临安来地自在。我也觉得此。因此也不愿意告诉于你。”

    他一句句缓缓道来。姬指月一句句静静听来。平稳行驶在回府道路上地马车里。其他几位女眷也都只是默默地听着。唯有姬宜然笑咪咪地斜着一双桃花眼吃糯米藕。

    谢允仪说完。转头望着他道：“虽然我不曾告之于你。却也知道你必定是十分清楚地。。今日说是出来采花游玩。其实是你故意想要让四妹妹听到这些罢。”

    姬宜然手上捧着糯米藕。促狭地眨巴眨巴桃花眼。道：“大妹夫可真是误会我了。我又不像四妹夫。尽想些算计人地把戏。

    ”

    他叫的顺溜，生生的就将大自己四岁的谢允仪叫成了小辈，谢允仪自然是不服道：“若不是你露的口风，那说书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姬宜然略挑高眉，眉上地血痣鲜红欲滴，道：“如此说来，那七骨楼之事也是我说的不成？”

    两人皱眉相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姬宜然继续道：“不错，我是想要让四妹妹知道，这本就是她的事，凭什么陛下就要为她做决定，说不定四妹妹并不想这样。再说，她毕竟是皇后，莫不是要被人这样当孩童一般护着一辈子不成？”

    车上地人都转头望她，她却是低头不语。

    转眼到了府门口，各人回房梳洗，再去正院一同用花膳，席后很快便散了，她早早的上了床想要得一个好眠，却被那杏花地香味搅的心烦意乱，完全入不得眠。

    姬指月翻身撩起床幔向外面看去，窗扉微启，从睡前她留着的小缝隙眺望，正好可以看见月亮缺了一小半，斜斜的挂在夜空上。

    今日是二十，五日之后便是谷雨，若不是被那说书人提醒，她完全不曾记得明日竟然是她去年进宫的日子。

    居然已是过了一年。

    日日身在府中，她的眼前还盛开着成片成片的杏花，只道是春日方至，却记不得临安的天气比帝都暖和，花信早至晚去，她被临安的烂漫杏花迷了眼，记不得此时思仪山上的杏花怕已是零落成了泥。

    嫁做人妇，已是一年了呢。

    这一年里，她可有做过些什么，细细想来真是一件都没有，有的不过是如木偶一般被操纵的记忆。

    说什么变的强大，说什么保护家人，她从来没有做到过，却一次次的拖累旁人。

    姬宜然说的很对，她不该如孩童一般的由人护着一辈子，纵然无法变成如谢佑怡或尔枫那般的人，至少也该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心中渐渐的定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入眠。

    杏花的香味依旧浓郁，半睡半醒之间，她似乎听见窗扉开启的轻微响声，她分明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满地月光流泻的美景，梦境中熟悉的墨兰香味一点一点的盖住了杏花香，温和而充实的弥漫了整个房间。

    似是有阵清凉的香风吹来，吹起了她床前的纱帐，那熟悉而久违了的香味越的浓郁。

    是错觉吧，这样的错觉倒很是不错呢。

    她如是想着，唇畔有笑意嫣然，沉沉坠入了暗香浮动的梦境之中。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 十六军中灯未熄

    中之地至尽仍有积雪，江南已是一派春花娇柳的风却依旧如处于寒冬之季一般。

    虽已是深夜，十六州大军的帅帐之中，灯火犹是通明，帐前立着两排手执火炬的亲兵，想来是他们的将军都在帐中。

    不知过了多久，帐门才被撩起，几名将领打扮的大汉鱼贯而出，相互道别后，各自分头散去，表情俱是有些凝重。

    帐内的灯火依然未熄，反而似乎越来越亮了。

    姬弗然有些疲惫的用手扶着额头，琥珀色的眼睛微闭，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一片阴影，一眼望过去，倒像是许久不曾安睡，眼下生了两块淤青一般。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领口袖罢的玄色纹饰已是除去，取而代之的是光华柔软的雪色狐毛，长长的风毛雍容华贵，衬的他很有些富丽的感觉，他依旧是淡雅如云的的翩翩佳公子，却再也找不到当初如嫡仙一般的出尘之感。

    元恒也依旧是一袭单薄的青衣，不管多冷的日子都是如此，任谁来劝说任谁送衣物来都不曾改过，他阴柔的脸上是罕见的懊恼神色，微微有些凶悍，十分暴躁的在帐内踱来踱去。

    “你累吗？”良久，姬弗然抬头淡淡道。

    元恒回头望了他一眼，挥手道：“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

    姬弗然放下撑在额上的手，道：“我只是觉得看着你走很累罢了。”

    元恒身形顿住。站在大帐中央不动了。脸上地凶悍之色却是越发地明显。终于忍不住爆发怒道：“那小黑狐狸可真是会算计。让姬适兮在对面守着。却又叫谢家人偷偷从我们后面超过攻打那些地方去。不过才两天地时间就拿了两个郡。照这样下去。我们拼死拼活得来地地盘没几天就该都还回去了。”

    这些日子来。十六州军与姬适兮率领地朝廷大军隔河对峙。军中地探子回报说是对面地军队一直在募集粮草。还忙着将百姓迁移到别地地方去。丝毫没有调兵谴将地痕迹。

    众人原本都只以为是姬适兮毕竟不忍心与亲侄子对战沙场。这才能拖一日是一日。十六州地城主虽都是想要早日过河。碍于姬弗然一直未动。也只能静待其令。

    然而。却没有想到。不过两天前。在他们地大军身后竟神奇地出现了另一支军队。飞快地攻陷着刚被他们拿下不久地城池。

    他们地兵力毕竟不如朝廷雄厚。沿途拿下那些城池后。便留下一些军队。选可以信任地将领或是当地官员负责城中地事务。

    城中虽有军队。却是人数不多。一些城中担当大任地官员又是文官。若有外敌来袭。必定是抵挡不住。

    更何况，外敌还是赫赫有名地谢家军，那高高飞扬在半空中的“谢”字便足已威慑众人，尚武谢家的名号可从来都不是唬人的。

    元恒越想越是觉得懊恼，忍不住又开始绕着大帐一圈又一圈的快步走起来。

    “谢家军从我们大军后攻城，姬适兮又在前面虎视眈眈，怎么，他们这是想要前后夹击，来个翁中抓鳖不成！”

    姬弗然微叹口气：“孙城主与连城主已是决定亲自去会会谢家地人了，他们也都是在行伍之中拼上高位的人，想来不会让谢家占太大便宜。”

    元恒哼了一声，转过身来握拳看着姬弗然道：“若不是你心软，异想天开地要请见叔父，你当人家是叔父，人家可没当你是亲侄子，被羞辱了也是活该！还道什么身为晚辈不该与长辈先动手之类的，不然，只怕我们此时早已是拿下了姬适兮的大军，又怎会落入眼前的境地之中。”

    帐中的灯火一暗，“劈啪”一声爆了朵烛花，又是亮堂了起来。

    姬弗然的脸在忽明忽暗地烛火照耀下，两颊微凹，显得很有些憔悴不堪的模样，他抬头淡淡地望着他，道：“身为晚辈确实是不该先于长辈动手，我走到这一步本就是不孝，被责罚几句又怎么算的上是羞辱，若是他日与三叔在战场上相见，我也会让他三招。”

    元恒几乎要被他气地吐血，大声道：“你以为战场上是娘儿们过家家不成，他可是守了北疆十数年的镇北大将军，久经沙场，刀下不知有多少亡魂。与他对上本来就很是凶险，你要是再让他三招，他却是步步紧逼，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结果呢。若是到了那时候，你可别指望我来给你解围。”

    姬弗然依旧是淡淡地望着他，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全身的精力都被烛火给吸了个干净，他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是有些微愠之色，道：“我只愿你别给我下绊子别骗我便可以了。”

    元恒气结，怒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很多时候，从一开始便是。”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掌，道：“你莫不是以为若是你不说，帝都中的风吹草动我便全然不知了罢。”

    “我都解释过一百次了，你那宝贝妹妹真不是我故意把她丢在山上的，那时候来救她的人排了一里路，我当然愿意就这样把她给交出去，又怎么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她突然把马给搞的狂性大发。”元恒不耐烦道。

    姬弗然淡淡看他一眼，道：“我不是说这件事，我说的是眼下帝都中的流言，都是你做的罢？”

    元恒停下脚步，站在他对面，道：“是我做的，不过是为了逼逼那小黑狐狸罢了，又伤害不到你家宝贝妹妹半分。”

    姬弗然摇头，“我是真的不想让我们的事过多的牵扯到她，不论你是为了逼陛下也罢，不是也罢，总归都是提到了她，不论……”

    “不论我们如何争，我总还是希望她与家人都能过的安稳些，即便是到了帝都再相见的那一日，也不愿是如仇人一般。”

    元恒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句的道来，末了，斜着眼睛道：“可是要说这些？”

    姬弗然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元恒轻哼一声，“我懒得与你这假圣人争论，睡觉去了。”

    说罢，跺脚掀起帐门便走了出去，不顾迎面吹来的冷风吹的身后的姬弗然眯起了眼睛。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 直把临安当金陵

    里依稀不知身是客，偷得浮生享欢半日闲。

    仿佛回到了去年的今日，夜半便开始梳妆，杏花开败了的小院里满院烛光，袁夫人与其余几位婶娘忙里忙外，她坐在铜镜前，神色木然，任由人将艳丽的胭脂水粉一层层画上脸庞，描出秀雅娥眉，画出嫣红朱唇，绘出华丽花钿，再穿上银红色嫁衣。

    白玉翡翠制成的嫁车华贵雅致，在满城杏花飘摇中慢慢驶向宫城，那骤然盛开又飘落的杏花，长辈们都道是父亲母亲在天上的祝福。

    近了宫城，玉车停在宫门口，她看见了那美的犹如幻象一般的少年帝王，一身玄黑色的衮服，周身弥漫着墨兰的香味，冰冷黑暗的孤绝气息是他独有的气韵，他的身后是夕阳沉醉的金红色宫城。

    那时候，她便感叹这个少年的美丽是她平生所未见，却也惧怕于他沉沉不可窥探的墨色眼睛与黑暗冰冷的气韵。

    眼前有座宫殿灯火辉煌，一株老杏立在庭院中，虽已是晚春时节，枝上的花却依旧烂漫，是昭阳殿呢。

    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雪衣男子的身影出现的殿门口，犹如降落在世间的嫡仙一般出尘，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赶忙跑来通报，他走进殿来，跪倒在她的面前，白色的衣裾撒在地上，宛如萦绕在他身周的浮云。

    呀，错了，他并不是跪倒在她面前，而是跪倒在她身边那玄衣少年的面前。

    玄衣少年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依旧是雪似的清雅容颜，墨色沉沉的眼睛，他浅浅笑着，柔声道：“初颜，今年的杏花已是败了，待到来年花开时，我为你办一场杏花宴，你说可好？”

    那时她是如何回答的，她却是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少年身上地墨兰香味沁人心脾。一点一点地迷醉了她地感官。叫人忍不住想要不由自主地应一声“好”。

    墨兰香味好生浓郁。就连在梦境中也有着如此真实地存在感。好似那玄衣少年仍在身旁。

    姬指月在床上翻了个身。朦胧之间。仿佛听到有人在黑暗中温柔地呼唤她地名字。

    “初颜。”

    “初颜。”

    这世间。会如此唤她地只剩一人。

    不知是惊还是喜，黑暗里，她见玄衣少年坐在床沿，浅浅笑着低头看她，道：“杏花又开了，我来为你办杏花宴。”

    乍喜还惊，姬指月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楚他的脸，转眼却发现他们已是身处在杏花林之中。

    深蓝地夜空下，月光如水，杏花林中空无一人，连蜂蝶都不见了踪影，唯有阴影憧憧，满树寂寞的花朵烂漫盛开在枝头，比起白日里的热闹蔚然，多的是几分清幽雅丽。

    林中深处，老杏树下，一壶清酒一束杏花。

    玄衣少年席地而坐，笑意盈盈的望着她，清雅地容色在月光照耀下，竟有荧荧如玉的光彩皎然。

    她几乎痴在了高华的月光下，连声音都飘忽地如月光一般不真实，痴痴然道：“陛下怎会在此？”

    玄衣少年微颦起眉头，神色却是越发的温柔，责怪道：“叫我阿容。”

    她顺着他的话应道：“好，阿容。”

    听她如此，少年笑弯了一双墨色的眼睛，柔声道：“我说要为初颜办杏花宴，如何能不来。”

    他满上酒，将一杯放到她手上，举杯道：“虽说清酒简陋，却有如斯高洁月色佐酒，又有满林杏花相伴，倒也不负了你我二人。”

    姬指月越发地痴了，饮下杯中之酒，几乎要泫然泪下。

    玄衣少年又将酒满上，浅浅笑着，低声吟唱起古老的情歌祝酒。

    眼前的少年似乎与月光化为一体，逐渐的附在她身上，许是饮多了酒，她不觉面红耳赤，满眼杏花都开在了她的脸庞之上，一开口却是酥哑绵软的声音在连声唤着：“阿容，阿容……”

    杏花落了地，月光触体生凉。

    转眼间，她又似乎站在了未央湖地玉桥之上，玄衣少年背手立在她身前。

    她屈膝行礼，少年慢慢走近她，玄色的大袖下有朵蓝紫色地鸢尾花在风中瑟瑟抖动，他将鸢尾插在她的鬓角，浅浅低吟着暧昧地诗句。

    昭华玉颜韶媚春，愿得佳人思倾国。

    似乎又是坐在昭华宫的蔷薇花架下，香甜地点心味道在庭院中弥漫；一转眼，却是飞阳殿的游廊上，半坐在血泊中的少年扬首微笑；少年笑着，将她带上了屋顶，那是信阳殿上凄清的夜色。

    梦中的场景凌乱如许，姬指月默默的流着泪，唇畔却有笑靥盛开。

    转眼悠悠醒时，窗外已是大亮。

    她怔怔的望着床顶上垂下来的流苏，有些缓不过神来。

    层层床幔内，仿佛在残留着梦中的酒气与花香，淡淡的是墨兰花香，浓浓的是满林杏花盛开的香味。

    原来只是一个梦，不，是许许多多的梦，梦中虽然忧伤，却有淡淡的幸福味道伴着墨兰香味一直在她身旁，若是可以，她倒真愿意就这样不再醒来。

    躺了片刻，她低低的叹一口气，起身撩开床幔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前的窗户已被关上了，她漫不经心的扫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突然愣在了那里，微启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铜镜中的她，双颊嫣红，秋水横波，乌黑的长发如云一般披散在肩头，鬓角有一朵干枯了的鸢尾花在晨光中招展如蝶。

    仿佛是幻境一般，她愣了许久，才伸手颤巍巍的抚上鬓角的鸢尾。

    这是真实的触感，干枯却宛然如生的干花，仍然保留着蓝紫色的鲜艳色彩。

    她忍不住潸然泪下，滚烫的泪水滴在大袖上，却有清酒独特的清冽香气蔓延，香气不该是骗人的，她低头闻见一阵清酒与墨兰的芬芳。

    是真的吧，还是仍在梦中。

    她流着泪，顾不得整妆，便起身推开小几匆匆的朝房外奔去。

    房门一开，璀璨的阳光照耀在身上，这不是梦中。

    半夏带着小丫头们候在廊下，都惊讶的看见她满面泪痕犹自带笑，嘴里喃喃的叫着二哥往院外跌跌撞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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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容容来了，汗……

    这是小JO，下次出现是大H……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 无爱的大老爷们

    州孙城主与连州连城主亲自带兵飞速赶往沦陷的城池与谢家军几回交战，各自都是有失有得。

    岂料，第三日清早，两位城主照例去城下击鼓挑衅时，却发现城门大开，不见谢家军踪影。

    他们自然怀疑是空城计，派了一小队人马进城查看，却意外的在城楼上发现被捆成一团的城中官员。

    解绑后，官员们痛哭流涕的诉说着几日来的悲惨经历，说谢家军占了城后倒是没做什么坏事，反而对百姓抚恤有加，只是对他们这些投诚了十六州大军的官员们从来不假颜色，很是叫他们吃了些苦头。昨日半夜，谢家那位四爷突然把他们都抓起来，疾言厉色的训斥了一顿，什么背叛朝廷，背弃陛下，然后便将他们捆成了一团大粽子，在那谁的衣袖中扔了团纸便扬长而去，生生让他们在城楼上吹了一夜的冷风，那个冷啊，真是刺骨。谢家军不知道使什么诈，竟然半夜整军出城去，连火把都不点，一点声音都没有，若不是他们在城楼上看见他们离去，还真是不知道谢家军竟真是走了。

    什么？什么纸团？哦，那纸团是扔在赵偏将袖中的，赶快拿出来。

    纸团被送到了两位城主手中，两人一看便是大怒，孙城主怒气冲冲的一把将纸撕的烂碎，吼道：“他谢老四欺人太甚！”

    连城主也是气红了眼，神情狰狞，憋屈着说不出话来。

    那赵偏将壮着胆子问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连城主瞪着眼，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吾皇心慈，恐汝等兵力不支，特嘱吾切记留情。故将此等败城鼠官让于汝辈，城中粮仓空缺，吾已实储之，请两位城主笑纳，勿谢。

    谢四上。”

    孙城主呲牙裂目，喝道：“谢老四他分明是瞧不起我们！柯生，速将此事传回军中告之公子，再打探谢老四此时身在何处。老连，这口气我可咽不下，非得将他打地心服口服跪下来求大爷！”

    名为柯生地亲兵赶紧照着上司地吩咐去办事。留下两位城主在城楼上怒气冲天地喝骂不止。

    此信被快马送至十六州军中时。帅帐中正是每日例行地会议。

    姬弗然看过后。转手递给了歪在一旁地元恒。元恒一眼扫过。又漫不经心地扔给了下一位将军。如是在帐中传阅一圈。

    信再回到姬弗然手上时。信纸已是有些发皱。可以明显地看出被大力揉过地痕迹。

    他淡淡地扫视众人。低下头去又看了一遍。道：“众位有何看法？”

    座下众位早都已是一脸怒火。满脸紫涨。听见他问。便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地高声嚷了开来。

    “公子！谢家老四分明是不将我们放在眼中，才会如此羞辱老孙与老连！”

    “他哪里是羞辱孙兄与连兄，是将我们众人与公子都踩在了脚下！”

    “大家都是军人，若是在沙场上遇上，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好说的，偏偏使这种手段，亏的我以前还佩谢四是条汉子。”

    “啊呸！做出这种下流事还算什么汉子，谢家人竟至于此！”

    “公子！我要带兵去助老孙与老连把谢四打趴下，一雪大耻！”

    “……”

    众人一句句骂着，怒火越来越是高涨，说到最后，几乎各个都是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刻去报仇。

    姬弗然静静听着，琥珀色地眼睛中如蒙生了一层雾气，蒙蒙的看不清他的情绪。

    帐中都是血性的军人，发泄完了怒气后，便请命要带兵去助那两位灭了谢四。

    满帐地嘈杂喧哗中，只听见一声阴柔的笑声响起，虽不响亮，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如在耳边一般。

    众人自然知道这笑声是谁发出的，一致的都转头去看姬弗然身边的人。

    元恒歪在塌上，吊二郎当的翘着腿，斜眼看众人道：“何至于如此严重。”

    “如何不至于！谢四这是在我们十六州军脸上打了个大耳光！”

    “若不报仇，以后我们如何抬地起脸来！”

    众人不服，又是你一言我一句的嚷了来，完全没意识到姬弗然地沉默与元恒诡异的笑容。

    元恒在姬弗然地案旁设了张软塌，日日歪在上面听报军务出谋划策，先前也有人发过牢骚，道是人人都是一案一垫，连弗然公子都是如此，凭什么他便如此特殊，竟在帅帐中设塌，即便是元家天师后人，即便是足智多谋也不该如此。

    他听说后，待下一次会议便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道是若有不服尽管来找他挑战，若是输了，他二话不说便将塌撤下。

    军中历来是个靠拳头说话地地方，许多将领也早看他不顺眼，瞧着他有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此话一出，尽是一日连着有七八个人来挑战，其中也不乏有随军的十六州城主。

    谁知，不过数招，所有人便都败在了他手下，众人这才对他开始心服口服，真正的恭谨起来。

    听他们愤然道来，元恒又是轻轻一笑，道：“这可不是那位谢四爷的作风，想必是帝都中的小黑狐狸吩咐的罢，谢四爷在不知在心里如何憋屈呢。”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转念想来，确实是如此，便又开始骂尔容。

    “你们也不必骂。”元恒伸伸腿继续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那小黑狐狸做人就是太自负，攻了城又将城拱手送人，还在城中的粮仓中储满粮食，这不是在帮我们么，若不是他说勿谢，我还真想谢谢他呢。”

    众人被他讲的有些糊涂，竟也隐约觉得不是件坏事，可是心中的不平之气终究难以咽下，道是不论哪个军人被如此羞辱定然都是无法忍受的。

    “孙连二位城主想必是要去争回来这口气的，你们凑什么热闹，河对岸还有只老虎蹲着呢。”见众人冥顽不灵，元恒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众人还想说什么，姬弗然却淡淡开口道：“这件事便先如此吧，相信孙连二位城主会妥善处理的。”

    元恒一笑，抬头见他亲随的小厮匆匆入帐来送上封密函。

    他三两下看完，坐起身来，转头对姬弗然道：“我有事要回帝都一趟，可有碍？”

    姬弗然望他一眼，道：“无妨。”

    元恒的笑容有些僵，一拂袖，转身便离开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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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相信我，我是绝对的JO拥护者，写一群无爱的大老爷们我也灰常痛苦。

    泪奔。

    咬牙，明天一定要H！

    小容容一定会H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 夜风熏得孤人醉

    日便是谷雨，黄昏时分，楚襄夫人打点完祈福要用到皿，与长安一起去找尔容。

    走到未央湖畔，她转身想从小道上抄近路去未央宫，长安却拉住她道：“夫人，陛下在湖上呢。”

    未央湖上的玉桥一日如千年，绵长曲折的横跨在湖上，浅碧色的湖水倒映着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浓重的金红色，湖心的小亭子上，果见玄衣少年独自坐在亭中。

    她走上玉桥，一点点靠近少年，尚在亭下时，他便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一笑，唤道：“佑怡姐来了。”

    亭中的小案上摆着一壶清酒一束杏花，酒未动，花已败。

    楚襄夫人挑挑眉，道：“你什么时候也爱上了杯中之物？”

    尔容浅浅一笑，道：“我不想爱上任何东西，酒与杏花在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罢了，正好陪着我一道欣赏落日。”

    “欣赏落日？”楚襄夫人面有异色，动了动嘴唇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抱怨道：“我在那里忙前忙后的准备明天的事，你倒好，清闲的在这里看落日，早知便该让你自己去操心那些东西。”

    “一年二十四个节气闹也闹不清楚，次次都要祈什么福，我早说不必操办了，佑怡姐却说是非办不可。这些功夫，若是用来看看落日多好。”他抬头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悠悠然道。

    楚襄夫人不客气的哼了一声，道：“若是不办，你看那些老顽固们会怎么跳起来闹腾，到时候，内外命妇还会齐着跑来求说法，你吃的消那群大爷，我可受不起那些贵夫人娇小姐们。

    尔容似乎没听见她说地话。只是顾着抬头望天。

    楚襄夫人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将明日地计划一一道来。末了。道：“所以明天你必须和她一起出现。不管多久。哪怕只要一刻钟也好。只要你愿意出现。其余地便都由我来应付。”

    见他任是没反应。她忍不住伸手推他。道：“听见没有？”

    尔容回过头来。眨眨眼睛道：“佑怡姐真想要找人假扮初颜？”

    “不然该如何？”楚襄夫人连着操劳数日。往日里朗朗如阳地笑容消失了。只剩一脸疲色。道：“帝都中地谣言越传越离谱。若是皇后再不出现。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也只有你才这么漫不经心地。”

    “只怕初颜地气韵寻常人学不来呢。”他浅浅笑着道。

    楚襄夫人皱眉，“我自然知道，所以才特意选了清秋，她本就是她的贴身侍女，对她的举止谈吐从小看到大，想必是十分熟悉，身量也像近，横竖皇后是在最上面的，身边不过几个贴身的侍，其余人也看不清楚。可惜的是殿春也不在了，若是她在，倒是真可以装地分像。”

    尔容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真是有劳佑怡姐了，明日我一定去便是了。”

    说罢，又去看天边的落日。

    楚襄夫人沉默片刻，忽然道：“四叔地家书中有抱怨呢。

    ”

    来了点精神，转头道：“谢四叔想必是觉得那般手段不像是个正直的军人所为罢。”

    “这是自然，谢家人可从未做过这种事。”

    “这种事有何不好，即戏弄了十六军，又让谢家军声名大振。”

    楚襄夫人几乎要要翻白眼，道：“四叔可不想要这样的声名，再说，你还吩咐他将城中的粮仓储满，这不是损己利人么，眼下朝廷大军的粮草虽是丰盛，却也不知道今后到底是什么样地局势，若是粮草紧缺该如何？”

    尔容闻言轻笑出声，道：“佑怡姐，你莫不是以为我真会送上好的粮草给姬弗然不成？”

    楚襄夫人一惊，道：“你在粮草上做了手脚？”

    “我是做了手脚，只是这手脚唯有到了帝都与江南之地才会体现出来。”

    他淡淡笑着，道：“佑怡姐可曾听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前些日子我曾翻到一些很有意思地古方，上面有个方子说是以一方水土配之以某些药物，便会成为穿肠草，若是没那一方水土便只是普通食物而已。我觉得这方子很有趣，便在那批粮草中做了试验。”

    楚襄夫人摇了摇头，道：“可惜你是定要引他们来帝都的，这手脚迟早会体现出来罢。”

    尔容拈起一朵开败了的杏花，唇角微微扬起，墨色的眼睛中却是冷冷的凉意流泻，道：“这便看他们的本事了。”

    说罢，他又宛然一笑，道：“该是用晚膳了呢，一同如何？”

    “罢罢罢，我可没心思再应付你，你自己用吧，我要回宫歇着去了，明日还有地忙呢。”楚襄夫人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道。

    他扬起脸，笑着看她，一张白玉似的脸庞正如兰一般盛开在金红色地夕阳中，他的脸上几乎只有玉似地白色与墨一般的黑色，白是是肌肤，黑地是眼珠，唇是淡淡的粉色，还有一点点零星的红色是布在眼上的血丝。

    楚襄夫人望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很心疼，忍住想要去抚摩他的脸庞的冲动，她笑笑，温和的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可别在老是彻夜不眠了。”

    楚襄夫人匆匆离去后，尔容收起那壶清酒与桃花，也沿着玉桥上了岸，却不是往未央宫而去，瞧着方向，倒像是去昭华宫。

    这些天，他一直喜欢在昭华宫用膳，看着昂昂与小雪狐嬉闹，偶尔也会在这里过夜。

    昭华宫里的宫人们早已是见怪不怪，见他走进大门便各自行礼，接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清秋慕冬早备好了晚膳，一切便如姬指月仍在时的模样布置。

    用过晚膳后，他独自在寝殿中处理一些事务，倒了深夜，夜风来袭，似乎带来了一丝来自临安的酥软气息，好生。

    他转头看看案上的一叠叠文书，忽然觉得十分疲惫，也许是被楚襄夫人临走时的那一句温和的话语所感伤，也许是被这一阵带着临安香气的晚风所侵袭，也许只是他真的是太累了。

    =====================

    下章预告，帝后！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 弦弦掩抑声声思

    夜便不要再彻夜不眠了罢。

    如是想着，尔容起身灭了灯火，在一片淡淡的月华之中上床躺下。

    他的身体已是十分的疲倦，大脑却不愿意停止活动，仍然在不停歇的思虑着近日来的种种事由。

    夜深如许，宫城早已陷入了沉沉睡眠之中，窗外连风声都纹丝不闻，黑暗之中，唯有他清浅若无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略有些清凉的空气中，悄悄起了些变化。

    寝殿大门无声的开合，似乎是有一缕自远方而来的幽魂飘然而至。

    尔容骤然睁开眼睛，大袖中的手已是备好了袭击的姿态，只等着随时给来致命的一击。

    然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熟悉香气却叫他渐渐的有些迷茫，他也开始做梦了不成？

    暗色沉沉，他看见有一道身影撩起层层纱帐向他走来，月光照在身影上，好似给她打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柔和清宁。

    她的长裾大袖拖曳在身后，被月光照耀着，仿佛也变成了一汪如水一般的月光，随着她的走动微微的荡漾着，荡漾着，一直荡漾到他墨色的眼睛中来。

    身影渐渐地走近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袖中地双手不自觉地放弃了袭击地姿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床前却说不出话来。

    “初颜……”如在梦中。他坐起身来呓语一般低声唤道。

    被月光笼罩着地身影浅浅一笑。轻声道：“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他眨眨眼睛。依旧有种身在梦中地不真实感觉。

    姬指月嫣然一笑。道：“难道只许你去临安。不许我来帝都不成？”

    尔容了然。忍不住笑道：“自然可以。”

    翩然转了个身，她略偏着头看他，道：“你曾说我皮肤白皙，若是穿一袭素白的睡袍，长不束，只在鬓角簪一朵鸢尾便会十分美丽，眼下我便是如此，如何？”

    “初颜自然是冰肌玉骨，美人如斯。”

    姬指月有些羞涩的低头笑笑，再抬头时又是娇媚如许，轻声道：“我担心那朵干枯的鸢尾会碎，便将它寻了个匣子收起来，鬓上这朵是新采的。”

    尔容几乎是有些痴了，道：“美人自然该配鲜花。”

    一阵夜风吹来，吹地他稍稍清醒，他望着眼前的美人，低低的问道：“初颜为何突然回帝都？”

    “我是来取回一样东西的。”姬指月又低了头，轻轻道。

    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他继续问道：“何物？”

    “双鱼结。”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被晚风吹散在了月华之中，轻轻的几乎听不真切，语气却是十分的笃定。

    “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见的只是幻觉，忍不住又问。

    “双鱼结。”她抬起了头，月光照见她绯红的双颊与明若秋波地双眼，少女的芬芳在夜晚清凉地空气中十分诱人，与墨兰香味缠绵缱绻的纠缠在一起。

    “双鱼结？”尔容忽然吃吃笑了起来，眨眼道：“初颜可是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她轻声应道，脸庞上虽是红如彤云，眼中的笑意却是温暖而坚定的。

    他久久未答，她忍不住又道：“你莫不是将双鱼结给丢弃了不成？”

    尔容眨眨眼，道：“怎会，我每时都在等着初颜要回双鱼结，如何会将它丢弃。”

    他伸手在怀中一探，火红色的双鱼结便出现在了他手上，在月光下竟是格外地妖艳。

    他将双鱼结放在她手上，墨色的眼睛在月华中熠熠生辉，几乎如晶莹地水晶一般，倒映着高洁的月华与眼前如月华一般娇柔的少女。

    “初颜真是要拿回？”

    “是。”

    他浅浅的笑着，眸中光芒大盛，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么，便请初颜……”

    话音未落，姬指月只觉得一阵晕眩，睁开眼时便现自己已是在床上，容色清雅的少年正在上面含笑望着她。

    有种奇异的陌生情感涌上心头，她胆怯地想要颤栗，却又忍不住低低的开口唤道：“阿容……”

    听到她地呼声，尔容墨色的眸中几乎要泛出水来，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身下少女的唇。

    少年地唇清凉柔软，带着清雅的墨兰香味，一点一点的叫人迷醉。

    这样的场景仿佛在梦中出现过许多次，姬指月任他一遍一遍的亲吻吮吸，身子慢慢的软，渐渐的也开始回应，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挽住他的脖子，扬起头启齿回应，唇齿纠结，口舌缠绵，姬指月几乎要在吻中窒息。

    似是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尔容略抬起头，看着她红的几乎要滴血的脸哑声笑道：“初颜，这样可不行，一定要记得用鼻子呼吸呀。”

    姬指月羞愧难当，不愿被他这样瞧着，索性抱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上去，尔容的眼中笑意盈盈，对着主动送上门来的香唇自然是乐意消受。

    夜晚清冷的空气中似乎有暖意升腾，墨兰香味浓烈的弥漫开来，却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冽孤冷，而是带上了浓郁的暧昧之味，夹杂着香甜迷离的奇异味道。

    他依着少女秀丽的唇形一遍遍的描摹，渐渐的离了她的唇，顺着脸颊一点点亲到耳旁，少女的耳垂珠润玉滑，在月华之下便如一颗心头上的珍珠，他启唇含住她的耳垂，在嘴中轻轻的吮吸。

    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的耳垂忽然被温暖的口腔包裹住，酥酥麻麻的，又是温暖湿润的，姬指月忍不住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轻轻的，他忽然咬了她一下，于是这呻吟便成了连续的：“啊……哦哦哦……”

    少女的脖颈修长白晢，此刻正泛着一层桃花色的粉意，脖颈下是微凹的锁骨，锁骨下是正在波浪起伏的胸脯。

    他一路深深浅浅的吻下来，少女的眼神已是迷离朦胧，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却只能看见一双晶莹的墨色眼睛。

    他的手放在何处，他的唇吻到何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概念，只觉得全身上下如着了火一般的灼热难耐，哪儿都是他的吻，哪儿都是他的手。

正文 第两百章 间关莺语花底滑

    鱼结被丢弃在了床的角落之中，谁也没空去理会它。

    蓦地，身上突然一凉，姬指月稍稍清醒了一下，转眼见一件白色的长裙被到了床外，然后是一件玄色的长衣，待她回过神来时，正好见到少年荧荧闪亮的双眸含笑望着她。

    少女的身体洁白无暇，在高洁的月华照耀下，犹如上好的美玉一般荧荧生辉，他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浅浅笑着道：“昭华有佳人，愿与之白首。

    ”

    姬指月忍不住一阵羞涩，想要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双手却是不由自主的伸出去抚上了他的肩头，少年的肌肤触手生凉，细腻柔滑，她听见他低低的呻吟，宛如呜咽，又宛如喘气一般。

    有些好奇又有些羞涩的，她想要往下，却胆怯着不敢将手游下去，便只在胸下腹上一遍遍来回抚摩。

    似乎是莫大的折磨一般，少年的呻吟声逐渐的急促起来，一声声听的她如猫在心头上挠，又痒又难耐，他终于忍不住伸手覆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往下，到了腹下，她迟着不敢碰触，他却拉着她的手包裹住那之源。

    两人同时的抽了口冷气，姬指月几乎脱口而出便是：“好烫！”

    他低低的笑起来，声音沉沉的有些沙哑，道：“既然你不敢，那便让我来罢。”

    “初颜……”他呢喃着俯下身来，又开始吻她。

    依旧是唇。耳垂。脖颈。锁骨。再往下。便是少女柔软地酥胸。

    他又吻上她地唇。手却覆上了那块柔软地玉山。一点一点地抚摩。十分温柔地。也十分挑逗地。姬指月在低低地抽气。他却不愿放在少女香甜地唇。只让她地呻吟之声都尽数消弭在了两人地口舌纠缠之中。

    少年地手也是凉凉地。放在滚烫地肌肤上很是舒服。指腹间微微有些粗糙。想必是长年习武留下地痕迹。抚在她细腻地肌肤上。竟有种颤栗一般地快感。她忍不住将脚指头都蜷缩了起来。

    他轻轻地揉捏着。姬指月几乎要沉醉在了这颤栗一般地快感中。他却突然用力地捏了一把。

    “啊！”她忍不住自他唇下轻呼出声。

    他低低一笑。离了她地唇。浅浅吻上她地胸。舌头一圈一圈地绕着粉红色地晕打转。少年地舌不同于他地手。是温润而潮湿地。暧昧地氤氲着浓郁地。

    姬指月的呼吸急促的黑暗之中回荡，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他地动作一点一点的落在她身上，软软地，绵绵的，酥酥痒痒地，她忍不住将手插进他的长发之中，似乎这样便会好受一些。

    “初颜，你可喜欢？”他沙哑着嗓音低低地问。

    姬指月眸光迷离，几乎听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只是茫然的望着他。

    “初颜，说你喜欢。”他微微支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她。

    少年的身体忽然离开，叫她有种难以言明的失落，她迷蒙的望着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强迫他俯下身来，低低的呻吟道：“我喜欢。”

    “叫我的名字。”

    少年又开始吻她，她在迷醉之中半合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呻吟着：“阿容……阿容……啊啊啊……阿容……啊啊啊啊啊……”

    火似的颤栗，少年的手不知何时变的火一般灼热，游移到了她的腿间，一点一点的在大腿根处抚摩，渐渐的近了，忽然覆盖住整住整个大腿根，让她的呼唤变成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低吟。

    “再叫。”他嘴里含着少女的酥胸，含糊不清的道。

    “阿容……阿容……阿容……阿容……啊呀……”

    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的呢喃变成了惊呼，她忍不住想要推开身上的少年，却又舍不得他身体的温暖，抱着他的双手不自觉的开始用劲，长长的指甲嵌进了少年的肌肤，少年低低的呻吟着，似乎是快乐又似乎是痛苦。

    “阿容……”她在他身下颤巍巍的呻吟。

    少年没有动，抬起头温柔的望着她，沙哑道：“忍一会，一会便好。”

    她抱住他的脖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尔容吻吻她的脸颊，将她的手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带着抚上她的小腹，轻轻的往下一按，轻声道：“初颜，我在你的身体里，此时我们是一体的呢。”

    手下的触感十分奇妙，像是什么硬硬的东西被覆在了柔软的遮盖之物下，不细细抚摩感觉不出来，她忍不住又轻轻按了几下，有阵滚烫的热意自小腹升起，姬指月依旧在流泪，却又忍不住笑着呻吟，尔容倒抽着冷气。

    有汗自少年的额头滴下，轻微的“呲”一声滴在少女的酥胸上，墨兰香味似乎被热气蒸发，暖暖靡靡的弥漫开来，竟如催情一般起了催化作用，少年眼中的越发的狂热起来。

    “阿容……”姬指月又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身下扭动起来。

    尔容不再忍耐，慢慢的开始动起来，看身下少女的神情从些许痛苦渐渐平复下来，渐渐的又变的迷醉，再由迷醉变成欢颜，由欢颜变成狂热，最后眼神迷离的犹如水波荡漾，口声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他的名字。

    姬指月扬着头，唇齿微启，忽然觉得口干舌躁，她伸出舌头舔着自己干燥的舌，却又被少年给吻住，她的呻吟呢喃尽数化在了两人的唇舌缠绵之中。

    她只觉得自己如处于疾风大浪的孤舟之上，一阵阵的大浪涌来，一浪又一浪，一波又一波，她不是孤舟上唯一的人，她必须牢牢的抱住他，他便是她在大浪中所有的依靠与源泉，她必须紧紧的搂住他，没有了他，她此时什么都不是。

    床下的地上，素白色的长裙与玄黑色的长衣纠缠，离不开，理不明，一朵即将枯萎的鸢尾花被弃在了素白玄色的衣物上，更加缠绵的，却不是它们。

    夜晚清冷的空气早已升了温，墨兰花香弥漫着的寝殿里，暖饱的异香肆虐，一声声酥软低沉的呻吟不绝，春色远胜于烂漫花开的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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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其实是不会写H星人，居然写了将近4千。

    希望不要太雷……

    还有……乐天大叔，我对不起你，你流传千古的名篇就这样不CJ的被我拿来做H章节题目了。

    挺符合的嘛……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以汝夫妇新燕婉

    的浑身酥软，已有许久不曾睡的如此安心过，熟悉的被褥，熟悉的墨兰香味，只是今天的香味格外的浓烈。

    姬指月悠悠然醒来时，隐隐觉得四肢酸楚无力，睁开眼却看见一双含笑的墨色眼睛，她有些迷茫的揉了揉眼睛，忽然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羞的满脸通红，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缩到床角去。

    “陛陛陛陛下。”她结结巴巴的唤道。

    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被她扯了个精光，尔容以长发遮身，眨眨眼睛笑道：“初颜，你昨晚可不是这样叫我的呢。”

    “陛陛陛陛下……”她依旧只会结结巴巴的说这个词。

    尔容墨色的眼睛里的笑意越发的明显，他故意靠近她，满意的见她满脸通红眨巴着眼睛向后面缩。

    他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伸手隔着被子抱住她，低头道：“昨天晚上胆子倒是很大，主动跑来投怀送抱，今天怎么就这样了。“

    “主主主动投怀送抱……”

    “是啊。”他低低笑着，墨色的眼睛里闪亮亮的，“真是叫人十分欣喜十分期待的投怀送抱呢。”

    姬指月涨红着脸，低着头瞟东瞟西就是不敢看他，懊恼着昨晚做了那么丢脸的事，现在又更丢脸的不敢面对。

    尔容依旧在笑。他从床尾拾起被两人抛弃了一晚上地双鱼结。晃了晃道：“初颜。伸出手来接呀。”

    说着。他便想要将手伸进被子里去拉她地手出来。

    姬指月赶紧自己伸出手来接过。不妨又露了圆润地肩头与一片雪白地酥胸。引地他笑出声来。

    她有些恼怒了咬唇推他。嗔道：“你先出去。一会别人进来看见像什么样子。”

    “皇帝一早在皇后地床上不是很寻常么。像是个正常地样子呀。”他不仅不退。反而伸手抚上她地肩头。一脸故做正经地笑。

    他地手依旧是凉凉地。游移在肌肤上一阵心驰神荡。姬指月忍不住微微眯缝了双眼。眼见着他地手越来越往下而去。覆在她柔软地胸上开始揉捏。脸上地神色也开始变地有些荡漾起来。

    姬指月忍住喉下的呻吟，强做镇定道：“不要，今日是谷雨，还要去祈福，现在已是不早了。”

    “这不是正在祈福么。”尔容漫不经心的答，低头开始吻她。

    姬指月避过他地唇，道：“陛下，我说正经的呢，祈福我一定要去。横竖我已经回来了，多呆些时候也无妨。”

    话一说出来，她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多呆些时候也无妨，虽然她原本便是打算在帝都呆一段时间便回临安的，但是这样说出来，这样地气氛，又有些迷醉的嗓音，听上去竟像是裸的邀请。

    于是忍不住又是羞红了脸。

    尔容墨色的眼睛一闪，随即笑道：“初颜这样说，可是来日方长的意思？”

    她尴尬的匆匆点了点头，脸上地红晕几乎烧到了耳根。

    尔容笑了笑，却仍是抱着她不动。

    姬指月忍不住推推他，低声道：“陛下，你先出去。”

    “如何出去？没有衣服呀。”尔容笑咪咪的道，“要不然叫人进来？”

    “不行。”姬指月略提高了声音反驳，一会又低了声音，伸出手指指床下纠缠成一团地黑白衣物，低声道：“那不是衣服。”

    “那是脏的。”尔容断然拒绝。

    姬指月急了，道：“先将就着穿一下，一会换了便是。”

    见她真是急了，尔容轻笑出声，道：“叫我地名字我就听你的。”

    “阿容。”姬指月乖乖地低头叫。

    “看着我叫呀。”尔容依旧是笑咪咪的。

    她抬起头，又低低的叫了声，“阿容。”

    尔容似乎是满意了，低头乱亲一通，然后便毫不避讳的着身体下床穿衣，看的姬指月又是面红耳赤。

    他好笑似的回头道：“现在知道害羞已经是晚了，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没看过不成。”

    说罢，不顾她红的要滴血的样子，低头又是亲了亲，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他换好衣服再回到寝殿时，姬指月已是起身穿好了礼服，正坐在梳妆台前理妆，贴身的几个大宫女都是一脸喜气洋洋的围在旁边，连昂昂与小雪狐也是兴奋的在她脚下打转转。

    他一进来便下意识的往床铺看去，层层床幔都被小金钩给撩了起来，金丝流苏在金钩下荡漾着，露出尽头的床铺已是理的十分整齐，锦被锈褥都换了一套，再也不是昨夜那幅凌乱靡靡的样子。

    姬指月在铜镜里看到他的神情，忍不住红着脸抿嘴笑了笑，几个大宫女都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尔容笑笑，不甚在意的踱步过来，见她正要描眉，便道：“让我为初颜画眉可好？”

    姬指月抿嘴笑着不语，将黛笔往案上一放，略斜着眼睛抬头望他，尔容了然，走上前来执笔画眉。

    少年的气息是熟悉的墨兰香味，却从未如此温润过，仿佛不再是开在地底黑暗之中的墨色花朵，倒有些像是春日里的寻常兰花。

    他似乎是故意在慢慢画，只为这一刻的平和亲近，好容易画完后，她转头看看铜镜里的自己，笑着还未说出口，半夏已是笑出了声，道：“陛下将娘娘的眉画的一高一低了呢。”

    尔容端详着，墨色的眼睛里是暖暖的笑意，道：“确实是不好，再画一次罢。”

    姬指月笑道：“我偏不让你再画，若是有人问起我的眉为何一高一低，我便说是陛下画的。”

    “这下可是糟糕了。

    ”尔容抚掌笑叹。

    半夏回过神来，笑道：“原来陛下是故意的。”

    尔容转头看她，浅浅笑着道：“半夏丫头也回来了，怎么不见殿春？”

    姬指月又审视了一番镜中的容妆，确定无恙了才站起身道：“其实她是二叔的女儿，已经不再是我的侍女了，我让二哥哥带她回家去看二叔二婶，再将族谱中的错误改回来。”

    他眨眨眼睛，道：“原来如此。”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此番确是共登台

    指月略走了几步，只觉得双腿酸楚，几乎不像是自她嘴角微微有些抽搐，转头看他嗔怪道：“其实你一早便知道的罢，只是瞒着我不和我说。

    尔容眨巴眨巴眼睛，墨色的眼睛中有些浅浅的复杂之色掠过，他点头，道：“我确实是有许多事瞒着你，原本说是回昭华宫告诉你，却一直都没有机会说，后来又说等到冠礼那日告诉你，没想到却耽搁到现在。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便寻个机会好好说罢。”

    姬指月笑了笑，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的讲出这番话来，道：“若是又骗我，该如何？”

    尔容低低的笑着道：“任你责罚，如何？”

    “一大早的，又是好日子，谁要责罚谁啊？”

    人未到，朗朗如阳的声音却已先至，众人转头看向寝殿大门口，果然见一身碧衣的楚襄夫人走了进来，与跟在她身后的长安都是一脸打趣的笑意。

    姬指月笑笑，道：“我们在说笑呢。佑怡姐。”

    尔容却道：“佑怡姐，皇后说要责罚我呢。”

    楚襄夫人好笑的看看他们俩，不理一脸促狭笑意的尔容，自顾自的走到姬指月面前笑道：“你回来了就好，本来我想着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过去，准备让清秋扮做你的样子去骗人呢。”

    清秋在一旁笑道：“多亏娘娘回来了，要不然，一会到了祈福的时候，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被戳穿可就不是玩的了。

    姬指月拉着楚襄夫人一同坐到塌上。道：“我便是为了今日谷雨才赶回来地。说起来。还要多谢佑怡姐昨晚在宫门口行地方便。”

    楚襄夫人笑道：“你是皇后啊。皇后回宫还要谢谁给你行方便不成。”

    尔容在一旁听地幡然醒悟过来。道：“原来佑怡姐早便知道。你们俩人是串通好了地不成。”

    “什么串通不串通地。”楚襄夫人道：“指月不过说是想要给你个惊喜。昨夜马不停蹄地赶到帝都后让姬宜然使人找我。说是要悄悄地进宫来不叫人知道。否则。你以为她回宫怎会如此地风平浪静。”

    姬指月又道：“这些天多亏了二哥哥帮我。若不是他。我一定赶不回来。”

    尔容眨眨眼睛。走到楚襄夫人面前作了个辑。笑道：“如此便多谢佑怡姐了。果真是好大地惊喜。”

    转而又对姬指月笑道：“也该多谢宜然，改日请他进宫来一同喝酒罢，我与他也已有许久不曾会过面了。”

    楚襄夫人笑笑，拉着姬指月起身，道：“我懒得和你再费唇舌，时候也不早了，再磨蹭准要误了事，我与指月先过去，你也该去前朝瞧瞧，没事就该去了。

    ”

    说罢，她携着姬指月转身便往寝殿外走去，尔容在她们背后冲着半夏使使眼色，半夏了然，赶紧跑上去扶着姬指月走。

    东朝历来重视一年当中的二十四节气，信奉若依节气而行，定可令谷物丰盛，并将之分为阴阳二重，十二为阴，十二为阳，逢上属阴地节气，便由皇室中地位最尊贵的女子登鸾殿祈福，属阳的节气，便是男子祈福，若是夏至冬至这几个格外重要的节气，还会男女共同祈福。

    这些年来，属阴地节气大多是楚襄夫人负责祈福的，远嫁的大长公主也祈过几次，只是她不耐烦个中种种烦琐的礼节，只来过几次便道是再也不愿意受罪了，只将事都扔在楚襄夫人办，男子不必说，自然是皇帝本人，若有太子，偶尔也会使太子代为祈福。

    姬指月虽贵为皇后数月，却是从未做过这件事，一直都是由楚襄夫人代行的。

    严格说来，谷雨并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节气，照理是用不着帝后一同祈福地，只是为着眼下的局势所逼，这才格外重视起来，不仅帝都同行，还将寻常地祈福地点换成了鸾殿。

    那日的天气十分晴朗，春日里特有地温软香风拂面，走在春风里，便好似行走在画中一般舒畅，叫人忍不住想要微笑。

    这日清晨，宫中发出公告来，道是这些天来帝都中蜚语流长，故皇后病体虽未痊愈，却也决定支撑着亲自前来祈福，帝容与之同行，帝都中的百姓皆可前往鸾殿观看仪式。

    如此公告一出，帝都中地人们都纷纷涌向鸾殿，想要趁早占据个好位置可以观看仪式，看看皇后是否如传言当中的重病不支，或者，那是不是真正的皇后。

    有些跑的晚了些的人们仍在街头，却十分好运的正巧遇上帝后同辇出宫，威严旖旎的帝后仪仗将众人隔在几丈之外，叫他们偷偷的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辇中的人，却有一双白嫩娇小的手撩起珠帘，对着街头的人们嫣然一笑。

    珠帘立刻又被放了下来，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容颜却足以叫众人，回过神来时，帝后仪仗竟已远在数条街之外。

    到了鸾殿，不论是朝廷官员还是世家公子，或着是普通的百姓都看见他们的少年皇帝下辇，然后转身亲手扶着皇后下辇。

    皇帝的神情十分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低头看皇后，皇后也在浅浅的笑着，脸色却有些苍白，她倚着皇帝的手臂对众人颔首微笑，似是体力有些不支。

    这一刻，不论是以前见过皇后，或者是没有见过皇后的人，都在心中确定了这便是他们凤体违和的皇后，这样的气韵，这样的容颜，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模仿的来。

    谁道是皇帝冷落了皇后，如此的恩爱绝非做戏，谁道是皇后早已不在宫中，那些谣言果真都是有心人故意散播出来的。

    共登鸾殿，拜天祈地，焚香供宝，为天下谋得一年的雨水丰足，皇后与皇帝站在高高的鸾殿之颠俯视帝都，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对由玉雕琢出来的玉人一般。

    今日的皇后，倒是比冠礼册封那日越发的气韵出众呢，许多人痴痴的望着鸾殿之上并立的二人，笑着在心中如是所想。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雨之日，姬适兮终于率军渡河，大举进攻十六州军。

    孙连二位城主依旧在追逐谢家军，谢家军一路往西北腹地而去，路过一城占一城，而后又将城池抛弃，不过倒是没有再留粮留话，只是单纯的攻城弃城。

    虽说是如此，孙连二位城主心头的恶气不降反升，越发的觉得谢家军是在戏弄他们，将他们当做是傻瓜一样的嘲弄，于是恼怒的嚷着非要抓住谢四爷雪耻不可。

    姬弗然曾至函劝说，道是谢家军如是作为，只要不去理会，他们自己很快便会觉得无趣，自然也不会再如此。

    孙连二位城主在盛怒之下，却是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劝说，只顾着沿着谢家军的足迹追踪而去。

    谢家军不断的在前攻城复又弃城奔走，孙连二城军不断的在外追逐。

    两军如此追逐奔跑，倒真不知该说是猫追老鼠还是老鼠追猫。

    他们二位不在军中，自然有其它将领城主领兵去会姬适兮，十六州军中的将领人数不少，远远多于朝廷大军，姬弗然原本想要亲自上阵，却被众人给竭力劝了下来。

    “公子，我等皆是出于行伍，打仗这等事自然是该交给我们，公子只管在帐中运筹帷幄等着我们凯旋便是。”

    “我自入军以来便仰慕姬将军大名，却一直无缘得以一见，今日虽是沙场相见，倒也算是一偿的夙愿。”

    “姬将军虽是公子叔父。战场之上到底无情。公子若是可以避。还是避之为好。”

    “元公子走时还特意吩咐过千万不能让公子上阵。我等怎能辜负了元公子所托。”

    元恒几日前忽然风风火火地离开军中。临行前特意神叨叨地吩咐过众人。道是在他回来之前万万不能让姬弗然披甲上阵。

    军中都是些粗人。自从前些日子元恒与几位将军打斗全胜后。都是很敬重这位脾气古怪。却是很有异才地元家后人。他如是所说。众人便都以为他是算得了什么说不得地天机。此时上阵杀敌会不利于姬弗然之类地。因此各个都将他地话放在心头上。连姬弗然地话都不愿意听了。

    众人不知。姬弗然却知道是因为他那日说过地话。道是若上沙场。必定先让叔父三招。元恒担心自己不在真会如此。这才不让他上阵。

    转头望望身旁空着地长塌。元恒不在几日。耳边仿佛都少了很多聒噪。竟有些淡淡地不习惯。不知想到什么。他微微颦起了眉头。别过来脸不再看空空地长塌。望着众位将军。淡淡道：“既然众位坚持。弗然便不再勉强。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要拜托诸位。”

    “公子言重。”

    “公子吩咐便是。”

    姬弗然站起身来，道：“若是诸位与家叔遇上，艰险之时，还请手下留情，保家叔一命。”说罢，对着众人深深的作了个辑。

    众人忙都还礼不迭，心里却多多少少都在苦笑。

    留姬适兮一命，说来容易，只是到了战场上又有几分余地可留，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该手下留情留人一命，姬适兮又愿不愿意留下这样地一条命。

    然而，不论如何，两军总归还是正式开战了。

    姬适兮是名震北疆之地的名将，东朝数的出来的武者，十六州军中却也不乏久经沙场的地将领，虽说名声不及他显赫，却也很有些过人的本领。

    两军断断续续的交战数日，各有成败得失。

    第一日，朝廷大军前来挑衅，出右军两万人，折一千零三十二人；十六州军迎之，出左营两万五千人，折一千四百五十人。

    第二日，朝廷大军依旧前来挑衅，出右军两万五千人，折一千人整；十六州军迎之，出右营三万人，折一千二百三十人。

    第三日，十六州军主动出击，出左营四万人，折两千余人；朝廷大军迎之，出左军三万人，折两千三百人。

    第四日……

    第五日……

    如是几日，参战地人数日益增多，伤亡的人数也是日益增多，虽都是一些范围不大的中小战争，却也是十分激烈，总的算下来，朝廷大军略有小胜。

    一旦开战，元恒又不在身边，少了他那异常灵通又诡异地消息渠道，与外界的的联络几乎中断，尤其是帝都中的消息更是少的可怜，最新的消息也不过是有探路兵回报说是谷雨之日，帝后共登鸾殿祈福而已，之后地消息却是再也不可得。

    姬弗然依旧日日照常在帐中处理各种事务，与众将商议对战之策，状似平常之态，说话举止也是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他的眉头却常在不经意间颦在一起，似是有什么难以言明地隐忧。

    军中众人虽都是粗人，却也不乏细心之人，渐渐的都发现了他地忧色，以为他是在担忧军情或是与叔父在沙场相见的那一日。

    “公子，我等都曾听说元家人最擅长摆阵法，虽说我军眼下没占什么便宜，待元公子回营，请他布阵设法，必定能将朝廷之军覆灭。”

    “公子可是在忧心姬将军？我昨日有幸与将军几番交手，将军中气十足，并无受伤。”

    “只要我们胜了朝廷大军，到时候公子为帝，想要如何对姬将军与伯公敬孝都是容易之事，何必忧在一时。”

    “就是，我可是仰慕元家阵法几时年了，本以为是只得在书上窥探一角，却不想能遇上元家后人，若是此生能见之，便是死也无憾了。”

    如此话语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天下人皆知，当年太祖打江山之时，有许多次靠地便是元家阵法相助才得以大胜，一些战役长久以来都被兵书奉为经典，道是若无元家阵法，便是少了个中魂灵。

    元家阵法，历来是行军之人仰慕的高山，众人附和也是常情。

    姬弗然淡淡笑了笑，道：“他布阵的手法确实玄妙，只是过于残忍，若是不得以，还是不以阵法取胜为妙。”

    而他所担心的，却不是众人所说的其中任何一件事。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莫道聚离不销魂

    眼便过了六七日，时间在日日的耳鬓厮磨中飞快的

    姬伯兮的身体仍是十分虚弱，却也强撑着病体为姬挽月改了族谱，个中缘由不足以对外所道，便只说是是收的干女儿。

    袁夫人带着姬挽月与姬宜然进宫来探望姬指月，姬宜然很快便被尔容找了去，袁夫人留在昭华宫中与侄女女儿闲话家常，说着这些日子来的艰辛酸楚，说到动情处，忍不住便是潸然泪下。

    用过晚膳，袁夫人惦记着姬伯兮，便起身告辞，姬挽月却是很舍不得回去，道是不如仍在宫中做个宫女来的习惯，被半夏三人足足取笑了半天才罢。

    姬指月送她们出宫，在宫门口分别后沿着宫道缓缓的走回昭华宫，经过未央宫时忽然想起曾在尔容书房看过的自己的儿时图，便转身往未央宫中走去。

    未央宫依旧是迎面怪石嶙峋，侍绝少，皇后亲自来，自然是没有人敢阻拦，她一路顺着玉桥游廊走到尽头的书房，推开门后，少年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反而不想看画了，便在书房外建在水面之上的游廊上坐下，静静的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少年清雅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你，原来竟在这里。”

    姬指月抬头，见尔容笑意盈盈的从外走来在她对面坐下。

    “原本是想要看看那些画，一到了这里却又不想看了，便坐着懒怠动弹。”她笑笑道。

    “初颜是想与我一起看罢。”尔容眨眨眼睛，笑着起身去取来装着画的大匣子。

    那些储藏了数十年地画卷又一次重见天日。似乎比前一次见地时候更苍老了些。两人一幅幅看下来。最后一幅是新画。画上地人一袭素白长袍。长披散在肩头。鬓角一朵鸢尾。她地身影被月光萦绕。在黑暗中皎然如光。

    姬指月抿着嘴笑笑。眼波流转时。不同于以往地妩媚风情浅浅流溢。她道：“你地手倒是快。”

    尔容也笑。道：“如此值得纪念地样子自然要画下来。可惜地是始终不及公地笔力。”

    “父亲可不只是会画画。”

    “这是自然。”

    姬指月顿了顿。道：“父亲在临终前训练了一批人为我所用。只是被我白白浪费了罢了。你可还记得去年在思仪山上地那些人。其实便是父亲留下来地。不是什么守灵。”

    尔容墨色的眼睛中是真切的讶异之色，他道：“原来安公还有过如此安排，当真是用心良苦。”

    见到他的表情，姬指月忍不住有些开怀地笑了起来，道：“总算也有件你不知道的事情了。”

    尔容也笑了起来，清浅地墨兰香味流溢，道：“初颜可真是会记仇，那些事我不是全都告诉你了么，还老拿来说，都是我不好还不成？”

    姬指月笑着不答，眸中的眼波荡漾，倒是比廊下的未央湖水更加的明媚。

    尔容忍不住心中一动，却是有些怪异的回忆道：“若是有那些人在旁护着你，年前你又怎会被元恒给掳了去？”

    “那些人不会主动出来，只有等信物召唤时才会出现，那时我地信物不在身上，自然无法。”

    “信物？”他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那枚小玉笛？”

    姬指月低头从裙上解下小玉笛，点头称是。

    尔容看着小玉笛笑了笑，道：“以后若是出宫，初颜可要带好了它。”

    她愣了愣，神情有些异样。

    尔容将手上的画卷都收起来，放回到匣子里，淡淡道：“原本我还准备让一些影卫暗中跟着你，但是既然有了这个，也不用他们来画蛇添足了。”

    “你……”姬指月微启着唇。

    他依旧是淡淡地笑着，墨色的眼睛中却是有些落寞的模样，“初颜是想回临安罢。”

    姬指月低头不语。

    落寞的墨兰香味在流泻，尔容的声音清雅从容，语气却是有些感伤，“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眼下的局势，也不喜欢帝都里压抑地氛围，你能主动回来已是叫我很惊喜了，若是你要离开自然也是正常的。”

    “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姬指月见不得他落寞地样子，伸手抚上他的眉心，脱口而出便是如此。

    只是什么。

    虽说这些天他们倾心而谈，也没有回避眼下地一些事，尽力都想将想法取得一致，然而，隔阂毕竟是存在的。

    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自己地目标，她也不可能为了他改变自己的观念。

    于是，感情是真挚而美好的，相处却是艰难而痛楚的。

    眼下这几日还是甜蜜有余，她却不确定一直如此下去，两个人会不会有一日突然闹起来。

    谷雨后的第二日她便想过要离去，却是舍不得，于是一日拖一日，一直拖到了今日，她原本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没想到，他心中早已知晓。

    尔容覆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着，淡淡笑着道：“只是你不想在我身边看着我与弗然相争，不想看着伯公痛苦，宁愿远远的旁观是不是？”

    姬指月勉强笑笑，道：“说我逃避也好，说我胆怯也好，我只想等到结束的那一天，你们都还在，然后尽可能的过的快乐一些。

    ”

    尔容哑然，良久后笑道：“好。”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面向湖水而立，道：“明日便走吧。”

    “阿容。”姬指月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河中的战局已经开始了，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太久，与其让你日日留在宫中受煎熬，倒不如回临安去，虽说也是日日听见战报，好歹比留在我身边自在些，那里有允仪在，我也放心。”

    他转过身来，湖风吹起他的黑，他墨色的眸中是笃定的信念，“初颜，最多四个月，在临安等我四个月，我便去临安寻你，那时西湖上的莲花开的正好，我们可以与你父母那样一同游湖。你说可好？”

    指月轻声道，勉强笑着。

    他却好似忽然了狂，一把抱住她，紧紧的勒的她喘不过气来，几乎想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君到姑苏竟相见

    夜狂欢之后，姬指月带着倦色悄然离宫。

    尔容没有起身送她，送她的人除了清秋慕冬便只有楚襄夫人。

    清早的雾气尚未消散，晨风吹来时，总会携来泠泠的雾气，冰冰凉的十分醒脑。

    楚襄夫人将她送至早已打点好的宫门口，顿步道：“不要想太多，那些男人们的脑子总是十分奇怪的，我们犯不着去理他们，只要保重自己便好了，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折腾累了的。”

    姬指月蓦然想起姬揽月也说过类似的话，忍不住宛然一笑，道：“佑怡姐说的很是，我会保重的，你也是。”

    楚襄夫人点头，从长安手上接过一个小包裹，道：“这是一些小点心，都是你素日爱吃的，带着路上好吃。”

    姬指月接过转交给半夏，谢过后又看着清秋慕冬，道：“她们二人便请佑怡姐多加担待了。”

    说罢，她狠心不再看清秋慕冬两人的眼睛，转身走出宫门，半夏匆匆跟在她身后。

    宫门外自然有姬宜然赶着马车侯着，姬挽月也静静的立在一旁，见他们出来都是微微的笑了起来。

    几个人上了车，姬宜然亲自赶车离去。

    姬挽月挑起车帘往外看了看。回头低声道：“陛下站在城楼上看着呢。”

    半夏也挑帘看看。道：“果真呢。”

    姬指月按耐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也从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转头便放下了帘子不语。

    “小姐。既然舍不得。为何还非要走不可呢？”半夏低低地问。

    “若是我。我也一定要走。”姬挽月道。

    姬指月笑笑。轻描淡写道：“阿容很好。但是我对他却不只是有某种单一地感情。这样日日在一起太痛苦了。倒不如分开些日子地好。”

    姬挽月微叹一口气，没有接话，半夏也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一行人便这样沉默着出了帝都。

    这回不像是来时那般的匆忙，姬宜然与半夏又都是好玩的性子，提议说要一路玩回去，姬指月也想要借以排脱心里地郁结，便也点头说好，姬挽月可有可无，几个人便沿途游山玩水慢慢的往临安去。

    只是沿途上的城市大都是冷冷清清的，虽说已是春日，比起风声鹤唳刚起事时的冬日里已是好了许多，却依旧没有往日里的热闹，连扬州之类的之地也是如此。

    走走停停好几日才到了苏州，苏州城里倒是十分热闹，繁华不下于临安，没有辜负了天堂之称。

    几人在城中找了间客栈住下，用过午饭后便向小二打听了值得游玩的之处，便出门去游玩。

    苏州城中最美丽的景致自然是数百座大大小小的园林，姬指月几人都是出身世家大族，见惯了精致华贵地庭院，却也对城中的园林叹为观止。

    城中的街头有许多小吃，半夏最是嘴谗，拉着姬指月在一家卖粉蒸肉的小摊前挪不动脚，眼巴巴的看着摆摊的大爷将新做的粉蒸肉蒸上笼。

    她在姬指月耳边低声笑着道：“小姐，我看大爷做了一遍便知道怎么做了，等回了临安做给大家吃，一定比大爷做的还要好吃。”

    姬指月轻笑一声，道：“大爷一定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偷窥他的手艺呢。”

    半夏得意地眨眨眼睛，转头与大爷闲闲的聊起来。

    小摊的对面是个卖团扇的摊子，姬宜然与姬挽月两个人在相邻的摊子上不知看些什么，半天也没有过来。

    姬指月无事可做，随意的张望着。

    对面的团扇做的十分秀雅，她看到一柄画着兰花的团扇，心中喜爱，正想要过去仔细瞧瞧，却突然僵住了脚步。

    团扇一排排的挂在特制地木架子上，一排与一排之间都露着条窄窄的缝隙。

    在那柄兰花团扇上露着的缝隙里，有一双狭长地凤眸正看着她，见她转过身来僵在原地，便眨了眨眼，眸中泠泠的冷光流溢。

    半夏捧着蒸好地粉蒸肉过来，乐呵呵的笑着道：“小姐，你先尝尝好不好吃，闻着可香了。”

    姬指月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猛的一转身将手搭在半夏肩上道：“半夏，你看那里有没有人？”

    半夏没有提防，手上地粉蒸肉被碰到了地上，她有些惋惜的扁扁嘴，朝着她指的方向看看，迷茫道：“哪儿啊，那是卖扇子的人啊。”

    “不是不是。”姬指月摇摇她，道：“你看看仔细，那柄画着兰花的扇子上面，是不是有双眼睛，后面是不是有个人？”

    半夏揉揉眼睛看了半天还是摇头，“小姐，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啊，你看花眼了罢。”

    “怎么会。”她回过头去再看时，团扇上的缝隙里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寸微微有些发灰的墙壁在那里，她略颦起眉，道：“我明明看见他在那里，转眼怎么便不见了。”

    “看见谁在哪儿啊？”姬宜然与姬挽月发现她的异样，走过来问道。

    姬指月皱眉，轻声道：“我看见元恒了。”

    “元恒？”

    “什么！”

    “小姐你别吓我。”

    姬指月几乎急的要跺脚，“是真的！我方才见他的眼睛在团扇上看我，可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看了分明没有啊，一般人怎么会走的这么快。”

    “他不是应该在十六州军中吗？”

    姬宜然的神色难得有些正经，静观四周道：“寻常人是不会这么快便消失，不过若是他却是很有可能。若真是他，此时不在军中，却在扬州出现，怕是冲着我们来的罢。”

    他歪着头想了想，道：“莫不是上次被四妹妹逃了，他不甘心所以又来了？大哥也真是，怎么就不管住他让他乱跑。”

    姬指月三人都是一脸心有余悸的神色，相互对视着不说话。

    姬宜然在脑内瞎想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放弃道：“是不是他还不知道，说不定是四妹妹看错了，若真是他也不怕，有我在呢，不怕。”

    姬指月三人又是对视一眼，忍不住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真是元恒，那样艰险狡诈的人，神经大条的姬宜然真能应付的过来吗。

    ========================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惹风声盼盼茶茶

    州留了几天，姬指月不断的在各种情况下看到元

    街尾的灯笼下，一双狭长的凤眸妖冶；客栈后院的木芙蓉花丛里，一袭青衣飘摇；热闹的夜市上，有道视线如影随形；人群之中，有张侧脸上露着一个深深的酒窝。

    只是每次姬指月一看见，转身叫人来看时，他却立刻不见了踪影。

    几此三番下来，姬宜然兄妹与半夏紧张担心的情绪都松懈了下来，只道她是看花了眼，有时候，姬指月也怀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然而一转眼，却又看到了那双熟悉的妖冶凤眸。

    如是几日，他们离开苏州继续南下，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姬指月也再没有说看到元恒的身影。

    这日天色将晚，几个人在临安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下，明日便可进城。

    想到明日便可进城，多少有些安心，连日来被神出鬼没的元恒刺激的几乎有些神经脆弱，姬指月吃过晚饭后便上床休息，连半夏什么时候回房间的都不知道。

    一觉睡到大半夜，姬指月忽然醒了过来，睁眼是一片漆黑，黑暗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半夏睡在床沿，浅浅的呼吸声十分均匀。

    姬指月躺了片刻，坐起身来小心翼翼的跨过半夏的身体下了床，摸索着走到案前自己倒了杯茶喝着。

    茶水温温的，还有股特殊的香味，与下午喝过的似乎不是同一种味道，姬指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心里想着这家客栈不知道是如何给茶水保温的，竟然到了半夜还能喝到温热的茶水，这可不是在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换茶水的宫中呀。

    喝完手上地茶。她轻轻地将茶碗放在案上。转身准备回床上去。身后地黑暗里却传来一阵轻轻地笑声。阴恻恻地让她在一瞬间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茶可好喝？”

    黑暗之中。轻微地“呲”一声。火折子被亮点。照见倚在房门上地那个单薄地青色身影。

    元恒走过去点燃案上地烛台。斜眼望着姬指月。一脸似笑非笑地神色。

    姬指月大惊。大袖一拂。案上地茶碗“啪啦”一声被碰落在地上。她下意识地便回过头去看床上地半夏。却见她依旧安睡如斯。

    “用不着担心。就算你将茶碗砸在她身上。她也不会醒地。”元恒轻声笑着道。

    “你对她做了什么？”姬指月扑到床上，拍拍半夏的脸，她却是毫无反应，依旧酣睡不醒，忍不住转头对元恒怒目而视。

    “呀呀呀。”元恒背着手走上前来，道：“不过是一点点蒙汗药罢了，不必太紧张。”

    他顿了顿，又道：“这蒙汗药可真是好用，我只用了一点点，便将这傻丫头和隔壁的姬三姑娘都迷倒了呢。”

    见半夏确实只是睡着，没有别的异样，想必姬挽月也是如此，她略放下一点心，意识到眼前的局面，开口道：“在苏州城里，一直是你罢？”

    元恒笑笑，阴柔地凤眸妖冶，“是呢，可惜的是别人都不相信你，这才给了我晚上这个机会。”

    姬指月心惊，忽然想起他只说迷倒了半夏与姬挽月，却没有说姬宜然如何，心里升腾上希望，眸中不免便带上了些许期盼的神色。

    “皇后可是想等着宜然公子来救你？”元恒笑的微微眯缝起眼睛，道：“怕是不成呢，你的那位二哥哥倒真是个神人，白天陪着你们嘻嘻哈哈玩闹，晚上却悄悄出来查我的行踪，眼下不在客栈里呢。”

    怎会如此。

    姬指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些心灰又有些复杂的情绪难言。

    元恒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越发的眯起了一双狭长的凤眸，道：“说起来，跟在后面保护你地人可真是不少，一到了晚上，各路人马都在找我，乱哄哄的，要逃脱那些人的视线可真是件很累地事。今晚若不是我布阵使计，让那些人以为我此时正身在某处，怕是也见不着你呢。”

    姬指月掩在大袖之下的手一点一点往枕下摸索，睡前时她将玉笛放在了枕下，一边抬起眼皮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这回可不是来请你去做客地，不过是来叙叙旧罢了。”他轻声一笑，走到案前倒了碗茶，微微晃动着手上的茶碗，转头斜斜地望着她，眸光泠泠，道：“这茶的滋味可好，皇后可要再喝一碗？”

    “你在茶里加了什么？！”姬指月想起方才茶里特殊的香味，忍不住扼住自己的喉咙骇然失色。

    元恒似乎十分喜欢她这样的神情，开怀的笑了几声，道：“不是毒药，你用不着这样紧张，这茶照理说是很香的呀。”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茶碗，云淡风清的笑着道：“不过是一些很有趣的小玩意罢了，眼下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一点都不会。谋害皇后可是个株九族的大罪，虽然我的九族早被你父亲给灭了个精光，也不能干这种事呀。”

    姬指月被他讲的寒毛直竖，忍不住一阵反胃，扑到角落里干呕起来。

    “呀，皇后可不会是有身孕了罢。”元恒在她身后悠悠然道，“做孕妇可要多加当心呢。”

    “你到底在茶里加了什么？”她好容易忍下一阵阵恶心，转头怒道。

    “我不告诉你。”元恒一笑，露出脸颊上的两个酒窝，深深的，有些天真烂漫的模样，狭长的凤眸里却是阴恻恻的寒意森然。

    见她又开始干呕，他十分温和的提醒道：“没用了，吐不出来的。我说了眼下那茶水对你的身体不会有任何伤害，这可是实话呀，你要相信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以后呢，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以后？以后便要看我的心情了。”他悠悠然笑着，道：“我可该走了，再不走那些人发现我不在那地方追过来可就麻烦了。”

    说罢，他打开房门，堂而皇之的便走了出去。

    姬指月在他身后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干呕，恻恻然等待着天亮。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大堂之上遇纨绔

    色大亮，姬宜然若无其事的来敲姬指月房门，开门却一脸苍白的坐在案前，床上的半夏睡的仍是十分香甜。

    “半夏这丫头可真是越来越懒了，挽月也爱睡懒觉了，我都起床了她还没过来。”他在案前坐下，眨眨眼睛道：“四妹妹脸色不大好，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姬指月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低声道：“昨天晚上元恒来过了，半夏和挽月姐姐都是被他下了药，所以一直睡到现在才不醒。”

    “什么？”姬指月脸色一僵，寻常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骤然有凌厉的寒光掠过，“怪不得昨晚那样的故弄玄虚，原来是为了拖住我，那厮真是可恶，下次见到他我非得教训他不可。”

    他皱着眉头起身走到床前，探探半夏的鼻息，用冷水泼醒了她，又不发一言的去隔壁房间将姬挽月也泼醒。

    姬指月和糊里糊涂的半夏坐在案前，姬宜然带着也是一脸糊涂的姬挽月回来，坐下道：“他还做了什么，既然来了总没道理只将她们俩弄晕过去罢。”

    姬指月有些惨淡的笑了笑，指指桌上的茶道：“我不知道他在茶里下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是什么要紧的毒，但确实是有做过手脚的。”

    半夏一脸呆滞的样子看着那壶茶，讷讷道：“怪不得方才小姐非不让我喝茶不可。

    ”

    她将昨晚的事大概的说了一遍，说的四个人的脸色都是难看，姬挽月和半夏地神色也开始变的苍白。

    姬宜然听完。端起碗在鼻下闻了闻。皱眉道：“这茶里没有什么异样啊。”

    姬指月道：“是没什么特别地异样。只是有种很特殊地香味罢了。”

    姬宜然再闻。还是没有。

    姬指月接过茶碗闻了闻。讶异道：“昨晚喝地时候明明有一股很特殊地香味。为什么现在就没了？”

    “会不会是因为放地时间有些长了味道便淡了。许多做菜地酱和香料都是这样地。”半夏在一旁有些不确定地道。

    姬宜然歪着头想了片刻。道：“我们在这里想也是无用。还是早些赶回临安城去。城中地大夫多。还有几位名医在允以府中未走。让他们来好好给你看一下。总归比我们自己瞎想要可靠。”

    姬指月点头。

    几个人各自简单的收拾了一番，连早饭的顾不上用，便匆匆的结帐准备离去。

    姬宜然去套马车，半夏在柜台前让小二准备些糕点他们好路上带着，姬指月与姬挽月便站在楼梯下里等着姬宜然过来。

    这家客栈地大堂十分大，分成三六九等，靠窗临街靠近柜台的一些桌案布置很是堂皇，虽不及包间清雅，却也算是难得。

    半夏站在柜台前，百无聊赖的等着点小二将打包好的糕点送过来再结帐走人，冷不丁的，有个两个男子的对话声钻进耳里。

    这是似乎是个随身地小厮，声音有些谄媚的道：“公子，这大堂有什么好地，又乱又脏，我们何不在房门用完再下来呢。”

    “你懂什么，在房间里有什么好的，不是看你就是看那群蠢货地脸，一个新鲜的都没有，在大堂里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会看到许多美人呢，嘿嘿。”这是个十分年轻地声音，张狂而放荡，并不像是寻常男子那样的低哑，配上这样的语气，乍一听去，倒有几分姬宜然在帝都时的不羁。

    听他十分惆怅感伤的长叹了一声，道：“可惜就是没追上青衣的美人，都怪你们这群蠢货，一路从苏州追来都快追到临安了，愣是给公子弄丢了，等回了苏州本公子一定都叫你们一个个好看！”

    半夏听的一愣，随即转过身来扑到这人面前，满脸激动的问道：“这位公子说的那青衣人，可是一名年轻的男子，弱冠之龄，身材清瘦，脸上有两个酒窝，还有双咪咪眼老是笑的贼兮兮的？”

    那位说话的人被她吓了一跳，瞪着她满脸戒备道：“你想做什么，想要和我抢美人不成？那美人是我的，谁都别想和我抢！”

    半夏哭笑不得，抬头看看这人，也是被他给吓了一跳。

    这哪儿是什么公子，分明就是只孔雀嘛，亏的她原先还想着这声音与自家二公子有些想象。

    眼前的人不过也是弱冠少年的年龄，皮囊生的也是相当不错，唯有那双眼睛斜斜的，透着淫逸安乐的神色，一看便知是惯享声色犬马之乐的人。

    这人一身斑斓华贵的锦衣，是用号称价比宝石的孔雀黄金绫所做，颜色从上至下由浅而淡的渐变，上挂珠玉珍宝无数，一眼望过去，真是很有几分孔雀似的璀璨效果，头上没有带着冠，却饰以三尾孔雀羽毛，发上又缀有珠玉，真是名副其实的孔雀公子。

    他的身后立着数十名仆从，将大堂上最好的位置都占了去，案上的酒菜自然是最好的，连碗筷都是白玉所做，一看便知不是这家客栈中的物品，想来是随身携带着的。

    此时，他正一脸戒备的瞪着半夏，身后的仆从们也都是一致的表情，看上去又是搞笑又是唬人。

    半夏自然是认得这衣料与他身上所带的饰物都是珍品，忍不住在心中诽谤，若是帝都中的家主们看到这位公子，一定都不会再责骂自家家中的子侄们是纨绔子弟，不求上进，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纨绔啊，自家宜然公子算什么，比起他还真是乖巧无比。

    奈何有事求于他，半夏只的笑脸相迎，软声笑道：“公子别误会，只是公子看到的那位青衣人是我们家小姐的兄长，因为与家中长辈争执，这才独立离家。我们小姐与二公子这便是出来寻他的，已经好些天了，从苏州到这里都没找到，方才听闻公子说曾见过他，所以这才失礼的上来询问。”

    谁知他一听，更是神情紧张，道：“美人说自己是去临安寻亲的，根本不像你说的这样，你赶快走开，女人果然都是可怕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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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C同学的客串要求……一个纨绔。

    可惜我看到留言的时候已经发完写到出了苏州的章节了，于是就弥补以下，来个追随美人而来的纨绔公子。

    希望不要太雷……

    昨晚一朋友失了恋，才回家又被拖去倒了一晚上的苦水，于是回家十二点累死了。

    今天决定要爆发啊，写多少发多少，最少要一万吧。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孔雀公子色靡靡

    雀公子如临大敌，瞪的半夏很是汗颜，她忍下想要动，继续好言相对：“我们家公子是离家出走，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实情，所以才编了通说法说去临安寻亲，一路上也有好多见过他的人是这样说的。”

    孔雀公子继瞪眼，将手上的酒杯往桌上一拍，道：“我才不相信你，美人说的话都是对的！”

    “都是对的！”他身后的仆从们异口同声重复主子的话，回肠荡气。

    一群成年男子的声音一喉，半夏这回是真被吓倒了，讷讷的愣在当场。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大堂内其余人的注意，姬指月姐妹俩也从站着的角落里出来往这边走，姬宜然一进门便看到了半夏扬着头，半张着嘴神情目瞪口呆的望着一名花里胡哨的年轻公子。

    半夏虽然性子急，却也不是不分轻重乱惹事的人，姬宜然有些讶异，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半夏见到他，回过神来跳脚道：“公子！这位公子说他见过元恒，我说他离家出走，我们是出来寻他的，这位公子不相信我！”

    姬宜然挑挑眉，转头笑的眯了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对着孔雀公子笑道：“小婢性子卤莽，倘若得罪了这位公子，我替她赔罪，只是她讲的都是实话，舍弟与家中人不和，擅自离家，眼下长辈们都是心急如焚呢。若是公子知道舍弟下落，还望告之。”

    孔雀公子原本高高地扬着头只看天花板，听他说了这么通话勉强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双眼闪闪发光，唇角上扬，推开半夏走到姬宜然面前，抓住他的双手道：“那人真是你地弟弟吗？”

    姬宜然有些莫名其妙，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又碍于有求于人，便忍耐着点了点头。

    孔雀公子笑地眯了眼。嘿嘿笑两声。道：“好好好。真好。真好啊。”

    好什么好。姬宜然被他握着手。上下打量。几乎要竖起寒毛来。耐着性子又问了遍：“那人确实是我弟弟。公子是在哪儿看见他地？”

    孔雀公子置若罔闻。只顾着盯着姬宜然地脸嘿嘿笑。道：“我信他是你弟弟。果真是一家人呢。生地都是这般美貌。”

    姬指月姐妹与半夏在后面听地有些无语。这孔雀公子真是神人。

    姬宜然翻翻白眼。手上不知怎么一动便挣扎了出来。作辑道：“劳烦这位公子告之在下舍弟地下落。家中长辈们还等着我们尽早回去。”

    “回什么回啊。”孔雀公子大袖一挥。身后地仆从立刻递上把金光闪闪地扇子。他故作风流地摇着。斜眼望着姬宜然笑咪咪地道：“我们一同去寻你弟弟。寻到后便都跟着本公子回苏州罢！”

    他将扇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扬起头来望天道：“本公子家有百万贯，良田万顷，童仆上千，号称苏州第一风流才子江左第一美男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花枝乱颤玉面金龙小白公子是也。

    若是寻到了你弟弟，今后你我三人便可以一同对花赏月，临风饮酒，早睡晚起，纸醉金迷，灯红床绿的，人间之大美事啊！”

    说着，他“啪”的一声将扇子合上，伸出手去挑姬宜然地下巴，咪咪着眼靡声笑着道：“美人，你就从了我吧，嘿嘿嘿嘿，以后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也用不着穿这么土不啦叽的衣服，本公子一定会为你置办最华贵的衣物首饰！”

    姬宜然不怒反笑，接手接下他地扇子，刷拉一声打来，用扇子盖住半张脸，只露着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在扇扉之上，盈盈如水，眉上的血痣鲜红欲滴，竟很是妖媚。他眨巴眨巴眼睛，轻轻笑了声，低声道：“可不知公子会给我置办什么样地衣物首饰呢，我喜欢很华贵很华贵的呢。”

    孔雀公子几乎被他酥掉了半边身体，呆呆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身后的仆从也多如此，好半天才有个人捅了自家主子一下。

    孔雀公子赶紧擦擦唇角，谄媚而热切地笑道：“说到这个，本公子最在行了，名气说大也不大，就是南北皆知，连帝都的弗然公子宜然公子他们都是照着本公子的样子打扮的呢。唔，我仔细看看你，嘿嘿，你很适合穿紫色的衣服，不过什么都不穿一定更好看，嘿嘿。啊，宜然公子也喜欢紫色，不过他的衣服都是云都云锦所制，华贵耀眼，远远望过去，就像是闪闪发光的紫色火焰呢。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啊，哈哈，我和他可是挚友呢，他的衣服有好多都是我送的，可不像你这套，黯淡无光，赶紧的，我先为你置办春夏秋冬各三十套，以后的再慢慢补，你说如何，美人？”

    他说的很是兴奋，嘿嘿笑着伸手在姬宜然身上摸了几把，见他没反抗，便大了胆子猥琐的笑着想要继续摸。

    姬宜然依旧用扇子挡着脸，只看见一双桃花眼，却见不到神色，孔雀公子身后的仆从们却都忽然觉得寒意四起，忍不住搓着双臂在心中感叹。

    姬指月姐妹与半夏早在他以扇遮面的时候便退出去好远，三人手挽着手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同怜悯的望着孔雀公子摇头。

    他快要爆了吧，向来都是他调戏人，可从来没被人调戏过，何况还是个男人，若是他动起手来砸了这间客栈她们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宜然公子嚣张跋扈的纨绔之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果然，孔雀公子还在那边嘿嘿笑着想要占便宜，姬宜然“刷”的一声，手起扇飞，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孔雀公子便万分凄凉的惨叫了一声。

    他的仆从们见主子吃了亏，自然是赶紧掳袖上阵。

    接下来一阵乒铃乓啷，场面混乱，惨叫此起彼伏，吓的大堂里的客人跑了个精光。

    待到结束时，只见仆从们趴的东倒西歪，没一个好的，孔雀公子仰天躺在一片浪籍之中，身上满是菜肴汤汁，正捂着重要部位哀呼连连，头上的孔雀毛搭在额上湿淋淋的。

    姬宜然冷哼一声，将手上的扇子嫌恶的砸在地上，又甩了块金子在柜台上，拉着她们便要走。

    孔雀公子还在身后连呼美人，契而不舍。

    姬宜然回过头去，懒懒的一笑，道：“忘了说，本公子身上这土不啦叽的衣服可是用云都云锦做的呢。”

    说罢，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去。

    ==~==============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临安城外金花田

    孔雀公子调戏后的姬宜然臭着一张脸，带着默默无语娘继续上了路，姬指月三个人在车厢里憋着笑，倒是将原先有些惨淡的悲愁气氛给冲淡了些。

    出了小镇，往临安去的路上途经一大片空旷的田野，金黄色的油菜花开了一路，漫山遍野都是，一眼望过去如若黄金铺地，流霞浸染，蜂蝶环绕。

    远远的，不知从何处飘来阵阵萧声，行驶在小径上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姬指月掀起车帘向外看去，见姬宜然抿着嘴的侧脸，神色有些凝重，却是淡淡的，竟有些像几年前的姬弗然，心里不禁有些怅然。

    萧声绵长，渐渐的近了，姬宜然的手不动声色的落在了挂在腰间的剑上。

    金黄色的油菜花丛中，悠悠然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踏花执笛而来，却不是期待中的白衣飘然，而是淡淡一抹的青色。

    姬宜然皱眉，拔剑朝着青色的身影飞掠而去，紫色的身影从花丛上掠过，惊起一群蜂蝶。

    姬指月三人在车上张望，只见青紫双色的身影纠缠，在金黄色的花丛中甚是醒目，远远望去，倒不像是在打斗，反而像是两个人游戏花丛，十分的赏心悦目，只是凌厉的风声与兵戈交击之声却一声响过一声。

    不过片刻功夫，姬宜然返身回车，身上沾染着淡淡的花香，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神情严峻。

    他站在车辕上，扶剑而立，紫衣黑发迎风招展，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桃花眼里再也没有往日里的半分妩媚笑意，显得十分凛冽，厉声喝道：“元恒，你究竟在那壶茶里下了什么东西？”

    元恒依旧站在花田中。身旁是一大圈东倒西歪地油菜花。他将手中断成两截地长萧随意抛在地上。不在意地笑笑道：“宜然公子真是脾气火暴。我可是听说你们在四处打听我地去向。不忍心让你们四处奔波。这才鼓起勇气显身地。可没想到。一见面连话都不说一句剑就招呼上来。”

    姬宜然瞪眼。“你想让我怎么招待你。下了毒地香茶。还是放了迷香地燕窝。或者是七骨楼地鹅掌？”

    元恒在花丛中缓缓行来。扬起头来笑道：“那可不是什么下了毒地茶。我早和姬四姑娘解释过了。”

    姬指月忍不住开口道：“你说眼下不会有害。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作起来？”

    姬宜然横眉竖目。大声喝道：“把解药交出来！”

    元恒摇头。“不是毒。何来解药。你们若是不信。回了临安请大夫来瞧瞧便是。”

    姬宜然气急，以手按剑，怒道：“谁信你的鬼话，若是不给个交代，今天你休想走开一步。”

    元恒微斜着眼睛看他，视线落在他的剑上，笑道：“若是宜然公子执意，我自然是奉陪，只是那可是两败俱伤，我是无妨，不过一个人，你却还要送她们进城呢。”

    两人正在僵持不下，远远的，自花田之外，却有几道身影迅疾飞驰而来。

    几个人的视线都是惑而紧张的望着他们，只有元恒依旧是悠悠然立在花丛中间，姬宜然越发的握紧了剑柄，紧紧的盯着那几道身影，眼中倒映着淡淡地金黄色，眼珠竟变的有些琥珀色。

    那几道身影近了，姬指月几乎能感受到姬宜然身上的杀气蓬勃，然而，却在来人开口的一瞬间便消弭无踪。

    来者分立在元恒四周，垂头拱手而道：“元公子，军中告急，公子请您即刻回军。”

    元恒转头淡淡的看他们一眼，狭长的凤眸窥探不出他的喜怒，却叫几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笑了起来，脸颊上的酒窝凹陷，道：“哦，军中告急，如何告急？是姬适兮亲自出马了还是孙连两位被谢家军给捉了去，再或者其它？”

    来者无言。

    他继续笑道：“若说军中之事，你们却不如我这流落在外地人知道的多呢，都怪你们只顾着找我。”

    来者越发的垂下头，依旧无言。

    元恒依旧笑着，道：“这一路上，你们跟着我很是辛苦罢。”

    来者不答。

    元恒仰头望天，猛烈的阳光刺的他眯缝了双眼，显得脸色十分的苍白，他的叹息在风中飘摇：“他终究还是太不信任我，罢了罢了，我跟你们走。”

    说罢，他回头对马车上的人笑笑，道：“看，这回我是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没有人相信我罢了，若是不放心，只管去找人来检查我下的是不是毒，若是毒，我自残双手。

    ”

    马车上地人都是抿嘴不言。

    几名来者朝着马车的方向作了一辑，便拥着摇摇晃晃地元恒向远处走去，不过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半夏眼巴巴的看着他们走远，不甘道：“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他说的话有哪句是能听的，若不是毒，好好的跑来在茶里加香料不成？”

    姬挽月也面有忧色，拉拉姬宜然地衣袖道：“二哥哥，半夏说的有道理。”

    姬宜然依旧立在车辕上，动都不曾动过，听见她们说地话，他缓缓转过头来，扬起唇角，还未笑出来，却有一道细细的血丝沿着唇畔蜿蜒而下。

    姬指月被吓住，低低一声惊呼，赶紧扶着他到车厢里坐下，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围着他。

    他微微苦笑道：“不是我想让他走，是没办法。”

    半夏骇然的递上用茶水浸湿了地手帕，道：“他就那样厉害不成？”

    “此时怕也是倒下了罢，他说的两败俱伤不是玩笑话。”

    “那我们也可以召暗卫出来将他截下，为何也不试一试？”姬挽月道。

    姬指月摇头，“他怎么可能真的孤身前来，怕也是做足了功夫的。”她端来茶水让他漱口，道：“二哥先歇着罢，我召人来赶车。”

    姬宜然摇头，稍稍顺了气，扶着车壁站起身笑道：“大伯留下的暗卫可不是这样用的，还是我来罢，横竖临安已经不远了，允仪必定会在城门口等着。”

    说罢，便笑笑掀起车帘钻了出去。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转眼便是六月间

    了临安后，谢府又着实忙乱了一阵。

    姬宜然受伤，姬指月究竟有没有中毒，一拨拨的名医又被请了回来，姬指月道是这件事不要告诉尔容，待有了确切的结果后再说，谢允仪倒也爽快的答应了，悄悄的请擅长使毒的大夫来。

    姬揽月已有五个月身孕，身子越发的重起来，时常倦怠不肯动弹，一天要喝安胎药无数，加上姬宜然与姬指月，于是谢府里便一天到晚都是药香，众人都笑是厨房成了煎药房。

    便是在这样的药香弥漫中，春日渐尽，流夏初至，转眼已是六月。

    反反复复不知试了多少次，不知用了多少办法，每一个为姬指月诊治过的人都摇头，道是她体内确实没有毒物存在的迹象。

    折腾了一个多月后，她便也放下了这颗心，日日只与姬挽月一起陪着长姐安胎，帮着处理一些内务，自然也是时时关注着外面的形势如何。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尔容所说的四个月的一半时间，这两个月里，河中之地日日纷争不断，在外人看来却是形势照旧，几乎没有怎么变过。

    河中之地，朝廷大军与十六州军依旧是对峙之势，时常会有大大小小的冲突发生，谢家军生擒了孙连二位城主，将他们带回帝都交与帝容，帝容却款待之，二位城主不耐，在宫中自刎身亡，十六州军中盛传是二位被帝容鸩杀，军心激昂。

    陆陆续续的又有些城池倒戈归顺十六州，道是曾受元家大恩。

    元恒自回了军中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悄无声息，前些日子突然出现在交战的两军之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朝廷军在平野之上如置迷雾山林之间，晕头转向地被十六州军杀了一半掳了一半。

    这是两军对峙以来。第一次鲜明地胜负之分。

    姬适兮大怒。亲临城下挑衅。元恒却是闭而不见。好些天又是无声无息地。

    姬适兮回军整顿军务。道是必定要为那些兄弟讨回公道。下了战贴。与十六州军连续几天激战。凶猛骁勇。十六州军几乎次次都是大败。损兵折将无数。

    十六州军中商议军务时。总有人提议让元恒再上阵施援。却都被姬弗然否决。

    他道是：“那样地手段太过于残忍。一出手便是全军无人可还。若不到万不得已地情况下。还是不用为好。”

    有将领忍不住道：“姬适将军日日紧逼。我军已是折兵无数。连陈将军与罗城主都已罹难。难道不是万分危机地时候？”

    “对敌人仁慈，对自己便是太残忍了，既然上了战场，总归都是要死人地，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公子你这是妇人之仁。”

    “元家阵法名传百年，既然元公子可以布阵，为何不好好利用？”

    姬弗然摇头道：“众位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眼下的局面是不是不可逆转自然比弗然更清楚，我们军中自然是损失不少，朝廷军付出的代价却也是不小。”

    “公子，若以常理论，眼下自然还没到万不得已地时候，但是既然元公子一出手便可以让敌军全军覆没，且不费我军兵卒，为何不让兄弟们也省些力气，早点将那些人都给灭了算了。”

    众人纷纷称是，有人转头望着歪在长塌上闭目养神的元恒，道：“元公子，你以为我们说的如何？”

    元恒只顾着自己养神，对众人的议论充耳不闻，听到有人问他，才睁开眼道：“若是你们说服弗然让我去，我便去。”

    说罢，又是闭上了眼。

    众人只得又将眼神都转回姬弗然身上，还未开口，姬弗然却叹息道：“那样地阵法，威则威矣，却是损福夭寿之为，一出手便是腥风血雨，能不为便不为。”

    顿了顿，他转眼望着众人，淡淡道：“下次三叔再来时，便让弗然亲自上阵与他相对罢。

    ”

    下一日，姬适兮再一次兵临城下之时，姬弗然果真领兵亲自迎战。

    两人在阵前无言相对，原本设想当中的话语都没有一句说出口，只是静静的遥遥相望，号角响起之后，便各自领着身后的兵马向前疾冲而去。

    渐渐的近了，面对面，几乎可以在急速奔跑的马上看清楚对方眼中倒映着地自己，然而，姬弗然的剑一偏，姬适兮地枪一歪，便这样错开。

    如是几次，这一日双方军队都是损伤甚微，一干将领却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连姬适兮也是沉着一张脸。

    姬弗然回了营，众人都散去了，元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歪在一旁斜着眼睛看他，道：“弗然公子真是心慈呢，不忍心对着叔父下手。”

    袖罢沾染了灰色地尘土，姬弗然垂眼看了半晌，略颦着眉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元恒轻哼一声，道：“若是你下不了决心对叔父下手，那这一辈子便准备困在这破地方了。”

    姬弗然抬起眼皮看看他，淡淡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手下留情？”

    “三叔也是对我手下留情。”

    元恒忽然笑了起来，道：“若不然，我替你解忧如何？”

    姬弗然看着他，虽是淡淡的，却十分坚定，道：“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你不要插手。”

    元恒轻轻笑了声，走到案前嘲讽似地道：“我不插手也可以，但是你必须要在我的耐心许可的范围内解决掉，要不然，我可便要忍不住了呢。“

    大帐中央有个巨大的沙子石坑，用沙子与碎石做出河中之地的地势，他走到石坑前随意摆弄了几下，转头笑道：“你瞧，这个阵法如何？”

    姬弗然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中渐渐有冷意浮现，道：“你要做什么？”

    元恒拍拍手上的沙，笑道：“不做什么，只是提醒你罢了，我不想再这样拖下去。”

    姬弗然静默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

    元恒大袖一拂，沙石便恢复了原状，他斜斜的瞟了一眼姬弗然，一转头，歪在长塌上又开始闭目养神。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 醉卧沙场君莫笑

    过一日，日出击鼓，朝廷大军再度来战，姬适兮巍上，扬望着城门上高高飘扬着的白底红字的“姬”字大旗，再回看看自己身后黑底红字的“姬”字大旗，勾起嘴角嘲讽似的笑了笑。

    城门开了，万千兵马循循而出，两路兵马分走左右，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左右而待，再走出来的是一人白衣白马带领数万兵士，他墨色的长在风中飞扬，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如浅浅的金黄之色，光华流转，观之如仙，纵然是在战场之上，却也是格外出尘的所在。

    姬适兮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且叹且痛且惊，他迎着阳光，只看见那白衣白马自背光处而来，身上的白衣却似乎在散着淡淡的光辉，他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渐渐的走到阳光中来，一点一点的抬起他琥珀色淡漠而决绝的眼睛。

    两人在马上隔军相望，风吹起他的白衣与他的战袍，一阵阵的猎猎作响。

    元恒斜斜的歪在马背上，眯缝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姬适兮，漫不经心道：“姬将军身上穿的战袍可是刀枪不入的珍宝呢呢，若是要刺破这战袍，只有以全力自伤击之，即便伤己也是损了人。我说呢，上了战场便该如他一般穿战袍，有谁像你一样还臭美非要穿便衣不可，白衣白马，瞧着倒是挺好看的，一会你便知道苦处了，在战场上，你还想要做什么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成。”

    姬弗然不答，他们身后的一名偏将却笑道：“元公子不也是便衣上阵，我们在后面看着，只觉得两位公子好生风度呢。”

    元恒哼一声，道：“我是来看热闹的，又不会上场，弗然公子也不许我出手呀。”

    姬弗然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白衣一飘，便下了马向前走去。

    身后的众人都在惊呼，想要下马将他请回来，却都被元恒给拦了下来，瘪嘴嘲讽似的道：“弗然公子要尽孝呢，就由着他去吧。”

    姬弗然在两军数万人地注视之中，缓缓走到两军对峙的中央，白衣黑，突兀而安然，他对着姬适兮双膝跪下，在满军哗然之中俯身垂三拜，白色的衣裾上沾染了尘土。

    他拜完。抬起头望着远远立在马上地姬适兮。淡然道：“弗然不孝。此为最后一次以家礼自持。只愿三叔不弃。”

    姬适兮早早地侧过了马。偏受了三礼。持枪怒骂道：“我早将你从族谱上除了名。你已不是我姬家人。也不再是我姬适兮地侄子。什么家礼不家礼地。我只认得手上地枪。有什么话。上马用剑来说！”

    他身后地兵士们击戈响应。一齐喊着“上马用剑来说！”。

    姬弗然站起身来。任他们喊地地动山摇也依旧是一脸淡然地神色。衣裾上满是泥污。他却好似完全看不到。转身回了自己军中。翻身上马。扶剑而立。

    金鼓三鸣。两军同时出动。白衣地十六州军与黑衣地朝廷大军交融在一起。尘土滚滚。怒马嘶鸣。兵器交戈。声如天崩。连脚下地土地都开始震动。

    元恒让人搬了座燎望台。登上台闲闲地望着下方地众人。

    满目尘土之中，但见两军各出一翼，十六州军为右，朝廷大军为左，黑白相间，正在战场上厮杀，双方主将都未动，身后大军鸦雀无声，隔着尘土与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相望。

    血腥味渐浓，连高台之上都能清晰的闻到，战场上的兵士渐渐变地黑多白少，元恒身边伺候着的小厮窥探下面的形势，缩缩脖子道：“公子，我们军的形势怕是不大好呢。

    ”

    话音未落，十六州军左翼又出，从上往下看过去，只见大片大片的白色迅猛的融入到黑白相间地兵士之中，一眼望过去几乎都是白色。

    惨叫声不绝，朝廷大军右翼出动，黑色大军的到来，使原先一边倒的形势逆转，复又是一片黑白相间的局面。

    元恒闲适的喝完手上地茶，走到边上向下看了半晌，在一片烟尘滚滚间看到姬弗然挺立在马上的身影，笑道：“他快忍不住了呢。”

    不过多久，果真见十六州军旗又动，中军要开始出动了，中军往往都由主将亲自带领，既然中军一出，主将自然也随之而动。

    十六州中军动，朝廷大军中军也动。

    姬适兮提枪，怒马愤色而来，与姬弗然相迎于两军之间。

    身边是不绝地怒骂惨叫声，烟尘滚滚，不时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溅到身体上来，这是别人地血，被他所杀，或不是被他所杀。

    姬弗然策马奔来，一路上遇到无数刀枪剑戈相向，他的白衣已不复洁净，早早

    了无数鲜血。

    迎上叔父，他一剑斩杀了挡在眼前的黑衣副将，转眼便见叔父脸色铁青的挥枪而来，怒指心口。

    他一回身，避开叔父的枪，手上的剑却未动，只是淡淡的望着叔父。

    再战，再避。

    再战，再避。

    姬适兮铁青的脸色气的涨红，又是一枪千斤刺来，怒骂道：“我知道你小子本事大，竟然瞧不起我姬适兮，招招相让，给我使出真本事来！”

    姬弗然抬眼，扬手，以剑挡枪，只听得“铿锵”一声巨响，两人都是退了一射之地。

    再击，再挡，反击，被挡，两人慢慢的都开始红了眼。

    燎望台上，元恒已忘了喝茶，紧紧的盯着战场上看，狭长的凤眸中是沉沉的阴)之色。

    他身旁的小厮颤巍巍的道：“公子，姬将军名气那么大，弗然公子会不会不敌……”

    话音未落，脸上便狠狠的被掴了一掌，他倒在角落里惊恐的望着那单薄的青色身影，却只看见浓浓的肃杀之气。

    他转过头来，阴沉沉的道：“你若敢胡说，我立刻便割了你的舌头扔你下去喂枪。”

    小厮瑟瑟然的缩在角落不敢再言语，元恒哼一声，转头再望下战场中央的两个人。

    姬弗然与姬适兮的身上都挂了彩，眼中俱是痛而绝的神色。

    姬弗然琥珀色的眸中暗色沉沉，有个头颅从眼前飞过，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他抹了抹飞溅到脸上的血液，沉一口气又是提剑迎上，直直的刺向叔父的胸口，姬适兮却是似乎没见着他的剑，只管以枪相对，迅速的指着他的要害而去。

    剑刺穿了坚硬的战袍，枪头没入白衣，却不在要害之上，渐渐的有血红色的花朵盛开在枪头的四周。

    暗色的战袍上看不出血迹的蔓延，姬适兮的脸色却渐渐变的苍白起来，他望着脸色同样苍白的姬弗然，神情却逐渐的变的温和起来。“

    姬适兮淡淡一笑，哑声道：“你自小便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家中那么多子侄，三叔最喜欢的便是你，你为何要走上这条路，若是不生在姬家，弗儿……”

    他的话语未尽，高大魁梧的身躯却开始摇摇欲坠，他闭上眼睛，在一片惊呼之中坠下了马去。

    身边的兵荒马乱似乎不再，漫天的烟尘滚滚也似乎消弭已尽，就连满耳的惊呼怒骂声也淡了去，姬弗然捂着胸上的伤，望着叔父的身体颓然倒下，只觉得胸口的疼痛一点一点的毁灭了他的神智，眼前渐渐的开始黑。

    恍惚之间，叔父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年轻，似乎又变成了年轻时的模样，牵着他的手在花园中散步，教他习武，教他吹萧，教他男儿要自强，教他花园中有那些花中是有花蜜可以吸食的。

    他的三叔，名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姬适兮，是从小对他最好的长辈啊，父亲不理他，只顾着疼爱宜然，向来都是三叔带着他玩，只有三叔愿意和颜悦色的对着他，若是家中兄弟有隙，三叔也会护着他。

    而他，却亲手将他害在了这一片漫天黄土的异地之上，用手上的剑刺穿了他坚硬的战袍，连同他自己心中所剩不多的一点点温暖也随之毁灭。

    罢了吧，罢了吧。

    他本就是不祥之人，一出生便使母亲命丧，如今再加个叔父又何妨。

    他抬起头仰望天空，却见不到渴望当中的纯净蓝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黄土弥漫。

    耳边似乎有人在远处怒吼了一声什么，接着是什么崩裂断开的声音，有迅疾凌厉的风声疾驰而来，他知道是谁在怒吼，也很想听清楚他到底吼了什么，心中多少有些歉疚挂念。

    眼前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连灰色的天空都开始旋转，他要牢牢的握住缰绳，牢牢的握住缰绳才不会倒下，他是主帅，若是倒下，军心必失，想来若是那人在这里，即便是如此死去，也会直直的挺立在马上不倒罢。

    然而，还是坚持不住了呢。

    他捂着胸口，紧紧的抱着那柄枪，仰天倒下，闭上眼睛之前，却见有一只巨大的青鸟自高处飞落，张开双翼急速飞来。

    他是落在了青鸟的怀中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胸上的伤口疼的简直无法忍受，于是便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

    不会写战争，很烂我自己也知道。

    最近状态太不好，尽快调整。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 何处空空去犹恨

    丽雅致的游廊回旋，一名小太监匆匆的往咸碧宫而略有些惶恐的风，路上的宫人莫不惊异的望着他，生怕带来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进了咸碧宫，匆忙找到长安带他去到内殿，将一封信交给楚襄夫人。

    楚襄夫人不过瞟了一瞟，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眼圈微微红了起来，她站起身来，顾不得理妆，匆匆便往外走去，唬的长安也是不知所措的跟上去。

    宫里已是日渐清冷，虽说是六月间花团锦蔟的时节，却没有人有什么心思赏花观景，满园美景只在寂寞的初夏微风中盛开。

    她们匆匆走到修德殿，殿外竟是空无一人。

    打开殿门，门外的阳光照射到有些阴暗的大殿里，些许细碎的粉尘在阳光中上下漂浮，楚襄夫人提起裙罢走进大殿，眯着眼睛好一会才适应了阴沉的光线。

    “佑怡姐，你来了。”自幽暗处，少年清雅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案前并没有人，楚襄夫人转头看了半晌，才见大屏风后有一角玄色的衣裾露在外面，她转身走到屏风后，果真见尔容背手而立，微扬着头看着屏风，她看不见他的正面，窥探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俊雅的侧脸有着比往日里更冷峻一些的弧度。

    名为月破的琉璃屏风一如既往，华丽而妖冶，孤单而庄重的立在修德殿上，无言的预示着几百年前的预言，一眼望过去，孤山，凉夜，一轮明月照耀着苍茫大地，背面却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楚襄夫人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姬三叔怎么会受了那么重的伤，军医都说是无力回天了。”

    尔容淡淡道：“弗然不也受了重伤。”

    “两个根本不一样。”楚襄夫人道。“别人也许不一定知道。但是我们都能看地出来姬三叔是手下留情。姬弗然却是全力以赴地。”

    “这样不好么。至少可以知道他是想明白了。下决心除掉心里最后一道障碍。

    ”

    尔容浅浅一笑。转头对楚襄夫人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如你当初劝我不要让姬三叔去河中时那样。是要说我明知道会有这样地结果。还让他去白白送死是不是？”

    楚襄夫人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尔容墨色的眸中有些黯淡，道：“并不是我想让姬三叔去，是他自己主动请缨。那日晚上他来寻我，道是愿亲自去缚弗然，若是不幸命丧，不论如何，希望我能保全姬家，不让族人们受害。”

    楚襄夫人略了眉，却没有说什么。

    尔容也沉默了半晌，伸手摸摸月破，转头道：“佑怡姐，你瞧，这里裂了一点点缝呢。”

    楚襄夫人往他指着的地方望去，细细辨认，见巨大的琉璃屏风墨色的背面上，有些细小的裂缝蔓延。

    微微有些心惊肉跳一般地感觉，她伸手轻触那些裂纹，只觉得指下生凉，有股凉飕飕的冷风自指下起，阴阴的，沉沉地。

    她转头望望身边的尔容，却见他恍如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凉意，微微眯了眼睛扬道：“这月破三百多年，也快到头了罢。”

    楚襄夫人沉默片刻，道：“眼下军中没有主帅，你准备如何？”

    “若是我说想要亲自上阵，佑怡姐以为如何？”

    楚襄夫人笑了笑，摇头道：“眼下还不到你亲自上阵的时候，若是你执意要去，记得带上我。”

    尔容也笑笑，将双手收回袖中，从屏风后地角落里走出来，道：“这回让谢四叔去，如何？”

    楚襄夫人点点头，又道：“姬三叔怎么办？”

    尔容垂下眼睑，道：“自然是使人快些将他送回帝都来，也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顿了顿，他又道：“这消息怕也已是到了临安罢，不知她们听到后会如何。”

    楚襄夫人张张嘴，最终却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消息送到临安时，姬指月姐妹几个正在一处说笑，为姬揽月腹中的婴孩做些小衣服小鞋子，半夏照旧在一旁烹制茶点，满室其乐融融。

    谢允仪与姬宜然匆匆结伴而来，带着满身的肃然之气与满脸的凝重之色，缓缓地将刚听到的信息告诉她们。

    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姬揽月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手上的小衣服落到地上犹不自知，讷讷的重复道：“父亲重伤，回天乏术？”

    谢允仪轻轻应了一声，挽着她的肩头轻声安慰道：“那些人小题大做而已，姬三叔驰骋沙场几十年，什么样地伤没有受过，还不都是挨过来了。这回许是伤的有些重，军中地条件有限，军医的医术也不见得高明，又没有珍贵地药材，眼下正将姬三叔往帝都送，也许回了帝都会有办法救呢。”

    他转头看看房间里的其它人，道：“你们说是不是？”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房间里一片寂寂地沉默，只有茶水沸腾时的突突声。

    姬指月与姬挽月都是脸色苍白，姬宜然是与谢允仪一起来的，却只站在门边垂不语，半夏带着几名小侍女都在一旁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半晌，姬宜然咬咬牙，才开口道：“阿仪你别骗她了，不论早晚，总归还是要知道的。”

    谢允仪回头瞪了他一眼。

    姬揽月激动的站起身来，惊慌失措的嚷道：“父亲莫不是现在已经不在了，你们骗我说是他受了伤？”

    “没有没有没有。”

    谢允仪赶紧安抚，回头冲着姬宜然恶狠狠的咧了咧嘴，转头又是一片温柔之色，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重伤危险而已，姬三叔还没见着他的小外孙呢，怎么会就舍得这样走了呢。”

    姬揽月却不信他说的话，只管转头看着姬宜然。

    姬宜然惨淡一笑道：“阿仪说的是真的，大哥与三叔互伤，眼下都是昏迷不醒呢。”

    姬揽月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转头想与姬指月说什么，眼前却是一黑，身子便软软的倒了下来，惊的房里的人手忙脚乱。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 人百其身不可变

    翔元年的六月十三日，天下兵马大元帅姬适兮重伤五日，翌日，姬伯兮悲伤难持，亦。

    帝容感怀二人一生忠劳，分别赐谥号为威武震北平国公与和德忠顺宁国公，世袭三代，两人的夫人也都被冠上一品荣华夫人的尊号。

    算上早已故去的威仪镇国公姬安兮，姬家一门三国公，又有贵为皇后的姬指月，这是各家历代从未有过的荣上，一时间姬家风头无二，荣光无上。

    然而，再荣耀也是身后风光，寻常百姓在羡慕着姬家的尊崇，世家之中更多的，却是惋惜担忧的感叹，姬家这古老的家族以后该由什么人挑起重担。

    老一辈的人大都已是逝去，剩下的不是年老体衰便是资质有限，无人可担大任；年轻一辈的人却都尚无着落，自然不必再说姬弗然如何，就连姬宜然也是消失了数月之久，姬适兮无子，挨下来的思然慕然巍然敬然众位公子，出身各有不同，不是庶出便是年纪尚幼，再不济，便是纨绔张狂无知。

    姬伯兮与姬适的遗体仍在家中，等待着吉日风光大葬，姬家来往悼念的世交贵冑不绝，袁夫人与姬适兮的夫人杨氏震的住内苑，却管不住，也无法出面管外面的公子们开始为着家主之位争权夺势，只得日日对着满府白无言以对。

    这边是一片愁云惨雾，河地却是连起惊变。

    姬适兮重伤，弗然也是伤的不轻，主帅受伤昏迷，那一日双方都立即撤了兵，偃旗息鼓了好几日。

    没过几日，送姬适兮回帝都的人前脚刚走，十六州军的突袭后脚便到。

    没了主帅，失了主心骨，不曾料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几位偏将着实乱了阵脚，慌乱的应了一战，勉强守住阵地，失了不少的兵马。

    接下来又是安生日。谢四未到。军中人不敢掉以轻心。日夜轮流密切窥视着十六州军地动向。

    方有些松懈。突袭又至。

    那立在万人之前地一袭青衣十分薄。远远望去只如寻常地世家公子一般。富贵翩然。与这风沙漫天地战场十分地不相符。然而。他举手投足之间却犹如来自地狱地修罗那般阴冷狠绝。

    他狭长地凤眸中闪烁着森森然地寒意。一转眼。一拂袖。一扬手。十六州军队便变化出无穷无尽地诡异阵型。参不透。突不破。前前后后都是十六州军人愤怒地脸庞。杀也杀不绝。逃也逃不掉。

    那一日。朝廷军大败。幸存地几位偏将带着残余地兵士往东南方向逃去。十六州军却也没有穷追猛打。只是渡过河。占据了河东地几座城池。

    这一切。都是在姬弗然神志未明时生地。传说。姬弗然时昏时醒。是因为缺一味特殊地药引。这味药材盛产于河东。元恒在河中之地求遍不得。便怒冲冠。亲自上阵大败朝廷大军。占了河东广觅药引。

    待到姬弗然彻底醒来时，已是过了好些日子，转眼便是姬家举行大葬的日子。

    这一日的姬家人如云来，白幡白旗招展，纹有各家家徽的白色马车在大门外铺开数里之远，灵堂内香灰缭绕，肃穆默然，满眼白色。

    亲近的世交好友都在灵堂之内，一拨一拨的人来行礼，皇帝与皇后及楚襄夫人都派了人来悼念，姬家的子侄们替长辈受礼，女眷自然是让到内苑去。

    灵堂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和睦。

    自清晨开始，众位年轻的公子们便为了些小事各不相让，譬如谁扶灵，谁举孝旗，谁哭街，看上去争的不过是些小事，却是在为日后的家主之位开始使手段。

    到了快要出殡的时刻，世交亲友俱在外等候灵车，灵堂之内却是乱成一团。

    姬思然捧着姬伯兮的灵位，双眼通红，哑着声道：“你们究竟想要如何？”

    姬适兮无子，姬慕然与姬巍然兄弟是早逝的姬申兮所出，早早的抢了姬适兮的灵位在手，却仍虎视眈眈的望着他手上的灵位，道：“三哥悲伤过度，若是在路上体力不支，摔了二伯的灵位可是大不孝，还是交于弟弟们为好。”

    姬思然护住灵位，道：“你们捧住三叔的灵位便好，父亲的自然不劳你们费心。”

    姬巍然笑笑，道：“二伯自幼待我如父，我怎么能不费心呢，三哥，还是给我罢，你虽是兄长，却是庶出的呢。”

    姬思然有些惨淡的笑了笑，道：“若是大哥或二哥在家，自然轮不到我来扶灵，我是庶出，却也是父亲的儿子，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也希望你们能明白自己的身份。”

    姬慕然皱眉，努嘴便

    旁几位早已串通好了的兄弟上前夺灵牌，姬思然抱着堂里躲闪着，忍不住骂道：“眼下是什么局面，你们还有心思胡闹，若是不服气，大可以请母亲与三婶出来评理，或请众位世交叔伯来，再不济，即便是闹到陛下面前，谁也逃不过个理去。”

    众人围着姬思然穷追不舍，追到了便打没，追不到便骂，出手越来越重。

    姬思然护着灵牌不好还手，也不想在灵堂上闹的太难看，只得脚下生风的满堂跑，不知该如何是好，眼下的世交长辈们都在外面，也没人敢去通风报信，他只盼望着有人等不及了，跑进来看到这样子好解围。

    其他人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众人一边追着他一边喝令着，叫他快将手上的灵位给交出来。

    姬巍然叫嚣着：“凭你闹到了什么地方，这是我们姬家的家事，纵然是陛下也不该插手。说什么让二婶三婶来评理，谁不知道你最会拍马屁，将她们哄的伏伏帖帖的，自然是顺着你的意思走，再说，爷们的事还轮不到女人来多嘴，她们若是乖乖的在内苑呆着，自然还是我们的好婶母，尊贵的一品夫人，若是想要多嘴多舌，别怪我不高兴。我管是天皇老子谁来劝，来一个打死一个，两个灵牌我都要定了，你趁早交出来别伤了兄弟的和气。”

    姬思然跑的有喘气，背上也捱了不少拳脚，本不想回嘴也无力回嘴，听见他说的话却忍不住气急，转头想要反驳些什么话，还未开口，却听见有个嚣张略有些阴沉的声音自外而来。

    “几月未见，七弟倒是长了少出息，连陛下与婶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来人轻轻的了一声，道：“来一个打死一个是么，既然如此，那便先将我打死罢。”

    这声音张狂而肆意，带着些许沙的哀意，语气不见得如何凌厉，却将灵堂上闹的一团糟的众人都唬的愣住。

    姬思然抱着灵牌转头门外看去，惊喜道：“二哥！”

    姬宜然站在门外，再是耀眼的紫衣，却是一身素雅的白衣，他穿着白衣，却没有姬弗然那般温文如玉的闲散感觉，反而显得比平日里的嘻哈不正经多了几分正色。

    他踏进灵堂，桃花眼妩媚依旧，眉上血痣却如怒火蓬勃，灼灼的炽伤了人的眼，几月未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沉沉的淀了下来，再不似往日里嚣张纨绔出名的宜然公子，他站在那里，淡淡的望了堂上的的兄弟们，便叫他们虽不甘却也不敢再那般闹腾。

    姬宜然走到灵堂中央，对着父亲和叔父的遗体行礼上香，默哀片刻后转过身来。

    他走到姬思然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你的性子太过于软弱，对欺负你的人，便应该要毫不犹豫的反击，谁都一样，若不然，如何站的住脚。”

    姬思然只觉得有股热热的暖意自肩上流入，他几乎从未见过姬宜然这么温和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湿润了眼眶，低低的叫了声“二哥”。

    姬宜然转头看着那些人，笑道：“方才七弟说是要打死来的人呢，来吧，我等着呢。”

    姬巍然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他身旁的姬慕然却开口道：“二哥，七弟是说胡话呢，我们方才是因为三哥做的一些事不妥当，有些小口角而已。”

    宜然眯了眯眼睛，道：“他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竟要你们这些做弟弟的追着兄长跑，兄长不还手便是让着你们，你们还要穷追不舍，忘了还是在长辈的灵堂之上？”

    姬慕然心里有一堆说辞，被他的眼神淡淡一瞟，却惊的忘了要说的话。

    这是他所熟悉的纨绔宜然吗，这样的威压与气势，险些让他觉得这是见到了陛下或是大哥弗然。

    他嗫嚅着不说话，原本嚣张的气焰矮了一大截，身后的兄弟们也都是如此，各个垂着头不敢说话。

    姬宜然走过去，伸手道：“拿来。”

    “什什么？”

    “三叔的灵位。”

    姬慕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便是一空，姬适兮的灵牌已是被姬宜然给夺了过去。

    姬宜然扶着姬适兮的灵位，转头对姬思然道：“外面的人都在等着，扶了父亲的灵位跟我来。”

    说罢，转头对蔫头蔫脑的众人道：“你们也给我乖乖跟过来，等大事完了我再回来跟你们算帐。”

    众人俱是一惊，也只得无奈的跟着他们而去。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 各据山河千百里

    家大葬，万人相随，白幡望不到头。

    那一日，姬宜然接到消息后便红着眼睛往帝都赶，终于在大葬之前赶回了姬家，其余人却依旧留在临安，姬揽月身体不便，闹着要回帝都，姬指月姐妹便安抚着陪她留下。

    谢府设了灵堂，她们姐妹几人回不了帝都，便只能在府中戴孝，往日里欢乐的气氛不复，时常是一阵又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是长长的叹息声。谢允仪越的忙碌起来，在府中的时间渐少，若是回府来灵堂上上香时，也是一脸疲惫的神色。

    姬家姐妹新丧亲长，姬指月与姬挽月还好一些，唯有姬揽月，身子沉重，本就不舒服，近日来天气炎热，茶饭不思，便越的清瘦起来，远远望去，好象只有一个硕大的肚子挺在半空。

    谢允仪急的不知所措，半夏日日费尽心思在饮食上花功夫，好歹让她吃些东西。

    姬指月夜里时无眠，碍于长姐的状况，却也只能日日装做无事一般，将心里的哀思沉痛淀下来。

    十六州军驻扎在河东，一改在城中惊扰民宅的作风，在城中挑了个逃难离去了的富商家住着，不进不退，似乎是轻慢的专程等着朝廷援军的到来。

    如此轻，不是因为张狂，却只是因为姬弗然重伤未愈。

    元恒托着药碗走进一个小院，见原本该卧床养病的人竟立在院中，树下设了香案，铜鼎香炉清酒，俱是朝着帝都方向的。

    “弗然公子果是神人，方才听人说你吩咐准备香案准备祭拜，我还不信呢，竟然这么几日便可以下床了。

    ”

    他走上前来。将手上地药放在案上。依着树凉凉地看着香案上地东西。

    “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才你救活。你可别给我瞎折腾。祭拜完了就赶紧躺回去养着。再救一回我可没那本事了。”

    姬弗然白衣胜雪。脸色却比白衣更加苍白。他转过头来淡淡地望了元恒一眼。端起案上地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便喝了下去。

    元恒皱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催着他快些回房间去躺着。

    “我约了几位将军过来。在院里坐着便好。”姬弗然吩咐人来撤了了香案。另摆上塌来。走到塌前坐下。

    元恒皱着眉，道：“有什么事在房间里也照样可以说，你约他们来有什么正事不成？”

    姬弗然抬起眼皮，道：“商议军务算不算是正事？”

    元恒略眯缝起狭长的凤眸，道：“军务？你想做什么？”

    正说着，几位将领齐齐的都到了，寒暄几句后，姬弗然便道：“今日请诸位来，为的便是商议接下来的行军方向，两湖之地富庶，若是能在稻谷成熟之前拿下，正好可以补充军中粮草，诸位以为如何？”

    几位将领沉吟片刻，有人开口道：“公子说的有理，只是公子大伤未愈，随军怕是于体无益。”

    姬弗然摇头道：“无妨，总不能因为我一人受伤便耽误了大军的行动，况且我已无大碍。”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元恒，这些天来，姬弗然卧床，军中大事都是元恒在处置，众人都见识了他布阵的手段，一人便可毁敌千万，心里都是十分敬畏，加之姬弗然的伤是他一手调理的，自然都想着要先弄明白他的意思。

    元恒的脸色有些阴沉，道：“不过是胸口中了一枪，受伤后倒是连想法都变了，这么急着想要出击，也管自己有没有这能耐随军。”

    姬弗然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既然醒了过来便是不会再有什么事。”

    “若是伤口裂开如何？”

    姬弗然抬头看他，“我自幼体质异于常人，若是伤口开始愈合，只要不故意撕裂便不会再裂开。”

    元恒哼了哼，似是对他的话有些不以为意。

    姬弗然顿了顿，又道：“能撕裂伤口的只有我自己。”

    “你！”元恒气恼的瞪着他，憋着一口气说不出话来，他费尽心思救他，到处寻找珍贵的药材，尽量使他的身体不受太大的损害，帮他稳着军心，攻下河东，他却以他自己的身体来威胁他。

    姬弗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中的神色十分坚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倒是十分的淡定，举止形态也并不像是大伤初愈的病人，若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倒也看不出来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两人对峙片刻，众位将领在一旁也不敢开口。

    “罢了，你爱折腾便折腾去，若是伤口裂开了别指望我给你合上。”

    过了半晌，元恒才挥挥大袖，有些无奈气馁的道。

    姬弗然转头看着众人，道：“谢家军正在来救援的路上，若是我们只在这里坐以待毙，如何能与气势汹汹的谢家军抗衡，孙连二位城主的事便是前事之师。”

    朝廷大军败走溃逃，这本是绝佳的追击机会，众人私下早也议论过多回，只是碍于姬弗然重伤，元恒又日日阴沉着脸不许叫人挪动，这才在河东静待了这几日。

    谢家军前来救援残存的朝廷大军，一路行军迅猛，打着“讨逆”的旗号，来势很是凶猛，若是静待其来，到时候的形势怕是要大变。

    众人本就商议着找机会提出来，眼下既然姬弗然主动提起，便也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唯有元恒阴沉着脸在一旁不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日黄昏时分，帝都中姬家的葬礼正接近尾声时，十六州军突然难，大军向东挺进，不过天亮便拿下了河套之地，原本应该重伤卧床的姬弗然白衣翩然，竟然出现在大军之中，犹如神助。

    朝廷军猝不及防，上下还弥漫着痛失主帅的悲痛气氛，怎么也没有想到姬弗然竟会在这个时候突袭，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弃甲曳兵而走。

    此时的谢家军还在数十里之外，收到消息时河套之地已失。

    至此，朝廷大军与十六州军算是南北割据，各占了东朝一半之地。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 杀气三时作阵云

    月二十三日，十六州军与谢家军遇于河套之东，激分。

    六月二十四日，再战，十六州军略有小胜。

    六月二十五日，再战，亦是十六州军小胜。

    六月二十七日，谢家军汇整朝廷军，军心振奋，大呼要为姬适兮报仇，大胜。

    六月二十八日，亦是如此。

    如是几日下来，州军节节败退，姬弗然重伤未愈不能时时亲自上阵，几位偏将俱是不敌谢家主将，不过几日功夫便失了河套之地，复又退回了河东。

    来日再战时，姬弗然未至，元坐于燎望台上亲自临阵，不知布了什么诡异的阵法，竟让谢家军的兵士们自相残杀，如痴如狂，看的久经沙场的十六州军将领们胆战心惊，不费吹灰之力便又得回了河套之地。

    姬弗然后，却呵斥元恒，道是此法不义，元恒拂袖离帐而去。

    谢家军损失惨重，整修数日后，军心反更加振奋，人人都是呼喊着要除逆贼，株妖人，为姬适兮报仇。

    姬弗然与元争吵，旧伤复，勉强上阵略胜几仗后，又是节节败退，眼见着连河东也守不住，再差一步便要退回黄河以西去了。

    元恒领兵上阵。倒是没使么诡异阴狠地招数。行军布兵却也是十分地出人意料。僵持了几日后。他不耐烦在战场上吃沙费力。便又故计重施。布下了奇特阴地阵法。转身回大营去了。只余下不多地人马守在前线。

    谢家军是吃过这个大地。军中虽无人能破元恒所布之阵。却也有略懂五行八卦之术地人。围着巨大地阵法研究了半日。道是这回地阵法比上回厉害了不知多少倍。若是贸然进攻。必定要吃大亏。

    加之连日大战了不少兵马。余下地人也是身心俱疲。谢家主将便也休整了人马马使人回帝都去报信请求增援。

    “修罗阵？”

    尔容与楚襄夫人正在未央湖上品茗。他看罢来使送地信后角勾了勾。墨色地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反而有些古怪地神色流溢。墨兰香味沉沉地。似乎带着暗色地雾气缭绕。

    “修罗阵？”楚襄夫人只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却是想不起来曾在哪儿听过。她略低着头思索片刻。眸中讶异地神色掠过些不可思议地道：“三百年前元家先祖助高祖得天下。月破之夜地最后一战用地阵法？不是传说这阵法太过于血腥残忍。元家先祖过世时便带入坟墓殉葬。已经失传了三百年了？”

    尔容笑笑，漫不经心的将手上的信放下，道：“传说都是骗人的说法也是元家人自己传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可信。即便是真的被带入了坟墓中，也不保证会不会有人再将布阵之法取出。”

    楚襄夫人点点头，接过信匆匆看完，沉吟道：“元恒可是真布出了这个阵？”

    “依谢四叔所言阵宽十丈，长三十丈，左右各有巨石虽不知其精妙，站在阵前略观的久一些会觉得头晕目眩遍体生凉，渐而血冲上脑液沸腾，还说有巡逻的兵士晚上经过阵前，哭喊着道是阵中有鬼，一队人俱是如此，随即去看时，阵上却是空无一人。

    若真是如此，这便是个小型的修罗阵，元恒倒真是狠的下心布出这样的阵法。”

    尔容徐徐道来，墨色的眼睛中冷意泠泠。

    楚襄夫人听的忍不住颦起了眉头，回想着书上记载的关于修罗阵的描述。

    所谓修罗阵，便是会让所有入阵之人俱化身为修罗，丧失理智，如见鬼魅，不分敌我，见人便杀，若是不死便一直不断的杀人，即便是受了伤也不会停歇，直到被人所杀，若是最后只剩一人，也会自残而死。

    此阵一出，便是绝杀，除非懂得破阵之法，否则任何人都逃脱不了。

    她回想着，忍不住寒毛直竖，抬头却见尔容悠悠然着端着茶碗品茶，便忍不住气急，怒道：“你还有心思喝茶，四叔带着十来万人在那等着救援呢，你可有什么法子？”

    尔容笑笑，放下茶，道：“他会布阵，怎知我不会破阵。”

    楚襄夫人转怒为喜，“你会破修罗阵？”

    尔容点头，道：“他所布的阵并不全，认真要破难，只是若教给不懂五行八卦之术的人去破，却也不可能轻易的破。”

    他略歪着头笑了笑，丝在风中飞扬，墨色的眼睛便如沉沉的深渊一般暗墨不可测，他看着楚襄夫人，道：“御驾亲征如何？”

    楚襄夫人一惊，道：“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你必须在帝都坐镇。”

    尔容微微勾勾嘴角，笑道：“上回佑怡姐还说呢，若是我要亲自上战场，一定要带着你去，眼下怎么就不行了。”

    “那只是玩笑话而已。”楚襄夫人道。

    两人正在说着，玉桥上又有一人匆匆奔来，呈上一信。

    尔容低头看信，脸上的神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楚襄夫人急道：“又是什么事？”

    “御驾亲征不成呢，阿姐竟要助我。”他淡淡一笑，将信推到她面前。

    楚襄夫人三两行看完，诧异道：“阿枫竟有本事让北秦皇帝出兵，她居然要来趟着浑水，说什么要生擒姬弗然，这是想要做什么？”

    “想必是阿姐想要羞辱弗然，讨回以前被拒绝时的难堪罢。”他漫不经心的喝了口茶，悠然道。

    楚襄夫人沉吟片刻，道：“这个你也是算好了的罢？”

    尔容笑笑，墨兰香味弥漫，他抬眼望着楚襄夫人，道：“这样不是很好吗，连援兵都不用派了，阿姐自然会让北秦皇帝出精兵。”

    楚襄夫人摇摇头，道：“那修罗阵该怎么办？”

    “无妨，自然有办法。”

    尔容召来影卫，画出图阵，授之以破阵之法，十分详细的解说完后，道：“你去找谢将军，与军中擅长阵法的谋士们一同破阵，顺道告诉谢将军，有什么危险的事，都让大长公主派来的兵马去做，记得要保存实力。”

    影卫领命而去，陡然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的湖面之上，只余楚襄夫人忍不住对着他瞪眼。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 公主幽怨兵马行

    发

    弗然旧伤复发，不得不卧在床上休养，好在眼下两倒也不必太担心会有突袭而至。

    虽是休养，却也不得空闲，日日都有将领们聚在帐中商议军务。

    元恒自帐外而入，带来一阵干燥的热风，身后的小厮端着药碗走到床前来请姬弗然用药，众人见是他要用药，便都暂时顿住正在说的话题，静待着。

    姬弗然低头看看那一碗墨黑的药汁，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厌恶之色。

    这些天来，元恒一直对他没有好气，每日要他喝数碗苦药，还不时弄些奇怪的药丸要他吃，他并不是怕苦之人，也自知理亏，便一直随他折腾，给多少便服多少。谁知元恒却是变本加厉，煎制的药是一次苦过一次，有人悄悄来和他告密，道是亲眼见元恒煎药时特意多加了许多黄连，被人偶然瞧到便直说是故意要让他苦一苦。

    元恒倚在床前，:然没有错过姬弗然眼中的厌恶之意，他瘪瘪嘴角，嘲讽道：“怎么，弗然公子这是觉得药太苦了不成，良药苦口，越好的药越苦呢。若是怕苦不想喝药，当初何必要逞强上阵，还骗我说什么伤口一愈合便不会轻易裂开，除非自己亲手撕开，说的天花乱坠的，眼下还不是躺下了，要我说，既然……”

    姬弗然不待他说完，端起;碗便一饮而尽，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茶水漱过口，淡淡道：“近日有些上火，黄连清凉败火，下次煎药的时候可以顺便多放一些。”

    元恒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也是，不说也不是，忍不住眯缝起眼睛瞪着他，耳边听见似乎有人轻轻的笑了一声转头恶狠狠的瞪着帐中的众位将领们要找人来撒气，却见他们都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也不知方才是谁忍不住笑出声。

    他哼了一声，踢翻脚边小墩，恼怒的转身便往帐外走去帐门口却见有个亲兵神色匆匆的赶来。

    他住脚，听那亲兵有些惊慌的道：“公子方的探子回报，说是朝廷军有大批援军已至。”

    “来就来。有什么好怕地。早料会有援军要来了。”元恒对亲兵地惊异嗤之以鼻。

    姬然与帐中地将领们却都是面有色。他们确实早就商议过朝廷军时候会派兵增援地事。军中上下也是心知肚明廷迟早会派出援军来。亲兵地惊异慌乱却是从何而来。

    亲兵赶紧解释道：“那援军不是朝廷派来地是北秦地兵马。还有一面大凤旗高高地飘在城楼上。”

    帐中众人哗然。

    “北秦地兵马有凤旗？”

    元恒眯了眯狭长地凤眸。又走回到床前揶揄似地道：“看来是大长公主因爱生恨不住要来插一手。想要亲自了解了这段孽缘呢。”

    姬弗然不答，元恒转头问亲兵道：“莫不是大长公主亲自来了，她可是北秦皇后，总不至于任性至此罢？”

    亲兵摇头道：“不知，应是大长公主未至，探子道是清早援军一到便将凤旗给打了出来，却不见别的动静。”

    元恒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可知援军有多少人？”有人问道。

    “不下十万。”

    帐中一片议论声。

    元恒却高声大笑，道：“来的好，我还怕人不来呢，管他来了多少人，我看有谁能过的了我的修罗阵。”

    姬弗然皱眉，道：“你还未将修罗阵撤去？”

    “我为何要撤，让他们自己杀个干净岂不利索。”元恒眯缝着眼睛，微微流露着阴狠的神色，“你别和我说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阵法血腥残忍于人不公，这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谁强，谁说的话做的事便是真理，既然可以借以阵法败敌，我为何不用，难道非得要兄弟们战死沙场才算是英雄？”

    帐中有人随声附和，却也有人在观望着。

    姬弗然神色有些倦怠，道：“我并不是说要让兄弟们都战死沙场才算是英雄，我也不想做一个那样的英雄，但是我也不想完全依赖着阵法取胜，若是如此，胜的究竟是我还是修罗阵？”

    “有何区别？自古以来，每一任王朝的开拓者，有哪一个可以说是英雄，英雄是光明磊落坦荡荡的，但是开拓者的身份便注定了他是枭雄，却不可能是英雄，那些人，谁不是靠着手段计谋与骁勇取胜。你还妄想着要君子坦荡荡，公平公正的交手，输便是输，赢便是赢，姬弗然，这是只在梦中才会有的景象，即便是你能做到，我能做到，帝都里的那只狐狸也不会如是所想。所以，只要是于己有利的，便是对的，便是可以不顾一切去做的。修罗阵又如何，再残忍万倍也无妨，我只恨我从未见过父亲，无人教导，只能靠着自己钻研阵法，施不出威力十足的修罗阵，若不是如此，早将对面那帮蠢人都尽数埋在了阵中，怎么还会让那小黑狐狸有机会得意的搬来北秦兵马。”

    元恒且悲且怒，状似癫狂，一声厉过一声，到最后双眼通红，几乎是在长啸，帐中的人脸上都不约而同的浮上了一层痛苦的压抑之色，那亲兵早已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连姬弗然也忍不住微微颦起了眉头。

    他发泄完毕，低头看到姬弗然脸色苍白，颧骨上却有一抹异样的潮红蔓延，再看看帐中众人都是一脸痛苦的样子，他渐渐醒悟过来，狭长凤眸中的戾色逐渐消弭，血红色也慢慢的淡去。

    姬弗然深深吸了几口气，低声道：“也许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依旧坚持我自己的想法，我不希望我的伙伴是一个只有仇恨，将旁人的生死操弄于股掌之中的人，若是你想要继续留在我身边，这回便算了，但要答应我此后不再施此阵。”

    元恒似乎是有些心灰意冷，听见他的话也只是淡淡的望了他一眼，也再说什么，轻轻笑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大帐。

    余下帐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捂着胸口气闷难耐。

    发首发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 身当恩遇恒轻敌

    二日是七夕，军中却没人有心思想到这样风花雪月的军严阵以待，随时防备着朝廷军来袭。

    然而，那一日却安然无事。

    唯有黄昏时分，一群谋士打扮的人来到阵前，看穿着服饰，有东朝人也有北秦人，众人围着巨大的修罗阵指指点点，为首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黑漆漆的人，这人走在夕阳下，一眼看过去竟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一个十分飘忽的影子。

    元恒在药房里对着一堆黄连呲牙咧嘴，听到有人来回报也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自从他布下修罗阵开始，哪天没有许多人去围观，北秦人来张张见识也没什么稀奇的。

    待到人再来报时，他才觉得不对劲。

    匆匆赶到阵前，见布阵所用的巨石尚在，却有几块被小心翼翼的挪动了几分，粗粗看去阵法未变，内中玄机却已是荡然无存。

    他在阵前恨的牙痒痒，想再布阵却是犹豫不决，迟了许久，才不甘心的垛脚回了大营。

    翌日，朝廷军整北秦军，气势汹汹来袭。

    姬弗然带伤亲自上阵，恒尾随在后，行军布局出人意料，倒也和对方堪堪打了个平手。

    当回营，军医为姬弗然换药，众将在旁商议军务，元恒在帐中不停的来回踱步，气急败坏道：“我说那小黑狐狸绝不会讲什么公平仁义，昨日便叫人先将修罗阵毁掉，若不是如此，今日那些人如何能过的了阵！若不是你执意不肯用阵，我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残阵不加修补！”

    姬弗然抬眼。道：“:下远在帝都之中能将破阵之法传授于人来破阵。他地五行八卦之术实在你之上。这法子还是断了地好。”

    元恒闻言。狭长地凤眸几乎眯成条凄厉地缝隙。他怒极反笑。“好好好。你竟然如此瞧不起我元家阵法。

    也罢了修罗阵。我元家还有数百种行军布阵之法。我一种一种地试过去。倒眼看看就几个人能参地透我地行军之道！”

    众位将领早已是习惯了他地怒气。军医却是胆战心惊地憋着气。一个不小心下手重了些。姬弗然地伤口又渗出些血丝来。

    元恒一把上前将他拎着扔出帐去。亲手为姬弗然换药。怒道：“身为军医连包扎伤口都不会。要你还有什么用弗然公子还要上阵去光明正大地杀敌呢！”

    姬弗然摇摇头。任他在身上折腾。转头与众位将领又开始谈论起来。

    朝廷军有北秦军支援，顿时多了十数万人马实力大增，日日前来挑衅。

    十六州军却也不甘示弱们军中的将领本来便比朝廷军多，姬弗然也时常亲自上阵，又仗着元恒出其不意神出鬼没的行兵之道，虽说人数上不见优势，却也没吃什么大亏，勉强都是平手。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方毕竟人数众多，后援粮草又十分充足是长期拖延下去，他们必定会日显颓势军中众人心中焦急，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摆脱眼前的困境。

    不过几日隐隐的，却见朝廷军与北秦军有分歧之态，不似前几日的和睦，上了战场也常是自顾自的，任对方如何也不加以援手。

    蛰伏在对方军中的探子回报，说是谢家四爷与北秦那位将军不和，为了夺取大军的主帅之位已是争了好些天，军中闹的十分厉害。

    元恒道是天赐良机，军中却有人道怕是故做姿态，姬弗然也是心有所疑，观察了几日，那日夜里忽然有探子来，说是谢家军嫡系与北秦将军的亲兵冲突，几乎闹的整个大营都沸反盈天。

    十六州军众人迅速议定，分派了一部分人留守，其余人便在马蹄上裹了棉布，连夜突袭，果真没费了多少力气便击破了对方的联军。

    出了河套之地便是号称粮仓的两湖，若是拿下两湖再攻十来座城池便可至帝都，又可以解决军中粮草储备不多的问题，十六州军一突围，便迅猛急速的朝两湖而去。

    朝廷北秦联军醒悟过来，倒是弃尽前嫌，又抱成一团跟在十六州军后穷追不舍，一路跌跌撞撞的追到两湖。

    十六州军赶在他们追到之前拿下了两座城池，全军驻扎在城中，联军至于城下，却无可奈何。

    然而，不过第二日，十六州军中便有许多人纷纷腹泻发热呕吐不绝，到了黄昏时分竟有人高烧而亡。

    军医忙忙碌碌的找不出原因，寻常对付疫症的药也对这些症状完全无效，只得满头大汗的无奈禀报上级，元恒找了几个人亲自诊治，却皱着眉道是这些人都中了毒。

    众人闻言都是十分惊讶，他们攻下城池不过一日，吃的用的都还是随身带着的干粮，想来毒不在干粮上，若真是中了毒，那很有可能便是来自饮水，然而，城中百姓人人饮水，却无人有这样的症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前有联军虎视眈眈，后有探子回报说是帝都中有军队出动，朝着两湖之地而来，想来是要来个前后夹击，将他们一网打尽，两座相连的城池几乎成了孤城，军中中毒的人数又是越来越多，连一些将领都开始出现中毒的症状，许多人开始焦躁起来，都道是此番怕是要遭殃了。

    元恒细细的研究了中毒者的症状样态，尝试着将他们的干粮与城中的水喂给猫狗，果真见它们也都出现了那样的中毒的迹象，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却是无可奈何，说是这样的毒曾在古书上见过，并不是完全无法解，若是要解，眼下的局面却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将毒物一样样找出，只能试着配点药减轻中毒者的症状而已。

    如是商议了一夜，第二日，他却忽然消失在了城中，留下一大堆可以暂缓症状的药方，又留书给姬弗然，道是让他守住十日，他要去元家旧地寻访药方，待他回来时，必定也会带来解药。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 风清听漏惊梦响

    月流火的季节，临安的天气炎热，就连吹来的风都

    姬揽月已怀有九个月的身孕，临盆在即，谢允仪不再日日在外忙碌，而是尽量在府中陪伴娇妻，鲜少再出门去一晃一天找不着人影，即便是有事出去，也是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回府。

    这日，他一大清早的便出了府，直到午膳时分都未回来。

    姬揽月身子笨重，本来情绪便不是很好，见他连个信都没有，怏怏不快的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去歇午，待到一觉醒来，问侍女们，却回说公子尚未回来，不由得更加不快。

    正闷在屋里生气，却从窗口看见姬指月与姬挽月结伴而来，半夏手上端着个大托盘，笑嘻嘻的跟在后面。

    两人进了屋，在揽月两旁坐下，三人都是素衣薄裙，淡雅妆饰，通身只见银饰，鬓角别着素白色的花朵。

    半夏将手上的托盘放在上，嘻嘻笑道：“大小姐，这是我新做的酸梅汤，味道可好呢，这大热天用着正好。”

    姬揽懒的靠着塌，双手放在圆滚滚的腹上，道：“味道再好也不过就是酸梅汤，又不是没喝过。”

    姬指月笑，道：“这酸梅汤可费了半夏不少心思呢，大姐姐尝一口也。”

    姬挽月也笑着说是，半殷勤的盛了碗捧到她眼前，姬揽月虽没什么胃口，却也勉强支起身子过碗来喝了一口，一喝之下却真是有些与众不同。

    她又喝了几口。有些异地笑道：“我喝过那么多酸梅汤。怎么跑出这味道来了。是梅子不一样？”

    半夏见她喜欢。笑着道：“这酸梅汤地梅子是寻常地梅子汤地水却是不寻常。我听府里地张嫂说呢。说她家祖传地方子。若是母亲在受孕时喝一口莲叶浸泡地糖水。生出来地孩子便是如莲一般水灵。我想着这方子真假不知。莲叶却是好东西。便用新采地莲叶泡露水。又加了些安胎地食材。一起煎煮许久。再用酸梅子熬制复地滤去渣质。这才出来这盅酸梅汤呢。又好喝又养身。还对宝宝好。

    ”

    姬揽月早已将手上地汤喝完。听她讲了这么一大串。忍不住笑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会折腾。”

    她低头抚摩隆起地肚子。叹息道：“以前不懂事。不知道为人父母地苦处。直到怀了这小家伙才知道怀胎十月多辛苦不知道娘到底怎么样了。二哥什么时候才会接娘和二婶回来呢。”

    姬伯兮与姬适兮过世时。姬宜然急赴帝都。临走前道是解决完家中地琐事。便会接袁夫人与姬适兮地夫人杨氏来临安安享天伦。眼见一个月地时间都快过去了。再过几日便是临盆。却依然不闻他即将归来地消息。

    姬指月也伸手摸摸长姐的肚子，温言道：“姐夫早上不是出去了吗，说定一会回来便会带来二哥的消息呢。”

    “家里的事乱，二哥多费些功夫也是想当然的。”姬挽月也道。

    姬揽月笑笑：“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想让娘和二婶陪着我生产罢了，你们虽好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府里虽然请了许多稳婆我心里却没什么底，总想着若有亲近的长辈在场便好了。”

    “大姐姐可是害怕？”姬指月轻轻道。

    姬揽月握住她的手些赧然的笑了笑，道：“是呢有些害怕。”

    “不怕，到时候姑爷一定会陪着大小姐的，大小姐有姑爷陪着，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半夏在一旁抿嘴笑。

    “傻丫头，哪儿男人能进女人产房的。”姐妹三人都笑着道。

    半夏皱皱鼻子，道：“我听张嫂说的呢，她生儿子小宝的时候当家的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在破屋子里生孩子，也没人管她没人帮她，痛了一天一夜才将孩子给生下来，她说那时候真是生不如死，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只怕早就自尽了，还说若是她男人还在，陪在她身旁，她的痛苦至少可以减轻一半呢。”

    说着，半夏的眼圈便微微的红了起来，她垂下头，有些恨恨的抹了抹眼睛，道：“这样的女人最可怜了。”

    三个人听的愣愣的沉默了半晌，姬揽月才叹息道：“张嫂也是个可怜人，幸亏她儿子还陪在她身边，也算是孝顺，不枉费她这么辛苦的将他生下来。”

    半夏抬起头，又道：“张嫂还说呢，她曾见到有个妇人独自在野外生下一对龙凤胎，她看不过去便去帮了一把，那女娃生下来便是将死之态，之后那妇人自己死去了，也不知道那对孩子怎么样了呢。”

    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姬指月勉强笑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大姐姐快要生孩子，这是喜事，可不许胡乱瞎说些不知哪儿听来的野话。”

    半夏眨眨眼睛，笑道：“是呢，方才都是我胡说的，大小姐别往心里去。”

    姬揽月也笑了笑，道是无妨，姬挽月笑说城里有家点心铺里的核桃酥格外好吃，让半夏改日去偷师学艺，回来好做着吃，几个人闲闲的说起话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渐渐的平和融洽起来。

    没有任何朕兆的，突然一声巨响，似是平地起惊雷，轰隆隆的震耳欲聋，连地面都震动了起来，惊的姬揽月错手不稳砸了手上的杯子，惊呼一声下意识便捂着肚子。

    房里的其它几个人也都是被惊的不轻，轰隆声渐小时，隐隐可以分辨出这巨响似乎是从府门前传来。

    正想找人来问问怎么回事，却有个小侍女惊慌失措的奔进房来，扑倒在姬揽月脚前，惶恐喊道：“夫人，小厮们说，大门前来了个穿青衣服的人，说是要来找夫人和小姐们，若是不给进便要用火药把院子给炸个稀八烂，这不，都开始炸起来了！”

    穿青衣服的人！

    姬指月几人面面相觑。

    青衣的人，说要来找她们，又这般暴戾，除了那人之外，便无第二个人可想。

    偏生谢允仪又不在府中，姬指月站起身来，想要唤人来想法子逃出去，却见房门外青衣一闪，转眼便见一双狭长的凤眸妖媚的眨了眨。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 夏日炎炎不可尽

    后的空气是滚烫的，一阵阵热浪从门外袭来，猛烈~地面上，。

    在这样炽热的天气里，若是见到碧色青青的莲叶或是其它同色的东西，多少会让人有些舒爽沁凉的惬意感觉。

    然而，看到眼前这袭青衣，姬指月先是心里一凉，凉之后却变的极热，她只觉得浑身躁热，烦躁难耐，连血液都开始沸腾。

    元恒踏进房间，漫不经心的环视着房里的四人，轻轻笑道：“临安果真是个好地方，看来姬家几位姑娘过的都不错呢，气色甚好。”

    案上的酸梅汤还没喝完，幽幽然散发着香气，他用干静的茶碗斟了一碗，自顾自的喝了几口，转头对半夏赞赏似的笑道：“手艺不错呀。”

    “你来做什么？”姬月在半夏的扶持下勉强站起身来，正色道。

    元恒对着她眨眨眼睛，浅的笑着，狭长的凤眸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他不经意似的瞟瞟她隆起的腹部，道：“我来是想请几位去我那做几天客呀。”

    姬揽月在之并未见过元恒，只是听说过他做的一些事，这是第一次见到本人，却立刻便确定这便是传说当中的元恒。

    她被他的眼神一瞟，浑上下忍不住寒毛直竖，下意识的便抱着肚子戒备的看着他，道：“阿仪就快要回来了，若是你想乱来，别怪他不客气。”

    恒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惋惜似的道：“可惜呢仪公子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不是明知如此，我怎么敢这般光明正大的用火药炸人家的府邸呢，谢家大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上是你故意将姐夫引出府去地？”姬指月脑中灵光一闪。惊异地脱口而出。

    “是。”元恒笑着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在心里暗叫糟糕。姬揽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挺起背脊扶着半夏地手往门口走去。

    “谢夫人可是想要唤府中地护卫来救主？”元恒在她身后凉凉地道。“怕也是不成呢们难道不觉得外面特别地安静吗？”

    房中四人方才心里慌张。没有心思注意外面地动静。眼下被他这样一讲。才发觉外面确实是安静地有些诡异点人声都没有。唯有知了不知人间疾苦旧在树上聒噪地一声声叫唤。

    姬揽月咬牙走到门口。只见庭院里空荡荡地。一个人都没有。再转头。却见几名武者打扮地人迎面走来。

    那几个人走到房门前，对着元恒道：“公子府里的人都已经解决完了。”

    解决完了？

    姬揽月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身旁的半夏也瑟瑟颤抖了一下人有些绝望的对视一眼，解决完了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将府中的人都尽数给杀了？

    蛇一样阴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夫人这可该信我说的话了罢？”

    元恒转头吩咐那几个人去赶马车来头见姬指月站在窗前冷冷的看着他，大袖遮盖着双手在摸索着什么。

    “可是在找这个？”

    他晃了晃手上的东西，浅浅的笑着，凤眸中的神色犹如毒蛇一般阴冷缠绕。

    姬指月正在奇怪小玉笛怎么摸不到，一抬头却见元恒手上拿着的正是她的玉笛，心里一惊一凉，忍不住惊道：“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那里！”

    元恒举高了玉笛，对着阳光眯缝起眼睛看，玉笛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光华熠熠，虽然美丽耀眼，却也没见什么出奇的地方。

    他看了半晌，转头笑道：“不过是个小笛子罢了，也难怪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有这东西呢。眼下我既然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若不先将它拿在手上，姬四姑娘怕是要以笛唤人了罢，那样可就走不成了呢。”

    姬指月气急，不知他从何得知玉笛的秘密，略提高了声音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你把它还给我！”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将它还给你。”

    元恒笑着将玉笛收入怀中，转眼见马车已经到了院中，便斜着眼睛看着房里的四人，道：“四位请罢。”

    四个人都是站着不动，元恒不甚在意的笑了笑，道：“四位莫不是在等着人来服侍你们上车不成，府里的侍从怕是都不能来了呢。

    ”

    他的视线落在半夏身上，道：“我知道半夏姑娘是金贵的半小姐，眼下没有其它法子，只得委屈你来服侍三位姬姑娘上车了呀。”

    半夏扶着姬揽月，嘴抿的紧紧的，一言不发。

    元恒有些不耐烦的颦眉，狭长的凤眸中有泠泠冷意流泻，他不怀好意的瞟瞟姬揽月的腹部，伸手指指马车旁的几个武者，道：“若不然，便只能让他们几个来帮你们上车了，他们都是些粗人，只怕会不太温柔呢。”

    姬揽月打了个寒战，抱着肚子转头看了看姬指月。

    姬指月无奈，上前扶着姬揽月上了马车，自己与姬挽月随后也上了车。

    马车里倒是布置的一如既往的华丽宽敞，茶水点心一样不缺，连琴棋纸墨都有，倒像是贵女们结伴出游时的派头，十足十的奢侈。

    她们在车厢里默默无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元恒困住，上一次只有三人，这回却多了姬揽月和她腹中的婴孩，又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几个人心里都是忐忑不安。

    马车不急不缓的向前驶去，过了半晌，半夏抬头看看她们，轻声道：“再过一道门便要出府了。”

    姬揽月脸色一白，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听不远处有马蹄声隆隆而来，伴随着雷霆一般的怒喝声：“元恒你个卑鄙小人，快将马车上的人给放了！”

    车子缓缓的停住了，元恒略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这招调虎离山的味道

    车中的人俱是一喜，随即却又是更深的失望，元恒既然敢如此张狂的来明抢，连谢允仪赶回来也是不惊不怕的，自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若不然，也不会慢慢悠悠游玩似的的驾车。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 飞马惊起一层浪

    帝都而来的军队汇合谢家军与北秦军，两两湖之地围不通，又派出人马去攻打被十六州军所控制的城池，十六州军危矣。

    元恒离去已有七日，临走前留下药方缓解十六州军人中毒的症状，虽有些效果，却终究无法解决中毒的根本，姬弗然在城中苦撑七日，几乎夜夜不得闭眼。

    他日日在城中为眼前的局面困扰，自然不知道元恒在临安做了什么事，也知道此时的帝都骤起惊云。

    自从开战以来，帝都中的气氛一直十分低迷，前些日子姬家二人大葬后更是如此，街上的人日渐稀少，往日里那些纨绔嚣张的世家公子们都不见了踪影，宜然公子回帝都一月，却连面都没有露过。

    这日却有些不寻常，黄昏时分，几骑快马自南面的城门飞驰而入，一群人满身风尘，行色匆匆的自帝都街头一掠而过，为首的年轻公子容色俊朗如阳，却是神情冷峻，一丝笑意也没有。

    有人惊异的道竟是谢家的允仪公子，消失了一年多的时间，还有传言说是他早已不在人世，今日却怎么突然回了帝都，还神色大不似往常。

    要知道，以前的允仪公子可被少女们喻为如冬日里的暖阳一般的存在，阳光灿烂的笑容是他的招牌标志，一想起来便会让人觉得心中温暖，眼下不过一年的时间，怎会变了这么多。

    谢允仪:然没有心思理会街头的议论，他连家都不回，直接朝着宫城疾奔而去。

    他早以信鸽报信，道是今日黄昏时将要入宫，到了宫门口，连招呼都不必打，守在门前的侍卫们一见是他赶紧开了宫门由着他策马进宫。

    他骑着马一直了未央宫前才停下，才一下马，那马便吐着白沫倒地不起，身后的宫人赶紧上来将马搬走。

    谢允仪走进未央宫。几乎是不点地地从湖面上飞掠而过。熟门熟路地快步走到游廊尽头地书房。

    襄夫人在书房里等地不耐烦。一见他来了。虽是与兄长一年多未见。却也顾不上说别地。忍不住扑上去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谢允仪神色憔悴身风霜。他顾不上答话。走到案前抄起茶碗连着喝了好几碗茶才抬头道：“元恒将指月几个人都带走了。”

    楚襄夫人哑然。原本有满腔要说地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尔容坐在临水地游廊上。身形虽是未动身周地墨兰香味却是一点一点地浓烈起来。

    今日清晨。他们虽接到信说是他黄昏时分回宫。信上却只有这一句话。并没有其它地只言片语。

    谢允仪身在临安。本就是另有所用。若无特别要紧地事对不会没有任何前兆地便说突然回宫来。

    他们虽知道他这一番回来必定是出了什么事，却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谢允仪略定了定心神，简略的将那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就是如此将她们都给带走了，那日清晨我接到密报说是有疑似元恒的人来到临安，怕这人要使什么坏赶着去了那地方，却没料到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等我回来已是晚了。”

    他讲完到尔容面前双膝跪下，垂首道：“这是我的失误让指月又被他捉走，陛下尽管罚我。”

    楚襄夫人站在一旁言又止颦着眉。

    尔容沉默片刻，墨色的眼睛中肃杀之气流溢，转眼却淡淡笑了笑，道：“若是没有意外，再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便要做父亲了罢。”

    谢允仪一愣，点头道是。

    尔容示意楚襄夫人扶他起来，道：“这也怪不得你，妻儿都在他手中，又能如何，总不能不顾她们的死活。”

    听到他这样讲，楚襄夫人与谢允仪都是有些意外的样子，这并不是尔容惯有的行事讲话方式。

    假是一年前，谢允仪毫不怀他说出来的话，一定是“既然如此，那便该由你自己先将妻儿杀死，这样他便再也威胁不到你，这世上，任何可能威胁到你的人或事，便都是你的敌人。”

    是他离开帝都太久了还是什么原因，竟会听到他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着这样温和的话。

    尔容笑了笑，却不再说话，反而转头望向书房的门口。

    一阵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紫色的身影一掠到了三个人眼前。

    将近一月未见，姬宜然的神色沉稳了不少，也清瘦了不少，想来是姬家的事务繁重，外事又纷扰，费了不少心思，他眉上的血痣嫣红欲滴，抓着谢允仪的肩膀便晃，道：“怎么回事，你突然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谢允仪从他手下挣扎出来，又将事情简单的讲了一遍。

    姬宜然横眉竖目，道：“元恒竟抓走我三个妹妹，早知如此，那日在临安城外，拼死我也该将他给解决了。”

    “临安城外？”尔容有些惑的低声道。

    姬宜然脸色一沉，与谢允仪相视一眼，他方才一着急，倒是忘了姬指月曾被元恒下药又查不出问题，让他们帮着瞒住尔容的事。

    他无奈的将那次的事情缓缓讲完，硬着头皮等尔容发作。

    尔容坐在案前，墨色的眼睛中暗色沉沉一片，荡漾着比未央湖水更加深沉的怒气与杀意，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上的墨兰香味浓烈的弥漫了整个房间，“啪”的一声，他眼前的茶碗应声而碎。

    他抬起眼皮看看眼前的几个人，道：“我并不担心他将她们带走会如何，总归是想要用初颜来要抰我罢了，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绝对不会害她们。但若是真在茶里下过什么东西，我却是绝对不能原谅。”

    姬宜然沉默片刻，道：“他曾说没有下毒，回到临安后我和阿仪找了几百号人来给四妹妹看过，都道是没有中毒的迹象，四妹妹也从来没有不舒服或者什么异样，或许他那回是真的没有胡说？”

    尔容冷冷的笑了笑，摇头道：“或许真的不是毒，这天下，除了毒，能害人的东西还有很多。

    ”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 此生不足为人诉

    容如是说着，眼中的神色越发的冷了下来。

    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循环，他曾做过的事，却报应到了姬指月身上。

    他曾在十六州军的粮草上下过药，加上两湖江南之地的水，造成了那些人中毒一样的症状，其实严格说来，那根本就不是毒，之是一种比较严重的食物相克而已。

    要想害人，毒是一种很有效果的手段，却流于显白，容易被人给发现，而其它许多类似的方式，形式隐秘，却比直接下毒更为有效，比如食物相克，比如使人精神麻痹，再比如传说当中的虫蛊。

    元恒千里迢迢追着姬指月一路向南，没有道理只是为了说几句话吓唬吓唬她而已，既然不是直接的毒药，那便很可能是其它东西。

    楚襄夫人沉默刻，有些不确定的道：“莫不是蛊？”

    姬宜然与谢允仪一脸惊，异口同声道：“那不是传说当中才有的异术？”

    尔容却点了头，道：“元家人最精通的便是各种奇特的异术，观测天象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种，拿出来哄人的罢了，若是元恒懂得虫蛊之术也不稀奇，我记得元家祖上便有人精通此道。不过，光凭猜测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既然说初颜一个多月都没有什么问题，眼下在元恒手上，自然也不会让她出什么问题，还是早些找到她们要紧。阿仪，元恒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话，你可有叫人跟着去？”

    谢允仪的脸色有些黯淡，那日元离去后，他立即派擅长追踪的人跟了去，然而，元恒一行数十人上一辆华丽庞大的马车却无迹可寻，不过才两天功夫，他们竟像是从人间凭空蒸发了一般，任他派去的人如何找都找不到。

    “元恒曾说要解药，还撤兵解弗然之围，其它的倒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都是神色了然。他们虽然身帝都前线地情况却都是了如指掌。自然知道十六州军地中毒之事。明白元恒说地解药是怎么回事。

    尔容地神色却有些古怪头道：“他怎知为了初颜我一定会答应？”

    姬宜然愣了愣。扑到案前道：“陛下。你不会是不想要救她们吧？”

    谢允仪也愣了愣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楚襄夫人皱眉。道：“揽月还有身孕呢。”

    尔容依旧摇着头：“根本就没有解药。只要再过几日。那些人地症状便会消失是他一定要。我也可以做出些药丸给他。至于撤兵。朝廷军是可以。不过阿姐派来地军队可不是我说了算地。”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怪异的笑了笑，眼中有奇异的神色闪烁：“他这样做，怕是没有和弗然说过罢。”

    几个人不说话略有些惑的看着尔容，书房里一片寂静有湖水荡漾的声音。

    尔容沉吟片刻，转头看着姬宜然道：“你和阿仪暗地里去寻访元恒的踪迹的事都不必管，姬家便交给思然先操心罢。”

    姬宜然与谢允仪点头应允，又说了几句话，两人便一起神情古怪的离开了。

    楚襄夫人在尔容面前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尔容笑笑，道：“佑怡姐怎么了，莫不是不认识我了？”

    她却正中的点头，道：“确实不认识了。”

    “怎么说？”他笑着，眸中的笑意却浅淡的几乎没有。

    “若是以前的你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是立即召集影卫，先是翻天覆地的将人找出来，将她们救回来后便将元恒大卸八块，然后再将姬弗然折腾的生不如死，也许还会亲自去结束了元恒。”

    尔容静静的听罢，却笑道：“原来以前的我是这么残忍的。”

    楚襄夫人摇头又点头，看着他道：“今天我本以为你会发怒，阿仪和宜然都得遭殃，却没想到你会这么温和，阿容，你似乎变了很多。”

    少年倚着栏杆而坐，身后便是银色开阔的湖水，夕阳映在水面上，绯红一片的波光粼粼，他墨色的长发与眼睛在金红色的夕阳中有着异样的美丽，妖冶而温柔，连清冽淡雅的墨兰香味都变的格外柔和。

    他安静的听着楚襄夫人说话，沉默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便了这么多。”

    楚襄夫人吃惊的望着他，没想到他竟然会笑着承认。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湖水出了片刻神，才道：“我从小便活在预言的阴影下，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是被说成妖孽的那一个，弗然却是如神仙一样光明的拯救者，他分明不见得比我强，于是我便不服气，总想着有一日一定要让他服服帖帖的败在我脚下，让人都知道那预言是错的。佑怡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为了这样的想法我付出了多少，我总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却没有发现其实我是一步步的朝着预言的方向走。”

    尔容墨色的眼睛中倒映着金红色的夕阳，楚襄夫人从侧面看他的脸，竟觉得他的眼睛呈现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像极了姬弗然的眸色，她悲哀的想起，他们俩人本来就是嫡亲的表兄弟。

    “我逼反了弗然，伯公与适公都是因此而死，那预言其实是我一手造成的，眼下，初颜的困境也是我一手造成的。”他淡淡的道。

    楚襄夫人沉默片刻，道：“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以前我这样劝你的时候，你总是不以为然的。”

    尔容转过头来对她笑笑，道：“不知怎么的，突然之间便想通了。”

    楚襄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呆呆的道：“那你准备如何？”

    他淡淡一笑，墨色的眼睛中光华涌动，道：“不准备如何。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退也无法退，我依旧想要证明弗然不如我，但不会再主动挑什么事端。元恒掳了初颜，若是她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我便寻个机会结束这场祸乱，若是令她有伤，那便等着让所有人陪葬。

    ”(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夏来万里客未善

    嘶鸣，谢允仪的声音比马的怒吼声更加愤慨，高声“你使计将我引开，对付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算什么男子汉，若有本事便下车与我好好打上一场！”

    元恒轻轻笑了声，道：“尚武谢家的名头可不是白传的，谢家出来的嫡长公子我可不敢挑战，太可怕了。”

    谢允仪似乎气急了，一连串怒骂之后，挥着马鞭便奔向元恒，鞭子在空气中挥舞的“劈啪”作响。

    她们在马车里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能屏气掩息的听着声音。

    外面的声音十分嘈杂，怒骂声，打斗声，马鸣声不绝于耳，听了一会便有些头晕目眩，再也分辨不出眼下的形势究竟如何。

    姬揽月脸色苍，双手抱着腹部焦急的皱着眉头。

    正在万分焦虑时，“啪”的一，车门忽然被打开了，一条鞭子游龙一般闪进车厢来，一把将坐在门边上的姬指月给卷了出去。

    车上的人俱惊呼出声，扑到门口却见姬指月站在谢允仪身边，谢允仪正握着长鞭与元恒怒目相对，两人都带了不少手下，壁垒分明的虎视眈眈。

    允仪见姬揽月无恙，微微松了口气，伸手将姬指月护在身后，转头又是愤怒的望着元恒。

    元似乎有些气恼，皱眉望望身后的姬揽月几个人，又看看谢允仪身后的姬指月，冷冷道：“到了我手上的人竟然还能被抢过去，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谢允仪冷哼一声。挥鞭又上。转眼又与打成一团。两人地手下也不甘示弱。纷纷开始混战。

    马车被赶到旁地树下。略远离了战场地中心。姬指月也被几个人护着走到了一旁方人隔着老远。在树下也是虎视眈眈地。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在惨叫。不过片刻路上便鲜血飞溅幸地是谢府大门前本就是一条偏僻地小道。寻常不会有人走动。

    混乱之中。一道青色地身影飞掠而出允仪紧紧地跟在后面。

    元恒纵身几跃奋力回到马车上。闪电似地伸手将车厢里地姬揽月提出来。扣着她地脖子。转头对着车下地谢允仪阴沉沉地一笑。

    谢允仪看着脸色苍白地姬揽月。心神大乱。抬头瞪着元恒。

    元恒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缝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的夫人快要临盆了呢知道会是个小公子还是个小千金，爹妈都生的这么俊俏，想必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人见人爱的，可爱的很呢。”

    他说着，低低的笑起来，一手扣着姬揽月的脖子，一手却摸上她的腹部，惊的她低呼连连。

    “不管是公子还是千金是金贵着很呢，谢家的长孙，姬家的外孙，一生下来便是天之娇子，该有多少人宠爱多少人期盼呀是羡煞了我这个生在野地上的遗腹子呢。”他垂着眼睑，伸手抚摩着姬揽月的腹部色倒是十分温和，只是说话间的语气依旧阴沉森冷。

    “你想怎么样？”谢允仪捏紧了手上的鞭子牙道。

    元恒低头看看姬揽月，阴柔的笑了笑：“我要用你的老婆孩子来换姬指月。”

    众人闻言都是神色变幻不定，姬揽月咬唇，低声恨道：“你休想。”

    谢允仪身影一僵，沉默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不可能。”

    “那你是想要做鳏夫了，连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想要了？”元恒扣紧了姬揽月的脖子，狭长的凤眸中冷意爆涨，姬揽月虽是一声不吭，脸色却愈加的苍白起来，胸口剧烈的开始起伏。

    谢允仪咬牙，手上的鞭子捏的“咯吱”作响，他低声吩咐身后的人先将姬指月带走，转头依旧是双眼通红的盯着元恒。

    两人正对峙着，素白色的身影一闪，却是姬指月挣脱了要带她先走的人，她绕过谢允仪快步走到马车前，仰首道：“我跟你走，你放了其它人。”

    姬揽月被捏着咽喉说不出话来，水光潋滟的眼中却是满满的不赞同。

    身后的谢允仪挥鞭，又想故计重施将她卷回来，元恒却是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提上了马车。

    “姬家的姑娘们果真是姐妹情深呢，明知不是什么好路也愿意为了对方挺难而上，真叫人感动。”元恒低低的笑着道，他立在车辕之上，一手是姬指月，一手是姬揽月，低头倨傲的望着车下的谢允仪。

    姬指月转头瞪着他，“你说用我来换大姐姐的，现在我自己来了，你还不将她们都给放了！”

    元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歪着头看她，道：“我说说而已，你怎么能信呢。”

    姬指月愣住，随即剧烈的挣扎起来，谢允仪怒吼一声，挥鞭便上。

    元恒将姬揽月挡在身前，眼看着谢允仪的鞭子挥到了跟前，却不得不硬生生的收回去，只能眼睁睁的瞪着他却无可奈何。

    他猖狂的笑着，道：“你若是要乱来，那我便只能对你的妻儿动粗了，若是想要她们安然无事，便收了鞭子乖乖的照我说的做。”

    谢允仪几乎愤懑的要吐血，却只能瞪着他。

    元恒也不在意他的表情，只管自己猖狂的笑着道：“告诉那小黑狐狸，他的皇后在我手里呢，要是不想替她收尸，便将解药给我，再撤兵，要不然，到时候你们两人便都等着做鳏夫吧。”

    说罢，他将姬指月与姬揽月扔进车厢里，轻蔑的看着谢允仪哼了一声，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谢允仪眼睁睁的看着马车离去，满目愤然却是无可奈何。

    “公子，难道就这样让他带着夫人们走了不成？”身后的随从们纷纷不甘道。

    谢允仪咬牙，道：“若不然该如何，他可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狂人，我冒不起这个险。”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恨恨的捏紧了手上的鞭子，鞭子应声断成一截一截的碎末，转头吩咐道：“准备快马，我要回帝都去亲自与陛下商议，你们几个悄悄的带人跟在后面，尽量确保她们的平安，不要轻举妄动。”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 弃车登舟车复来

    车登舟，弃舟登车，反反复复，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少次。

    元恒带着她们兜兜转转不知往何处而去，时快时慢，时正时反，时水时陆，连认路能力惊人的半夏都被他搅和的失了方向感。

    第三日黄昏再一次下车时，她们却惊讶的听到了似曾相识的酥软吴语，抬头看时，姬指月更惊讶的发现眼前这家客栈，正是她们从帝都往临安去的路上曾住过的，就是住在这间客栈里的时候，她在街头的团扇后看到元恒的眼睛。

    元恒看着她们惊讶的神色，在一旁十分满意似的闲闲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们在临安住了那么久，怎么能不体会一下苏州的景致呢。上次匆匆的路过，连城里的小吃都没有吃遍呢，真是可惜，这回可要好好的尝一尝。”

    他包下了客栈的顶层，将她们几人安置在最中央的两个房间里，自己与随从则住了邻近的几个房间，她们稍微有些动静都瞒不过人的耳朵。

    客栈老板见这行人皆是相貌出众，气度不凡，出手又是甚为阔绰，便以为是结伴出游的贵家子弟，一点也没有怀其它的什么。

    战争时期的生意不好过，里已是许久不曾有如此阔绰的客人来，伺候的格外殷勤，又见姬揽月身怀有孕，便赶着她叫“夫人”，叫元恒“公子”，想来是将他们当成了夫妻二人。

    姬揽月尴尬面色绯红，元恒却是哈哈大笑。

    上回相似，元恒虽然囚了她们，却并没有在生活用度上克扣亏待她们，住进客栈后，反而吩咐店老板去买来上好的燕窝之类的补品，又借了客栈的厨房，让半夏亲自下橱料理饮食栈老板自然是满口答应着，还一个劲的夸他对夫人细心体贴，连这些小事都能想的到，把姬揽月真是羞愧的不行。

    在栈住下后恒日日出去游晃，美其名曰是体会苏州的景致，回来的时候常和她们说一些帝都或十六州军发生的事。

    “谢家允仪公子回帝都了听说帝都里少女们出门地时候都比往常多了许多。就盼着能见到人家公子一面呢。”

    “小黑狐狸地作倒是很快。不过两日功夫便将大批解药送到了两湖之地。帝都军队也撤了不少。看来皇后在他心里地分量真是不轻呢。你说。我若是再要求些别地什么。他会不会也答应地这么爽快呢？”

    “你们姬家可出怪事了。家主之位空了月余日竟宣布下任家主是姬思然。看来。这东朝第一世家也快要随着东朝灭亡了呢。竟让一个没什么担当地庶出之子来做家主。姬宜然莫不是死了不成？”

    “十六州军地毒都解了。小黑狐狸该要后悔了呢。”

    “大长公主可真是对你们大哥因爱生恨呀。下了死命令不许北秦军后退半步。说是一定要将他生擒呢弗然公子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若是早听了我地话做驸马。眼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他日日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些话语。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她们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完后便当他不存在一般地自顾自地说话。

    没过几日，他晃着一封信走进来倚在门上笑道：“弗然公子知道你们在我这，很是生气呢专程飞鸽传书来将我骂了一顿，真是有损他神仙公子的形象呀。”

    姬指月几人坐在一起本正在轻声的说话，见他来了便都顿住了口抬头看看他，却没有人开口。

    元恒不甚在意的笑着，狭长的凤眸里有些浅淡的讽意，还有些道不明说不清的神色，他笑着道：“弗然公子说我这样的做法是小人之道，不是君子所为，不仅害了你们，也损了他的清誉，他说我的手段太卑劣，总让他陷于不义之地，对我很是不齿呢，还说要我尽快将你们送回姬家去，要不然，就要如何如何。你们说，我该不该听他的话呢？”

    半夏轻轻哼了一声，转头专心致志的烹茶。

    姬家姐妹们听完，也都只是淡淡的，她们早都习惯了他喜欢这样自说自话的样子，明知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故意逗弄她们的，又怎会当真。

    元恒似乎十分失望没有听到回答声，他浅浅的叹息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能明白我做的事都是为他好呢。”

    姬指月有些讶异的抬头看了看他，见他竟然真是一脸惋惜的神色，略还有些失落，倒是真的很是出乎意料。

    元恒倚靠在门上出了半天神，狭长凤眸中的失落之色渐渐淡去，他眨眨眼睛，笑笑道：“罢了，他总归会明白的。”

    说罢，也不解释什么，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的几个人沉默片刻，姬揽月轻声道：“挽月，方才你说你也有大伯的信物，能召唤影卫来救我们出去吗？”

    姬挽月也是轻轻的道：“我虽有信物，却是要和二哥手上的一起用才能生效，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找到人，即便是找的到人，眼下他们看的这么严，也难出去呀。”

    姬揽月低头抚摩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神色温柔，难过的叹息道：“我可怜的孩子，还没出世便受了这么多折腾，也不知道你爹爹和舅舅什么时候才能来找到我们。”

    “可以半夜偷偷逃出去吗？”半夏在一旁低声道。

    “怕也是很难，他们好象有人整夜不睡的守在外面。”姬指月摇头道。

    几个人又是沉默了一阵，姬挽月叹息，“若是他们有疏忽的时候便好了。”

    姬揽月神色苍白，抱着肚子轻声道：“真不知道大哥怎么会与这样一个人混在一起，若是没有他，也许我们现在还安安稳稳的在家中，父亲和二叔也都还在，一家人也还都是好好的。”

    姬指月神色黯淡，摇头不语，房间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门外也是一片悄无声息。

    沉默之中，不知是谁，不知从何而来的，长长的叹息声哀然。

    系统出错还是我手滑……

    昨天发的四章，218和219都是对的，220然就吞了，今天上来才看见，于是现在才发出去，顺序是乱的……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 夜深人静难成眠

    知元恒使了什么法子，在苏州的客栈里住了数天，人找到她们，她们虽在房间里出不了门，却时常听见窗下有一队队的巡城兵士走过，次数十分频繁，也不知是不是暗地里寻访在她们。

    元恒曾笑说，各城长官确实都是接到了寻人的密报，那些傻士兵们却是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要稍微给些好处，便从客栈跟前过也不知道上来查一下，让她们死了被这些人找到的心。

    他依旧日日游晃出门，时不时的跑来说些闲话，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他。

    如是又过了几日，这日黄昏时分，他照旧倚着门凉凉的说话。

    “那小黑狐狸真是狡猾，虽说撤了兵，却挑的北秦人发了疯似的攻城，损伤惨重呢。”

    “他打的如意算，想要借着北秦人的兵马灭了十六州军，又可以趁这机会削弱北秦的实力，倒真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呢。”

    “你们那神仙大哥倒也不:，在那么彪悍的北秦军的围攻下，又收了两座城，眼下正是声明大盛呢。”

    元恒有一没一句的慢慢道来，没说几句身后却有人匆匆赶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他不待听完便颦了眉，狭的凤眸眯了眯，有十分不快的冷意昂然，他转头道：“叫他去那边等我。”

    斜眼瞟了瞟房间里的几个人，他正;转身离开，却有个风尘仆仆的人迎面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神色不快的人，似乎是想拦着那人却没拦住，来者见到元恒首作辑唤道：“元公子。

    元恒越发眯起眼睛。看也不看他。只看着自己地手下道：“不是叫他去那边等我。怎么带到这里来了。”

    跟来地几个人都是面有难_者恭声道：“是在下心急。想要快些见到元公子。这才不顾几位大哥地阻拦过来地。”

    元恒轻轻哼了一声。转眼却笑了笑。朝着房间里地人扬下巴道：“你不是急着想要见我。怕是因为弗然公子吩咐了你。一定要亲自见一见他地心上人罢？”

    姬指月闻言。脸上地神色微微有些尴尬。幸亏这客栈顶层地房间本就是为女眷们准备地饰地都是十分华丽。除了大门外还有屏风珠帘隔断。房间地大门虽是开着。她们在珠帘之内看地清楚外面地人。外面地人若不是像元恒那般肆无忌惮地直视。却是看不清楚她们地样子。

    来者不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惹地元恒嘲讽似地大声笑了起来。道：“我便知道弗然公子叫你来一定是要说这些话。你回去告诉他。若是只有这些话。我不听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你趁早回去叫他不必他费神了。”

    来者地声音越发地谨慎恭敬回地声音清晰了一些。道：“公子也是好意。元公子带着几位身份贵重地女眷在外面总归是不方便。公子知道元公子不愿意轻易地将她们送回去。那还不如接了她们回军中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姬指月在帘内听的十分诧异，没想到姬弗然竟让元恒将她们送到十六州军中去。

    她与几个人对视一眼是有些失望的垂下了眼睑，若真是如此到了十六州军后，她们该用什么样的神色来面对姬弗然日敬重的兄长，昔日思慕的恋人，眼下却是与她们经纬分明的反叛者。

    元恒对来者的话嗤之以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在我达到目的之前，是绝对不会将她们放走，也不会带着她们回军中的。”

    他顿了顿，又道：“弗然公子莫不是抗不住北秦军的压力，想要让我回去助他不成？”

    来者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模模糊糊的说了句话。

    元恒又是冷哼一声道：“既然尚能支撑，那便也用不着我回军中去，横竖他也不待见我布阵行军，让他自己想去吧。”

    来者似乎有些无奈，又劝了几句，见元恒始终是不为所动，便也只得顿住了话语。

    “成了，你要说的也说完了，赶紧回去罢，告诉弗然公子，就说是他金贵的妹妹们都毫发无伤，我可没敢怠慢了，日日燕窝海参的供养着呢，连安胎药都不曾少了一帖。”

    姬揽月听见他大刺刺的讲着自己怀孕的事情，忍不住气恼的瞪了瞪眼，隔着帘子也没人看的见她的表情。

    他的话却提醒了来者什么，来者突然想起来另有任务在身，赶紧从怀里掏出几颗小药丸，递给元恒，道：“这是从帝都来的药，解兄弟们的毒是很有用，不过半日功夫，兄弟们都好了大半。公子却是有些不放心，怕这药里还有什么问题，便让在下带了来给元公子过目，说是若有问题也好早做防备。”

    元恒这回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唔”了一声，便带着他离开，剩下其它的人守在房门前。

    姬指月几人面面相觑，无精打采的用了晚膳，便各自早早的歇下了。

    翻来覆去辗转到半夜才朦胧睡去，窗上却有人轻轻的扣了几声。

    姬指月坐起身来，警觉道：“谁？”

    窗外的人轻声答道：“我是公子派来的人，来救你们出去的。”

    睡在一起的姬挽月也被惊醒，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帘外的案上点着一盏昏暗的灯，暗色沉沉之中，她们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闪烁，她们握着双手，都是又紧张又担心的微微颤抖着。

    窗外的人虽只是说公子而没说具体的人，她们却都想起了今日从十六州军中来的那人，犹豫了片刻，姬挽月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前，低声道：“你是今天来的那个人？”

    “是的，请姑娘们开一下窗，我好带你们出去。”

    姬挽月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淡淡的，却足以叫人看清眼前的模样，她们的房间在三楼，窗下有个黑衣人像蜘蛛似的攀在屋檐上，月光照见他的脸，正是今天被姬弗然派来的人。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 只愿出得禁锢来

    发

    衣人见她们开了窗，面有喜色，轻声道：“谢夫人经有人去救了，现在怕是到了客栈门口。”

    姬指月侧头看了看黑暗中的院落，低声道：“元恒呢？”

    黑衣人咧嘴笑笑，道：“公子让我带来的药丸上加了迷药，元公子没有防备，拿着药丸研究了一晚上，眼下应是睡着呢，他的手下们都被我给灌醉了。”

    没想到元恒也会被迷药所迷倒，姬指月转头与姬挽月意外的对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又转头一起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道一声“得罪”，伸手拉着她们往下便跳，惊的她们俩捂紧了唇生怕惊呼出声。

    夏日里的夜晚凉沁凉的，淡色的月光与清凉的花香一起弥漫，转眼环顾四周，看到的什么都像是银色的，薄雾飘渺，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香甜气息袭来，十分宜人。

    姬指月几人却无暇顾及的夜景，匆匆走到客栈门口，果真见姬揽月与半夏都等在那里，身边是另外两个黑衣人。

    走到一处，她这才注意到没有马车，黑衣人低声解释道：“元公子十分警觉，心又重，手下的人也很多，客栈的几条街口都有眼线分布着，马车驶不进来，我们也没敢多来人，怕惊动了他便走不了了。加之我们来的时候又十分仓促，准备也不周到，大多数人都去解决那些眼线了，马车与其它人都在别处接应，所以只得委屈几位先走上一段路，等过了几条街便可以坐车了。”

    他低声说着，众人的视线却都不而同的集中到了姬揽月身上。

    姬揽月笑笑，道：“我能。”

    黑衣人点点头。三人便将她们四人:在中间姬指月姐妹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姬揽月。半夏跟在后面。一行人快步朝着黑暗地远处走去。

    夜里起了大雾。黑暗中地道如被黑雾笼罩。看到哪儿都是一团漆漆暗色。夜风凉意沁骨。开始地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久了便是凉飕飕地。连骨子里都开始阴冷起来。竟不像是盛夏时节地夜晚有着反常地森寒气息弥漫。

    姬指月蓦然想起信阳殿中地夜色。大殿上暗墨晦涩地森然鬼气氤氲。书房里阴沉沉地美人画像晶莹诡异地碧色玉坠。记得初去时是去年地盛夏。虽是夏日光景。殿中却如地府般阴暗森冷到处弥漫着不详阴冷地气息。

    她已许久不曾想起过那时地情形。此时看着眼前地一团黑雾。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信阳殿庭院中那倾颓腐朽地蔷薇花架地残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可是觉得冷了？”姬揽月察觉到她地颤抖。转头轻声问。

    黑衣人在前面听到她们地说话声。转头道：“再过两条街便是马车停着地地方了一下很快便到。”

    姬指月点点头，身后却有凌厉的风声呼啸而来。

    黑衣人一惊头戒备的看去。

    黑暗之中，大雾弥漫不清双手距离之外的景象，风声却是穿破了大雾然诡谲而来。

    “马车？你们觉得前面还会有什么马车吗？”

    月光惨淡，阴阴的照在地面上，让人有种恍如不在人世的苍凉之感，影子竟像是飘忽忽的升腾起来一般。

    然而，比它更加阴沉的，是黑暗中犹如鬼魅一般响起的声音，柔柔的，沉沉的，甚至带着些浅淡的笑意，听起来却像是被毒蛇缠绕一般的毛骨悚然。

    “真没想到呢，弗然公子也会用迷药这么下三滥的手段，竟还是来对付我，叫我好生失望呀，枉费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鬼魅一般的声音似乎在笑着，却依旧阴冷如蛇，寒意点点。

    黑衣人俱脸色大变，一人将姬指月四人往旁边一推，道：“你们快先带着她们走，到了兄弟们集合的地方便好，这里我先挡着。”

    余下的两个人点点头，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伦理男女授受不亲，拉着她们便往更加深沉的黑暗夜色中跑去。

    身后是一阵不以为然的笑声，癫狂肆虐，接下来便是模糊不清的一些声音。

    姬指月被拉着跑，穿梭在夜色里，大雾迎面而来，打在脸上湿漉漉的十分难受，似乎连眼睛口鼻都被蒙住了，呼吸都开始变的十分困难。

    姬揽月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抱着肚子跑的十分吃力，却也只得咬牙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很久，似乎又只是一小会，在黑暗的迷雾之中，人早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眼前的街道仿佛失去了固有的形态，不再是一条一条的道路，却只是一片被大雾所笼罩着的黑色土地，跑不到尽头，也不知该跑到哪儿去，恍惚间，竟觉得是在梦中奔跑一样的不真实。

    然而当风声再次来袭时，真实的感官触觉又回到了身上。

    阴沉沉的笑声在身后如影随形，如大雾一般弥漫。

    “跑了这么久可该累了吧，谢夫人还有身子，这样劳累对孩子可很不好呢。”

    “何必这么拼命呢，你们总归是逃不出我的眼睛，迟早还是要回来的，跑的再远也是枉然。”

    “弗然公子可真是叫我好生伤心呀，竟帮着别人来对付我，哎呀呀。”

    “呀，谢夫人跑不动了呢，当下脚下的石头呀，绊倒了可该如何是好，允仪公子若是来找我算帐，我可是要害怕的。”

    姬指月胸中气闷，如坠千斤，她转头看看姬揽月，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她脸色煞白，额上冷汗点点，连唇都快要咬破了。

    姬指月心里一阵愧疚，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姬揽月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几个人俱是一惊，赶紧扶起她又往前奔去。

    阴冷如毒蛇缠绕一般的声音在身后叹息，“真的不用再跑了，没用的。”

    护着她们的两个黑衣人低低的交谈几句，将什么东西塞到姬指月手上，沉声道：“不管马车还在不在，前面的那条街便是我们兄弟说好的碰头之，你们先去，我们随后便到。”

    发首发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 别有洞天在深巷

    乎有阵温和的大风在身后推着她们走，姬指月还来不“好”，便被两个黑衣人给推着跑开了。

    身后又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隐约有听到刀剑鸣声。

    四人跑了许久，早都已是体力难支，却不敢松懈，只得在黑暗中朝着前面的街道跑去，却不知是不是跑对了方向。

    姬揽月额上有冷汗滚滚落下，滚烫的滴在姬指月手上，姬指月摸摸她的手，冰冰凉的，她忍不住担心道：“要不然，我们……”

    “我还能跑。”没等她说完，姬揽月便突兀的打断她的话，咬牙往前跑去。

    “可是前面还不道有没有人在等着我们，若是你再有什么意外……”姬指月继续道。

    “我说了我还能跑，不到那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姬揽月又一次突兀的打断她的话，强硬的道。

    半夏头看见一条小巷，拉了她们一把，喘着气道：“上次来苏州的时候我走过这里，这条小路可以到前面的路口，近一些。”

    姬家姐妹言，便跟着半夏，转头朝着小巷子里跑去。

    暗色沉沉的迷雾之中，折绵长的小巷子悠长悠长的，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身旁是湿漉漉的雾气与泥墙，几个人跑在幽暗的巷子里，看着对方的脸，却都像是看见惨白失色的鬼魅幽魂一般，恍然如梦一般不真实。

    雾越发地大了她们佛不再是奔跑在苏州城地小巷子里。却像是奔在迷宫一般环绕迷离地圈子里。眼前地小巷子无穷无尽。似乎怎么也跑不到头。

    身后似乎又有厉地风声侵袭。姬挽月咬着唇。喘气道：“半夏你究竟认识不认识路。我们跑了好久了。”

    半夏也是气喘吁吁。边跑边张望着道：“我绝不会认错路。这条路上回来地时候分明就是这样走地。”

    说话间又是跑到了一条小道地尽头。眼前是个三岔路。各自弥漫着沉沉地雾气。一模一样地展示在她们面前。

    跟着半夏跑进当中地小巷子里。姬指月隐隐觉得对头。脑中想起了什么。惊道：“半夏！这条路我们方才不是走过？”

    几个人在黑暗中看不清眼前地景物都觉得似曾相识。连半夏都开始不确定地转头嗫嚅道：“我怎么会记错路。这路真是这样走地。但是只有一条三岔道。方才真地已经是走过了。”

    “莫不是鬼打墙？”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惊道，“若不然，这么短的一条路怎么会跑了这么久还跑不到头！”

    凉凉的雾气升腾，湿漉漉的气体透过薄薄的夏衣浸透进来，碰触的肌肤冰的，阴阴的，几个人都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阴沉沉的笑声自远处而来，与雾气一同如影随形而来，几个人刚有些慢下来的脚步又开始快起来。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打墙，都是人打的呢，是你们自己心乱了，这才跑不出去。”

    “真的不用再跑了，费这么多力气做什么，还不如早些跟我回客栈去睡觉呢。”

    “你们莫不是真的以为前面还有人在等着？别做梦了。”

    “那小子自以为做的隐秘不知那药丸一拿到手我便知道有问题，只是想瞧瞧他玩什么花样罢了。若不是如此，你们以为你们真的会有可能从我的眼皮底下逃出去？”

    “谢夫人跑就动胎气了，你莫不是想要将孩子生在这小巷子里？”

    半夏咬牙索性不再认路，无头苍蝇一般的在迷宫似的巷子里乱跑起来要将元恒给甩掉。

    她虽不曾明说，姬家姐妹一见她开始乱跑知道她心中所想，虽然觉得不大可行，却也只得跟着乱跑一气。

    阴冷的声音在身后轻蔑的笑了笑，似是兴趣昂然的想要看她们到底能玩出些什么花样来，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跑上许久，姬揽月额上的冷汗如雨一般落下，抱着肚子摇摇晃晃的跑着，若不是姬指月与姬挽月在两旁架着，几乎便要不支倒地。

    又是一阵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阴沉沉的笑声断开，元恒在身后略有些意外的“咦”了一声，随即笑道：“没想到还有人呢，也罢，你们爱跑便先跑着，等我解决完了这个再来找你们。”

    姬揽月脚下一软，咬牙又站起来，道：“即便是逃不掉还是要被他抓回去，也不会轻易的叫他看轻了。”

    姬指月应了一声，扶着她依旧朝着前面跑去。

    天色有些亮了起来，远远的天边露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她们早已不再是跑，而只是快步的行走着，即便如此，也是强弩之末，体力早已透支尽。

    这回的风声回来的很快，不过一会，她们便隐隐的觉得元恒又在身后追踪而来，虽还有段距离，却已是不远。

    略加快脚步，转过眼前的小巷子往前跑去，透过黑色迷雾，眼前却赫然是一条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半夏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走到死胡同里，她愧疚的回头看她们，不过一眼，却惊恐的越发瞪大了眼睛。

    “大小姐！你裙子上！”

    因在守丧，几个人都穿着素白的衣裙，暗色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姬揽月素色的裙上盛开着一大朵一大朵鲜艳夺目的血红色花朵，她的脸色却远比白色的衣裙更加苍白。

    “大姐！”姬指月与姬挽月低头一看，也煞白着脸忍不住惊呼，不知所措的扶着她。

    姬揽月抱着肚子，脸色残白，她靠着身后的墙，惨淡一笑，道：“今天莫不是要死在这里不成。”

    半夏红了眼圈，恨声道：“我就不信……”

    小巷子里有扇小小的木门，这是寻常人家的后门，她看了看四周，转身咬牙朝着木门走去。

    “半夏，何必连累人家，也不一定会开……”姬揽月轻声道。

    话音未落。

    半夏的手还未碰到那扇木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伸出一双手赶紧将几个人都给拉了进去。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 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的院落里弥漫着淡淡的蔷薇花香，清清凉凉的，住想起了昭华宫里的蔷薇花。

    院里院外仿佛是两个世界，眼前不再是无穷无尽迷宫一样的小巷子，一丛昙花盛开在角落里，花瓣飘零。

    姬指月几人才进院子，便听见外面有风声呼啸而过，几个人屏着气缩在角落里，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外面是死个胡同，四周是几户人家的后门，都是小小的木门，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风声静止了，有细碎的脚步声在外面踱来踱去，在每一家院门口都逗留徘徊着，轻不可闻。

    院子里的人几连气都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有几个稍微重些的脚步声从远处匆匆而来。

    “公子。”

    压抑了的男声模糊不清了些什么，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冷哼，脚步声逐渐往远处去了，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过了好久，才人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天色微亮，朦胧胧的晨雾曦光弥漫，姬指月这才想到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好心救了她们。

    她转过头去。微微笑着:_要向好心人道谢。一转头。却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眼前地少风姿绰约。虽是一身寻常地棉布衣裙。素淡装饰。却掩不住天生玉肌冰骨。美貌如斯。通身气派丝毫不像是小门小户里出来地女子。

    赫然是早在去夏日结束时便已死去了地萧青曼。

    萧青曼顾不上姬指月满脸地惊愕之色俯身半跪在姬揽月身前。轻声急道：“先随我进屋去。揽月怕是要生了。”

    姬揽月靠着墙坐在昙花旁。脸色惨白。一条素白色地裙子早被染成地通红。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死死地捂着腹部说不出话来。

    姬指月幡然醒悟过来。来不及说什么话。几人一起半扶半托地将姬揽月搀起来。她却已是走不动路热地血沿着腿一点一点地往下流。

    萧青曼转身从屋子里叫出一名年轻男子，男子红着脸将姬揽月抱到屋子里，一躺上床，姬揽月便忍不住?***纳胍髌鹄矗簧右簧牡秃白判辉室堑拿帧

    天色逐渐亮堂起来，日光照进房间里来是照亮了西边的角落，然后一点一点的照到房间的中央，再一点一点的向东移去，待到快要在房间里消失的时候，终于有婴孩微弱的啼哭响起。

    姬揽月来不及看一眼孩子便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嘴里还含着快要咬碎了的手帕，其余几个人也都是脸色灰蒙蒙的，又是疲倦又是欣慰。

    年轻男子早做好了满满一案的饭菜，他不能进产房，又不敢去张望只得守在厅里，煎了许多的药，一遍一遍的将冷掉的饭菜热了又热。

    好容易见几个神色疲惫的人走出来，他微红着脸殷勤的将菜摆好，然后便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站了一会便害羞似的跑来了。

    萧青曼最后一个从产房里出来，她抱着包在襁褓里的孩子，轻声笑道：“是个小公子呢，长的虎头虎脑的，眼睛很像谢家大哥虽说早生了半个多月，却也很精神。”

    几个人都围上来看看孩子，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孩浑身红红的，软软的，眯着眼睛打呼噜指月握着小婴孩软绵绵的小手，这才觉得像是从梦魇回到现实中来看着萧青曼有很多话想要问，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青曼看她们几个都是这样的表情不住莞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些什么过得先把饭给吃了再说。”

    听她这样一说，她们才意识到自从昨晚逃出来开始，直到现在几乎有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案上饭菜的香气热腾腾的，诱的腹中隐隐做痛，再不吃可真是撑不住了。

    “可是，那位公子呢？”姬指月迟了会道。

    “绢生生性木讷，最怕与年轻姑娘们说话，我们自己先用便是，一会我再给他做点吃的，也给揽月熬些粥喝。”萧青曼笑着道来，眉眼间的暖意温柔的流转着。

    萧家四小姐竟然会如此温柔的唤着一名陌生男子的名字，还说要亲自下橱为他做食物，姬指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虽是十分诧异，却也没有再说什么，随着大家在案前坐下，一起吃起饭来。

    饭罢，姬指月简单的讲了一下她们眼下的处境，道：“青曼，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知道巷子里的人是我们？”

    姬挽月与半夏也都是巴?*目醋潘车睦Щ蟆?br/>

    萧青曼笑笑，道：“绢生在医馆里学手艺，每晚都回来的很晚，昨晚回来的时候格外晚，很是奇怪的说看见有四个姑娘在巷子里跑，有一个还有身孕，我听了只是觉得奇怪也没说什么。可是后来却听见你们从大门前跑过去好几次，我好奇便在门缝里看了看，虽说那时外面很黑，却也认出来是你们，想要叫你们却跑远了。再后来我到后院来收衣服给绢生换洗，正好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听着像是有什么危险似的，便将你们都拉了进来。”

    姬指月听罢，沉默了会，道：“既然你明知道我们是有危险，让我们进来便是让你们也置于危险之中，你为何还愿意开门呢？”

    萧青曼依旧笑着，道：“指月，你可还记得送来那杯酒时，你走之前问了我什么问题吗？”

    姬指月摇头。

    “你忘了，我却是永远都不会忘。”萧青曼轻轻的摇着怀里的孩子，低声道：“你问我，如果可以自己选，下辈子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时候我只以为你是随口说说，便回答说是想要做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必出生在显赫的富贵之家，也不必费心进宫争宠，只要一家人安稳和睦的守在一起便好。我喝下那杯酒是做好了死的准备，却没想到还会有再醒来的时候，醒来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身边却放着一袋黄金和寻常的衣服，于是我便知道你那样问，是要我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 兜兜转转又一圈

    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照的萧青曼的脸庞格外的柔和，着襁褓里的孩子，道：“我的命早在那时便该结束了，是你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所以，即便是会惹祸上身我也该救你们。”

    她抬头对她们笑笑，又道：“更何况揽月还有孕在身，作为一个同样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我又怎么忍心见死不救呢。”

    “母亲？”

    姬指月三人俱是不可思议的低声惊叹，转头看看萧青曼的身形，这才发现她的小腹微凸，像是已经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

    萧青曼有些赧然的低头笑笑，道：“我从帝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黄金很快便用的差不多了，又被痞子给盯上，险些被卖到青楼里去，是绢生救了我。他虽然为人木讷，对我却是很好，死过一次后，我的心思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也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日子虽说苦一些，却是很开心。”

    那日送去假死药，移了萧青曼的棺木出宫后，姬指月曾准备了些黄金与衣物在棺内，又让人开了棺盖等萧青曼醒来时不至于被困死棺中，然后却是再也没有管过她，任她自生自灭。

    她一个原先连路都不走千金大小姐，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到了苏州，又因为美貌被登徒子们觊觎，一路上想来是吃了不少苦。

    那时的一点软让萧青曼有了活下去的机会，眼下，却又反过来成了她们得以逃脱的一个机会。

    指月心中感慨，微微笑着道：“青曼，谢谢你。”

    萧曼摇头，道：“我不过是在为我自己以前做过的事赎罪罢了，也算是替腹中的孩子积福。你们先在这里住几天，等揽月的身子好了些便让绢生送你们出城去是早日回宫去才是正理。”

    几个人在灯下说了一阵。便随着萧青去休息。

    小院里地房多。绢生只在厅里打地铺。将仅有地两个房间让出来给她们睡青曼亲自守着姬揽月。帮她照料孩子。

    如是过了几日。小院里地生活十分安宁过是逗弄逗弄孩子。料理一些家务。半夏第二日便抢了厨房地活。却惊讶地发现萧青曼竟烧地一手好菜。让她们几个人真是好生地吃惊了一番。

    绢生日日从医馆抓来药煎给姬揽月喝。说起外面却是没有什么与往常不一样。那一夜地奔跑真地只像是一场梦魇一般不真实。若不是看到早早便出世了地孩子们几乎真开始要怀了。

    姬指月心中始终不安。不想连累了萧青曼与绢生受罪。见姬揽月身子稍微好了些。便与她们商量着是不是要早些离开。

    姬揽月也如是所想。总觉得这几天地安平日子透着诡异。照着元恒地性子怎么会就这样放任她们逃离。以他地手段。也不难找到她们地藏身之处心吊胆地过了数日却不见波澜。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心中生寒。只怕着他是在想些什么主意来整治她们。

    商议定了之后，姬指月便褪下手上的翡翠玉镯给萧青曼，让绢生去雇辆马车来要太大太华丽的，只要结实便好们准备第二日便离开。

    萧青曼笑着推开玉镯子，转身让绢生去找马车拾了一些原本准备给自己的孩子用的小衣服与小鞋子，又与半夏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做了许多吃食。

    她们在马车里铺上厚实的被褥着姬揽月与孩子上了车，与萧青曼道别后便进了车厢，绢生坐在外面赶车。

    一路很是通顺的到了城门口，绢生赶着马车出了城，将马车停在树阴下，转头羞涩的轻声道：“已是出了城了，我要照顾青曼走不开，所以找了个要去帝都探亲的老乡来，让他送你们回去，我老乡是个粗人，人却是很好，你们不要嫌弃才好。”

    绢生的声音十分轻，姬指月在车厢里隐约听明白他的意思，笑着道谢：“他肯来我们便已经很感激了，又怎么会嫌弃人家呢。”

    姬挽月也笑着道了谢，又轻声道：“回去后可要好好谢谢他们呢。”

    绢生讷讷的笑着，他知道萧青曼之前的身份是高贵的娘娘，她虽没有告诉他马车里这几位的身份，只说是故识，他却也是能猜到都是些与青曼一样出身的人。

    故识啊故识，若不是青曼以前生活里的人，又怎么会是故识，他瞧她们的风度举止便与街里巷头的小丫头们都不一样，在她们面前他便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正眼瞧她们，就像当初刚见到萧青曼时一样。

    难得的是她们竟都没有一点嫌弃他的样子，还十分诚挚的向他道谢，让他觉得不送她们回帝都简直就是对不起人，想要亲自送她们回去却又不放心青曼一个人在家。

    等了许久不见他老乡的到来，他心里着急起来，又是担心她们会等的不耐烦，便道：“王老三一定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吧。”

    马车里的声音十分柔?*挠α艘簧∮ず⒃诳┛┐蜞茫父鋈硕际窃诙鹤潘妫藕苁俏萝埃滩蛔∩瞪档男ζ鹄矗胱抛约旱暮⒆映鍪乐笠哺檬钦庋目砂庋钠涟铡?br/>

    不知从何飘来笑声，淡淡的，却是冷冷的，那声音道：“还在等你老乡来么，他怕是来不了了呢。”

    马车里的声音立即静了下来，连小婴孩的打嗝声都轻了不少。

    绢生傻傻的四处张望，四周却不见有一个人来往。

    那声音笑着，怜悯似的道：“傻子，看上面呢。”

    绢生抬起头来，见马车顶上竟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青衣人，他大惊失色道：“你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车上？”

    “我是元恒。”青衣人轻轻笑着，仰起头来斜斜的望着他，仿佛十分骄傲似的说着自己的名字。

    绢生被他一瞟，脚下发软几乎站不稳，他见那青衣人飘飘然翻下身来，掀开帘子露出车里四张惊恐的脸来，然后阴沉沉的笑着道：“旅行结束了，该跟我回去了呢。”

    绢生想要冲上前去，然而一阵冷风袭来，他眼前一黑，立刻便失去的意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 意外之惊意外人

    过几天功夫，费了好大的力气，付出不小的代价，最是回到了元恒手里。

    眼见着绢生被他击晕了昏倒在地，明知无法带着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和小婴孩逃脱，几个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元恒上车执起马鞭。

    元恒驱车回到苏州城内，却没有回到原先住着的客栈，一直驶到一座小园林里才停下车来。

    他将马鞭扔给侍者，反手掀起车帘，嘲讽似的笑笑道：“前几日一直住在客栈里，想来是委屈了几位，于是我便置办了这座园子，又招了许多下人，这才敢去接几位回来。

    ”

    姬指月几人在车上默默无言，院子里里外外站着三四圈的侍从，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她们。

    元恒似乎是很意她们这样的神色，在一旁笑着吩咐道：“你们过来伺候几位夫人小姐下车，要当心，还有个刚生出来没几天的婴孩呢，这可是谢家的长孙，可金贵了。”

    几名高大的仆妇走上前，伸手半拉半扶的将她们扯下了车，一名妇人从姬揽月怀里抢过孩子来抱着。

    “我的孩子还给我！”姬揽月身虚体弱，不过那健壮的仆妇，自己又被几个人给架着挣扎不开，眼睁睁的看着那妇人抱着孩子走到元恒身边，不甘的冲元恒喊道。

    “谢夫人身子太虚弱，怕是照不来孩子呢，还是先将自己的身体调养好再说吧，我又不会吃了你的孩子。”元恒闲闲的笑着，俯身冲着孩子吹了声口哨，扭头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走。

    姬揽月眼圈通红着身地仆妇们又骂又挠地。姬指月几人也都是差不多地待遇。几个人一起怒骂元恒。引地元恒忍不住侧目笑道：“这便是东朝第一世家出来地嫡系姑娘们么。怎么一点风度也无。”

    他踱着步子地走到妇人面前。伸手摸了摸孩子地脸。有些嫌恶似地立即缩回了手：“不过是个奶娃娃罢了。我若是要他地命现在便可以立即结果了他。你们若是不想他这么快便夭折地话不要再这样张牙舞爪地。我听着你们地声音也烦。”

    姬揽月僵住。颓然又奈地垂下肩膀。眼中盈盈水光泛起。不甘又不舍地咬唇看着那妇人怀中地孩子。

    元恒笑着拍拍手：“这便对了。”

    他吩咐几名仆妇将她们送到屋子里去。自己同抱着孩子地妇人正要转身离去外有武者打扮地侍从匆匆地奔来。神色慌张。

    元恒在院门口顿住脚步缝起眼睛十分不悦地看着那人。道：“慌什么慌。有什么大不了地事。”

    那人垂首急道：“公子弗然公子来了，正在门前下马。”

    似乎是石子被掷入了平静的湖中面涟漪阵阵，惊的元恒长眉斜斜的挑起长的凤眸中有复杂难辩的神色一闪而过，他转头笑了笑，脸上两个酒窝深深的凹陷出来，道：“弗然公子可真是情圣呀，为了这么点小事，竟然丢下大军不管不顾的跑过来，也不嫌远，可叫人感动了，你们说是不是呢？”

    话音才落，院外的小道上已有雪色的白衣翩然而至，姬弗然从桑树后走出来，白衣黑发，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是淡漠的一块玉石，淡漠空蒙，他一身的风尘仆仆，神色略有些憔悴，然而依旧是光华熠熠，如若行云一般飘忽淡漠的气息未变。

    琥珀色的眸子匆匆扫视了一下院中的几人，见她们都是无恙，似是略松了一口气，他转头望着元恒，微微颦着眉，却没有开口说话。

    “你来的可真巧，这是你第一个外甥呢，瞧瞧多可爱。”元恒毫不在意的笑着，转头唤抱着孩子的妇人走过来，将孩子给他看。

    姬弗然低头看看挥舞着小拳头的婴孩，神色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是有浅淡的温柔之色流溢，他抬起头，道：“你要什么时候才肯回军中？”

    “呀，这么急着想让我回军中，莫不是弗然公子撑不住了不成，那北秦兵就真的如此凶猛，还是小黑狐狸有使了什么坏主意？”元恒伸出食指在婴孩面前晃晃，襁褓中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像是抓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咯咯笑着。

    姬弗然略别过头去，越过元恒望向他身后的指月，垂下眼睑淡淡道：“我要将她们都送回帝都去。”

    婴孩抓着元恒的手指望嘴里送，冷不丁重重的咬了一口，小小的婴孩虽然尚未长牙，一口软软的牙床咬了不痛，却也是有些酥酥麻麻的，黏黏腻腻的口水又沾了一手。

    元恒厌恶的甩开手，道：“不可能。”

    姬弗然看着他，淡淡的道：“若我执意要呢。”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面面相对，桑树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旁边的人都是屏息静声，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小婴孩咯咯的笑着。

    良久，元恒才道：“你扔下大军就这样跑出来，难道就不担心会出事？”

    “军中的事我自然有计较，既然来了，我便一定要将她们都送走。”姬弗然依旧是淡淡的，却不再看他，反而转头望着身旁的桑树叶子。

    元恒忽然笑了起来，阴沉沉的笑声又有畅快，又有些惋惜的低低响起，他摇着头，叹息道：“真的是不能呢。”

    姬弗然略起眉，道：“元恒，你何必一定要扯着指月不放，又何必将其它人也拉进来，这根本就与她们无关。”

    元恒摊手，狭长的凤眸与深深的酒窝耀眼，显得他的脸有种阴骛与明媚交织的错综之感，他笑着，道：“以前也许是真的无关，不过眼下就算是我想放她们走，只怕弗然公子听完我的理由也不愿意了呢。”

    姬弗然闻言，侧首望着他，似是有些不解。

    元恒笑着，低声说了句话，转身便往院外的小道上走去，姬弗然的神色几经变幻，回头看看院里的几个人，也转头跟着他而去。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别有忧愁暗自生

    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姬指月几人坐在屋内静待天黑，菜早已凉透，却没有人有心思去动一筷子，姬揽月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低着头在一旁啜泣着。

    半夏略动了动，低声劝道：“大小姐，还是吃点东西罢，你才刚生完孩子没几天呢，不吃东西可不成。”

    姬揽月摇头，呜咽着不说话。

    半夏看看姬指月，犹豫着往门口走去，想要叫人来将饭菜热一热，元恒虽然囚了她们不放，却从未在生活上亏待过她们，想来叫人热热饭菜是不难办到的。

    半夏才走出去几步，房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雪色的白衣带着疲倦的气息飘然而来，如同发光体一般的淡淡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姬指月抬起头，却几乎觉得睁不开眼睛，仿佛是被他身上淡漠的光华灼伤了一般。

    “大哥哥！你让元恒把我的子送回来，我不放心孩子在他手上，若是他对孩子做了什么，我该怎么办。大哥，你要帮我……”

    姬揽月抬眼见他进来，仿佛突然恢复了生气一般的跳起来奔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袖子哀声哭泣。

    姬弗然伸手拍拍她的，低声劝道：“我来之前去看过孩子，有好几个奶娘在照料，看上去应是没有什么问题，你不必太担心。”

    姬揽身形一僵，连哭声都顿住，她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低声抽气道：“大哥，不管如何，我们身上总归流着一个祖宗的血，那孩子你的亲外甥虽然不姓姬，却也有一半的姬家血统，你竟然向着元恒不愿意帮我。”

    姬弗然在中叹息。琥珀色地眼睛里有些道不明地情绪。他疲倦而无奈地道：“其实元恒说地也有道理。你地身子不好。照顾孩子会很吃力。倒不如让那些有经验地奶娘们照料地好。自己也可以好好地调理一下。”

    姬揽月闻言望地松开地袖子。捂脸滑坐在地声是?***剜ㄆ鹄础０胂挠爰煸赂辖羯侠唇龅剿先ァ?br/>

    姬弗然站在房间中央。对着姬指月默默无言。良久才叹息了一声。“指月。”

    姬指月涩然一笑：“我们有半年多未见了罢。”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姬揽月?***剜ㄆ?br/>

    姬弗然不语头唤人进来将案上地饭菜都撤了下去。吩咐再送新鲜地饭菜过来。

    沉默了许久，姬指月又道：“大哥哥，你来是想要告诉我们，让我们安心在这里先住着，你不能送我们走了是不是？”

    “是。”

    姬弗然淡淡的应了一声是没有片刻犹豫。

    姬指月在心中苦笑，他刚来时指望着他会说服元恒或者用别的什么法子带她们走，再不济不了也如那晚一般的悄悄逃出去便是，却没想到过半天的功夫，他却是彻底的改变了想法，如此干脆的说是希望她们安分的呆着。

    想起元恒带着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她忍不住好奇元恒究竟是用什么借口说服了姬弗然，让他放弃了原先的相反，转而同意他的做法。

    虽明知不可能有回答，姬指月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姬弗然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他垂下眼睑，琥珀色的眼睛被掩盖在层层昏暗的光线之上，淡淡道：“没有什么为什么，我本是想要带你们走，但是眼下看来，呆在这里反而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姬揽月忽然停止了啜泣，愤然道：“什么叫没有什么为什么，左不过是你与那元恒沆瀣一气，为了什么目的，连自己的姐妹们都不管了。”

    她?***睦湫ψ牛值溃骸拔叶纪耍忝妹撬闶裁矗懔甯付忌绷耍父鑫薰亟粢慕忝煤屯馍掠钟惺裁雌婀值模愕牧夹脑缃欣歉鹱吡耍?br/>

    房间里十分安静，她的声音因着激动伤心而变了原有的样子，尖锐而伶俐，颤抖着划破静默的空气，如利器一般一刀刀的割在姬弗然心上。

    姬弗然仿佛在一瞬间失了力，他的脸庞在昏暗不明的光线的照耀下，显出一种颓然的灰败之色，一眼望过去，若不看他的皮囊只看精神状态，竟然像是一个年老不支的衰老之人一般。

    姬指月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疲倦至极，琥珀色的眼睛里血丝密布，连唇也是十分的干裂，他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是洁净无暇，连一丝尘土污渍都不曾沾染，却再也找不到那飘然如仙一般的出尘气息，腰上的萧已经不在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长剑，在暗默的光线里闪烁着泠泠的冷光。

    姬弗然听了姬揽月的话，眸中的神色未变，身周的气息却越发的淡漠起来，他整个人便像是被隐藏在云雾之间一般，叫人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庞与神色。

    “是，你说的很对，我本就是不祥的人，生而丧母，气死父亲，杀死叔父，确实早就没了良心。”

    他淡淡的说着，淡漠的语气如同昏暗的光线一般叫人心中发涩。

    “说什么呢这是，要我说呀，弗然公子就是太有良心才会这样。”

    元恒自房外而来，身后是提着食盒的侍者们，他站在门边看着侍者们布菜，又将灯点上，看着满脸泪痕对姬弗然怒目以对的姬揽月，再看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姬指月，笑着道：“听说几位不愿意用饭呢，想必是那些不合口味，方才那几位大厨已是被我解决了，若是这位做的菜也不合几位的口味的话，我再找便是，总归是总找到你们喜欢的厨子的。”

    几个人闻言都是惊讶的抬起了头。

    他将大厨给解决了，这该是怎么解决的，他虽不曾明说，然而看着他眼中跳跃着的恶意的光芒，却也不难想到那些大厨的下场绝不会好，再看看一旁的姬弗然，却是神色淡淡的，仿佛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她们忍不住心中一阵发寒。

    姬弗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要回军中了，这边便叫给你。”

    元恒?*托ψ庞α艘簧礁鋈艘黄鹱碜叱鋈ィ嘞乱皇夷涿畹木种丁?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 摐金伐鼓下榆关

    弗然悄然离去又翩然归来，千百里的距离来回，虽是也费了几天功夫，待他回到军中时，十六州军与北秦军正在酣战，谢家军与帝都而来的朝廷军一南一北盘踞着，不动声色的守望着这边的局势。

    他回到大营中，守在帅帐里的偏将看到他，如释负重的松了口气，赶紧上来道：“公子，罗将军与胡城主前日都受了伤，眼下是陈副将在阵上杀敌，这几日北秦军格外凶悍，将军们都有数日不曾好好休息过，陈副将怕也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几名将领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匆匆都赶过来将这几日的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又道：“为何元公子没有回来？”

    姬弗然淡淡道：“那边还有些事，让他处理完了再回来不晚。”

    他问明白眼下的形势与双方兵力后，转身出了大帐，翻身上马往战场上奔去。

    两军战的正激，北秦军的主将站在燎望台上眺望，沙尘漫天的战场之上是永恒的杀戮鲜血残肢，在十六州军大营的方向，远远的见有道白色的身影闪电一般飞驰而来，白衣白马恍若神降，他用远视镜仔细看了看，眯着眼转头问身边的偏将道：“那人可是姬弗然？”

    偏将接过远视镜瞧了片刻，：“好象是他，白衣白马的，除了他还有谁是这样穿衣服的。”

    北秦主轻蔑的哼了哼，他是从军队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的白手起家者，从一个最普通的兵士做起，一直爬到今天主将的位置上来，不知付出了多少的艰辛血汗生最看不起的，便是仰仗着自己出身作威作福的世家纨绔子弟。

    在他眼里，姬弗然便是这种人然了军中，却还要摆着不合实际的派头白衣白马，长发飘然，在这血腥的战场之上，还想要维持着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形象，无知无畏无脑是不知道那些人为何都愿意听命于他，他虽有些小名声，却实在是名不副实，他空有着神仙公子的圣人之名，却偏偏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反朝廷叔父，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大恶之事。

    北秦主将想起姬适兮，们两人在北疆之地争争夺夺，守守退退，僵持了近二十年虽是劲敌，却也有着英雄相惜的惺惺之意，也曾有过青梅煮酒论剑道天下事的张狂交往。那时乍一听到姬适兮为他的侄子所杀，他心里竟是又惊又怒又叹正好皇后盛怒，说服皇帝要派兵来东朝讨逆便自去请缨，揽了这桩事在身上，为的不仅是向年轻的皇后示好，也是想要看看这姬弗然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两军虽然对垒多次。他却阴错差从来没有与姬弗然正面交过手。每次都只是听手下地人说起他。道是姬弗然不论何时都是一袭白衣。连上战场都不例外。似乎是完全不将他们地刀剑放在眼里。他倒也有着罕见地好运。听说除了与叔父姬适兮交手时受过伤外。竟再也没有受过什么伤。

    “哼。无知竖子。仗着有点小本事如此张狂无忌。本将今天定要叫他知道个厉害。也好早些了结了这桩事回去向皇后交代。”

    他整整战袍。将盔甲收地紧一些。蹬蹬蹬地走下高台。跨上马背挥刀朝着万人中央那白色地身影冲去。

    姬弗然被围在万人中央。身旁是零星地几个十六州军人护着他。其余地全都是北秦军地人马。他立在马上。策马东西。白衣在尘土之中招展。一眼望过去。便是战场之最耀眼地所在。

    他一剑刺出去便是一声惨叫。从来没有落空地时候。身边地鲜血飞溅。他却是总能及时避开将要溅到他身上来地鲜血。若是有人偷袭。用不着身边护着他地人出手。他不过随手一划。却也叫偷袭者立刻身首异处。他虽是在杀人。却好似在作一幅浓重地工笔画。举手投足之间是隐不去地贵介公子风仪。

    北秦主将看地心中怒起。鞭打着胯下地马挥刀而上。口中怒吼着：“姬家小儿。速来受死！”

    姬弗然一剑斩杀掉眼前的一名兵士，转头淡淡的望了一眼来势汹汹的北秦主将，依旧是随手提剑相迎，凌厉的剑气却好似劈开了空气，惹的周围的空气一阵冰冷的扭曲。

    北秦主将心一凛，他被姬弗然的眼睛淡淡一扫，心中竟有些压迫之感。

    这样的气势，倒是他在高台之上没有预料到的，除了北秦帝王之外，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强大的威压，即便是面对着千万的战场上也没有过。

    他竟是小瞧着这个出身于高贵门庭之中，在他看来不过是轻狂无知的纨绔子弟不成。

    他看到他的神色淡漠，琥珀色的眼睛中却有焦躁的血丝蔓延，脸色十分苍白，像是有好些天不曾好好休息过，手上的招式却是咄咄逼人，比平时更加的迅猛，他似乎是想要尽快摆脱眼前的局面，不想再做一个被前后夹击的困兽。

    这并不像是平常听人所说的，温文如玉，即便是上了战场也风仪翩然的神仙公子的样子，他像是受到了某种启发，奋力想要博斗。

    北秦主将是久经沙场之人，有时候，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洞悉对手的实力与状态，也足以预示到交手的结果如何。

    今日怕是不好。

    北秦主将心中如是所想，开始有些后悔轻视了眼前这神色淡然的白衣男子，这般轻率的下台来。

    然而，已是晚矣。

    “回去告诉你们皇后，若是她一意孤行执意要与我为敌，对她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处。”

    淡漠如云的话语似乎是从天外降临，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凌厉的剑气，北秦主将挥刀却已是来不及，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想起家中尚未出世的长孙，蓦地，却又突兀的想起以前曾以为他与姬适兮必定都会死于对方之手，却没想到，最终却是死在同一个人的手上。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 八月未央湖水平

    一日，北秦军大败，折兵近半，主将重伤不醒，已回了北秦。

    姬弗然先是斩杀姬适兮，再是重挫北秦军主将，且不说伦理道德如何，单说两人都是声名远扬的名将，竟生生的折在了同一个后生晚辈之手，一时间，姬弗然的名声在军中气势如虹。

    尔容翻看着军中的邸报，淡淡的垂着眼睑一言不发，殿上弥漫着淡雅的墨兰香味。

    楚襄夫人却在一旁焦躁的踱来踱去，道：“听说阿枫勃然大怒，他不仅伤了她的将军，还说出那样的话来，阿枫一定是咽不下这口气，迟早还是要报复的。”

    “还有这个。”她转头瞟了瞟案上的另一封书信，愤然道：“元恒真是卑劣，果真用她们来要挟人，偏偏又找不出他的藏身之处，真是叫人气闷。”

    她踱到尔容面，拿开他手上的邸报，道：“你倒是说句话呀，怎么办才好，这事全是你折腾出来的，现在后悔了也该给个交代罢。”

    尔容抬起眼皮，淡淡道：“阿要如何都随她去，想来北秦王也不至于任她闹翻了天。”

    楚襄夫人甩大袖，坐下道：“她要如何我们确实是管不了，但是你要如何，指月几个人还都在元恒手上，他要你退兵，你准备答应还是不答应？”

    案上放着元恒送来的盒，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小缕婴孩的毛发与一枚小玉笛，楚襄夫人低头将婴孩细软的毛发放在手心，低声叹息道：“阿仪还不知道他已经做爹了呢，这可怜的孩子，竟是早出世了半个多月，也不知道揽月眼下如何，元恒别是虐待她们才好。”

    尔容>线在小玉笛上停留片刻墨色的眼睛中一片暗色沉沉，他抬起头来，道：“弗然离军数日，虽不知往何处去，想来应是去找元恒，既然他见过了元恒，元恒必定不会亏待初颜。”

    楚襄夫人了一声。隐隐地却觉得有些不对。她转头道：“什么意思说元恒不会亏待她们。莫不是就这样随她们去救了不成？”

    谢允仪与姬宜然去打探恒地落脚之处。每次听说他曾在某一处出现。匆匆赶去时却都已是人去楼空。他不时地在帝都以南一带地城市出现。偶尔还会在帝都中露面是从来都没有人找到过他真正落脚地地方。

    他们将七骨楼翻了个天。竟也找不出蛛丝马迹来时几乎要怀这个人是不是直接在地下挖了个洞藏着。若不是如此。为何明明见地着他地人。却摸不着他地藏身之处。更不要提找到被他囚禁着地几个人。

    狡兔犹有三窟。这个人地洞穴却远不只三窟们一处一处地追着他曾出现地地方而去。一次又一次地扑了个空渐地。便开始怀这只不过是他地障眼之法只不过是为了引得他们地注意。好叫他们没有心思去追寻他真正地落脚之处罢了。

    然而们也只能很是无奈地继续追踪着他地行踪。

    尔容握了小玉笛在手。细细地观摩了一会。道：“我自然想要让初颜回来。若是知道会变成这样。那时我便不会让她离宫。”

    楚襄夫人默默将婴孩的毛发放回匣子里，道：“那你准备如何，退兵吗？”

    “不。”

    尔容摇头，墨色的眼睛中冷冷的森寒之意流溢，他浅浅的笑着，道：“我不仅不会退兵，反而要让谢四叔开始大举进攻，与萧二叔一南一北夹击十六州军，我要让弗然被困在两湖之地，进退不得。”

    楚襄夫人愕然，道：“你这样会害死她们的！”

    尔容依旧笑着，身周清冽的墨兰香味弥漫，他漫不经心的瞟过元恒送来的信，道：“元恒做这么多，左不过是为了弗然罢了，若是弗然被困，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死扣着初颜不放要挟我，还是为了救弗然将她们送回来，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他想如何便如何了。”

    “若是他恼羞成怒对她们下手该如何？”楚襄夫人微微颦了眉，他说的虽是有道理，却是太过于冒险。

    “恼羞成怒是么，那便要看弗然是怎么与他约定的罢了。”

    尔容眸中的冷意泠泠，他将手上的玉笛往案上一放，道：“佑怡姐，这天下相争的过程远不如我想象当中的来的精彩呢，弗然性子太冷，诸事都是元恒在处理，真是没有意思。”

    楚襄夫人摇头，无奈道：“你若是早能这样想该多好。”

    尔容笑笑，却道：“所幸的是弗然开始认真了呢，这一战便是十分的精彩，似是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元恒有了什么样的约定。”

    楚襄夫人皱眉，对他的时左时右的言行有些琢磨不透，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元恒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长长的叹息。

    “佑怡姐，不要太忧虑了，再过些时候，你一定会看到那孩子安然无恙的，谢家的嫡长孙呢，元恒想来也不至于为了个孩子与谢家为敌。”尔容淡淡的道。

    “再过些时候？”楚襄夫人惑道。

    尔容站起身来，走到游廊上望着广阔的未央湖，长身玉立，玄色的长衣大袖拖曳在身上，被湖风吹的飘然，他轻声道：“已是八月了呢。”

    “八月又如何？”

    尔容轻轻笑了一声，道：“我曾答应初颜，八月的时候要一起去西子湖畔赏莲，眼下已是过了约定的时候，所以一定要将事情都尽快解决了，而且，我已经开始厌烦这样的生活了。真是没有想到，活着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一旦达到的想要的目的，却反而觉得十分空虚，还开始怀起自己来了。”

    楚襄夫人走来站在他身边，细细揣度着他话里的深意，想的越深越是心惊，她转头望着他，却只见他的侧脸在湖风中荡漾，眉眼弯弯的，墨色的眼睛远比他的玄衣更加深沉，衬着雪似的容色，竟是说不出口的妖异。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 江河不洗古今恨

    囚在园中数日，元恒派了许多人守着，仆妇侍女一大与每日的膳食都是精品，除了不能出园去，其它一切随她们自便，偶尔也会让奶娘抱着孩子过来给她们瞧一眼。

    若不是元恒时不时的跑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若不是明知受困于人，若不是园中的景致陌生，眼下的日子倒真与尚在姬家未出阁时十分相似。

    这日，奶娘抱了孩子过来，姬揽月抱着孩子坐在廊下说话，几个人都坐在一旁逗弄着孩子。

    元恒一阵风似的从院外走来，阴沉着一张脸倚在廊上看她们，狭长的凤眸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

    姬指月被他看的遍体生凉，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眼中恶毒的神色闪烁，她微微一笑，道：“看你这神色，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元恒似是正在;着什么事，被她出声一打岔，眸中恶毒的神色略淡了些，他古怪的笑笑，道：“枉费我好吃好喝的将你们养着，哪知那小黑狐狸竟然不买帐。”

    姬指月淡淡瞟了他一眼，低下头去逗弄孩子，道：“是你提了什么出格的要求，他不答应罢？”

    “你倒是挺明白的。”元恒的神色越发古怪起来，他阴沉沉的笑着道：“看来是我高估了你这个皇后在他心里的分量，他竟然不顾你的死活又出兵了，莫不是想要做个年轻的鳏夫不成。”

    “他是东朝的皇帝。”姬指月依淡淡的道。

    元恒冷哼一声，道：“既然没利用价值，你就不怕我将你们全都杀了？”

    姬揽月抱着子地手微微一颤。随即又镇静下来抬头看看他。道：“你要杀我们？”

    “反正小黑狐狸已经管你们了留着又有何用。不过是浪费时间与金钱罢了。我还不如早些解决了你们回军中去。”

    他眯缝起狭长地凤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却见她们几个人地神色俱是淡淡地。并没有特别地恐惧。

    姬指月沉默了片刻。道：“反正我们都在你手里如何只不过都是你地一句话。若是你不怕秋后算帐。自然可以将我们都给解决了。”

    她淡淡地道恒却听地勃然大怒。

    秋后算帐。她说地是尔容还是姬弗然。还是两个都是。看她那脸上地神色竟然与姬弗然有些相象。元恒想起姬弗然临走时说地话里忍不住一阵阵地怒火沸腾。

    他大步快速的走上前来，一把扼住姬指月的喉咙将她提起来恶狠狠的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真以为我愿意这样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点价值的份上，早在第一次被我抓住的时候你便该被我大卸八块，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来，这时候怕是连尸水都不剩了！”

    姬指月双脚悬空窒息的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的通红揽月几人大惊失色，匆忙上来想要救她连元恒的衣袖都未碰到，便被他挥袖大力摔了出去。

    元恒狭长的凤眸眯缝成一条长长的缝隙，眸中只有一片无光的恨意，他拎着她猛烈的摇晃，怒吼道：“若不是你父亲，我元家也不至于全族被灭，若不是你父亲，也许父亲还可以逃出来，是你那假仁假义的父亲害死我全家，害的元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尽数丧生于祸害，害的我娘怀着身孕顾身一人逃出来。她吃了多少苦，吃树皮，吃草根，若是有好心人施舍给一顿馊了的猪食便是了不得的美味，她一个弱女子，还被你父亲派来的人一路追杀，她在野外的草地上生下我，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我自懂事以来，天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才能喝你父亲的血，吃你父亲的肉，可惜的是他死的太早，让我不能亲自了解了他，我恨不得将他从从坟墓里挖出来扬尸挫骨，好叫我们元家满门的亡灵解恨！可惜的是他死的早，既然如此，那便就该由你这个女儿来为他偿还欠下的罪孽，这是你自己该死，要怪也只能怪偏偏有这样一个父亲！”

    他阴沉沉的笑着，眸中泛着血红色的光芒，恨意肆虐，他渐渐收紧了手上的力度，低声道：“你以为我是真的将你当皇后一般的供养着？真是天真呢，现在这样死也是便宜了你，若不然，今后有你受的，我要将我从小受的苦都在你身上讨回来，还有我同胞的妹妹，她一生下来便只有半口气……”

    姬指月胸中如被巨石沉沉压着，她眼前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隐隐的只能看见他眸中的恨意凛然。

    这是她第二次被人扼住喉咙要至她于死地，前一次是发狂了的萧青曼，她不过是个弱女子，虽说狂性大发却依旧是力气有限，而元恒却是身强体壮的男子，他的手硬的如同铁块一半，死死的扼着她的喉头，只一会，她便开始眼前发黑。

    快要失去意识时，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脚下哭喊，是半夏的声音，她已经听不清楚半夏在喊些什么，隐约只知道她是在求饶。

    心中一片凉意，姬指月昏昏沉沉的，不知半夏在脚下哭了多久，她颈上忽然一松，整个人被放开，软软的滑了下来。

    半夏将她抱住，依旧对着元恒哭喊着什么，她却依旧听不清楚，两位姐姐为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挣扎着转头看看，模模糊糊的看到两位姐姐都被撞晕在了廊下。

    视线渐渐的清晰起来，她看见元恒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狭长的凤眸中恨意点点，几乎恨不得化成利器刺穿她。

    廊下的风阴阴的，将他青衣的衣裾吹起，那风从他身后而来，仿佛也带上了毒蛇一般的阴冷之意，吹的姬指月一阵阵发寒。

    元恒在廊下站了许久，冷冷的瞧了半夏一眼，恨声道：“就算逃的过今日，也逃不过明日，你迟早会死在我手里。”

    说罢，他大袖一拂，转身疾风一般的离去。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 金陵之期不可恨

    秦军主将重伤之后，兵力大损，军中无主帅，顿时骨，他们将重伤的主将送回国去，在原地扎营休整，等待着北秦君王的旨意。

    十六州军虽是大胜，却也是损了不少兵马，加之连日来作战不休，军中上下都极是疲惫，有将领说要趁着北秦军大乱之时趁胜追击，将他们全部俘虏，好扬眉吐气；却也有人说军中人疲马倦，还是先休养几日再做打算不迟，北秦人一来一去，即便是再派兵来也是要一些时候的。

    帅帐之中还未讨论出个结果，探兵却慌张的来回报，说是谢家军与朝廷军有异动。

    将领们各个面露惊讶赧然之色，近日来，他们一直与北秦军交手，却是将安然不动的那两支军队给忘在了脑后，几乎忘记了防备。

    姬弗然倒是依旧淡淡的，吩咐探兵再去查探，低着头用布拭剑，他一丝不芶的擦着剑，剑身上没有丝毫污渍，光亮的如镜一般照见他琥珀色眼眸中淡淡的忧色。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道：“公子，你的剑已经很干净了。”

    姬弗然望了他一眼，放下，道：“我只是觉得剑上的血腥味太重了，想要擦去一些罢了。”

    帐中沉默了会，又有人开口道：“公子，若是谢家军与朝廷军一同出动，前后夹击对我们十分不利，我们是不是该趁着这时候冲出去？”

    帐中人都随声附和，原本说是要养的人也改了口，他们都明知，若是前后两路军队开始围攻，他们便失了先机，想要全胜是难上加难，只有趁他们没有出动之前出手，这才有决胜的机会。

    姬弗然与众人商议片，定下了行军布阵的路线人正要离帐去准备，探兵却惊慌的又来报，道是两路军队已是迅猛出动，眼下怕是已和军中前后方守着的人交上手了。

    凤翔元年地八月初四。立之日家军与朝廷军前后包抄。将十六州军围于宣州。势欲尽灭之。

    州军不甘被困。奋起反扑。

    两军在宣州城外地敬亭山下激战一天一夜。双方俱有所损六州军兵马大折。不得已上山。被困一夜。

    那一战激烈惨壮六州军人之血几乎流满了敬亭山上下。所剩人马不过十之三分。有数将领死于战中。姬弗然亦是受了伤。

    翌日地两路军队却莫明离去。待到天明之时。山下竟已是空无一人。

    远从锦云十六州远道而来地支援军曾偶遇谢家军。谢家军却是战意阑珊。不愿与之纠缠。

    十六州军不知此为何意，在敬亭山下将剩下的人马与支援军整编一番后意外的收到了来自帝都的书信。

    信是皇帝送来的，不过寥寥数语是邀姬弗然单身赴往帝都金陵，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众人都是竭力反对姬弗然单赴帝都弗然却收下了信，告诉来使一定依时赴约。

    来使去后，众人见劝戒无果，只得绝望的悄悄使人寻找元恒，盼着他来劝姬弗然回心转意。

    然而，还没有等到元恒，姬弗然便已然上路了。

    自从那一日元恒发狂后，她们居住的小院子外又多了几层侍卫，原本还可以在园中随意走动，现在却是连出小院一步都不行，照顾孩子的奶娘也好几日没有露过面了，每日只有送饭的人来。

    午后时分，院来却有粼粼车马声而来，姬指月几人惑的面面相觑，且惊且喜。

    是救她们的人来了，还是元恒要使什么花样？

    正低声说着，马车已是驶进了庭院，御车的人停稳了车子便垂手侍立在一旁，车上传来小婴孩咯咯的笑声，姬揽月有些诧异的跑到车前，一打开车门，便喜出望外的看到她的孩子被放在塌上，正手舞足蹈一个人笑的十分开心。

    开心不过片刻，元恒自车后闲闲的走来，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她们，却不开口说话。

    这是那日之后他第一次露面，那一日，虽说她们大多是神志不清，醒来后看到姬指月脖子上的勒痕都是忍不住后怕，见他走来，几个人都是有些紧张的握着手，姬揽月抱着孩子走回到廊下，戒备的看着他。

    元恒却淡淡一笑，道：“你们不必紧张，我是来带你们回帝都的。”

    姬指月闻言一惊，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他。

    “你用不着这样看着我，虽然你的眼睛很漂亮，但是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要把它们给挖出来。”元恒轻轻哼了一声，眸中怨恨的神色流溢，道：“别以为我是大发善心要将你们送回去享福，我是带你们去做交换的条件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分量。”

    “什么意思？”姬指月听的一头雾水，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元恒对她嗤之以鼻，仰头道：“这得问那小黑狐狸，他邀姬弗然孤身单赴帝都是什么意思，我带你们去帝都便也是什么意思。”

    姬指月沉吟片刻，道：“你是说陛下要大哥单独去帝都？”

    元恒轻轻哼了一声，见姬指月仍是一脸问的神色，嘲讽道：“你莫不是想要问我，那小黑狐狸邀你大哥去帝都做什么罢？皇后呀，你是皇后呢，不是都说什么夫妻一体，既然是一体，彼此的想法自然是都十分清楚，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姬指月被他冷言冷语的一呛，脑中原本就十分凌乱的思绪更加混乱，忍不住微微颦起了眉头。

    “呀呀呀，这是摆脸色给我看不成。”元恒冷冷笑着，道：“可惜我不是那怜香惜玉的人呢，这副愁容哀色，还是留着等回了帝都给那两位看罢。

    ”

    有侍者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示意一旁的仆妇门上来将姬指月几人都送上车去，他阴沉沉的扫视她们一眼，道：“你最好保佑那黑狐狸别打什么坏主意，否则，我会千百倍的将他做的事还在你们身上。”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夜

    十五中秋夜，月色银银如水倾。

    清冷了许久的帝都街头稍微的热闹了起来，甜腻的月饼香味四处飘散，顽童们开心的在门前玩耍。

    与喧哗的市井相比，宫城之中却是冷冷清清的。

    今年的中秋，没有晚宴，没有烟火，没有灯会，连寻常的节日赏赐都比往年少许多，大臣们心中虽都有些不满，却也没有人敢大胆的提出来。

    谁都知道眼下是什么样的形势，更何况这段时间以来，皇帝的神色一直是冷冷淡淡的，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每天都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姬伯兮已经不在了，又有谁有那分量敢于将心中的想法直言。

    平淡的过完一，如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般，然而，正是因为太寻常才显得今日格外的不寻常，毕竟是中秋。

    宫里点上了灯，却始终驱那股清冷的阑珊之意，皇后一直卧床养病，大长公主远嫁，妃嫔们陆陆续续的病故了好些个，春末的时候又放了一大批的宫人离宫。眼下，偌大的皇宫，虽不说是空城，却也是萧条的紧，除了几座要紧的宫殿外，一两日无人经过都是常事，只有看管打理的宫人们来来往往。

    修德殿上，昏明明不定的烛火燃了满殿，夜晚的空气太过于清凉淡然，墨兰香味微微沾染了烛火的烟火气息，清冽之中带上了些许莫名的温度。

    尔容独坐案前，玄色的衣裾大袖曳在地板上，层层叠叠，清雅而闲适，他墨色的眼睛沉淀在昏黄色的灯火之中，依旧是比夜色更加深沉的所在，案上一壶清酒两盏玉杯，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知等了多久上的烛火已是燃了一半，殿外才有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行来。

    满殿地烛火蓦一跳。清凉地夜风漏进殿来。随之而来地。还有一袭翩然白衣胜雪。

    尔容抬头来只见一双琥珀色地眼睛淡淡地望着他。虽是一如既往地淡然。眼底却似有些不一样地复杂情绪流动。

    他轻声一笑。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姬弗然站在殿上。神色有些疲惫望着眼前这个玄色长衣地少年。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尔容望望他。淡淡地垂下眼睑。道：“我们好久未见了。”

    姬弗然默然走过来在案前坐下。道：“是好久未见了。”

    尔容执壶倒酒冽无色的酒在白玉雕琢而成的杯子里微微晃动着，杯子的壁极薄，是半透明的玉色，几乎能将光亮透过来，杯中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荡开，到了壁上，便像是要荡到烛光中去一般。

    静默了片刻尔容执杯而笑，道：“怕我在酒中做手脚不成？”

    姬弗然闻言，竟也淡淡的笑了笑，举杯将酒饮下，闻见一阵清冽的墨兰香味。

    又是一阵静默有许多话想说，却有许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怕的到了嘴边，最终却只能一点一点的咽回去弗然放下酒杯，开口淡淡道：“指月……”

    “初颜……”

    然而尔容却也同时开了口。

    尔容笑笑，道：“初颜如何？”

    姬弗然摇头，道：“陛下先说罢。”

    尔容闻言，略有些古怪的笑了笑，道：“你可知元恒在何处？”

    “知道。”姬弗然的淡然道。

    尔容轻轻笑了一声，道：“元恒一直视初颜为杀父仇人之女，你可知道？”

    “知道。”姬弗然依旧是淡淡的道。

    尔容的神色越发的古怪起来，看着姬弗然，墨色的眼睛中渐渐有清冷的光芒浮沉。

    姬弗然抬头看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确实知道元恒在何处，也知道他的心思，但是我不能让他将指月送回来。”

    “为何？”

    姬弗然顿了顿，却是摇首不语。

    尔容眸中的神色逐渐的变冷，殿上清冽的墨兰香味浓郁的弥漫开来。

    姬弗然沉默了片刻，道：“元恒曾与我约定，若是我能在九月前来到帝都，他便将指月毫发无损的送回姬家。”

    九月之前来到帝都，原来如此，怪不得自从他莫名其妙的在军中消失数日回来后，用在战场上的心思比以往又多了几分，来到帝都，他只是这样隐讳的一语带过，却不难想象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约定。

    尔容墨色的眸中略浮上些讽意，道：“眼下九月未至，你已是到了帝都，可算是你们的约定实现了？”

    “不算。”姬弗然摇头。

    尔容点点头，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饮着，眸中神色变幻。

    殿上静默一片，昏黄色的烛火摇曳，笼罩着案前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案后巨大的琉璃屏风在烛光中呈现着一片暗沉沉的夜色凄清，投下一大片墨色无光的暗影，将尔容的身影完全置于自己的阴影之中。

    这两个人，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统，原本应该是亲密的兄弟，却从小被放在两个对立的面上，俱是从未有过美好温馨的童年。

    渐渐长大了，一个远游他方，一个苦心算计，为的都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预言。

    眼下，两个人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千万人为着他们在远方流血流汗，他们却在昏黄的烛火下共饮一壶酒。

    军政，天下，战争，都该是他们争论或者妥协的话题，却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于是便只能围绕着与他们都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的姬指月身上打转。

    尔容放下酒杯，淡淡道：“你不愿将初颜送回来？”

    “不是不愿，是不能。”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些异样的神色闪过，他似是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摇头轻声道。

    尔容的脸庞置于暗色的阴影之中，姬弗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闻到逐渐浓郁起来的墨兰香味，听到他又道：“只有你们的约定达到了，他才会将她送回来吗？”

    姬弗然点点头，道：“是。”

    尔容也点了点头，忽然有些突兀的笑了起来，道：“弗然，你在军中数月，对军旅生活可是厌烦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 江山只合生狂士

    容在笑着，墨色的眼睛中却是没有丝毫的笑意，他看，身周的墨兰香味越发的浓郁起来。

    姬弗然不知他是何意，淡淡道：“我本就不喜欢那样的日子，也谈不上厌烦，只是逃不开罢了。”

    轻声一笑，尔容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的夜色，一轮银白色的月盘高高的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上，竟有些像是琉璃屏风上的月破之景，他望着月色出了片刻神，转回头来，道：“是我逼的你如此。”

    姬弗然有些意外他竟会如此直接的讲出这句话，他沉默了会，道：“也不全是你，若是我自己心中没有贪念，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尔容拂袖起身，走到窗前仰首望着圆月，背着他道：“若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你该会如何？”

    若是坐在这个置上，他会如何？姬弗然这会是真正的沉默了，他望着眼前的酒杯，杯中有些残酒，浅浅的盈在杯底，如若一汪浅淡的月色，静静的在他眼前晃动，他心中兜兜转转好多心思，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道：“若是那样，便尽力使自己做到最好。”

    “做到最好？”尔容轻声重复，继而转身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如何？”

    姬弗然道：“赌么？”

    “赌我们正在的东西。”他浅浅笑着回答道。

    正在争的东西？

    姬弗然心中像是被什物突然狠狠地敲了一记在争地东西。他是想要以东朝天下作为玩笑一般地赌注？

    他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着那玄衣少年。琥珀色地眸中淡淡地。是十分复杂难辩地神色流转。

    那玄衣少年站窗前。银白色地月华撒了他一身。他一身玄衣黑发墨色地眼睛。唯有容色是雪似地苍白。月光流泻在他地玄衣墨发上。隐隐地叫那一片墨色带上了些许雪一般地清冷之色。不像是银色。也不像是黑色。竟是一种近乎妖冶地色彩。

    他墨色地眼睛中倒映着淡淡地月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在眼底。虽没有笑意也没有玩笑戏谑之意。他是认真地。

    姬弗然垂下眼睑。淡淡道：“怎么赌？”

    尔容地声音仿佛也带上了月华地幽静。有些飘忽地道：“抽取信物。”

    他转身从屏风后取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锦盒放在案上，道：“这两只锦盒之中，一个是玉玺，一个是其它，你随意取一个，若是玉玺，我便将它拱手相让不是，那你便只能随我处置。”

    不知为何，姬弗然心中升上一种十分奇特的感受，他竟隐隐的觉得，眼前这偏执的玄衣少年只是在找一个能将玉玺送出手的借口，他略了眉，道：“你确定要如此？”

    “是呢。”尔容浅浅笑着，道：“我千方百计想要逼你走上不归路，可是实现之后，却又失去了兴致得很是乏味，我已对眼前的局势厌倦了，想要快些结束罢了，若不然，莲花的季节都该要过去了。”

    姬弗然心中的感觉越发的强烈低头看看两只一模一样的锦盒，道：“若是我拿到了玉玺便不担心我会对你如何？”

    尔容理理凌乱的叠在一起的大袖，有些漫不经心的笑道：“即便是没了玉玺也不会变成一个寻常的百姓，你要如何须得仔细掂量掂量。”

    姬弗然淡淡的一笑，道：“确实。如此说来，纵然我得了玉玺，也还是受制于你，得来又有何用。更何况，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也不见得便会乐意。”

    “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尔容摇着头道：“若是你得了玉玺，想必与元恒的约定也得以实现，我要你答应将初颜送回来。”

    姬弗然低头沉默片刻，道：“好。”

    尔容将两只锦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静待他选取。

    旁边烛台上的蜡烛已是快燃到了底，“劈啪”一声结了朵烛花，烛火熊熊与一旁的蜡烛烧在一起，一瞬间，照亮了姬弗然游移不定的脸庞。

    姬弗然静静的垂着头，他似乎是在看着自己的手掌，琥珀色的眼睛中却倒映着锦盒的影子，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微颦着眉头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的伸出手去取了左边的锦盒，打开看时，只见荧荧温润的玉石在烛火中耀眼生辉，他忍不住挑起了眉。

    “你赢了呢。”尔容在一旁浅浅的笑着，不见喜也不见怒。

    姬弗然抬起头来看他，又将视线移到另一只锦盒上，皱眉不语。

    尔容笑着打开那只锦盒，盒中是一朵枯萎了的鸢尾花，他笑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我在两只盒中都放了一模一样的玉玺不成？虽说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却也不代表我想要如此疯狂的将自己的江山葬送掉。”

    他伸手拈起干枯的鸢尾花，墨色的眼睛如若一片平淡无风的湖面，道：“我会吩咐军队停止一切行动，也会颁布自愿退位的诏书，其它的便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你这是为何？”拿到了玉玺，姬弗然心中竟然升上十分强烈的空虚怪异之感，他忍不住问。

    尔容将鸢尾花放回锦盒之中，这朵鸢尾是姬指月在谷雨前夜突然回宫时别在鬓上的花朵，承载着格外旖旎的记忆，他关上盒盖，道：“没有为何，真的只是厌倦了这样过日子罢了。我活着的二十年以来，每一天都是在想着如何算计你如何比你强，从未过过一天自己的日子，我不想再这样了。”

    姬弗然抬起眼皮，道：“你一直都比我强。”

    尔容笑笑，墨兰香味流溢，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妄之色。

    静默了片刻，姬弗然淡淡道：“若是你想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若是想要反悔，随时都来得及。”尔容微扬着头笑，道：“玉玺是你的了，我会做到我说过的事，你也必须做到你答应的事。”

    姬弗然抬头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的答应了一声。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 莫遣英雄作帝王

    弗然离开时，天色已是大亮，尔容唤来小太监伺候着的帝王服，直接便去前面的大殿主持朝会。

    待他回到修得德殿时，毫不意外的看到楚襄夫人已是在殿中静侯。

    “你和姬弗然谈的怎么样？”一见他踏进殿来，楚襄夫人便问道。

    她自然知道昨夜姬弗然的到来，她原本是想要与他一起，却被婉言送回了咸碧宫，如今的姬弗然该是什么样的模样，她只记得冬日里雪地上姬弗然吹萧然后离去的身影，竟是完全想象不出来他作为一军主帅的样子。

    尔容伸手取下沉重的珠冠，将它随手抛在一旁的塌上，道：“很好，我们都决定退兵了，他会让十六州军归顺朝廷。”

    楚襄夫人闻言不见有丝毫轻松的神色，反而皱起可双眉，道：“你们说了些什么，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尔容笑笑，道：“我把玉玺送了。”

    “我说正经的，别和我说笑。”楚襄夫人摇头。

    “这便是正经的。”尔容走案前，将原先放玉玺用的锦盒打开，让她看到里面空空如也的景象，道：“我说的是真的呢，佑怡姐。”

    楚夫人呆住，半晌才跺脚道：“你怎么能将玉玺白白的送给了他，这是高祖千辛万苦才打下的江山，你竟然就这样给葬送了！”

    她心头怒起袖挥地猎猎作响。怒道：“你说要逼姬弗然造反。说要他败地一塌糊涂。说要证明那预言是不可信地。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始终都是站在你身边帮着你。做了那么多事之后却突然将即将到手地胜利放弃了。还将祖宗三百多年地基业拱手送人。你说你图地是什么！”

    她一声声着。怒火烧地她双眼泛红。鬓角地翡翠步摇振地铛铛作响。

    尔容垂下头叹息。“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佑怡姐。出宫之后。你便去过自己想过地日子罢。”

    楚襄夫人胸口憋气。一口血几乎要喷出口来。

    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苦。虽不说一定要求一个圆满地结果。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他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他却突然放弃即将到手地胜利告诉她说。让她去过自己想过地日子。

    什么是她想过地日子。她想过地日子怕是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如愿地机会。她该如何。去找个平庸地男子嫁人生子。然后日复一日地变地苍老衰败？

    她绝对不甘心做一个那样的女人也绝对不会做那样一个女人，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养便是如何让自己变的更强，如何帮着他变的更强是一旦没了寄托，那她便不如死去。

    “他用指月威胁你？”她强行压下下胸口的闷气声道。

    “没有。

    ”尔容摇头道。

    楚襄夫人双目圆睁瞪着他道：“那你为何要好好的将玉玺送给他？”

    尔容笑笑，道：“因为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了呢，我不是一直都在说这样的话吗，佑怡姐。”

    略一想，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说了不少这样的话，她却从来都只当他是随口说说的罢了，楚襄夫人气道：“即便是如此，你也犯不着将玉玺送人，若真要这样说起来，天下有几个人是在过着自己真正喜欢的日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将玉玺送给他后便不再是东朝之主，今后东朝也将不再存在，天下都要随他开始姓姬，你是前朝君王，是所有人无法容忍的存在，若是他要报复你，要置你于死地，你该如何！”

    尔容摇头淡淡的笑着，身上的墨兰香味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他踱到案前，道：“不再是东朝之主又如何，我还是我。”

    他转过头来看着楚襄夫人，淡淡道：“东朝立国三百年，早已不是高祖在世时的清明如许，你很清楚朝廷内外早都被那帮世家大族给蛀了空，眼下的东朝不过是个腐朽的空壳子，说什么天朝之国，说什么国强兵富，不过都是虚妄言罢了，这样的国家，我支撑了十来年，已是再也不想要继续支撑下去了，守着又有何用。”

    楚襄夫人听他说完，胸中的气渐渐的平复下来，眼中却依旧是不赞同的神色，道：“纵然是这样，你也可以改革朝政，想法子推行一些新政，也不至于只为了这个便放弃。”

    尔容不以为然的笑笑，道：“佑怡姐，你这是在说傻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空壳子一碰便碎，又如何改革图新，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它全部推倒重新再组建。”

    楚襄夫人皱眉不语。

    “前些年，我也有过励精图治，将朝纲全部推翻重新来过的想法，只是那些世家大族世世代代把持着重要的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利益势力都是纠缠在一起，想要改革又谈何容易。只拿伯公来说，他算是朝臣中数一数二的忠诚，心里也十分明白要改革必须有牺牲的道理，但若是一触犯到姬家的利益，他却绝对会奋起反抗让新政实施不了。他都是如此，又如何能指望其它的人，改革朝政，不过是一句空谈而已。”

    “若是你要改革，我们谢家必定是全力支持的。”楚襄夫人道。

    尔容摇头，道：“帝都里又有几个谢家呢。”

    他眸中难以言明的神色流转，转头笑道：“再说，不过是将玉玺给他而已，他拿不拿的稳还是未知数，岂知他不会拿着玉玺砸了自己的脚。”

    楚襄夫人思虑刻，眼中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她抬头，迟着道：“你莫不是想要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正好可以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番，待到天下气势焕然一新的时候，再捏着他的错处……”

    不等她说完，尔容便忍不轻轻的笑了起来。

    楚襄夫人瞪，道：“笑什么，我有说错？”

    尔容笑着道：“看来我在怡姐心里真的很是不堪呢，竟然以为我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难不是？”楚襄夫人面有色。

    尔容摇头，转走到琉璃屏风前，转头笑道：“佑怡姐，你过来看。”

    楚襄夫人些惑的走上前去，随着他绕到屏风后，一抬头便诧异的看到屏风后深蓝色的琉璃片已是剥落了一大半。

    她转头震惊的望着他，却见他是一脸毫不意外的笑容。

    “前些日子不过还是些小缝隙，自八月初开始上面的琉璃便开始掉，每天都掉一点，到了今日便是如此模样。”

    尔容背手站着，淡淡的道。

    楚襄夫人低头，见屏风下果真落着大大小小一片片的琉璃，她俯身捡起一片，才捏到一角，那片琉璃却立刻便脆生生的从中间碎开，又落到了地上。

    名为月破的琉璃大屏风依旧是雍容华贵的模样，巍巍然庄重的立在修德殿上，每日接受着众人目光的崇敬。

    细细看来，它却已被岁月刻上了无数条细碎的裂纹，它与东朝一同诞生，见证了东朝三百年来的风雨，承载着关于东朝始灭的预言，多少人都以为它会永生永世这样华丽的存在下去，然而，它却已是开始衰败了。

    “这些琉璃已是老的不成样子了，月破的历史与东朝一样久远，如你所见，它已经开始崩坏，东朝又怎么能幸免。”

    尔容伸手抚上大屏风的边框，那以珍贵檀木所做的框架也裂开了数条细微的缝隙，干枯的展示着内里衰败的木屑，楚襄夫人抬头，几乎不敢置信眼前看到的景象，她低声道：“不过在一月之前，这也还是好好的。”

    “所以，真的是时候到了呢，不然也不会变的如此之快。”

    尔容淡淡的笑着，道：“已是到了该创建一个新的帝王的时候了呢，腐朽的旧物终究是无法长存的。”

    楚襄夫人叹口气，放弃了与他原先的争论，摇头道：“那你以后准备如何，身为前朝帝王，纵然姬弗然不与你计较，他身边的人也不见得愿意放你走，如那元恒便定然会与你为难到底。”

    “那又如何，想要为难我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尔容漫不经心的笑道。

    楚襄夫人依旧摇着头，道：“你便是太自负了，若不然，指月她们也不至于落在元恒手里，眼下也许也不会是如此的局面。”

    尔容眸中的神色渐渐的冷下来，道：“佑怡姐说的是。”

    沉默片刻，她又低声道：“不论如何，谢家总归还是与你一起的。”

    尔容不语，眸中却有些淡淡的笑意。

    楚襄夫人从屏风的角落里走出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反而道：“真不知道阿枫知道这消息后会如何，前日她还使人送信来，说是还要打姬弗然呢。”

    尔容随着她走到案前，淡淡笑了笑，道：“这样不是很好吗，阿姐还是对弗然念念不忘，该会让弗然很是为难。”

    殿上弥漫着淡淡的墨兰香味，他眼中的神色是泠泠的冷意，楚襄夫人摇着头，几乎预见了日后必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 庭梧叶叶报初秋

    车磷磷驶过姬家，往日熙熙攘攘的大门前门可罗雀，的管家无精打采的坐在一旁闲聊，门上依旧挂着白色的灯笼，被初秋时分的凉风一吹，晃悠悠的，竟透着几分凄凉的味道。

    车上的帘子被挑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不过一瞬间便又放了下来。

    姬弗然放下帘子，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手掌上没有寻常人手上惯有的纹路，在不过几个月前，这双手还是如白玉一般的质地，眼下却是生了一层茧子，还有些细碎的伤痕。

    马车驶过热闹的繁华街头，从才重新开张不过数日的七骨楼下经过，却是没有停下，反而一直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横穿过几乎半个帝都，马车驶进一座华丽的府邸才停下，姬弗然在主院的大堂前下车，眼前只见一阵青色的风吹过。

    元恒早在廊下等不耐烦，见他一下车，几大步便跨上前来扣住他的手腕，皱着眉头把了许久。

    姬弗然任他扣着自己的腕，不言不语直到他松手，才道：“你多心了，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爱使毒的。”

    元恒闻言，越的皱紧了眉头，冷哼道：“他是没使过毒，不过也没少用手段，若不是他在粮草中下药，引的那些干粮与两湖之地的饮水相克，军中又怎么会出现中毒一样的症状，可恨的是之后还送来泥捏的药丸来唬人，我一想便来气。”

    收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大袖，姬然转身走进大堂，元恒在后面跟着：“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他可有做什么？”

    姬弗然在案前坐下，色渐渐显露出一些疲惫之色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放在案上，淡淡道：“我们做了个约定。

    ”

    “约定？什么约定？和他那样狡地人也能有约定好做不成？”元恒对他地话嗤之以鼻。走过来大咧咧地打开锦盒立即被盒中温润地玉石给耀花了眼。

    他迟着抬头看姬弗然。道：“这是玉玺？”

    姬弗然点头。

    元恒愣了一瞬。转而将玉玺掷在案上长地凤眸阴沉沉地眯缝起来。皱眉道：“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姬弗然淡淡道：“我们不过是打了个赌。谁拿到玉玺便归谁。也用不着再让两军拼地你死我活不过是凑巧拿到了玉玺罢了。”

    他抬头看着他，继续道：“他的条件是要指月毫无损的回到他身边。”

    元恒脸色一僵，道：“就这个？”

    “就这个？”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沉吟了片刻转头道：“我不信他会如此轻易的便将大好江山奉送，你不觉得这是他的阴谋？”

    姬弗然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淡淡的笃定之意“我相信他与我说的都是真话。”

    元恒看着他，一脸这人无可救药的神色：“你为何对他着般有信心，若是我定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姬弗然依旧摇头，“信不信几日你便会知道，他会让朝廷大军撤兵回帝都，我也会让十六州军撤兵，然后他便会颁布退位禅让诏书，到时候，你自然便知道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元恒不可置信的望着盒中的玉玺，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他莫不是疯了不成？”

    “不是疯了，只是倦了而已。”

    元恒望着玉玺想到什么，脸颊上两个酒窝深深的凹陷，他转过头来，笑的眉眼弯弯，还未等他开口，姬弗然便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你别想着等他退位后对他如何，我答应他会放任他自由，绝对不会以强权压之。”

    元恒瞪眼，“你怎么能轻易的做出这样的许诺，前朝帝王，又是那样一个性子的人，若是让他继续存在于这世上，这该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威胁，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又想要回来当皇帝了，那时你该如何？”

    姬弗然闻言却淡淡的笑了笑，道：“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我才会时刻提醒着自己要谨慎小心，要励精图治，才会想要做的更好，若不然，比不上他被夺回权力也是应该的。”

    元恒摇着头，狭长的凤眸中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姬弗然转头看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却是有着难见的正色，道：“我已是与他做好了约定，你不要自作主张。”

    元恒哼了哼，道：“我做的事有哪件不是为了你好的？”

    “指月呢，你对她做的事也是为我好？”他琥珀色的眸中微有愠色，“我知道你怨恨大伯对你们元家做的事，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你本就不该将那些陈年恩怨迁就到她的身上。既然我与陛下已有约定，待到其余的事都处理完毕之后，他会将朝廷军的虎符交给我，那时，你也该让指月无恙的回到他身边。”

    他顿了顿，眸中的神色逐渐的凌厉起来，竟有些类似于在战场上时的决然，“若不然，你别怪我对你狠心。”

    元恒眯缝着狭长的凤眸，眸中的有繁复的情绪汹涌流转着，几乎有什么便要夺眶而出，他冷冷笑了一声，道：“你准备对我如何狠心？”

    姬弗然眸中的神色依旧凌厉，脸色却是越的倦怠起来，“若是一定要与我对着干，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他伸手揉了揉额头，道：“我并不想那样，所以，还希望你不要再意气用事。”

    僵持片刻，元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道：“弗然公子竟然就准备如此轻易的便将心上人给送出去不成，不想将她留下来？”

    姬弗然疲倦的垂下眼睑，摇头道：“有舍便有得，更何况，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我身上了，我留下她又有何用。”

    他将玉玺收到，起身往后面走去，离去时淡然道：“这些天我便不去见她们了，劳你费心多加照料。”

    元恒斜斜的倚在塌上，随意应了一声，狭长的凤眸中却是挥之不去的，如毒蛇一般的阴冷森寒的冰冷之色。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 浮云尽逐黄昏去

    天下之大然。

    有人道是皇帝疯了，有人道是皇帝是被迫，有人道是皇帝被神仙点化，也有人道是皇帝厌倦了帝王家的生活。

    他决定退位，将帝位传给与他的死敌姬弗然。

    所有的大臣们都在竭力的劝阻着他的愚蠢决定，换来的却始终只有一句淡淡的“朕意已决。”

    凤翔元年的八月十六日，那时尚无表现出退位征兆，他只是十分突兀而轻率的，下令在前方作战的两路军队立即停止一切行动，尽快赶回帝都来。

    有心存虑担的大臣进言劝解，道是如此一来，便是为十六州军开了方便大门，可以没有阻碍的打到帝都来，那时便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回应却是漫不经心，道是他早已预算好了结果，不会有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生。

    在他下令撤的第二日，竟也传来十六州军也开始大举撤退的消息，众人都是十分诧异。

    八月十八日，姬弗然回帝都，依旧是一袭白衣翩然的模样。

    八二十日，朝廷汇总大军归来，负责统率全军的谢四爷回宫面圣后，出宫时却是盛怒不已。

    八月二十二谢四爷在酒楼上醉酒。莫名其妙地喊着不论如何。谢家都是与陛下站在一起之类地话。

    翌日。宫中传出诏书。道是他决定退位让贤。将皇帝之座让给姬弗然。

    之后便是沸水一般地纷扰都中。仿佛人人都觉得末世降临。呼天抢地地有。悲痛不已地有。莫名其妙地有去姬家门前指着大门怒骂地也有。

    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挽回他地决定退位地决心。

    前几天下了场雨。未央湖地湖面比往常向上涨了几分。薄薄地玉桥如若长虹一般贴着湖水掠过。走在玉桥上。远远望着便像是踏水而行。

    黄昏时分。尔容行走在未央湖上。绵长雅致地衣裾拖曳在身后。他迎着风。墨色地长飞扬在风中分温和地在他地脸庞四周缠绕。

    走上湖中的小亭子，他望着亭中的碧衣女子笑道：“有什么事如此着急，让佑怡姐非要我立刻赶过来？”

    楚襄夫人的脸色不佳，挥挥大袖指着立在她身后的女子：“不是我找要你，是她非要找你不可。”

    天色有些阴沉楚襄夫人身后的女子站在阴影之中，垂敛目，叫人看不清她的脸庞，只能从窈窕的身姿上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尔容自然是一来便看见了这名女子，只是楚襄夫人不说也不问，眼下既然指到了她身上便转眼望着她，墨色的眼睛中盈着淡淡的疑惑之色问道：“你是谁？”

    女子抬起头来，在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中隐隐露出一张秀丽的脸庞来然是随着大长公主远嫁北秦的苏莫。

    她从暗色沉沉的阴影中走出来，到尔容面前跪下，道：“苏莫是公主派回来向陛下询问一些事的。”

    尔容的大袖被湖风吹起，他墨色眼睛中的惑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晚风一般的清凉之意，他在亭中的案前坐下，道：“你起来罢，阿姐让你千里迢迢的过来，想来是要问些很重要的事了。”

    苏莫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道：“公主听说陛下想要将帝位让出去，不知陛下可是真有这样的打算不是？”

    他轻声笑了笑，笑声随着清冽的墨兰香味一同升腾，“这不是打算，是决定。”

    苏莫暗暗皱了眉，道：“公主想知道这是为何。”

    “为何是么？”尔容似是听到了什么十分玄妙高深的话题，仰着头望想一片金红的天空，不答反而问道：“苏莫，北秦风光如何？”

    苏莫有些莫名其妙他的问话，却也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北秦民风粗犷，与东朝有很大的不同。”

    尔容点头，道：“各处的风光都不一样，若是能到处走走看看，也不失为人生一大美事。”

    苏莫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道：“陛下莫不是想要游览天下这才做这样的决定？若只是如此，大可以如文帝一般巡查东朝天下。”

    “当然不是。”他笑了笑，道：“这想法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后才想起来的，倒是让我很期待呢。”

    苏莫摇头，直接道：“公主说，这东朝天下是祖宗的基业，怎么可以随意的奉送给他姓之人，还希望陛下能收回这荒谬的决定，好好的治理天下才是。”

    小小的亭子上弥漫着清雅的墨兰香味，楚襄夫人在一旁默默不语，尔容的神色却是逐渐的清冷起来，他看着苏莫，淡淡道：“阿姐说这话的时候，依仗的是东朝大长公主的身份，还是北秦皇后的身份？”

    苏莫被他的眼神一惊，垂低声道：“公主虽是北秦皇后，却也是东朝大长公主。

    ”

    尔容摇头，“是皇后便是皇后，是公主便是公主，她已是嫁给了北秦王，眼下便是北秦皇后，身为一国之后，对别国的内政指手画脚可不应该。”

    苏莫在他面前跪下，沉声道：“公主只是心里挂念着陛下，担心陛下走错路，这才不得不……”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被尔容凌厉的眼风一扫，立即惊的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如玉石相击一般，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阿姐管的太多了，这些话，本也不该是你说的。苏莫，你在阿姐身边这么多年，我不与你计较这一时的失言，但是你回去必须告诉阿姐，既然当了北秦皇后，便要巩固自己的势力，莫要将手伸的太长，她若是不喜姬弗然为帝，日后有的是机会与他为难，想要我听她的话去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苏莫跪在地上不敢作声，听楚襄夫人叹息着道：“你吓唬苏莫做什么，她不过是帮这阿枫传话罢了。”

    没有听见尔容的回答，苏莫略壮了壮胆，抬头低声道：“公主还说，若是陛下不肯回心转意，那是什么决定正式退位？”

    尔容拂拂大袖，道：“明日。”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雨后风凉暑气收

    然与元恒策马进宫，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修德殿。

    不过才入秋没几日，宫中的景致却如深秋时分一般的萧瑟，一路行来，几乎没有见到一个宫人，宫道两旁的花木扶疏，马蹄经过时带起的风惊的它们瑟瑟颤抖，落了一地尚未变黄的叶子。

    修德殿门开着，门前空无一人，走进殿来，迎面而来的，除了清雅的墨兰香味，便看见一双墨色的眼睛沉沉的望着他们。

    尔容依旧穿着玄色的长衣，领口袖罢张扬的装饰着暗红色繁复的文饰，他看看殿外，转头道：“人呢？”

    元恒死死的看着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待我们拿到了虎符，自然会将她送到你身边。”

    尔容的视线越他的身影，直接落在他身后的姬弗然身上，见姬弗然淡淡的点了点头，他转头瞟瞟元恒扭曲的脸，轻声一笑，道：“虎符是给弗然的，可没有你的份。”

    “劈啪”一声，元恒握拳的声在无人的大殿上格外的清脆。

    尔容不甚在意笑笑，伸手指指案上锦盒，对姬弗然道：“都在那里面，自己去看罢。”

    元恒上前取来锦盒，走回到弗然身边一同开盒察看，清点了一番盒中的虎符数量，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睛道：“为何没有可以调动谢家军的虎符？”

    “我们谢家从来都不是正编入朝廷的军队，向来都只效忠认定的一人，只要认定了，不论这人是不是皇帝，都不会改变我们的决定。”

    楚襄夫人从:殿缓缓走出来冷地望着元恒道。“谢家军可从来没有什么虎符。一直都是只听效忠之人地直接命令。几百年来都是如此。身为元家后人。你莫不是连这个都不知道？”

    元恒皱眉。他自然是道这件事实地只是谢家军是尚武谢家亲自训练出来地军队。军中每人都有以一挡十之力。是东朝所有军队中实力最强悍地一支是不将它收到麾下。实在是叫他心中难安。

    “你不守信诺。”元恒望着尔容皱眉道。“你本说是将兵权尽数都交出来。却是保留了谢家这支最强大地军队。”

    尔容笑。看着姬弗然：“若是你有本事让谢家军归附于你。我自然也无话可说不然。即便是我想要赶走他们也是不能。”

    楚襄夫人对元恒轻蔑地一哼：“想要谢家归附于你们。怕是下辈子都不可能。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地好。”

    姬弗然淡淡地开了口道：“如此便好。不必再说了。”

    元恒气急头怒道：“什么叫如此便好，放任谢家便如同放了一只猛兽在笼外怎么知道他日谢家会不会帮着他做些什么事？”

    楚襄夫人嘲讽似的朗声大笑，道：“你竟不知道谁才是猛兽，即便是没有我谢家，陛下想要做什么事是不成的，想要让猛兽不威胁到你，除了变的比猛兽强大之外，你还有其它法子？”

    姬弗然接过装着虎符的锦盒，道：“我知道，虽说各军的虎符都在这里，那些人会不会听我的话还是另外一回事，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元恒脸上的怒意淡去，转而有各种各样复杂难辨的神色变幻着，他低头皱眉看着尔容拖曳在地上的衣裾，虽是不耐，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姬弗然与尔容在案前坐下，缓缓说着一些分割与今日该当如何之事，若是不看一旁剑拔弩张的元恒与楚襄夫人，倒很是赏心悦目。

    一直商议到午错时分，尔容才站起身道：“该说的我都已是说明白了，该交给你的东西也已经给了，接下来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能不能降服那些人，让他们伏伏帖帖的为你所用，若是不能，倒真是会叫我好生失望呢。”

    姬弗然拂袖起身，道：“我知道。”

    尔容笑笑，转头环顾大殿，墨色的眼睛的眼睛中有复杂的神色流溢，他的视线落在案旁的琉璃大屏风，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姬弗然随着他的眼神落在屏风上，沉默了片刻，道：“出了宫后，你准备做些什么？”

    尔容转头看看他，道：“前些年，你一直云游各地，我却困守在宫中，今后便是彻底的换了。”

    殿上清冽的墨兰香味弥漫开来，一点一点的盈满整个胸腔，姬弗然点头道：“不错，确实是换了过来，这也算是一种因果循环罢。”

    尔容笑笑，转过头来道：“眼下诸事已毕，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初颜送过来？”

    楚襄夫人也是一脸不耐，道：“早在你们来的时候便该将她们一同带来，拖延了这么些时候哪知是不是在搞什么鬼。”

    姬弗然转头看着元恒，元恒却是笑了笑道：“诸事已毕？照我说，还该去信阳殿看看，听说那里可很是有趣呢。”

    “你要看以后有的是功夫让你看，何必急在这一时。”楚襄夫人皱眉，“你莫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元恒略眯缝起狭长的凤眸，笑道：“若是我耍了什么把戏，你们又能如何？”

    一语未了，他便觉得殿上的墨兰香味似乎是在一瞬间浓烈了起来，他转头看看尔容，只见他眸光泠泠，一旁的楚襄夫人对他怒目相向。

    “你忘了那日我说过的话了不成？”

    身边是姬弗然淡然的声音，元恒不悦的皱起眉头，冷笑着不语。

    正在僵持着，殿外奔来一名侍，衣上绣着谢家的家徽，他直接奔到楚襄夫人，急道：“大小姐，公子方才说是去接皇后与夫人，却是与人动起手来，公子让我赶紧才通知陛下与大小姐。”

    “你做了什么？”

    “元恒你真是卑劣！”

    姬弗然与楚襄夫人一前一后的道，尔容却是冷冷的扫视了元恒一眼，不一言的便转身出殿，如同一道墨色的闪电一般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元恒冷哼着，斜眼望向姬弗然，姬弗然却是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身影一闪，与楚襄夫人前后闪身出了殿。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 不畏浮云遮望眼

    恒走出皇宫，见宫外黑压压的立着一大群的大臣，宫们挡着不让他们进宫，他们便在外面的空地上与侍卫们僵持着，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各个都是一脸痛心疾的表情，一名头花白的老大人对着宫门口贴出来的退位诏书嚎啕大哭，旁边几个人都在劝着。

    见他悠悠然的从宫中走出来，有人觑着眼偷偷看他，有人对他怒目而视，那名老大人抬头看见他，呲牙咧嘴大骂一声：“骗子，卑劣小人，你不得好死！”

    有人见老大人如此骂元恒，也壮了壮胆子附和几声。

    “妖人！都是挑唆的姬弗然造反！”

    “卑鄙的家伙，元家怎么竟出了你这样的后人！”

    “你竟把陛下和襄夫人赶出宫，快将他们的下落说出来，我等要去迎陛下回宫！”

    “天达雷劈！”

    元恒斜着眼睛看看他们，毫在意的笑着，阴沉沉道：“我是不是不得好死我不知道，不过你们若是一直这样骂人的话，我倒是能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众人被的话一惊，骂声顿时静了下来，唯有那头花白的老大人痛哭流涕指天道：“你会遭报应的！你不仅挑唆姬弗然作孽，还把陛下驱逐出宫，元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元恒挑了挑眉，将那小黑狐狸驱逐:宫？

    他忍不住在心笑起来。那狐狸可真是会算。想来是出宫地时候被这些人遇上一时难以脱身。便用了这样地话做借口。说是他将他们赶出宫去。倒真是看地起他。

    他不耐烦地拂了拂大袖。道：“本事这里瞎嚷嚷。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今后怎么办。你们地陛下是不可能再回来了地。换了一个皇帝便是换了天下。你们别以为今后还可以像现在一样个个老封君似地光躺着享受不干活。即便是姬弗然能容得你们。我也会找你们地麻烦。”

    说着。他着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地牙齿。转身走出了人群。留下一片惊诧痛惜地呼声在身后。

    人群外。有衣裾上绣着七根人骨地侍牵着马等在树下。见元恒走过来。便垂轻声道：“公子们都朝着帝都东郊地方向去了。楼里地烟火信号等在东边升起来。想来是不会错地。”

    元恒点点头翻身上马脖子地鬓毛上落了几朵火红色地花朵。他将花朵取下。抬头望望开到了荼时地凤凰花。嘲讽似地笑了笑长地凤眸被火红色地凤凰花映成一片淡淡地红色。

    去年凤凰花开地时候。他陪着姬弗然在未央河头送走了大长公主。继而一同远走他乡。今年凤凰花再开地时候。他们却是意外地归来。送走了宫城之人原有地主人。待到明年凤凰花又开地时候。不知道又该是什么样地一种情形。

    他嘲讽似的笑了笑过马鞭子重重的在马股上抽了几下，朝着帝都外东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不时有侍飞奔来报信，东边方向的天空上，时而有独特的烟火升腾，元恒策马飞驰迎面而来的疾风中眯缝着眼睛，脸上的神色是难得的肃然。

    出了帝都城区，奔出城门道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小道，再往前奔去两旁的树木生长的茂密起来，道路也逐渐有了坡度点一点的陡峭起来。

    元恒在马上环顾四周，竟现这条小道正是他第一次带着姬指月出城，一路奔上山腰，却被姬宜然将人给救走那回的山，这已是上山的路。

    月的季节，小道两旁的树木枝叶还十分茂密，却有许多花木被利器所伤，七零八落的飞了一地，还有点点鲜红色的血液落在墨绿色的枝叶上，极是触目。

    元恒的神色越的肃然起来，山道上都没有见着什么人，只有几具尸体被抛在一旁，他认出有他的手下，狭长的凤眸忍不住眯缝成一条狭窄的缝隙，他策马狂奔一路不停的奔上山顶，在树林的尽头，总算是见到了僵持着的众人。

    山顶上是一片不大的空地，零零散散的落着几块巨石，两面是陡峭耸立的山岩，一面是他来时穿过的树林，还有一面便是山崖。

    以空地上的巨石为界，一南一北两拨人马相持不下，巨石以北的几十个武衣上都锈有七骨楼的标志，巨石以南是一辆马车与一些人。

    谢允仪站在马车前，执剑而立，戒备的看着对面的人马，身上的衣服被割开了一些口子，却依旧是一派朗朗的俊逸姿态。

    尔容与楚襄夫人都是背对着他与马车上的人说话，透过微敞开着的马车门往里看，车上坐着的赫然是姬指月几人。

    姬弗然站在巨石旁边面对着谢允仪，正与他身后的人说着些什么，他身后的人却是为难的不住摇着头。

    见他从树林中飞马而来，姬弗然身后的人松了一口气，道：“公子来了，请弗然公子自己与他说罢。”

    元恒在姬弗然身边勒住马头，他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一群人，跳下马来状似漫不经心的对姬弗然道：“说什么呢？”

    姬弗然微着眉头看他，道：“你曾答应过我，道是若拿到虎符便将指月几人安然无恙的送回该去的地方，却为何出尔反尔，反而让人将她们悄悄的送出帝都？”

    元恒斜眼一横他身边的侍，那人立即垂下了头，他转头对姬弗然笑笑，道：“我是答应过你，不过我担心虎符虽到了手，却是使不动那些人，所以便想接她们去别出住一段时间，待到局势大定了再将她们送回来。”

    姬弗然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是不赞同的神色，他摇着头想说什么，那边的楚襄夫人却是转身不屑道：“若是依你这样说来，一直将她们留着，直到你进棺材的那一日才送回来岂不是更好？”

    元恒眯缝着眼睛笑着，道：“确实是如此，楚襄夫人，哦，不，是谢大小姐说的想法真是深得我心，可惜的是有人不同意罢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 只缘身在最高层

    佑怡被他堵的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她转过身来对对，身后的谢允仪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若不是今日我发现了你的老巢，你还想要将她们留到不知何时，说什么虎符不虎符的，借口多的是，你总归是能想到你放她们的理由。

    ”

    元恒笑笑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有种微弱的荒谬之感，隐隐的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谢允仪转头望向姬弗然，冷声道：“我们好歹相识二十多年，你做的那些什么事我也不想评论，但是我不得不说一句，若是你一直将这个卑劣小人留在身边，只怕有一天迟早也会反咬你一口。”

    “这与你何干？”元恒冷冷的恒了一声。

    姬弗然淡淡的望了元恒一眼，却见他眸中的神色逐渐的冷了下来，看向谢允仪的眼神中隐约带上了些许的杀意。

    姬弗然略向前上两步，道：“今天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转头看着元恒，琥珀色眸中有些复杂的神色在淡淡的流溢，他沉默了片刻，道：“这是我与陛下曾做好的约定，就算是为了成全我不被天下人骂成是背信弃义也好，只要你放她们离开，当是我歉你一笔债如何？”

    元恒有些诧的望着他，道：“我要你歉我债做什么，歉我的，是别的人呢。”他说着转头冷冷的看着马车前的众人阴沉沉的道。

    谢允仪被他目光激的怒起，沉声道：“如此说来，今日你是死活不准备善了了？”

    元恒眯着眼睛沉沉一。脸颊上两个酒窝深深地凹陷出来。轻蔑地看看他

    谢允仪怒涌上心头。他将剑横在胸口。咬牙便想要冲上去将他砍成肉沫。脚下才略一动。肩上却落下一双略有些清冷地手。随之而来地是一阵清冽幽暗地墨兰香味年清雅地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冷冷地笑意。道：“阿仪与这人纠缠了许久。想来已是十分厌倦。这回便让我去罢。”

    谢允仪回头看。只见尔容墨色地眼睛里是一片幽暗无光地暗色同身旁地悬崖一般深沉。他心上一阵凛然。忍不住点了点头。略往后退了几步。

    尔容回头对车上地姬指月浅浅一笑。伸手接过谢允仪地剑。风吹起他地大袖。他看着元恒。道：“既然你不甘心轻易放弃。那便只有用剑来说话。”

    元恒倚着巨石看他走过来。身边地姬弗然想要说什么却挥袖大声笑道：“好。都说你是奇才。我倒要看看你这奇才能胜我几分。”

    他转身从马上取下剑。淡淡地望了姬弗然一眼。狭长地凤眸中有无数种情绪一闪而过。却没有一点点恐惧地神色。他将剑鞘扔在地上。以剑护胸。仰首道：“来吧。”

    姬弗然皱着眉退后几步，谢允仪兄妹也是退到马车前车的门打开了，谢佑怡转头看看姬指月，道：“你不用太担心，元恒说他是奇才这话不假，他确实是个奇才和阿仪两个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一个元恒更不在话下。”

    谢允仪也点头称是：“父亲尚未离世时便说过，陛下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天赋异秉的奇才论学什么都是出类拔萃，元恒连我都赢不了又怎么能与陛下为敌。”

    姬指月坐在马车门口，听了他们的话略有些定了定神，一颗心却依旧是吊在半空中，半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牵着她的手一同紧张的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

    这边说话间，两人已是交上了手，乍一眼望过去，只见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在空地上飞快的旋转着，不时有凌厉的剑光闪过，激起一片尘雾。

    天色本就有些阴沉，空地上寸草不生，除了巨石便是沙砾尘土，一时间烟尘弥漫，山顶上的风又大，几乎迷的姬指月看不清眼前的形势。

    姬指月看不请尘土中两个人的模样，元恒却是十分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手上的剑越是动真格，他越是心惊。

    他自然知道尔容这些年是怎样几乎苛刻的虐待自己过来的，也知道他在十四岁那年便将谢家所有的人都打败，他从来都知道他确实是一个难见的奇才，而且是一个努力的叫人胆战心惊的奇才。

    早在交手之前他便没有决胜的想法，却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竟是强到了这样的地步。

    光与影纠缠着的剑气之中，他只觉得威压重于泰山，眼前的玄衣少年神色苍白，墨色的眼睛沉沉，整个人便如一朵墨兰一般的清雅从容，然而，他手上的剑式却是比冬日里的冰刀更加的凛冽。

    他也曾与姬弗然交手，虽是不敌，却也能勉强打个平手，眼前这个人，却是让他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越战越是心凉。

    尔容一剑一剑的逼来，状似漫不经心的步伐当中都蕴藏着凌厉的杀机，他却是一步一步的退着，身后是一块巨石，他侧身一闪，少年的剑掠过巨石，轰然一声，巨石竟是炸了开来，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碎石在疾风中劲走，有碎石划过他的脸庞，一丝尖锐冰冷的痛意自脸上蔓延开来。

    被脸上的疼痛一激，元恒的反应略有些迟，尔容的剑更加铺天盖地的袭来，他避开他的剑，一避再避再无可避，只得咬牙硬着头皮顶上去。

    “铿锵”一声，巨大的压力灌顶而来，元恒在剑影之中看到尔容冰冷的墨色眼睛，他手上的剑如蛇信一般飞快的朝着他的脖子游移而来。

    元恒心里骤然有森然的冷意升腾而起，长剑到了他的眼前，他几乎以为下一刻便会有冰凉的蛇吻舔上脖颈。

    又是一声长剑交击的声音，元恒被眼前凌厉的剑气迷住了眼，不过一个瞬间，再看时，在离他的咽喉不过半寸的地方，有另一柄长剑挡住了尔容的剑。

    他抬起头来，果不其然见到姬弗然站在他面前，一手执剑，一手垂在身侧，淡淡的望着尔容。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 谁知老子清狂甚

    着疾风飞走的碎石沙砾渐渐的都定了下来，四周一片静，幽暗冥然的墨兰香味淡淡的弥漫开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山顶上，还是沾染了墨兰香味的缘故，尚未黄昏的风竟然有着格外清冷的温度。

    元恒站在清冷的凉风之中，挺着背脊直直的站着，唇畔却有细细的血丝蜿蜒而下。

    尔容淡淡扫了一眼元恒，抬眼看着姬弗然，道：“你这是何意？”

    姬弗然淡淡道：“他已是败在了你的手下，你又何必不必赶尽杀绝。”

    尔容笑笑，墨色的眼睛中有泠泠的冷意流泻，道：“就凭他做过的那些事，即便是杀他一百次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今日之事这是他自找的，又怎么能说是我赶尽杀绝。”

    姬弗然依旧是淡的，他的视线越过尔容的身影，落在不知何时已是跳下了马车的姬指月身上，道：“他是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不过既然败了，你又何妨放他一次，今日不过是为了指月她们，你带着她们离开便是。”

    元恒冷冷的哼了一声，伸拭去唇下的血，狭长的凤眸中是阴沉沉的恨意，他环视着空旷的山顶，视线在姬指月身上停留片刻，转头森森然的道：“我绝不会让你们就这样离开，即便我败了，我也不会允许。

    ”

    尔容转头看，墨色的眼睛里是清冷的不屑之意，他浅浅笑着道：“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凭什么不允许我们离开，凭姬弗然，还是你这群不堪一击的手下？”

    元恒的手下分散在四码有几十人之众，各个都是一流的高手，却被尔容如此轻视的说成是一群不堪一击的饭桶，他们心中虽是不服气却也不敢吱声，实力已是明明白白的摆了那里。

    元恒咬牙。阴沉沉地笑了起来长地逢凤眸眯缝成窄窄地一条缝隙。他似乎是十分畅快地笑着袖一挥。道：“凭这些。”

    话音落。他地手下们动作一致地拉开外袍。他们地外袍里不是寻常地中衣。却是一排贴身藏着地火药个人都是一副视死如归地神色。

    姬指月在一旁看见这么大片地火药。忍不住紧张地握着半夏地手夏却更加惊恐地低声惊呼。死死地盯着元恒看。

    元恒笑着。推开姬弗然挡在他身前地剑。走到尔容面前斜着眼睛看他。大声笑着道：“如何。凭这些可该够了。这些火药足以将这座山给夷为平地即便是本事再大。也大不过火药。”

    墨兰香味在一瞬间浓烈地不知几许尔容眸色一凛。玄色地大袖被山顶地冷风吹地鼓起来有凌厉地杀意流溢。

    “你想玉石俱焚？”他冷冷地道。

    元恒却只是阴沉沉的笑着不答。

    姬弗然皱眉，转头看着元恒：“你做的太过了。”

    “我怎么做的过了，你们这些人，谁家做的事情不比我过分？”元恒眼中流溢着强烈的恨意，他的唇畔又有血丝不住的往下流，他却是不管不顾的只管自己讲话，“若是你们谁家只因为尽了自己的职责而被全家灭门，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怎么样，会比我宽容不成？我说的就是你，你别以为自己是皇帝，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若是换了你，你会不比我更加执狂？只怕仇家早就被你给灭了个尽光，连骨头渣都不会有剩！还有你们两个，谢家倒很是忠诚呢，不过若有一天也莫名其妙的被你们的主子给全家灭了门，我看你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的愚忠，愚忠！”

    “你也一样，姬弗然。旁人都道你是神仙公子，是最淡然出尘的人物，我却知道你心里的俗念比谁都重，什么神仙死人样，你真以为你是圣人，那不过是为了自我保护做出来的样子罢了！若不然，你们以为真的只凭我挑拨，他便会随了我做那有违圣人之教的谋逆之事？怎么可能！还有你那神叨叨的弟弟宜然公子，他倒是会装啊，装个诸事不理的纨绔公子装了这么些年，连我都被他骗了，你们想必一个个也都被他给骗了许多年吧？那是假象啊假象，他在背后给我使的绊子可真是绝透了！”

    他的目光转到姬弗然身上，眸中的神色有些迟，不过一瞬却又移开了视线，继续张狂道：“我想要让你们一个个都死在我的手上，足足已是想了二十年，即便是玉石俱焚又如何，只要能为元家报仇，死又有何惧！”

    他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一堆沙石的残骸，青衣上落了点点斑驳的血滴，他癫狂张扬的笑着，手舞足蹈的将在场的人一个个指过去骂，连姬弗然都没有放过。

    姬指月被他的样子惊到，听的手脚一片冰凉，身旁的半夏止不住的一阵阵的颤栗，紧紧的捏着姬指月的手不放。

    姬指月转头看看她，却见她眼中有丝丝阴冷的恨意流溢，姬指月心中忍不住一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元恒尔容与姬弗然三个人身上游移不定。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半夏的手，道：“你可是在害怕？”

    半夏的牙床在咯咯打架，她似乎没有听见姬指月说的话，只顾着死死的盯着那三个人看，眼圈逐渐的红起来。

    姬指月又轻声说了几遍，她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姬指月无奈，也只得随她去，再转头望着空地上的三个人。

    尔容冷眼看着他发疯，半晌才不耐烦的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日是做好了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打算？连弗然也不愿意放过？”

    元恒恶狠狠的瞟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他是我选中的皇帝，是帮我报了仇的人，我会先将他弄下山去再引爆炸药，哪怕是把他给敲晕。”

    姬弗然闻言，皱着眉头想要说什么，尔容却先淡淡的笑出了声，道：“既然如此便好。”

    元恒一愣，从他淡淡的笑声中听出一丝不善之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凌厉的剑光一闪，尔容手上的长剑已是如游龙一般的向姬弗然刺去。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 狂言勿发心自惊

    然想要说什么被尔容抢了先，冷不丁，身侧却有剑气袭来。

    白衣往旁边一闪，他躲过了来势汹汹的那一剑，却立即有第二剑第三剑以迅疾之势逼来，他提剑相挡，一来一回不过是一个瞬间，却已是过了十数招。

    寻得一个空隙，他在铺天盖地的剑影当中分神道：“你这是做什么？”

    尔容漫不经心的笑着，左一剑右一剑状似无规律的乱刺，玄色的大袖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招展，时不时的与姬弗然白色的衣裾纠缠在一起，分开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他轻声一笑，道：“你没听到方才元恒怎么说的不成，他是绝不会让你死的，所以我若是生擒了你来要挟他，想来会是很有用的呢。

    ”

    姬弗然眉头一，想要说什么，却是分不出神来开口说话，只得全力对付眼前的剑影。

    元恒愣愣的看着他们，半晌才跳起来喊道：“你们给我住手，要不然，我可要引爆火药了！”

    酣斗当中的个人都是无暇理他，他咬咬牙往凌厉的剑影里冲去，却被强大的推力给远远的摔了出去，青色的身影在空地上划过一条诡异的弧度，颓然落在马下，旁边的几个人赶紧上前来察看。

    天色已近黄昏，不知是上的风本来就比山下大，还是因为那两个人交手时带起的气流太过于强劲旷的山顶上大风凛然，冷风一阵高过一阵，沙石尘土飞扬。

    姬月站在谢佑怡身后。谢佑怡地长被大风卷起。凌乱地在风中招展指月只能模糊地看见空地上那一黑一白地两道身影纠缠。却是看不清他们地神态。她虽是看不懂他们地招式与剑法。却也知道这一战比方才与元恒那一场激烈地多。

    半夏在一旁身颤抖。上下齿不住地咯咯响着。姬指月却是再也顾不上她。只管着自己紧张。

    谢佑怡察到身后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脸色煞白。便安慰道：“用不着太担心容已是占了上风。”

    姬指月闻言有些僵硬地笑了笑。依旧是一脸煞白地盯着前面看。

    姬揽月倚着谢允仪站着。怀中抱着牙牙笑个不停地孩子。轻声问道：“阿仪说谁会赢啊？”

    “若是不出意料。应该是陛下。”谢允仪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空地上地两个人见自家媳妇在耳边问。张口毫不犹豫地便是一句。

    姬指月听到他们说话，眼中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看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脸的凝重。

    谢佑怡见她如此神色，忍不住道：“你莫不是在担心姬弗然？”

    姬指月对她无奈的笑笑缓摇了摇头。

    谢佑怡皱眉，道：“以前我都没有说什么是眼下已是这样的形势，不论过程如何弗然是夺了阿容帝位的人，阿容才是你的夫君不担心自己的夫君，却去担心另外一个男子，你觉得这样说的过去？”

    姬指月脸色一僵，神情忍不住黯淡了下来，在她的印象里，除去在思仪山上的那一回，谢佑怡始终是一个开朗而温柔的人，从来没有对什么人说过刻薄的话，眼下却是对着她说出这些近乎剜心的话来。

    她的双眼依旧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眼神却渐渐的有些变化，她苦笑道：“不管你说我什么都好，我也知道这样不应该，但是我确实是有在担心，阿容是我的夫君，姬弗然却是我的大哥，若是他被阿容所伤甚至所杀，我会觉得很难过。”

    谢佑怡越皱紧了眉头，道：“照你这么说，那阿容便活该被姬弗然伤到不成，若是那样你能安心？”

    姬指月摇头，道：“自然不是，大哥是我亏欠他的，所以会歉疚会难过，但是阿容不一样，若是他出了事，大不了我和他一起去了便是。”

    谢佑怡神色一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耳边便听姬挽月一声惊呼，继而是姬指月低低的一抽了口冷气，她转眼望向空地上时，只见姬弗然跌坐在沙砾上，尔容站在他面前，以剑相指。

    姬弗然跌坐在沙石之上，雪色的衣裾撒在身旁，满眼满袖的灰尘，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姿态却依旧十分的淡然。

    他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尔容，眸中没有失败后的不甘与气愤，反而是淡淡的佩服与肯定。

    他的喉上被冰冷的剑锋抵着，神情却依旧如行云一般淡漠，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口，淡然道：“你赢了。”

    尔容的神色也有些苍白，他墨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姬弗然跌坐在地上的模样，却没有太大的欣喜，片刻，他转头看看不远处的元恒，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卸掉火药让我们离开，二是我杀了姬弗然再杀了你，在死之前你可以引爆火药与我们同归于尽。”

    元恒扶着手下勉强的站着，闻言冷冷的笑了一声，推开身边的人走上前来，狭长的凤眸中尽是恶意的光芒闪烁，他看着尔容，冷冷道：“我也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放掉姬弗然自己离开，二是杀掉姬弗然，我再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尔容神色睥睨的望了他一眼，轻蔑似的勾了勾唇角，道：“你是要和我比耐心？”

    元恒的目光在他与姬弗然脸上游移不定，半晌，忽然阴沉沉的笑出声来，转头望着姬指月，道：“看来你是不想要姬四姑娘活了？”

    “什么意思？”尔容略颦了眉，袖罢有浓烈的墨兰香味流溢着。

    “就是我说的意思，你若是想知道为什么，便先将姬弗然给放了。”元恒微扬着头傲然道。

    尔容低头看看脸色苍白的姬弗然，不甚在意的收了剑，转头望着元恒，眯眼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姬四姑娘早就被我下了药呀哈哈，若没有我每日加在饮食当中的药物控制着，她此时怕早已是一俱腐尸了。”元恒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十分畅快似的大声笑了起来，痴颠若狂。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 黄昏已近大风狂

    旷的山顶上，衣上绣着七骨标志的武们堵住了每一路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决绝视死如归之色，木然的望着空地上的诸人。

    日头落了下来，金红色的夕阳低低的挂在山顶的旁边，仿佛一伸手便能够到，它正在一点一点的往黑暗无底的山崖下坠去。

    夕阳染红了黄昏时分的天空，晚霞流金异彩，整个山顶都被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绯红色光线之中，有种不实际的虚幻之美，山上起了大风，一阵一阵的呼啸着掠过众人的耳边。

    元恒在呼啸的大风声中癫狂的大笑，一声接一声，声色凄厉，不知是喜是悲，笑的几乎要咳出血来。

    “姬四姑娘被我下了药，早该是一具腐尸啊腐尸。”

    “姬四姑娘被我了药，早该是一具腐尸啊腐尸。”

    “姬四姑娘被我下了药，早是一具腐尸啊腐尸。”

    他狂笑着，伸: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姬指月，在凄厉的笑声中不断的重复着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

    姬指月被他笑的浑身寒毛直竖，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看着她，俱是一脸惊疑又诧异带着些许惶恐的神色，她却是莫名其妙的看着元恒无语。

    尔容冷冷的看着癫的元恒，身周弥漫着的墨兰香味远比呼啸的大风更加猛烈，香则香矣，却带上了霸道的窒息感，浓烈的几乎叫人透不过气来。

    他地玄衣大袖被风吹地在空中翻。仿佛黑色地雾气一般笼罩在他地身旁。他墨色地眼睛中沉沉地。眼底是无望地深渊。一点都窥视不到他此时地情绪。山顶上地人却都奇异地感受到了他身旁冰冷地气息肆虐。

    尔容地视线越过元恒落他身后地姬弗然身上。停顿了片刻又看向癫狂如痴地元恒。举剑对着他地胸口。冷然道：“说清楚。”

    “说清楚？说什么清楚？”

    元恒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地笑话一般。仰头又是一阵痴狂地大笑。在笑声中高声呼喊着：“说地再清楚也就是姬四姑娘被我下了药啊。命不久矣！”

    尔容转头看看姬指月。墨色眼睛中地神色有着片刻地温柔向她身前地谢允仪时却是颦起了眉。

    他沉默片刻。看着元恒道：“是那杯茶？”

    “真是聪明呢，果真是奇才呀这都猜的到。”元恒依旧在大笑，狭长的凤眸在尔容与谢允仪身上游移，“你们以为请什么名医来给她把脉能把出我下没下药了什么药？没用的，完全没用的，我下的东西除了我自己谁也看不出来，你们可真是天真呀四姑娘早已是没的救了，除了我，神仙都救不了！”

    山顶上的大风在呼啸，许是大风太凉，姬指月忍不住在冷风中微微颤抖起来，姬家姐妹与谢佑怡都在她身旁轻声的安慰着。

    尔容听到身后的动静任元恒在那兀自癫狂的大笑大喊，走到姬指月身边手环住她的肩，一手执起她的手细细的诊了一回。

    少年的大袖盖在她身上着熟悉的另人安心的墨兰香味，大袖虽说只是薄薄的一层单衣指月却渐渐的不再颤抖，她半缩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的神色，他却低着头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睑无言的把脉。

    夕阳落下了几分，他整个人沐浴在绯红色的晚霞夕照当中，长长的睫毛垂在淡红色的光线，在雪似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良久，他的睫毛才蓦然一抖，墨色的眼睛里有异样的神色一掠而过，低声诧异道：“是蛊？”

    姬指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环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突然变的异常坚硬，紧紧的抱着她。

    姬家姐妹也是满脸惑的不解，谢允仪兄妹闻言，却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惊愕的望着尔容。

    谢佑怡出宫的时候带了长安出来，长安原本站在众人身后默默无语，听见尔容的话忍不住低低的抽了声冷气。

    尔容抬头看看长安，长安走上前来为姬指月又把了一回脉，仔细的看了她的脸色眼睛与口鼻。

    长安的神色越看越凝重，半晌，她才放下姬指月的手，对尔容点点头，沉声道：“确实是蛊。”

    尔容身周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骤然降低了温度，墨兰香味汹涌，半夏在一旁打颤抖，似乎是被冰冷的空气冻的无法忍受。

    姬指月见他们都是一脸凝重的神色，忍不住轻声道：“什么是蛊？”

    尔容拍拍她的肩，墨色眼睛中的神色十分柔和，却有些朦胧，他轻轻的笑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元恒却在身后大声的狂笑呼喊起来。

    “什么是蛊？蛊就是一条小虫子，一条会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的虫子，它一直在你的身体里，一会在肉里，一会在血里，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它一直在吸着你的血肉长大，吸的越多长的越大，刚进去的时候它不过是一条头丝那么小的小虫子，慢慢的却会长的像人的手臂那么粗呢，白白的嫩嫩的，听着是不是很可爱啊哈哈？”

    “住口，别说了。”身后传来有些虚弱的喝声，却是姬弗然略有些怒意的声音。

    蛊！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东西，然而，只听着他说的话与众人的神色，便可以想出那是多么可怕。

    姬指月忍不住依着他说的话，想象着那条虫子在她身体里的模样，一阵毛骨悚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望着尔容，尔容顾不上狂的元恒，揽着她的肩膀轻声温言安慰道：“不过是个蛊罢了，他说的吓人而已。”

    “我为什么要住口，我还有很多没说呢！”元恒冲着姬弗然嚷了一句，转头对姬指月阴森森的笑着，继续道：“这还不算，这是你的身体还能满足的时候，若是有一天你再也满足不了它越来越大的胃口，它便会吸干你最后一滴血，啃掉你的骨头，将你的身体完全的变成一个空壳子。”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 冰肌玉骨化尸腐

    恒眯缝着眼睛说着，似乎是十分陶醉的模样，“即便个时候，从外面看你的身体还是好好的，等到它将身体内部掏空之后，便开始往外开始啃你的肌肤，你的肌肤便会一点一点的腐烂，直到变成一滩尸水。最完美的是，在整个过程当中你都是十分清醒的，清醒的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每一寸肌肤腐烂的感受都会体会到，那种滋味想必是十分的美妙呢。”

    姬指月在尔容怀中抽着冷气，被他所描述的样子吓的脸色煞白，尔容在她耳边低声的安慰着，却完全没有用。

    元恒畅快的狂笑着，十分满足看到他们这样的神色，他眯缝着着眼睛，嘴里啧啧有声，且笑且叹：“可怜了姬四姑娘那一身冰肌玉骨，竟要被一条小小的虫子给吃成一摊尸水，我真是好奇你腐烂时候该是什么模样，一定也是非常的美丽呢。想一下，它现在正在你的身体里畅游呢，不知是在胸口还是在肚子里，姬四姑娘的肉好香，姬四姑娘的血好甜，小虫子一边吃着一边唱歌，很是开心呢哈哈哈哈。”

    谢允仪听的忍无可忍，飞身掠到元恒身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伸手“劈里啪啦”便是一顿拳脚。

    元恒完全没有防备，被他打了个结实，他躺在沙砾之上，仰面望着夕阳西去，几乎有种那金红色的夕阳下一刻便会砸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厉声呼喊着：“你要打便打死我，打死了我也要姬指月陪葬！”

    谢允仪的拳脚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还是无可奈何的垂下来。

    大风呼啸，夕阳坠天，漫天红，笑声凄厉。

    姬弗然的声里蕴藏了罕见的怒意，他皱着眉唤了声元恒道：“在苏州时你答应过我会慢慢的将指月身上的蛊给解开，竟然又出而反尔。”

    元恒吃吃然笑着，道：“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弗然公子可真是信赖我呢，我那样答应你过是为了找借口将她们扣在手里不让你带走而已，我留着她们还有大用处呢，若不是这样答应会让她们一直随着我不管？”

    姬指月从尔容怀里探:一张煞白的脸来，看着姬弗然咬唇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姬然点头。琥珀色地眼睛中有愧疚与自责之色。道：“是时在苏州他便告诉过我。说若是他一放你离开你便会作蛊毒。还说愿意将你地蛊给解开。所以我才将你们继续留在他身边。”

    姬指月阵冷。绝望似地闭上眼睛将头抵在尔容胸口。鼻端萦绕着少年清冽幽暗地墨兰香味见尔容低声地安慰着道：“蛊不是不可以解地。待我们下了山慢地找人来解掉便是。有我在呢。”

    元恒似是笑地脱了力面躺在空地上仰望着夕阳呆。听到他们说地话便嗤之以鼻道：“你准备要如何解养了这盅蛊虫足足六年之久。费了多大力气才得了一条。又怎么会让人轻易地有法可解。再说。蛊进了她地身体之后。还被我喂了不少很有趣地药物。它现在与她同命。若是它在她地身体里活着便无事。但若是它一旦死去。那她也会立即死去。”

    他地语气渐渐地平淡起来。仿佛不过在说着云淡风清地天气一般。说地话却听地山顶上地众人忍不住都是一阵阵寒。

    姬弗然看着她。琥珀色地眸中一片冷意。竟有几分与尔容相似地决然之气。

    山顶上弥漫着浓烈地墨兰香味。尔容却是一眼都不朝他看。只是低头温言安慰着惊恐绝望地姬指月。

    元恒懒懒的转头看看姬弗然，又看看尔容身旁的众人，咧嘴一笑，道：“怎么，你们都想杀了我？其实我还留了姬四姑娘几个月的命呢，若不是我后来调养的好，她只怕早就死了，为了她活着，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与珍贵的药物呢。”

    他一直扣着她们不放，竟也有这样的原因，姬指月心里冷冷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回想着在他手上的那段日子，却蓦然想起不论在哪儿，元恒都放任由半夏料理她们的饮食。

    姬指月心头陡然一惊，略转头看看半夏，见她依旧是一脸惊恐的神色，上下牙床不住的咯咯打架，眼圈血红。

    长安与谢佑怡低声说了几句话，转头对尔容道：“陛下，我曾在三爷藏着的古书中看过元家药典，里面记着一些失传了的虫蛊之术，若是没有错，眼下这蛊应该是食髓蛊。这蛊虽是凶险，培育却是很难，即便幼虫养成了，进入人的身体之后，却还要一连三个月都让寄宿主吃着特制的药物，否则不是弱便是死。皇后虽是被种了蛊，在元恒手里却不过只有将近一月的日子，想来蛊虫根基未稳，要解也不过就麻烦些，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众人闻言都是松了一口气，尔容墨色的眼睛中的神色越的柔和，轻声道：“你听，长安也说是无碍。”

    元恒却是哈哈大笑，他笑着，叹息道：“你知道这蛊虫要三月才会扎稳根基，我又怎会不知。

    实话说给你们听，自从这蛊种下去后，姬四姑娘可是一天都没间断的吃着我特意做的药物呢，到眼下，别说是三个月，五个月都是有余，那蛊虫可不知有多强壮。”

    五个月，一天都没有间断？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俱是游移不定的惊异猜忌之色，姬指月心里越的绝望起来，难已言明的苦味丝丝涌上心头。

    “在想是谁？”元恒哼了哼，伸手随意一指，道：“用不着瞎猜，我告诉你们又何妨，每日在姬四姑娘饮食中做手脚的人便是她呢。”

    他的大袖在冷风中招展，青色的袖上是血迹与灰尘斑驳，在金红色的夕阳光线中格外的突兀。

    众人惊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扑通”一声，半夏跪在了地上，颓然在绯红色的夕阳下垂着头。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 半夏又名蝎子草

    半夏！竟然是你，你这是为何？”

    姬指月在尔容怀中不说话，出声的是姬挽月，她不可置信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半夏，满脸诧异惊惧。

    “你为何要这样做？我们对你不好吗，还是你有什么苦衷？”

    半夏跪在地上，浑身颤栗，姬挽月一声声的问着她，她却始终不语，姬揽月与谢佑怡也都是一脸的震惊，尔容墨色的眼睛中有着些许诧异，转而冷冷的望着她。

    元恒在一旁大笑，“为何？因为她是我孪生妹妹！”

    姬指月在尔容中一僵，尔容望着半夏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惑之意，重复道：“妹妹？”

    众人也都是一脸十分惑神色，不解的在元恒与半夏两人之间游走。

    元恒今月刚及弱冠之龄，半夏虽说自己是孤儿，不知几岁，看上去却是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两人又怎么会是孪生兄妹。

    “想不明白是不是？”

    元恒站起身来，扶着剑颤巍巍的上几步，阴柔的脸庞上满是恨意，他眯起眼睛，冷冷道：“若不是亲身经历过，没有人会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我元家被满门灭族之后，只有我娘带着身孕逃了出来，那时姬安兮和皇帝还到处派人在找我娘的下落。我娘害怕被人找到，便用刀子毁了她的脸，吃下火烧的碳木毁了她的声音，然后装成一个乞丐婆在江南一带流浪，她怀着孩子，吃的却是草根与树皮，偶尔才会有好心人施舍给它一顿剩饭吃。她流浪了数个月，临盆的时候身边一个帮手也没有自在野外的草地上痛了整整两个日夜，连脐带都是自己用嘴咬断的，只有个路过的妇人给了她一口饭吃。我娘在怀孕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妹生下来便只有半口气，若不是我娘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喂给她喝是连这半口气也吊不下来。所幸的是父亲的旧部找到了我们，我娘那时候已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妹妹也是奄奄一吸，再迟一刻便是三个人都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半长地凤眸中有些淡淡地暖意流溢。

    “妹妹全无知觉。连手脚都未长全。如个尚在腹中地孩子一般。父亲一个擅长奇术地部下千辛万苦配了一种奇特地药水。将妹妹在药水中养了足足四年之久。她才慢慢地睁开眼。才能像一个寻常地孩子一样生长娘却在她睁开眼地那一日便过世了。你们谁能想地出来我们吃过多少苦。自从我一睁开眼开始。便有人不断地在耳边重复着灭门之恨。有个说不出话来满脸刀痕地娘。有个命悬一线日日靠着药水维持生命地妹妹天除了学习各种奇术之外便是听人将父亲地旧事。从小我便恨。恨父亲为何只使因为尽了自己地职责却枉送了性命。恨姬安兮与皇帝恨你们所有人。所以便想着。迟早有一日要将我们受过地苦千万倍地还回到你们身上。”

    元恒眸中冷意凛然。他挥袖。在啸冷风中斜眼睥睨。扬头望着众人。

    山顶上一阵沉默。唯有呼啸地大风来回穿梭着。夕阳已有一半坠下了山崖。绯红色地天空染上了一层浅淡地墨色。天色已是开始暗下来了。

    姬指月听完元恒地话。自尔容怀里探出头来。低头望着半夏。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半夏。从那一年在西湖边上遇到你开始。你便知道我是谁。开始算计着我了吗？”

    众人都看着半夏不语。良久地沉默。半夏才低着头轻声道：“是。在我装成小乞儿之前。洛叔叔带着我在西湖旁边地树上指着你们让我看。告诉我说这便是杀死父亲地人。他说若不是因为父亲被杀死。我也应该是一个和你一样金尊玉贵地千金小姐。有吃不完地美食穿不完地漂亮裙子。还有一样疼爱我地爹娘。

    我从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那么恨，因为我看到你们站在众人中央，光芒万丈，你穿着的裙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你的神情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欢乐。那时候我就想着，若不是因为父亲枉死，也许我会比你更加快乐，可是我长那么大，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于是我恨上了你，便听洛叔叔的话装成小乞儿让你们带我回去。”

    姬指月沉默着，姬挽月却抽着冷气跺脚，道：“你与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指月从来不当我们是下人，我们与清秋慕冬四个人好的就像是亲姐妹一样，竟也不足以让你稍微有些放弃报仇的想法？”

    半夏摇摇头，继续道：“你们待我越好，我越会记起自己的身世，原本我该是一个被众人服侍的千金小姐，却为何要去服侍别人。我不是你，我没办法做到放弃自己的身份甘愿做一个侍女，所以我恨。我叫半夏，你可知半夏本是一味毒药，又名蝎子草，足以毒人性命？”

    姬挽月愕然，与姬指月无言的相望着。

    尔容听她说完，淡淡道：“这些年你都做过些什么？”

    半夏沉默了片刻，依旧垂着头，声音却有些飘忽起来，似乎是在回忆，她慢慢道：“我只记得入府的第一年，曾在她的床上放过毒蝎子与毒蜘蛛，在她的茶水里放过泻药。后来有故意将她推倒撞在台阶上，也又将她第二日要交给学堂的作业给扔进湖里去，还在她的饭菜里下过许多次毒。”

    淡淡的墨兰香味弥漫着，尔容低头看看怀里的姬指月，姬指月脸上的神色已是十分平和，她静静的听半夏说着，道：“那为何我没有被毒死？”

    惨淡的轻声一笑，半夏伸手在脸上拭去什么，垂着头道：“那些下过毒的东西都被我给扔了，虽然我恨你，但我也不是一个全无良知的人，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不会辨认真心与假意。这些年生活在一起，我知道你们是真心对我好，所以我虽然恨，却始终下不了狠心真的报仇。”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 人去心冷恨难眠

    指月静静的听着半夏说话，眸中的神色且痛且惊，对视着，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样的情绪。

    姬家这个家族太过于庞大，每个姑娘都住在不一样的院落里，有时串个门便要跨越整个内苑，每个人又有各自样忙的事，因此除了几个感情比较好的姐妹，其余人的感情倒还抵不上身边的一个贴身的大丫鬟。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感情融洽的姐妹一般，一同淘气一同臭美一同被家学里的先生教导。

    姬挽月从小便被当做一个侍女养育，与半夏最为亲厚，自然知道她对姬家，对姬指月都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然而偏偏又放不下身世之恨，每日在报仇与不报仇，放弃不放弃之间犹豫徘徊，想来也是十分的痛苦。

    那样开朗活泼的半夏，那样爱闹爱玩爱出鬼主意的半夏，看上去总是无忧无虑的开心模样，心里却藏着这个如此可怕的秘密，一过便是十多年。

    姬指月沉默着，人也都在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夏又伸手拭脸，似乎是了，又道：“我做过的事还不只这些，进了宫后，那个人偶是我悄悄送去给苏莫的，苏莫给了我许多银子，她和大长公主都以为我是见钱眼开，却不知道她一走我便将钱都丢进了未央湖里，我只是恨你罢了。封后大典那日，是我放哥哥进昭华宫，后来又让他带我和你们一起。谷雨后从宫里出来去临安的时候，我一路上做了记号，好让哥哥能找到我们。在临安时，我每日写信，用信鸽和哥哥联络，将这边的事全部都告诉他来的那日我也是早便知道了的。那夜我还故意带着你们在苏州城的小巷子里乱跑大小姐动了胎气，住在萧家时我也在门外做了记号，后来绢生送我们出城时，我也将时间与地点都告诉过哥哥。”

    姬指月回想在宫里的时候已是一年多前的事，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半夏哭着将被风雨打落的蔷薇花都收集起来是陛下一定会再来昭华宫。

    那时她闭门思过一个月之后的，长公主设宴，她在宴上误伤了尔容，之后被尔容冷落了许久苏莫忽然上门送来一盘宝石，道是她在重章殿落下的，走的时候是半夏送她出宫。

    那一日，半夏的言行举都十分怪异，哭了许久，那时只以为半夏是在担心她会失宠在细细想来，却是因为她将人偶带给了苏莫。

    之地一日尔容唤人让她去未央湖上时。半夏坐在殿上嚎啕大哭她回来时依旧如此。想来是因为早便知道了会有这样地后果。

    不论是临安时是被元恒捉去后。半夏都是十分主动地挑下了厨房地重担。她却时常会见到她对着自己做地菜呆。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她不知她为何如此。便都是笑她嘴谗。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半夏一边做着损害她地事。一边却又为着自己做地事痛苦流涕。

    姬指月叹了一口气。道：“半夏。其实你还是很不忍心做那些事地罢。在你心里。对我总归还是有些感情地。”

    半夏身影一颤。险些稳不住要摔到地上去。

    她凄凄然地笑了起来。声音变地有些低哑。轻声道：“我不是木头。相处这么些年自然是有感情地。但是我又放不下心里地恨。这些年我已是过够了。你曾问过萧青曼。若是下辈子可以自己选择她会怎么过。若是你问我。我会说我只愿做一块石头。没有感情没有知觉。好过做个矛盾地人千万倍。”

    元恒在不远处听着她们说话，始终扬着头一脸鄙意的看着姬指月，听到半夏说这句话，心里却隐隐浮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皱眉看着半夏，却见她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半夏浑身颤栗着低头跪在地上，似乎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姬指月听的她的话，忽然有种心惊的感觉，她握着尔容的手，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见半夏抬起了头。

    “半夏！”

    “呀！”

    “你……”

    一片惊呼之中，姬指月只觉得手脚在一瞬间变的冰凉，她看着半夏说不出话来。

    半夏扬着头，她似乎是在看姬指月，可是除了一片刺眼的血红色之外，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淡淡的笑着，原本清丽秀雅的脸庞此时却是鬼魅一般可怖。

    两道鲜血自她的眼角流下来，顺着柔和的颧骨与脸颊一直流到下巴，与嘴角的鲜血纠缠到一起，鼻下的鲜流进嘴里，耳上的鲜血流在肩膀上，将肩膀上的素色衣料染成了一片鲜艳的血红色。

    半夏竟是在七窍流血。

    她摇摇欲坠的跪在地上，面前的地上，已然汪着一滩血迹。

    方才她不住的伸手拭脸，姬指月只以为她是在擦眼泪，却没想到竟是在擦血。

    姬指月被她的模样骇的愣在那里，低低的叫了一声便不知道该怎么办。

    救还是不救，她是处心积虑接近她的仇人，心心念念着想要报仇，她却又是从小伴着她一起长大的伙伴，记忆里有多少欢乐的时光。

    不过是一瞬间的犹豫，半夏的脸色已是灰败如土，她勉强的笑了笑，道：“做一个整日生活在矛盾挣扎中的人太痛苦，我不愿意再过这样的日子。小姐，我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但也做过许多试图挽回的补救之事，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在我忌日的时候上柱香罢，好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一句话未了，她的口中有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喷到最后便是一片血红色的泡沫，她已是跪不住，整个人软在地上，吃力的勉强转头望向元恒的方向，却只见一片鲜艳的血红色之中有抹凄厉的青色在大风中翻卷。

    她勉强笑着，声音已是细不可闻，嗫嚅着道：“哥哥，对不起，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 夕阳瞑色来千里

    恒傻傻的看着半夏，看着她一点一点的七窍流血，看姬指月勉强笑着说话，再看着她吃力的转头来对他笑着，说了句他未听到也没有心思听到的话。

    他傻傻的站着，直到半夏软软的瘫倒在地上时才幡然醒悟过来。

    “元圆！”他凄厉的大声呼喊着她的小名。

    姬指月只见眼前一片青色的光影一闪，未等她反应过来时，便见元恒已是将半夏抱着掠出了几丈之远。

    山顶上的大风越发的咆哮起来，夕阳只剩在三分之一在山崖上，绯色的晚霞退去了艳丽的金红色，被逐渐浓郁起来的暮色一点一点染上了沉沉的暗色，遥远的天际已是一片深沉的蓝色。

    那深沉的蓝色乎是落在了元恒身上，他的青衣上沾染了半夏的血，竟呈现着一种诡异的蓝色。

    他抱着半夏跪坐在沙砾堆，一声厉过一声的呼喊着，他拍着半夏的脸，用大袖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血迹却是越涌越多，不过片刻便将他的大袖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蓝色，他摇晃着半夏，半夏却只像是个破布娃娃一般任他摇晃，再无半点反应。

    不知过多久，风声停歇了一会，不过片刻，却更加猛烈的呼啸着在乱石中穿梭，随着风声而来的，是元恒森森然的声音如毒蛇一般游移。

    “你们又害死了我唯一的妹妹，我要仇。”

    谢佑怡眨了眨眼睛，冷出声，道：“这是她自己醒悟过来服了毒，又不是谁给她下的，与我们何干。”

    长安道：“这是衰草之毒常人连听不会听过。她身上带着这样地毒怕也是你给地。想要她为你做什么事情罢？若是这样说你才是害死她地人。”

    尔容墨色地眼睛中是一片沉地冷意。他看着元恒：“即便她不服毒自尽。我也绝不会留着她看到今晚地月亮。如今这样地死法。倒还算是很惬意了。”

    元恒抱着半夏地尸体无言沉默了半晌。狭长地凤眸中地恨意逐渐地凝聚起来乎如摧枯拉朽将他悲痛地神情隐去。

    他抬起头阴沉沉地望了一眼山崖边上地众人。将半夏地尸体抛给一旁地手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向姬指月袭来。

    尔容放开怀里地姬指月。迎上元恒汹汹而来地剑。与他纠缠到一起。

    元恒双眼通红。满目恨意似乎是丧失了理智一般只攻不守。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尔容伤地遍体鳞伤。他原本就有伤在身。此时却是越战越勇。拼了命地出剑。

    他几乎不是在以武力相斗是在用性命相搏斗，如此不要命的拼法让尔容应付的也是够呛。

    空旷的山顶上又是一片飞沙走石，夕阳一点一点往山崖下坠是留恋着山顶上未看完的戏不舍得彻底落下，便挂在半空中与沉沉的暮色相融。

    元恒毕竟受了伤尔容不过片刻便占了上风，压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玄色与青色的光剑倒影之中色的大袖突兀的越出光圈，使了个诡异的手势。

    他分散在各处的手下俱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相斗，一见到这个姿势便纷纷拉开衣襟寻找火石，竟是准备要引爆火药。

    谢允仪与谢佑怡脸色一沉，如箭一般飞身出去，要赶在那些人没有动手将火药毁去。

    姬弗然看到这边的动静，也随着他们俩一起制止那些人，不过短短的一瞬，那些人都已是被制服的动弹不得。

    “锵”的一声，长剑低鸣，大风随之呼啸。

    元恒的剑折在尔容的手下，他转头环顾四周，见自己的手下都是被制服了，只得仰天颓然大笑，道：“我原以为备下火药，再不济也能同归于尽，没想到我竟是自寻死路。”

    尔容收了剑，连用剑指着他的力气都不愿费，淡淡的望了他一眼，道：“你若是早知道也不至于落的如此境地。”

    元恒癫狂的大声笑着，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恶狠狠的拭去血迹，道：“我即便是死也有姬四姑娘陪葬，等到了阴间，我定要她来伺候我的妹妹，让她也体会一下被人驱使的感觉。

    ”

    尔容冷冷的望着他，墨色的眼睛中的杀意凛然。

    “怎么，你想杀了我？你不想要解了她身上的蛊？”元恒十分开怀似的笑着。

    “条件？”尔容皱眉看着他。

    元恒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一袭单薄的青衣脏乱不堪，在呼啸穿梭着的大风中凌乱的翻卷，他阴沉沉的伸出手指，上上下下指着尔容念叨着：“眼睛，舌头，双手，双脚，还有你一身的武功。”

    尔容皱眉。

    元恒笑的十分温和，道：“若是你舍得这些，我便立刻解了姬指月的蛊，所有的事都当没有发生过。”

    尔容依旧皱眉，谢家兄妹闻言也是忍不住阴沉了脸，连姬弗然也在摇头。

    姬指月在他身后怒道：“你妄想！”

    元恒转头看着姬指月，眯缝着眼睛笑起来，道：“姬四姑娘看上去精神还很不错呢，想来是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蛊毒发作时的痛苦。”

    “你要做什么？”尔容冷声道。

    元恒不答，只是眯着眼睛在怀中掏出个怪模怪样的笛子来，他吐掉嘴里的残血，将笛子放到嘴边，断断续续的吹奏着。

    怪异凄厉的笛声在大风中响起，姬指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的异常的苍白，她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在大风中倒下去一般。

    姬挽月上前扶着她，却发现的她的手上的温度异常的灼人，一会是如寒冰一样的冷，一会却又如火焰一样的热，她的脸色，时而是冰雪一般的煞白逼人，时而却又是过眼一般的火红耀眼。

    尔容眸中杀意爆涨，他一剑打落元恒手上的笛子，元恒却满不在乎的笑着道：“无妨，没了笛子我用手也可以吹，效果更好呢。”

    他以手为笛，凑在唇边吹出一声奇特的哨声，姬指月忍着剧烈的疼痛不叫出声来，唇上却是立刻被咬出了血。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风月无情人暗换

    容举剑便往元恒的手腕上斩去，元恒勉力往后一避，“这些不过都是小意思，若是我愿意，立刻让她体内的蛊虫死也是易如反掌，那时她便只剩几个时辰的命，你可别拿剑吓我。”

    元恒看尔容的手僵在半空中，斜腻着眼睛笑了，道：“说是要废双手，废的可不是我的，是你的呢。”

    谢家兄妹异口同声道：“你妄想。”

    元恒笑着环顾众人，道：“你们谁也别插手，若不然，我也立即要了她的命。”

    他看着尔容，道：“又不会要了你的命，不过是做个废人罢了，姬四姑娘想来是不会嫌弃你的，用几样无关紧要的东西换心上人的性命，以后可以长相斯守在一起，不是很划的来吗？”

    尔容冷冷的一，转头看着姬指月。

    姬指月脸色煞白，火焰燃一般的光芒虽是从脸上退了下去，唇上被咬破的口子却依旧在流着血，她推开一左一右扶着她的姬挽月与姬揽月，自己挺身站直了身子，沉声道：“蛊毒发作也不过如此，我可以受的住。”

    “呀，姬四姑娘真是勇气十足呢。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觉得蛊毒发作的滋味不错，你是不是觉得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心上割着，有无数把锥子在胸口扎着，还有无数根针在你的血液里面游走呢？”元恒故做惊讶的眨着眼睛，笑着道“我忘了说，还有一会在冰里冻着，一会在火里烤着的滋味也很是销魂罢？”

    他每说一句，姬指月的色便白一分，她无意识的向走退了几步复又挺起胸膛，道：“那又如何？”

    元不耐烦的哼了哼，转头看着尔容，狭长的凤眸中的恶意如毒蛇一般游走出来，一点一点的将他缠绕住，他森然道：“我数到十，若是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立刻便催死她体内的蛊虫。”

    “不行！”

    山顶上地众异口同声惊呼出声。

    元恒回头看姬弗然。眸中地神色变幻。最终还是转回头来牙数道：“一……二……三……”

    此时地天空已是一片荧荧地深蓝。夕阳只余着一角依依不舍地挂在山崖上。风却是变地柔和了。

    尔容立在空旷地山顶中央。容色如雪一般苍白墨色地眼睛里沉沉一片。无喜无悲佛没了情绪一般。

    山风吹起他玄色地大袖衣裾。墨兰香味在流溢着。却不再是以往那般地清冷孤绝。反而有些淡淡地暖意与情思缱绻。

    姬指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三……四……”

    尔容回过头去看她，墨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她惊恐苍白的模样，似是要将这一刻的样子刻进心里浅浅一笑，道：“若是我成了废人还要不要我？”

    姬指月凄声喊着：“若是你成了废人，我绝对不会要你！”

    “四……五……”

    尔容依旧是浅浅的笑着道：“初颜，你怎么能不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是你变的又瞎又聋又残废，我还要你这个累赘做什么！”

    “五……六……”

    尔容摇着头不再看她，将手中的剑远远的抛开，看向元恒，道：“你赢了。”

    元恒额上有冷汗沁出，咬牙继续数道：“六……七……八……”

    尔容似乎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呼喊声，自玄色大袖下伸出手来，缓缓举到眼前。

    “八……九……”

    姬指月神色凄楚，她看着尔容的动作，厉声道：“你若是要做个废人，倒不如让我做个死人，至少还可以为我报仇。”

    她转头看着元恒，恨声道：“我不会让你如愿。”

    她的声音被大风吹的有些飘忽，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她的大袖衣裾在风中飞扬翻卷，她的身体仿佛已被大风卷走，只余下一身衣裙与长发在风中凌乱的飞舞。

    她转身朝着山崖奔去，长长的披帛拖曳在身后，被大风拉扯的几乎成了一条决绝的直线。

    姬挽月蓦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惊呼着想要抓住她，她却已是到了崖边。

    “九……十……”

    姬指月回头看了一眼尔容，闭眼决然的纵身一跳，与夕阳一同坠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玄色的身影流星一般的掠到崖前，他伸手试图抓住她，却只抓住被崖底的大风吹上来的鹅黄色披帛。

    夕阳彻底的坠下了，崖下早已不见了那个衣裙纷飞的影子。

    尔容跪在崖边默默无言的呆了半晌，再站起身时，手上握着那条鹅黄色的披帛，墨色的眼睛中再无光亮可言，只有一片浓重的沉沉杀气。

    他站在悬崖边上，玄衣被大风吹的猎猎作响。

    浓郁的墨兰香味汹涌的铺天盖地而来，许是入了夜，山顶上的温度骤然降了许多。

    铺天盖地弥漫着的，已不知是墨兰香味还是威压，元恒的手下纷纷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

    “哇”的一声，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惊恐的尖声哭叫起来。

    大风呼啸，卷起他的长发，他发上束着的冠散了，一头长发流泻在肩头，身周的墨兰香味如若黑雾一般笼罩着，他整个人便如一团黑雾，强烈的窒息感蔓延开来。

    这个少年的身影向来是孤峭而决绝的，此时却像是一柄长剑，浑身上下都是足以伤人至死的利刃，看一眼便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他转身朝着山顶中央走来，手上握着的披帛拖曳在身后，犹如一道蜿蜒的伤痕，墨色的眼睛淡淡的看着元恒，森森然的杀气冷意肆虐。

    他不再是那个容色清雅如雪的少年，却好似一个从地狱崖底爬上来的阿修罗一般，森然可怖。

    元恒愣在原地，看着尔容一步步的向他走来却是不知所措。

    他看着尔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森然道：“我要所有人都为她陪葬。”

    巨大的威压如泰山一般沉重压顶而来，元恒眸中闪过一丝绝望，今日闹到这样的局面，怕真是连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尔容的手在他眼前放大，一点一点的靠近，尚未碰到他，他却觉得胸口突然一凉。

    他惊讶的低头看去，却见有一柄锋利的长剑自胸口穿透而出。

    这是哪儿来的剑。

    元恒艰难的转头，却在身后看到了姬弗然冷冷的琥珀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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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 悲哉秋之为气也

    翔元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浓重的秋意骤然降临在帝

    清冷的秋风在街头巷尾游走，带落了一片片犹未完全变黄的落叶，微凉的风自地面掠过，满地黄叶飞卷，瑟瑟然看的人忍不住心生凄凉之意。

    晦涩天，黄花地，黄昏时分离人醉。

    整个帝都仿佛都弥漫在一层黯淡灰暗的色彩之中，人们过早的换上了厚厚的秋衣，行色匆匆的走在街头，犹如一块块灰黑色的影子，凝重的气氛竟比之前更甚。

    寻常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也能体会到这几日来城中低迷沉重的气压。

    八月的最后一，帝容正式颁布退位诏书，一大清早便宣公子弗然进宫共商国事。

    午后时分，却有人说看见容与楚襄夫人匆匆出宫，随后是弗然公子，再后是传说当中的元家后人，还在宫门前与许多大人们发生了冲突。

    当夜夜半，然公子率着一群武者回城，人人俱是一脸凝重沉闷的神色，他们悄无声息的穿梭在帝都街头，径直往宫城而去，在窗后觑着眼偷窥的人道，若不是亲眼所见弗然公子经过，他险些以为那只是一群游魂而已。

    翌日，九月初一，十六州军如一片巨大的洁白羽毛一般降临在帝都城外，弗然公子亲自在城门口相迎，又是径直回了宫城。

    帝莫不是真的退位了不成，即便是退位了，此时又身在何处，为何连面都不露，莫不是已身遭不测？

    不知天庭何意。姬弗然既不宣布登基。透露一点那日地消息。只是无声无息地坐在宫中。帝都在一片人心惶惶地气氛里过了几日到三日后才看到帝容地归来。

    那日清晨地空气格外地冷。早起地人们都在寒风瑟瑟中缩着脖子行走在街头。

    自城门外。一队人马带着冰冷地墨色气息匆匆经过。为首地那人是个清雅如雪地少年。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眸似墨玉泠泠。

    他骑着黑马。如一道玄色地光影一般掠过。马蹄带起一连串地枯叶。玄衣大袖飘逸身后遗下一片清冽淡雅地墨兰香味。更多地。却是肃杀与萧瑟地冰冷气息。

    “看。那是陛下回来了呢。”

    “啊呀。他还是皇上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允仪公子也在后面呢，怎么一点笑容都没有啊，像陛下一样那么冷，看到这样的允仪公子真是好不习惯呀。”

    “呀呀楚襄夫人也在骑马，那后面的马车上是谁啊，莫不是姬皇后？”

    “我可听说了，弗然公子造反可全是为了姬皇后呢，说是两人原本在姬家时便心意相投，只等着成亲了，却没想到姬皇后进了宫，弗然公子不忍爱人被夺，这才起兵的，不过是为了夺回心上人罢了。”

    “嘘轻一些，楚襄夫人回头在看我们呢。”

    “哦们说说看，这弗然公子到底会不会做皇帝，做了皇帝后会不会把姬皇后夺回去呢？”

    “照我说应该会，眼下一定是弗然公子将姬皇后囚禁在宫中，陛下这是回来救皇后一起走的。”

    “弗然公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啊呸连造反的事都做了，这又算的了什么。”

    “怎么不见宜然公子？听说他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呢。”

    “是啊起来，宜然公子可真是为难在中间左右都难做人。”

    “如此说来，姬皇后不是更难……”

    街头的百姓们压低了嗓门窃窃私语一片清冽的墨兰香味中说着一些或者无伤大雅，或者大逆不道的话。

    他们自以为声音已是轻的足以不为人所察，谢佑怡却是听的一字不拉，她皱着眉头策马疾行，心里有些恼怒想要对这些人训斥一番，前面的尔容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疾行的一行人洋溢着冰冷的肃杀气息，越是到了城中心的位置，肃杀之气越是浓烈，路让的行人都是住了嘴，只敢低着头窥视他们。

    拐弯处，有个小女孩毫无知觉的在街头玩耍，手上握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吃一口，跳一下，清脆的咯咯笑声在晨风中飘散开来。

    飞马奔驰，她在道旁蹦蹦跳跳玩的十分开心，脚下有个小石头，她只顾着吃手上的馒头，冷不丁踩到小石头上，圆滚滚的小身子便如球一般滚到街道中央来。

    怒马嘶鸣，自拐弯处汹汹而来，马蹄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噔噔响声，势如长虹。

    小女孩摔倒在街道中央，眼见着坚硬的马蹄便要践踏到她的身体上，有个妇人在一旁惊恐绝望的尖叫起来。

    一阵刺耳的“呦呦”马鸣声，黑色的大马被勒住缰绳，生生的停在了离小女孩不过几寸远的地方，高高的扬着马蹄吃痛怒鸣。

    小女孩似乎是被吓呆了，怔怔的望着眼前这匹黑色的庞然大物，连手上的馒头落到地上犹不自知。

    尔容立在马上冷冷的往下看，墨色的眼睛中神色变幻，最后竟是生出几分温柔之色来，他一跃下了马，走到小女孩面前抱起她，轻轻的拍了拍她衣上的灰尘。

    小女孩依旧是呆呆的，转头不舍的望着落在地上的馒头。

    “那已是脏了，吃了会肚子疼，我再给你买一个可好？”尔容浅浅笑着道，惊的身后的谢家兄妹面面相觑。

    小女孩闻到一阵十分好闻的香味，她怔怔的望着抱着她的清雅少年，忽然觉得好冷，这个哥哥长的虽然十分好看，她却没有由来的觉得，这是一个疯人，她害怕。

    “哇啊，娘娘娘，我要娘……”

    怔了片刻，小女孩突然大声的哭起来，在尔容怀里挣扎着。

    道旁的妇人醒悟过来，赶紧走上前来，跪在地上惊恐的说了一句话便颤不成声：“陛下……”

    尔容似乎也发了呆，抱着小女孩站在大街中央，就在谢家兄妹都以为他动了杀意时，他却将小女孩放到地上，看着她奔到母亲的怀中哭泣。

    他有些黯然的垂下眼睑，轻声道：“她穿着的衣服是鹅黄色的呢。”

    谢佑怡讶异的看着他，蓦然想起，那一日在崖上，姬指月穿的正好是鹅黄色的衣裙。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 瑶琴摔碎凤尾寒

    下来的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事，一行人径自入了谢家门随即在他们身后紧紧的闭上。

    下马入堂，尔容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

    此时的谢家家主便是谢四爷，他对着尔容照旧行了君臣之礼，尔容却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谢四不知他是何意，也不便再开口，一时堂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谢佑怡自知他是因为方才在街头看到那小女孩的衣服颜色，想起那日的情景，有些发魔怔而已。

    她唤抱着孩子姬揽月走上前来，将孩子抱给谢四爷看，道：“四叔你瞧，这便是阿仪和揽月的孩子，虽是早产的，精神头却是十足，天天挥拳头打人，我都强不过他呢。

    ”

    姬揽月对着谢四行了晚礼，对怀中挥舞着一双小拳头的孩子轻声道：“这是你四爷爷呢，可不能乱挥拳头。”

    谢四来绷着一张脸，神色冷峻，低头看到笑的咯咯响的孩子，脸上硬朗的线条忍不住也是变的柔和起来，他伸手摸摸孩子柔软的小手，接过孩子逗弄了片刻，转头看着谢允仪道：“你小子倒是有本事，在外面一年多，拐了老姬家的闺女不说，连儿子都生出来了，枉费我替你担足了心。”

    谢允仪嘿一笑，却是不语。

    谢四逗着孩子玩了会。上地神色却又变地越发冷峻起来将孩子还给姬揽月。转身对尔容道：“陛下。有家无国怎么可以。我谢四可不愿意就这样认输。”

    尔容淡淡地看了孩一眼。墨色地眼睛中渐渐地有神色凝聚。道：“输不在你只是将我不想要了地东西送给了姬弗然而已。”

    堂上地墨兰香逐渐弥漫开来。他有些森然地一笑。道：“不过眼下我已是改变了主意。那东西我虽不想要。却也不想给他。”

    他地神色苍白。眼中地目光却很是凛然。“姬弗然杀了元恒。他若是以为这样便算是给了我交代。真是太天真了。我要地绝不只是如此。”

    三日前指月跳崖。他想要杀死元恒。却被姬弗然早一步动了手。

    之后。姬弗然带着元恒与半夏地尸体离开。他却在山上呆了足足三天。

    这不眠不休的三日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墨色的眼睛里却始终有火焰一般的光芒在闪耀着，然而，随着一次次的日升日落眼中的火焰一点一点的熄灭，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暗墨无光的沉沉之色。

    他调动了大量的人马，出动了寻常从不现身于人前的影卫，几百上千的人一同攀下崖底，几乎将那座山上每一块石头都给翻了个遍。

    他是第一个跳下崖去的人，接着是谢家兄妹，三个人在崖下细细的搜寻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

    在山顶上等待着搜寻人员的消息时，每一次都以为会听到或极好或极坏的消息是一次次的失望。

    整整的三天时间，山上山下都被翻的一塌糊涂，姬指月却如凭空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日的深夜人在崖下的树林里意外的发现一窝狼崽，狼窝里竟有一片破碎的鹅黄色丝制衣料上的血迹斑驳点点。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亲自去看了那窝狼崽着脸将狼崽一只只亲手扼死，然后便余下一部分人继续寻找，自己转身回了帝都。

    谢佑怡的神色有些黯淡，却不如尔容那般苍白灰败，她沉默片刻，道：“眼下还未找到指月，也没有看到骸骨之类的东西，我总觉得她应该还活着。”

    尔容抬起眼看看她，又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谢四，道：“谢四叔想说什么？”

    谢四迟了半瞬，还是摇头道：“我虽没看到那日的情景，但听人说起来，那么高的山崖，落下去的人几乎是没有生还的可能，皇后又不会武功，想来是凶多吉少的。”

    尔容淡淡点了点头，墨色的眼睛中沉沉一片无光的暗墨。

    谢允仪皱眉道：“四叔说的太绝对了，毕竟还没有找到尸体。”

    谢四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佑怡制止，堂上一片静默，只有孩子发出来的咯咯声。

    墨兰香味沉沉郁郁，尔容坐在案前，白肌玄衣墨发，身周的空气冷冷的，他抬眼看了看堂上的众人，道：“不论如何，我必定要姬弗然付出代价，他一早便知道初颜中蛊一事，却放任元恒为所欲为，别的事可以不计较，这件事却不行。”

    谢四神色一凛，单膝跪下，肃然道：“陛下若是吩咐，谢家整命以待。”

    尔容森森然笑出声，幽暗的墨兰香味越发的浓郁起来，眼下明明是清晨时分，众人却隐隐的有种错觉，以为此时竟是夕色沉沉的黄昏。

    “若是初颜未死，自然是最好。若是她真的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我定要让姬弗然与所有人都为她陪葬。我要在山顶上立皇后冢，用姬弗然与元恒的头骨做香炉，用他们的手骨与脚骨架起棺木，用他们的肋骨做成墓碑，我要将七骨楼夷为平地，将整栋楼与楼里的人都化为烟灰，然后用这些灰烬砌成皇后冢的墙，做成天下独一无二的华丽骨冢。”

    他的声音不响，一声声缓缓道来，在幽明黑暗的墨兰香味里飘忽着，他墨色的眼睛中不知是太平静还是太疯狂，看一眼便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这样的眼睛，如何能看，如何看得，若是看久了，似乎连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那里没有生的火光，只有一片无光的暗色，如同地狱里沉沉万年的黑暗一般，偶尔有些怨毒的神色闪过，便是地狱中焚烧着的幽火。

    众人都是一点一点的低下了头。

    这个少年，向来是偏执而狂妄自负的人，眼下却以及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平静之中，平静之下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这莫不是一个疯人罢。

    隐隐约约的，众人心头竟也升上了一种，如同街头那个小女孩看到他时的念头。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 秋雨重重秋意凉

    连下了几场大雨，将帝都街头冲洗的光滑如镜。

    秋雨重重秋意凉，帝都的百姓们又过起了如去年冬天那时一般的日子，每日蜗居在家中，若没有特别要紧的事绝不出门。

    秋风瑟瑟的街头，除了飞旋的落叶，来来往往最多的便是各家的家主与大臣们。

    自那日尔容回了帝都后，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马上谢家来求见刚退位的故主，谢家却始终是大门紧闭，门前的卫兵都穿了重甲，手执刀枪，神情凛然，竟都是上战场时才会穿的装备。

    偶尔有一两位名声显赫的世家家主或阁老们被请进大门，却也都只能见到谢四爷或者谢允仪，其它人，别说是尔容，即便是谢佑怡的面也见不着。

    所有人都知道容回了帝都，他却只在谢家闭门不出，谁的面也不见，也知道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在合计着要做什么。

    姬弗然在皇宫中也是悄声息，不出宫也不宣布登基，宫门口的侍卫们却都换成了十六州军中之人，每日都有十六州的城主或者是上位将领亲自在宫门口领兵守卫。

    众人都在猜帝都上空真正的风向，在谢家碰了无数次壁而不得入后，有些人便将注意力转而投向宫城，去的人只要在宫门口报上名号，若是朝中大臣或是帝都中有些名望的人，各个都是毫无障碍的入了宫，然而，入了宫的人却也见不到姬弗然，反而只能见到十六州军当中的其它上层将领城主们。

    两边都在沉默着，似乎在比着耐，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较上了劲，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说话，谁也愿意先做些什么事。

    渐渐的来越多的对谢家紧闭的大门与门前的重兵铁甲失去了兴趣，纷纷的都去皇宫撞撞运气，看是不是可以见到姬弗然。

    谢家依旧沉默着。几日之后地清晨。有重兵在大门口进进出出。气氛沉重低迷。

    正在许多人担心着是不因为连日来众人地见风使舵激怒了尔容。他要借谢家地重兵教训那些人时传来了七骨楼被夷为平地地消息。

    号称帝都第一楼地七骨楼。华丽而奢靡地销金窟。在不过半个时辰地时间内便被拔楼挖土里地人全部死于利剑之下。来者掘地三尺之后。在楼下腐朽地泥地里挖出了七根人骨是传说当中元家先祖地骸骨。深埋在七骨楼下保佑着元家后人地安康。此时却成了摧毁七骨楼地缘由之一。人骨立即便被快马送回了谢家。

    原本华丽耀眼地七骨楼变成了一堆废墟。与楼中众人地尸体一起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火烧了足足一天一夜。大火熄灭之后。又有人将那灰烬残骸装了近十辆大车。竟是全部运回了谢家。

    之后是城中南边地一座华丽庞大地府邸。西边地一栋小楼。东边地一处书院北边地一个小院。统统都被依着七骨楼地下场如法炮制。

    一时间帝都中到处闪烁着熊熊地大火。火光映地秋日里地深夜如同白昼一样地亮堂红了一大片深蓝色地夜空。白日里地时候冷地秋日仿佛在骤然之间升了温。灼灼然叫人浑身不舒坦。

    那几日，浓重的木炭味与奇特诡异的肉香弥漫在帝都上空，最终归结为一股腐朽衰败的气息，吓的百姓们人人都是闭门不出，连世家家主与大臣们都失去了踪影。

    帝都街头空无一人，竟像是座空城一般的冷清，唯有“劈啪”作响的大火，与偶尔驶过街头的大车的“咯吱”声才会稍许打破那死一般的寂静。

    姬弗然坐于深宫之中，仿佛全然不知城中发生了何事，也不管那大火是从何而来。

    他一点声息也无，像是被未央湖水淹没在了湖底一般，即不做什么事，也说什么话，若不是宫门口每日都有十六州军人在守着，真要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离开了帝都，消失了踪影。

    大火直烧了几日才完全停歇下来，谢家府门前的大街上排列了数十辆大车，车后有些琐屑的灰烬尘土落在路面上，有时还会有细碎的块状硬物，却是不知是未烧成灰烬的碳木，或者是人骨，浓烈的腐朽气息弥漫着。

    这样的景况，只消看一眼便足以叫人惊掉了魂，所幸的是无人敢在这时候随意出门走动，更无人敢大胆的经过这条大街，谢家所盘踞着的街道，早已成了可怕的禁忌之地，谁敢轻易踏足。

    这日午后，却有人敲响了谢家的大门。

    姬思然敛容坐在大堂上，低着头喝茶借以掩饰着有些惊慌的神色，忐忑的沉默不语。

    谢允仪在一旁陪坐，看着他的样子道：“你可是被门口的那些车上的东西给惊到了？”

    姬思然有些不自在的略点了点头，方才他与袁夫人杨夫人一起过来，一到谢家那条街口便闻到了浓烈的腐朽之气，到了府门口，见那一长串排开来的大车，袁夫人与杨夫人都是被吓的不轻，在长辈们面前，他虽不好表现出来被吓到的样子，心里却也是十分的震惊。

    他自然知道这些天尔容做了些什么事，自以为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然而等到了跟前，他却发现完全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轻巧，听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姬思然放下茶碗，犹豫了片刻，迟道：“那些东西究竟是要做什么用，毕竟都是些不吉利的，这样装着怕是不好。”

    谢允仪无奈的笑笑，道：“他要如此，我们谁劝也不听，又有什么法子？”

    姬思然呆了呆，轻声道：“陛下这是为何？”

    “一会他要是愿意出来见你，你自己问他罢。”谢允仪却是摇头叹息。

    袁夫人与杨夫人早被侍者引进了内苑，姬思然与谢允仪两人在大堂上默默的坐着，一时间都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才有幽暗清冷的墨兰香味自远处随风而来。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 人不疯魔不得活

    大堂的插屏后，幽暗清冽的墨兰香味由远而近。

    午后的凉风徐徐吹来，一转眼，玄色的身影一闪，少年便到了堂上。

    不过十数日的功夫，少年却是消瘦了不少，整个人越发的清峻起来，他的容色依旧是如雪一般的清雅，墨色的眼睛中却有奇异的火焰在燃烧着，近乎病态一般的灼灼然，看一眼便叫人忍不住垂眼不敢再看。

    玄色的长衣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他的气息一向来是孤峭而冰冷的，此时越发的浓烈起来，如同被黑色的雾气笼罩着一般，他的袖口衣罢上仿佛都带了凌厉的刀锋，一不当心，便会被割伤。

    姬思然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的行了君臣之礼，唤道：“陛下。”

    尔容淡淡的笑，墨色的眼睛中却没有笑意浮现，他挥挥大袖，道：“我已不再是皇帝了，你不必再对我行如此郑重的大礼，也无须再唤我陛下。”

    姬思然愣了愣，忽然道：“在然心里，陛下始终还是陛下。”

    尔容不甚意的挥挥手，在案前坐下，道：“今日你来见我，是为了何事？”

    姬思然他略低了头，道：“母亲与三一直都说着想要来看看揽月孩子，今日我便是送她们过来的。”

    闻言淡淡的“唔”了一声，姬思然后悔的抬不起头来。

    他来时曾准备箩筐地话要说。眼下见了尔容。腹中打过无数遍地腹稿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许是庶:。生母又早亡地缘故。上面地两位兄长又都是从小便光芒万丈地人物。他从小便对这些天之骄子们有种即自卑又恐惧地情感。对尔容犹是如此。小时候偶尔见到尔容几乎都是胆怯地不敢说话。

    如今虽是做了姬家家主。在家中地清客与兄弟们面前渐渐也有了一点威信。然而。此时到了尔容面前。他却又变回了哪个木讷胆小地姬三公子乎不敢问自己想问地话。

    迟疑了片刻。他才咬牙道：“其实我来是想问。四妹妹可是真地不在了？”

    尔容闻言。却是没有任何不悦地神色。道：“是呢。”

    他回帝都已有十数日。却还有许多人留在山上些人每日每日地搜寻。却是一日一日地给出叫人失望地结果。失望地次数多了。渐渐地便也成了绝望。

    昨日夜里，他吩咐山上的人都回了帝都些人回来讲述着无果的汇报，他听着，却是没有什么所谓的模样，听完便转身拂袖而去。

    他每日只顾着收集残骸，或是与谢家人商议着什么，往日里不常出现的影卫也时常在谢府中现身。

    他的言谈举止依旧优雅从容，墨色的眼睛却过于灼热近于病态一般的燃烧着。

    姬思然看着尔容，心头忽然升上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玄衣少年早已死去，眼下活在他体内的过是一个为了什么而苦苦支撑着的魂魄而已。

    他的心头着实升上一股伤感之意，低声道：“既然如此不是该为四妹妹做个坟墓，即便是衣冠冢也好歹能有个可以上香祭败的地方。

    ”

    尔容点头，道：“确实如此也正在想这件事。”

    他略歪着头看姬思然，有些突兀的笑了笑，道：“你来的时候，可有看见府门外的那些大车？”

    姬思然正在盘算着怎么问他那些大车是怎么回事，冷不丁的，他却自己主动提了起来，姬思然不知他是何意，只得点头道：“自然是有看见，方才还与阿仪说起过，不知是做何用处。”

    尔容浅浅的笑着，道：“那些是我为初颜立冢准备的材料，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姬思然愕然，不知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他略转眼看了看谢允仪，见他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转头鼓起勇气道：“那些东西不都是死人与木头烧成的灰烬吗，怎么能做立冢的材料？”

    堂上的墨兰香味沉沉的，有些闷气，如同黑雾一般弥漫着。

    尔容对他的置不甚在意，挥袖道：“是元恒害死了初颜，我要让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为她陪葬。我要将那座山用火药炸成平地，在上面立一个皇后冢，用那些人的残骸和着泥土砌成墙壁，我要他们的魂魄被附在冢上不得超生，这是他们应该要付出的代价。”

    一阵凉风掠过，姬思然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看着尔容，低声沉吟道：“可是……四妹妹或许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呢？”

    尔容点头，墨色的眼睛中的火焰越发的灼热燃烧起来，他笑着，道：“不错，这样的方式我也不十分喜欢，这还不够呢。”

    不够？

    姬思然诧异的望着他，心上涌起一股迟钝的不祥预感。

    墨兰香味泠泠幽暗，尔容笑着，道：“还有两个人的骸骨没有到手呢，自然是不够，这两人可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姬思然，笑道：“这两个人是不难猜到的，你也该知道罢，是你大哥与元恒呢。”

    姬思然被他瞧的毛骨悚然，愣在堂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尔容十分满意似的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拂拂大袖，道：“若不是你大哥与元恒，初颜绝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他们才是最该付出代价的人。”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继续道：“还有十六州军中的那些人，待到皇后冢完工之后，我要将他们全部制成干尸，然后一排一排的安置在皇后冢的四周，让他们来守卫初颜的冥灵，想来是十分的壮观。”

    姬思然被惊的瞠目结舌，他呆呆的转头看看谢允仪，却见他满脸的无奈。

    尔容低声的笑了笑，墨兰香味暗暗的流溢着，道：“思然，你不必担心我会将与你大哥有关的人都赶尽杀绝，你们都是初颜的亲人，便也都是我的亲人，我自然不会对你们下手，你大可以放心。”

    姬思然依旧是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他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有个念头无法抑制的涌上来。

    这个人，莫不是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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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事，只有两章了。

    明天又要停电……修电路什么的最讨厌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 遥知兄弟登高处

    思然有些神情恍惚的回了家，犹豫再三还是没和袁才尔容说的话，将母亲与婶母送回内苑后，他信步游僵的走到外书房来。

    虽是继承了家主之位，姬思然却没有住进思安堂，依旧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起居，处理事务便到外书房。

    姬家糟蒙大故，许多食客相公们都纷纷借故辞了去，眼下剩下的不过是往日里的三分有一，外书房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小厮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离外书房不远的大院是姬家年幼的公子们的家学堂，此时正是晚课时分，小学生们嫩声嫩气的读书声随着晚风飘来，听的姬思然思绪翩然，隐隐的，竟有种回到童年时分被哥哥们的光芒所笼罩的阴影之感。

    有名清客走进来，在他面前唤了几声，却见他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只得大声的唤道：“公子。”

    姬思然被他一，骤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道：“程先生，可有何事？”

    被他唤做程先生的清客前略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可是去谢家见着了陛下？”

    姬思然点点。

    程先生又道：“外面人都说陛下疯了，早没了理智，已经……”

    “啪”的一声，姬思然将手上茶碗一放，道：“先生，这些话不是你我该说的，若是无事，你请去歇着罢。

    ”

    程先他地神色慑到。却不退出去。只是低头沉吟。半晌才低声道：“其实我只是想来和公子说一句。方才公子去谢府地时候。宫里有人来找过公子在门上看见来人被六公子给打发走了。我担心有什么事。所以来给公子提个醒。”

    姬思然有些惊讶地沉了会。起身给程先生做了个辑。道：“多谢先生提醒。方才是思然卤莽了。”

    程先生赶紧摇着手侧过身去。回了个礼便转身往书房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道：“弗然公子与宜然公子都是难得一见地人才。这样地人一世里出一个是福出两个便不知是福是祸。若是再多几个。便绝对是灾难。相反地。如同公子这般实实在在地人才是姬家真正需要地领导者。公子应该早下决心。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姬思然有些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叹一声在案前坐下。对着案上地已是冷掉地茶开始发呆。

    眼下这样地局面。若是想要护着姬家这艘即庞大又腐朽地大船在惊风骇浪中飘摇不被颠覆。便该要趁早决定往哪个方向而去。若是行错了方向。难保不会被水下地暗礁给毁地船破人亡。

    他呆呆的出了半回神会果真有小厮来报说宫中有使前来。

    将来者迎进院来，让了上座奉了好茶，来者便直截了当的道：“三公子不必说些什么客气话，我只是来传达一下弗然公子的意思，公子说晚上在宫里备了宴，若是三公子依旧愿意当他是兄长的话带着家中的兄弟们一同赴宴。”

    若是依旧当他是兄长的话，便如此不如此做，该是如何？

    姬思然有些疲倦的笑了笑：“思然也很想带着兄弟们一同去，只是二哥一直不见踪影有数十日不曾归家，带着家中的兄弟们一同赴宴怕是不容易。”

    来者神色一僵，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姬思然端起了茶碗喝茶送客，也只得气鼓鼓的拂袖出了门。

    他回到宫中，一路往未央湖走去。

    此时的宫中越发的清冷起来，宫人们几乎都被遣送了出去，原先的宫妃们已是一个都不剩，有些是早便借故出了宫的，还有些留下的这几日也被送回了家，眼下行走在宫道上的只有正色铁枪的军人们，一眼往过去，宫外尚是入秋不久，宫内却像是早已到了深秋时节，连风都是萧瑟落寞的。

    姬弗然背手立在未央湖的玉桥上，一身白衣几乎湮没在了未央湖淡淡的银白色湖面之上，他的余光瞟见来人，有些怅然似的抬头望着天际的夕阳，淡然道：“他可是不愿意来？”

    来者一愣，一肚子的话都在肚子里说不出来，只的气闷的应道：“是，三公子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却是不肯来赴宴。”

    姬弗然点点头，大袖吹起他雪色的大袖，飘飘然的几乎如欲乘风归去一般，他的神色十分淡漠，声音却如飘忽在云层之上的清风一般，带着些许惆怅的意味，他道：“知道了，你去吩咐一下，让他们不必再准备晚宴了。”

    来者应了一声，又道：“公子，是不是该给那些人点颜色瞧瞧，眼下城中可闹的有些不象话了。”

    眼下的帝都不过是一潭深水般的死寂，闹的不过是那几处大火，他虽是没有明说，却是一听便知说的是什么人。

    姬弗然淡淡望了他一眼，不过是很寻常的一个眼神，不见的如何凌厉，也不见的如何冰冷，却叫那人将要说的话都尽数咽回了喉下，他低着头不语，心里却是十分的不服气。

    外人只道是他们占了皇宫，要将姬弗然扶为君王，却没有人知道，他们占了皇宫，却只在花园与空旷的地上安营扎寨，完全与在外行军时一样的起居，那些宫殿都是一步未进，不只是十六州军中之人如此，连姬弗然也是如此。

    也有人抱怨过，也有人道是应该早日登基，免得夜长梦多，日日都有人在耳边道是尔容在城中那般的作法，迟早有一日会带着谢家的人破了宫城，将皇位再一次捏在手中。

    姬弗然却都只是淡淡摇着头，他不解释什么，对尔容所做的事视若无睹，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那些人的话，不急也不躁，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个什么契机。

    湖上的风清冷异常，来人只站了一会便觉得膝盖发酸，真不知道姬弗然是怎么日日在湖上远望，仿佛是十分享受着冷风一般，不怕冷的人，向来都只是元恒而已。

    “公子，元公子……”来者想到元恒，忍不住开口轻声道。

    姬弗然却是一个转身，白衣翩然消失在了广袤的湖面之上。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 虚惊一场要人命

    六州军中之人日日都在担心，担心着尔容会不会有攻皇宫。

    他们都知道那一日在城外的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也都知道将尔容给得罪的狠了，他自从回了帝都后，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便是以雷霆之势迅速的将元恒在帝都中的势力尽数摧毁，这几日，他又开始沉默，不知道下一次爆发，会是做些什么事。

    他毕竟是这皇宫的主人，对宫中的密道小路都是了如指掌，又有着骇人的武力，若是他要反攻，十六州军可不知能不能守住刚到手不久的权势。

    每日都有人在姬弗然跟前劝戒，道是应当早日登基，早日将尔容的势力毁灭，姬弗然却始终只当这些话是一阵湖风吹过。

    他似乎十分笃定，也十分自信的认为，尔容绝不会有反攻皇宫的那一日，于是，便日日在未央湖上看日升日落。

    十六州军人无，说不动他，便只得私下派遣探子潜伏在谢家附近，心里偶尔也会期盼着姬弗然那淡定的笃信会是真的。

    然而，这一日，十六州军中有人接到探子回报，道是谢家有异动。

    自昨夜开始，家大门中便是灯火辉煌，彻夜不曾熄灭，夜风中隐隐的有些利器相交的声音传来。

    探子自然也是知道尚武谢家的名，便都不敢靠近了仔细看，只敢躲在几丈之外的树下偷窥，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与之前有过的几晚一样，谢家人是在例行的切磋武艺，或是其它的什么事，一直到今早的时候才觉得隐隐的不对劲。

    之前的几日里，谢家然也是每夜都有灯火不熄，到了清晨时分却都是会安静下来然而，今日却是嘈杂之声渐胜，模模糊糊的，似乎还有人在府中大声训斥着什么话，然后是众人整齐的回应声。

    这阵仗。倒很像是士兵上阵之前地师之势。

    朦胧微亮地天色之中。又几道如黑色暗影一般地身影掠进府中速度快地让人怀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一道烟雾。他们在树下惊地面面相觑。不确定这是不是传说当中只认尔容一人地影卫。

    探子们这才意识到问题地重要性紧使人回宫报信去。

    然而。报信地人前脚刚一走。谢家大门后脚便大大地开启列列铁甲重兵自府中迅猛而出。如一大片巨大地黑雾一般迅速地笼罩了帝都街头。

    黑雾一般地重兵分成两列在街头迅疾而悄无声息地行走着。露出中间那个骑在黑马上地玄衣少年。

    他地容色清雅异常。黑发玉肌墨色地眼睛如高山之颠地积雪一般。观之如冰。暗色沉沉地气息缭绕在他地身侧。他没有什么特别狠绝地神色。只是淡淡地。甚至是十分从容优雅地模样而。看一眼便足以叫人心生寒意。

    谢家兄妹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旁俱是一脸冰冷森染的肃杀之色。

    这仿佛不是一队军队，却像是一行来自地底的冥府行者着浓重的黑暗气息与肃杀之意朝着皇宫的方向迅速的奔去。

    探子惊恐万分的悄悄回身往皇宫跑去，身后却有一阵幽暗清冽的墨兰香味袭来胸口犹如被大石重压一般的沉闷苦痛，他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死在这清雅的兰香之中，然而，墨兰香味却又毫无预兆的消散在了清冷的空气中，他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在轻声笑着，却是不敢回头，拼了全力奋力跑回了宫中。

    十六州军的将领们都聚集在了未央湖畔，方才回来报信的人正在急匆匆的说着昨夜的情形，众人转眼见他神色慌张的跑回来，忍不住都是皱了眉。

    他飞奔到众人面前，才说了一句话，道是谢家重兵已出，却忽然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睁着眼睛死的稀里糊涂。

    众人被他的样子惊的目瞪口呆，立即有人跳了起来，冲着姬弗然嚷道：“公子，这时候若是还不出兵，再迟一刻可便是来不及了。”

    “到了那时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小皇帝可不是吃素的，你看他对个探子竟也下这么重的手，更不消说对我们了。

    ”

    “我们又不熟悉宫中的地势，若是他们借着什么密道之类的潜进来，再在外面堵住宫门口，我们便是朝天的四脚王八，动都动不了了！”

    “公子，快些做决定吧，我愿意做头炮先锋！”

    姬弗然站在众人中央，转眼望到何处都是一张张焦急惊恐的脸庞，他低头看着倒地枉死的探子，走过去伸手合上他的双眼，转头对众人淡淡道：“他绝不会攻打皇宫，这不过是一场虚惊罢了。”

    众人跳脚。

    “这怎么会是虚惊，谢家都重兵铁甲朝着咱们奔来了！”

    “公子，你若是不敢与那小皇帝正面交锋，便将兄弟们都交给我！”

    “若是信他不会攻打皇宫，何异于与虎谋皮，想想他这些天来在城里都做了些什么事！”

    “他对七骨楼里无辜的那些人都尚且如此狠心，又何况是对我们！”

    未央湖畔乱成一团，一声声的喝问不绝，已有些脾气火暴的人不再管姬弗然是不是同意出兵，转身便去寻自己的亲兵部队，准备不论如何都该拼搏一番。

    正在争闹不休的时候，宫外又有探子快马回报，道是谢家军到了离皇宫不过一条街的地方，眼见着便要开始攻城了，大军却忽然毫无预兆的全部撤回。

    众人惊的瞠目结舌，纷纷问探子这是为何。

    探子却也是一脸的迷茫，道是也不知为何，他只看见有个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跑到尔容的马前嚷了句什么话，他隔的远没有听清楚，却见尔容突然僵在了马上，不知是惊是喜是怒，然后便疯了一般的掉转马头往回跑去，将大军晾在了街头，还是谢家兄妹稳下局面，将大军给撤回去的。

    众人无言以对，转眼看向姬弗然时，却见他只是一脸淡然的神色，仿佛早知会是如此的结果。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 芙蓉泣露香兰笑

    狂的黑马在街头飞奔而过，如一道黑色的旋风一般将了身后。

    怒马奔到谢家大门前，门前的石阶高耸，便略慢下了速度，马上的人却是耐不住它的迟，自马背上凌空腾起，疾风似的掠进了谢家大风，凌厉的风声惊的屋檐上的鸟雀一阵唧唧喳喳乱飞。

    墨色的疾风伴随着墨兰香味急速横穿谢府内苑，若是不是这香味太过于熟悉，遇到的仆妇丫鬟们几乎都以为这不过是一阵奇怪的风而已。

    到了一座小院前，尔容才渐渐的慢了下来，他在院门外的木芙蓉花下停住脚步，伸手无意识的扶着花树的枝桠，连拧下了一朵淡粉色的木芙蓉犹不自知。

    他有些游移不定的望着小院虚掩着的大门，墨色的眼睛中有乍喜还惊的诧异，绝望过后的微弱火焰，虽喜犹的不确定，以及淡淡的恐惧之色。

    他的大袖一点拂过木芙蓉的矮矮的低枝，带落了几朵尚未盛开的花苞，他踩过掉落在地上的花苞，推开院门，静静的站在院门口。

    庭院里的木芙蓉蓬勃盛，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味，甜甜的，暖暖的，这里似乎连风都比别处温和上几分。

    这是允仪与姬揽月的院子，他虽是随着谢允仪来过几回，却从未觉得这座小院有如此温馨的感觉，也从未觉得庭院里的木芙蓉开的如此耀眼。

    小婴孩的噜咕噜的喊叫声自花厅里传来风吹的有些散了，之后是几道清脆圆润的笑声，低低的飘散在风里。

    尔容墨色的眼睛仿佛骤然被什么给点亮了，他忍不住也随着众人的笑声微微的扬起了唇，甩开大袖快步往花厅走去。

    花厅地大门敞开着。过轻薄地纱帐可以看见厅上坐着几名身姿窈窕地年轻女子有个紫色地修长身影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做着奇怪地动作。像是在逗孩子开心。

    他掀开纱帐。墨_地眼睛中立刻盈上了那抹淡淡地杏色身影。他似乎痴了。

    “初颜……”

    清雅地墨兰香味温柔地弥漫开来。花厅上仿佛在一瞬间盛开了千万朵墨兰。奇异清幽地香味惹地小婴孩好奇地四处乱瞧。当他看到呆呆地站在门口地玄衣少年时。忍不住拍着小手咯咯笑了起来。

    姬指月从塌上站起身来。浅浅笑着对少年伸出了手。

    少年却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旁边的人仿佛都成了无意识的木芙蓉，尔容低低的垂下眼睑看不见身边的其它人，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唯一的感知便是怀里这具柔软的身体。

    这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他虚构出来的场景，他忽然有种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现实的慌乱之感，怀里少女的身体十分柔软，带着暖暖的体温，却毫无知觉似的窝在他的胸口，连动都不曾动过，他忍不住怀他抱住的是不是一个人偶。

    他害怕害怕。

    他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起来，两条手臂紧紧的将少女勒在怀里，仿佛如此一来，便可以将她镶嵌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从此后便可以再也不用分离，不用再难以相见，再也不用生死相隔。

    然而，怀里的少女却微微的动了起来。

    她略带着笑意抱怨似的道：“阿容，你抱的我好紧，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不是人偶是人偶，人偶是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更不会用如此娇俏的语气唤着他的名字。

    他忽然确定了实了，却有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恐慌之感袭来。

    尔容慢慢的放松了双臂默默无言的抱着她，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墨色的长发心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松开怀里的少女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低着头看她。

    这是熟悉的秀雅的眉，明媚的眼，柔软的唇，他看着她，身上温柔的墨兰香味不断的流溢，两个人都是不说话，只是这样站着，旁边的人却是忍不住了。

    姬宜然故意咳了两声，见他们依旧不为所动，便呲着牙上来将尔容拉开，道：“四妹妹的身体很弱，你要她这样站着站到什么时候？”

    尔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环顾四周，花厅上的人不多，除了他，不过是姬家兄妹四人与一个小婴孩，一应侍者全无。

    他看看姬宜然，又看看姬指月，扶着她在塌上坐下，痴痴然道：“初颜，你还活着。”

    姬指月尚未说话，一旁的姬揽月已是忍不住轻笑出声，道：“若不是还活着，这是鬼魂不成？”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姬指月回头笑着瞪了她一眼。

    “罢了罢了。”姬揽月笑着站起身来，道：“人家都开始瞪人了，我们还不识相的在这里做什么，把地方腾给人家小两口才是正经。”

    说着，姬家兄妹三人都促狭的笑着退了出去，惹的姬指月飞红了双颊。

    尔容却是毫不在意姬揽月的打趣，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旁人的说话声，只是温柔的低头看着姬指月。

    姬指月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嗔道：“看什么呀，还没看够不成。”

    尔容眨眨眼睛，低低的笑了起来，道：“若是不看你，我该看什么人呢？”

    姬指月的双颊越发的红了起来，她微偏着头不说话，侧脸上却是满满的笑意与温柔的情思。

    尔容执起她的手，只觉得不过数十日未见，她却是突然瘦了许多，手腕上的骨头凌厉的几乎要戳破洁白的皮肤而出一般。

    他微微皱了眉，心中流转着千百句话只是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沉默了半晌，他终于还是叹息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能再见到你真好，初颜，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在一起，你说可好？”

    墨色的眼睛中温暖的情意洋溢，他淡淡的笑着，伸手抚过她的脸庞，又将她轻轻的抱在了怀里，满足似的长长叹息着。

    姬指月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色有些苍白，她十分疲惫的微微合起了双眼，半开着的眼中流溢出来的，却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绝望之色。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 梅妻鹤子不得羡

    小的花厅里洋溢着温柔清雅的墨兰香味，淡淡的酸=>着。

    尔容抱着她，墨色的眼睛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她却合着眼，像是伏在他怀中睡着了一般。

    尔容手上还握着那朵在院外发呆时，无意识摘下的木芙蓉，他双手略一松，木芙蓉簌然落到了地上，它发出的轻微响声似乎将姬指月惊醒，她微微动了动身体。

    尔容扶着她坐直了身子，渐渐从狂热的大喜之中沉静下来，一点一点的回到了现实，他墨色的眼睛里倒影着两个小小的姬指月，柔声道：“初颜，我找了你许多日，为何总是找不到你，你在何处？”

    姬指月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却是十分愉悦，她浅浅笑道：“那一日在山崖上的时候，二哥哥本来便在崖下做好了准备，只等我跳下去好接住。”

    尔容眸中是十的惊讶之色，他眨眨眼睛，道：“宜然在山崖下等着你跳下来？”

    姬指月笑着点了点头。

    尔容略歪着头思索了片，却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于是又道：“为何？”

    “这其实是与大哥商议好的一个局，为了哄元恒的。”姬指月笑笑，吸了口气接着道：“二哥哥说，那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大哥找到他，说是元恒在背着他偷偷准备将我们送出帝都去，想来是不准备履行约定的，他本想要将我们先接出来，却怕惊了元恒反而引的他下杀手。思来想去，便想了这么个法子了骗元恒只有让他以为我死了，他才会放弃，要不然，纵然是将我送到了天涯海角，他怕也是会追过来。”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长的一段话，姬指乎是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端起塌旁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以掩饰发白的脸色。

    尔容听后沉默了片刻。眸中地神色兜转转。有些十分复杂地情绪在沉浮着良久才叹道：“竟是如此。只是宜然为何不早说。”

    “二哥是那时候时间已经是十分紧张。他算了姐夫驾着车可能会去地方向。在好些地方都布下了准备。就怕着到时候会有疏忽。”

    尔容点头。道：“如此来。我倒真是要好好谢谢宜然不是他。只怕我们也没有再见地这一日了。”

    姬指月笑笑。

    尔容执着她地手略低了头。又道：“初颜。既然那日没有出事。你为何这么多天都不来见我？”

    “因为二哥哥带着我去找了一位家中世代以蛊术为生地术士。”姬指月笑着。反手握住他地手。轻声道：“我不想骗你。我身上地蛊没有解解不了。那时候是想着。若是能把蛊给解了再出现在你面前该多好。若是解不了。倒不如就让你以为我在那时候便死去了。总好过见面之后再见我死一次。

    ”

    尔容的手逐渐冰凉起来将食指与中指搭在她的腕上，细细的听了一回脉渐的起了眉。

    姬指月却是淡淡的笑着，道：“如何没有骗你罢。”

    尔容颓然放开她的手腕，咬牙道：“元恒还剩半口气吊着没死去逼他给你解蛊。”

    姬指月摇头：“没用的，那位术士说了，这是解不了的蛊，即便是种蛊之人也没法子。”

    她顿了顿，又笑道：“今日我本也是不想来的，只是二哥哥说，若是我出来见你，你怕是要将整个帝都都给毁了，这才逼着我非出来不可。”

    她抬头望着他，有些无奈而拳拳的笑了起来，道：“而且，我也很想你，阿容。”

    尔容原本有些狰狞的神色骤然柔和下来，他墨色的眼睛中浮现上一层淡淡的哀色，轻声道：“真的解不了吗？”

    姬指月摇摇头。

    花厅上的墨兰香味依然十分温柔，却有些哀思的味道流溢着。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姬指月道：“再过些日子，我便会开始腐烂，若是你不像见我那样子，那我……”

    “别说了。”

    尔容忽然一声低吼，墨色的眼睛中有疯狂的情绪流转着，他近乎爆怒的起身站起来，转眼却又俯下身去紧紧的抱住她不撒手。

    他在颤抖着，似乎是在想象着到了那时候她该是什么样子，他将她用力的压在自己的胸口，比方才的力道大上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是在害怕，害怕着那一天的到来。

    姬指月几乎喘不上气来，被他勒的脸色发白，却只是任他发泄着，没有再出声抱怨。

    过了许久，他才逐渐的镇定下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始终都是那日黄昏在未央湖上的模样，所以，即便是真的开始……腐烂了，也不要想着离开，如果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你也必须要死在我的面前。”

    尔容抱着她，垂着眼睑看着她的长发，低低的轻声道来，他看不见姬指月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她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有细碎的抽气啜泣声自脑后传来。

    “好。”姬指月也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阿容，府门前的那些大车太碍眼了，把它们都弄走好不好？”

    “好。”

    “这段日子，你一直陪着我，不要再去想着别的什么事了好不好？”

    “好。”

    “十六州军便随他们去罢，大哥也是，他好便好，若是不好也自然会有人出来，我们不管了好不好？”

    “好。”

    “谷雨那时候，你曾答应我说八月的时候一起去西湖看莲花，眼下的莲花都已凋尽了，再过几个月到了冬天，我们便去西湖边的小孤山上看梅花罢，我已是等不到明年的莲花了。”

    “……”

    “阿容，好不好？”

    “……”

    “好不好？”姬指月的声音里已是带上了淡淡的哭腔。

    “不好。”尔容的声音却是咬牙切齿的，几乎是恶狠狠的道。

    “莲花凋谢了又如何，既然初颜想要看莲花，纵然是寒冬腊月里，我也定要让西湖开满满池红莲望不到头。”

    姬指月趴在他的肩头，眼角有泪水簌簌然落下，她轻声道。

    “阿容，从今后不要再逞强做伤害自己的事了好不好？”

    “……”

    “好。”他轻声回答，闭上了眼。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 回首已是百年身

    家大堂之上，人坐的满满的。

    谢家兄妹匆匆赶回来时，姬宜然正在说着那日之事的前因后果，众人听了后都是沉默无言，有些话不该说，有些话说了也无用，还有些话想说也已是晚了，便只得面面相觑的坐着发呆。

    过了许久，直到日头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堂外吹来的风略带上了些许暖意，淡淡的墨兰香味随风潜来。

    知是尔容来了，众人不约而同的都将头转向了大门。

    果然，不过片刻，玄衣少年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堂门口，他与姬指月携手前来，玄色与杏色的大袖纠缠在一起，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却都是带着浅淡的笑意，并不见堂上众人那般的忧色。

    堂上的人都站来，看着尔容带着姬指月一步步走上堂来。

    尔容先将姬指月安置在揽月身边坐下，随后笑笑走到谢佑怡与谢允仪身边，卷起大袖对着两人一辑到底，惊的两个人忙不迭侧身避让。

    他直起身子，色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感激之色，他道：“这一礼，是感谢你们今早为我收拾残局，若不是你们，现在的局面怕已是乱的不可收拾了。”

    说罢，他对着两人又是深一辑，道：“这一礼，是感谢你们这么多年为我做的那么多事，若不是我，你们完全不必吃那么多苦。”

    谢怡神色惊，她看着他，他却只是淡淡笑着，再转头看看姬指月却也是这样的神情。

    “阿容。你这是做什么？”压下心地惊。谢佑怡强做寻常神色问道。

    尔对她笑了笑。却不答话而走到姬宜然身边是一辑到底。道：“多谢你这么多年来为初颜做地一切。为了她不得不装成一个不嚣张肤浅地纨绔公子。从今后再也不必如此了。”

    姬宜然闪身跺脚。嚷道：“说什么呢你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地纨绔子弟。今后要我别做纨绔我该怎么过啊日子！”

    尔容对他地抱怨依旧只是笑笑身走到姬挽月面前。作辑道：“论理我该喊你一声三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和初颜是怎么走到这一步地。这一辑。是多谢你这么多年陪在她地身边。护着她守着她放弃了自己地身份。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多谢。”

    姬挽月也是一闪。有些尴尬地望着他启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尔容再走到谢四爷面前。郑重地作了一辑：“谢四叔这些年为我做了多少事我都记得。谢家历代为我们做地够多了。今也也不必再拘泥于多年前地约定。想做什么。便随意地去做罢。谢家早该自由了。”

    他一圈转下来，对堂上的人都感谢了一遍，然后退回到姬指月身边，低头对她笑了笑。

    堂上盈着淡雅的墨兰香味，沉沉的，却是十分清爽的，众人都是一脸惊疑的面面相觑，不知他方才那番举动是为何。

    沉默了片刻，于清雅的墨兰香味中，谢四爷沉声问道：“陛下，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何意思？”

    “四叔，我已不是皇帝了，今后当我是一个寻常的晚辈便好，不必再唤我陛下。”尔容笑着，墨色的眼睛仿佛是一汪浅浅的清流，再不似以往那般的深沉不可窥测，他道：“方才那些话的意思都在字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不过是感谢你们为我与初颜做过的那些事罢了。”

    “好好的，你谢我们做什么？”谢佑怡忍不住道。

    尔容低头与姬指月对视一眼，抬头笑道：“不做什么，只是表达一下谢意。”

    谢佑怡略皱起了眉头，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仿佛就好象是在……

    “你们莫不是想要离开？”一旁的姬宜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便是惊悚之语。

    是了，仿佛就好象是在告别一般。

    谢佑怡终于想明白了心里的预感，她皱眉道：“若是你们真的离开了，那我们今后该要如何？”

    尔容不否认也不肯定，却笑着道：“若是我们走了，你们自然是想要如何便如何。”

    “这些年来，为了我心里的一个执念，大家都是陪着我过的十分辛苦，眼下既然已经结束了，那自然该过一些寻常的日子。”他转头望着谢佑怡，道：“佑怡姐，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好在现在回头为时未晚，你也许应该找另一种简单一些的生活方式，如寻常的世家贵女一般。”

    如寻常的世家贵女一般？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生活，相夫教子，廊下画眉，闺中取乐？

    谢佑怡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意思，她忍不住对他怒目相视，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什么叫简单一些的生活方式？”

    说到底，他不过是想要让她离开罢了，谢佑怡心里有浓烈的落寞情绪弥漫，她看着他，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尔容叹息，“我只不过是想让你今后能过的自在幸福一些罢了，没别的意思。”

    她不知道别人眼里的幸福是什么样子的，却是知道，她的幸福，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实现了。

    谢四爷默默听着他们说话，见谢佑怡别过了脸去，堂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沉闷，才开口道：“你说不必再唤你陛下，那我便听你的，但是你说眼下什么都已经结束了，我却是不能接受，皇位还未拿回来，朝局还未稳下来，怎么能说已经是结束了？”

    尔容摇头，道：“皇位是我自己送出去的，既然已是送了出去，我便没有想过要再夺回来，我早厌倦了坐在龙椅上的日子。朝局未稳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尚在帝都，若是我走了，便是真的全部都结束了。”

    谢四皱眉摇头。

    尔容却继续道：“四叔，我是认真的，谢家为我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也该自己做一回决定了，今后的路该如何走，至少不要再将辅助我当作是唯一的目的。”

    “我们是真的决定离开了。”

    他转头望着姬指月，淡淡的笑着，温柔的墨兰香味流溢。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焉知生离或死别

    持了数天，众人终于无奈的接受了尔容与姬指月将实，转而忙着为他们准备一大堆的行李。

    谢四爷在书房中闭门三日，再出来时，满脸的胡子拉渣，仿佛在几日之内骤然老去了十数岁，他找到正在钻研医书的尔容，沧然道：“我知道你一旦下定了决心便是不可逆转，不过，你一定要记住，若是有一天，你需要我或者谢为你做些什么，只要回到这里来，我们一直到在等你。”

    尔容默默的看了他半晌，才笑着点头道好。

    接下去来的人是谢允仪，他走来坐在尔容面前，咧嘴笑道：“我原是很想跟着你一块走，可惜还有老婆儿子要照顾，实在是走不开身，眼下你快走了，想想我儿子还没起大名，你帮我想个名字得了，日后说起来也算是有一名之恩。”

    一名之恩，可抵半子，总好过你今后老来无依。谢允仪在心中如是所想，却只是笑着未讲出口。

    尔容眨眨眼睛，虑片刻后笑道：“君子谦谦，温文尔雅，叫谢尔雅，如何？”

    “谢尔雅？不错，好，就叫这个！”谢允仪掌大笑，道：“待尔雅会走路会喊人了，我便带他去寻你，也好叫他看看给他起名的人长什么模样，可是名满天下的帝都四公子之首呀。”

    他笑着离去，不过多会，又有轻轻的脚步声从远而来。

    尔容低着头看医书，余光瞟见一被风吹起的碧色大袖，他抬起头，见谢佑怡正站在旁边出神。

    “佑怡姐。”他轻声叹息着，：“你也是来和我道别的？”

    谢佑怡回过神来。在一旁地上坐下。咬牙道：“若不是道别。还是来请你留下来地不成？”

    尔容哑然默片刻。道：“佑怡姐。对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地。我们不过都是把心思放错了地方。”谢佑怡摇头笑笑。道：“既然你可以想明白了转过来。我也可以。”

    两个人没有明说什么。打着哑谜一般地说着隐晦地词语。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地不过是付错了地“执着”二字罢了。

    院外盛开着一丛晚桂。木犀香随着微风而来。谢佑怡似是被花香惊醒了。脸上地神色渐渐地恢复成了以往那般。如艳阳一般地明媚飒然故意朗声一笑。道：“南边地花期长。若是西湖上地莲花尚未完全凋尽地话使人捎一朵来给我。我也想看看西湖上地莲花究竟长地有什么不一样。”

    尔容闻言一笑。墨色地眼睛中浮现着淡淡地笑意。他颔首道：“好。”

    谢佑怡笑着眸中的神色却逐渐悲哀起来，一转身，碧色的身影便如青烟一般消失在了院子里，唯留尔容在身后愀然叹息。

    终于到了走的那一日，尔容扶着姬指月走出谢府大门，身后一群谢家的人跟着送别。

    姬指月看到府门前的一大溜车队了一跳，忍不住转头道：“那些装着骨灰的大车竟还未处理掉？”

    众人闻言都是忍不住一笑，尔容也笑着声道：“这些是我们要带走的行李，那些车早已不在这里了。”

    “这些都是我们要带走的？”姬指月闻言却是更加吃惊了伸手数了数眼前的车队，咋舌道：“二十多辆车，我们怎会有那么多东西要带走？”

    “多吗？”尔容疑道，伸手指着车队道：“这辆是准备路上休息用的，这三辆上装的是我日常用惯了的东西，那三辆是你的。后面的五辆上都是医书与玄术之书，再后面的五辆装的是各种不常见的药材和针灸等物，最后那的几辆是四叔他们吩咐人准备的，装的是什么东西我便不知了。”

    姬指月听的瞠目结舌，转而轻声叹息道：“你带这么多医书与药材来做什么？”

    尔容笑着，墨色的眼睛中是坚定的执着之色，他道：“我将宫中的珍贵药材全都搬了出来，还有这些年来我收藏的奇书异术之著也都带了来。你身上的蛊虽说是不可解，不到了最后一刻，我绝不会甘心放弃。”

    姬指月听他如此道来，眼中的惊讶之色逐渐淡去，转而有暖暖的笑意浮上来，她笑着，正想说什么，大街的那头却有车马磷磷而来，姬宜然骑在马上大呼小叫着赶过来，身后还有几人跟着狂奔。

    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都是满脸惑的看着他渐渐的靠近。

    “可算赶上了，幸亏你们还没走！”姬宜然勒马在台阶下停住脚步，一双桃花眼笑的几乎弯了起来。

    他身后的人也赶了上来，是姬思然与几位兄弟，再后面是一辆马车，想来是家中要好的姐妹来相送。

    “二哥哥送人真是没有诚意，我们都快走了才来，你可知为了等你我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了？”姬指月好笑的看着他，打趣道。

    姬宜然却使劲的摇着头，嚷道：“我不是来送你们，我是来求你们带我一起走的！”

    尔容也笑起来，道：“帝都不好吗？”

    姬依然眨巴着桃花眼，几乎要泛出水来似的，亮晶晶的，他看着他们，道：“有什么好的，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还不如临安来的热闹。而且，阿容又说以后不许我再做纨绔公子，可是家主之位已被思然被占了去，我留下来还做什么呀，还不如跟着你们到处逍遥去！”

    姬思然被他的话惊的忍不住摇头摆手，道：“二哥，这家主之位本来便不是我的，我不过是暂时顶替而已，你若是……”

    “若是什么？”姬宜然板着脸瞪他一眼，转头又是一脸谄媚的模样，道：“四妹妹，带我走吧，我保证天天逗你开心。”

    “还有我们。”他身后的马车车门被打开，露出姬挽月笑意盈盈的脸，她的身后是清秋与慕冬，也都是一脸笑意十分期待着望着姬指月。

    姬指月望着她们，眼眶中有什么热热的几乎要流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尔容。

    尔容笑，“只要你喜欢便好。”

    她也笑了起来，转头对他们笑笑，道：“一起走吧。”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 暮色凄凄不可尽

    色逐渐暗了下来，姬弗然站在皇宫的城楼之上，淡淡帝都南面的天空。

    微冷的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裾，大袖飘然，低下守着宫门的士兵从下往上看过去，他整个人便好似被裹在一层浓重的白色雾气之中，他们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体味到那皑皑的白色雾气里，流露出来的却是淡淡的伤感落寞的味道。

    作为世俗眼光中的最终胜利者，将整个帝都都踩在了脚下，再过几日，或许便是君临天下的新朝之主，他又有什么好悲哀的呢。

    低下的士兵们想不透，也看不到他眼中浓重的自嘲之意。

    姬弗然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冷风在身旁肆虐，琥珀色的眼睛流溢着的是淡淡的无奈，忧伤，落寞与孤寂之色，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嘲讽与轻视。

    从某方面来说，与尔容一样，从来都是一个极端擅长控制自己真实情绪的人，只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不同而已，一个将情感隐藏在淡然如雾一般的神色中，一个却将情感置于优雅从容的言笑宴宴之中。

    他几乎从未在人前流露过多的情绪，眼下，在这个凄风愁云的落日之下，却让如此浓重的悲哀伤感气笼罩了全身。

    他们已是出罢，他们已是走上了城郊的小道罢，他们应是一路笑语不断罢，他们是在强笑欢颜罢，他们的心中应是也有些伤感罢，他们的真实情感更多的应该是担忧与绝望罢……

    姬弗然在冷冷的笑着，的心头从未如此强烈的怨愤。

    从多年前开始，他便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与姬指月二人相携离开帝都，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茶淡饭也罢，布衣木簪也罢，只要一家人安乐便好。

    然而眼下。姬指实是离开了帝都。身旁陪伴着地。却是那个容色清雅如雪地玄衣少年。

    而他。却站在了那个少年原本地置上。

    他们地命运已然是错位了。

    这不是天意。是必定地结局。

    他得到地天下是什么。不过是那人不要了地唾弃地庞大负担而已。而他想要地那一点点温暖。却是被那人给揽在了怀中。

    冷风呼啸。头脑似乎在冷风中被冻地有些麻木了。他竟只觉得发泄似地痛快之意。

    在大冷天里只着单衣向来是元恒的做法，他却在想，以后他也要如此了。

    真的很是痛快呢。

    除了这一点点卑微可笑的痛快，还有什么能让他觉得酣畅淋漓的。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低下的士兵看不过去，有人去请了十六州中的一位城主过来，道是他在墙上站了许久怕他想不开，早在士兵门去请人的时候便将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却只是不想理会罢了。

    “公子上的风凉了，还是早些下来罢。”

    姬弗然点点头，却依旧站着未动。

    身后的人似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又道：“他们总算是离开了，可要派人去追杀？”

    城楼上的风好象更冷了，姬弗然转头淡淡道：“若是被我发现有人去追杀他们便亲手将那人的头给割下来。”

    来人悚然一惊，沉默了片刻后又道：“既然如此公子是不是该考虑登基的事了，若是再这样拖延下去路不安分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姬弗然却道：“眼下时机未到，再过一阵子罢。”

    他又抬眼望向南方珀色的眼睛里依旧是浓重的悲哀。

    一行数十辆马车平缓的行驶在官道上，为首的两个年轻公子一玄一紫，不急不瞒的骑在马上，不时低声的交谈着，身后庞大的马车里，也时而传出笑谈之声。

    姬指月上了姬宜然带来的这辆马车，车厢里的装饰是十足的奢侈华丽，小几长塌不说，琴棋书画不说，玉壶茶盏不说，云锦纱帐不说，连角落里都缀上了夜明珠。

    方才刚一上来的时候，姬指月着实是吃惊了一把，虽是明知姬宜然大手大脚惯了，寻常所用之物也都是十分的贵重，却也真的没有想到，他竟把一辆马车给整治的比昭华宫还要奢华。

    姬挽月笑说他吩咐人打造这辆车的时候，说是陛下不许他以后再过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他便只有趁着这个机会，最后一次体验以下富家纨绔公子的味道，今后可真的少有这样的机会了，姬思然一听说他要装饰马车，巴巴的将大库房的钥匙送到他手上，任他趁机将姬家历代积累下来的珍宝给搜刮一空。

    姬指月听了笑的止不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才停下。

    清秋与慕冬早在尔容决定退位之前便被送回了姬家，算起来与姬指月已有数月未见，几个人说一阵叹一阵哭一阵，待到上来城郊的小路上才逐渐平复下情绪。

    清秋撩起车帘往外面看了看，叹息道：“真快啊，这便出了城，说起来我还从未出过帝都呢。”

    慕冬闻言，也挤到她身边一起看着外面的景致。

    车厢里，姬挽月笑了笑，道：“真的便这样走了，以后怕是也不会再有回来的时候，你可会觉得有些不舍？”

    姬指月也笑，道：“自然会有不舍，这毕竟是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

    姬挽月点头，略有些迟的道：“大哥便真的这样随他去了吗？”

    “不然该如何？”姬指月摇头。

    “我在想，帝都中还有许多世家大族不服大哥，谢家便是第一个，大哥该会如何，若是收服不了人心，总不会将他们都给杀掉罢。”

    姬指月道：“他不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若是换了阿容，倒可能会这样做。”她虽是如是说着，脸上却犹带着笑意。

    尔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十分了解，她知道他算不上是一个好人，他有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他的手上沾染过血腥，他甚至将整个天下作为自己执念的赌注。

    在他的意识里，若是有人损害了他半分的利益，他一定会千百倍的讨回来，因此，才会只是一个预言而发生的这么多事情。

    然而，这并不防碍她对他的感情，喜欢上便是喜欢上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 不知前途当几许

    然喜欢上了，便要将他所有的好处与坏处一并接纳，恶魔还是骗执狂，始终都是她心里的那一个人。

    她知道他的坏，也知道他的好，他所有的执拗与怨念与其说是来自一个虚幻的预言，倒不如说是来自从小被众人与父亲所白眼而受到的伤害。

    天降妖星，覆灭东朝。

    他从小便生活在这样一个扭曲的环境里，尊贵的身份，奇高的天赋，无双的容颜，然而，上至他的父亲，下至宫中的侍者，每一个知道预言的人看他的眼神，却都如同在看着一个怪物，惊恐而厌恶，巴不得他有一日能突然莫名其妙的死去。

    除了他的母亲与老师姬安兮，几乎没有人将他当做一个正常的人来看待，在母亲与姬安兮相继死去之后，除了谢家的人，便再也没有人走近他的身旁半分，即便是亲对姐姐，那时候被养在皇祖母宫中的长公主尔枫，也是戒备大于亲近。

    他的性子便是这样的环境里养成的，说是阴暗也好，说是扭曲也罢，别人对他只有恐惧与厌恶，她却只觉得心疼。

    “说起来，我一直都在你身，却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动了心呢？”姬挽月与姬指月一同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叹息似的笑着问道。

    是啊，是什么候开始动心的呢，就连她自己也清楚。

    姬指月回想起初见尔时的情景，黄昏落日，玄衣墨发，他身遭冰冷的气息弥漫着，整个人便如一个美丽的幻象一般，单薄孤绝，与其说他是一个帝王不如说是一个生活在黑暗之中的偏执者。

    也许那日的落日太绚烂，也许是他的气息太孤峭，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她见到他或者是想到他，不论是什么时候，总觉得他的身后便是一轮即将陨落的夕阳，玄衣少年的形象仿佛总是与昏黄落寞的夕阳联系在一起的。

    未央湖上鸢尾花。昭阳殿上地老杏树。月上柳梢头时他会来昭华宫只是坐着说一晚上地话。再然后闭门。重章殿上地晚宴。飞阳殿里地端午之夜。

    那些日子里。他每次出现。乎都是黄昏或者夜里。

    然而她心里。不知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地时候。却会不知不觉地有初夏时分温暖地微风拂过。是在昭华宫地蔷薇花架下一起消磨午后时候时地气息。

    姬指月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略有些发白地脸上弥漫着一层温柔地色彩。她掀起车帘看看前面那玄色地身影声道：“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地。”

    姬挽月略眨了眨眼睛：“我猜你也是会这样说地。连自己也不知道。”

    骑在马车前面地玄衣少年仿佛感知到了身后地目光头看过来。墨色地眼睛里盈着淡淡地笑意姬指月正在看他。唇角略向上扬了扬。愉悦温柔地墨兰香味顺着风而来。以往地凌厉孤绝气息已是淡了许多。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非要问我。”姬指月放下车帘，抿嘴轻声笑道。

    姬挽月随着她一起笑了起来，追忆似的道：“不过才一年多的功夫，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想不到。”

    “是呢。”

    姬指月点头，清秋慕冬也点头。

    慕冬犹豫着，小声道：“半夏真是从小便来骗我们的？”

    车厢里的气氛原本是十分的和睦温馨，一提起半夏，车外却好似骤然起了大风，连带着车里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清秋捅捅慕冬，对她悄悄翻白眼。

    叹息道：“半夏是元恒的妹妹，他们家因为父亲才~从小又吃了那么多苦，恨我也是自然的。我只是不能接受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明明是想着要报仇，却依旧每日都装成那么开心，装做与我们每一个人都像是真心相交的模样。”

    “也不尽然是装的罢。”慕冬又小声的说了句。

    姬挽月道：“听说元恒还没有死，大哥将他扔在一座冷宫里任他自生自灭，都过了这么多天，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撑着一口气，说是天天都嚷着要见大哥，偏偏大哥一听人提起他转身便走。”

    姬指月并未答话，却是微微垂下了头。

    “指月，你身上的蛊，真是便准备随它去了吗？”姬挽月看着她的神色略叹了口气，道。

    “不然又有什么子？”姬指月笑，转而正色道：“我只是在担心，如果我走了之后，他会又开始偏执起来，会再做些什么也未可知，所以，我想在这之前让他答应我一些事。”

    清秋与慕冬都是摇头。

    姬挽月却点了点头，道：“说很是。”

    她有些无奈笑了笑，道：“虽然你说的很对，但是这样说起来，却像是你明日便会不在了一样，真是很凄凉。”

    姬指月笑，“那位老先生了，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呢，这几个月里，我要游遍临安城，将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都再体验一次，还要去小孤山上看梅花。外祖家的故居也该去看看，虽说那里什么人都已经没有了。”

    马车了小道，路面开始有些不平整起来，一颠一颠的将车帘子甩开几道缝隙，车外的暮色天光漏进来，照在姬指月的脸上。

    她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之色，笑容却十分温暖，仿佛说的不过是一些赏花映月的风雅之事，而不是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人在计划着剩下不多的人生旅途。

    悲哀也好，快乐也好，既然经逃不过已定的结局，为何不让自己与身边的人都尽可能的过的快活一些，怨天尤人悲天愁地总归也是无用的。

    “我与阿容早已约好了，接下的日子里都要开开心心的。”姬指月笑着继续道：“你们也一样，别难过，即便是真到了那一天也是如此，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们要连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更加快乐的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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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再维持一天8000的鸡血状态了，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我恨考试……（无限回音

    即将到来的各种考试都好可怕……

    我恨语言学概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这书我会怀我自己的智商，那讲的毛东西完全看不懂，上课也都没怎么去，书还是白白的……我真的不想再挂第二次了，再挂的话就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恨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大师们起那么长的名字干吗啊啊啊啊啊啊啊还都那么像我老眼昏花会看错的啊啊啊啊啊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概都会恢复到一天4000的样子差不多，表打我……我就是那典型的临时抱佛角的人，6门专业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起点大神请保佑我各种考试顺利通过吧！！！！！！！！！！！！！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 人归未知止泊处

    路上走走停停，每个路过的大城小镇都会做一番停留两日再起程上路，到临安不算很长的一段路途竟是走了十天有余。

    临安城外的油菜花田早已不见半点金黄，却成了一大片青意葱葱的菜地，想想春末时曾在这里遇上元恒，恍恍惚却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般。

    庞大的华丽车队驶进临安城，引的街头上的人们纷纷侧目，一见领头的是两位年轻俊雅的公子，不少姑娘们都忍不住红了脸别过头去，不过一会却又忍不住悄悄的看一眼，再看一眼。

    一行人径直去了谢允仪与姬揽月曾居的府邸，府中自然早有人等候已久，尔容在来之前便使了人来整顿过，与之前的样子已是大不相同。

    尔容与姬指月住了一个院子，姬宜然与姬挽月各住了一个院子，府里请的各地名医奇士住了好几个院子，剩下来的便都是尔容的亲信。

    花园里被挖了个巨大的深坑，除了杏林几乎再也没有别的花木留下，姬指月刚来时，看到这个大坑很是诧异，尔容却只是笑笑不语。

    第二日的时候，姬挽月却告诉她说，这个大坑是在她们离开帝都之前便开始挖的，那些人说这是一座莲池，准备要从远处的温泉引来活水，想要在冬日里也种出一池盛开的莲花来。

    姬指月听后是诧异再是叹息，那天晚上便对尔容说，那些人挖坑引水的声音太吵了，还不如让他们全停了。

    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答应了，第二日的时候，整治莲池的人果然都不见了踪影，只是那一个巨大的坑是在那里无法再填平了。

    大的边上便是杏林树结了满林的果子，尔容与姬指月走到杏林中，望着满地的落叶与树上的杏果，姬指月忽然转头笑道：“那一夜你曾到临安来究竟有没有带我来杏林，我醒后想起来，竟不知道那是梦见的还是真的。”

    尔容牵着她地手缓缓往前面地小道去笑道：“我披星戴月赶了上千里路来看你。你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初颜。这可真是不应该呢。”

    姬指月也笑。：“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那晚看上去像是一个神仙似地。完全不像是真地人。”

    “神仙？该说是妖怪才对罢。神仙可是弗然。”尔容笑着袖拂过身旁地杏树。暗香在杏林中弥漫着。

    “就是神仙。”姬指月却固执地摇着头笑。又道：“你说。大哥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事呢。帝都里那么多人不服他。谢四叔像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等你回去似地。真不知大哥会怎么对他们。”

    尔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墨色地眸中有些淡淡地傲色道：“我已是将江山天下都转手让给了他。能不能稳下朝局。让那些人都归顺于他便看他自己地本事了。”

    “若是他做不到。倒真是枉费了我对他交真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得。”尔容摇头叹息着。

    “原来你也知道。”姬指月抬头看着他道：“你可知道，刚入宫的那时候看见你总会觉得心里发慌，一站到你身边便觉得手脚发凉似的。”

    墨兰香味温和的飘散开来尔容低头，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声笑道：“现在呢？”

    姬指月抿了嘴笑，想要说什么，却听见林外有人高声呼喊着跑来。

    尔容有些不悦的转眼望去，只见一道紫色的身影飞奔而来，手上还端着什么东西。

    姬宜然跑到他们面前，将手上的药端到姬指月面前，笑眯眯道：“我去了你们院子里，见你们不在便知道十有八就是到这里来了，幸好没有猜错，四妹妹，趁药还温热着，赶紧喝了罢。”

    尔容眸中的不悦之色在一瞬间散去，他接过姬宜然手上的药碗，也道：“药还温着，先喝了罢。”

    姬指月笑笑，接过药碗将碗中的药汁饮尽。

    姬宜然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来，眨巴着眼睛笑道：“这可是临安城里最有名的那家老字号买的蜜饯，听说好吃的不得了，每天一大早便有许多人排着队等在门前买呢，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去买到的。”

    他眨巴着眼睛，一双桃花眼水水的，姬指月看着他忍不住“扑哧”一笑，拈了一颗蜜渍葡萄来吃。

    “好吃吧好吃吧？”姬宜然殷勤道。

    姬指月忍不住又是笑，道：“二哥哥自己尝尝不是便知道了。”

    尔容也笑，道：“宜然是自己想吃罢，一个大男人竟想谗着吃蜜饯，今年你几岁了呢。”

    姬宜然不服道：“我还要再过一个多月才弱冠呢，再说，你不也喜欢吃那些甜腻腻的点心么，还什么用蔷薇花瓣紫藤花做的呢，半夏可没少和我说。

    ”

    林中的气氛仿佛陡然降了几度，尔容的神色有些阴，拂袖冷哼道：“可惜都是有毒的。”

    姬宜然自觉失言，眉上的血痣一挑，又笑道：“方才我去取药的时候，听到那帮酸大夫在说什么以物引虫，要用个什么东西将四妹妹身体里的蛊给吸出来呢。”

    尔容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道：“可行吗？”

    “还不知道。”姬宜然摇头，道：“他们说即便是可行，也要看指月的身体能否承受的住，那样的法子即便是成功了也是会要了人半条命的。”

    姬指月在一旁听着，道：“若是可以成功，要了半条命也是值得，至少还剩下半条命留着呢。”

    尔容摇头，“现在还都是未知之数，等他们有把握了再说也不急。”

    姬指月轻声笑笑，道：“也是。”

    姬宜然往嘴里丢了几颗蜜饯，笑眯眯道：“那大娘没有骗我，这家的蜜果子果然好吃，下次我再多买些回来。方才我在外面看到，城里可热闹了，比春天那时候有意思多了，四妹妹也该偶尔出去逛逛。”

    尔容也低头道：“宜然说的是，明日若是天气好，我们便出去走走罢。”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 菡萏香消画舸浮

    有天堂之名的临安城，就连萧瑟的秋日都有着别样~上的莲虽已是凋零残败了，却还有着零星的枯叶残荷漂浮在湖面上，风吹过时，随着湖水一起荡漾着，一点一点荡漾到湖畔边上，一股来自西湖深处的荷香水气便迎面而来。

    走在城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这股水气似乎始终都萦绕在鼻端，这便是临安城里独特的味道，不论身在何处，只要一想起临安便会想起西湖，想起西湖便会想起这股淡然清雅的荷香水气。

    天下虽未大定，战争却已然是结束了，临安城慢慢的恢复了以往的喧嚣繁华，天色渐晚时分，西湖上华丽的画舫游弋着，断桥上渐渐也有了私下来幽会的恋人们，湖边上的小吃摊也都纷纷的摆了出来。

    姬指月一行人行走在湖畔，她与尔容携手走在最前面，他们不常开口说话，然而那眉眼之间的神色与唇畔的笑意，只要看一眼却也胜过了寻常话语无数，远远的看过去，只见那玄色与月白色的长衣大袖温柔的在风中缱绻，就连被风吹起的发丝也是格外的缠绵。

    姬宜然与姬挽月走在后面，倒是一路说笑着。

    暮色天光沉沉西湖边，有来寻欢觅乐的富家子弟，有饭后来消遣的老人们，也有盛装打扮而来的歌伎舞女们，湖畔有盲眼的流浪人在拉着二胡，低沉的二胡声有些哀哀的飘散在湖风里，如同昏黄色记忆一般的色彩弥漫开来。

    湖边的人们乍一见到尔一行人是满眼的惊艳迷茫之色容色清雅如雪的玄衣少年，清柔检默的素色衣裙少女，紫衣少年的眸如桃花。

    不知不觉的，们身后竟然跟上了一大串人，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几名闲来无事的老人们，接着是嬉闹脸红的舞女歌伎们，再然后些富家子弟们竟也不知觉的跟了上来。

    不过半个时辰，西湖边的人竟有一大半都跟着他们痴痴的走，远远一看，便如一条色彩斑斓的长龙在湖畔游走一般知情的后来者都是十分惊异的看着这群人，心中诧异着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看了片刻，却也都是不由自主的跟着人群一同向前走去。

    样的景况，已有十多年不曾有过了。

    指月微转头看了看身后。抿着嘴低头笑。

    尔墨色地眸中却是盈满了骄傲之色。他略低头轻声笑道：“初颜。当年安公与你母亲带着你来西湖时也是这样地景况？”

    “自然不是。那时候父亲与母亲一来整个西湖便被人围地水泄不通。连只鸟也飞不进来可比现在这样子热闹上好几倍呢。”姬指月摇着头笑道。

    尔容闻言。惊讶地扬起了唇角头看了看身后地长龙。感叹道：“我自以为如今这样已是难得了。却没想到尚不及当年安公地一半。果真传奇便是传奇。再也没有人可以与之比肩。”

    他略偏着头对姬指月淡淡一笑。又道：“虽说安公与夫人都是风华出众。却也不知是不是有许多人冲着那时地你而来。小时候地初颜可真是长地玉润珠滑。可爱地紧呢。”

    姬指月笑。“你这便是说我现在地样子比不上小时候了不成？”

    “自然不是，初颜的颜色是一年更胜一年的。”他笑着叹息，“若是我们也带着一个与你那时一模一样的孩子来，焉知不会引的更多人跟来呢。”

    孩子……

    姬指月有些怅然的笑了笑，道：“你可是想要个孩子？”

    “不，我只要你便够了。”尔容望着她淡淡笑着，墨色的眼睛中是沉沉的温柔之色。

    姬指月依旧是怅然的笑，道：“若是可以，我倒是很想要一个。”

    “好，既然你想要，待蛊解开之后便要一个罢。”尔容眸中的神色越发的温柔，掩在大袖下的手轻柔的握着她的手。

    “好。”姬指月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却忍不住别过脸去看天边的夕阳。

    金红色的夕阳渐渐往下坠，身后跟随的人群却是越来越多，西湖上画舫里的人也注意到了湖边的动静，纷纷都将船往湖畔摇来，好奇着想要看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湖畔的盲眼流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手上的二胡调子一转，原先有些哀愁的乐声变成了诉说相思的曲调，却只让夕阳暮色湖风越发的温柔缱绻起来。

    走了一段路，姬宜然忽然在身后惊讶的咦了一声，尔容与姬指月回头看他，却引的身后的追随者们一阵惊艳的赞叹。

    姬宜然转头看着树下的一个小吃摊子，眉上的血痣微微向上挑起，他看看姬指月，笑道：“这个阿婆好生面熟，像是那一回我们买过糯米藕的阿婆。”

    姬指月转过头去看那位头发花白的阿婆，回想了片刻后笑道：“果真是她呢。”

    尔容有些惑的看着他们。

    姬指月笑道：“春天我们出游的时候，二哥哥曾将人家阿婆摊上的东西全买了下来，不过这阿婆做的糯米藕确实是很好吃。”

    她说着，拉了尔容走到阿婆的摊子前，果真见摊前的小铜炉上闷着一口大铁锅，白色的雾气自不太严实的锅盖下散出，甜甜糯糯的香气飘散开来。

    姬宜然早在一边和阿婆攀谈起来，阿婆说着一口软糯糯的临安话，她也还记得姬宜然，笑着道：“生的这般好的小后生，想要忘了也难啊。”

    阿婆一边说着，一边从锅里取了热气腾腾的藕段上来，麻利的切成薄薄的片，撒上一层薄薄的糖浆，放在晒干了的荷叶上递过来。

    姬指月用旁边的小竹签戳了一小片，道：“尝尝看，阿婆的糯米藕做的很是清甜，该是很合你的口味才对。”

    尔容笑着，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握住她的手又将剩下的吃进嘴里，舔着唇笑道：“果真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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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蜜小剧场开始～当当当当~～～~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 换得西湖十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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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墨色的眼睛里仿佛带着钩，却又十分的温柔，姬:日与他朝夕相处，却也忍不住微微红了脸，如同夕阳落在她脸上一般。

    他们几个人停在小吃摊前，身后的大队人马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看到姬指月喂尔容吃糖藕，尔容笑着说话舔唇的模样，竟起了阵小小的骚动，淡雅清幽的墨兰香味随着湖风飘来，有娇媚的女声在后面低呼着，有年轻公子们的叹息声，也有老人们的咳嗽声。

    姬指月看了看那些人，不以为意的淡淡笑着。

    她从小所受的便是矜持的贤淑贵女式教养，讲究的是含蓄温柔与端庄高雅，莫说笑不能露齿行不能显足，即便是多看陌生男子一眼都是大错，若是自己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吃东西也是失礼，更不要说如现在这般当着许多人的面，在湖旁喂少年吃东西，纵然这少年是自己的夫君也是不能。

    这样的孟浪行径，若是被以前教养她礼仪的嬷嬷们看到，怕是一个个都要吓的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些规矩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便是天一天的少，她余下的日子已然不多，又为何要让这些无趣的规矩束缚着自己，总归能乐一天是一天罢。

    她与尔容在小摊前分食着那一小糯米藕，姬宜然直接用荷叶包了一段拿在手上啃，连切片的功夫都省了，姬挽月与清秋慕冬也是捧了荷叶分食，都是将自小所受的矜持抛到了脑后。

    阿婆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分藕，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一群庞大的追随队伍上渐渐蒙上了层回忆似的色彩，道：“我在西湖边上卖了二十多年的糖藕，除了十多年前的那对夫妇，我可再也没见过如今日这般众人跟随的景况了。”

    姬指月闻言，手上的动作住，她将嘴里的糖藕咽下去，转头笑问道：“阿婆说的可是姬安公夫妇？”

    “可不是？”阿婆嘴笑了笑是说起自家人一般地自豪。道：“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样地本事。引地这么多人跟着走呢还记得他们每年都是夏天来。都是莲花开地最好地时候。最后一年地时候还在我这里买过糖藕呢。”

    阿婆笑着。继续回忆：“他们带着小女儿来。买糖藕给她吃孩子吃了糖藕还对我说谢谢。我在这里卖了这么多年地吃食还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谢字呢。又是这么一个尊贵人家地孩子真把我惊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孩子地模样到现在我还记得。真是个粉雕玉琢地漂亮娃娃。又秀气又可爱活了六十年。可从未见过有哪家地娃娃比那孩子还漂亮呢。”

    尔容笑着瞟了姬指月一眼笑道：“听说安公夫人是临安人氏。老人家可是经常能见着她？”

    “哪儿能呢。”阿婆摇头道：“安公夫人未出嫁时是莫家地大小姐地外祖父高老爷可是不得了地大人物呢。虽说做官。城里地那些官们倒个个都要去巴结。莫家和高家几辈子就这么一个千金。到哪儿都是一大群人跟着。听说还有很多人排着队在大门前等着看她一眼呢。哪儿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见着地。她出嫁前我不过是远远地在街上看过几眼。每回都是一堆人堵着。出嫁后她回来探亲时有几回倒是瞧地近了些。和姬安公大人可真是相配呢。也怨不得人一见着他们就跟着不放。”

    纵然曾听人说起过那时地盛况无数回。然而从一个陌生地老人口中再听她提起故去已久地双亲。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别样地滋味。姬指月微微闪了神。笑着道：“老人家可真是好运气。我们纵然是想看看他们却也是看不到了呢。”

    阿婆也笑。温和地看着姬指月。道：“我隐约还记得他们地模样。仔细看起来。少夫人地样子倒是和安公夫人有些神似呢。算算他们地女儿也是如你这般大地年纪。莫不是美人都长地差不多不成？”

    姬指月先是脸红后是诧异担忧，最后却是忍俊不禁，道：“老人家真是夸奖了。”

    “不夸奖不夸奖，少夫人和公子生的都是一副好相貌，即便是当年的安公夫妇也不过如此罢了。”阿婆笑着摇手，又道：“说起来，有时候倒真是想看看那小女娃长成什么样了，当年便那般的清秀可爱，想来如今更是了不得了，要不然，又怎么能做的上皇后呢，可惜是不在帝都没机会去瞧，听说帝都的百姓们都见过她呢。”

    尔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谷雨那日那日大祭，我曾在帝都见过她，确实如老人家说的那般，是个难得的美人，与皇上也是十分的相配。”

    姬指月笑着在袖下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他却对她眨眨眼睛，促狭的笑着，温柔淡雅的墨兰香味柔和的飘散开来。

    “果真？”阿婆倒是十分惊讶的笑起来，道：“我就说，爹妈的模样生的都那般好，富贵人家的孩子又养的金贵，怎么能不好呢。”

    姬指月与尔容笑着说不出话来，姬宜然拉着姬挽月从一旁凑过来笑道：“阿婆，你看看我和我三妹妹生的好不好？”

    阿婆看了看他，笑道：“也好，天生的一脸富贵像，想来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小姐罢，公子就光这双眼睛已是将许多漂亮的姑娘都比了下去，我老婆子今天倒不知道哪儿来的福气遇到你们，明日路上可该捡着黄金块了。”

    他们闻言都是轻声笑了起来，清朗圆润的笑声被湖风吹出去好远，惹的身后的人们也都忍不住吃吃的笑出声来。

    一时间，西湖边上只闻笑声一片，流浪人的二胡声又是一变，竟是拉起了人家娶亲时的喜乐，原本的相思缠绵之意隐去，淡淡的喜庆味道弥漫开来，就连微微有些清凉的墨兰香味都变的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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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 病身坚固道情深

    到府中时，已是漫天星辰月辉夜。

    尔容里请了数百名的名医术士使毒高手养在府里，还专门拨了一处大院落作为他们平时研究蛊虫解法的地方，他也时常会亲自与他们一起钻研试验。

    府里的别处都是安安静静的，唯有这座院子里灯火通明，有才之人通常也都是性情古怪之人，院子里几乎每日都有争执。

    尔容与姬指月一同回到房中，不待他坐下，便有小厮跑来说是哪位大夫与哪位术士为个什么东西决断不下，请他去看看究竟用哪种法子才好。

    尔容对姬指月抱歉的笑笑，道：“初颜，我去去便回。”

    姬宜然也跟着了进来，听到小厮说的话便催着他快走，道：“快去看看，指不定是想出了什么新法子也不一定。”

    尔容点点头，便随着小厮匆的离开了房间。

    姬指月淡淡着目送他离去，见他玄色的大袖消失在了院门口，脸色骤然变的苍白起来，她垂下头来，一手扶着长案，一手捂住嘴，摊手看时，只见掌心里一片殷红的血沫。

    房间门被姬宜然关上了，清秋慕一个移了温水湿毛巾来给她净手擦拭嘴角的血迹，一个捧了银壶侍立在一旁，姬挽月端了漱口的茶水凑到她唇边。

    几个人都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忙碌着，配合默契，脸色虽都是有些发白却很镇静，像是丝毫不以之为奇一般。

    姬指月就着挽月地手抿口茶水。含在嘴里片刻然后转头吐在慕冬捧着地银壶里。清秋拧了温热地湿毛巾将她嘴叫地血丝水渍拭去。

    切收拾完毕后。清秋慕冬打开房门去处理带血地毛巾与盆里地污水。走时又细心地关上了房门。

    姬宜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子来。倒了颗药丸喂姬指月吃下。姬指月靠着长案静静地养了会神。惨白地脸色渐渐地缓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先是几天一次。现在倒好。一天要来几次。”姬挽月跪坐在她身边。面有忧色地轻声道：“如此要瞒着到什么时候。若是突然被他发现了怕是不好。”

    姬宜然皱眉：“他有什么不知道地。不过是因为指月不愿意说。他也便当做不知道罢了。”

    自从在临安安定下来之后。府里地那帮人每日都要轮着给姬指月号脉检查。开始地时候不过一天一次些日子却是越发地频繁起来。多地时候一天竟有数十次。各种各样奇怪地人与各种各样奇怪地法子都试了个遍。

    尔容每次都只是站在旁边不开口色的眼睛中却是沉沉的忧色，转眼对着姬指月又是一片温柔的笑意。

    他不愿意说的，她也不愿意说，两个人对她的身体状况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一个不愿意在对方面前表现的病恹恹，一个不愿意在对方面前流露出过度的忧虑而已。

    他们每日都只笑着面对对方，说的也不过都是些风花雪月的风雅之事，城中哪里的景致最雅致，哪里的吃食最味美，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憧憬着今后的日子虽然他们都明知照着眼下的情况来看，那些根本都只是无法实现的幻想。

    姬指月只觉得房里的烛火昏沉沉的照的她眼前发黑靠着长案歇了半晌，被坚硬的玳瑁长案硌的生疼一仰头靠在了身后的姬挽月身上，倒将姬挽月吓了一大跳。

    姬挽月被她一惊细细的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不像是不支晕倒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又道：“你们这又是何必，他装的辛苦，你也掩饰的辛苦，我们看着都难过。”

    “不然该如何？”姬指月有些气虚的笑了笑，道：“难道非要天天愁云惨雾的对着流眼泪不成，还是让我天天躺在床上养着？若是那样才是真的难过呢。”

    姬宜然收好小玉瓶子，叹气道：“那老先生说过，这瓶药丸够吃到冬天的时候，吃完了他也是没什么法子好使了，眼下你这样子倒像是他说的那蛊虫开始在血里作樂了似的，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些，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姬指月笑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姬宜然说的如此隐晦，什么蛊虫在血里作樂，说白了便是那蛊虫开始在啃噬她体内的内脏，啃完了内脏是骨血，吸食完了骨血便是爬到表层的肌肉里腐蚀肌肤，之后将整个人都化为血水。

    姬指月跳崖之后，姬宜然曾带着她去寻访了一位隐居在帝都旁的术士，那满头银发的老先生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养蛊圣手，看了她却也是只能叹息着摇头，道是这天下的蛊他都解得，唯有元家人种的解不得。

    他留他们住了几日，配了一小瓶药丸相送，道是若任她体内的蛊虫横行，不过一月有余她便会殒命，这药丸虽解不得本，却有延命的效果，若无意外，将她的命保到冬天是不难的，若是那时候她还在，倒是可以再来瞧瞧。

    若是那时候还在，言下之意，便是那时候十之八九已然是不在了，即便还在，也不过是芶延残喘吊着半口气拖日子罢了。

    “我真是不明白，大哥为何会与元恒那样的人混在一起，还任他对着四妹妹为所欲为，连知道他下了蛊在随他去。若是我，知道元恒做了那样的事的时候，必定不会对他客气。”姬宜然在灯下沉默的看着她惨淡的脸色，忽然咬牙切齿起来，“莫说阿容，即便是我，有时候也恨不得想要让大哥后悔，枉我崇拜他这么多年，当他是神仙一样的敬着，却没想到他的本事竟是这样一个人。”

    姬指月叹息，“都已经是这样了，说也无用。”

    她疲惫的闭着眼，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姬挽月身上，她原本便不丰腴，这些日子以来越发的清瘦了，在昏暗的灯下看着，脸颊竟微微开始凹陷进去，失了清柔的温和笑颜，竟只剩下一片黯然的憔悴之色。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 宴坐清香思自任

    宜然与姬挽月都是看的有些心惊，姬挽月忍不住伸上的温度，姬指月却笑着睁开眼睛道：“我没事，不过是觉得太累罢了。”

    姬宜然皱眉，一双桃花眼再也没有以往的妩媚放浪之色，他别过脸不忍心再她的样子，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道：“若不然，我回帝都去一趟，元恒既然还没有死，总归要给我吐出点有用的东西来，要不我便给他再补上一剑。大哥舍不得他死，捅了那一剑却没要他的命，若是我动手，必定要叫他当场毙命。”

    姬指月正想说话，房门却打开了，清秋换了一壶温热的茶水来，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见公子也回来了。”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火仿佛骤然亮了几分，姬指月坐直身子，脸上的疲惫黯淡之色逐渐淡去，眸中有晶亮的神色流溢着，原先的颓色一扫而光，脸还是同一张脸，神色却已是截然不同，乍一眼看过去，倒像是两个人似的。

    姬宜然摇头叹息：“这便是真挚的感情，真是太可怕了，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如你们这样。”

    “不要如何？”

    墨兰香味淡淡来，玄衣少年清雅从容的声音已是随着夜风而至，他亲手端着药碗走进房间来，笑着望了姬宜然一眼，便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姬指月面前的案上，柔声道：“这是方才我与先生们一起研制的新药是也许会有奇效也定，只是药是出奇的苦。初颜莫怕，良药苦口，忍忍便好。”

    姬指月笑着点头道好。

    这些日子，每日都会有各奇怪的药汁或丸药送到她面前来一样都说是或许会有奇效，她都是笑着将药给吃下去，只是收效却是甚微。

    若是认真算来，这段时间吃过的药怕已是不下百种，她什么样的苦药没有尝过，眼下又怎么突然惧怕起来，若是真的会有奇效，即便是让她生吞下一条毒蛇又有何妨，她怕的不是苦，只是死别而已。

    伸手接过药手温热。是可以喝进嘴地温度。姬指月捧起药碗喝了一口。却是忍不住眉头一颦些将嘴里地药给喷出来。

    今地药。倒真是苦意涩味自嘴里蔓延开来。苦地她禁不住咋舌。

    “可是觉得太了？”尔容地声音里带着些许疼惜。

    姬指月略了点头。余光看见玄色地大袖一拂。她理所当然以为下一刻他便会递上蜜饯来。却听他淡淡道：“都说夫妻一体。这些天我却让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地苦药后不会再这样了。”

    姬指月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看他手上端着另一碗药身后有个小厮弯腰捧着空了地托盘。

    尔容对她笑了笑。不等她说话便仰头将手上地药一饮而尽墨色地眼睛中是淡淡地笑意。仿佛饮下地不过是一碗寻常地甜汤而不是苦地难以下咽地药。连睫毛都不曾抖动过一下。

    墨兰香味温柔的弥漫着，他看着她笑，道：“初颜，这回该你了。”

    姬指月哑然，半晌才张嘴摇头道：“你不必如此的，我并不是怕苦不愿意吃药，只是没想到这药真是这般苦罢了。”

    她伸手用丝帕拭了拭他嘴角的药迹，依旧摇头道：“你莫不是傻了，这药这么苦也当水一样的喝下去，不怕苦不说，是药三分毒，也不怕这药会有什么不好的作用不成？”

    尔容却伸手将丝帕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墨色的眼睛中有什么晶晶亮的东西在闪烁，他低声道：“与你喝一样的药，我只觉得是甜的。

    ”

    他眸中的光芒亮到了极至，之后便是一点点的黯淡下去，最终如灰烬一般湮灭在了沉沉的墨色之中，他的声音变的有些低哑，道：“从今天开始，你喝的药我也都会喝一份，所谓同甘共苦，我们没有过同甘的时光，这是我犯下的错误已然无法弥补，但是我不想要连共苦的日子都没有。初颜，若是你真的不在了，起码要留给我一些可以回想的片段，即便只是一同喝苦药也好。”

    房间里的其它人都已经退了出去，尔容不知什么时候已是跪坐在了姬指月身边，他低声的说着，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了案边便伸手一把抱住姬指月的腰，将脸庞埋进了她的怀里。

    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在她的心里，这个玄衣少年始终都是如落日一般高远巍然的存在，总是淡淡的笑着便将所有的事消弭于无形之中，无数的血腥掩盖在清雅的墨兰香味之下，虽然优雅却是十分的强势，想起他，几乎便等同于想起强大这个词，脆弱之类的感觉，从来与他无关。

    姬指月伸手温柔的抚摩着少年墨色的长，眼中略有些湿意，轻声道：“若只是如此，换作甜汤不是更好，何苦跟着我喝苦药，若是喝出问题来你叫我怎么办？”

    “我从小便服食各种药物，还有不少毒物，寻常的药怎能奈我何，况且若是……”

    尔容的脸埋在姬指月的怀中，讲出来的话便有些闷声闷气的，说到最后已然变成了一连串模糊不清的低音。

    “况且若是什么？”姬指月没有听清楚后面的哈，忍不住惑道

    “没什么。”尔容沉默了片刻，从她怀里抬起脸来坐正身体时，已是恢复了寻常高雅的神色。

    他淡淡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笑道：“时候已是不早了，初颜快将药喝了我们早些安置罢。”

    姬指月这才觉房里的人都不见了，房门也被掩上，除了昏黄的烛火，唯有半开的窗扉外有银白色的月华倾泻进来，夜色倒是十分的清雅，只是她早已没了赏月听风的情怀。

    虽仍对他隐下的若是什么有些惑，姬指月却也只是喝了药，任他扶着自己起来向床铺走去。

    若是什么，还能若是什么。

    她只是在想着，若是再给她多些时候该多好。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 同来望月人何处

    昏沉沉睡了许久，待姬指月醒来时，屋外已是阳光明

    头有些发胀，脑子里似乎有根弦紧紧的绷着，时不时抽搐一下，钝钝的痛感缓慢的发散出来，虽不是特别痛苦，却也是十分的难熬。

    姬指月闭着眼睛躺了半晌，待到脑子里的痛感淡去后才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双墨色的眼睛，不变的是沉沉的暗色一片，眼底流溢着的，却是淡淡的伤感与无奈，还有些许不知从何而起的疯狂之色。

    尔容坐在床边低头出神的望着她，不防她突然睁眼醒来，他眨了眨眼睛，隐去眼底复杂的神色，笑道：“初颜可真是贪睡，我等你睡醒已是等了一个多时辰呢。”

    姬指月自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心里有股无法抑制的酸涩感涌上来，她也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你为何不先起身，若是我睡到下午才醒，你也一直在这里等着不成？”

    “即便是等到明又何妨，初颜的睡姿很美，看多久都不够。”

    尔容说着俯下身来，在她轻轻吻着，一路蜿蜒而下吻到颈上，墨兰香味有些湿湿的蔓延开来。

    姬指月微微栗起来，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背脊，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有些模糊的记忆。

    昨晚的夜色十分清雅，朦胧睡去之时隐约见到窗外的月光漏进床幔里来，这银白色的醉人月华一直流到她的梦境之中。

    梦里乎回到了谷雨前夜的那个晚上，她自临安飘然而至昭华，他眸中的神色是且惊且喜，湿湿的月光照在她的裙子上，他抱着她低声的喊着她的名字。

    若是能一这样多好。

    在梦。她隐隐约约这样地想着。

    然而。少年地怀抱却越来越紧。他地双臂如铁圈一般地牢牢禁锢着她几乎要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月光黏黏地。她微微喘息着。

    少年却好似发了狂。墨兰香味汹涌地澎湃着。他在低声吼着些什么。墨色地眼睛里是不顾一切地疯狂痛苦色彩。手上地力道大地几乎要将她揉到他地身体里去。

    她是真地窒息了。伸出双手推他。

    她的力气十分的微弱，却也是让他逐渐的平静下来。

    少年眸中的疯狂之色一点一点的淡去月华也重新变的清雅宜人起来。

    他拍着她的后背她顺气，她渐渐的缓过神来眼再看时，少年的神色却已是恢复了往常一般的高雅从容。

    睡意袭来，她在少年的低声呓语中朦胧睡去，睡去之前却是忍不住流了眼泪，到底谁更痛苦一些的脑中似乎有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再醒来时，看着少年沉沉的墨色眼眸却有些不确定那究竟是昨夜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梦里的场景。

    真的也罢，梦境也罢，总归都是真实的感情体现。

    白日里无法流露或者不能流露的情感，只有到了夜里才会无法抑制的倾泄出来。

    姬指月抱着他在心里淡淡叹息。

    两个人耳鬓厮磨一阵，起身时已是将近中午时分。

    尔容照例去大夫们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来的时候姬指月梳妆才罢，正靠在塌上养神碗雪梨银耳羹搁在案上，只略动了几口姬挽月与清秋慕冬都在一旁陪着她说话，她的神色却像是有些疲惫半眯着眼睛偶尔才回答一两句话，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几乎下一刻便要睡去一般。

    但她分明是醒来才一个时辰不到。

    尔容眸中的忧色一闪而过，他走近塌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唤道：“初颜，可是又想睡了？”

    姬指月略抬了抬眼皮，微微一笑，道：“我不困，只是靠着歇歇罢了，昨天走的路太多还没有缓过来。”

    尔容低头看看姬挽月，姬挽月冲着他略摇了摇头，尔容半跪下身来看着她，却是低头不语。

    姬宜然自院外晃悠着走来，见到他们的模样诧异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走过来在案前坐下，道：“这大中午的怎么都不去吃饭，我等你们吃饭等的饿的不行了。”

    尔容抬起头看着姬指月，道：“宜然说的是，我们该去吃饭了。”

    姬指月笑着道好，便起身随着他一起走到小花厅里。

    小花厅里早已摆好了食案，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厅里升腾着，案上的吃食十分丰富，看上去不过都是些家常的菜式，却都是经过那些大夫们精心调配过的膳食。

    大到食材，小到配料，再小到用水与火候，没有一处不是花了大心思的。

    虽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姬指月却也吃的不多，不过略动了几样，喝了碗汤便说吃不下了，要出去走走，姬挽月也跟着放下了筷子，随着她一起走出了花厅。

    她们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尔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淡淡的扫视着案上的食物，皱眉放下筷子，唤来一名侍者，道：“将厨房里的厨子都给打发了，另外再去请好的来。”

    侍者领命而去，姬宜然却摇头道：“这哪儿是厨子的问题，是指月自己吃不下，你又何必迁怒他人，若是一直这样换下去，过不了几天临安城里的名厨都要给请你了个遍了。”

    尔容的脸色有些僵硬，望着满案的佳肴，叹息道：“我自然知道是她自己吃不下，只是想着若是换个合她口味的厨子，或许能让她多吃一些罢了。”

    “这些厨子哪个不是照着她的口味请来的？”姬宜然依旧摇头，也是叹息着道：“别的不说，若只说是吃食，也只有半夏的手艺才能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可惜半夏却是用她的手艺来害初颜。”尔容的声音有些清冷，“元恒下蛊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半夏却是日日伴在初颜身旁，日日以毒药养蛊，比起元恒，半夏更该死，若不是她，绝不至于眼下这般的局面。”

    “半夏……真是不敢相信。”

    姬宜然感叹着，望着满案的美味也是失了兴致，放下筷子与尔容说起那群大夫的事情来。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 吟鞭东指即天涯

    到临安已有月余，天气开始入了深秋，瑟瑟然的冷园子里的枯枝残叶落了满地，原本挖来准备引温水养莲的大坑荒废了，短时间里也没人有心思去打理它，任坑底飘满了枯黄的落花。

    杏林的那头是条浅溪，既清且浅，远远望去只如一条银色的披帛落在地上一般，蜿蜿蜒蜒从杏林中穿过，溪旁的假山上高高的建了石亭，亭亭翼然，观之若飞之态。

    大夫术士们都曾说指月应该保持适当的活动，对保持她的身体状态有好处。

    她听了大夫们的话，若是不出门，每日都在府中的花园里来回散步，累了便在道旁随处可见的石凳木椅上休息片刻再走，有时是与尔容一起，有时是姬挽月陪着。

    她们在前面走，自然有侍者们携着锦垫锈墩跟随在身后，在她坐下之前将垫子铺在冰凉的石凳，不会让她冷到。

    今日也是如此，花厅里出来后，姬指月便与姬挽月一起往杏林深处缓缓走去，清秋慕冬带着一群侍者不远不近的跟着，有带着垫子的，有带着点心香茶的，有带着药丸的，还有一名医士随行。

    姬指月缓慢的行走在枝凋尽了的杏林里，温和的午后时分，只觉得一阵阵带着暖意的风穿透了杏树的枝桠迎面而来，她略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那群人，有些无奈的对姬挽月笑道：“这阵仗摆起来，倒比以前在宫里更有过之，看着便觉得吓人。”

    姬挽月也笑，道：“这是他们操心太过不过跟着也好然我们在路上歇脚的时候，又怎么会那么及时的便有点心吃，一来一去到厨房也费不少时候。”

    她笑着转头看姬指月，见她脸色微有些疲惫，便道：“可是觉得累了？前面便到了亭子，再走一段路上去歇歇罢。”

    前面不过一个拐角便到旁的石亭，姬指月点了点头手挽着姬挽月的手一起走继续往前走去，却是越走越慢。

    后面早有人到了亭子上。早早地将锦垫软座铺好设了香茗点心在案上。

    姬指月勉强走上石。有些腿软地一矮身坐在了锦垫上。抬起头对姬挽月笑笑。道：“这回走地有些久。我是真地走不动了。”

    姬挽月哑然下头去掩饰似地倒茶。

    她们从小花厅出来。沿着花园里地小径一直走到杏林从杏林里穿过走到石亭上。这一段路说长不长短也不短。平常地时候只要歇两三次便是最多。虽然走地也不快刻钟倒也足够。

    然而。今日一路上停下来歇了四五次次比一次歇地时间长。一次比一次走地路短虽不知道这一路究竟走了多久。却也知道早已是超过了半个时辰。

    虽是这样。姬指月却说是这回走地路太长。她是真地走不动了。

    她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虽是不明显，仔细看却很是触目惊心。

    但是她从昨夜睡到今日午前，分明足足睡了六个时辰有余，为何看上去感觉还是这样的疲惫。

    莫不是真如那些大夫说的，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衰竭了不成。

    姬挽月忽然有些心惊，她将手上的茶碗递到姬指月手上，却只觉得她的手一片冰冰凉的，忍不住惊的连茶水都晃了出来。

    姬指月倚在栏杆上看着亭下的小溪出神，冷不防被泼了几滴茶水在手上，她转过头来，看到姬挽月有些隐忍的哀色，淡淡笑了笑，道：“你莫不是觉得我的手凉，所以想要用热的茶水来替我暖手不成？”

    姬挽月无奈的笑了笑，将茶碗放回到案上，抽出丝帕替她拭干手上的茶水，道：“毕竟天冷了，手凉也是正常的。”

    姬指月点点头不说话，又是将头搁在栏杆上看小溪。

    姬挽月冲着身后的侍者使了使眼色，立刻有人捧了小暖炉过来搁在她的脚下，清秋又抱了件小毛的披风给她盖上。

    任她们折腾完了，姬指月才回过头来笑道：“你们都将我当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似的，这么好的太阳还怕我冻着了不成。”

    她虽是这样说着，却没有要将暖炉与披风踢开的意思，只是有些无奈的笑着看她们。

    “不过说起来，今天倒真是特别的累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在西湖边走了太过路的缘故。”

    她伸手接过热茶，低下头来看着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有些叹息似的道。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亭下却有人遥声相问，姬挽月转头看了看，见是位老大夫，便让人去将他搀了上来。

    老大夫上来于姬指月见了礼，便道是要为她把脉问诊。

    姬指月点点头，将手上的热茶搁到一边。

    侍者在她面前另设了一小案，放了脉枕在案上，姬指月搁了一只手在脉枕上，清秋跪坐在一旁，将她的大袖与腕上的镯子都轻轻的提起来，又用一方锦帕盖了手腕，老大夫方才伸出手来为她诊脉。

    诊了许久，又换了只手诊了一回，老大夫摸着胡子沉吟道：“夫人今日可是觉得身体懈怠，四肢无力，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姬挽月在一旁道是。

    “这便是了。”老大夫点点头，转头要了纸墨来挥笔写了张药方，又照着样子抄了一份，吩咐随身跟着的医童送去给尔容，道：“若是公子看过药方无异议，晚些时候我便煎了药使人送来，夫人记得服药前的半个时辰莫要喝茶。”

    姬指月收了手理理大袖，随意点了点头道好。

    这些日子来，这样的场景每一日总会发生许多次，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看看药方，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问大夫们，近些天来却是连看的欲望都没有了。

    “要将什么东西送给我看？”

    少年清雅的嗓音与温和的墨兰香味一同随风而来，亭子上的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见尔容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站在了亭子外的山石上，正笑盈盈的望着姬指月。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浩荡离愁白日斜

    指月眸中笑意浮现，看着他缓缓走近亭子来。

    亭子里的人俱是垂手立在一旁行了礼，尔容不在意的挥挥大袖，走到姬指月身旁牵着她的手坐下，转头问老大夫道：“可是今日的药方？”

    老大夫点头道是，双手将墨迹未干的药方奉上。

    尔容低头看了眼药方，淡淡道：“再加三钱柴胡，吩咐药房的人去煎罢，晚膳前半个时辰送过来。”

    老大夫低头思虑片刻，恭谨的垂首离去，险些碰上急匆匆跑上来的姬宜然。

    “别撞我手上的西呀啊啊宝贝啊！”

    眼见着快要撞上了，姬宜然高了手上的食盒闪身一避，老大夫见自己冲撞了人，也是往旁边一闪，竟又撞到了一起。

    姬宜然急，一跺脚便凌空腾起，紫色的身影一闪，转眼时已是到了亭子里，惊的亭外的老大夫不住的摇头。

    他将手上的食盒往案上一放，气鼓的瞪着尔容，道：“你倒好，做好了东西后一转眼人便不见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亏的我帮你打下手弄了一身的灰。”

    姬指月好笑的看着姬然，见他的袖罢果真沾了些灰尘，便笑问道：“二哥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会沾了一身的灰？”

    姬宜然在一旁跺脚。尔容却是笑着了他一眼。起身走到案前将食盒打开。笑道：“宜然帮我做点心。非要亲自生火。这才弄了一身地灰。”

    “你们俩做点心？”莫说姬指月惊。就连一旁地姬挽月也是忍不住惊异地笑着问出了声。

    姬宜然咳了两声。转头道：“我就是觉得生火挺玩地才去帮了他一把。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地。”

    尔容笑着摇头。亲手将食盒里地东西一样样都端了出来放在案上。

    小小地一盅莲子羹小碟精致地黄金佛手酥。再是几样荤素咸甜点心虽不知味道如何。看上去却都是十分地精致可人。香味也极是诱惑。

    “都是你做地？”姬指月讶然。起身走到案前看着点心道。

    “都是我做的。”尔容笑着点头，墨兰香味流溢着乎带上了些许点心的香甜之味，闻上去格外的温柔。

    “你何时学会了做这些吃食，在这之前，你是连厨房都不曾进过罢？”姬指月眸中有温柔情意荡漾开来，抬头看着他道。

    尔容低下头来看她，道：“我只是想让你吃些东西罢了中午的时候你几乎什么都没吃，初颜，若是我亲手做的，你总该会多吃一些罢。”

    姬指月笑了笑，略低下头来捧起莲子羹尝了一口。

    “觉得如何？”尔容轻声问道。

    “很甜。”姬指月低着头片刻后才抬头笑道。

    尔容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墨色的眼睛里流溢着淡淡的满足，兰香弥漫开来。

    姬指月又吃了几口莲子羹尝了尝黄金佛手酥，接过丝帕拭了拭嘴角笑道：“从小便听人说你是奇才，学什么都比常人快上数倍前我可不相信真有这样的天才，现在可算是信了，你连厨艺都能无师自通。”

    “不过是做些吃食罢了，有什么难的，观其形便可知其如何所为。若是初颜喜欢，以后我便每日都亲自下厨可好？”尔容墨色的眼睛中是十足的温柔之色，他似乎将旁边的人全都当成了空气一般的存在，低头温柔道。

    姬指月一愣，随即笑道：“君子远庖厨，一次是偶尔为之，怎么能每日都如此。”

    “君子？”尔容却是淡淡的笑出了声，“我可不是君子，又何必守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原则，对我来说，只要你喜欢便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姬指月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不必将厨子们都打发走，我吃的不多不是他们的错。”

    尔容点点头道：“好。”

    他转身随意指了名侍者，让他赶去将那些厨子们留下，给他们些赏钱算是赔礼。

    站了许久，姬指月的脸色渐渐开始有些发白，尔容牵着她走回到原来铺着锦垫的长塌前坐下，示意清秋将案上的吃食移过来放在塌旁的小几上，端起莲子羹道：“我难得亲自下厨做东西，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再吃些可好？”

    姬指月点头，任他一口一口的喂着吃了大半碗，又吃了几样点心才摇头道：“再也吃不下了。”

    尔容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小几上，清秋将小几撤下，又换了张安静的上来，小几上镶嵌着的琉璃被阳光照的熠熠生辉，竟有些刺眼。

    下午的阳光正好，暖风徐徐，风里似乎带着些许小杏子的香味，杏林虽是枯败了，那独特的香味却尚未散尽，被风一吹，便四处飘散开来。

    亭下的小溪潺潺细流，丁冬声微响。

    两个人并肩在塌上坐着沉默着，尔容望着亭下的杏林，忽然轻声道：“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办个杏花宴可好？”

    姬指月有些疲倦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了眼睛轻声道：“好。”

    尔容伸手环住她的身体，将大袖盖在她身上，低声又道：“这里的杏林虽好，却仍是比不上思仪山上的杏花。初颜是想要在这里，还是去思仪山上办杏花宴，顺道也正好去拜祭安公。”

    他等了许久，没有回答声响起。

    暖风吹过，他却是忍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低下头来仔细的看了看姬指月的脸庞，见她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其它的倒是没有什么，只是紧紧的闭着眼睛，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

    “初颜，初颜？”

    他低低的唤了几声，她却好似全无知觉。

    尔容略颦了眉，伸手探到大袖下把着她的手腕号了回脉，眉头却是越发的皱的紧起来。

    不过是说话间的功夫，她竟是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真的这么快便开始衰竭了不成。

    尔容将她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天边逐渐西沉的太阳，冰凉的墨兰香味有些绝望的弥漫开来。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一直等到夕阳落下，漫天金红色的晚霞流染。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 冬雨惊起一片蛙

    的日子总是十分的短暂，过不了多久便是冬至。

    秋日已逝，冬天不可抗拒的来临了。

    前日下了场磅礴大雨，清秋自花园中路过时踩到一个不大的泥坑，坑旁有只呆头呆脑的青蛙在呱呱叫着，竟像是昏昏欲睡一样。

    这场雨下的太大，冲垮了青蛙的巢穴，惊的它不得不从酣睡的冬眠中醒来，本以为是春雨降临，走出洞穴才发现依旧是寒冬。

    花园里有不少无路可走的青蛙在四处乱爬，都是被大雨惊的从冬眠中醒来后无处可归。

    清秋踮着脚尖开那些慢慢挪动着的青蛙们，小心翼翼的托着手上放在盒子里温着的药碗，当心不让药汁给撒出来，心里止不住是一阵阵的凄凉。

    这段时间以来，姬指月昏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多，每日起床才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重新入睡，很多时候分明前一刻还在说话，后一刻便是沉沉的睡了过去，任人如何的呼唤都是醒不过来。

    她自己曾笑戏谑道是冬天到了，她也要和那些动物一样开始冬眠。

    她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脸上虽笑着，眸中却是浓郁的无奈悲凉，那一刻，仿佛连清雅的墨兰香味都开始绝望。

    若真是冬眠又有何不，不过是睡一个冬天罢了，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便会自然而然的醒来。

    但于她来说。若是真地睡了过去。却是等待多少个春天都不会再醒过来。

    府里地氛十分低迷。若是姬指月醒着地时候。众人都是在笑着。不论是否真地开心。若是她睡了过去。尔容转身便是阴沉着一张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捣腾着什么东西宜然要么皱着眉头在房外踱步么跑去大夫呆着地大院子里去乱折腾一气。

    每日里大夫来替她把脉问诊地次数越来越频繁。吃地药也是越来越多。膳食也是日日变着花样折腾。

    然而。姬指月还是日复一日地昏昏欲睡脸色苍白日里吃地药比吃食都要多地多。

    莫不是真地过不了这个冬天不成。

    每个人看到她地时候。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如是所想。

    清秋终于踏上了房门外的台阶，她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意外的看见姬指月已是坐在了梳妆台前理妆，尔容与姬宜然都在一旁。

    今日起的倒是出奇的早，眼下虽已是将近中午时分，却离平常姬指月醒来的时候还有半个多时辰知这是为何。

    清秋见她已是差不多梳洗完毕，便走过去直接将药碗放在梳妆台上，笑道：“小姐今日精神倒是好，起的比昨日早了半个多时辰，正好可以先将药给喝了，也不必一直放在盒子里温着了。”

    姬指月转过头来笑笑：“我好容易起的早了一些，偏偏你一来便要我吃药。”

    她脸上抹了胭脂淡的桃色在脸颊上晕染开来，将苍白的脸色给遮了大半乍一眼看过去，倒很有些面色红润的模样。

    她虽是那样说着还是端过药碗来将药给喝了下去，寻常人喝苦药总是屏着气一口气将药喝下，她喝的却十分慢。

    药不过半碗，她几乎喝了半刻种，似乎完全没有了苦的感觉，只是一点一点的慢慢将药汁困难的给咽下去，连一点残汁都没有剩下。

    清秋略别过脸，几乎不忍心看她喝药的模样。

    她每天伺候着她喝药，自然知道她每天要喝多少药，也知道对于她目前的状况来说，即便是喝下这么大半碗药也是十分的吃力。

    但她却是每次都将药汁给喝的干干净净，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只是喝的越来越慢罢了。

    她是真的很希望这些药真的会有帮助，真的很希望能活下去罢。

    尔容曾说过要与她共苦，早在一旁将一样的药给喝了下去，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屈膝俯下身来，待到她将药喝完的时候接过药碗递给清秋，又从梳妆台上拿了条丝帕温柔的为她擦拭嘴角的药迹。

    一旁伺候着的小侍女们送水端盆递蜜饯，却都被姬指月挥挥手退开了。

    “初颜，这蜜饯是宜然昨日特意去买的，是你喜欢的口味，吃一颗去去嘴里的苦味可好？”尔容伸手将装着蜜饯的碟子接过来，用小银勺挑了颗杏脯，轻声道。

    姬指月依言含了那颗杏脯，咽下去后却笑道：“方才的药很苦不成？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尔容略有些惊异的挑了挑眉，墨色的眼睛里有浅淡的痛意划过，转眼却是温柔的笑着，道：“确实是不怎么苦，许是这些天药喝多了，苦味也淡了许多。

    ”

    姬指月点头，又张嘴含了颗他喂来的蜜饯，然后摇摇头将小碟子略推开了些。

    姬挽月从房外走进去，也是惊讶的看了看姬指月，笑道：“二哥到底是有什么事，非要我现在过来不可，还将指月也给叫了起来。”

    姬宜然一直在一旁呆呆的出神，听到她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昏了脑袋，今日可是冬至呀，一年二十四节气的开始，城里有办消寒会，听说很是热闹的，我们去看看。”

    竟又到了冬至，想想去年的今日，还在为着尔容的冠礼与那日的封后大典忙碌着，转眼却已是过了整整一年。

    姬指月转头看着姬挽月，笑着道：“二哥哥可是一大早便在外面侯着了，惟恐我起不来似的。”

    姬挽月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却是有些犹豫的道：“消寒会听说倒是很有意思，只是怕太过于热闹了罢，想来会有许多人挤在一处，指月如何能去？”

    “无妨。”尔容扶着姬指月站起身来，道：“说是去凑热闹，总归还是坐车去的，不过见着有趣的人少的地方下来走走罢了，也不至于怕被人惊到。”

    姬宜然点头，道：“就是，偶尔出去瞧瞧走走多好，日日闷在府里有什么意思，出去走一圈精神都好会好上许多，四妹妹已是有好些日子不曾出过门来了，正好趁着今日去看看热闹。”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 相思何物有心求

    宜然伸了伸懒腰，转身往外面走去，道：“我去准~准备些点心在车上吃便好，我早订了酒楼的雅间，玩一会正好可以去吃午饭。”

    他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房门大开着，一室金黄色温暖的阳光照耀进来，有些细微的小粉尘在阳光里上下浮动着。

    清秋在梳妆台前收拾着胭脂水粉与饰物配件，慕冬带着小侍女们刚走出房间去，姬挽月在一旁与清秋轻声的说着话，琐碎的俗世生活气息迎面而来。

    姬指月抬头看着尔容，忽然发现这个喜好穿玄衣的少年竟变的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说上具体是哪儿发生了变化，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察觉到了他的不同，毫无问，他依旧清雅的如同一朵盛开的墨兰一般，气韵却是与之前相差了许多。

    以前的他清雅余，威严不足，虽坐在帝王之座上，却鲜少会有威武庄严的模样，他的容色过于雅致柔和，若不是一身孤绝冰冷的气息太过于凌厉，倒很容易会叫人误会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子。

    而眼下，许是因为与姬指一起，他冰冷的黑暗气息隐去，整个人便的柔和起来，然而侧脸的线条与下巴的弧度却是变的刚毅了几分。

    他已再是一个纯粹的少年，而渐渐的朝着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模样蜕变着。

    属于少年的青涩秀雅之美淡去年男子所特有的温柔包容之感渐起。

    她以前总觉得他像是个太过于美丽的幻象，因而不该真实的出现在这世上，纵然有了肌肤之亲后，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念头冒上来。

    现在如此看来。却像幻象成了真。犹如一张纸片做地小人被填充了色彩渐地真实起来。

    尔容察觉到她目光。低头看着她笑笑。道：“为何这样看着我。莫不是我地脸上有脏东西不成？”

    “不是。只是想起了以前大姐姐说过地话而已。”姬指月回过神来。抿着嘴笑道。

    “什么？”尔容不明所以道。

    姬指月依旧是抿着嘴笑。牵着他地手一直走到阳光下才轻声道：“容雅。弗淡。宜野。仪朗。”

    尔容愣了愣即也扬起唇角淡淡地笑起来。道：“不过是个笑谈罢了。怎么突然会想起这个来？”

    姬指月在阳光照耀着的游廊上坐下，笑道：“看到你自然会想起来。”

    尔容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她继续笑道：“以前在家中时，大姐姐和我说起这帝都四公子的排名，那时我还道她们乱排，后面三个人的样子倒都是挺像的，只是容雅，容雅到底多雅才算是雅，世家公子们各个都是举止优雅从容，即便是如华然这样的六岁孩童也知道做出一副高雅的神态，为何偏要将你冠以雅之名排在众人之首，想来不过是因为你是皇帝，不好屈居于人下，这才寻了个名头排在第一位罢了。”

    廊上的阳光十分和煦，照耀在身上暖暖的。

    不知是不是抹了胭脂的缘故，姬指月的脸色越发的红润起来，淡淡的桃色从脸颊上一直蔓延到了眼角盼之间，有熠熠光华流转着，媚意横生是艳光逼人。

    尔容见她今日的精神确实不错，也不由的笑的眉眼弯弯浅浅笑着道：“原来你以前是这样想我的。”

    姬指月笑着望了他一眼，道：“自从大姐姐和我说了四公子排名之后想法便一直都在我脑子里，直到我进宫那日才改的。”

    “为何？”

    她笑着波间有绵绵的情丝缠绕，道：“那一日你在宫门口等我，我在车上一眼便看见你站在那里，那时候太阳刚好落在你身后，看上去便像是画一样。我记得我那时候脑子里冒上的想法便是，那四公子的排名果真是人如其名，若不将雅字用在你身上，又有什么人担的起这个字。”

    “原来初颜那时候便已是将我放在了心上，我还以为好长的一段时间里，你见着我便厌烦呢。”尔容笑着打趣道。

    姬指月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虽是气恼的模样，眼中的缱绻之色却是不减，她装做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继续道：“后来我还想了许久形容你们四个人的字，和挽月说觉得很是恰当，若是要换一个字，却是如何都做不到这几个字这般的贴切了。只消一句，尽得风流，不过一个字，便将你们的神态模样都雕琢了出来，那时我觉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现在心情与看法都与那时有了很大的不一样，却依然还是这样觉得。”

    她顿了顿，换了口气又道：“容雅，弗淡，宜野，仪朗。你与二哥哥还有姐夫都不曾变，大哥也是，弗淡，弗即为不，弗淡弗淡，也很是贴切，只是心里的感觉不一样罢了。”

    尔容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眸中也有些回忆似的情丝流转，道：“想起那时候你的样子，一见着我便胆怯，生怕我将你吃了似的。”

    姬指月脸上的桃色越发的明艳起来，她在阳光下微微眯缝起眼睛，轻声道：“那时候确实是在怕……”

    “怕什么？”尔容明知故问，笑着轻声道。

    姬指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眼中却是十足的笑意，道：“现在还要说这个，你莫不是觉得很有意思不成。”

    她斜眼望着他，眸中的笑意媚态流转，抿嘴轻笑，眼角的桃色浸染到了眼中，略一笑，眼中的情丝便越发的缠绕起来。

    尔容看着她，心中一动，墨色的眼睛中微带上了些氤氲之色，他缓缓低下头来，哑然轻声唤道：“初颜……”

    缓缓的低下头来，姬指月微仰着头，清晰的看见金黄色的阳光穿过他的长发氤氲开来。

    廊上有些暖暖的暧昧情意蔓延着。

    “四妹妹！阿容！三妹妹！快出来，我将马和车子都准备好了，快些出来，晚了可就没热闹好瞧了！”

    院外却传来姬宜然咋呼咋呼的喊叫声。

    尔容脸色一僵，无奈的抬起头来，姬指月忍不住笑出声来，与阳光一起俯身倒在他怀中。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 冬至团团大如年

    至大如年。

    天气虽冷，好在阳光尚算和煦，城中人们脸上的笑容也是十分的温暖。

    街头巷尾四处贴了九九消寒图，图上白白的胖娃娃憨态可掬，看上去十分的喜庆。

    姬指月在马车上微挑着帘子往外看，街上有些成年男子挑着箩筐在前面走，后面跟着牵着孩子的妇人们。

    好多孩子手上举着白白的团子，仔细看看，竟是粉团捏的小兔子小老虎之类的玩意。

    姬指月有些纳:的转头问道：“这些人是到什么地方去，为何挑着大筐？”

    清秋早跟府里年长的仆们打听清楚了临安的冬至习俗，一肚子新奇的话窝着没机会说，见她问，便兴奋的道：“他们这是去祖先的墓前去上坟呢，箩筐里装着的应该是祭祀用的酒菜和寒衣之类的。

    ”

    “寒衣？”

    “说是寒衣，其用纸做的衣裳，在坟前烧给祖先们，道是送寒衣，给他们送衣服穿呢。”

    姬指月点了点头。好奇地透过帘地缝隙看那些孩子们手上地玩意。又道：“孩子们拿着地又是什么？”

    “那叫冬至圆。其实不是用糯米粉混了咸甜食料做地糕点罢了。捏成动物地形状是哄小孩开心地。”姬挽月笑着接下去道。

    姬指月转过头来看着她笑笑。道：“临与金陵地冬至习俗还真地差很多呢。你们怎么都知道地如此清楚？”

    “不过是听府里地嬷嬷嫂们说地罢了。”姬挽月轻描淡写地道。

    这段时间来。姬指月日日昏睡。尔容与姬宜然都只顾着旁地事。府里地内务一直都是姬挽月打理着地。半个多月前便有许多人零零散散地来告一两日地假。道是家中今日做冬至得回家去帮着料理祭祀之类地。也有一些人来问过她。道是要不要入乡随俗做节。还提了许多地建议。

    她听地多了。自然也了解了这些习俗。即便是偶尔帮着搭把手地清秋慕冬也是知道地七七八八。

    姬指月不了解，只是因为她昏沉沉的无暇顾及到这些而已们虽是明知如此，却也不好说起。

    姬指月看她们三人都是差不多的神色，心知她们的想法便笑着道：“多亏二哥哥今日说要出去玩，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临安的冬至如此有趣呢。”

    “还有更有趣的呢。”姬挽月也挑着帘子往外面看了看，笑道：“好些日子前便听人说了是城里的一户大户人家要办消寒会，特意在灵隐山下搭了台子，备下许多吃食请城里的人们都来游玩，还请了江南一带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个都是名角呢。”

    姬指月闻言又是好奇又是惊讶，道：“这户人家真是好生风雅，竟想的出这样别致的主意来过节。”

    清秋却笑着摇头道：“这哪儿是风雅别致，是想着给自家的姑娘招女婿呢。”

    姬指月更惊讶的笑了起来，道：“这是怎么说？”

    “听说那户人家家里有位小姐生的美貌无双，又是贤良淑德精通女红棋书画也是不再话下。临安城里多的是富商，多少人托冰人去那人家中说媒生说那位姑娘嫌人家商人铜臭，嫌做官的人家不够富有三拣四的拖了好些年，眼看着那姑娘都要过了双十了爹娘这才慌了起来，不得不费大手笔办消寒会给她招女婿呢。”

    清秋笑着道来，一脸好笑，姬挽月与慕冬也都是在一旁笑着听她说。

    姬指月不解的眨眨眼睛，道：“即便是他们家要给自家姑娘招亲，与消寒会又有什么关系？”

    “这哪儿是什么消寒会呀，要我说，分明是招亲大会才是，小姐可知这会上有些什么花样？听说那人家备了黄金百两，说是要让来游玩的人比试才艺，谁胜了那黄金便归谁，还要让那小姐上台来亲自将黄金送到赢者的手上呢，这不是想着要将自家姑娘连着黄金一起送出去吗。”

    清秋说着说着便忍不住一直摇头，又笑道：“我在想，若是那赢了的人是个老头子或者妇人该如何，他们家是将黄金白白送出去呢，还是要反悔不成。妇人也就罢了，若是老头子，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如话似玉的姑娘真嫁给人家吧，那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吗。”

    姬指月听的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亏的你还是个大姑娘呢，这种话说出口也不知道脸红。”

    姬挽月与慕冬也是轻声笑着摇头。

    “车上又没有别人，说说又有何妨。”

    清秋笑着反驳道，想想自己说的话却也是觉得有些羞愧，忍住笑又道：“二公子说要去消寒会，焉知他是不是因为听了那小姐的美名，这才想着要去目睹一下美人芳颜呢。”

    慕冬插嘴道：“那小姐再美也不会美过咱们小姐与大小姐罢，二公子从小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又怎么会单为了个美名便想着去亲近人家。”

    “这话说的倒是，不说别人，单说二公子与公子两人也都是难得的美人呢，寻常女子都没有这般的美貌。”清秋点头笑道。

    自从到了临安后，尔容便不让人再称呼他为“陛下”，又不说该如何称呼，侍者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才合适，便都只得笼统的以公子呼之。

    清秋笑的双眼发亮，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这样说起来，二公子与公子两人都是站在人群中央一眼便能看见的人物，若是那小姐看上了谁，这可如何是好。”

    姬指月略想了想那样的景象，忍不住笑的说不出话来。

    慕冬却是忿忿不平的道：“公子对小姐可好了，即便是那小姐真看上了他，公子也一定不会瞧她一眼的。若是那小姐看上了二公子倒也不错，横竖二公子也不小了，早该找个夫人约束性情。”

    “慕冬你这话真像是原先府里的嬷嬷们说的。”姬挽月笑着打趣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慕冬略低了头轻声道。

    人要在圣诞期间做空中飞人，没有时间写文了，只能提前写好一天一更

    回来多更点，希望鸡血状态重新回来

    其实月破快完了……我争取在C9年把它给完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 金黄闪闪公子来

    们正在说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门帘一挑，姬宜然来，几乎要泛出水来的桃花眼眨巴眨巴的，道：“慕冬你真是叫我好生伤心呀，说的话竟与我娘和三婶他们一模一样，若不是知道是你，我还真要以为是我娘来临安了呢。”

    慕冬被他骤然放大的桃花眼一惊，吓的不敢再说话，只得抿了嘴往姬指月身边靠去。

    姬指月好笑的正要说什么，门帘却又是一挑，尔容站在车下对着她浅浅笑了笑，又转头看着姬宜然，道：“慕冬说的没错，你早该成亲了，我不过大你半年左右，初颜却是在我身边快要两年了。”

    姬宜然目瞪口呆，半晌才跳脚叫道：“你得了四妹妹是你的福气，可也不该看着谁都想让人去成亲呀，我还想多逍遥几年呢。”

    尔容不再理他，看着姬指月伸出手来，柔声道：“已到了灵隐山下，前面的路太小，马车驶不进去，我们下来慢慢的走，若是累了便歇歇。”

    姬指月自然是着道好，她走到马车门边，才想要下车却被他一手给抱了下来。

    道旁的几名顽童正在玩，看见他们的样子都是一脸呆滞的惊艳之色，转而用小指头划脸笑着羞他们。

    “羞羞羞，牵手。”

    “羞羞羞，乱抱抱。”

    “羞羞羞，脸红红。”

    马车停着地地方不过几个路人经。不远处却是消寒会地地点。众人围拥着地中央有断断续续戏乐之声传来。想来是戏班子在台上演戏。许多人在前面站着说话游玩。

    童地笑声格外地清脆。竟将戏乐之声都盖了下去。引地不少人纷纷转过头来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姬指月被那几名顽童羞。微微有些脸红。又见那些人都看自己。眼角那刚有些淡下去地桃色又浮了上来片妩媚风流之态。

    “不过是几名孩童罢了。”尔容头看着她一脸诱人地桃色。笑着轻声道。

    姬宜然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蜜饯抛给那些顽童。呲牙咧嘴地看着他们。惊地顽童们七手八脚地抢过蜜饯转头便跑。一边跑着一边还嘻嘻哈哈地笑着。

    顽童们朝着人多地地方跑去。想来是家中大人都在人群当中。

    侍者们引的姬挽月与清秋慕冬下了车，一行人略整顿了一番，也朝着前面的人群方向走去。

    戏台前围着层层叠叠的人，完全看不见台子上正在演什么，只能随风听到一两声乐声到他们走近了时，原先热闹的戏文撤了下去，换了一批孩童上台唱着九九消寒歌。

    “一九二九，棒打不走；三九四九，滴水不流……”

    前面的两句听的倒是十分的清楚，唱了两句后便有人在台下轰然叫好，后面的唱词模糊的无法分辩。

    姬指月越走越慢尔容低头看看她的神色，道：“前面的人太多，我们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下也好。”

    随行的侍者们立即在一旁的树下铺了锦垫，又从马车上搬来自带的吃食点心来，倒像是踏青的架势，引的路人们纷纷侧目，都是有些鄙视的看着他们，想来是将他们当成了爱搞排场不合适宜来消遣的富家子弟们。

    姬宜然耐不得在树下寂坐，早跑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去色的身影在人群中闪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灵隐山下的风有些凉，气温似乎也比城中要低上些许，姬指月的手脚渐渐的凉了起来，尔容正吩咐人去找些烫的茶水来，侍者答应了还不曾去，却见姬宜然又转身跑了回来。

    他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手上捧着许多东西古脑的放在锦垫上，道：“我在那边见有人在买冬至圆与馄饨，道是冬至里临安中人人必吃的东西，便买了些回来尝尝，若是好吃我再去买。”

    姬指月看了看他放在垫子上的东西林总总一大堆，馄饨冬至圆年糕之类的竟是将人家的碗也给端了来，真不知道是怎么将这么多东西带过来的。

    “四妹妹尝尝这馄饨，我方才在那摊子上吃了几个道很是不错呢。”姬宜然在她身旁蹲下，眨巴着眼睛道。

    姬指月也笑，道：“为何每次我一看二哥这样子，总觉得像是吃了他心爱的食物一般，很有些难以下嘴的感觉。”

    众人闻言都低低的笑了起来，姬宜然自己也笑，道：“我早在那边的时候将这些东西都给吃了个遍，四妹妹不必觉得如此。”

    馄饨犹在散发的腾腾热气，姬指月怕烫端不起碗，尔容便端了碗送到她眼前，看着她吃了一个馄饨，笑着点了点头道：“果真是很好吃。”

    姬宜然一听便笑了弯了眼睛，道：“那我再去买一些来，大家都吃一点。”

    他说着便转身准备朝着大路方向走去，却见下坡有一群人急冲冲的跑上来，像是很着急的模样，便在原地站住想着待这些人过去了再走。

    那群人穿着五光十色的衣服，一个个打扮的十分华丽，最华丽的却是中间的那人，那人被众人围着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见他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衣服，那衣服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在阳光下竟像是黄金一般的熠熠生辉，格外的耀眼。

    “都给我跑快点，你们这群蠢货，连个马车轮子都搞不定，害的本公子在城外耽搁了那么久，若是错过了看美人的机会，本公子回苏州去要你们一个个都好看！”

    金光闪闪公子一边跑着，一边气急败坏的喊着，引的那些原本都鄙视姬指月一行人的路人们都将注意放到了他身上。

    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似的照样喊着，“前面的人都给本公子快些闪开，本公子赶着要看美人，别挡道！”

    寻常路人都是默默让开了路，他一路畅通无阻的从姬宜然面前跑过去，却又转头跑回来，惊喜的喊道：“美人，我们竟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分啊！”

    姬宜然皱着眉头看他，隐隐的觉得有些面熟，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这人竟是在临安城外的小镇上遇到过的孔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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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孔雀公子变成金黄闪闪公子了~

    其实我是来KUSO的……

    圣诞快乐呀姑娘们()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 狂夫富贵在青春

    隔几月，孔雀公子的装束模样大变，不变的是过分华风格。

    自不消说原本的孔雀色云锦华服换成了一身金光闪闪的黄金衣，就连头上的三根孔雀羽毛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片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叶子，上面镶嵌着许多红宝石，打造的倒是十分的精致华贵。

    黄金闪闪公子看到姬宜然，目光简直比他身上的黄金衣更加闪耀，他双眼发光的嘿嘿笑着搓手道：“嘿嘿，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人莫不是打不怕的不成，上次被他打成那样竟然还敢过来搭讪。

    姬宜然被他的两眼绿光惊了一下，原本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中的神色沉了下来，冷冷的看着他。

    黄金闪闪公子是愈加的兴奋，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姬宜然道：“你可有找到你家哥哥？”

    哥哥？

    姬宜然恍然想起上回的候向他打听元恒的下落，曾骗他说元恒是自己的哥哥，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这回事。

    “死了。”姬宜粗声粗气的不耐道。

    “啊？死了？”黄金闪闪公子神色僵住，伸手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身后立即有个穿的和火鸡一样的侍者递上一块也是金光闪闪的手巾，他接过手巾唏嘘道：“果真是美人命运多舛，红颜薄命的多啊。”

    见姬宜然不悦地沉下了脸。忽然想起后来自己被他揍了一顿。退了两步又舍不得地走回去急急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地意思是说你哥哥死了是红颜薄命。不是说美人都一定会薄命。也有美人是大福大贵长命百岁地。我觉得你一定就是这样地和你哥哥不一样。我……”

    他乱七八糟说大堆地姬宜然越发地皱紧了眉头。黄金闪闪公子一紧张。话越发地多起来。一句话绕着说了好几遍。

    这里只指月姐妹俩知道这人是谁。别人都是一头雾水们俩却是在后面看地忍俊不禁。

    “这人是谁？”尔容看看已是濒临爆发边缘地姬宜然与依旧在不停解释着地黄金闪闪公子。忍不住好奇道。

    姬指月忍住笑。道：“这人是苏州地一个阔少。春天地时候见过。没想到他竟还记得二哥哥。”

    “不论过了多久。美人都是不能忘记地。”黄金闪闪公子听到他们地说话声姬宜然地身侧谈过头来插嘴道。

    尔容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黄金闪闪公子却两眼放绿光的看着他惊喜的叫道：“美人！”

    尔容原以为他是喊姬指月，却见黄金闪闪公子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看，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姬宜然，见姬宜然对他使了眼色淡淡的笑了笑，转头看黄金闪闪公子道：“公子可是宜然旧友？”

    “旧友？”

    黄金闪闪公子被他笑勾掉了三分魂，糊里糊涂的点了点头，又忽然醒悟过来摇头道：“不是不是不是，我们是在临安城外的客栈里认识的，那时他在找他的哥哥我正好见过，于是他就来问我……我……”

    他结结巴巴的手不下去了，接下来便是他调戏姬宜然不成反而被暴力袭击，虽说他觉得被美人打也是一种幸福，但是总归有点不大好说出口的感觉。

    “哥哥？”尔容却是不解的略挑起了眉，转头惑的看着姬指月。

    姬指月笑着在他耳边轻声将那日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抬头，却见黄金闪闪公子正愤怒的对着自己虎视眈眈不住又是一阵好笑。

    容点点头，沉默了没有说话。

    中午时分的阳光十分温暖风掠过时，清雅和煦的墨兰香味在四周飘散开来倒是很有些春日早降的错觉。

    黄金闪闪公子吸了吸鼻子，转头顾盼道：“这是什么香味，我竟从来没有闻过，好迷人好好闻啊。”

    “这是人家与生俱来的香，你自然不会闻过。”姬宜然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与生俱来？”黄金闪闪公子的眼睛在在场的众人身上一个来回，牢牢的将视线定在了尔容身上，眼睛里的绿光森森，嘿嘿笑道：“原来美人还身赋异秉，真是难得啊，跟本公子走吧，本公子一定将你伺候的服服帖帖的，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众人闻言都是忍不住抽冷气，不约而同的转头同情的看着黄金闪闪公子。

    他莫名其妙的看看众人，自以为是他们在佩服自己，“刷”的一声打开随身携带着的黄金薄扇，自鸣得意的扇着，道：“如何，本公子可会疼惜美人了。”

    姬指月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继而忍不住与姬挽月低头笑成一团。

    尔容却是没有如众人所料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淡淡的笑了笑，墨色的眼睛中有异样的神色流溢，他抬头看着黄金闪闪公子，笑道：“可惜的是我已有家眷，恐怕要辜负了公子的好意。”

    “家眷？”

    黄金闪闪公子狐的看了看四周，自动的将笑成一团的姬指月姐妹忽视掉，最终将目光定在了一脸神色诡异的姬宜然身上，兴奋道：“有家眷又有何妨，我们三个人正好相亲相爱啊，美人是永远都不嫌多的！”

    墨兰香味被暖风吹散开来，众人看着黄金闪闪公子的眼光几乎是怜悯了，他却毫无知觉似的自顾自嘿嘿笑着，眼睛的绿光幽幽。

    姬宜然的神色越发的诡异起来，他看着黄金闪闪公子想说什么，却只是摇着头叹了口气，走回到树下在锦垫上坐下。

    尔容笑了笑，微微眯缝起一双墨色的沉沉眼眸，道：“我喜欢有才情的人。”

    “才情？什么是才情？”黄金闪闪公子摸头道。

    他身后的侍者赶紧在后面提醒，他恍然大悟拍扇道：“吟诗作赋是吧，这些东西虽然我不是很在行，不过小时候也有跟着糟老头子学过几年，美人若是想要听诗我还是勉强能做几首的。”

    “既然如此，那公子便做几首来听听如何？”尔容越发的笑弯了眉眼，看着他道。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 滚滚车来看美人

    金闪闪公子赶紧回头瞄他那一大拨五光十色的侍者们个人走了过来，俯耳想要给他支招。

    尔容淡淡的瞟了一眼他们，那侍者心里陡然一颤，竟将原先想好了的诗句忘在了脑后，鬼使神差的张张嘴巴说不出话来，黄金闪闪公子以为尔容不高兴了，忙挥手让那人退下，道：“走开走开走开，区区一首诗而已，怎会难倒本公子。”

    侍者退下了，黄金闪闪公子呲牙咧嘴的挠着头，几乎要将头上的金叶子给挠的掉了下来，他憋屈的涨红了脸，半晌才突然拍掌道：“有了！”

    众人都是期待的看着他，姬指月也止了笑转头看他。

    黄金闪闪公子不怕冷的打开扇子徐徐扇着，摇头晃脑吟道：“冬天不睡觉，处处看美人。车来辘声，美人知多少。”

    他吟罢，得意洋的环顾众人，他身后的侍者都是一脸崇拜的看着他。

    一阵诡异的静默，姬指月不住笑出了声，圆润清柔的笑声随着墨兰香味一起被风吹的很远，引的远处的人们都纷纷回头来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姬宜然与姬月也是随着她一同笑了起来，就连尔容也摇头笑着，众人见他们都笑了，便也都放开胆子各自低低的笑起来，一时间，只听一片欢快的笑声。

    金闪闪公子得意的扬起下巴，道：“如何，本公子的才情还不错吧，美人可愿意跟我走？”

    众越发欢快的笑着，黄金闪闪公子有些莫名其妙的张嘴看着他们，连扇子都忘了摇。

    良久。尔容才摇头笑道：“公子好才情。只一首还不够。”

    “还要我再作？”黄金闪闪公子瞠目结舌。挠头烦恼道。

    尔容对他笑笑：“一个人吟诗有何趣味。要大家一起来才有意思。”

    黄金闪闪公子揣度着他话里地意思。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眼中地光芒狂热地亮起来喜道：“美人莫不是想要与我对唱不成？”

    尔容摇着头伸手指了指远处地人群。黄金闪闪公子惑地转头看去。只见人群中央地戏台上挂出了红绸班子已经撤下去了。有个老者站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什么话。几句话语随风而来。大意是说要在场地青年才俊都来比试才艺。胜者能得到出乎意料地奖励之类地。

    他满脸狐地回头看尔容。却见尔容淡淡笑着。道：“若是你能胜出。我便相信你地才情。”

    黄金闪闪公子被他的笑晃的有些头晕脑涨踟躇的犹豫了会，拍着胸脯道：“没问题，看我的！”

    他转头招呼一众侍者，兴奋的朝着人群跑去。

    胜出又有何难，他带着的这帮人里可有闻名江南的大才子呢，只要美人不在跟前，大可以为他捉刀，不怕胜不了。若是不胜大不了用金子砸裁决人，谁能拒绝的了金子的诱惑，只要金子砸的够了，还怕谁不服气？！

    他兴奋的回头看尔容，大声喊道：“你等我回来一定会胜的！”

    见那一群穿的火树银花五光十色的人在人群中扒拉着，不过片刻便将黄金闪闪公子拥到了台下边的人又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姬指月笑着道：“你又何苦捉弄人家，明知道胜出的人是要娶人家的姑娘的。”

    尔容笑了笑宜然接口道：“你倒真是性情大不如从前了，我还以为你会将那人给当场扔到山下去呢。”

    “我将他扔到山下去有什么好处？”尔容笑着道：“你自己将人家给打了一顿觉得谁都会像你那般暴力？”

    “你不暴力？若是在以前，别说像他那样赤裸裸的调戏，即便有人轻薄的看了你一眼，你也会将那人的眼睛给挖出来罢。”姬宜然点头又摇头，“你确实很少有动手的时候，不过手段可比我狠多了，竟骗的那人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尔容摇头，墨色的眼睛有淡淡的笑意流溢，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若是他真能胜出，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姬宜然沉默了会，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叹息道：“你真是变了太多了，我都不能适应。”

    尔容笑着低头，淡淡道：“以前我做的许多事太不光明，现在能改则改，也算是为了以后积点福。”

    姬宜然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尔容轻声道：“初颜身上所中的蛊毒，焉知不是我之前做过的阴损之事报应错了。”

    “这与你何干。”姬指月笑着伸出手去牵他的手，他笑笑，垂下眼睑将她的手包在手心不再说话。

    此时已将近午后十分，阳光照耀在山坡上十分明媚，几个人都被暖洋洋的阳光光晒的懒怠动弹，又要等着黄金闪闪公子的结果出来，姬宜然便吩咐人去他订好的酒楼去取酒菜，自己懒洋洋的靠在树干上晒肚皮。

    前面的戏台上设了笔墨琴棋，许多年轻公子们在台上斗技，一眼望过去，之间黄金闪闪公子的身影格外的出众，不仅一身黄金衣闪耀夺目，还随身带了伺候笔墨的侍者，得意洋洋的在台上摇头晃脑。

    山下还有些人沿着小道往上走，有来看热闹的，也有挑着祭祀用的东西来祭祖的，经过他们跟前时，莫不惊讶又惊艳的回头四顾。

    这样的一群人，不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会另众人侧目的焦点，今日本是冬至祭祖的日子，他们却如春日里踏青一般的闲坐道旁，便显得更加的引人注目。

    有对鹤发童颜的老夫妇健步如飞的沿着不远处的另一条小道朝山上走去，看上去年纪虽大，一路飞快的走下来却是气不喘脸不红的，好过许多憋气涨红着脸挑担子的青年壮汉。

    姬宜然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转头对尔容扬扬下巴笑道：“你瞧，什么叫卧虎藏龙，那对老人家走了那么长一段山路如屡平地，想来是身怀绝技呢。”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 宝扇迎归九华帐

    容闻言朝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也眯了眯眼睛笑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这样的高手。”

    两个人说笑着，也许是因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许是因为那对老人耳力奇佳，隔着老远，竟然也回头来看他们，神色似乎是有些诧异。

    “初颜，他们在看你呢。”尔容转头笑笑道。

    姬指月也抬头看了看那两位老人，对他们淡淡笑了笑，他们也笑着回了个礼，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侍者取回来酒菜，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走过来，从里面一样一样的取出酒菜来摆好。

    食盒是特制的，下面一层放置了炭火，装在里面的菜肴依旧如刚出锅一般的热气腾腾，姬宜然看到吃食便来了精神，笑眯眯的围坐过来拿起筷子便想要开动。

    不远处的人群中央却忽传来一阵轰然叫好声，几个人回过头去看，见黄金闪闪公子兴奋了甩了甩手上的一快红绸，模糊不清的喊了句什么，然后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跳下了台，朝着这边跑过来。

    他渐渐的跑了，可以听清楚他喊的话：“我赢了啊哈哈哈哈，赢了啊哈哈，美人你看我真的赢了！”

    姬宜然哈哈一声大笑，头对尔容道：“人家还真赢了，来要你跟着他走呢。”

    “还有呢，二哥哥。”姬指月抿着嘴笑道。

    姬宜摇着头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用。尽向着别姓人。”他转头看黄金闪闪公子一路亢奋地跑过来。笑对尔容道：“你准备怎么办？”

    尔容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右手各拿着一双筷子。亲自将一块东坡肉上地肥肉与瘦肉分开后将瘦肉放到姬指月面前地碗里。不甚在意地道：“不准备怎么办。自然会有人来帮我们解决他。”

    说话间。黄金闪闪公子已是跑到了他们跟前。他兴奋地在垫子上跪坐下来。不顾打翻了一碗冒着热气地西湖牛肉羹手上地红绸子直直地递到尔容面前。大声笑道：“你瞧老头儿说我赢了。还夸我六艺皆精。是人中之龙呢！”

    尔容淡淡地瞟了他手上地红绸一眼。见那上面用镏金烫了一行字。不外乎是一些赞语唇角略扬了扬。道：“恭喜。”

    “同喜同喜。”黄金闪闪公子得了他地夸奖发地眉飞色舞。他往前膝行几步。狂喜伸手去一把抓住尔容地手。道：“美人。跟我走吧。”

    红绸被他抛在了一边。恰好落在一盘龙井虾仁上宜然皱眉粗声粗气地咳了两声。十分不悦地瞪着他。

    黄金闪闪公子被他一瞪紧道：“我不会抛弃你的，你也要跟我走会对你们两个人一视同仁，都是我的心头好啊美人们！”

    尔容抽出自己的手淡笑道：“我早说过我已有家眷，怕是不能跟你走。”

    “家眷？”黄金闪闪公子惑的歪头看了看姬宜然，不解道：“你们俩一起跟我走，又不会分开，这有什么问题？”

    姬宜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尔容与姬指月相视而笑，墨兰香味温柔的流溢开来，暖风中似乎带上了些缱绻的情丝，他执起姬指月的手，用两只手温柔的包住，墨色的眼睛中有暖暖的情意氤氲着，他转头对黄金闪闪公子笑着道：“这是我夫人。”又指着姬宜然笑道：“他确实算是我的家眷，是我夫人的兄长，我的内兄。”

    黄金闪闪公子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张着嘴嗫嚅着：“你……你……你们……”

    姬宜然见他这番模样，忍不住笑的更加猖狂，好半天才勉强忍住笑，道：“你不就是想要找个美人嘛，不要担心，美人总归是会有的，你看那边，这不是来了嘛。”

    黄金闪闪公子呆呆的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方才在台上将那块红绸交给他的老者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扶着树干喘了半天气，后面又有个年轻的小厮跑来给他顺气，好久才勉强开口道：“公子，奖品还在等着你去拿，怎么就走了呢。”

    “什么奖品？”黄金闪闪公子垮着脸，道：“不就是那一盘黄金嘛，本公子别的东西没有，黄金最多了，又岂会稀罕。”

    他作捧心状哀怨的望着尔容与姬宜然，又狠狠的瞪姬指月，凄声道：“你们怎么能如此待我。”

    姬指月被他一瞪，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想笑觉得不厚道，不笑又实在忍不住，胸口抑制不住的一阵隐隐的发闷抽搐。

    老者不明所以，看黄金闪闪公子穿的衣服说的话便可知他的出身非富即贵，确实不像是冲着那盘黄金而来的人，便又道：“那奖品可不止一盘黄金而已。”

    “那还有什么，莫不是还有美人不成？”黄金闪闪公子见尔容与姬宜然都不理他，便将一张俊俏却是哀怨的脸转向老者，不带希望的问。

    老者却是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

    “真有美人？”他略来了点精神，又不舍的回头看尔容。

    姬宜然忍不住笑道：“他们家的那位，可是临安城里有名的美人呢，你若是不去看看，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黄金闪闪公子犹豫着左顾右盼，又是想去看美人，又是舍不得他们。

    尔容也笑着道：“去看看又何妨，你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见他也这样说，黄金闪闪公子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掸了掸挂在大袖上的牛肉粒，对那老者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去看看罢。”

    说罢，他又哀怨的回过头来看着他们道：“我去去便来，你们可别抛下我呀。”

    姬宜然忍着笑挥手让他快去，他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老者慢慢离去。

    “你说，若是他到时候发现那美人与他想的不一样，会是如何？”姬宜然看着他远去，好笑似的转头道。

    尔容笑笑，道：“管他如何，与我们有何相干，若是不满意，难不成还真要我们跟了他去不成。”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 暂约彭涓安朽质

    宜然笑着点头望着锦垫一片狼藉的盆盆碟碟几个盘子啧啧叹息道“可惜了这些好酒菜就这样生生的被他给毁了。”

    他抬头了日后道“要不然我们现在下山去酒楼里好好吃一顿如何也省得一会他回来鬼哭狼嚎的。”

    尔容笑着转头去姬指月柔声道“初颜这样可好？”

    姬指月胸口在隐隐作痛她勉强笑了笑想要答话才略一启唇胸口却有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热潮涌喉头。

    她想要伸捂唇却已是晚了明媚灿烂的阳光只见一道鲜红色的血雾自她口喷涌而出在太阳下划过一道凄厉美艳的血红雾气吓的姬挽月与清秋慕冬忍不住惊恐的低呼出声。

    “初颜……”

    “四妹妹！”

    两声惊喝尔容姬宜然一前一后扑过来姬指月脸色煞白软软的朝后仰去无意识的倒在了少年张开的玄色怀抱之。

    尔容的脸色也在一瞬间便煞白他接住姬指月的身体将她抱在怀低低的唤了几声却见她只是一脸沉沉的疲倦之色脸除了睫毛是黑色的竟然只剩下一片如雪一般的苍白之色。

    幽暗浓的墨兰香味弥漫开来他不一言的抱着她站起身转身朝系着马的树下飞掠而去山坡的路人们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飞的闪过。

    “喂！你不会是想带着她骑马回去。可禁不起马背地颠簸啊！”

    见他一伸割断了马绳。抱着姬指月便想要翻身马。姬宜然忍不住在他身后大喊。

    尔容置若罔闻。旋风一般地了马起缰绳便往山下飞奔而去。玄色大袖在飞马狂奔地风凌厉地翻卷着。墨色地长飘散在身后过片刻便不见了身影。

    姬宜然懊恼地跺脚。冲着呆立一旁地侍者们喊道“呆着坐什么呀些去套马车准备下山去！”

    他匆匆转头了姬挽月。道“我先骑马回去。你们在后面赶紧回来。这回像是不大好地样子。”

    姬挽月地脸色也是有些白。她绞着地丝帕点了点头宜然闪身了一旁地马。朝着山下地路奔去。

    那边却有人一边喊叫着一边跑过来不消回头也知道是谁。

    黄金闪闪公子在后面大声喊着“你们怎么这样便走了竟将我扔在这里那美人美则美矣但是是个女人啊！”

    他奔到姬挽月面前气喘吁吁道“他们人呢？你们府何处？可是临安人氏？我要去找他们！”

    姬挽月没有心思与他话转头见他身后追过来一群大人便带着清秋慕冬匆匆了马车。

    黄金闪闪公子见身后有好多人追来眼前又被一群剽悍的侍者强硬的近不了马车只得悲愤的大声呼喊着“你回去好歹给他们带个口信会去找他们的！”

    他被后面追来的人给架住眼巴巴的着那马车匆匆的决尘而去犹在不停的喊着话。

    姬挽月催着御者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了府进大门便觉得有一股凝重的气氛迎面而来她跳下马车见侍者们来来去去都是神色紧张不住提着裙子往主院奔去清秋慕冬也跟在后面一路狂奔。

    好容易跑到了院门前站了满满一院子模样千奇怪的大夫与术士却是鸦雀无声姬宜然在廊下焦躁的踱着步不时回头骂那些人一身的火气。

    姬挽月顾不得避讳挤进人群朝姬宜然跑去吓的那群大夫们赶紧避到一旁免得碰到她的身体一退一进之间像是有不少人被前面的人给踩到了脚却也只得憋着气不敢出声叫嚷。

    “二哥怎么样了？”她跑到他面前抬头急问。

    姬宜然张了张嘴又转头去骂那群人怒道“一群庸医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无奈的了姬挽月声道“她脚下的皮肤已然开始化水了。”

    姬挽月惊的双腿一软勉强扶着栏杆坐在廊呆了片刻才抬头苦笑道“竟然如此之快。”

    “入冬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姬宜然也是苦笑抬头望了望冬日里格外晴朗的九重艳阳天。

    早在他们从帝都出来时那位养蛊老人便过他配的药丸足以让姬指月延续几月的性命若是她能安然过完这个冬天可以再去找他他虽是如此着却是一边一边止不住的摇头。

    若是能过完冬天的便是她绝对过不了这个冬天。

    今日是冬至再过两个月左右便是立春。

    他们都十分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她一日比一日加清瘦一日比一日昏睡的时间多一日比一日吃的东西少吃的药却是一天比一天多。

    她努力的让自己撑下去十分配合吃下每一碗可能会有一点点效果的药清醒的时候勉力在花园活动。

    纵然她表现出再多的活力其实谁都是十分的明白她这样的状况想要捱过这个冬天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可奈何他们却也只得日日想着既然还没有开始化水那便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这个希望今日还是破灭了。

    姬宜然与姬挽月两个人在廊面面相觑清秋慕冬在一旁已然是红了眼眶。

    院子里的大夫们黑压压站了一片没人敢话也没人敢离开动作稍微一大了些便被姬宜然皱眉怒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姬挽月几乎被廊下的寒风吹的浑身僵硬房门忽然无声的开了。

    尔容走出房门玄色大袖在寒风孤寂的瑟瑟然拂动着他淡淡环视着院子里的众位大夫挥袖道“都散了罢。”

    大夫们不知他是何意面面相觑的不知所措。

    姬宜然的心火起怒骂道“让你们走听不明白？都给我滚开该干吗干吗去。”

    大夫们听了他的话却像是略安了心似的各自都是脸色沉重的散了开去。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 凛凛风威侵病骨

    廊上雕琢着景致的兰花，廊下有株腊梅盛开着，梅香久了，渐渐便有种晕眩的感觉，不知那究竟是腊梅散发出来的花香还是尔容身上的墨兰香味。

    姬挽月想要问他什么，却被他的模样骇的说不出话来。

    尔容迎风而立，墨发白颜，他的神色是再平静不过的淡然，几乎看不到一丝的情绪波动，墨色的眼睛犹如一条死气沉沉的暗河，静静的不会再流动。

    姬挽月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平静的几乎没有情绪的神色，心里止不住一阵猛烈的跳动，她犹豫了会，鼓起勇气正要问，他却转过头来看她。

    “进去看看她罢。”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明知她想要问什么，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尔容垂下眼睑，大袖往廊下走去，淡然道：“宜然跟我来。”

    姬宜然转头看了看姬挽，便跟着尔容走下游廊朝院外而去。

    姬挽月在廊出了片刻神，廊下寒风阵阵，吹的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咬着唇，转身轻声的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此时已近黄昏，房间里的窗幔与帐都放了下来，光线半明半暗，外面原本便不再强烈的光线无法透过缝隙照进来，初走进去时，只觉得一片沉沉的暗色沉重，竟让她分辨不清眼前的事物。

    沉沉的暗色之中残留淡淡的墨兰香味，还有股浓烈的十分奇特的药味。

    姬挽月在大屏风前等着睛渐渐适应了幽暗地光线。这才撩起裙子轻手轻脚地往内室走去。

    开层层床幔。她看见姬指月躺在床上。一头长发垂在床沿。一直拖到地板上。

    她悄悄地走近。十分诧异地捂嘴看着姬指月。

    不过才几个时辰地功夫。她地脸色竟变地像是个老妇人那般地灰败。在灵隐山上时只不过是颜色惨白下却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灰色地颜料似地。浓重地阴影在她眼下浮沉。幽暗不明地光线中。乍一眼看过去。倒像是两个窟窿一般。

    姬挽月鼻子发酸尽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来。缓缓地蹲下身去看着她。

    她毫无生息地躺着。连睫毛都不曾抖动过一下。似乎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站了一个人。

    在床前呆呆的看了她片刻，见她丝毫没有动静挽月起身悄悄的走到床尾，犹豫着缓缓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咬牙低头看了一眼。

    光线不明却仍然清楚的看到了那两个血窟窿，虽是不大，却在淌着血水，浓绸的血水滴在垫在脚下的棉布上快，却是片刻不停的流着。

    她心头大痛，泪意涌上来，忍不住转头小声的吸了吸鼻子。

    “已是开始烂了罢？”

    昏暗未明的层层暗色之中，忽然有疲惫仓然的声音响起，远比着暗色更加的叫人心里发冷声音虽是十分的微弱，却将姬挽月吓了一大跳。

    她赶紧擦干眼泪走到床头强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没想到竟是醒着是我将你吵醒了？”

    姬指月睁开了眼睛，脸色虽然是十分的灰败是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柔，她扯了扯唇角努力想要笑，那微弱的笑意却只在唇角便消散了去。

    “我一直醒着，只是没力气说话罢了。”

    她的声音十分的微弱，若不是房间里静的可怕，姬挽月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姬挽月忍下泪意，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力气不怕，多睡会便会有了，你若是觉得累，便睡罢，我在这里陪着你。”

    姬指月轻轻笑了一声，养了片刻神才道：“挽月姐姐，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来宽慰我，难道我会不明白吗？”

    姬挽月低着头不语。

    姬指月又静默了片刻，接着轻声道：“方才阿容在这里几乎要发了狂，说若是医不好我，他便要将那些医士全都杀死，还要做好些事。我劝不住他，只得说我好累，我要睡了他才渐渐的安静下来，其实我根本睡不着，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直到不久前才走房间的。”

    “姐姐，我好痛。”她轻声道，闭起眼睛，泪水自眼角滑下。

    姬挽月抬起头来，竟也是满脸的泪痕，她哽咽道：“我去找那些大夫，让他们开些药来给你。”

    她说着便松开姬指月的手转身要离去，大袖却被姬指月扯住。

    姬指月的力道十分的微弱，连一个婴孩都不如，她却知道她是想让她留下不要走。

    姬挽月擦擦脸上的眼泪，又转身跪在床前，道：“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姬指月摇摇头，闭着眼睛歇了片刻，睁眼轻声道：“有好多话我都不能和阿容说，一说他便要发狂，你陪陪我罢。”

    “好。”姬挽月点点头，勉强笑了笑，道：“方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是静了下来，和二哥哥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想来是去找救你的法子了。”

    姬指月却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一般，只是轻轻的呓语着，“真的好痛啊。”

    姬挽月捂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如何不痛，怎能不痛，她这是在腐烂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一点的烂掉，那滋味究竟该是如何。

    “我很痛，我舍不得你们，我舍不得他。”

    她闭着眼睛反反复复的重复着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微弱，眼泪却是越来越多，打湿了一大片的枕巾。

    姬挽月跪在床前默默的抽泣着，听着她近乎痴狂的低语。

    “好姐姐，若是我走了，一定要记得将我埋在思仪山的杏花林里，我想和父亲母亲在一起。”姬指月低吟了片刻，忽然顿住，叹息着轻声道。

    姬挽月终于忍不住扑在床上大声的哭起来，抽噎道：“这样的话你该和他说去才是，我又如何能做主。”

    “可是若我与他说，他会发狂的。”

    姬指月伸手轻轻的扯了扯姬挽月的头发，她却是不管不顾的只顾着自己嚎啕大哭。

    姬指月无奈的颓然垂下手，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只觉得一阵阵暗黑色的云雾罩来，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妆成祗是熏香坐

    佛塌了下来，府中连日来乌云低沉，半点欢声也鹊都不愿意停在屋檐上歇脚。

    自从冬至那日以后，艳阳天不见了，天气开始阴沉沉的，丝丝阴冷的寒意一点点的沁到各个角落里来，一走出房间便是寒风刺骨。

    然而，更加阴沉的，却是尔容的脸色。

    他已是连着好多天不曾闭过眼，每一日都是一副森然阴沉的模样，只在姬指月面前才会有些温柔的笑意。

    但是姬指月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昏睡，他一出了她的房门，不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不见响动，便是去大夫的院子里与他们一起钻研奇术。

    大夫们每次一走进院门口，各个都是胆战心惊的，他虽然不会动粗也会呵斥他们，就连眉头也甚少会皱起来，比起动不动便要掀桌子砸东西骂人的姬宜然不知道温和了多少，他们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害怕。

    这个容色如雪一般的玄少年身上的气息冰冷，他一走过，与幽暗的墨兰香味一同留下的，还有森森然的孤绝寂然之气，如刀子一般凌厉的割进每个人的肌肤里。

    他虽然不曾斥过谁或者怪罪过谁，然而那墨色沉沉的眼睛里却是无望的绝望之色，他们在他眼中看到过冰刃一般的神色，心知若是姬指月死去，下一刻便会是他们的死忌。

    纵然不为了那丰厚的金，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小命没有人敢怠慢姬指月身体里的那条小虫子个人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宁愿不眠不休也要尽量研制出，哪怕能轻微的减弱她的痛苦的法子来。

    而，纵然他们再用心，却也是一天一天的绝望起来。

    指月脚下地血窟窿渐渐地变大。慢慢地。腿上也开始腐烂。

    原地时候只要半天换一次接血水用地布便足够。现在却是不到一个时辰便要换一次。

    她日日躺在床上。见到人还是会尽力地微笑。脸上地神色偶尔会有些扭曲不过一瞬间便又回恢复到原来清柔检默地模样。

    谁都知道她很痛。她却都只是笑着不抱怨有她眼底深处地痛楚与恐惧才揭示出些许她内心真实地惧怕。

    谁不怕死。谁愿意死去。谁忍心放开爱人独赴黄泉。

    在这样如春花一般美好地年岁里死去。化成一滩浓稠地血水腐烂在一堆锦绣之中。变成一朵永生地花盛开在爱她地人们地心里。

    该痛还是该哭，该叹还是该怨。

    大夫们在府里呆了几个月渐的也了解了这里主人们的一些底细，十分惊恐的发现这些人的来头竟然远远超乎他们所能想象到的范围。

    年前的天下之争的硝烟尚未消尽弗然依旧只在帝都中监国执政不登基，北秦在北方虎视眈眈各处百废待兴。

    他们不难想象到，若是姬指月真的不在了光是他们要为她陪葬，到时候，怕又是一场免不了的灾祸大乱。

    那玄衣少年的容色清雅沉静，然而眸中偶尔闪烁着的神色，却是在明确的昭示着。

    这是一个疯人啊，只要她死去，他便是一个十足的疯人。

    当然，这天下什么的，本来便不该是他们所操心的，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小命。

    眼见着尔容玄色的衣裾消失在了院门口，大夫们忍不住都是松了一口气，伸手擦擦额上的冷汗，喝茶定定心神。

    每回他在这里，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的沉重了，可怕的威压一直如泰山压顶，惹的他们一个个都是如临大敌一般的气也喘不过来，偏生又不敢歇一歇，就怕惹的他不高兴了。

    他们喝完茶，纷纷又走回到自己的药案前继续埋头钻研，若是所料不差，过一会姬宜然又要过来，这一位虽然不如像那一位那般的恐怖，脾气却是暴躁的很，一见着不顺眼的便要骂人，虽是不会真的伤到人，但是他们苦心研究了一日的宝贝们却是很有可能被他给踹翻，也是得罪不起啊。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夫们十分无奈的，都在心里默默叹息着。

    尔容沿着大道走回主院，一路上见着他的侍者们纷纷都垂着头立在一旁，见他走过去了才拍着胸口吁气走开。

    他上了游廊走进房间，满室芬芳的鲜花当中，却惊讶的见姬指月竟是下了床，正坐在窗前出神的看着窗外的腊梅。

    “初颜，你怎么下来了，房里的其它人呢？”他走到她身边，一阵浓郁的熏香扑鼻而来，他俯身在她身边跪坐下来，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吻了吻。

    姬指月被他弄的有些痒，转头轻声笑了笑，道：“今天觉得精神好些，便下床来走走。清秋慕冬这些天也够累，都被我打发去休息了，方才挽月是在的，我觉得有些饿了，便请她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

    “你想吃东西？”尔容闻言有些惊讶的笑了起来，墨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他将她肩上的大毛狐裘披风裹了紧了些，柔声道：“你想吃些什么，我去做来可好？”

    “不好，你在这里陪陪我。”姬指月却是笑着如是说。

    尔容笑着点了点头，将她揽进怀里暖着，姬指月有些疲惫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精心养了这些天，她的脸色不再如那日一般的灰败，只是苍白依旧。

    她略一动，又是一阵浓烈的熏香味袭来，几乎将他身上的墨兰香味完全盖住。

    这些天来，姬指月忽然让人般来许多时令的鲜花放在房里，又点起了熏香，还吩咐将她每日穿的衣物也都事先在香炉上熏好，道是香味越浓越好。

    她一向来都不喜欢在房里与衣上熏香，只爱在房里搁点鲜花水果之类的取其清香之意，众人一开始都是不解，然而，一见到每日换下来的那堆沾染了血水的残布，便都是忍不住满脸的唏嘘。

    腐烂之人必有腐朽之气，若不用格外浓烈的熏香，又如何能遮的住那股日益沉重的腐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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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可该上V文更新字数的前三了吧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 漫卷烟云流年近

    指月是清醒的看着自己日日腐烂，她无法决定最终的能尽量让自己在过程当中过的好一些。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若是精神好些的时候，便让清秋几个人来替她梳妆，偶尔也会抹胭脂水粉，顾盼之间，眉眼间的光华流转，竟比之前还要美几分。

    她吩咐人熏香，自己想了许多法子处理淌出来的血水，若不是极端痛苦难熬的时候总是淡淡笑着，每日尽力多吃一些有好处的药与食物。

    若是结局果真无法改变，注定了只能是分离，她也只愿在过程中多留下一些相对来说美丽的回忆。

    愁云惨雾也好，日日悲泣也好，都不会让结果变的好一些，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自己笑出来，总好过与人相对垂泪。

    自然，她不是超尘俗的人，她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女子，虽然不觉得尔容会因为她这个样子便会变心不再爱她，却也不愿意让他时时刻刻看着自己一点点的腐烂。

    这世间有多少原本十分好的感情，都是在日日相对的病残或者老弱之间一点一点的消磨怠尽，纵然是感情再深挚耐心再久远的人，也很难做到几十年如一日的对爱人体贴关怀入微。

    有时候，姬指至会庆幸，庆幸她用不着以这样日益腐烂的身体面对着尔容几十年，她有的也许不过是接下来的几十日的光景。

    并不是说时间长了他便不爱了，是日复一日的面对着腐烂的她，谁又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狂或者渐渐的开始倦怠。

    她只有几十日的光，他便必定只会百般的温柔体贴即便是死，也是死在他的温柔之中。

    她在腐烂。却也希望他能记自己最美丽地模样虽然这几乎是奢望。

    她微笑着。态度温和却十分坚定地与划开了距离。每到晚便劝他安置在隔壁地房间即便是白日里也不会时时地黏在一起。

    尔容也是微笑着。点头照着她地话去做。然而一转身便是进了房夜不眠。除了姬宜然偶尔来看看。谁也敲不开他地房门。

    没有人将他地状态告诉姬指月。谁会忍心。

    姬指月窝在他地怀闭目养了片刻地神道：“院子里地腊梅开地好香。可惜看不到西湖地莲花了。”

    尔容低头拍拍她地背。淡淡笑道：“初颜身也很香。”

    姬指月轻轻笑了一声，忽然道：“你该为我买口棺材了。”

    “什么？”尔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姬指月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尔容的身体变的有些僵硬，他在她的头顶重重的喘了口气，道：“初颜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姬指月伏在他的胸口，沉默了半晌笑道：“你的心跳好快。”

    “你说这样的话能不心惊吗？”他低低的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姬指月却摇了摇头，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笑笑：“若不买棺材，买个特别的木桶也可以。”

    “木桶？用来做什么？”尔容有些不解的道。

    “装我呀。”姬指月笑：“装我，还有那些流出来的血。”

    尔容的神色一僵，道：“用布接着不是很好吗？”

    姬指月摇摇头，道：“你看。”

    她伸手撩了撩散在地板的裙裾，露出下面的景象来，她的脚下没有垫着厚厚的绵布，却放着一个银盆，盆里已是积了小半盆粘稠的血水，一股腥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你看，棉布已是接不住了呢，这盆子是挽月走的时候放的，她一走你便来了，到现在也没多久，血一日多过一日，再这样下去，盆子也是接不住了。”

    她淡淡笑着道，将裙裾放下来，又严严实实的遮好那盆血水，转头对尔容道。

    尔容眸中是沉沉的痛楚之色，他哑然不语。

    姬指月接着道：“现在只是腿的事，若是过些日子身也开始了，我便不能再躺在床，不然会将屋子里弄的都是血，所以现在便该想想到底该怎么办，是该买口棺材睡着，还是直接坐在木桶里。”

    “别说了。”尔容轻声喝道，别过脸去看庭院里满树怒放的腊梅花。

    姬指月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脸扳回来看着自己，轻声道：“阿容，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我没忘，但是我不忍心见你那样。”尔容墨色眼睛里的神色有些扭曲，道。

    “若是你不忍心见我那样，把只能现在便将我杀死，你可愿意亲自下手？”姬指月轻声道。

    “你别胡说。”尔容满眼无奈，神色却是渐渐的柔和起来。

    姬指月笑笑，转头去看着窗的腊梅，轻声道：“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死在你手里也是不错，至少比化成血水要来的强。”

    “初颜……你怎么能这样胡思乱想，不到最后一日，怎知不会奇迹发生？”尔容低低的叹息着。

    “我也希望有奇迹发生。”姬指月笑着道：“你们请了这么多大夫在府里，围着我一个人研究了将近半年，若是有奇迹早该发生了。我不是故意要说丧气话，但是既然到了现在还是这样，这奇迹想来是不会有了。阿容，你该想想以后怎么办了。”

    尔容皱眉，墨色的眼睛里有些什么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伸手理了理她的长发，咬牙道：“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现在还把握还不大而已。”

    “有办法，但是没有把握？”姬指月偏着头想了片刻，笑道：“不是把握不大，而是若那样做的话，若不成功，即刻便会毙命罢？”

    尔容笑，满眼的苍凉无奈，将她又揽入怀里，道：“是，所以我不敢试。若是成功了自然好，但若是不成功，便连这剩下的一点时间都葬送了，我不敢。”

    姬指月将脸窝在他的心口，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今日下床来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已是接近了她的极限。

    然而，她心里却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狂热在叫嚣着，她想要和他多说些话，哪怕一句也好，不久后，便是连疲惫的机会都没有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 谁剪轻琼作物华

    气一日冷似一日，姬指月的脸色也一日白似一日，那血窟窿从脚下逐渐蔓延来，有一日醒来时，她竟看到左手的小指也烂了一个小窟窿。

    房间里的熏香味越发的浓郁起来，风吹过时，连在院外远远的都能闻到带着腐朽气息的浓烈香味。

    熏香的味太过于强烈，闻久了便会让人觉得晕晕沉沉的，众人进进出出时却总是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只有姬指月自己嘲讽似的笑，道是多亏了眼下是隆冬大寒天，若换成是三伏夏日，这院子怕是早已腐臭熏天，成了尸体腐烂时的坟墓一般。

    她说这话的时候尔容当时并不在场，当他听到时已是半日之后，他一言不发的转身出了府，回来时竟是带回来一口棺材。

    姬宜然以为他要做什么傻事，跟在后面劝了一路，尔容淡淡解释了原因，两个人都只得无言的沉默了。

    他虽是将棺材了回来，却只将它安置在一个空的房间里，并不搬去让姬指月用，每日照旧是让人频繁的更换着被血水浸的湿透了的床单被褥，姬指月曾让他将自己安置到棺材里去，他却只是摇着头道是还没到那时候。

    姬指月苦笑，却是无奈。

    眼下还不到时候，那什么候才算是时候。

    她每日清醒时间几乎不超过一两个时辰，其余的时候都是晕沉沉的人事不知。

    论她什么时候醒来，床的被褥床单始终都是洁净清爽的，她是毫无意识的昏迷，只是苦了姬挽月与清秋慕冬时刻不离左右的带着人为她料理。

    这色阴沉沉地似乎要下雪。寒风似刀。

    尔容在房中陪着姬指月用了药。说不几句话。见她又是昏昏沉沉地闭眼睛睡了过去。他替她盖好被子色眼睛中温柔地笑意隐去。取而代之地是难以言明地复杂神色。

    他坐在床前着她出了片刻神。轻声叹息着垂下眼睑。他站起身来手地药碗放回案。迎面见姬挽月正好端了盅汤进来。

    见他从内室走出来。姬挽月一愣声道：“她又睡过去了？”

    尔容点点头。墨色地眼睛中有异样地情绪掠过。他似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走出了房间。

    姬挽月看着他孤绝单薄地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往内室走去。

    这些天来，除了在姬指月面前几乎成了一个完全没有温度的人，谁都看的出来他眼中流溢着沉痛的绝望之意，却又是不甘心的期待的奇迹的发生。

    然而，他也清楚这奇迹是不会降临的，于是，这一点点期待的光芒也渐渐的变成了暗色的绝望。

    尔容从温暖如春的房间走到冰冷刺骨的寒风里，温润柔和的气息散去，墨色的眼睛中沉沉汹涌着的比寒风更加凛冽冰冷的风暴。

    冷风吹起他玄色的大袖，墨兰香味如同冰刀似的飘散开来，他的容色比高山之颠的积雪更加清寒，乍一眼望过去，几乎如同半透明的白玉一般。

    他一路疾行到大夫们的院子里简短的吩咐了几句话后，脸色阴沉的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了门。

    这一关门一直到了第二日凌晨都没有再开，姬指月没有醒府的侍者大夫们都不敢去招惹他，唯有姬宜然忍不住跑去砸开了房大门。

    姬宜然将门踹开大刺刺的走进房间来，将手的盘子重重的往案一拍，斜着眼睛看他。

    尔容面前的案摆了满满的药盅与医，他听到姬宜然折腾出来的响声，却只是抬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两味药决断不下，你过来替我瞧瞧。”

    姬宜然挑了挑眉，眉的血痣惊讶的挑高，他道：“我又不像你精通医术，让我来选药还不如去找那帮庸医。”

    “不是让你选，是让你尝尝。”尔容拣出两味药材，抬头看他道。

    “试药？”姬宜然有些惊讶，他走近摆满药物的案前，道：“你不是养了一院子专门试药的人，为何不让他们来试？”

    “人的体质都有差异，试药的时候最好是找与病人体质或者血缘接近的人，这里与初颜血缘最接近的人只有你与挽月，挽月是个姑娘家，不到不得以也用不着她来试药，自然是要你来。”

    尔容淡淡的解释，他无意识的笑了笑，又道：“其实最好的试药人是我，只是我从小吃的药物太多，寻常的药在我身已是完全没了效果，这药我也试过，只是完全没有用。”

    姬宜然眨了眨眼睛，有些了悟的道：“既然如此，自然是该让我来。”

    他瞟了一眼满案的药材，见面有许多蜈蚣蝎子蟾蜍毒蛇之类的干尸，有些反感的别过头，道：“试药是不成问题的，只是你是不是先该吃点东西，天都快要亮了，人家都吃了好几顿饭你却是一顿都没吃，若是你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个人可照料不来你和四妹妹两个。”

    尔容笑笑，转身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姬宜然端来的盘子前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姬宜然无所事事的在房间里踱步，有些好奇的翻开尔容堆放在案的看，他不知翻到什么，有些惊的皱眉抬头看了看尔容，又低下头去一样一样的扒拉那堆药材，也顾不那些恶心的毒虫干尸，仔仔细细的看着对了一遍药材。

    他狐疑不定的放下看尔容，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沉吟了片刻道：“你配的药莫不是那副？”

    “哪副？”尔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慢悠悠道。

    姬宜然举起手的对着他晃了晃。

    尔容端起茶碗漱了漱口，道：“还没有配好，把握并不大。”

    姬宜然皱眉，道：“这法子阴损不说，弄不好还会将四妹妹的命提前送掉，如何能行。”

    “所以我一直都还在犹豫。”尔容笑笑，墨色的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 燕山血花大如席

    若是可以成功……”姬宜然低下头想了片刻，道：子真的可行，我去帝都将元恒抓来可好？”

    尔容摇头，道：“元恒的体质与初颜相差太多，必定是不会成功的。，。，首。发”

    姬宜然有些费力的支着额头思索着，“究竟什么样的人体质才算的是接近？”

    “有血缘的人，或是夫妻，再或是依照病人的身体特意用药物调理出来的人。”尔容淡淡道。

    宜然点了点头，呆滞的出了片刻神，隐隐的觉得他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劲，一时却是想不出来。

    窗外渐渐的开白，天色亮了起来，一缕晨光透过窗扉的缝隙照到姬宜然脸来，他忽然灵光一闪，从案前跳起来睁大了眼睛冲着尔容激动道：“你莫不是那样想的？”

    尔容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何想？”

    姬宜然跳了他面前，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叹道：“你是不要命了不成！”

    “我像是那样的人不成？”尔容却是淡淡笑着摇头，“不论我做什么，总归都只是希望初颜能活下来，但若是她活下来我却没了命，又有什么意思。”

    姬宜然被他搅的有点糊涂，不知道:己想到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一时间便僵在了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尔容了呀一眼。还是摇着头。正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房外地廊有急匆匆地脚步声沉重地传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约而同地沉下了脸色。

    如今府里。不论做什么事。人人都是轻手轻脚地。莫说急匆匆地跑。就连大声说话都不会。若是有人失态地急奔。便只可能是姬指月出了问题。

    他们两个人朝着门口走去未走出房门。便见清秋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喘气道：“公子……小姐忽然吐了好多血也止不住……”

    尔容地脸色沉沉地。一闪身便消失在了廊下。姬宜然跺着脚也跟了过去。留着清秋一个人扶着房门不住地喘息。

    天还未亮透。院子里灯火通明。

    姬指月房里已是乱成一团，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的侍女们都是一脸的慌乱，看到尔容与姬宜然一前一后的赶过来是惊恐的低头疾行。

    尔容看到水盆里的污血，脸色越的阴沉下来，他快步走到内室，见姬挽月手拿着条沾染了血迹的毛巾跪在床前，慕冬哭着在一旁捧着水盆，几名小侍女颤抖着在床尾抱着缩成一团。

    他走近看时，只见姬指月闭着眼睛躺在一堆锦绣被褥之中，墨色的长凌乱的在枕散开的她的脸色雪白，鲜红色的血沫不住的从她的嘴角喷涌而出，将杏色的被子染红了一大块，就连姬挽月的袖也是血迹斑斑的。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又甜又腻朽溃烂的气息四溢，再浓郁的熏香也无法掩盖。

    床前的地板凌乱的落着一些沾了血迹的巾帕巾帕下是隐隐的班驳血迹，满室的触目惊心。

    慕冬在一旁啜泣着尔容听的心烦意乱，转头轻声喝道：“要哭出去哭在这里惹人心烦。”

    慕冬被他一喝，吓的不敢再出声，脸的泪水却依然是在不停的流着。

    姬挽月让了开来，退到姬宜然身边默默不语。

    尔容走到床前跪坐下来，接过毛巾来拭了拭她唇角的血沫，轻声唤道：“初颜……”

    姬指月睫毛微动，她略睁了睁眼睛又闭，轻声道：“你别吓人。”

    容点头，转头道：“大夫们可有来过？”

    姬挽月轻声道：“吩咐人去请了，还没到。”

    “让他们都别来了。”姬指月喘了口气轻声道，睁开眼睛看尔容，“让他们都别来了，他们每日都来折腾我几回，只会弄的我越来越难受，我不想再见那些人了，你陪着我呆一会可好？”

    幽暗无望的墨兰香味沉沉弥漫开来，尔容扯着唇角略笑了笑，道：“好。”

    他转头看了看姬宜然兄妹，姬宜然叹气转身离开，姬挽月也带着房间里的侍女们都退了出去，又将房门给掩。

    尔容换了条干净的毛巾，在温水里浸了浸，轻手轻脚的擦拭着喷涌而出的血沫。

    姬指月方才说了几句话，像是有些接不气来，她靠着枕头歇了半晌，又睁开眼睛看着他，轻声笑道：“将我送回思仪山去可好，我想和爹娘在一起。”

    尔容脸色雪白，墨色的眼睛里有点点哀思流溢，他低头握起她的手，低声道：“初颜，别说傻话。若是你想念安公，明年杏花再开的时候，我们一同再去祭拜可好？”

    “说傻话的人是你啊。”姬指月叹息着摇头，她嘴角的血沫渐渐少了些，脸色却是越的惨白起来，然而她的眼中却有什么火焰在燃烧着，不甘不舍的睁大了眼睛看他，道：“我已是等不到明年杏花再开的时候了。”

    尔容俯下身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浓密的间喘息。

    姬指月略动了动，轻声道：“床都是血，你别这样抱着我，会弄脏你的。”

    尔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抱着她不说话。

    “阿容，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姬指月无奈的又是轻声叹息。

    尔容闻言抬起头来，满眼的血丝双眼通红，他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吻她，姬指月却是吃力的别开头，轻声道：“都是血。”

    “血又如何，对于我而言，你的血也是甜的。”

    尔容似是有些狂乱起来，不管不顾的低头吻她，几乎将她窒息的喘不过气来。

    姬指月抬起手臂想要抱住他的背脊，却还是只能无力的滑了下来，她躺在床说不出话来，血与泪一起流在枕巾。

    尔容终于抬起了头，唇畔沾了鲜红色的血迹，他通红的双眼与鲜血几乎是一样的颜色，妖冶而不祥，眼睛里汹涌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之意，似乎有什么东西忍不住便要喷涌而出。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 满池黄金成莲莲

    容俯身抱着姬指月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墨兰香味着。.

    姬指月被他勒的浑身疼痛，她伸手扯了扯他的长，他却是毫无知觉似的依旧将脸埋在她的间。

    “阿容，阿容……”

    眼前仿佛有一大片乌云沉沉的压下来，姬指月眼前一片黑，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在燃烧着，她忍不住一声接一声低低的呓语起来。

    “不知道小孤山的梅花开了没有。”

    “不知道那山有没有鹤留着。”

    “阿容，阿容，我们去小孤山建个小屋可好？”

    “我们建座小屋，不要太大，也不要这么多人日日围在身边，只要我们两个人，再养一群仙鹤，你说可好？”

    “西湖的莲花究竟什时候才会开，我想看莲花。”

    姬月的声音十分微弱，她觉得十分疲惫，极想要闭眼睛睡去，却有着什么无法抑制的狂热在她脑子四处乱窜，她将眼睛瞪的大大的，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模糊，嗡嗡声在耳边轰然鸣叫着。

    “别说了。”尔容地脸埋在她地间。听一句一句狂热地道来。他止不住地越颤抖起来。

    “不。我要说。若是不说。以后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容。记得将我送到思仪山去。在父亲和母亲地旁边为我建个墓室。墓前要种一片兰花。”

    “我要兰花。这样即便是一个人在地下也不会忘记你身地味道。”

    “阿容。不要为难别人。他们都与这个没有关系。”

    “若是要为我报仇。只要找元恒便好。旁人都是无辜地。”

    “阿容……我舍不得，我还想与你一同去看莲花，就像是父亲与母亲一样……”

    姬指月一声接一声呢喃着，似乎是要将体内所存不多的体力完全消耗怠尽才肯罢休。

    尔容豁然抬起头来，双眼通红的望着她，哑声道：“好们去看莲花去小孤山看梅花，那里会有仙鹤，也会有小木屋，只有我们两个人。”

    姬指月以为他是在安慰她，淡淡笑了笑力的轻声道：“好。”

    尔容却是动手将她紧紧的裹在被子里卷起来，抱着她起身往房外快步走去。

    “我们去哪儿？”姬指月被他晃的有些头晕手揪住他领口轻声问。

    “看莲花。”

    房门一开，廊的人转过头来，都是十分惊讶的看着尔容一脸阴沉双眼通红，紧紧的抱着被裹在被子里的姬指月，如一股旋风似的从面前掠了过去。

    “哎哎，你这是要带着四妹妹去哪儿不怕将她冻着？”姬宜然愕然，几步跟去喊道。

    尔容却是置若罔闻的只顾着往前飞快的奔去。

    姬宜然皱眉想要跟去袖却被人给扯住。

    他不解的回头，只见姬挽月叹息着摇头：“让他们去罢，指月过了这么些天么样的痛没受过，难道还怕这一点点冷不成。”

    姬宜然依旧皱着眉，他低头思虑了片刻，最终也只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尔容抱着姬指月飞身掠到花园里，在杏林前的假山落下。

    他低下头拉下盖在姬指月脸的锦被，轻声道：“初颜，你睁开眼睛看看。”

    姬指月被晃的脸色煞白，闭着眼睛窝在他怀里，半晌才略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你看下面。”尔容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丝，扬扬下巴道。

    姬指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忍不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假山的一边是光秃秃的杏林，另一边原本是那个半途荒废了的大坑，她次见着的时候，大坑里荒芜的落满了枯叶，远不是眼下的景象。

    天色有些阴沉，略有几缕浅浅金黄色的阳光自厚重的云层间倾泻下来，照的山下一片粼粼的湖光水色。

    大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清雅的莲池。

    是的，莲池。

    含苞欲放的莲，半开半合的莲，蓬勃怒放的莲，晶莹的白色，浅浅的粉色，娇媚的水红色，满池深深浅浅的绿叶莲莲相盖。

    微风吹过时，湖光水色潋滟荡漾开来，莲花荷叶也随风略晃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姬指月惊讶的看着满池盛莲怒放，抬头问道。

    尔容眸中血红的颜色渐渐淡了下去，他低头看看姬指月，柔声道：“我无法让西湖的莲尽在冬日里开放，只能做到眼前这样，这虽不如夏日里西湖的莲花盛开时的那般盛景，却好歹也算是见到莲花了罢。”

    姬指月笑了笑，有些疲倦的将头又靠在他的胸口，道：“很漂亮，比西湖的莲花漂亮多了。”

    尔容闻言也笑了起来，墨兰香味淡淡的流溢开来，道：“初颜喜欢便好。”

    满池的莲花怒放，空气中却没有莲的香味，只有尔容身的墨兰香味弥漫着。

    姬指月静静的看了半晌，轻声笑道：“这莲是可用纸做的？”

    池中的湖水冷光泠泠，并不像是从温泉里引来的热水，莲本夏生，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到逆转莲的开花季节转冬为夏。

    这一池莲花，美则美矣，却只是死物。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尔容笑笑道：“起初的时候是用纸扎过莲花的样子，只是经水一便成了纸糊，这些莲都是用别的东西雕琢的。

    ”

    以翡翠为叶，以白玉为白莲，以红玉为红莲，以黄金为枯莲。

    轻而薄，精而细，置之于湖，浮之于水，观之若栩栩如生之态。

    倾之以珍宝碧玉，换之以美人一笑。

    尔容抱着姬指月扬着头看满池莲花，脸虽是有笑意温柔，墨色的眼睛里却是止不住的哀思流溢。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莲，好喜欢。”姬指月笑着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的神色，有些不忍心却是无奈的垂下了头。

    她不再说话，尔容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过了许久，尔容低下头去，见姬指月已是沉沉的闭了眼睛。

    他伸手摸摸她冰凉的脸，低低的叹了口气，墨色的眼睛中似乎是有了某种决断似的神色。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 远道客来不是客

    容拥着姬指月坐在假山，她早已是昏睡了过去，嘴渐的都干涸了，他却对着满池莲花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姬宜然自小道走来，一抬头见着他们这番模样忍不住摇头。

    他在假山下唤了几声，见尔容依旧管自己出着神，便纵身几跃跳了假山。

    “阿容，方才大门有客来。”姬宜然站在他身后看着满池莲花道。

    “不见。”

    “说是来看四妹的。”

    “初颜睡着了。”

    姬宜然无奈，俯身看了看指月，见她果真是闭着眼睛睡的人事不知的，摇头道：“既然她睡着了，你该将她送回房间去好好睡，山的风大，若是冻到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尔容渐渐回了神，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们原先坐着的大石淌着一大滩浓稠的血水，滴滴答答的沿着山石往下面流去，略带着腐朽气息的腥甜之味淡淡的随风飘散开来。

    宜然别过脸去不看那一滩血水。对着一池莲花叹息道：“你花了那么大功夫整出这么一座莲池来。她又能看多久。”

    低头看着姬指月。墨色地眼睛被掩盖在长长地睫毛下。眼底异样地神情暗暗涌动着。他低声道：“很久。”

    姬然摇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去。尔容在前面缓缓地走着。已不像来时那般地癫狂。

    姬宜然默默在他身后走了片刻出声道：“安置好了四妹妹去见见客人罢。”

    “这时候。我哪儿有心思见什么人。回那药方还缺一味药。我要尽快配

    姬宜然略挑了挑眉，道：“客人是冬至那日我们在灵隐山见到的两位老人。”

    “那又如何。”

    “阿容，他们说他们是四妹妹的外祖。”姬宜然忍不住道。

    “外祖？”尔容停了下来，转身狐的看着姬宜然：“初颜的外祖夫妇早在二十年前便踪迹全无，生死不明，如何会突然跑出来说要看初颜？”

    姬宜然摇头道：“他们没有解释，只说是来看她要问便自己去问问他们，我看着倒不像是骗人的。”

    尔容沉默了片刻色的眼睛中似乎有淡淡的光亮一闪，他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见见罢。”

    他与姬宜然一起回到主院，将姬指月安置好便转身去了大厅。

    从未有客人门来访过，他们每日只在几个院子间来回活动厅已是空置了许久，纵然是升了火盆旧挥不去那清清冷冷的凄寒之意。

    尔容自厅外的游廊走进大门，见厅的两位真是冬至那日见过的鹤发童颜的老人。

    两位老人都是穿着简简单单的布衣，不见奢华也不见富贵太太坐在一旁喝茶，老太爷背着手仰头看着墙的字画，隐隐的，却自有一种过人的气韵，引的一旁的几名侍者都是出神的望着他们。

    尔容见了他们，虽是不知真假也不愿失礼，便前淡淡的施了个晚辈初见长辈时的礼，道：“劳两位久侯，还望海涵。”

    两位老人一起回头看他，尔容顿时觉得有一股沉重的威压沉沉的当头而来，那两位老人的目光都是淡淡的，并不见如何的凌厉或者凶狠，却让他有种难以喘气的感觉。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以往的时候总是他以威压摄人，眼下却是倒了过来，他竟会被这两位貌似十分和蔼的老人震慑的只得垂首以待。

    他自然是知道姬指月的外祖夫妇是什么人，江南第一武林世家家主的独女与执剑行天下的剑侠，有如此惊人的震慑感也并不十分意外。

    原本他还想要确认一下两个人的身份，眼下看来却是没有那样的必要了。

    这样的气势与威压，是不论如何都假冒不来的。

    他在这边苦笑，那边两位老人却是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小皇帝？”银发的老太爷出声道。

    尔容笑了笑，淡淡道：“已经不是了。”

    “我们外孙女呢？”老太太放下茶碗，前几步问道。

    尔容依旧苦笑，道：“在后院。”

    老太太看了看他的神色，叹息道：“我想去见见她。”

    尔容点头，转头唤来一名侍者带着她去见姬指月。

    老太太走了，老太爷却是没走，他看着尔容忽然道：“你竟不怀我们是假的？”

    尔容却笑，道：“若是这样的气势是假装的，你们也足以让我如此对待。”

    老太爷也笑了，盘着腿席地坐下，冲他招招手道：“过来与我一起坐。”

    尔容竟也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拂开大袖席地而坐。

    “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我们都不在东朝，好容易回来祭祖，竟能遇你们，那一日在灵隐山我见着指月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下了山后打听了一些这几年发生的事，倒真是叫我好生吃惊。”老太爷道。

    “她身被种了蛊毒。”尔容简短道。

    “果真是如此。”老太爷叹息，道：“多久了？”

    “九月有余。”

    老太爷吃惊，道：“九月？现在她的状况如何？”

    尔容摇头道：“不好，早的时候还刚吐过血。”

    老太爷沉默了半晌，道：“各种法子都试过了？”

    尔容点头。

    大厅的气氛有些沉闷，半晌老太爷才又道：“还有种法子，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尔容笑了笑，道：“我知道是什么。”

    “你知道？”老太爷有些惊讶的细细观察了他的脸色，银白色的胡子吃惊的抖了抖，道：“你一直与她在吃一样的药？”

    尔容闻言，并不意外他能看出来，便点了点头。

    老太爷又沉默了半晌，看着他叹息，“你可是那样打算的？”

    容点头，道：“我是那样打算着的，只是碍于无人相助，才一日一日的拖了下来。”

    他看着老太爷笑笑，墨兰香味弥漫开来，淡淡道：“请帮我一次。”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 一梦一醒成一年

    乎睡了整整一年，做了一个悠长悠长的梦。.

    梦里有漫山遍野盛开的杏花，杏林里弥漫着的，却是清冽雅致的墨兰香味，容色清雅的玄衣少年站在杏花树下看她，玄衣玉颜墨发，面前的案摆着一壶清酒一束杏花。

    她笑着朝他奔去，身体好似漂浮在云层间一般的轻盈。

    “初颜，我们每年都办一次杏花宴，你说可好？”玄衣少年看着她淡淡笑着道。

    她点着头继续朝他奔去，快到了他的面前时，他却如幻影一般消逝在了满树飘零的杏花中。

    她仓皇四顾，惊的唤着他的名字。

    一转头，却见他坐在另一杏树下浅浅笑着，依旧是一张长案一壶清酒一束杏花。

    原来他是在弄她。

    她又笑了起来，转身朝走去。

    走了，他却又不见了。

    仓皇仓皇。相见复相见。

    每一次她总是惊恐地看他消失。头又见他出现在别处。

    她一次次地朝他奔去。他地身影却是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她竟是走到了杏花林地边缘。

    眼见着再往前走便是出了林子。却是哪儿都找不到他地身影。

    她终于彻底地慌乱起来。疯狂地在杏花林里四处奔走。高声地呼唤着他地名字。

    隐隐地。似乎是从天落下地。有人在长长地叹息。

    长长的叹息声中，她像是忽然从云层间落到了地。

    她不再轻盈如燕踏实地的感觉又回来了。

    姬指月脑子里涨涨的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一张慈祥的老太太的脸庞。

    身原本日日烧灼一般的腐烂的痛意不见了，她有些愣愣的转头看了看，见姬挽月背着光站在床前，脸的神色模糊不清。

    转头看了一圈没见着尔容，想来他又是折腾那群大夫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竟让她不再痛了。

    姬指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又看了看那一脸慈祥的老太太的问道：“老人家，你可是新请来的大夫？”

    老太太却是怜爱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温和的道：“傻孩子，我是你阿婆呀。”

    “阿婆？”姬指月惑的眨了眨眼睛时想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的神色越发的慈祥温和起来，又道：“你娘是我的女儿是你娘的女儿，我自然是你的阿婆呀。”

    姬指月醒悟过来，惊讶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忍不住转头狐的看了看姬挽月。

    姬挽月自背光处走前来，在她床前蹲下来轻声道：“真的呢，这真的是老祖宗来看你了。”

    “阿婆？阿婆……”姬指月刚醒来不久子里还是钝钝的涨着，她喃喃不清的嘟囔了几句然如梦初醒似的又哭又笑起来，“阿婆你为何现在才来，每年莲花盛开的时候都带着爹和我来找你们，却总是找不到，现在爹和娘都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了，他们都见不着你们了。”

    老太太的眼中有些痛意划过，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背，柔声道：“以前都是阿婆不好，没早些来看你们。”

    姬指月闻到有股梦中才有的，久违了的类似于母亲一样的气息，她忍不住趴在老太太的怀里痛哭了一场，哭的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又哭又笑又闹的折腾了一阵，姬指月从老太太怀里抬起头来，有些乏力的转头看姬挽月，道：“阿容呢？”

    姬挽月又回到了背光的地方站着，满脸的模糊不清，姬指月虽然看不清她的神色，却直觉她的神色僵了一僵。

    正想再问，老太太却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道：“他被你阿公带去了，好些日子回不来呢。”

    姬指月惊讶略了眉，她摇头道：“他绝不会在这里时候走开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摇头，姬挽月不说话。

    “你们若是不说，我便自己去找他。”姬指月奋力从老太太怀里挣扎出来，掀开被子便想要下床去。

    老太太按住她，叹息道：“莫要着急，我告诉你便是。你可有觉得身有些不一样了？”

    姬指月方才只觉得身不再火辣辣的痛，听她这样一说，倒是忽然发现身有了些力气，若是前些日子，她这样又哭又闹的折腾一阵，此时早该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有些惑低头看了看自己，惊讶的发现床十分的干爽，一点血迹也无，她伸出手来看看，见左手小指的血窟窿竟然不见了。

    “这是……为何？”她吃惊的检查了一番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发现原本正在腐烂的大大小小血洞竟都痊愈了。

    “傻孩子，这还能为何，是你已经好了呀。”老太太将被子盖回到她身，摇头笑道。

    “好了？”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姬挽月在背光处也道：“你真的好了。

    ”

    姬指月的脸不见喜悦，却是越来越惑，她的眉头紧紧的颦起，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既然我好了，为何阿容和二哥哥都不在？”

    老太太叹息，道：“你躺好，我全告诉你。”

    “你阿公有个好朋，那是个奇人，养了一辈子的蛊，每日都与蛊虫一起睡觉吃饭，说是什么样的蛊都能解。我和你阿公见着你这样，便去请那朋来解蛊，那人的脾气很是古怪，一来便提了许多奇怪的要求，那小皇帝都是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眼下你的蛊毒已是解开了，那老怪物便将小皇帝带去做他提的那些事，说是做完了才将他放回来。姬家那小子还是在的，他算着你该醒了，这会儿是跑去买什么吃食说是你爱吃的。”

    “奇人？”姬指月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若是不信，你问问你堂姐。”

    姬指月抬头看姬挽月，见她像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老祖宗说的都是真的。”

    “这可是相信了？”老太太笑着掖了掖被角，道：“现在呢，你好好的养身子，等你好了，他也便回来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 小窗静昼胆瓶古

    指月躺在床修养了数日，精神渐渐的恢复，慢慢的下床走动走动，她的外祖母与姬挽月却不让她走出院子去，时时刻刻都有人跟在身边。更新超快

    她的外祖父曾来看过她，匆匆见了一面后又离开了，她曾追问过尔容的下落，却被他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外祖母留了下来照顾她，老太太事无巨细的为她打理的十分周到，姬挽月自然不必说，就连姬宜然也不再像之前似的冒冒失失，转而变的细心起来。

    如是过了几日，姬指月却隐隐的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每个人都很是和蔼可亲，大家见着她总是笑着道她的气色越来越好，她却在他们的笑颜下看到了与喜悦不相符合的担忧之色。她分明已是好了大半，说想要去看看那池玉石做的莲花，却也被老太太给劝了回来。姬宜然与姬挽月偶尔在廊下说着什么，看到她走过来便都笑着不再说话。不说她们，就连在房里伺候的侍女们也都是日渐的沉默，话变的越来越少。

    渐渐的，心里这隐的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看到他们背着她轻声说话时，总会有种被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的挫败感。

    冬至过后的半个月里，天一直都是阴沉沉的，从未开过太阳，每日都有人说是要下雪，一直说了半个月却还是没有下，只是空气里湿湿的日阴冷过一日。

    这一日，窗外了阵小雨，姬指月从午睡中醒来时，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不仅她的外祖母与姬挽月都不在，连清秋与慕冬也不知去了何处，叫也叫不来人。

    窗外的雨落在台阶滴答答，听的人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惆怅的清愁。

    层层床幔垂挂下来，光线层暗似一层，窗似乎是没有关严实，有几偻冷风漏进房间里来，床幔被风吹的微微晃动着荡漾开来窗外的清幽的腊梅花香随风而来，冷风吹到床前时虽已不再寒冷刺骨，却也是有些凉凉的。

    姬月在床躺了半晌还是没有人进来。便自己掀开被子披了件大毛地外袍。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着出神。

    妆台前地窗扉半开。正好对着庭院里地那几株腊梅。

    腊梅开地正好淅淅沥沥地小雨中满枝黄花绽放。梅花地香味被雨水地湿气所沾染。越地清幽湿润起来。一点一点飘进房间里来。空惹愁怀。

    房间里地熏香都被撤了下去。墨兰香味也已是消散了只余下一室带着雨气地腊梅花香。闻地姬指月心里空荡荡。

    有几丝冷雨飘落到铜镜指月被冷风吹地手脚凉。便捂着外袍起身去关了窗。

    窗下放着一个齐腰高地木桶里面盛满了水。几朵白玉雕琢而成地莲花静静地立在水面是前几日她想要去看莲花未果。姬宜然让人装了送过来地。道是外面天冷。那些莲花总归是不会凋谢地。待到天气暖和了再去看也不晚。

    她立在木桶前呆呆的出了片刻神，窗下却轻轻的说话声传来。

    “这院子里又没有什么树木，腊梅开花也不长叶子，地怎么会落着这么多的树叶，半日不来扫便积了一地。”

    “院子外面有那么多树呢，这几日刮北风，叶子都被吹到院子里的不奇怪。”

    两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窗下响起，伴随着的是大扫帚扫过泥地时的刷刷声，这院子里没有小厮，想来是两名使粗的小侍女在窗外打扫落叶。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的像清秋姐姐和慕冬姐姐那样，到夫人房里去伺候呢，我娘前天来看我时，见着清秋姐姐还以为是咱们府里的小姐呢，后来和我说，她见过城里别的大户人家家里的小姐都没打扮的这么漂亮呢。哪儿像我们，这么下雨天的还要出来打扫院子，真是手都要冻掉了呢。”

    “她们是夫人自小便带在身边的，我们如何能比，现在的雨小了许多，还是赶紧着打扫完了去烤烤火才是正经的。”

    “老太太也真是的，不过就是几片落叶而已，非要限了时辰让我们来打扫，晚一些又不会怎么样。”

    “夫人身子不好，见着落叶也许会不开心罢。

    ”

    “这些叶子了水，黏乎乎的贴在泥，扫也扫不出来，好生恶心啊。”

    “小声点说话，夫人还在歇午呢，将她吵醒了可是不好，清秋姐姐方才去厨房前说夫人昨夜睡的不好，今日怕是要多睡些时候呢。”

    “窗户都关着，我们说的声音又不大，不会吵到她的。”

    她们俩在院子里小声的抱怨着打扫，姬指月站在窗里静静的听了片刻，正想着要开窗去让她们去烤火，不必冒着雨来扫落叶，待到天气晴了再来也是无妨。

    她的手刚搭窗扉，却听一个小侍女又道：“这不过是些沾了雨的落叶而已，有什么好恶心的，扫不出来大不了用夹子夹也是可以的，又不是沾了血水。”

    “这倒也是，昨夜听在那院子里收拾的小光说，她们现在天天收拾那些血水可真是要人命呢。”

    “可不是，原先我们收拾夫人的床单时，不也是那样嘛，又腥又臭又黏的，小光她们已是比我们之前好了许多呢，起码那血水还是香的。”

    “说起来，可真是好神奇呀，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人身是有香味的，连流出来的血都是香的，这不是神仙身才会有的嘛。”

    “是呢，公子生的就像是神仙一样好看，可惜变成了……”

    她们俩在窗下一边打扫着落叶一边小声的说着话，天落着细细的小雨，雾气一般的雨丝打湿了睫毛，看着眼前的景物便有些模模糊糊的。

    渐渐走到了台阶下，忽然听头的窗子“啪啦”一声，被人大力打开了。

    她们惊愕的抬起头来，许是因为眼前生了雾气，她们竟见一向来好脾气的姬指月，脸色煞白的站在窗户里瞪着她们，一脸咄咄的凶狠之色。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 长廊微雨珠帘垂

    壁小院子的庭院里空荡荡的，一片落叶在雨里飘飘忽旋落在地上。

    院中无人，小花厅里却是人满为患，一边是几名大夫在忙忙碌碌的料理药物，分了几个炉子在煎药，惹的满室药香，另一边却是老太太与姬挽月在低声的说话。

    过了好半晌，姬宜然皱着眉头从厅后转出来，见着老太太与姬挽月几个人都还在，惊讶的看着姬挽月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样了？”姬挽月不答反问。

    “还能怎么样。”姬宜然越的皱紧了眉头，道：“说什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说什么他的承受能力强，现在还不是那样，老爷子都摇头说没法子了。”

    老太太叹了口，道：“这样也算是难得了，若换了常人，早该小命不保了。”

    她转头看了看煎在炉子的药，对姬挽月道：“那药也到时候了，丫头你先将药端回去，省得一会指月醒了见不着人又要胡思乱想。”

    姬挽月点了头，转身走到炉子前将煎好的药倒在碗里，用生着炭火的食盒装了，又细心的将盖子给盖上。

    “丫头，若是她问起我来，便说我一会回来。”老太太在她身后道。

    姬月应了一声，提着上的药盒小心翼翼的往门口走去。

    一阵风从花厅门外刮来。“啪”地一声吹开了大门。姬挽月抬头一看地几乎提不住上地药盒。

    姬指月站在门口色煞白。长散在肩头。身上胡乱裹了件大毛地披风。脚却是光着地。一双洁白地脚丫子沾满了湿泥。长长地裙裾上溅地到处都是泥泞。

    大风自她身后平地起。卷起她地长大袖披风凌乱地在风中纠缠着。墨色地丝中。只见她地双眼泛着通红地血丝。

    她在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地什么原因身上没有往日里半点清柔地模样。却如一只仓皇惊恐又带着怒气地小兽一般。目光所到之处。竟很是凌厉。

    “指月！你怎么来了？”姬挽月反应过来些惊慌地将药盒放到地上快步走过去扶着她。

    她却避开姬挽月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们竟然骗了我这么多天。”

    姬挽月愕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姬指月走进花厅里来，那些大夫们见她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连鞋子也没有穿，都是忙不迭的低头不敢看她。

    姬宜然也是满脸惊愕，他咳了几声正想说话太太却上前几步拉过姬指月，道：“你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这样跑出来了着了该如何是好。若是有什么事，打人来说一声便好了何必要亲自过来。”

    姬指月却是有些凄凉的笑了笑，转头看着她道：“阿婆是我不过来，你们还想要一直将我瞒去不成？”

    “你说什么阿婆听不懂，这大冷天的不穿鞋子可不成，裙子也湿透了，跟阿婆一起回去换衣服罢。”老太太拉着她便往花厅大门口走去。

    姬指月挣扎出来，抿嘴道：“我是来看阿容的。”

    老太太无语的站在门口，与姬挽月对视一眼，又都无奈的错开了视线。

    “你知道了？”姬宜然愕然道。

    姬指月点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老太太无奈的叹了口气，又走过来道：“他现在的样子不好见人，等过些日子好些了再来看他罢。”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不好见人，你们又为何都可以在这里，偏偏我见不得？”姬指月道。

    老太太有些语塞，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你阿公正在里面呢，过几日再来见也是一样的。”

    姬指月避开老太太的，愤然道：“你们都是在骗我，说什么阿公的老朋友来帮我解了蛊，说什么阿容答应了做许多事不在府中，说什么过些日子便回来，阿公还说特意回来看我，这些都是骗我的，他们根没有出过府，只是避着不好见我罢了，因为你们将我身上的蛊虫引到了阿容的身上！”

    姬宜然眨了眨眼睛，桃花眼中有隐隐的怒气闪过，他道：“这是谁乱说话，你怎么能随意听信旁人的话。”

    “若不是我今日意外听见她们说话，还不知道会被你们瞒到什么时候。”姬指月挺直了背脊，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受不住所以才不告诉我，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要见他。”

    老太太与姬宜然兄妹沉默了片刻，姬挽月走上前来轻声道：“你若是见了他现在的样子会难过的，还是听老祖宗的话，回去换身衣服过几日再来看罢。”

    “现在看与过几日再看有什么不一样？你们莫不是要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见他，直到他化成一滩血水了，才指着那些血对我说那便是他罢？”

    姬指月却是一反往日里谦和的样子，说的话十分尖锐，连呼吸也变的急促起来，说到后来已是带上了隐隐的哭腔，脸上泛上一层异样的潮红色，她哽咽的说不去了，捂着脸脱力滑坐在地上轻声的啜泣起来。

    花厅上的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是僵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叹息着自花厅的侧门走进来，一个苍老却是元气十足的声音道：“这丫头犯起倔来倒是和她娘很像，闹的我们在里面都听见了。”

    姬指月抬起头，在泪眼朦胧间看见满头银的老人走过来，她低低的叫了声：“阿公。”

    老爷子将她扶起来，道：“你若是真想见他便去见见罢，到时候别哭鼻子便好。”

    姬宜然愕然出声道：“老爷子样不好罢？”

    老爷子挥挥，道：“什么好不好的，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总归是瞒不去的，早见晚见都是见，还不如现在便去看了好安生。”

    他叹了口气，又道：“他在里面早听见这丫头的声音了，也道是让她进去看看。丫头，你自己去吧，沿着厅后的游廊一直走去便是。”

    姬指月沿着厅后的游廊一路走去漉漉的裙罢贴在的脚踝上，黏黏的，冰冰

    的她心里一阵阵寒意涌起。

    廊积着水雾一般的细雨飘在空中，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走在这段游廊上好想这段游廊长的永远都走不到底，又好像立刻飞到游廊的尽头。

    她一步步的朝着游廊尽头的房间走去，空气里氤氲着湿润的雨气，清冽的墨兰香味随着雨气一同弥漫开来，不知是雨水沾染了墨兰香味，还是墨兰香味惹上了冷雨的气息吸之间，只觉得森寒的香气盈满肺腑。

    越是走近冷的墨兰香味越是浓郁，闻的姬指月忍不住心惊胆战起来。

    她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墨兰香味依然记得去年端午那一夜，玄衣少年满身鲜血的躺在月光里对她笑天盖地的兰香与血腥味笼罩着，而现在廊上的兰香却是比那夜还要浓上不知多少倍。

    终于走到了游的尽头，姬指月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才伸推开房门走进去。

    铺天盖地的墨兰香味携血腥味迎面而来，姬指月愣愣的站在门口看里面的样子，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口棺材突兀的放在中央。

    她站在门口知所措，身后的冷风吹来，引的她止不住的颤栗起来。

    “初颜，进来将门关上罢。”淡的叹息声在房间里响起，少年的声音依旧是清雅如昔，却带着沉重的倦怠之意。

    姬月转身关上房门，缓缓的走到棺材前，不可置信的低头往里面看。

    墨色石棺里，尔容躺在馆底，身旁是一汪血水，没过了他一半的身体，浓烈的几乎叫人眩晕的墨兰香飘散出来。

    他虽是躺在血水之中，脸上却犹带着淡淡的笑意，墨色的眼睛沉沉的看着她。

    姬指月忍不住抠住了石馆的边缘跪在地上，哑声道：“这便是你以前说过的法子？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

    尔容笑着，道：“自然不是，我怎么会那么傻。”

    “那你为何……成了现在这番样子？”姬指月怔怔问道。

    “因为我从小便服食各种毒药，身体承受毒物的能力比常人强上许多，所以才将蛊虫转到我身上来。”他笑着淡淡解释道。

    姬指月沉默了片刻，道：“转到你身上后又该如何？”

    “有些药物药性太过于强烈，之前不敢用在你身上，现在都可以用了，还有些霸道的法子也可以试一试。”

    姬指月趴在石馆上，长从肩头滑来落到血水里，她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尔容，眼泪忍不住簌簌落，哽咽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是这样。

    ”

    尔容在血水里轻声笑了笑，道：“昨日的时候比现在好上许多，今日是因为用错了一味药，所以才引的如此。”

    姬指月啜泣着说不出话来，一头长尽数落浸泡在血水中，墨色的长漂浮鲜红的血水，有种妖冶而不祥的美。

    尔容叹口气，道：“初颜，你别哭，我还在呢。”

    “可是这样能撑的了多久……”姬指月呜咽着道，“他们都在骗我，你是不是也在骗我，其实是没法子了？”

    尔容眨了眨眼睛，笑道：“你莫不是以前被我骗怕了，现在连我说的真话也不相信了不成？”

    姬指月吸吸鼻子，点头轻声道：“是。”

    尔容无奈，道：“这回是真的。若是蛊虫还在你身上，也许你真的已经不在了，但是现在我还在便是还有希望，难道不是吗？”

    “但是我宁愿我已经不在了。”姬指月大怮，看着他咬牙道。

    “我却觉得现在这样比你不在了要好的多，怎么办，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呢。”尔容笑着淡淡道，墨色的眼睛里有扭曲的痛楚之色飞快的掠过。

    姬指月伸去抚摩他的脸，道：“很痛罢？”

    尔容怔了怔，轻声笑道：“没有小时候学武受伤时痛，也没有被父皇扔台阶时痛。”

    姬指月闻言，忍不住又是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这样很痛，若是忍不住，你讲出来又何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尔容摇头，道：“真的没以前经历过的一些事情痛，我记得最痛的一次是五岁那年，父皇喝醉了酒拿着刀子和蜡烛想要毁了我背上的墨兰，那才是真正的痛，比起来眼的痛根就算不上什么。初颜，那些痛才是真正的痛苦，而眼，却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便是再痛我也甘之如饴。”

    姬指月忍了忍涌上来的泪意，低声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在这里陪着我便好。”尔容笑着低声道，“你别怪他们不告诉你我在这里，是我不让他们说的，原是想着等好一些了再告诉你，现在既然知道了，便陪着我罢。”

    “好，”姬指月点头道，伸在血水里摸索到他的，却是忍不住抽了口冷气，愕然将他的拉出浸泡着的血水。

    “怎么会这样？”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白日里见着一缕自地底而来的幽魂。

    她握着的不是寻常人的，却是一节森然的白骨。

    自肘以，尔容上的肌肤已是尽数脱落，只剩一截骨连在肩膀上，白色的骨头被血水浸泡的久了，似乎也沾染上了鲜红的色彩，一点一点闪着诡异的血红色光芒。

    姬指月脸色变的比白骨更白，她忍不住抱着那节白骨放声大哭。

    “别哭。”尔容淡淡的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想要帮她擦眼泪，却又看着满的血水苦笑起来，只得挥挥道：“初颜，你瞧，这只还是好好的。”

    姬指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却是哭的越厉害，她抽噎着道：“你变成这样，我情愿我自己死去。”

    “别说傻话，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即便是真到了那个时候……”

    尔容顿了顿，白骨森然的左动了起来，反握住她的，轻声道：“别人是白到老，我们却是未老见白骨，岂不是更值得怀念？”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 一枝几案谁所置

    一日，姬指月一直到半夜才出来，她晃悠悠的荡到花外祖父夫妇与姬宜然兄妹都还在里面呆着，便笑笑道：“我见着他了，他现在睡着了。”

    姬挽月前去握她的手，却惊讶的见她满手的鲜血淋漓，低声道：“指月，我们去洗洗手罢。”

    温顺的点了点头，却站在原地迈不开脚步，反而转头看着外祖父道：“阿公，他说他的体质异于常人，从小便服用各种毒物，所以对蛊虫的抵御能力会强一些，这可是真的？”

    老爷子点点头，看着她却忍不住叹气，道：“话是这样说没错。”

    话是没错，那便是别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姬指月看着他，继续道：“他一直在与你服用一样的药物，想的便是将身体的状况调理与你接近一些，如此一来，蛊虫引到他身时也能顺利，对蛊虫的打击也能尽可能的，他是很早便开始打算着要将蛊虫移过来。”

    姬指月低头沉默了片刻，：“既然如此，那为何他现在却是这番模样？”

    老爷子摇头：“究竟是为何我也说不来，在将蛊虫引过去之前我检查过他的身体，确实是与常人大异，一般的毒物到了他身根本不起作用。照理说，这蛊虫到了他身，即便是不立即死去，也是活不了几天，更别说像现在这般变本加厉起来。”

    他低着头沉沉叹了口气：“他算了，我也算错了。”

    姬指月沉默了片刻，不什么，转头随着姬挽月走出花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梳洗过后换干净地衣物。抬头见挽月仍然一脸忧色地站在屏风外。笑了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如何。我要睡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她。面朝里躺下闭眼睛无声地落下。

    姬挽月看着她地背影默默叹气。吹灭房里地蜡烛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再过来时。姬指月却是已经不在了。

    问慕冬慕冬却摇着头道是她在天还未亮地时候。便起身去了那边地院子。

    天气依旧寒冷。大夫们依旧胆战心惊地忙碌着。忙碌地对象却是换了一个。

    姬指月日日陪在尔容身边他清醒的时候与他一起说说话，在他昏睡的时候为他收拾打理。

    尔容的体质比姬指月好许多，每日昏睡的时间自然是少了许多，身体在渐渐的腐烂，他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肌肉化成血水的声音，被啃咬侵蚀的痛楚时时刻刻不断的折磨着他是昏睡过去倒能算的是享受。

    他一日比一日更加的清醒，昏睡几乎成了苦求不得的奢望似的容色与墨色的眼睛几乎成了分明的黑白两色。

    他每夜每夜的在黑暗里睁大着眼睛，墨色的眼睛里是满是不甘的火焰在腾腾燃烧着不愿意，真的不愿意就这样子慢慢的化成血水死去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无法留下。

    偶尔疲惫的时候闭眼，再睁开时总能见着姬指月坐在馆前看他，满脸的哀色懊悔，见他醒来却立刻换了一张笑颜。

    他不甘，他不愿，他引蛊身的目的并不是让自己无望的死去。

    尔容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从不会没有目的的去做任何一件事。

    爱是无法磨灭的，他自然是爱着姬指月，但是这份爱却也不足以让他牺牲掉自己的性命去换，或者说，不足以让他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让她可以继续活下去，而他却不得不为此命丧黄泉。

    这样的爱，只存在于古传说当中，却不会出现在真实的俗世生活里。

    若是人死了，爱还有何用。

    若是他死了，她继续活着，他却再也见不到他摸不到她，也许有一日，她还会再遇到另外一个人，爱另外一个人，用他牺牲掉自己换来的性命去活在另一个人的爱里。

    若是这样，他却宁愿她早早的死去。

    对于他来说，他爱她，那便要将她牢牢的绑在自己身边，这样才会有爱的意义。

    他不在了，或者她不在了，爱便也随之死去。

    若是不得不选一样，他必定会选两个人一起死去，也不愿意用他的命来换她的命。

    只有那样，两个人才能依旧在一起。

    他爱她，所以愿意冒着痛苦与腐烂的危险，尝试着将蛊虫移到自己身来，前提却是他明知自己的体质独特，并且提前特意调理了数月。

    引蛊身的目的，不是让她活着他却死去。

    而是为了两个人都能活下去。

    失败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向来是那样自负又狂妄的人。

    但是眼下已然是如此，失败的结局似乎早已可以预知。

    他浸在血水中的身体已是腐朽不堪，一半化成了白骨，另一半却仍旧完好如初，被一分为二，如同两具残败的身体被硬生生的给拼凑到了一起。

    每当夜里的时候，姬指月被人给劝回去休息，他痛的闭不眼睛，便总是伸出双手放在眼前出神的看。

    完好修长的右手，洁白的皮肤下有青紫色的血液在潺潺流动着，依旧有着催金断石的可怕力道，左手却只是一节森然白骨，在夜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略动一动便会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一半是人，一半却是鬼，别说那些大夫们不敢正视他，就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看自己的身体。

    唯有姬指月看着他的目光依旧如初，她喂他喝药，亲手下厨做羹汤着对他说今日外面的天气如何，方才来的路见到两个孩子在拾落叶。

    一切的一切都倒了过来，原本他做的事情一样一样都被她重新做了一遍，两个人的位置颠倒处于被照顾的弱势，这让他久久无法适应这种颠倒错乱的关系。

    他看着她的笑颜，心里却是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悲哀。

    笑不如哭。

    但是他却说不出来，反而也是日日对着她笑。

    笑原来比哭更伤人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看着她是浅浅的笑。

    渐渐的近了年关，临安城里热

    ，即便是身处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尔也能听见炮面的巷子里响起。

    与外面的热闹比起来，府里越发的凄凉冷清，半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主人们都是没心思过节的下面的侍者们一个个也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年货都不敢置办。

    除夕夜，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满城的烟火，府里却依然是清冷如昔，姬宜然兄妹与老爷子老太太一起吃了顿冷冷清清的年夜饭案的佳肴馐珍诱人垂涎，姬指月却只是来略吃了几口菜便又匆匆的离开了。

    她去厨房亲自做了几个小菜着回到了尔容倌前。

    “今晚是除夕了呢。”姬指月笑着道：“去年除夕的时候我们没有在一起，今年可算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呢。”

    尔容笑了笑未话里却暗暗道，只怕也是最后一个年。

    姬指月看着他的神色心中起，嘴角的笑意无法再维持，眼里有淡淡的愁思流溢。

    尔容叹了口，道：“今晚是除夕呢，你才见着老爷子老太太不久，也该和他们一起吃顿年夜饭。”

    “方才已是和他们一起吃过了，现是我们的年夜饭。回你有说过临安的西湖牛肉羹味道很是不错，我跟张嫂学着做了一道，尝尝可好？”她低头舀了一调羹汤，看着他轻声道。

    尔容的脸有一瞬间痛的扭曲，想来又是何处发作了一阵，他静默了片刻才道：“好。”

    姬指月俯身探进棺内，将牛肉羹含在里，低头喂给尔容。

    他日在棺底难以动弹，连喝药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若是用勺子喂，总有大半是会流到脸。

    他在自嘲着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道是喝药几乎成了种折磨，今后也必再为他准备药了。

    姬指月却是不甘心，那一日忍不住哭着将药喝进嘴里来喂他，自那日后，每回遇到有汤水的药或者什么，她总是如法炮制。

    尔容虽是不愿意，却也拗不过她，只得叹息着随她去折腾，两个人也只有这一点点肌肤之亲可以维持。

    不过才喝了几口，尔容便摇了摇头。

    姬指月将装着菜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从袖中抽出丝帕，细细的擦了擦他的唇角，见他的神色有些疲惫，便道：“若是累了你便睡罢，我在旁边陪着你。”

    他已是有许多日不曾真正的入睡过，每夜都只是装作渐渐睡去的模样好让她安心离去，今晚也是如此，他笑笑道：“现在还不想睡，再过一会罢。”

    姬指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方才听二哥哥说，冬至那日见过的那位浑身下金黄闪闪的公子，不知怎么的找了门来，嚷着要见你呢。”

    尔容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睛，道：“后来如何？”

    “我也不知，总归是被二哥哥给打发了罢。”

    姬指月摇着头笑，又淡淡的说了几句闲话，却是听不见回答声。

    她低头看着棺底闭着眼睛安稳而眠的尔容，心里抑制不住的一阵阵悲凉，泪意涌来，既然他已是闭了眼，她便也不再克制的忍眼泪无声的流着。

    他躺在石棺里，除了头与颈，身体的其它部分都浸在血水之中，血水是温热的，散发着浓烈欲醉的墨兰香味。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急剧的消瘦下来，原本便很是单薄的身体变的越发的清瘦，又有一半的肌肉化成了血水，轻的连她都可以将他抱起。

    身体的巨变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他的容貌，他的容色依旧清雅如昔，只是越发的苍白，脸的肉似乎被渐渐的抽去，两颊的骨骼开始生硬的突出来，他的脸的弧度不再如以往那般的柔和，却有了一种如刀刃割出来的孤峭之感。

    若说以前的他是如黄昏夕阳一般的幽雅之美，眼下的他，便是如老树枯藤一般的萧瑟之美。

    他日日躺在棺底，眉眼之间的气韵却依旧是高雅从容，仿佛他不是在一堆血水中腐烂静待死亡，而不过是乏了在这里睡一觉而已。

    大夫们曾隐晦的暗示过，道是像他眼下这样的状况，若是放在一个普通人身，只怕早已是命丧多时，他却是一日一日叫人惊讶又沉痛的坚持着。

    他的眼中时常有狂热的神色闪烁着，他撑到现在，凭借的不过是一股不甘放弃的执拗而已，他从小便是一个偏执的人，即便是对于死亡，也比寻常人要坚持的多。

    有时看着他痛苦却依旧笑着的模样，姬指月几乎会想要让他立即死去，她体会过那种痛苦，自然知道他此时是多么的煎熬难耐。

    这样的痛苦长时间的忍受着，足以让一个人便成疯子，而死，却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之后便是永久的解脱。

    姬指月怔怔的望着他出了半晌的神，远远的听到有鞭炮声在响，别人家里都是热热闹闹的在过除夕夜，她却是在这里守着一具行尸什么事都做不了。

    她俯身看看他的脸色，听见他的呼吸声十分平稳，便擦了擦眼泪，端着几乎没有动过的菜轻轻的退了出去。

    尔容听见她离开，在棺底睁开眼睛，墨色眼睛的目光炯炯然，如一团火焰似的病态的燃烧着。

    姬指月走出房间，见姬宜然背着手站在廊下，听到她出来的声音便转过头来轻声道：“他睡过去了？”

    她点点头，将盘子放在廊。

    姬宜然看着她明显是哭过的神色，叹气道：“也许你该准备着开始料理后事了罢，他的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姬指月猛然抬起头来，眸中强烈的恨意惊的他也是一骇。

    “我不甘心。

    ”姬指月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元恒，他现在还是好好好的。”

    姬宜然呆了半晌，道：“你恨的只有元恒，还是还有大哥？”

    “我都恨，不只他们，我也恨我自己。”姬指月几乎恶狠狠的道，才一说完，却是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坐看青竹变琼枝

    二日是初一，夜里纷纷扬扬下了场好大的雪，直到天住，地堆起了一层积雪，满世界的洁白耀眼，众人起床开窗时看到都是忍不住惊叹，临安可鲜少会下这样大的雪。~~~~~~.~~

    姬指月从房间里走出来，见满院的银树白尘，也是惊讶了一番。

    天仍在不停的下着大雪，她打着伞踏雪走到厨房，又是亲手做几样小菜，连着清粥一同放到食盒里提着往尔容的院子里走去。

    在之前将近十八年的日子里，她从未踏入过厨房半步，所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不过是寻常的，正确的说起来，她却连什么是阳春水都不知道。

    这一个月来，她日日亲自下厨，做出来的吃食从她自己也不愿下咽，慢慢的变的美味起来。

    为君洗手做羹，这样的话一讲出口，便让人觉得有绵绵的情意悠远，甚至可以想到一对头花白的老爷爷老太太在夕阳下依偎着取暖，便如她的外祖夫妇一般。

    而她，却是带着绝望的情洗手做羹汤，她的君，只是一具凭借着偏执的狂热毅力支撑着的行尸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弃她而去。

    她提着食盒出厨房，见外面的大院子里有两个长的一模一样孩子在嬉闹着堆雪人。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孩子的和脸都冻的通红，兴致却是十分的高昂，他们在雪地里追逐着，嬉笑着，偷来玉米做雪人的嘴，偷来胡箩卜做雪人的鼻子，又偷来煤炭做雪人的眼睛。

    孩子们不知成人世界的悲哀与无奈，只关心着眼前有趣的玩物，堆完了雪人，他们面前还剩下一堆从别人铲来的积雪，两个人便兴奋的打起雪仗。

    姬指月被他们脸灿烂笑容刺痛了眼睛呆地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地神色不知是喜是怒。隐隐地。竟有些悲哀地渴望。

    子外有名妇人匆匆地跑进来找孩子。一抬头见姬指月沉默地站在廊下地连忙呵斥着两个孩子。又跪倒在姬指月面前连声道：“这两个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夫人早会来厨房。惊了夫人。夫人若是要罚便罚我罢回去一定好好教训这两个野孩子。”

    两个孩子不知道生了什么事。只见自己地母亲跪在雪地里求饶。便跑来扯着她地衣袖生生道：“娘。你跪她做什么。快来和我们一起堆雪人玩呀。”

    妇人吓地一把捂住那孩子地嘴。压着他地头对着姬指月连连叩。

    她自然知道眼下府里是什么样地景况几日打扫马厩地罗二不过是喝醉酒说了几句胡话。被宜然公子听见都将他罚了一顿。更不要说她这两个孩子闹到了姬指月面前。

    虽然姬指月未曾作过什么人。但是近日来地神色越地冷峻起来。若是惹地她不高兴了要拿孩子出气。可该如何是好。

    姬指月却是淡淡的道：“无妨们都起来罢，我不会罚你们的。”

    妇人有些惊讶的略抬起头看她她不像是玩笑的模样，脸也没什么怒意才缓缓的爬起来，低头道谢。

    她行过礼后着两个挣扎不休的孩子退身想要离去，却听姬指月又道：“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

    妇人愣了愣，点头道是。

    姬指月在伞下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道：“几岁了？”

    妇人见她像是有些喜欢孩子的模样，便大了胆子道：“过了年已是六岁了，可淘气了，大的叫丁丁，小的叫冬冬。”

    冷风吹起她领的狐毛轻轻拂过脸颊，微微有些痒意，一直蔓延到她的心里，如一双柔软的小手在挠着胸口似的。

    她点点头，道：“很可爱，今天是大年初一，府里也没什么过年的样子，一会你去找清秋拿几个金锞子给孩子玩玩罢。”

    说罢，她提着食盒转身走出了厨房大院，经过孩子们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微微的笑了笑。

    那妇人在后面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雪里，良久才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尔容睁着眼睛躺在棺底，比平常多等了两刻钟才听到姬指月的脚步声传来。

    “初颜，今日可是来晚了。”他轻声笑了笑道。

    姬指月在棺前坐下，道：“外面的雪好大，这才晚了这些时候。”

    他今日的脸色比起昨日更是惨白，姬指月才从一片明晃晃的雪地里走来，现在见着他，竟觉得他的脸比雪还要白几分。

    心里一揪，她若无其事的喂他吃了粥与药，才闲闲的说了没几句话，便有几个小厮另外抬了口石棺进来，又在房里升了几处火盆。

    姬指月将他们打走，起身关起房门插门闩，站在石棺前微微出了片刻神。

    寻常人每一日换衣服，尔容除了衣服还要换棺材，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躺在棺材里，每日换一次，原先是姬宜然带人来料理，现在都是姬指月帮着他换。

    他已是轻的如孩子一般，也不是完全不能动，他是如此骄傲自负的人，原本便不愿意被别人看见他如此软弱的模样，原先是不得以，现在既然姬指月要来料理，他也乐得配合她折腾。

    姬指月呆了片刻，过来帮着他换了衣服与棺材，却不唤人来将那口盛着血水的棺材抬出去，又开始出神。

    尔容在棺底静静的躺了片刻，除了血水滴早棺底的声音外，听不到房间里有任何动静，她即不说话，也喊人来，若不是没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几乎要以为她已是不在了。

    “初颜？”他轻轻唤了一声。

    姬指月没有回答，却有一阵悉悉瑟瑟的声音传来。

    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尔容略颦眉忍受着，一眨眼，却见姬指月已是无声的走到了棺前。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惊讶道：“初颜，你这是做什么？”

    姬指月站在棺前，浑身下不着一缕，洁白如玉的肌肤暴露的冰冷的空气里，她咬着唇，眼里盈着落不下来的泪水，抬腿跨进了石棺里。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 春蚕到死丝方尽

    外悄无声息的落着纷飞大雪，人都散去了，窗下的红的，温暖的炭火气息升腾起来，和着房间里浓郁的墨兰香味，闻着有些眩晕。

    姬指月站在石棺里，双手撑在石棺的两壁上，呆呆的低头看着尔容，有些不知所措的咬着唇。

    满头长发放了下来，柔柔的顺着她身体的线条蜿蜒着，墨色的发丝盖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白与黑的对比有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凹凸起伏的弧度，看一眼便足以叫人销魂。

    尔容墨色的眼睛中毫不掩饰的闪过惊艳之色，有暧昧的火焰燃起，却又立即熄灭了，他无奈的笑了笑，道：“初颜，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大胆了。”

    姬指月眨了眨眼睛，俯下身道：“阿容，我想你了。”

    她半跪在棺底，手去抚摩尔容的脸，尔容却是苦笑着看她，道：“我也是，但是……你还是先将衣服穿起来吧，初颜。”

    房间里虽是升着火盆，然到底是数九隆冬之日，空气还是十分的清冷，姬指月全身赤裸的暴露在空气里，洁白的皮肤表面被冻的起了一颗颗的小颗粒。

    不知道是因还是因为羞涩，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半闭着眼睛低头去吻尔容，绯红色的飞云晕上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后，连身体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略别开头，道：“初颜，你究竟是怎么了？”

    姬月却是不管不顾的将他的脸扳回来，她有些青涩的吻他，学着他以前的模样，从眼睛，鼻子，一直吻到嘴慢慢的沿着下巴吻到脖子，然后又抬头将他的耳垂含在嘴里轻轻吮吸着。

    尔容忍不住抽了口冷气。他伸出完好右手搭上她地后背。引地她一阵止不住地颤栗轻声叹息着。道：“告诉我吧。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发生什事只是害怕而已。”姬指月将脸埋在他地颈窝里。抱住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低声道：“如果你不在了。我要如何一个人过完这一辈子。”

    “不要像他们那样。说再去找一个人来照顾我之类地话来安慰我。这不是你地性子。我做不到也不愿意那样做。自从有过你之后些人在我眼里便都成了草芥。我要如何与草芥过几十年。”

    “假如你真地不在了。我注定便是孤老终生。我不会提前让自己故意死去。我会让你一直活在我心里。就如同你依旧在我身边一样。如果有一日我也死去了。那才是你真正消失在这世上地时候。”

    “我会努力让自己活到变成一个头发花白地老太太到连路都走不动。我地命原本是你地。所以我会更加珍惜。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我。我要带着你地那一份性命继续活下去还要做许多地事。

    ”

    “阿容……我一想到以后的日子便觉得害怕，我要一个人对着日升夕落我要一个人慢慢的变老，我要一个人看着别的人一家和乐。”

    “我真的害怕然有你在我心里，我还是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几十年。”

    “所以你走之前，给我一个孩子吧。”

    “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变老，像是阿公阿婆那样厮守在一起，我好害怕。”

    “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我要一个男孩，我会将他养成你的模样，告诉他你的父亲是一个很温柔很出色的人，我会教他像你一样的微笑像你一样的说话，我要让你的生命在世上一直延续下去。”

    “这个孩子会是我努力活下去的动力，我会每日每日的带着他去看你，告诉他那里面躺着的便是他的父亲，我要让他变的像你一般的出色，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微笑着回忆起你，会和我笑着说起这个孩子好像你。”

    “阿容……我知道我自私了，但是我真的想要一个孩子。”

    “若是有了一个孩子，我便可以每日对着他讲你的事，让他以有你这样一个父亲而自豪，等他慢慢长大成人，到了冠礼的时候，我会将你的剑交到他手上，告诉他这是你父亲曾经用过的剑，到了他成家的时候，我会将我们的双鱼结交到他妻子的手上，告诉他们关于我们的过往。”

    “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姬指月语无伦次的一声声道来，一声哀过一声，抬起头来看他时，泪水止不住的落在他脸上。

    尔容的脸上滴着她的眼泪，小小的晶莹泪珠眼着他的脸颊往下滑，看上去倒像是他在流泪一般。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墨色眼睛里的神色出奇的温柔，却也也出奇的悲哀，浓烈的墨兰香味里氤氲着伤感的气息，他忍不住长长的叹息着。

    “初颜，我也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但是……”他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完好的右手托起她的脸，轻声道：“你来吧。”

    姬指月顺着他不大的力道抬起头来，泪眼朦胧间看他浅浅的笑着，墨色的眼睛里却是哀思流溢。

    她擦干眼泪，略坐

    子，轻声道：“我尽量小心一些，如果我弄疼你了，声。”

    尔容笑着点了点头，完好的右手沿着她挂着泪水的下巴滑下来，在她突起的锁骨上停顿片刻，覆上她柔软的胸脯轻轻的揉捏起来。

    姬指月轻轻的呻吟了几声，颤抖着咬牙撕开尔容的衣服，低头吻上他的白骨。

    古人道是红颜成白骨，万骨魂也消，他却是白骨森森魂犹在。

    棺底又积了些血水，尔容仰面躺着，右边是完好如玉的肌肤，左边是残缺腐朽的身体，胸前的皮肤已是烂透了，几缕带着血丝的肌肉搭在胸骨上，透过血与腐肉的缝隙，可以清楚的看到鲜红色的心脏仍在胸膛里勃勃跳动着。

    他的右边是与人无异的温热身躯，左边是冷冰冰坚硬的白骨伸出双手去抚摩她的身体，白玉似完美的右手与森然可怖的左手一起搭在她的身体上。

    姬指月的长发上沾染了许鲜红色的血液，不经意的时候甩上了两个人的身体，她低头看见溅在他胸上的血滴俯下身去将鲜血舔去，转而抬头去亲吻他的唇。

    血液腥甜的息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浓郁的墨兰香味下是淡淡的腐朽气息热湿润的丁香软舌滑进嘴里来，尔容抚摩着她的长发，微微的闭上了眼睛。

    指月十分青涩的挑逗着他，脸贴着脸，她长长的睫毛划过他的脸颊，柔柔的，毛茸茸的，尔容的鼻息渐渐的重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两个人的唇分开时，几道透明晶莹的液体牵连着，分的远了便无声的断了开来，姬指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唇，嘴里轻轻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又低头去吻他的喉结。

    他已是清瘦如竹，喉结凌厉的突兀出，姬指月垂下眼睑住眼睛里的哀色，学着他以前做过的样子，用湿润的舌头一点一点的亲吻着他身上的肌肤，从右边亲到左边血肉模糊的胸膛上，舌头在溃烂的肌肉上轻轻舔着。

    尔容低低的抽了口冷气不住伸手拉了拉她的头发，轻声叹息道：“初颜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何？”姬指月抬起头看他。

    “不必去管那些已然腐烂了的血肉，只看我的右面罢当做我依然与以前一样。”他轻声道。

    姬指月却笑了起来，道：“你曾说过于你来说我的血是甜的，现在这句话该换成我对你说了，即便是你腐烂了的血肉，对于我来说也都是甜的，都与以前无二，我不必只看你的右边，因为在我眼里，你始终还是以前的模样。”

    她如此道来，眼中却是没有笑意，反而又有水汽升腾，她略低下头，在一片雾气之中痴痴然看着他的模样。

    他虽已成年，但是不论容貌还是身体，都依然如同一个纯粹的少年般干净，若只看那完好的右边，说是真正的冰肌玉骨也不为过。

    姬指月趴在他身上，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去暖他的身体，她一手握着他只余白骨的左手，一手一路往下探去。

    他的身体的温度原本也如空气一般的清冷，眼下渐渐的有了些暧昧的暖意，到了小腹上已然是十分的灼热。

    姬指月的手僵在半路，她虽是想好了该如何做，两个人也曾有过无数次的肌肤之亲，然而到了眼下的关头，却还是有些羞涩的不该如何是好。

    尔容低低的笑了一声，用完好的右手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下握住小腹下灼热的根源。

    两个人一起低低的抽冷气，尔容像是且痛且叹，姬指月却是且惊且羞。

    她咬咬唇，颤抖着将手里的灼热包裹住，听尔容在身下低声的开始喘息，她鼓足勇气看了一眼，红云飞上脸颊，犹豫了半瞬，她还是低头用嘴含住，用舌头舔了舔顶端的突起，果然不意外的听到尔容大声吸了口气。

    “初颜……初颜……”

    房间里的温度越发的高起来，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墨兰香味沉沉的弥漫着，暖暖的淫气息飘散开来，两个人的喘息声都是逐渐的变大。

    尔容扯住姬指月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来，姬指月却是毫无知觉似的依旧低着头，只是伸出手去牵他的手。

    棺底的血水越积越多，血水自他腐朽溃烂的胸膛一滴滴落在棺底上，两个人的长发都是浸泡在血水里，略一动，便会溅起一连串的血珠。

    尔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姬指月不得不抬起头来靠在石棺的壁上喘息，棺材是用坚实的巨石雕琢而成的，冰的如同窗外的冰凌。

    姬指月的背靠在棺壁上，火热滚烫的皮肤遇上冰冷的石头，由内而外的灼热与由外而内的凉意郁结在皮肤表层，又是畅快又是冻彻心扉。

    她低头看见他的胸膛上溅着几滴血珠，鲜红色的血珠在他完好的玉色肌肤上滚动着，发丝凌乱的纠缠在一旁，红与黑与白的对比，棺材里的喘息声，几乎如从地狱里传上来一般。

    姬指月双颊绯红

    泛着如水一般的桃色春意，她起身分开双腿跨坐在他他白骨森森的左手放在唇上轻轻吻着，她半合起的眼睛看着他波荡漾开来，唇半启开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圈自己有些干涩的唇。

    她跨坐在他腰间手将他化成白骨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胸上，一手握住他已然是无法再忍受的灼热分身，一点一点的往下坐。

    喘息声像是潮水，渐渐的淹没了两个人的理智。

    姬指月半跪在棺底，修长的双腿架在他的腰间，半坐半支撑着。

    “初颜……初颜，你这是在折磨我，你明知道我不能动颜……”

    尔容的声音在水似的喘息声中响起，再也不似以往那般的清雅，他的声音带着低哑的沉沉欲望，墨色眼睛中的情欲与绝望强烈的弥漫。

    姬指月咬咬牙，一鼓作气到底，身下灼热滚烫的充实感冲上头来，她忍不住仰起头低低的轻呼一声。

    尔容沉沉的声喘了口气，墨色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即又是睁大了看着她的脸庞，不甘心的无望情感带着恨意流溢着。

    “不要这样看着我……”姬指月轻声啜泣起来，她坐在他身上一上一下的动着，墨色的长发将血水甩的到处都是，她低头去舔他脸上的血有更多泪水落在他脸上。

    “你样看着我，我会想要让我们这个时候一起死去的……假如我们一起死去该有多好如我们一起死去该有多好……”她呻吟着断断续续道。

    尔容伸出完好的右手将她压在自己:口，不顾胸膛上血肉模糊撕裂的疼痛狂道：“这便是在地狱里，我是在地狱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要带着从地狱里讨来的血液活下去，那是我的延续，是另外一个我。”

    姬指月大声哭起来，身下不知是畅快还是痛苦的欲望与心头的痛楚纠缠在一起，她忍不住狂热的去吻他胸上一根根露在肌肉外的肋骨，肋骨上腐烂了的血肉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浓郁的墨兰香味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她却如视珍宝似的一遍遍的吻着。

    任何一种味道若是到了极至，即便是清雅如斯的墨兰香味也是一样，太过于浓郁的时候，便不会再让人觉得是一种香气，反而熏的叫人作呕。

    院子里的人早都被她给远远的打发了出去，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他们两个几乎丧失了理智的人。

    弥漫着浓烈的墨兰香与血腥味的房间里，一口冰冷的石棺，棺底积着血水，躺在血水里的人半是白骨半是完颜，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他的神色不知是痛是苦还是欢畅，赫然也如来自地狱里的恶鬼一般的狰狞，跨坐在他身上的女子生的十分美貌，浑身上下却满是鲜血，疯狂的晃动着身体。

    诡异而可怖的画面，令人作呕的烂气息，若是将这样的场景说出去，怕是无人敢信，即便是有一分相信的人听到，只怕也是会忍不住听的呕吐。

    这根本不是寻常人眼中的床第之欢，却是用命在换此生最后一次的狂欢。

    狂欢过后，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她会有幸得到她想要的孩子。

    然而，之后便注定是无光的深沉绝望，几十年如一日的孤寂与凄凉，直到自己也渐渐的死去，与他一样，化成一滩血水。

    “初颜，你抬头看我你抬头看我。”尔容呻吟着扣住她的腰，森森然坚硬的白骨带着血水压在她柔软的肌肤上。

    “阿容……我害怕，我害怕……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有个孩子能让我支撑下去……”她抬起头来，却只是哭泣着低喊，满眼的狂乱。

    尔容吃力的欠起上身去吻她的锁骨，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胸上，引的胸口的皮肤一阵颤栗，他低低的吻下来，含着她胸前粉色的柔软吮吸着。

    姬指月抓住他的头发扣在自己的胸口，一手撑在棺材的石壁上，疯狂的晃动着身体。

    “阿容，阿容……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从很早开始便在爱着你了。”她喃喃着道，眼角的泪水簌簌落下。

    “我知道。”他含糊道，墨色的眼睛中的火焰燃起又熄灭。

    “我恨元恒，我也恨大哥，我更恨我自己，若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变成眼下这般模样，阿容……你说我该怎么办，除了孩子，我该怎么办……”

    尔容轻声叹了口气，再也撑不住上身悬在空中，他又躺回到棺底，脸声的神色虽然依旧是疯狂淫，却有层浓重的倦怠神色涌上眼底。

    姬指月在泪水中看到他的神色，心上越发的痛起来，她晃动着身体，却又忍不住俯下身去，在血水之中抱住他残败腐烂的身躯，大声的哭起来。

    =================

    这就是传说当中的“女上”，快要完结了，我必须要暴露一下本性……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 蜡炬成灰泪始干

    人都道是临安城遇着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大雪下了好些天，地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姬指月宿在了放置着石棺的院子里，任谁来劝怎么劝都是不愿意回自己的院子去，每日每日与尔容形影不离。

    大夫们每日都是隐晦的暗示，道是尔容也许再也撑不过今日，他却是一日又一日出人意料的撑了下来。

    姬指月急剧的开始消瘦，不过几日的功夫竟然变的形容枯瘦，原本柔美温和的一双美目大的惊人，眼角微微向上斜着，若是斜着眼睛看人时，便像是有浓烈的哀思与不甘的恨意流溢着。

    然而，她眼中却有狂热的火焰燃烧，一日灼热过一日，这样的火焰众人并不陌生，因为尔容眼中的神色也是如此。

    他们两个人似都只是凭借着一股什么信念彼此支撑着，众人无法理解他们的狂热源自何处，只得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尽量帮着他们。

    她原本早已是停了服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让大夫来把过脉，但是从初一下雪的那天开始，又重新唤了一位大夫来专门替她料理身体。

    姬宜曾好奇的去问那位大夫她是不是不舒服，那大夫却只是摇着头叹息，道是她吩咐过，不论谁来打听消息都不许他泄露，到时候众人便知道了。

    姬宜然气:也无奈，只得等着所谓的那时候的到来。

    等了一日又一日，大雪了，太阳出来了，雪化了，又下了场小雪一日却还是没有到来。

    转眼又是过了一个。这一日午后。那位大夫照例来替她诊脉。

    姬指月将花厅地人都打发了出去。半晌后再出来地时候脸上竟有淡淡地笑意。这不是在尔容面前故意做出来地笑容。却是久违了地真正地笑。

    庭院里空荡荡地。只有一株海棠花孤零零地伏在道旁。枝上长着几个小小地花骨朵。不知不觉中。春天竟是近了。

    她在那株海棠花前出了片刻神起裙转身朝着游廊上走去。

    推开房间门进去。她几步走到棺前跪坐下来。趴在壁上低头轻声笑道：“阿容。方才大夫说我已是有身孕了。”

    尔容依旧是躺在一滩血水之中。脸色如同一块半透明地青玉一般。隐隐地乌青色在他地肌肤下氤氲着。

    他再也不是以往那个如黄昏落日一般美的少年，墨兰香味中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郁，鲜红的血水已是盖不住他的森然白骨，这小小的院落几乎真的成了地狱一般的存在。

    若不是不得以有人愿意跨进这个房间，若是不得以跨进这个房间，也没有人会忍心朝棺材里多看上他一眼。

    巨大的反差足以让人心生痛意。

    只有姬指月，依旧是日日陪着他说话陪着他昏睡，仿佛他还是初见时那夕阳下的少年一般。

    尔容在棺底沉沉的闭着眼睛，听到她的说话声才有些疲倦的睁开眼睛，眼底有十足的欣喜之色流溢，更多的，却是提不起精神来的倦怠。

    “如此甚好。”他淡淡笑着轻声道。

    “阿容，你不高兴吗？”姬指月见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声问道。

    他笑了笑，道：“自然是高兴，只是我看不到他长大得有些可惜罢了。”

    姬指月沉默了片刻，道：“我会带着他去看你的会见到他慢慢长大。”

    尔容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养了会神睁眼道：“眼下你已是有了身子，便不要再这样跪在棺前去好好歇歇罢，这样对腹中的孩子可不好。”

    “我在棺前放了垫子，地上一点也不冷，我只是想多陪陪你罢了。”姬指月却道。

    “也好。”

    尔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轻声道：“陪一刻少一刻了，也许就是在今日了罢。”

    姬指月愣了愣，心上有些冷意涌上来，她低头有些不解的道：“什么也许便是在今日了？”

    “我的死期。”他淡淡道。

    姬指月眼中的欣喜之色淡去，她摇头笑道：“那些大夫们每天都是这样说的。”

    尔容却看着他淡淡笑道：“这回不是他们说的，是我自己的感觉。”

    “阿容！”姬指月颤抖的声音划过冰冷的空气，有些尖锐的响起来。

    “是真的，初颜。”尔容自血水中伸出依旧完好的右手，握住她放在棺壁上的手，道：“你比谁都清楚我这些天是如何过来的，若不是因为你，也许我早已是撑不下去了，眼下也算是有桩事圆满了，我即便是死也能安心一些。”

    他的手在血水中浸泡的十分温暖，一伸出棺底便有股浓烈的血腥味飘上来，洁白如玉的手上沾染了鲜血，不祥的气息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姬指月咬着唇，双手握住他的手，低头轻声道：“你难道不想看着孩子出世不成？”

    “自然是想。”他笑，却是疲倦的摇着头，“但是这太为难我了，看到孩子出世之后，你会说让我看着孩子过完满月，之后是周岁，是学步，再慢慢长大成人，直到他成家立业。初颜，舍不得的借口是随处可寻的，但是我真的撑不了那么久了。”

    “阿容。”

    姬指月低低的唤了一声，眼底的哀思流溢，她握紧了他的双手沉默着，眼泪一滴滴的落下，在血水里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初颜，哭是没有用的。”尔容叹息，勉强扬起角淡淡的笑：“你知道身体腐烂的滋味是我真的死去，于我来说也算是解脱，对你又何尝不是。”

    姬指月抿了嘴无声的哭泣，半晌才点点头，道：“我知道。”

    “所以，陪着我吧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候了。”尔容轻声道来，墨色眼睛中是一片沉沉的死一样的暗色，只有偶尔痛意来袭时才会有些许波动。

    姬指月擦了擦眼泪，勉强忍着不哭，低头笑着看他，那笑容却比哭泣更加凄凉。

    房间的大门紧紧的关着，愈加愈浓烈的墨兰香味自门缝里流溢出来，

    几乎弥漫了整座府邸。

    府里的人隐隐都有种不祥的预感，老爷子老太太与姬宜然兄妹都在游廊下立着，大夫们也侯在院子里到了尔容该要用药的时候，姬挽月便亲自上去敲门，每次却都被姬指月给回绝了。

    姬宜然与老爷子老太太也亲自上阵，却也都是毫不留情的被回绝了。

    众人在院子里一直等到天黑，廊下的冷风刺骨，却是没有什么人有离开的意思。

    平时的时候，姬指月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尔容用药，今日却是如此，不得不让人心生惑而是可怕的预感。

    一直等到将近，房门才被无声的打开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无的漆黑之中，唯有几缕淡薄的月光漏进来，房间里憧憧如有鬼影在流窜，浓烈的几乎让人作呕的墨兰香味携着血腥味，铺天盖地的迎面而来。

    众人待了片刻，才见姬指月扶着大门走出来，浑身上下淌着血水，原本素色的衣裙被染成了鲜红色同嫁衣一般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芒，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也沾满了血迹迹之下的脸色却煞白如纸。

    她走到游上，低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众人微笑了一笑，轻轻叹息着道：“夜风很凉们都还在呀。”

    众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十分的惊悚，仿佛是看见了从地狱深处血海中爬上来的修罗一般偏她的神色却是出奇的平静，众人又惊又，一时间都是不知如何开口说话。

    姬指月低头看了看:己的样子，又见身后有条鲜红色的血迹从房间里拖到游廊上，笑笑道：“我的样子可是吓着你们了？”

    “这是他的血呀，么好怕的。”她摇着头轻声感叹道。

    姬挽月在大袖下略握紧了拳，转身端起一碗温在炉上的药，上前几步道：“这药已是温了许久，他今日一次药都没有服过，快将药端进去罢。”

    姬指月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以后都不用煎药了。”她转头环视着院子里的大夫们，道：“你们都散了吧。”

    姬挽月愕然，心上的不祥预感突兀的涌上来，她转头看了看姬宜然与老爷子老太太，见他们都是开始低头叹气，忍不住讷讷的道：“都不用煎药了？”

    大夫们都散去了，庭院里只剩他们几人站着。

    “是呢，他不会再喝药了。”姬指月缓缓走下游廊，站在她面前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早已预料到了吧，只是不敢确认而已。”

    “指月……”姬挽月低呼着伸手去挽住她的手臂。

    姬指月却向后退了一步，道：“不必担心我会受不住，这样的结局我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能陪着他走到今天，我已是很满足了。”

    老太太在一旁叹息着道：“没想到费了那么大了精神将蛊移到他身上，还是逃不出这样的结果。”

    老爷子皱了眉头，压抑着怒气道：“听说是元家那什么后人下的蛊？丫头你告诉阿公那人在何处，阿公去给你报仇，你要他变成什么样阿公都给你带回来。”

    姬指月摇了摇头，道：“阿公，明年的这个时候教我习武可好，我想亲自去报仇。”

    老爷子有些愕然的看看她的神色，见她的神色不像是玩笑，略沉了脸低头思索。

    “四妹妹，若是难受你便哭出来罢，憋着会憋坏的。”姬宜然瞧着她一脸平静的神色，忍不住道。

    姬指月却笑了笑，道：“再哭他也不会再活过来，又有何意，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今后我也要与他一样。”

    她站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狐毛大裘，庭院里点着昏黄色的灯，照的她满身血红满脸煞白，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开始在她的身体里萌芽生长了，她身上清柔检默的气息正在逐渐消散，转而却有一股冷的孤独感弥漫上来。

    姬挽月沉默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解的低声问道：“为何要一年之后才让老太爷教你习武？”

    姬指月转头看了看黑洞洞的房间，眉眼间有温柔的气韵流转着，她将染了血水的双手放在小腹上，低头轻声道：“因为我要先将孩子生下来。”

    “孩子？！”

    几个人的声音都是十分惊愕，他们异口同声的惊呼起来，不约而同的转头去看她双手捂着的小腹。

    姬指月点点头，凄凉又温和的笑意浮起，道：“我和他的孩子。”

    几个人不由自主的都是转头去看漆黑无光的房间，月光照在门口，隐约可以看见房间里那口巨大的石棺，浓烈的血腥味不断的喷涌而出。

    他是什么样的状况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状况下，她竟然有了孩子，简直无法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

    姬挽月的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既然有了身孕，那你便该多保重一些，眼下已是很晚了，我陪你一起回房去如何？”

    姬指月低着头不说话。

    姬宜然摇头叹息，“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罢，这么些天都不曾好好睡过了，再如此下去可是不行，我在这里替你陪着他，可好？”

    姬指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却转身又上了游廊，她在他们惊异目光里关上房门，才走回来轻声道：“多谢二哥哥。”

    她在静默寒冷的夜风中裹紧了大裘，大裘上满是湿漉漉的血水，被寒风一吹几乎要冻成冰凌，丝毫没有温暖可言，她却没有知觉似的越发揪紧了胸口的狐毛，几滴血水被她拧的溅在地上。

    她与外祖夫妇道别，转头对姬挽月道：“走吧。”然后便迈开脚步朝院子外面走去。

    院里院外都是一片无光的漆黑夜色，墨兰香味四处飘散开来，她行走在黑夜里，背影竟有些与尔容相似的孤峭之感。

    姬挽月被寒风吹久了冻的有些僵硬，一时间迈不开步，转身才走了不过几步，却惊恐的见走在前面的姬指月忽然软软的倒了下来。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 临其穴惴惴其栗

    放了晴，暖暖的阳光照耀着临安城，整座城市好过来一般，日日都是热闹非凡，府里却好似依旧被大雪笼罩着，放眼望过去，尽是一片白茫茫。.。。首.发

    大门口挂了白色的灯笼，从大门口往内苑走来的路，随处可见白幡白旗白纱帐，不必说府里人们的装束变了，就连道旁的树枝都被系了纸扎的白色花朵。

    那群大夫们都散出了府，另从城中请了别的擅长料理孕妇的医住进府里，日日不离左右的照料着姬指月。

    百号大夫们离开后，府里原本专门伺候他们的侍也被驱散了很大一部分，一时间，府里冷冷清清的，主人们大多不爱到处活动，侍们也不敢大声讲话，偌大的一个府邸，最热闹的地方竟然是灵堂。

    大厅被改成了灵堂，白色的幡旗纱帐在冷风里飘荡着，堂时时刻刻有人侍立着，纸钱元宝在火盆里熊熊燃烧。

    谢佑怡闻讯赶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凄凉的景象。

    她在门前下了马，看见大口挂着的那一串白色纸灯笼，忍不住低下头匆匆进了门，她朝着灵堂疾行而去，一路见到的尽是触目惊心的苍白之色，侍们见着她都是缩头缩脑的行礼，神色萎靡。

    好容易到了堂，才一走近便闻到一阵熟悉的墨兰香味，再走近些便是浓郁刺鼻的纸钱焚烧的味道。

    撩开飘在冷风里的白色纱帐，一眼便望见跪坐在巨大的石棺前烧纸钱的清瘦身影，浓烈的墨兰香味迎面而来，她的鼻子忍不住有些涨。

    寻人是人走茶凉，他却是人死香不散，空余残香惹人泪。

    姬挽月看见她立在门口呆。对着那瘦地身影小声说了句话。那人放下手地纸钱缓转过头来淡淡一笑。道：“佑怡姐。你来了。”

    谢佑怡几乎敢相信眼前这人便是姬指月。在她地记忆里指月始终是一个清柔而温文地美丽少女。窈窕却不消瘦。检默却不清冷完全是一个世家大族教养出来地。典型地贤淑贵女模范。

    眼前这名女子再也能被称之为少女。不仅是因为她长了两岁。而是因为她眉眼间地气韵早以颠覆了以往地模样。

    白衣素颜。长披散。她浑身下没有一点饰物。唯有鬓角簪了一朵白花。娇弱地花朵在炭火地烘烤下早以没了鲜艳地形态绵绵地垂在她墨色地。

    她形容消瘦。脸色苍白。脸瘦地只剩巴掌大小。一双大地惊人地眼睛几乎占了整张脸地一半。她再也没有以前那温和清宁地神态。除去为人妻与即将为人母地微弱温和之态。竟只剩下凌厉冰冷地气息。许是因为瘦了太多地脸开始显露出些许突兀孤峭地弧度。笑起来地时候。竟让人觉得很是生硬。

    她地身。开始有了属于故去地少年地气息。暗色地绝望笼罩着她地全身冷地气韵流走着。她虽是在淡淡地笑眼里却只有一片无光地孤寂

    谢佑怡原本有满腔的怨愤不满，见着她这番模样却也是不好说什么只得默默的走来了柱香，然后在她身边跪坐下来手拿了一叠纸钱慢慢的放在火里烧起来。

    “佑怡姐，你不想看看他吗？”沉默着相对了片刻，姬指月抬头轻声道。

    谢佑怡低着头将纸钱一张一张的放进火里，良久才叹息道：“不看了罢，他走之前的那样子我也不忍心看。”

    姬指月默默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烧纸不再说话。

    沉默了半晌，灵堂唯有冷风呼啸的声音，姬挽月也不在了，除了几名站的远远的侍，灵堂只她们两个人无言的跪坐在棺前。

    手的纸钱烧完了，谢佑怡对着火盆出了片刻神，忽然道：“说说他走时候的事情，他们说的都不算，我想听你说说。”

    来报信的使只是粗略的说了大致的事情经过，却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尔容死之前那一段的日子，她也没有心思听那些人罗嗦，知道消息后便心急如焚的匆匆赶往临安，将谢允仪和姬揽月都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他死了，那身周弥漫着墨兰香味的少年死了，她的君与夫死了，她从小为之而生的人死了。

    乍听到消息时，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匆匆赶来的路，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奔跑。

    他死了，他怎么可能会死去，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如此轻易的死去。

    一路，她抱着无法置信的心情狂奔，直到到了临安，进了府，看到这口巨大的石棺，还是不敢相信他是真的闭眼躺在了石棺里。

    她从未想过他有一日会死去，也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在她心里，他是如神或妖一样的存在，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幻象，她甚至曾想过，即便天下的人都灭绝了他也依旧还在。

    然而，他们却告诉她说，他死了。

    姬指月听到她说的话，手的纸钱微弱的抖动了一下，她将纸钱放进火里烧，看着那一小簇忽然燃起来的火焰，道：“他在这口棺材里躺了将近三个月，一直撑到五天前才走，走的时候身体的一半化成了血水只剩骨头，另一半还是好的。”

    谢佑怡低低的叹了口气。

    姬指月继续道：“躺在这里的人原本应该是我，若不是他将那蛊虫引到自己身去，早在三个月前我便该成了一滩血水。我的命是他换给我的，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提前死去的话，就不会生这样的事，他也还在。”

    “这口棺材原本是为我买的，却变成了他躺在里面，他每天在一滩血水里，身体的右边是好的，左边都成了骨头，胸口的骨头一根根露在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脏。我知道他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过一次因为身体腐烂残败的滋味很难受，他每天晚都装作睡过去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在做给我看。

    我知道他很痛，有时候我甚至会

    将他杀死样他便不会再痛了，但是我又舍不得每天要喝很多很多药是那些药完全都是没有用，即便是减轻一点他的痛苦也是很难……”

    姬指月淡淡的道来，清柔圆润的声音有些干涩，语气却是如波澜不起的湖面一般的平静，太平静了些，她竟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那般的淡然，神色看去无动于衷。

    然而，正是这可怕的淡漠才令府里的人心生惧意天晚她轰然倒地之后，第二日却像是没事人似的起来料理后事，一直到今天已是过了五日，她始终是这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却从未离开过灵堂半步，谁劝也是无用，除了服用安胎药时会有些情绪波动外，其余的时候都是淡淡的即不哭，也不闹，只是一张接一张的烧纸钱。

    谢佑怡微微颦起了眉，轻声道：“好了，别说了。”

    她听来使大略的说起过这些事曾想象过尔容那时的模样，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听姬指气出奇平静的缓缓道来，这感受竟像是一把厚重的刀背在心一下一下的刮过疼痛虽然是钝钝的，却是天长日久不肯停歇几乎要将她痛煞。

    在不久前，她还不敢相信容色清雅的少年是真的不在了，而眼下却是不得不逼着自己相信这个事实。

    那个美的如昏落日一般的玄衣少年是真的不在了，真的不在了，从此后，她是真正的从他身解脱了出来，却也更加茫然的不知该去向何处。

    到此刻，她才觉，她心里竟还一直等着，等着他可能会回到帝都，回到重新争夺权力与最高位的路途来，等着到了那一日，他又会浅浅的笑着回来找她，轻声的唤着她的名字。

    姬月抿紧了唇，垂下眼睑去看那一盆熊熊燃烧着的炭火，轻声道：“佑怡姐，你不怪我吗？”

    “佑怡姐，其实你也爱着他罢？”

    谢佑怡苦笑，转头温柔看着那口巨大石棺，眼中有沉重的情意缱绻，她点头轻声道：“是，我也爱着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开始爱着他，从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便开始爱着他。”

    “但是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以前的时候他只爱他自己，后来他却只爱你，不论什么时候都没有我的份。”她叹息。

    姬指月抬起头来看她，道：“你不恨我吗？”

    “恨你？”谢佑怡笑了笑，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恨你，虽然有时候是会有些不甘心，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姑娘，我也很喜欢你，仅此而已。”

    她叹息着，继续道：“况且现在人都死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他已是不在了，那所谓的爱又还有什么意义。”

    姬指月垂下头没有接话，一时间灵堂又陷入了无声的寂静。

    两个爱着同一个男子的女人坐在一起，面前便是那男子的棺木，默然无言。

    姬指月转头环顾白茫茫的灵堂，视线掠过巨大的石棺，又落到谢佑怡的脸，轻声道：“既然如此，佑怡姐可愿意与我一起抚养他的孩子长大成人，将孩子教养成他的模样？”

    谢佑怡愣了愣，惊讶的低头去看她的依旧平坦的小腹，道：“他的孩子？你莫不是已有身孕了不成？”

    “是，我有了他的孩子。”姬指月将手放在小腹，看着谢佑怡的眼睛道。

    谢佑怡哑然，心里又苦又涩的滋味涌来，聚在喉咙堵的她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开口，声音变的有些沙哑，她道：“这孩子……多久了？”

    “一个月零三天。

    ”

    谢佑怡的神色越的惊讶起来，隐隐的带了些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张了张嘴，哑声道：“一个月零三天？”

    尔容足足烂了三个月，一直是半人半鬼的模样，她却说她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这孩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一种状况下产生的，她一想便觉得不寒而栗，姬指月却依旧是一脸平静的神色。

    “是，我绝不会算错。”

    “可那时他不是已经……”谢佑怡犹豫着顿了顿，还是没有将那个字说出口。

    姬指月却点了点头，道：“那时候他已是烂了一半。”

    她冲着谢佑怡笑了笑，白森森的牙齿微露，映着橘黄色的火光，竟有些森然的模样，她道：“他已是死了，但我留下了他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我要将着孩子养成他的样子。佑怡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从小是如何过来的，你可愿意做这个孩子的干娘，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谢佑怡看着她，却有些不忍的摇了摇头，道：“我自然是愿意。但若这是一个女儿又该如何？”

    “不会是女儿，我知道他一定是个男孩子。”姬指月低头执拗的道：“我不要女儿，只有儿子才会像他。”

    “好。”谢佑怡有些悲凉的笑了起来，道：“我的半辈子尽花在了他身，下半辈子还要陪着他的儿子，也罢，也罢，见过他这样的人之后，我也不会再喜欢别的男人，这样过完一辈子对我来说，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姬指月的神色微有些动容，她转头看着她，犹豫道：“佑怡姐？”

    谢佑怡挥挥大袖，道：“我没事。”

    姬指月点了点头，忽然又道：“元恒眼下如何？”

    谢佑怡怔了怔，道：“已是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只知道他依旧在宫里，但是即不出来也不做什么事，若不是知道他还在，倒真像是死了似的。”

    “他怎么可以这么早便死去。”姬指月却阴的笑了起来，道：“佑怡姐，你说我要习几年武才能亲手杀死他？”

    谢佑怡愕然的看了她半晌，最终却是和她一起突兀的笑了起来，道：“我会帮助你。”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 风起光影花已尽

    二日，风尘仆仆的谢允仪夫妇与姬思然也赶到了临~照样是淡淡的见了他们，还笑着抱了抱小尔雅。

    众人都是唏嘘，然后诧异于她过于平静的反应，却也都只得叹息着摇头。

    凄凉森然的灵堂之上，烛火照耀着石棺，在地面上投巨大的扭曲的阴，其余人都是不敢说什么生怕刺激到姬指月，老爷子却是再也忍不住，皱眉道：“丫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葬了他，莫不是准备一直这样守着他不成？”

    灵堂上弥漫着浓郁的墨兰香味，掩盖了那一丝微弱的腐烂气息。

    纵然墨兰香味再清雅宜人，这棺木里躺着的终究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死尸，正在一日一日的化成粘稠的尸水，生出无数的蛆虫与蚊蝇。

    他那完好的一身体也会逐渐的溃烂，腐化成一缕一缕带血的朽肉，直到露出森然白骨，直到变的与另一半一样，直到胸腔内的心脾肺腑也都化成血水，直到他整个人都烂成一架白骨浸泡在血水之中。

    他依旧清雅俊逸的容颜会慢慢的生出尸斑，冒出黄绿色的尸水，一点一点的腐烂，墨色的眼睛会被白色的蛆虫所淹没，淡雅如兰的唇会被蚊蝇所啃噬，如玉似的肌肤会逐渐脱落，直到露出白森森的头骨。

    纵然生前再丽的人，也逃不过白骨成灰的命运。

    他的棺木停放在灵堂上，每到了晚的时候，冷风呼啸，白色的纱帐扭曲的飘荡在空气里，灵堂里的烛火昏昏沉沉的，仿佛有暗色的鬼在到处游荡，骇的经过的侍们莫不是吓破了胆。

    死去的人已然是死了着的人却还要继续过日子。

    看着姬指月这些天地模样。竟像是;要一直守着他。

    若是她不愿意将他葬。直这样守在灵堂上。那与死去有何区别。

    老爷子皱着眉头看她。她却是淡淡地笑了笑。道：“阿公多虑了。我自然不会守着他过一辈子然不为别地。也要为我腹中地孩子着想。”

    她地目光沉沉掠过巨大地石棺。在棺上停留了片刻眼睑轻声叹息道：“明日便葬罢。将他葬在杏花林与莲池之间。我得了空便可以去看他。”

    冬末初春地夜晚依旧寒冷地叹息比风声更叫人心上生愁。墨兰香味幽暗清冽。腐朽地气息竟比前几日淡了许多。仿佛灵堂之上盛开着千万朵兰花。

    众人随着她地视线转头去看石棺是无言地静坐。

    第二日的天气依旧晴朗，姬指月倒是说到做到，一大早便吩咐人去杏花林旁的空地上挖墓地，只是原便不好的气色越的惨白起来。

    她从空地上回来便立在棺前，双放在棺上垂无语。

    男人们都在空地上看人挖墓穴，谢佑怡见不得她这番模样老太太也一起回了空地上，偌大的一个灵堂里只有姬家三姐妹与几名侍守着。

    清秋端了清粥小菜点心过来，姬揽月上前拍拍姬指月的：“先过来吃些东西罢，一会饿着了可不好。”

    姬指月顺从的跟着她走到案前才吃了几口，便听见灵堂外又小厮的呼喊声远而近的传来。

    她颦着眉看了看石棺，不快的转头看向灵堂外，道：“慕冬去瞧瞧，外面生了什么事竟在这里吵闹。”

    慕冬见她的眼中隐隐有些怒气，赶紧答应了一声转身朝外面走去，她撩开层层悬挂着的白幡，才走到灵堂门口却忍不住惊叫起来，“小姐……”

    姬指月有些诧异，颦眉朝门口看去，脸色却是越的诧异起来，渐渐的有阴霾的神情浮上眼底。

    清晨时分，璀璨的浅金色阳光照耀在灵堂外的院子里，带着暖意的明媚光线穿透一层一层单薄的白幡漏进来，白幡被凉风吹起，几缕光线照在门口的地板上，光亮之中倒映着阳光的众多子，随风舞动的白幡的黑之中，有个修长的身静静的立着。

    明晃晃的阳光刺的眼睛有些涩涩的，睁大了眼睛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茫然的子。

    层层叠叠飞舞着的白色纱帐外，一袭洁白胜雪的白衣悄然而至，他立在满院纷纷然的白茫茫之中，却依然是最光亮洁白的所在，阳光仿佛都照耀到了他的白衣上，一眼望过去，竟只见一片光流转，生生的蛰痛了姬指月的双眼。

    他依旧白衣如昔，倒映在光之中的子却是比夜色更加沉重的漆黑之色，光与的纠缠，白衣与黑的对比，他早已不再是以往的那个人了。

    他琥珀色的眼睛淡淡的环视着灵堂上的众人，视线在石棺上落了片刻，最终还是定在了咬唇颦眉的姬指月身上。

    “指月，好久不见了。”他启唇轻声叹息着，淡漠如云的声音飘浮在满室清冽的墨兰香味中。

    姬指月咬唇注视了他片刻，才开口淡淡道：“我觉得还不够久。”

    光之中，他的身仿佛微微晃了晃，淡漠如云的声音依旧在浅浅的叹息着，“你是在恨我吗？”

    “你觉得我不该恨你吗？”姬指月抬头道。

    他静默了片刻，在凉风中点头道：“你是该恨我。”

    灵堂上的气氛十分诡异，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唯有白色的纱帐在舞动着，才学会讲话的小尔雅不明白大人们之间汹涌着的复杂情感，只觉得风越来越凉，忍不住转身一头扎进姬揽月的怀里。

    姬弗然站在门口淡淡的看着姬指月，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些淡漠的痛楚无奈神色流溢，姬指月却是站在棺前扬起巴冷冷的看他。

    她几时变成了这番模样，她几时开始会这样冰冷甚至带着敌意的看着他，她几时怀了别人的孩子说恨他。

    她早已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清柔检默的少女，那个会用最纯净温和的笑容对着他的少女，她成了一个形容憔悴神色伤感的成年女子，身周充满了冰冷无望的暗色气息，浑身上满是尖锐的冰刃，原先的温柔神色彻底的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孤绝冷寂的泠泠之态。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 物是人非事事休

    冷的神情，苍白的脸色，孤绝的气息，如同黄昏落<望与孤寂。更新超快

    这样的神态他并不陌生，这原本是属于躺在石棺里的少年的气息，震慑了他足足二十年，他又怎么会觉得陌生。

    那少年不在了，她却变成了他的模样。

    原先的她是个温柔到近乎软弱的少女，而眼下，若是有人再欺带她头，他丝毫不会怀，那人必定会受到激烈疯狂的还击。

    她的眼中透露的神色已是十分清楚的表明了她眼下的心境，她要变强，她要强到足以保护自己，以及她腹中的孩子，强到足以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然而，纵然她变再多，他还是无法抑制的爱她，即便是她带着恨意冷的看着他，他还是爱，哪怕她的眼神里有再多的恨，他却只有满心的心疼。

    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神，她该是被人保护的很好，每日赏花扑蝶听风看月，纵然世有再多的离别与伤感也不会被她所看见。

    她变了，他又尝没有变过。

    她变成这番模样，又有多少是因。

    他是最没有资格责备，或是关心她的那个人呀。

    姬然在心底深深地叹息着。垂下眼睑淡然道：“我知道你恨着我。”

    姬指月底略有些痛意涌来。不过一瞬间又被冰冷地神色所淹没。她扬着下巴看他。道：“既然知道。你还来这里做什么。趁早回去才是正经。”

    大风吹地白幡猎猎作响。姬弗然在风声中沉沉地叹息。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琥珀色地眸中却是出奇地温柔。道：“我会离开地我走之前让我给他柱香。”

    他穿过大风与白幡走进灵堂慢走到棺前。姬指月地眼睛略有些泛红。皱着眉头站在一边不说话。姬揽月与姬挽月也都是站在旁边默然无语。

    他拈起三根香凑进烛火前。

    香火尚未点燃。身后却有凛冽地冷风呼啸而来。碧色地大袖气势无虹一气将他手地香卷走。

    碧色的身影一闪，谢佑怡已是站在了姬指月身侧，手握着那三根香，她愤然将手的香捏成碎末着姬弗然冷冷道：“谁家的猫会哭死耗子，阿容可受不起你的三柱香，你用不着做出这样一副圣人一般的模样来假慈悲，这里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再装也是没有用的。”

    姬弗然垂下双手，淡淡的看着姬指月

    谢佑怡也转头去看姬指月，沉声道：“莫要再被他的假模假样给骗了然说了要让自己变强，那便要先将过往的羁绊都断掉。你竟让他来给阿容香知道他会不会又在棺材撒把毒，让阿容烂的更快一些？”

    姬指月的脸色煞白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谢佑怡将手中的香灰碎末掷在地，对着姬弗然挑了挑眉，道：“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姬弗然却如置若罔闻，对姬指月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谢佑怡皱眉，道：“你若是有什么话，要说便快些说，我是不会让指月单独与你在一起的。”

    姬弗然不答，只是淡淡的看着姬指月。

    谢佑怡看着他怒从心中起，碧色大袖被冷风吹的鼓起来，如同她蓬勃的怒气一般飞涨，她道：“不想说便走罢，若是等老爷子来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姬弗然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中竟有些悲哀的神色涌来，他淡淡道：“我只是有些话想对指月说而已，若是不放心，你大可以在外面守着，听到动静随时可以进来。”

    见姬指月的神色有些松动，他又道：“是与他有关的。”

    姬指月犹豫着咬了咬唇，转头对谢佑怡道：“让我和他单独呆一会罢。”

    谢佑怡狐的看了看姬弗然，道：“好，最多两刻钟，我在外面等着，若有事便叫我一声。”

    姬指月点了点头，见她与姬揽月姐妹俩带着小尔雅一起走出了灵堂，才转身看姬弗然，道：“何事与他有关的？”

    姬弗然眼中的悲哀神色越的浓郁起来，他摇头叹息着道：“若是我不说与他有关，想来你是不会愿意再和我多呆片刻罢。”

    姬指月的神色冷下来，道：“你这是在骗我？”

    “不，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姬弗然依旧摇着头，淡淡道：“指月，你竟是如此的恨我吗？”

    “难道我不应该恨你？”姬指月的神情愈加清冷起来，眼底的愤恨之色几乎要夺眶而出，“元恒是你招来的，若不是因为你，他大不了一剑杀了我报仇，又何必在我身种蛊，若不是他在我身种蛊，阿容又怎么会为了我变成这番模样。”

    姬弗然却悲哀的笑了起来，道：“若是我在你身边，我也愿意为你变成这样。”

    姬指月的神色有些僵硬，她略别过头不看他，道：“但是你明知道元恒在我身下了蛊，却还是让他囚着我继续对蛊虫试毒。”

    “我并不是任他为所欲为，我有别的考量，若不是……”

    姬指月嘲讽似的笑了笑，无礼的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的考量自然与常人不一样。”

    姬弗然悲哀的看着她，咽下喉的话语，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沉甸甸的痛楚之意浮来，他沉默了半瞬，道：“你说你恨，我又何尝不恨。”

    “你恨什么？恨元恒没有尽如你的意，还是恨你得了天下后太寂寞？”姬指月的眉毛斜斜的挑高，声音有些尖锐的划过清冷的空气。

    “我恨什么，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恨什么？”姬弗然眼中的神色渐渐的扭曲起来，淡然如云的神情消弭，强烈的不甘与愤恨之情涌来，他看看沉沉的巨大石棺，低声恨道：“我恨他，若不是他如此看重那浮云一般的预言，一年一年的逼着我几乎要狂又怎么会年年岁岁在外游历不是他逼着我，我又怎么会造反，怎么会亲手杀死三叔气死父亲，若不是他视天下如玩物又怎么会背一

    在宫中如坐针毡？我也恨元恒，若不是他一步步的<又怎么会变的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不是他用你来威胁我，我又怎么会去十六洲拿兵符来与他交换你的安危，若不是他在你身下了蛊，我又怎么会不顾身的伤带着兵攻打帝都？别人也许不知道道你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天下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想要的，从来便只有你一个，若是没有尔容与元恒，也许我们现在已经在一处山居隐居，就如我们以前想过的那般看云卷云舒日日诗茶剑酒夜夜清风明月屋前花柳依依屋后溪水潺潺。若不是他们逼的我如此，我又何至于背负着骂名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日复一日困在宫中进退不得。我被生生的逼这条路，难道我不该恨说难道我不该狠吗？”

    “不错，那预言我从小便知亲冷落我，祖母视我为妖物，尔容将我当做他想象当中的敌人，然而那对我而言，却只是一个警戒，时刻提醒着自己要远离权力中央，远离那些纷争。什么天下之争圣人之名，不过都是他强加在我身的累赘而已，对于尔容而言，天下是个玩物，随他想要便要，想抛弃便抛弃。他夺了你，却保不得你平安，让你几次三番落在元恒手里，眼下这样的局面，又如何不能说是他作茧自缚自作自受？若要说罪魁祸，是他而不是我，他什么都得了，我什么都被他抢走，即便是这天下也是如此，眼下他是弃了江山天下，谁知他会不会有一天又突然兴起想要做回皇帝，若到了那时候，我该学着他的模样拱手让位还是如何？我如何能不恨他！”

    姬弗然的神色扭曲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中弥漫着强烈的恨意，他身再也没有一点神仙公子的出尘风范，却如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人一般的疯狂。

    姬指月从未想过他的心里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愤恨，吃惊的睁大了眼前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在她的记忆里，不论是进宫前的那些年还是他起兵造反之后，他在人前出现的模样始终都是淡然的神仙公子，他琥珀色的眼睛始终都是淡漠如云的看着每一个人，他白色的衣裾始终连点滴尘土都不曾沾染过，她完全想不到，他刻意维持着的圣人表象之后，却是从小便积压着的凶猛恨意。

    姬弗然一句一愤然道来，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伸出双手在石棺无意识的敲打着。

    姬指月被他骇的连连倒，见他将石棺敲打的笃笃作响，便俯身抱住石棺的一角，厉声道：“什么叫做若是有一天他想要回这天下你该如何，人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也许你说的不错，他是逼了你很多，但是天下事总归都是一个道理，一个人如何挑的起全部的纷争，老人家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难道都不曾想过自己的问题不成，若是你真的心如止水，别说是一个元恒，再来十个也是挑不起你的反意，你又如何能将那些事尽数退到别人的身？”

    姬弗然被她模样镇住，眼中复杂的各种情绪流转着，渐渐的平静下来，良久才叹息道：“不错，走到这一步，确实谁都有错。”

    他低头看着石棺，声音变的有些沉，淡淡道：“若是可以，我倒愿意用这所谓的天下换他眼下的所有。

    ”

    姬指月的声音里带许微弱的哭腔，她将脸贴在石棺，道：“你愿意放弃所有的东西，用你的命来换一个见不到面的遗腹子？他已然是死去了，你又何必再与他做无谓的比较。”

    姬然转头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像是不知如何启齿的模样。

    姬指月日来都不曾好好休息过，激动的情绪淡下去后便是一阵乏力的疲倦感，她跪坐在棺前摇头轻声道：“你想要与我说的话便是这些？”

    姬弗然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挣扎的神色，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

    “若是只有这些说完了你便走罢，佑怡姐方才不是唬人的，阿公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必定不会让你走出大门，我虽然是恨你，却也不想在今日与你如何。你走罢，以后也不必再来，我要带他去下葬了。”姬指月挥挥手，摇着头道。

    “下葬？今日？”姬弗然的神色变的有些古怪，看着石棺低声道。

    “若不然该如何？”姬指月倦怠的看了他一眼，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倒是想一直在这里陪着他，但是这根本不可能。”

    姬弗然的神色越的古怪起来，他迟着道：“人死不能复生，若是未死呢？”

    姬指月惊恐的看了他一眼，扶着石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煞白着脸瞪他道：“纵然你在恨他，眼下的他也不过是具死尸而已，你又何必拿死去的人来玩笑。”

    “我不是在玩笑。”姬弗然却摇头道，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确实恨他，但是这恨不足以让我希望看到他死去，我也不希望他死去后你一个人孤苦到老，我想让他吃些苦头，却不想……”

    姬指月愕然，脸的神色扭曲着，不知是狂喜还是大怒，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却又忍不住狂热的期待着，悲喜交加的两种神态截然不同，却同时在她的脸出现，显得她的脸庞有些抽搐，她双手放在脖子几乎要将自己扼的喘不过气来，浑身剧烈的颤抖，猛的扑去抓住他的大袖，无法抑制的尖声喊叫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他没死？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姬弗然低头看着她疯狂的神情，叹息道：“你从未去看过半夏的遗物罢，那里面便有最好的解释。”

    “指月，这才是我要和你说的话。”

    姑娘们好歹吱一声啊，这是不够虐还是啥啊……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 我本将心笑明月

    佑怡在灵堂外来回踱步，碧色的大袖飘飘荡荡在冷风明晃晃的阳光照的她浑身发热，她低头看见地面上张牙舞爪的光影，不知想到什么怔怔的出了神。

    安静的灵堂里，尖锐的厉声尖叫声骤然响起，锋利的划破了一地错乱的光影，谢佑怡神色骤然一凛，飞快的转身往灵堂里奔去。

    她挥舞着大袖撩开层层白幡，迎面却见姬指月脸色煞白的狂奔出来，眼角挂着泪水，脸上的神色却分不清是悲还是喜，一脸的狂热溢于言表。

    她飞奔到谢佑怡面前，大袖裙裾胡乱的卷在臂上，微微露出裙下素色的鞋子，她伸手抓住谢佑怡的双手，力道大的几乎让谢佑怡也忍不住吃痛的颦了颦眉头。

    “太好了，他还没死呢，佑怡姐，太好了！”她语无伦次的大哭大笑，脸上的泪痕斑斑。

    谢佑怡诧异的着她，心头一阵悲凉之情，她拍拍她的手轻声叹息道：“指月，你不要这样……”

    姬指月似乎被一股她无理解的狂热所支配着，眼中悲喜交加的火焰熊熊燃烧，她完全听不见谢佑怡说的话，只是一遍一遍的大哭大笑，说完了便松开谢佑怡的双手，转身朝灵堂外的阳光中狂奔出去。

    “你要去何处，月，当心脚下别跑……”谢佑怡在她身后喊道，却见她依旧是一路狂奔，飞也似的跑出了大院。

    谢佑怡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她转头来看着空荡荡的灵堂。

    灵堂里的光线有些<暗，巨大的石棺散发着清冽冥然的墨兰香味，在层层随风飞舞着的白幡后，光影淡漠的照耀在石棺前，姬弗然无言的垂手站立着。

    白幡划过他地脸庞。大风卷起白色衣裾却像是没有知觉似地。连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

    他静静看着姬指月消失方向。琥珀色地眼睛中弥漫着许许多多难言地情绪。忧伤。无奈。不甘。愤恨扎。最终却还是归于一片沉沉地淡漠。

    他再也不是一幅淡漠地山水写意。却变成了一座用冰凌刻成地浮雕世间寻常地各种情绪仿佛都从他眼中彻底地消失了。

    谢佑怡冷冷地看着他。怒气与碧色地大袖一起渐渐地鼓起。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姬弗然垂首看着自己摊开地双手淡道：“你跟着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棺。拂袖翩然消失在了一片黑与白纠缠地光影之中。

    姬指月一路飞奔，在侍者们惊恐诧异的眼神中回了她已有许久不曾回来安睡过的院子里。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高高的提着裙子跑上游廊，朝着正房后面的一排厢房奔去，大力推开一间房的大门。

    游廊上明媚璀璨的温暖阳光照耀，空置了将近一年的房间里的光线却是暗暗的，一片清冷凄凉。

    自从半夏死后间房便一直空置着，她似乎被人刻意遗忘在了某个角落来没有人会想起来要来看一眼她的遗物，她住过的房间依然是完好如初摆设丝毫没有被动过，若不是太过于清冷像是主人不过是稍微离开几日，随时都可能会回来似的。

    桌案床铺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才踏进房间走了几步，便有无数灰尘飞扬起来，飘飘忽忽的细小尘粒在阳光中飞舞，姬指月猛然想起那个她搬去飞阳殿时的雨夜，想起那时半夏的神色，心上有股涩涩的泪意涌上来。

    她卷起大袖，在一堆灰尘之中胡乱的翻找着什么，踢翻了小几，拽下了床单，梳妆台上的小物件被拂的遍地都是，她在飞扬的尘粉之中轻声咳嗽着，眯着眼睛查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折腾出这么一番大动静，自然有侍者飞奔去告诉了墓地上的那一拨人，谢佑怡也从灵堂上赶了过来，一群人在院子外遇见，都是颦眉叹息着寻到几近疯狂之态的姬指月。

    老太太挥手扇了扇空气里飞扬着的灰尘，看着一室狼藉叹息道：“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姬指月抬头看见游廊上的一群人，脸上的已是泪痕干了一半，眼中的神采比阳光更加耀眼，她放下手上的小匣子跑到老太太身边拽着往里面走，高声的笑道：“阿婆快来帮我找东西，阿容其实还没死呢。”

    众人闻言，脸上的神色忍不住都是有些僵硬，又是同情又是诧异的看着满脸狂热的姬指月。

    老太太怜爱的拍拍她的手，道：“你莫要太难过了，要记得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这样折腾可是不好。他虽然不在了，还有我们这么多人都陪着你，你若是实在难受，到阿婆这里来好好的哭一场也好，莫要这样折磨自己。”

    姬指月却摇头大笑道：“我为何要哭，他还没死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呀。”

    众人的神色变的有些不可置信，他们相互对视着，眼中的神色明明白白的显露着同样的一个想法。

    她莫不是疯了不成？

    老太太眼中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有些怜悯的看着姬指月，轻声道：“丫头，他已是不在了，即便是再舍不得也是不在了，你莫要想不开呀。”

    姬指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剪刀，正在一堆被褥当中哗啦啦的剪着被子细细的翻着棉絮，她闻言诧异的抬头看老太太，又转头看了看房门口那一群神色各异的人，迟的笑了笑，道：“你们莫不是以为我失去了理智不成？”

    她在一片纷飞的棉絮中站起身来，脸色煞白，眼中却是有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在流溢着，她摇摇晃晃的站在房间中央，道：“我不是疯了，也是傻了，阿容真的没有死，真的没有死。”

    “他分明已是死去多日了，今日已是准备下葬你又何来这一说？”老太太忍不住摇着头叹息，眼中怜悯的神色越发的浓郁起来。

    “阿婆，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还没死呢，我原本也以为他真的死了，但他真的还没死呢还没死。”姬指

    她的手在房间中大声笑起来，道：“方才大哥来告还活着呢，那不过是假死的状态，还是可以救回来的。”

    “你大哥？”

    老爷子大步走进房间里来眉怒道：“那小子来了你怎么不叫人告诉我，他现在可还在？”

    谢允仪也皱了眉，摇头道：“他说的话如何能信天下间，没有人比他更想让阿容死了。”

    姬指月的神色微微淡下来，点头道：“不错，他确实是恨阿容是大哥从来不会说谎话骗人，他说阿容没死，阿容便是真的没死。”

    她转头去看一阴沉的谢佑怡，道：“佑怡姐方才也见着大哥了，他可有和你说阿容还没死？”

    谢佑怡皱眉摇头，道：“他只让我来问你i月，他的话真的不能信。”

    “他说的不像假的。”姬指月渐渐冷静下来了理凌乱狂热的思绪，环视着众人笑了笑：“我和姐姐们被元恒囚在苏州时，他曾从十六州军中来看过我时他便发觉了半夏与元恒的关系，也发现半夏一直在我的饮食中动手脚。他说他曾问过半夏，半夏也承认了，但是半夏却还说，她虽是听元恒的话给我身上的蛊虫施毒，却悄悄的减轻了分量，还在其中加了一些别的药物，所以那蛊虫虽是看上去十分凶狠，在早期的时候会一直照着元恒预想的那样发展，但是到了后期便会慢慢的变的不一样起来，绝不会至人于死地。”

    姬指月有些悲哀的笑着，继续道：“哥说，半夏曾对他坦言，道是她心中虽有恨，却也有爱，她不敢忤逆元恒救我，也想让我吃些苦头，所以便想了那样折中隐晦的法子折磨我。我会一直腐烂，烂到失去呼吸，蛊虫也会在那时死去，然后我的身体却又会慢慢的愈合，她对大哥说，她已是留下了让伤口重生的方子，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折磨的人不是我，而是阿容罢了。”

    她想起半夏在山崖服毒自尽的模样，想起她死去之前说过的摸棱两可的话，悲凉的叹息着道：“半夏死之前曾道，让我在她的忌日为她上柱香，想来那时候她便已是计算好了今后的事，知道我不会死，也早做好了自尽的打算。”

    众人大多见过半夏死时的模样，回;起那一日冷风肆虐的黄昏，回想半夏七窍流血服毒自尽的样子，回想她死前说过的话，感慨万千，心里的疑问与感慨太多，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佑怡听她缓缓道来，眼有狂喜的神色浮现，她大步走到姬指月身边，道：“他可有说半夏留下的那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在何处？”

    姬指月微微怔了怔，摇头道：“没有，方才我太心急了，他只说那东西在半夏的遗物之中。

    ”

    谢佑怡转头看着凌乱狼藉的房间，道：“无妨，东西总归还在，细细找便是了。”

    众人闻言都是点头，纷纷都走进房间来分头开始寻找。

    一片混乱之中，慕冬扶着门框犹豫的看着姬指月，怯怯的轻声道：“小姐，也许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姬指月猛然抬起头来看她，又惊又喜道：“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慕冬被她狂喜的神色一惊，声音越发的低了下去，咬唇道：“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要找的那东西，所以不敢说。”

    老太太咳了一声，道：“是不是找出来看看便知道了，你这丫头胆子太小了，若不是又不会吃了你。”

    众人也都是催促着她快些将东西拿出来，姬指月的神色又开始疯狂起来。

    慕冬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梳妆台前，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匣子，这小匣子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方才被姬指月一时激动给扔在了地上，又被众人不以为意的踢来踢去，却不曾想，这便是那所谓的要找的东西。

    小匣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银锁，姬宜然摩拳擦掌一把将小匣子抢过来，道：“我来，这么小一把锁，捏一下便碎了。”

    “二哥哥，你别太卤莽弄坏了里面的东西。”姬指月在他身后惊呼。

    慕冬却摇头道，“我有钥匙。”

    众人惊讶的看着她，慕冬微微红了脸，背着众人在领口下拉出一条链子来，上面赫然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钥匙。

    她取下钥匙，接过小匣子将钥匙插进银锁中，轻微的“啪嗒”一声，银应声而开，姬指月夺过小匣子，一张纸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谢佑怡接起那张纸递到姬指月手上，姬指月低头一目十行的看完，又喜又悲，忍不住喜极而泣，掩面低低的啜泣起来。

    纸张被众人传阅了一遍，老爷子皱眉叹气着踱步走了出去，唤来谢允仪与姬宜然兄弟，同他一起去准备纸上提到的那些药物。

    姬挽月将纸张折好放回姬指月手中，转头看着慕冬叹息道：“半夏是何时将钥匙交给你的，你怎么一直都不说呢？”

    慕冬怯怯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半夏姐姐早在去年的时候便将这钥匙给我了，还要我答应替她保密，不到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拿出来。”

    “她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这样的景况？”谢佑怡道。

    慕冬摇摇头，道：“也不是，她只是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小姐又很着急的要找她的什么东西时便可以将钥匙拿出来，那时我虽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奇怪，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又非要我答应她，我也只得将钥匙拿了下来。”

    男人们都走了，房间里余着几个神色且喜且悲且叹的女人，老太太拍拍姬指月的肩膀，笑了笑道：“这是好事，既然有了方子，你阿公他们一定会将药配齐，过不了多久他便可以醒来了。”

    姬指月点了点头，抱着老太太低低的叫了声“阿婆”，趴在她怀里啜泣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 奈何明月照沟渠

    有一股滚水注入一般，府里在骤然之间又变的喧闹

    那些被驱散了的大夫与术士们又一个一个的都被找了回来，若是不情愿的，也都被谢允仪与姬家俩兄弟提着领子给拎回了府，逼着他们每日在大堂上研究那张药方。

    大夫们回了府，原以为尔容不在了可以稍微轻松一些，却没想到那满头白发的老爷子竟比尔容还要恐怖，一惹的他不高兴便如乌云罩顶，压的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灵堂撤了下去，巨大的石棺被搬到了姬指月房中，众人都劝她不必如此，她却是执意要将石棺放在自己触眼便能见到的地方。

    她是孕妇，却也是个病人。

    她每日都服用够多的安胎药物，每日吃足三餐三点，每日在床上躺够四个时辰。

    然而，她的气色却依然煞，她眼中熊熊的火焰每日每日病态的燃烧着，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全部消干耗净。

    过于狂热病态精神状态让她无法安然入睡，每天夜里，她虽是躺在床上，却常常是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清秋或慕冬在外室守夜时，经常以听到她在里面长长的叹息，不时还会狂热的起身下床抚着石棺哭笑一场。

    棺搬到她房间里的那一日，她看着谢允仪与两位兄长将棺盖打开，红着眼睛的扑到棺前哭泣。

    石棺一开启。浓地墨兰香味立即弥漫了整个房间。众人惊异地发现。躺在棺底地尔容面色依旧如生。一如既往地清雅如玉。不曾生出蛆虫也不曾腐烂。连那滩积在棺底地血水都不见了。

    姬指月狂地扒开他地上衣。他地身体依旧是一半白骨一半完好而那森然地白骨上却有层薄薄地肉衣生长出来。

    姬弗然说地是真地。半夏留下地信上说地也是真地。他果真是没有死。

    姬指月伏在棺上且哭且笑。语无伦次地让他们快些将那药水给配出来。

    这样地疯狂状态一直持续了好些日子。直到那群大夫们终于敲定了药水最终地配方几经试验后。用大桶装着倒入棺中将尔容浸泡起来。

    姬指月守着石棺渐渐地沉静下来。看着棺底不生不死地尔容。有时微笑。有时叹息。

    此时已是初春时分，庭院里的腊梅花凋谢了长出了一树嫩绿的枝叶，清晨的时候常会有鸟儿停在枝上，一声声清脆婉转的啼叫着。

    她沉静下来之后，便陷入了初次妊娠的孕吐阶段，时不时的会干呕宜然又开始满城去找酸梅与蜜饯，讨好似的捧到她面前。

    在同一座院子里，两年前的冬天，她在这里陪着怀孕的姬揽月，现在，却变成了姬揽月与她们一起陪着她。

    初春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枝叶花木生长的蓬勃气息，更加浓郁的是清雅幽暗的墨兰香味。

    墨兰香味悄无声息的潜到了每一个角落里，院子里的人在行走之间，说话微笑时，暗自出神时，这香味始终如影随形。

    姬指月彻底的静了下来常坐在游廊上的明媚阳光下，在沉沉的墨兰香味中将双手放在小腹上微笑着发呆。

    在以为尔容彻底死去的那几日里，她曾变的十分绝望孤峭下那冰冷的气息逐渐散去，原先那清柔检默的样子又回到了她身上许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她的神色越发的温和起来，眉眼之间流转着的光华，老太太常道她出落的比她母亲更加美丽。

    姬挽月走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她这番模样，她坐在游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垫，小尔雅倚在她身边昏昏欲睡，姬揽月也出神的想着什么，满院子清宁祥和。

    姬挽月走上游廊，在她们身边的垫子上坐下来，将手上的盘子放在廊上，轻声笑道：“这是二哥哥方才买回来的酸梅，说是以前从未吃过的，若是吃着好他再去买。”

    姬指月在阳光中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对她笑笑，用碟子上的小银勺子舀了颗梅子含进嘴里，梅子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的弥漫开来，她笑着微微眯起双眼。

    “味道可好？”姬挽月看着她的神色，笑着问道。

    姬指月点点头，道：“二哥哥真是有心，你们也尝尝味道如何。”

    姬挽月却笑着摇头道：“我可不敢吃这东西，昨日那颗梅子差点没将我的牙给酸倒，今日就算了。”

    姬揽月扑哧一笑，道：“眼下你是不爱吃这酸玩意，若是等你也到了这一日，到时候二哥照

    会满城的找算梅子来给你，不怕你不爱吃。”

    姬挽月面上一红，略低了头道：“有你这样做姐姐的不成，竟与未出阁的妹妹开这样的玩笑，我可不想嫁人呢。”

    “眼下你是这样说，若是真遇到了喜欢的那人，我看你可还会不会这样嘴硬，还不是要嫁的。”姬揽月越发的笑了起来，打趣道。

    姬挽月也笑了笑，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可算明白了，这世上最难预料的便是人心，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小尔雅被大人们的说话声惊醒，牙牙的重复着她的话，软软的童音飘散在春风里。

    “谁知道呢，谁知呢。”他咯咯笑着，仰面倒在母亲的怀里撒起娇来。

    姬指月看着他微微笑起，眼中的神色十分温柔，她也叹息着道：“确实，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最难预料是人心，就如半夏一般，谁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三个人都声叹息着，不约而同的想起半夏留下的信。

    “吾名元圆，元为吾父无上荣光之，圆是为怨，元圆取原是该圆却不得之意，吾兄名为元恒，恒即为恨，吾兄妹二人之名联而为怨恨之音。吾生而无父，母体孱弱，落草即丧半命，以药蓄养四年而得开眼，开眼之日，即为慈母见背之时。时而孩提，兄已总角，吾作乞儿状为汝母收养，抱以感激之色，心存怨恨之情，汝母名吾半夏，半夏实为毒药，与吾之心甚为相符。汝为良家子，时年六岁，父母俱全，万千宠爱，吾与汝偕大，然双亲凋零，家门破碎，心中所怨，实难为人所道。吾与汝共处十年之久，怨汝恨汝，念汝爱汝，日日如身置炮烙之上，痛之苦之，思之难以忘怀。兄赐以毒药，吾受而守之，怨发害汝，见汝之痛，吾心实苦，然兄命难违，心中亦有怨不得排解，遂以药恒置于汝食。吾虽害汝，然心之所怨，不足以望汝逝，故改兄之药，害汝苦而不取汝命。吾久已不思人世之乐，记以解药之方，此方即为吾儿时蓄养四年之药，受之苦痛良多，非亲身不得体会，汝必置其中四年才得康复，体吾之痛，念吾之苦，思吾之悲，实不枉吾此十年来之怨也……”

    :薄的一张信纸，浓重的苦痛无奈怨恨挣扎之情溢于墨迹之外，一面是半夏的绝笔，一面是药的配方，满纸的缭乱泪痕，想来她在写时也是十分的悲哀。

    半夏向来是一开朗的模样，爱玩爱笑爱闹，谁也不曾想到，她竟是带着如此强烈的怨恨，不动声色的在她所谓的仇人身边生活了十多年。

    姬揽月;起故去的父亲，摇头道：“说人心善变，大哥又何尝不是如此，谁知道他竟会变成这番模样。”

    姬挽月叹了口气，道：“不说他，只说我与半夏日夜相伴一起这么多年，竟是从未发现过她的丝毫异常，也不知道她竟是如此精通药理，想想都觉得很是可怕。

    ”

    姬揽月也叹息，道：“总算她还有一点点良心，我们家这么多没也没亏待过她，她过的那些年可不比别人家的小姐差，到底还是不忍心将指月置于死地，这才留了这么一手。说起来，元家人真是个个心狠手辣呢，她虽是没有赶尽杀绝，却也叫人不得不在地府里呆那么长一段时间，比死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是四年时间，很快便会过去的，她毕竟还是留了一条命给我，只要他能活过来，多等一些时候又何妨。”姬指月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十分平坦的小腹，温柔的笑意在脸上弥漫开来，“四年之后，孩子已是会叫父亲，会淘气会撒娇了，他若是一睁开眼睛便看到孩子，想必会十分开心。”

    廊上的阳光暖暖的，和着清雅的墨兰香味氤氲成一股叫人安心的气息，她将双手放在腹上，低低的垂着眼睑。

    姬揽月微微笑着，道：“老爷子他们找了那么多大夫回来，阿仪说他们已是将那方子又改了一遍，也许用不着四年那么久，他很快便会醒过来呢。”

    姬指月转头看看房中沉沉的巨大石棺，抬着头也微笑起来，道：“若是真能早些醒来自然是好，四年的时间，毕竟还是挺长的。”

    “有希望便好，总归是有个期限。”姬挽月笑着接口道。

    姬指月点了点头，转头看着一旁咯咯笑着玩闹的小尔雅，微微笑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 林花谢了太匆匆

    花谢了太匆匆，转眼便是流水落花春已尽。

    天气渐渐的暖和起来，小小的庭院里满是浓密的花木绿叶，每天一到清晨与黄昏时分，植物清新的气息便随着清凉的风四处飘散，和着淡雅的墨兰香味弥漫了整座府邸。

    姬指月的肚子开始显怀，她经过那么一场大折腾，几乎将命都给送掉，体质过于虚弱，到了四月初的时候，便被老太太勒令开始在房中静养，只在黄昏的时候才允许她在院子里慢慢的散步。

    尔容的伤口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愈合，每日换药时都会有不一样的惊奇发现，大夫们总是要忍不住惊叹，道是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病人。

    那一半暴露在外的森然白骨早已被新长出来的肉包裹住，不过两个月，他便恢复了正常人的形态，若不是身形过于清瘦苍白，倒真的像是寻常睡着了的人一般。

    他的身体虽是合了，却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他依旧容色似雪，依旧清雅如昔，却只是沉沉的睡着，连睫毛都不曾颤抖一下。

    姬指月被老太太勒令在中静养，便常坐在棺前出神的看着他微笑，双手放在日渐隆起的小腹上，竟也会有十分温暖的幸福感觉。

    眼下已是四将末，清晨的阳光穿透层层床幔照进来，淡淡的墨兰香味弥漫着，姬指月早早的便睁开了眼，静静的躺在床上等着清秋或者慕冬来唤她起身。

    等了许久才听见房门推开的声音，她略撑着身子半坐起身来出声唤道：“清秋？”

    在外面答应了一声一层一层撩起床幔走到床前，扶着她下了床。

    “回你可以早些过来。”姬指月披上晨衣。抱怨似地轻声笑道。

    清也笑着。却是摇头道：“我可不敢早些来。老太太说一定要让你睡到这个时辰。若是被她知道我早来了。可要骂我呢。”

    姬指月无奈地慢慢走到石棺前坐下身看着棺底地尔容。伸手接过清秋递过来地热毛巾。抱着肚子弯下身略有些吃力地细细擦拭着他地脸庞。

    “清秋。你来瞧瞧今日地气色是不是特别好？”她将毛巾放到一旁。看着他微微笑着道。

    清秋将毛巾收走：“公子地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完全不像是无意识地躺了这么天日子地人呢。”

    姬指月点头笑道：“是呢。那些大夫们都说他地身体已是恢复了正常。只是没醒过来而已。

    清秋，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是能听见我们说话呢？”

    清秋笑将她扶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道：“若是公子真能听见人说话天天说那么多话，他早该醒了。”

    姬指月笑着未答话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梳理长发。

    清秋从外室抱来一大捧杏花房间里有些凋谢了的昨日杏花换下，一边道：“临安的天气暖，花期果真比金陵长上不少，若是在金陵，这时候怕早已是没有杏花了，这里却还是开的热闹呢。”

    “可惜阿婆总不让我去看。”姬指月摇头抱怨。

    “这些不都是杏花不成？”清秋笑着道：“房间里既有杏花，又有莲花，足不出门便可以观其美态，还省了走路的力气，有什么不好的。”

    窗下依旧放置着装了玉莲花的大木桶，翡翠为叶玉石为花的莲亭亭立在水面上，很是清雅。

    姬指月笑，道：“你越来越会拿话来堵我了。”

    “不是我拿话堵你，是你越来越小孩子脾气了。”清秋却摇头笑道：“都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却是天天闹些小脾气，若不是老太太和大小姐都说怀孕的女人都会如此，我险些还要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这些天来，也许是休养的好，也许是看到尔容恢复的模样心中高兴，姬指月的笑容日渐变多，时而还会耍些小脾气，倒让府里的人都很是开颜。

    姬指月明知她说的都是实话，只得无言的笑笑，低头梳理发丝。

    清秋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笑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听人说尔雅小公子一大早跑去了莲池旁，非要去摘池子里的莲花不可，闹的沸反盈天，将老太太都惊动了，可将大小姐给吓坏了呢。”

    府里有个孩子在，日日热闹非凡，姬指月听她提起孩子，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温柔起来，道：“尔雅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谁知道这孩子一点都不雅，却是如此的淘气。”

    “小姐，你可有想过给你肚子里的小少爷起什么名？”清秋点了点头笑道。

    姬指月低头轻抚隆起的肚子，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该给他起什么名字，这个孩子得来不易，总是想不好。”

    清秋利索的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道：“听说老爷子已是想了一本子的名字呢，几位公子都去偷偷的看过，道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名都有。”

    “老人家的儿女心思重罢，阿公阿婆一直在别处飘荡，赌气直到母亲死都没再见过面，嘴上虽是不说，心里怕也是懊悔着，若不然，依着他们的性子，又何至于一直陪着我不离开呢。”

    姬指月微微笑着叹息，“我真是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忍受这么多年都不来见母亲，若是换了我，怕是连一天都捱不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笑，柔声道：“好想马上就将他生下来，好想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天天都在想着他的样子，几乎要等不及了呢。”

    清秋摇头笑，“小姐呀，你又在说傻话了，若是现在便将小公子生下来，他又如何活的下去，莫不是要他也与公子一起养在药里不成。”

    “我也不过是说笑而已。”姬指月有些赧然的笑，站起身来朝着石棺走去。

    “呀……”

    她忽然轻轻的惊呼了一声，吓的清秋赶紧上来扶住她。

    她却大力的摔开清秋的手扑到棺前，痴痴的趴着啜泣起来。

    墨兰香味弥漫着的棺底，竟有一双墨色的眼睛含着笑意温柔的望着她。

    

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 万事了了成寂寥

    都金陵城的春末似乎比临安更清冷一些，就连阳光提不起精神。

    黄昏时分，凉风渐起，倒映着橙色的夕阳，未央湖上波光水色粼粼，那绵长悠远的玉桥似乎也随着水中的夕阳一起荡漾着。

    姬弗然立在玉桥上，身前身后都是一片浩淼的湖水，白衣凉风卷地起，他抬头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琥珀色的眼睛中淡漠的没有丝毫神情。

    对着这样一片夕色水景，他想要吹一曲长萧，腰上却早已没了萧。

    有人沿着玉桥朝他走来，近了，那武者打扮的人行了个礼，道：“公子，那边的事已然是了了。”

    姬弗然淡淡的了点头，依旧望着夕阳不语。

    来者不曾说明是何处的了了，他却分明知道他说的是何事。

    临安的春末;必是比金陵更温暖罢，那墨兰的香味该更诱人罢，她脸上的笑容也该更灿烂了罢。

    事已然是了了。

    是了了。

    真地了了。

    他心里空荡荡地。似乎晚风吹了进来。微微有些发凉。

    他下眼睑。忽然道：“颁布告示。三日之后我要登基。”

    来者一惊。几以为自己听到地只是一阵风声。他呆呆地愣了片刻。转眼却见那一抹淡如行云地身影已是远在几步之外。

    “公子。”他想还有一事扬声唤道。

    “还有何事？”姬弗然在原地站住。却未转过身来。

    来者鼓起勇气，将腹中早已打好的草稿竹筒倒豆似的倒出来，“元公子在半个时辰前离宫了，他是一个人走的的时候吩咐我将这东西交给公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犹豫着是不是该走过去交给姬弗然，一阵冷风卷来，他手上的信却骤然失去了踪影。

    姬弗然展开信看了一眼，淡淡的笑了一笑，放开手指，任它被冷风吹走。

    薄薄的信纸飘在湖面上，慢慢的飘到来者面前，纸上的墨迹被湖水晕染开来，来者低着头楚的看到那上面的几个大字。

    “相见不如相忘。”

    他隐隐的觉得心中一阵无法言传的刺痛，呆呆的看着那张信纸悠悠然沉到湖底，再抬头时，眼前唯有玉桥绵长夕色沉沉白色的身影早已是离开。

    姬弗然不急不慢的行走在宫中，朝着内廷的方向而去。

    他虽是在宫中住了半年多每日都只在外朝起居处理事务，从不曾踏足过内廷，也不允许任何人跨进内廷一步。

    眼下，却是再也不必如此了。

    他经过昭阳殿，一株老杏颤巍巍的伸出一枝尚未凋谢的杏花，他记得得那一年的夜宴，记得昭阳殿的杏总是开的特别晚。

    一路经过无数宫殿终于到了昭华宫，他推开宫门面便闻到一阵淡淡的蔷薇花香。

    昭华宫一如既往的华贵精致，犹如一个对自己的姿色十分有把握的女人和而平静的接待着来访的每一位故人或是客人。

    庭院里的蔷薇花架上爬满了蔷薇花，浅碧浓绿的枝叶爬上了一旁的墙头，几偻柔软的花须垂下来，连着尚未完全开放的花苞在晚风中摇曳。

    清雅的墨兰香味似乎尚未完全消散，这里到处弥漫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气息，钝钝的挫伤着他已然麻木了的神经。

    他走上游廊，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淡漠却细致的经过每一个房间，仿佛在寻找着谁遗失在这里的灵魂。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听到微弱的呜咽声自廊下传来。

    这是人还是鬼，或者，是别的什么尚未可知的奇异物种？

    几个月无人打理，廊下已是生了杂草，他拂开丛生的乱草，见一头浑身雪白的小兽正满脸戒备的看着他。

    这是一只珍贵的雪狐，浑身上下雪白如银，唯有一双墨黑色如水晶一般的眼睛镶嵌在白色的皮毛之中，观之如妖。

    他也还记得，这是她曾养过一段时间的小雪狐，想来是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不知它无人照料怎么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他踩倒乱草朝着小雪狐走去，既然她不在了，他收下她曾养过的宠物也是不错。

    小雪狐却是躬起背脊，呲牙咧嘴的朝他示威，喉下低低的吠着，张牙舞爪的不愿意让他靠近。

    他在原地站住，看到它身下竟还有一团脏兮兮的皮毛。

    那团皮毛上沾染了血污尘土，却仍是可以轻易的分辨出，原本也该是雪白的颜色，只是早已失了本色而已。

    他自然也不会忘记，她曾养过一只叫昂昂的小白狗，养的时间比雪狐更长久。

    他走近几步，小雪狐暴怒起来，

    的嘶吼着，却被他轻易的拎着颈上的皮毛提了起

    被它掩在身下的小狗尸体完全显露出来，他看到那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被啃掉了一大块，歪着的脖子上还有锋利的齿印。

    昂昂生前将小雪狐当做伙伴一般嬉戏，却不曾想会死在它的嘴下，连尸体都被它啃噬的不成样子。

    姬弗然低头看着小雪狐，手上的力道逐渐重起来，小雪狐哀鸣连连，轻微的“咯吱”一声响，它却软软的歪下了脑袋，再也不会吼叫。

    “妖孽。”

    他将小雪狐随在昂昂的尸体上，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昭华宫。

    夕阳逐渐的沉了下去，他到兰陵宫时，天色已将近半黑。

    兰陵宫还是片荒芜凄凉的模样，因为久疏于打理，就连吹过的风都比别的宫殿要更加的清冷。

    他经过飞阳殿，在门前的默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而是转身走上了右边的小径。

    信殿森然如昔，始终是兰陵宫中最阴冷可怖的所在。

    眼下不过是落时分，这座华丽衰败的宫殿却已是显露出了它独特的森寒气息，腐朽阴森的味道流溢，重重殿阁在幽暗的夕色下憧憧如鬼影四窜。

    姬弗然行在信阳殿上，却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中一样的自然，殿上唯有风声呼啸，偶尔的“啪嗒”声，是他踩到了腐烂在地里的花架残骸。

    他沿着游廊走上大殿，淡淡的环视着满殿的凌乱狼藉。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里有着他最惨痛的经历之一，他的人生便是在这里开始的，也是在这里注定了结局。

    他走进大殿，在满是灰尘的凌乱布幔堆中捡起那件外袍，外袍上的血迹斑斑，虽早已干涸了，却依旧残留着那时的腥风血雨。

    “母亲……”

    他轻轻的呻吟着，缓缓的跪在二十多年前的尘土之中，将满是血迹的腐朽外袍贴在脸上，无言的闭上了琥珀色的眼睛。

    殿上的气息似乎变的温柔起来，风声呼啸，却是未有鬼影嘶叫。

    他抱着外袍走到庭院中来，暮色已然降临，一片深蓝的夜空之上，一弯柳眉月妖冶的悬挂着。

    他静静的行走在庭院里，仿佛穿过了自己的坟墓，冷风吹起他的衣裾大袖，满院子的花木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温柔的说话。

    他环视着庭院里的花木，惨淡的月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荧荧闪亮。

    拂在杂乱的长草，竟有一枚翠绿色的泪滴玉坠卧在泥土之上，散发着碧色森森的冰冷光泽。

    他拾起玉坠按在心口，轻声叹息，“母亲……”

    冷风平地起，森森然吹起二十年前的腐朽气息，庭院里的花木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在叹息，他看着月光，哀思流溢。

    在惨白如银的清冷月光下，他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一路缓缓的走到修德殿。

    修德殿的正殿也已是有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他每日只在偏殿处理政事，似乎是在刻意的回避着什么。

    推门进殿，点燃烛火，渐渐的照亮了满殿的清寒幽暗。

    修德殿依旧是以往的模样，简单庄重的几样摆设，每一处角落都清晰可见，巨大的琉璃屏风立在案后，傲然面对着每一位来者。

    名为月破的华丽屏风经历了东朝三百年余年的风雨，渐渐的显出了残败的模样。

    别人不知道他在回避什么，他却是十分的清楚，他是在害怕，害怕会在月破的背后看见自己的模样。

    月破的正面依然是清冷的月夜破敌之景，记录着三百年前的壮烈历史。

    他执着烛火慢慢的走近它，垂着眼睑绕到它的背后，见落了一地深蓝色的琉璃，略被脚尖一碰便破裂开来，碎成更加细小的碎片。

    默默的垂首立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却见月破的背面只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怔怔的看了片刻，忽然苦笑起来。

    这世上本无十足准确的预言，又怎么会有人在三百年前便预示到了今日的局面，还将那预言镶嵌在屏风上。

    这不过是虚妄的一句警示而已呀，是高祖夫妇善意的提醒着后世子孙勤为政事而已呀。

    世上最古是人心，最善变的也是人心。

    他从月破后走出来，举高手上的烛台照亮了昏暗的大殿。

    从今以后，东朝便是真正的不复存在了，尔容虽是视天下为戏，他却不得不肩负起这沉重的负担。

    他是真正的，得了天下，失了自我。

    

正文 第三百章 尾声不起名字了！

    湖七月半，游船楼上楼。

    入了七月，临安城里便有清馨的荷香水汽四处飘散开来，连人们的梦中都会清雅的莲香弥漫。

    三个月前，帝都里的那位终于宣布登基，定国号为“随”，年号却是未改，依旧是凤翔，也算是史上一大奇闻。

    天下终是大定。

    不管帝都之中如何的波谲云诡，对于临安城的人们来说，却是没有太深远的影响，他们依旧是日日晨起晚归，闲来哼一段越剧，来西湖边上走一圈。

    皇帝终究是一太遥远的幻象，与普通百姓们的生活隔的太远了，他们所关心的，不过是眼前实在的生活而已，究竟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只有少数上层人士才会关注并且为之奋斗的事。

    西湖上开了十里红莲似锦，日每日的游人不绝，真正如诗上所描述的那般，道不尽的相思与闲愁，画不尽的画舫与菡。

    在西湖上讨生活的人们都是笑开了眉眼，每年莲花盛开的季节都是游人最多的时候，今年比往年更多上一些，卖小吃的，卖艺的，就连乞讨的人都是日日满载而归。

    七月半的黄昏，城中到处弥漫着淡的荷香，一辆华丽的八宝香车到了西湖边上，清雅的墨兰香味随晚风飘散，惹的行人们纷纷惊异的回首四顾。

    “这是何香，竟如此特别。”

    “呀。好别致地香气。我竟未闻过呢。”

    “好爷爷。这香好好闻。你也给妞妞买不好。”

    游人们纷纷低声笑着议论有人记得去年秋日里地一个黄昏。便自得地卖弄着曾见到地盛景。

    “这香是一位年轻公子身上地。传说是生来便有地呢！”

    “那公子生地可清秀了比那落日还要美丽。”

    “他地夫人也是美人呢。两个人站在一起便如画一样养眼了。”

    “与他们一起的公子小姐们，个个也都是美人呢！”

    八宝香车在众人的议论之中向前，坐在车前的御者故意板着一张脸做出严肃的神情，眼角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这些人夸的虽不是他而是他的主人，他却也觉得十分自豪天下，有几个人会如他的主人们那般叫人惊艳呢。

    香车在一家卖糯米藕的小摊前停下，守着摊子的阿婆觑着眼睛看华丽的马车，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车上的帘子一掀，一位紫衣的年轻公子跳了下来，眉上一颗鲜红色的血痣艳丽的在夕阳下招摇着双桃花眼环视四周，惹的湖边的姑娘们都是忍不住红了脸。

    不知是哪家的少年郎，生的真是好生俊俏呢。

    他眉眼含笑，走到小摊前道：“阿婆，我又来买糖藕了。”

    阿婆揉了揉眼睛讶道：“竟是你呀，我还以为谁家的排场如此大呢，将珍珠都挂上了马车。”

    少年郎笑笑倚在一旁的树上看着阿婆忙碌。

    阿婆包了藕递给他，道：“又是给你家妹子买的？”

    少年郎点点头头扁着嘴可怜兮兮的道：“我家妹妹自从有了身孕后，不仅脾气古怪口味也越发的刁钻起来，今日说要吃这个，明日说要吃那个，若是吃不到便使小性子，真是难伺候。今日晚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说要吃糖藕，便非要闹着来买不可，我们可是瞒着家里的老祖宗偷跑出来的，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罚呢。”

    阿婆笑了起来，道：“女人家在怀孕的时候总是这样，家里人多体谅些总是好的。”

    她的话音未落，马车的窗帘便被挑起，一张粉面在缝隙中一闪而过，有人在车上嗔怪着怒道：“二哥哥真是爱乱说话，分明是你自己想吃糖藕了，打着我的旗号跑出来玩不说，还要说我脾气坏，不知道是谁坏呢，真该让阿公好好教训你。”

    车上有几个人低低的笑着，年轻女子清柔与孩子脆生生的笑声中，竟还有少年低沉的含笑的叹息声。

    少年郎略靠近了一些，对阿婆低声道：“阿婆你听，这究竟是谁的脾气坏呀，我只是不敢刺激她罢了，我妹妹可霸道了。”

    阿婆也压低了嗓音，神秘道：“你家妹夫莫不是不在了不成，怎么总让你操心呀？”

    少年郎的模样越发的可怜起来，他眨巴着桃花眼，可怜道：“我家妹夫啊，我家那傻妹夫什么都由着我妹妹瞎胡闹，要月亮也给她摘下来，绝不敢摘星星，只是苦了我天天为他跑腿呀。”

    他的身后有清雅的墨兰香味飘来，少年带着笑的从容声音响起，道：“罢了罢了，以后我可不敢再劳烦宜然公子跑腿了，不过是买个糖藕也有这么多说辞，你可该去和老祖宗对嘴了。”

    湖边一片骚乱似的低呼声，一时间，连歌伎们娇媚的歌声都响了不少。

    玄色大袖在风中飘飘然而至，袖下洁白如玉的手接过阿婆手上的糖藕，那少年笑着将铜钱放在摊上，对阿婆道了谢便要转身离去。

    “喂！我的藕！阿容，我的藕！”紫衣少年在摊前跺着脚喊。

    玄衣少年转过头来，容色清雅似雪，他笑着道：“这不是为你那坏脾气的妹妹买的藕不成，怎么成你的了？”

    紫衣少年尴尬的咳了两声，进也是，退也不是，只得愤恨的盯着他看。

    晚风中，淡

    香飘散，竟盖过了十里红莲清香，湖畔的人群又渐渐方向聚齐起来。

    阿婆盯着那玄衣少年看了半晌，拊掌笑道：“我认得你，你就是去年那引起大骚动的人呀！”

    她笑着看他，有些不解的又道：“少年郎，你怎么变的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尔容望着阿婆淡淡笑了笑，道：“何处不一样了？”

    阿婆又看了半晌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只是觉得不一样了罢了。”

    她转头看看华:的马车：“我还记得去年与你一起的姑娘，她可是有身孕了真该恭喜你们呀，最好是生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

    尔容笑着点头道谢。

    车上的窗帘又被撩起，清柔的美人脸露出来，她的眉眼间是即将为人母特有的温柔神色，点头笑着道：“多谢阿婆吉言。”

    阿婆抬看了她片刻道：“少夫人也是变的不一样了呢。你们小两口倒是神，竟然一年比一年还要好看，倒像是重生了一回似的。”

    姬指月掩嘴笑了笑，眸中温柔的神_流溢，低头看着车下的尔容，正好他也抬起头来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淡淡的相视一笑，绵绵的情丝缱绻。

    如何不是重生，如何不重生。

    若不是重生，若不是那死一般痛苦重生不是那叫人绝望的重生，他们又如何能一起站在这里。

    这阿婆不过是名无知的路人，是一针见血的讲出了隐晦的实情。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身旁的人仿佛都隐去了，夕阳之下只剩他们二人兰香味变的格外的温柔。

    姬宜然在一旁大声咳嗽着，湖畔的人们轻声的感叹女们却是开始叹息。

    这样美丽的少年，心上已然是有了最重要的人，她们谁也没机会插进去呢。

    姬指月被姬宜然的咳嗽声惊醒，微微嘟起了唇，轻声道：“我要吃糖藕。”

    “好。”

    尔容笑着，墨色眼睛中的神色温柔的几乎要醉倒湖畔的少女们，他一跃上了车，玄色的身影一闪便进了车厢，车帘放下了，余下一地少女惋惜又惊艳的惊叹声。

    “二舅舅快来，姨说要走不等舅舅了，回家晚了祖奶奶会生气的。”

    有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趴在车窗上，冲着树下的紫衣少年挥着小手笑，清脆的童音奶声奶气的荡漾在清香的晚风里。

    姬宜然正与湖上的美丽少女眉目传情，听到呼唤声在树下跺脚急急的便要回到车上去。

    阿婆一把将他拉住，包了糖藕送到他手上，笑道：“这藕是老太婆我送你的，可别和你家妹妹妹夫赌气。”

    姬宜然眨巴着桃花眼，道：“阿婆你真好。”

    阿婆笑着挥挥手。

    “二舅舅快来快来，我们真的走了。”

    车子微微开动起来，姬宜然飞身跳到马车上，惊的车里的孩子拍着手咯咯笑个不停。

    湖畔的艺人兴致所动，低着头拉起了流传已久的曲调，诉说着许久之前的故事，湖上的歌伎少女们心有所感，和着缠绵悠远的曲调唱起来。

    马车在人们惊艳神驰的目光中渐渐远去了，余下身后一片清雅的墨兰香味，还有那渐渐坠入西湖深处的夕阳。

    车上的人言笑宴宴，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身后的歌声。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骛雁飞，桂下长浦。罗裙玉腕轻摇橹，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越吹相思苦。相思苦，佳期不可驻……”

    “……采莲歌有节，采莲夜未歇，正逢浩荡江上风，又值徘徊江上月，徘徊莲浦夜相逢，吴姬越女何丰茸，共问寒江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

    那些故事久经流传已成了传奇，待到百年之后，也许他们便也成了另一个传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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