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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方程式
作者：悠哉
第1章上
“对不起，我可以坐这里吗？”
    清亮的女声有掩不住的倦意，语气是习惯性的有礼。任冠宇没有抬头，略扬了扬左手表示同意。正值午餐时段，这家快餐店生意又好，单独上门的客人，和陌生人并桌用餐是常有的事。女客很快的放下手中的托盘，熟悉的香味让他微微一笑；她点的是和自己一样的猪排套餐。苗条的身形跟着落座，任冠宇不经意的打量了她一眼。挽在脑后的发髻有几缕散落在颈上，浅灰色的套装，看起来像是制服，严肃又呆板，就算里头搭了件柔美的粉红色衬衫也挽救不了。两道秀丽的眉毛微蹙，看起来对自己的午餐不大满意。
    任冠宇慢条斯理的吃掉最后一口饭，继续慢慢喝着清淡的紫菜蛋花汤。这里不是什么高级餐厅，来的都是些普通上班族，以价位来说算是价廉物美。一般来说很少会遇上对它不满意的客人，至少他就没见过像此时坐在对面的女子，好像吃得很痛苦，偏又吃得很急，他一碗汤还没喝完，她就已经把主菜吃得干干净净，开始迅速喝着也和他一样的紫菜汤。看起来真的很像养猪场在喂猪，只求填饱肚子。
    “你赶时间吗？吃这么快对肠胃不好。”他忍不住开口说道。
    女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低呻吟了一声，几秒钟后才回道，“小声点，别让我的胃听见了。”
    “你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胃。”
    “不，我只是有一个和八成上班族一样的胃，专门在要命的时机找我麻烦。”她尽责的把汤喝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再看了看腕表，疲倦的往椅背一靠。休息十分钟，应该还赶得及下一场约会。当然，这十分钟也不可以白白浪费，说不定这个同桌的食客就是一个大客户，虽然看他的衣着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十分休闲的马球衫配上牛仔裤，应该还是学生吧。不是念研究所，就是大学重考太多次。好吧，就算不是条大鱼，小虾也别轻易放过。她从公事包中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
    环宇人寿，孟琉璃。以下是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号码。
    任冠宇看得好笑，她的名片和自己的几乎印得一样简洁，内容更是相似。
    “喔，我不需要买保险。”这句话通常是别人对他说的。
    “每个人都需要保险，天有不测风云……”孟琉璃好像已经忘掉她的胃痛，把她说过无数次的台词，流利的又重复一次。
    任冠宇觉得自己有点坏心，明明知道她是白费唇舌，却好像很有兴趣的听着。她的声音十分悦耳，要是她说的不是这些职业性的陈腔烂调该有多好。他把名片放在手上静静的端详，虽然外表上看起来风尘仆仆，她还是很配得上这个名字的；那双大眼睛多么清澈明媚，薄施胭脂的樱唇优美生动，呆板的套装掩不住她的好身段。
    看起来，她的业绩一定不错……
    唉，他悄悄的叹口气。“有需要的话，我会跟你联络的。你不是赶时间吗？”
    她是赶时间没错，下午已经约好两名客户，五点钟得去上日文课，七点半还要去听一场演讲，主讲人是一个著名的女作家，题目是“女性出头一片天”。回家后她还得整理一些保户的资料，将它们建档，准备几封生日贺卡，明天一定要寄出去……愈想愈觉得累，简直累得站不起来了。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大概没什么指望，不过看起来还真是赏心悦目。他那浅浅的笑意，云淡风轻，好像世间根本没什么值得他烦恼的事。大概真的是个学生吧……可她当学生的时候，好像也从未这么轻松自在过。一时，她竟有些嫉妒他了。
    “那，我先走了，再见。”她有些犹豫该不该向他要电话。在递出名片之前，他多半是不会拒绝的，她对自己的外貌还有些自信。但现在她可不确定了，还是算了吧。
    任冠宇也礼貌的回答：“再见。”最好是不要把她的名片带回家。他把那张小小的纸片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放进牛仔裤的口袋中。反正，他的名片簿中有那么多永远不会联络的电话，再多一张也无所谓吧。
    
    “……他们家的小儿子啊，林太太，可是我听说他从小就爱逃学……唉呀，我们虽然搬到这个社区不是太久，有一些邻居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得好？长得好有什么用?!男人的脸皮又不能当饭吃……什么……没有，我还没见过……等我先亲眼见过……男人结了婚就会有责任感？我可不打算拿我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去冒险……好啦，再说吧，我女儿回来了，我要挂电话了，再见。”
    孟琉璃在玄关换上室内拖鞋，有气无力的把自己抛进沙发中。“妈，你跟谁讲电话啊？”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偏偏她好像听见了一句什么女儿的幸福之类的话，便猜想谈话的内容肯定和她有关。
    张家仪搁下话筒，转身面对女儿。“就隔壁巷子口的林太太啊，要帮你介绍男朋友。可那男的我不大满意，不上进！”
    孟琉璃苦笑的说：“妈，我做这一行，认识的三教九流还少得了吗？哪需要那些三姑六婆来帮我介绍。”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跟客户再熟，也不可能把他的身家背景打探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家里有几只猫啊狗的。所以说先相亲再结婚最妥当。够格和你相亲的，你也看对眼了，再安安心心的开始谈恋爱，不是皆大欢喜吗？有什么不好？”
    “林妈妈总不会连人家养的小狗，都还去追它的血统证明书吧？”
    “真是！我看你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有力气跟我抬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消夜，吃完赶紧去洗澡睡觉吧。”
    “睡觉？那有那么好命！还有一大堆资料要整理呢。唉，要保持每一季都在前三名实在累人啊，我真是自找麻烦，什么差事不好做，偏偏要当一名业务员。”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这样才有挑战性，有竞争有压力才会进步。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努力，老了才有好日子过。”
    “要是我明天就让车子撞死，根本等不到老了过好日子，那不是亏大了？”孟琉璃喃喃自语，这种话她可不敢让母亲听见。“妈，你也用不着把我的话当皇帝下诏书似的，记得那么清楚吧。你不晓得吗？当业务员的，嘴里讲出来的话，一大半都是胡说八道。什么保单最理想？第一是佣金给得好，第二是公司赚得多，第三是保户付得起。”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牢骚特别多。你不是一向都很热爱你的工作吗？”
    “因为我今天特别讨厌自己。”因为今天她偶然遇见了一个看起来清新得不得了的男人。他吃的饭看起来特别香，他说的话听起来特别悦耳，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庸碌之气，让她尤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终日钻营，为钱奔波……
    “这才是胡说八道。我生的女儿，人见人夸，又会念书，又会赚钱，长得又好，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存心让我这个当娘的塌台。”
    “好啦好啦，你生的女儿，十全十美，够格当选美皇后了。她的妈更是够格去当选美皇太后。”孟琉璃开玩笑的说，“妈，最近有个妈妈选美比赛，我去帮你报名好不好？”
    张家仪白了她一眼。“说的什么疯话！我这年纪了，用衣服从头遮到脚都怕来不及，穿泳装能看吗？活像条腊肠狗穿了一身花背心。”
    孟琉璃噗哧一笑。“女人四十一枝花，这不也是你说的吗？”
    “一枝花？”张家仪自嘲的道：“茶花从过年前开到清明还挂在树上舍不得掉下来，也还叫做一枝花。”
    “哪有那么惨。顶多是元宵节的茶花，风韵十足。难怪老爸看得你紧紧的。咦！爸呢？睡啦？”
    “狗狗吵着要出去，你老爸带它去公园遛遛。对啦，你哥汇了一笔钱回来，你明天拨个空去银行，把钱转过去还房贷吧。”
    “哇，哥又加薪啦！”孟琉璃高兴的道。他们家的房子还有三成贷款，虽然可以分二十年摊还，但一想到欠了银行那么一大笔钱，还真是浑身不自在。
    “是啊，帮他付了那么多年昂贵的学费，总算没有白费。附近的邻居都好羡慕咱们家有个儿子在硅谷当工程师。你们兄妹俩真是争气！”张家仪十分得意的语气。接下来若能帮女儿找到一个奋发向上的男人当老公，她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儿子呢，远在美国，天高皇帝远，她可是难以施力。
    奋发向上。孟琉璃忽然发现这似乎理所当然的四个字，实在太沉重，太累人。母亲并不势利，一点也不巴望女儿嫁入豪门。她说的，齐大非偶，富豪人家的饭碗端起来真能让人两手发抖，还不如嫁个白手起家的丈夫。孟琉璃也一向赞同母亲的看法，嫁个殷实的老公，夫妻俩一起打拚比较实际。她再为自己加了一项功课。洗完澡，把保户的资料整理好，还得啃两个钟头的书。下个月的考试，她非通过不可，这张证照她一定要拿到手。数了数，从大三拿到第一张开始，她所拥有的证书，已经快要到达两位数了，成果辉煌，虽然那些书真是枯燥乏味。然后呢，她可以在睡前看点闲书，半个钟头就好，《普罗旺斯山居岁月》……对她的工作毫无帮助。她有点罪恶感的想着，应该再接再厉把那本新买的《女性如何在职场上更上层楼》的励志书籍看完的。广告上不是说了吗？认真的女人最美丽，勤奋的男人最英俊。可是，那个看起来很悠闲、像学生一样的男人实在很帅……
    要记得把生日贺卡寄出去；当老师的李小姐好像怀孕了，但愿她怀了双胞胎，不，三胞胎更好。女人生小孩为什么不能像母猪生猪仔一样，一生十来胎呢？要不，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就有十几张儿童保单到手……反正，李小姐的先生是医生，付得起保费。
    “……唉，任兄，多亏有你在，不然今天挨刮的就变成我了。”抽着烟的男人吐出一口白烟，边叹着气说道。短袖的白衬衫烫得笔挺，西装裤的中线也是一清二楚，只有颈间的领带松松的系着，白领上班族的气质显而易见。
    站在他身边的任冠宇，则是随性的穿着一件马球衫，双手搁在天台的墙头上，眯着眼眺望着不远处的峰峦叠嶂，唇边是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虽然才刚被主管刮过胡子，他却一点不似那位难兄难弟的愁脸苦眉。
    “总要有人当最后一名嘛。”他不甚在意的答道。“我想我的业绩也还过得去，够吃饭就好啦。”
    “真佩服你这么想得开。这个月至少有三四个我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客户就这样莫名其妙跑掉了，前几个月的业绩也都不好。唉，现在简直连几张信用卡的最低缴款额都付不出来了，真是霉到家了，岂止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任冠宇瞄了一眼他搁在脚边的名牌公事包，不怎么同情的说道：“阿汉，你这个公事包新买的吧？把他拿去网站拍卖好了，多多少少可以换一点现金。”
    “你这什么馊主意！”施文汉没好气的回答，“这可是我的生财工具，少了它，下个月倒数第一肯定就是我了。你真不够义气，是不是打算找个人来当垫背的？”
    “你总不会指望我借你钱去还卡债吧！我是花多少赚多少，没有负债，也没有储蓄，更没有车子房子可以抵押，标准的两袖清风。”任冠宇轻松的笑道。
    “我真是搞不懂你。像你长成这样，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女性客户，只要你多几句甜言蜜语，没有一个逃得过你的魅力；你的口才也不是不好，怎么业绩会这么烂？你晓得有多少个女同事跟我打听过你吗？尤其是那些新进员工。结果呢，每个月的批斗大会，你回回当众挨刮，现在人家都说你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我不信你没听过，怎么还没事人一样！”
    “你不晓得吗？赚钱很浪费时间。反正我花的钱也不多，那么辛苦做什么？”任冠宇开玩笑的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闲闲的赚钱，顺便给大家当垫底，不是皆大欢喜？”
    “你还嫌赚钱浪费时间？你到底算不算是现代人？难怪你交不到女朋友。像你这么消极又懒散，哪个女人敢嫁你？我看你是当定了一辈子的王老五。”
    “当王老五也没什么不好。”任冠宇仍是一派悠闲，心底忽然掠过一抹清丽的影子，然后他摇摇头。他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
    施文汉奇怪的看他一眼。“你这种个性怎么会来当业务员？你根本一点都不适合和人家厮杀，小白兔只有被猛兽拆解入腹的份。”
    “太夸张了吧？这个工作很不错啊，不用朝九晚五的待在办公室，每天只要做到我觉得足够的业绩，剩下的时间就全是我自己的，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不好？”
    “那你空闲的时间都做些什么？玩乐样样都要钱。”
    “没这回事，看你怎么玩罢了。比如说去爬山吧，根本就不用买门票，除非那座山已经有人占地为王。或者留在家里看看电视，一个月也不过花个几百块，要看什么都有，连上电影院的钱都省下来了。自己上市场去买菜来下厨，也比上馆子便宜。有得玩又有得吃，生活中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唉，就可惜我每天还是得浪费半天的时间在工作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早就是成年人了，总不能还靠父母养吧。
    爸妈对他的不务正业已经够不满的了。他从小就不是个让大人满意的孩子；父母都是循规蹈矩的公务员，大哥在他们眼中也很争气，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一家外商银行的中级主管，前途无量。大姊嫁了个青年才俊，在家相夫教子。总之，任家就他这个小儿子不成材，从小爱逃学不说，长大了还是一样不长进。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不像会有出头的一天。这些话是爸妈每隔一段日子都要在他耳边叨念一遍的，他倒不觉得自己有那么糟。他是从小到大没拿过全勤奖，可是旷课的节数也都很妥当的控制在刚刚好不会被留级的范围内啊。能到公园里去爬树，或是到小溪里头去游泳，谁肯待在教室里头听老师那不怎么悦耳的催眠曲？数学他总算学得还不错，简单的加减乘除都难不倒他，好歹超市的收银员坑不了他。他的英文也很好，可以很轻松的把奥斯丁的原文小说从头看到尾。这是生活的乐趣，不是工作的必须。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他身边的人老以为他不知道呢？
    “天啊，你这个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无趣！”施文汉一副他无可救药的神情，“你要是让人家知道你拿看电视当休闲，会被笑掉大牙的，既没水准又没气质。告诉你，到时候你的名头就要从绣花枕头变成草包了。随便哪个统计数字都会跟你说，教育水准愈高的人，看电视的时间愈少。你看看现在在播的那些连续剧，每一集都要洒好几吨狗血，有什么好看的？”
    “如果你没看，怎么会知道它洒了多少狗血？”任冠宇心平气和的道，“遥控器在你手上，你偏偏要停在那些让你痛骂的频道，要怪谁？”
    施文汉一时倒难以反驳，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对那些被他批评的节目在收视率上也有那么一点贡献。“算了，不跟你抬杠了，我还要去拜访客户，祝我马到成功吧。你呢，早上都浪费在会议上头了，下午总该加把劲吧。有没有什么对象？”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想先去公园睡个午觉，然后去河滨公园放风筝。有兴趣吗？要不要一起去？”
    施文汉翻了个白眼。“下个月的业绩，你要是不蝉联倒数第一，还真是没有天理。星期一的下午，跑去树下睡大觉，还要去放风筝！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地下道里的游民。”
    “那是不可能的。”任冠宇笑道，“我不大喜欢身上长虱子，而且我是天天洗头发的，游民这项职业不适合我。”
    “嘿，由得了你吗？到时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我会赞助你几罐洗发精的，够意思吧！”
    任冠宇暗暗好笑。这个宝贝同事，自己每个月被卡债追着跑，洗发精不如他自己存起来备用吧。“那就多谢啦。我要不要先告诉你我惯用的品牌？”
    “你还要指定品牌?有大卖场的倒店货可以用，你就要偷笑了。”  
    
                  第1章下
夏日炎炎正好眠。
    不过孔夫子不是这么说的。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都不敢冒千古的骂名，当头白日的在公众场合睡午觉。
    孟琉璃刚刚吃完午餐，难得今天能在正常时间吃饭，她的肠胃受宠若惊，十分安分的正忙著消化刚下肚的食物，没有作怪，让她舒服得昏昏欲睡。可是，她当然是个有文化素养的现代女青年，最是善于利用时间。
    信步定进美术馆的画廊；报上的文艺消息说这两个礼拜有一个名画家的油画展。她对油画一窍不通，只晓得油画很贵，所以啦，当然是很美丽的画喽。
    摆在每一幅画前面的兰花盆栽的确很美。画呢，思，她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同意，一个女子的身材长成这样，能称得上是美丽，除非模特儿是画家的爱人，情人眼里出西施。
    匆匆走出门口，她低著头，有点不好意思。她看完二十幅画的时间，人家好像连一幅都还没看完。事实上，她看兰花还看得仔细些，顺便还把兰园的名字记了下来。兰花养得这样好，等过年的时候可以去买两盆回家摆……
    接下来，她发现自己忽然有了一大段空档。捣著嘴打了个呵欠，周公在不远的地方向她招手，她愈走愈近。凉风徐徐吹著，太阳被一朵云遮著，在如茵绿草上投下一片阴影，那一棵树最隐密……目标十公尺外的一棵凤凰木，满头火焰般的红花，树冠底下一片清凉的绿意。
    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这一回连抬手捣嘴都来不及。她半走半跑的奔了过去，粗大的树干，靠著一定很舒服……
    可是……她止住脚步，恼怒的瞪了躺在树下的人好几眼。杀了他吧，
    大白天睡觉!她在心中暗骂一声，一时倒忘了，她自己也正打算偷懒睡个午觉。
    那个男人悠哉的闭著眼，双手枕在脑后，右膝微躬，唇边噙著淡淡的笑，仿佛正作著美梦。
    脸孔有点熟……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佣懒的扫了她一眼。“嗨。”
    “是你!”孟琉璃脸上的脑怒一扫而光，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我是孟琉璃，你还记得吗?思，我还不晓得先生贵姓?”已经第二次见面，追问他的姓名不算太唐突。
    任冠宇坐起身半靠著树干。“记得。漂亮的小姐我总是记得特别清楚。”他真心的回道。大部分业务员，类似的话，一天没有讲过十次，至少也有八次。所有女人，除非是六十岁以上的欧巴桑，不是大美人就是小美人。他倒是从没对任何女人讲过这种话。
    孟琉璃浅浅一笑，这句话可以列为男生字典上的例句。“方便交换一下名片吗?”
    “我已经有你的名片了啊。我没有把它丢掉。”
    孟琉璃锲而不舍的追问：“你的名片?”
    “呃，我没有名片……”他有点心虚的回答。她要是晓得他们是同业，只怕连一句话都不肯和他多说了。
    孟琉璃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她当然不会强人所难。大部分的人对“拉保险的”都充满戒心。“哦，这样啊。那怎么称呼?”
    “任冠宇。任我行的任，冠绝宇宙的冠宇。”好大的野心，上帝才有资格用这个名字吧。
    “还在念研究所?”她猜测的问，他的年纪应该和她差下多，衣著甚至比第一次见面时更休闲，就一件T恤和百慕达短裤，怎么看都不可能像是上班族。
    “不是，”任冠宇摇摇头。“普通上班族。”
    “你们公司这么自由，可以穿得这么轻松去上班?”她怀疑的问。
    “我下班了。我通常只上半天班。”他坦白的回答。
    “真的?好好命哦，可以帮我介绍吗?”她开玩笑的问道。
    “只是一家小公司，薪水很少的。”
    孟琉璃很确定他这话不是谦虚之词，是实情。话说回来，这人只做半天的兼差工作，若还能领高薪，不是太没天理了吗?
    好吧，这个客户真的只能是潜在客户，没有任何指望能做成生意了，那些客套话全都可以省了下来了。
    解除战斗状态，瞌睡虫一下子又活跃起来，她不怎么秀气的又打了个呵欠。
    “这棵树很大，容得下两个人在树下午睡。”他建议道。
    孟琉璃瞄了一眼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孔。
    他长得很好看，深刻的双眼皮，却不像一般长了一对漂亮眼睛的男人一样，开满了桃花，总觉得有些轻佻，难以信任。再看了四周几眼，的确没有别的更好的位置了。
    她放心的倚著树干，眼皮很快的合上，风凉荫浓，真比什么席梦思都还要舒服得多……
    任冠宇倒是毫无睡意了。可怜的人儿，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般累?她还这么年轻，事业真有这么重要吗?啊，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是最重要的，他的看法非主流。自嘲的一笑，他背靠著树干的另一面，双手抱著膝头，浅蓝色的天空中飘浮著几朵雪白的积云，预告著一日的好天气。
    更高处是几抹浅淡的绢云，像是随性掠过，居无定所，没什么能留得住它。很自由，有点寂寞……
    他的寂寞是有报酬的。双眼各是一点二的好视力追逐著一对在金露花树篱上翩翩飞舞的大凤蝶；它们的生命周期最长不过是一年，很短暂，也很精采……生物一向是他最拿手的学科，虽然除了生物学家没什么人能拿它挣饭吃。
    他并不欣赏生物学家，死在他们手下的美丽蝴蝶恐怕不在少数。
    那对蝴蝶大概是吃饱了，在做它们的饭后散步；凤凰木耀眼的红花显然对它们也有同等的吸引力，虽然树下的两个人长得一点也不像是饭后甜品。
    “哇，好漂亮的蝴蝶!”孟琉璃惊喜的喊道，她原本只是浅睡，有异物在眼前晃动时，便警觉的醒了过来。她像大部分女生一样，喜欢蝴蝶美丽的羽翼，却又厌恶看起来很恶心的毛毛虫，从来不会联想到，它们本来就是一样的生物。
    “被惊醒了?”任冠宇稍微挪了下位置，坐到她身边。
    “美丽的意外。”孟琉璃笑道，“它们怎么一点都不怕人?”人类对其他生物而言是可怕的天敌。
    “还没学会吧。你晓得的，蝴蝶不念幼稚园，没有老师每天叮咛它们要小心陌生人。”
    “唉呀，飞走了。”她惋惜的道，看了一眼手表，又继续喃喃自语：
    “唉，又要开工了。”人真的是有惰性的，一休息下来，便想继续休息下去。
    “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一个下午会很严重吗?我以为业务员的时间是很自由的。”
    “业务员根本就没有时间自由。”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上班时间。她的手机就算是回到家也还在开机状态；而她比她的手机更惨，还不允许有电池用完的时候。
    “是你不允许你自己自由吧?”他不以为然的反驳。“我待会儿要去放风筝，有没有兴趣?”
    放风筝?孟琉璃向往的想著，她小时候也很喜欢放风筝。好久了，好像是小学三年级以前的事。那时放学后不用上英文课，也不用去学钢琴。
    现在，她早就忘了怎么放风筝了。“跟客户约好两点钟。”她遗憾的回答。
    任冠宇锲而不舍的怂恿道：“可以改时间啊。他总不会那么倒楣吧，今天没办成保险，明天就出车祸。你瞧，难得天气这么好。”
    孟琉璃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难得?这个季节，这种天气是正常的好不好?我看你比我更像业务员，挺会要嘴皮的。而且我和你又不熟。”
    “你总晓得的吧，放风筝又不能在饭店的房间里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吗?”
    “任冠宇，”总觉得这个人替他冠上先生的称呼很别扭，她调侃的说道：“你是不是好人我看不出来，我只晓得你是个闲人。”
    “好吧，”他同意的说道：“我是个很好的闲人。每个礼拜至少有三次，我会牵著老太太过马路。小朋友在公园里踢皮球，踢到我头上来了，我也从来不会把他抓来打屁股。这样还下算好人吗?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我可以告诉你的客户，说你得了流行性感冒，不好意思传染给他，所以要取消约会。你瞧，连借口都帮你想好了。两个人一起放风筝真的比较有趣。而且我告诉你喔，”他以一种说俏俏话的语气附在她耳边说道：
    “我自己做了一个风筝，样子就和你刚刚看到的蝴蝶一模一样，你和我一起去放的话，我就把那个漂亮的风筝送给你，我自己用娱蚣形状的，好下好?”他引诱的低语。
    “思，你总晓得的吧，我是念过幼稚园的。老师没叮咛过蝴蝶的，都同我讲过了。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你可以只上半天班。你是不是专门在幼稚园门口拿著棒棒糖诱拐小朋友的人口贩子?”
    “那你就更要跟我去了。说不定还能救一两个被我关起来的小娃娃，那也是功德无量，说不定他们的父母还会给你一大笔酬金。”他笑嘻嘻的回答。
    孟琉璃也跟著笑了。不知怎地，和他说话，让她心情变得很好，工作的压力完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吧，既然还有外快可以赚，我就做点好事吧。你别误会，这可下是因为我和你一样会偷懒哦，我可是身负重任的。”
    “那就走喽。”他先站了起来，顺带也拉她起身。“搭我的车?上车再打电话?”
    电话?打电话给谁?孟琉璃像是逃学的小孩，兴奋过度，连正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待他提醒，不由得十分感激，若是她胆敢无缘无故放客户鸽子，这张保单铁定就泡汤了。“你真要帮我打电话?不会穿帮?”
    “放心吧，我训练有素，从小到大……呃……”话忽然打了结，他总不能老实说这种善意的谎言他说过几百次了吧。“我的意思是说，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琉璃噗哧一笑。“喔，你讲的话我大概只能信一半吧。从小到大，你一定是让父母老师都很头疼的小孩。”
    岂止。他到现在都还是让父母十分头痛的大人。任冠宇稍微羞愧的想著，立刻又把它丢开了，心思转到一个眼前的危机上。
    “不过，我要老实说，我车上的冷气坏了，只能吹自然风。你穿了这一身大礼服，大概会热得很。”他一手帮她提了公事包，另一手松松的拉著她的右手，慢慢的一同往公园门口走去。
    孟琉璃也没想到要挣脱，他的碰触不带任何性别的色彩，更不像别的男人，让她有被吃豆腐的下适感。说是不具任何威胁性嘛，也不尽然。总之，就是让人很有安全感。她是一个现代女性，向来认定安全是钞票堆砌起来的。
    他的车很旧，停在一棵榕树底下，一看就知是部二手车，幸好擦得很干净，车中也没有任何异味。他先把前后四扇车窗全部摇下，本来不锁也无谓，车上连音响都没得偷，他只是担心座椅成了过路人的临时垃圾桶。
    “欢迎光临，这是我的头号爱人。它虽然许多该有的都没有，但是四肢健全，能跑能跳。”他的双手怜爱的搁在方向盘上，好像真把一部没有生命的机器当成了爱人似的。这也是唯一登记在他名下的财产，完全属于他，没有任何贷款。虽然当初二手车商可以帮他办理贷款，但他还是一直等存了足够的现金才将车子买下。他天生不喜欢欠债的感觉，那是一种沉重得可怕的负担。
    孟琉璃第一个想法是：一部安全极了的车子。她说的不是它的性能。这部车绝对不可能装了安全气囊，而且要是和任何车子对撞，遭殃的一定是它。但它绝不会有中控锁，任何和不大熟的男人共乘一车的女生，都会觉得它格外的安全。“看起来保养得不错。”她也会开车，算是略知一二，至少在马路上更换轮胎就难不倒她。
    “宝贝，听到没?有小姐在称赞你哦，听见了就喊一声。”他高兴的说道，手指跟著按了两下喇叭。叭，叭。喇叭声既清楚又明亮，和主人一个样。
    “乖，好有礼貌，你的宝贝真听话。请问宝贝，我们现在要上哪儿去?”
    她轻松的脱下外套，索性把粉红色的衬衫下摆也从长裤里头拉出来。嗯，这样和他的衣著比较相配。视线往下，瞄见了他脚上的凉鞋，既通风又舒适，相较之下，她已经穿了一整个上午的低跟皮鞋显得既僵硬又闷热。
    “宝贝说我们今天去河滨公园。去过没?”从眼角瞄见她的双足不安的动来动去，好像有虫子在咬似的。“喂，我保证我车上没有跳蚤的，地板也吸得很干净，你要不要把鞋子脱下来比较舒服?”
    孟琉璃正有此意，本来还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随便了，既然主人都开口了，她当然乐于从命。
    她发现和他在一起，其实完全不用顾虑礼教什么的。一个敢大刹刺躺在公园树下睡大觉的男人，基本上是下可能听过孔老夫子的非礼勿什么什么的那一套名言。到底是非礼不能做什么?她好像也想不起来了。鞋子被无情的抛到座位底下，她满足的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脚趾头，微眯著眼欣赏窗外的风景。车子平顺的开出了市区，虽然引擎声音有点大——呵，任冠宇有个聒噪的爱人呢，和劳斯莱斯相较之下也有点颠簸，他的宝贝儿可是很有个性的。她倒是觉得这车满可爱的，至少比她去年搭著公司租来的礼车去一家五星级饭店参加表扬大会来得舒服得多。
    那时候她穿著套装窄裙，一路双膝并拢，维持十五度的斜角，坐在她对面的，是别的分公司的同事，只见过几次，竞争的态势远远大过其它。而这正是公司要的，有竞争才有进步。每一个员工不仅要时时想著超越同业的业绩，更要想办法超越公司的同事。
    “河边还盖了公园?我对河的所有印象是，下大雨的时候会淹水，河水很臭，是丢垃圾的地方。”
    “现在没那么臭了，虽然还不能下去游泳。”他带点渴望的说著。好久没到溪里头游泳了，现在要找到能游泳的小溪愈来愈难了。
    “去游泳池游不就好了，又干净又方便。”她讶异的说道。
    “我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我也没有和别人共浴的习惯。”
    “这样子啊?我还以为男人都喜欢去游泳池呢，风景很养眼，环肥燕瘦，要什么有什么。”
    “环太肥，燕太瘦，要养眼多半得先你侬我侬，重新雕塑。”他实话实说，倒顾不得会惹她生气。反正她既不会太肥，又不会太瘦，是属于少数不用和泥巴的那些人之一。
    “男人，还真挑剔呢。你都下晓得做女人的痛苦。你知道要维持标准身材得吃多大的苦头吗?”她略微不满的说道。
    “没那么痛苦吧!只要找一个爱她的男人就好啦，情人眼里出西施，多个十公斤或是少个十公斤有什么关系?”
    这就叫做用一个极端复杂的办法去解决一件简单的事。孟琉璃下赞同的摇摇头。只要找一个爱她的男人就好?他以为是上市场去买一把空心菜吗?“去媚登峰还容易些。只要记得带信用卡就好了。”
    “你去过?嗯，的确满标准的。他们有没有找你去拍广告?”
    拐弯抹角的赞美，听起来还是很悦耳。她本来以为自己对任何阿谀之
    词都有了免疫力。现在她才发现，重要的不是说出来的话，而是说那话的人。“快到了吧?”她本能的转移话题，刚刚过了一座桥，桥建在河上，这点常识她还有。
    “哎，我先找个地方停车。”他转了个弯，在堤防边的停车场找到了位置。
    孟琉璃把鞋子找出来穿上，自己开了车门下车。天气的确很好，天空是前所未有的蓝。事实上她已经有许久没有时间抬头望一望天空了。思，也不是没时间，是根本没想到，没想到在水泥丛林之中还有其它……
    任冠宇打开后车厢拿出两具风筝，孟琉璃跟著瞄了几眼，里头就像个百宝箱，什么都有——滑板、篮球、羽球拍等等……甚至还放了一部折叠式脚踏车。东西虽多，却不显得杂乱，每一样都安置得妥妥贴贴。
    “嘿，你是运动器材的推销员吗?这些……不会都是你自己在玩的吧?”她惊讶的半开玩笑问道。
    “我很爱玩，”任冠宇老实回答，“从小就下爱念书，家里对我很头痛。”
    “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有趣，”孟琉璃半是羡慕的说道，“不像我，上了国中，不是在学校，就是在补习班。你这些道具，除了羽毛球，我就没一样碰过的。那还是因为体育课非得选一样不可才学的。”
    “我现在过得还是很有趣啊。”任冠宇笑著说道，“哪，这个风筝给你。”他把一只红黑相问的风筝放到她手上。
    孟琉璃手忙脚乱的抓著风筝和线轴，对该怎样才能让它飞上天空，著实没一点概念。“喂，我是新手上路，你可要教教我。”
    任冠宇握著她的手，细心的教她如何卷线放线，一只美丽的大蝴蝶慢慢的愈飞愈高。“就这样，线要抓牢……“
    “真的好像我们刚刚在公园看到的大蝴蝶哦，花纹和颜色都一模一样……”她眯著眼睛仰头看著天际。
    “就是照著大红纹凤蝶的图片做出来的啊，自然是一模一样。”他回答得有几分得意。
    “好一双巧手。就算让我照著描，画出来的翅膀大概也都肢离破碎吧。唉，我从小就拿画画没辙，美术老师说我光样子好看，里头是一堆草包。”她自嘲的说著。虽然没打算吃艺术这行饭，但，哪个女生不喜欢被称作才女?写几行诗啦，画画素描啦，穿一身白洋装，留一头鸟溜溜的长发，站在树底下吹长笛，可不知要迷死多少男生。
    “不是有哪个古人说过什么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吗?每个人会的都不一样，照著自己的喜好去走就是了。”这句话他算是实践得最彻底。他的长处是什么?专司吃?玩乐。这是妈妈说的。
    “我猜你是把自己的喜好随身带著走喽!”
    “有备无患嘛，看心情想玩什么都有，我可是考虑得很周到的。喂，你渴不渴?我车子里头有冰开水。”
    “的确准备得很周到。”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慢慢的把风筝收了回来。“你几点走?我不能待得太晚，傍晚还要上课……”
    “你还在上夜校半工半读?好辛苦。”他满是同情的语气。“大学还是研究所?”
    “补习班。今天是商用英文。’
    “今天?那别的日子呢?”他吓了一跳，上班、上课、回家睡觉。她的日于过得跟工蜂几乎没两样，这是人过的吗?
    “两堂日文，两堂英文，再加上一堂电脑。礼拜六礼拜天上有氧舞蹈……”她像是在发牢骚，其实这些课全是她自己去报名缴钱的，没有谁逼著她去。
    任冠宇这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可以忍受这样过日子。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虽然和任冠宇还称不上是朋友，孟琉璃却听得出他的言不由衷，“你是想说我是个自虐狂吧。”她苦笑道。
    “你高兴就好。”任冠宇耸耸肩回答。他最是不愿任何人千涉他该如何生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当然轮不到他来批评。虽然对她满有好感的，不过他也十分清楚，她绝对不可能欣赏他这种男人。接下她递过来的风筝，他收回后车厢，再从保温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给了她一瓶。
    孟琉璃打开瓶盖，咕噜咕噜的?了一大口。“好好?!咦!这个牌子我也?过，怎么从来不觉得它有这么顺口?”
    “只是冷开水罢了，瓶子是回收使用的。你不介意吧?我洗得很干净。”
    “你这个人还真老实得可爱。请女生?饮料，好歹也要假装是进口的矿泉水。”
    “哦，你晓得的，像我这种不大会赚钱的人，是不可能去买那种奢侈品的。”
    他说得这么坦白，孟琉璃不由得有点生气。这个男人若是对她有意思，就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算了算了，横竖她也下会看上他……不是，她是很看得上他的，可惜这人样样皆好，就是前途无亮。真是!想到哪儿去了!当普通朋友不也很好吗?只要他别打算跟她周转。
    “喂，我还有时间，可不可以借用你的脚踏车玩玩?我以前念书的时候最羡慕那些骑脚踏车去上学的同学，可惜我家离学校太远，不搭公车下行。”
    “你骑过吗?”任冠宇三两下就把脚踏车组装好，再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车况。很好，不用再打气，煞车也很灵敏。
    “没有。”她摇摇头，“我在路上看人家骑，好像挺简单的。”
    “是啊，满简单的。上车你会吧?得从后面跨上去。”这不是什么淑女车，是车前架了横杆那一种。
    孟琉璃依言坐上车，动作自然称不上优雅。她兴致勃勃的紧握著把手，两条长腿撑著地面。“好了，我要出发喽!”话还没说完，她雄心万丈的双脚离地，用力踩著踏板，这真的满容易的……
    要摔跤更是容易。任冠宇忍住笑，紧紧抓著后座。车于堪堪只倾斜了三十度，没将她摔成狗吃屎，和水泥地相亲相爱。她本能地放下左脚，让车子恢复平衡。“为什么会倒?”她疑惑的问。
    “当然要倒。你知道三点才能共一平面。”
    “真的?”她开玩笑的反问，“可是我看在马路上的那些骑士，没有穿三点式泳装也都骑得好好的啊。”
    “我打赌如果你穿三点式泳装骑脚踏车上街，整条马路上，除了你之外，其他所有的骑士全都要摔得四脚朝天。”
    “有这么严重吗?你这是赞美还是取笑?”
    “你说呢?你自己总穿过泳装照过镜子吧?”
    “没有耶，我根本是只旱鸭子，总不好拿泳装当睡衣穿吧，还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我可没那么自恋。”
    “好，改天教你。我负责去找一条又安全、风景又美丽的小溪当你的游泳教室。”他十分快乐的回答。
    “一言为定!’她冲动的答道，话一出口，她立刻自问著：这算不算是约会?
    “一言为定。好，现在把脚放在踏板上，先别动，维持平衡再慢慢的踩，别怕，我会抓得很紧，绝对不会让你摔跤……”
    任冠宇是个好老师，是个游泳教练。学脚踏车是正事，游泳也是正事，谁都晓得游泳是最理想的运动……
    孟琉璃原先的罪恶感一扫而空，今天可是她生平第一次跷班呢。她也是一个好学生，没半个钟头，就已经骑得非常顺利。下一次他们还可以去骑绿园道，正式验收一下成果。
    “要不要去堤防上绕一绕?我载你。”任冠宇建议道，“堤上视野比较好，可以看风景哦。”
    这……好像是二十年前的文艺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吧，她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她想要逛堤防，总不好忘恩负义的让老师气喘吁吁的跟在车子后面跑吧。
    “先警告你哦，我可不是林黛玉，弱不禁风的，你真的载得动我?可别把你的脚踏车压垮了。”
    河水不见得很干净，远远望去却发著光，天光云影在水面闪烁；风景也不见得就不如夏日的普罗旺斯……廉价的浪漫……她的双手松松的环住坐在她身前男人的腰。
    他两条有力的胳臂稳稳的掌控著龙头，若是换成法拉利跑车的方向盘才算符合爱情小说的公式——他的脚踏车，她准确的估价，不会超过台币三千元——但，那又如何?她的面颊自在的在每一次晃动时轻触著他厚实的背；今天下午，她是一个逃学的小孩……
                  第2章
    她还得去上一堂商用英文的……
    上课的时间到了。他们坐在夜市里窄小的圆凳上，桌上放了两大碗牛肉面。她学任冠宇在面条上头加了许多酸菜。他说他来吃这里的牛肉面，是为了这个小摊子用的酸菜，那是他怎么尝试都做不出来的好味道。瞧他吃得满脸陶醉，孟琉璃忍不住也笑著往嘴里送上一大口。心里觉得好笑，怎么这人这么容易满足？也许是老板娘的手艺的确不凡，也许是他的神情太过诱人，她果然也觉得口中的食物好吃得不得了——以前她是从不吃腌制食品的，觉得那简直是在吃坏掉的东西。
    “没骗你吧？你知道吗？为了这一碗牛肉面加酸菜，我还曾经拜托老板娘收我当学徒，不付薪水也行，可惜人家嫌我年纪太大。告诉你，没有哪一家的牛肉面比它好吃。”
    “老板娘要是听到你这么大力帮她宣传，一定会后悔没雇用你当活广告。”
    “她才不需要广告。生意已经好得不得了，再打广告真要累死自己了。”他慢慢的再？了口汤，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条斯理的嚼著。
    “我吃完了。”她吞下最后一口面条，碗底只剩下一点汤汁，得意的宣布道。
    任冠宇还是一点也不急，似乎每一根面条的滋味都要品味再三，才甘心让它滑进喉中。吃的速度比女生还慢，但他一点都不觉得丢脸。“你吃太快了，对胃不好，也对不起这碗牛肉面。再好看的电影，如果用快转来看，你铁定看不到它的精髓。”
    “习惯了嘛!我忙，没办法浪费太多时间在吃饭上头。”
    “怎么可以说吃饭是浪费时间？工作才是浪费时间。”他慢悠悠的喝完最后一滴汤汁，碗底干净得要是老板娘不仔细看，就会把它放回碗篮里，直接拿来给下一个客人使用。
    孟琉璃到底不可能一个下午就把自己的生活原则完全颠覆。“奇怪，你小时候读的课本跟我的不一样吗？教你一句成语，这叫好逸恶劳。”她忍不住批评道。偶尔放松一下是一回事，把玩乐当成人生大事又是另一回事。
    任冠宇笑了笑，没有辩驳，拉起她的手，一面向四周张望著。“再去吃蚵仔煎？今天请你吃海陆大餐。”
    “你还吃得下？真打算从街头吃到街尾吗？”孟琉璃不可思议的摇摇头。
    “吃得饱饱去散步，再舒服不过了。”他认真的点头。“我每天的活动量大，光吃一碗面哪够!你一定也不会觉得够的，你工作得太辛苦……我跟你说，第二十八号摊位的蚵仔，可都是当天现捞挖的，又肥又新鲜，包管你别处吃不到。”
    “你该不会连人家的蚵仔在哪一处海边捞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嘿，不盖你，我还真的知道呢。我问过老板，是彰化那边来的。一颗颗像珍珠似的，好吃得让人流口水。”
    “喂，你该不会是某地观光协会的亲善大使吧？专门帮人家推销地方特产，名胜古迹。”
    “要真有这么好的差事，即使我再会赖床，也会半夜跑去排队应征。可惜人力网站上好像没看到这种工作机会。”他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对老板比了比，就近找了两个位子。两盘热腾腾的蚵仔煎很快就上桌。
    “哪，一点都不夸张吧!光是看，你会不会就发现自己又多出一个胃来了？随便怎样都吃得下。”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再多出一个胃来呢!要是忙得没时间吃饭时，可不是要双倍的胃痛。告诉你，一个胃我都受不了，巴不得它消失算了。”说是这样说，她还是拿起筷子夹起吃了一口，接著又是一口。她的胃好像突然变乖了，整天都没来麻烦她。
    “吃慢点，时间多的是。”他对她的习惯性动作摇摇头。
    “唉，积习难改。”她慢下动作，学他的样子，仔细咀嚼著每一口食物。嗯，真的好像更好吃了。这人哪，对吃？玩乐特有心得!
    “要是你常常和我一起吃饭，我一定会让你把这坏习惯改掉的。真的，听我的准没错!”
    “嘿，说得我好像一无是处。”她嘟著嘴，有点不满的回道。“我可是从小品学兼优。”
    “意思就是说你小时候连逃学都不会？好可怜哪。”他扬起眉头取笑道。
    “好像你是专家似的。”瞧他那副得意相!
    “佩服吧!我不只是专家，还是专家中的专家。只要是我读过的学校，随随便便我都可以找到十个以上的地点逃出去，而且不会被逮到。”
    “瞧你说得很光采似的。除了逃学，你还有什么丰功伟业？躲在厕所里抽烟？考试作弊？跟同学勒索保护费？”
    “嘿，这可冤枉我了。看到我的牙齿没？’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大白鲨。“可以去拍黑人牙膏的广告了，它可从来没被什么毒烟熏过!零用钱都不够花了，哪有钱去买香烟。而且，你要是看过我的成绩单，就知道我是不会作弊的。作弊还考出那种成绩，只能说是瞎了眼。还有，你瞧我长得慈眉善目，跟人家勒索？倒比较可能让人打一顿。”
    孟琉璃听得满意极了。这人一点都下坏，只是像个彼得潘，长下大。
    “好了，吃光了，蜗牛吃饭都没这么慢。你满意了吧？”
    “乖，很听话。走，散步去。今天初四，还来得去看月亮。我最喜欢上弦月，你呢？”
    孟琉璃不记得除了中秋节外，其它时候她还会去看月亮。“不都是月亮吗？有什么不同？”关于月亮的诗，她倒是记得不少。什么儿时不识月，呼做白玉盘啦!什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啦!当然，这是因为考试要考才记住的。
    说实话，她从来不觉得月亮有什么浪漫的。当然啦，她喜欢中秋节，放假一天，又有奖金可领。那个有钱人家的小鬼，吃饭用的居然是白玉做成的盘子!不怕摔坏吗？还有那个李白，自己想当酒鬼，竟想得出那么多借口？果真是天才。“要赏月，赏的自然是满月啦!”
    “月初的新月比较秀气，你没听说新月眉吗？就像你这两道眉毛啊，美得很。”
    “女人的眉毛比女人的心更善变，改天我就画两道蜡笔小新的眉毛来给你看。”
    “好啊，我等著，你可别食言而肥。’
    “哼，今天被你拐来吃了这么多东西，我不用食言就够肥啦。”
    任冠宇无辜的说道：“你整天像个陀螺似的转，想肥也不容易吧？你放心好了，依我看，你就算再增加个十五公斤，也都在标准范围内啦。”
    “十五公斤!”她一副他疯了的神情。“杀了我吧!”
    “好吧，十公斤。你这么瞧不起我的体力吗？只要能让我抱得动的，都算是标准体重。以后我来当你的磅秤，要不要现在就来试试？”他跃跃欲试的伸出一双魔手。谈笑中，他们走到了离夜市不远处的成排行道树下。树影森森，夜色还不是很浓，一弯新月在天际远远含笑观望。
    孟琉璃笑著逃开了。“我才不要!”
    “真怕我抱不动你？嘿，那你还真是黑矸仔装酱油!说实话，你到底几公斤？”
    “你干嘛这么关心我的体重？你不晓得那和女人的年龄一样，都是秘密吗？”
    “秘密!女生都这么夸张吗？一点芝麻小事都可以拿来当秘密，存心累死情报局。”
    “这又关情报局什么事啦？’
    “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归他们管吗？”
    “我的体重绝对不归他们管，也绝对不归你管，所以啦，你不用太好奇……唉呀，有蚊子!”她啪的一声，又狠又准的立即让一只吃得太饱的蚊子魂断玉臂。“我要回家了，再待下去就要变成红豆冰了。”
    怎么那些蚊子这么有眼光，就偏偏不来咬他？任冠宇有些遗憾的叹口气。他皮厚肉粗，哪像她柔细粉嫩？“好吧，我送你回去，你住哪里？”
    “仁爱路。你顺路吗？还是我自己搭计程车回去就好？”
    “仁爱路？”他惊讶的喊了声，这么巧？“顺路极了，我也住仁爱路。”
    “没骗我？”孟琉璃不怎么相信的反问。太有缘了吧？她的面颊微微
    羞红，幸好是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料想他也瞧不出异状。有缘？那她和仁爱路上的几千几百人都有缘。
    “那就麻烦你喽。”她客气的说道，又像是回到和任何一个潜在客户交谈的语气了。
    荒唐了半天，也该收心了。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冒险可一不可再，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鬼。想想，她今天做了多少女业务员都被吩咐过不可以做的事？随随便便就？了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递给她的饮料，随随便便就上了他的车，又随随便便跟他走到这种偏僻阴森的角落……没出事，只能说她的运气不错……没错，她今天的运气还真的是满好的，那场临时起意去参观的画展满有水准
                  第3章
    他没有送她到家门口。孟琉璃坚持在大马路旁下车，不需开进巷子里，因为不方便停车，她只要走五分钟就到了。然后她有礼的向他说谢谢。
    她没有说再见。
    他很懂得她的意思。当然，他有她的手机号码，但这个电话是当他打算跟她买保险时才能打的。
    他在驾驶座上呆呆坐著，没有启动车子。她连香水的味道都没有留下，因为她不擦香水，所以……好像她从没坐过他的车似的。
    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他通常回家的时间。大马路上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刺眼的车灯，就是闪烁不停的霓虹灯。但他也不想把车开去别的地方，汽油愈来愈贵。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吗？而她也只是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步的女人中的一个……
    真的还太早了。可是他总得去一个什么地方。宝贝儿懒洋洋的喷口气，不大甘愿的上路了。车子很快的开进社区地下室的停车场，他放轻了脚步，心中暗暗祈祷爸妈会提早入睡、客厅里没有灯光、没有人……
    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人很多。他在地下室通往客厅的楼梯转角处停住了。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他慢慢的走进客厅。“爸，妈，我回来了，你们都还没睡？大姊也回来了。”他一个个打过招呼，便打算回自己的房间。
    “小宇，来这边坐，我有话跟你说。”任冠英和颜悦色的唤住小弟。
    “爸妈，你们先去休息吧。”
    任家父母不约而同的叹口气，看了么儿一眼，便上楼去了。
    任冠宇只好在沙发上坐下。“姊，有什么事？”
    “我是说你年纪也下小了，从来没见你交过女朋友，我帮你介绍好不好？你姊夫公司里头有个员工，长得既漂亮又很能干，脾气也很好，和你再适合不过了。这个礼拜六，你到我家吃饭，大家趁机认识认识。我和爸妈商量过了，就你一个人来，感觉比较自在。到时你可要穿整齐点，不可以穿了条短裤就出门，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大男人穿成这样，女孩子一见就没好印象，肯定要在心里头说声邋遢。把你的西装拿出来烫烫，穿上了，谁不说你一表人才？我的弟弟长得这么帅，哪有女孩子拒绝得了。”
    那……到底帅的是他身上的西装，还是他的人？任冠宇真想反问一句。“姊，真的不用了，我还不想交女朋友。”
    “什么不想!你不想，爸妈可想得很!你几岁人了？不赶快找个好女孩结婚安定下来，到底要蹉跎到几时？”任冠英愈说愈急，“男人就是要
    结了婚才有定性，先成家再立业，你要听话。”
    “我现在过得好，一点也不想改变。”任冠宇轻而坚定的说。
    “你很好？爸妈为你操心得头发都白了，你还敢说你很好！？”
    “他们其实没什么好操心的，”任冠宇淡淡回道，“我有正当的工作，身体健康，诸事如意，甚至连一毛钱的卡债都没有。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替我操心。”
    “以后呢？你以后怎么办？你还当自己是个娃儿吗？像小时候，由得你爱逃学就逃学，什么事都不理？”任冠英生气的说著。他们任家可没有笨小孩，笨也就罢了，反正勤能补拙。但小宇根本不笨，就是疏懒。
    “以后吗？”任冠宇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在公司附近找了房子，已经付了押金租下来了，等月初就搬过去，省得爸妈天天看到我心烦。他们最好还是早点对我死心吧，我下是龙，也下是凤，永远成不了他们理想中的好儿子。”
    任冠英听了，更是生气，嘲讽的回道：“你？就凭你现在那点薪水，住家里都快养不活自己了，还敢妄想一个人搬出去住？租金你付得起吗？”
    “房租很便宜的。”一想起能找到那间屋子，他心情很好的露出笑容。事实上房子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因为它被所有仲介列为头号凶宅，曾经出过凶杀案的，还上了报，连续登了好几天。后来又莫名其妙起了一把无名火，把里头所有隔间和家具烧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是百废待举。房东见有人上门来问，几乎是感激涕零，巴不得他立刻签约。开出来的房屋租金，只比每年必须缴的房屋税多了那么一点点。
    “你还好意思说!也不想想冠群像你这年纪时已经自己买了房子，不仅付得出头期款，连贷款都只贷了一半。你呢？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同样是兄弟，你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任冠宇并不觉得和大哥有什么好比较的。他们只不过是各自过著自己
    想要的生活。大哥连暑假都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念书的时候，他在小溪里游泳；大哥从投资公司下班回家吃完饭，继续盯著电脑分析财务报表时，他跑到公园里去和人家斗牛；大哥周末去公司加班的时候，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用一把旧旧的雕刻刀刻那些妈妈口中没有用的小玩意儿……
    “姊，既然你知道我的年纪，”他慢慢的说著，“我早就是成年人了，就请你们不要再管我了。我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但是请你们不要再指望我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做什么大事业了。”
    任冠英愣了一下，才又气急败坏的说道：“你!明明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只要肯努力，绝不会比你大哥差的!偏偏你……唉!你……”
    任冠宇有点不耐烦了。“我一点也不羡慕大哥。老实说吧，像他那样过生活，我一天也过不下去。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为什么会让你们觉得很丢脸？”
    “哼!你这个上班族当得一点也不普通!有几个人像你这样，高兴的时候才去上班，剩下的时间呢，全拿来吃？玩乐!”
    任冠宇答得顺口：“那是因为我工作的时数赚到的薪水，已经足够我的开销，其它的时间又何必白白辛苦。”
    白白辛苦？！任冠英这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你……好!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像你这个样子，我哪敢介绍什么女孩于给你认识!哼!岂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她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往大门走去，连声再见也不说了。
    任冠宇也有点生气。什么叫做害了人家一辈于？！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要结婚，可是如果他结了婚，也绝对不会是那种打老婆的男人。他板著脸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杂物。首先是一整组他心爱的雕刻刀和一套木工工具，这些对他的新居是很有用的……
    “任……冠宇？！”半是讶异半是怀疑的问句。
    他迟疑著没有回头，有点想当作没听见就算了。简单的三个字，他却已经知道问话的人是谁。座谈会的会场入口就在前面不到十尺，现在下回应，待会儿进去她还是会看见他的。谁想到这场由公会主办的会议，她也会来参加。他本来想，她绝对不肯浪费这种时间的。业务员最实际的是要和客户面对面。他呢，则是被主管指派，因为别的同事没有人愿意来。
    “嗨!你也来参加座谈会？好巧。”他终于还是转身和她面对面。
    孟琉璃看了他的识别证一眼。“原来我们居然是同业。”她有点埋怨的说著。一开始她竟然还想向他拉保险，真是糗到家了。这人究竟什么意思？也不先说个清楚。
    任冠宇听出了她的不悦，有点尴尬的说道：“不是故意不说的，”他的表情有些心虚，“只是我们碰面的时候刚好都是我的下班时间，穿得又随便，我下想让你以为我们公司的人都这么不像样。”
    业务员也有下班时间？尤其是他们做这一行的，要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准备。“开完会再跟你谈。我们先进去吧。”她走进一长排等著签到的人龙中。
    任冠宇跟在她身后排队。进入会场后，两人自然而然找了两个相邻的位子坐了下来。
    显然座谈会的主席也明白对来开会的人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废话不算太多，很快就导入了正题。
    孟琉璃发现自己没什么心思去聆听台上说话的内容。她不是没开过这种无聊的会议，以前她会觉得反正已经注定要浪费两个钟头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所以不管人家说的话多么无趣，她还是会很认真的听。今天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专心。迁怒的瞪了旁边的人一眼，都是他的错!那人还满脸无辜的，一副认真的神情在一本大型笔记上涂抹著。看他的笔势，不像是在写字……
    她好奇的探头一看，立即反射式的掩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她就知道，这人哪有认真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才不是什么笔记本，原来是一本素描簿；上面画著一颗滑稽的大头，夸张的只长了两三根冲天的怒发，张著大嘴，口沫乱喷，像在下雨似的，眉眼神似此刻在台上滔滔不绝的那位大人物；一只谁都说是象征富贵的大鼻子朝天仰著，两道杂乱无章的浓眉拉成八字形……本尊并不是这样不堪的，被画成这副德性，她想，任冠宇定是对这场座谈会十分不耐。若是她向主席告发的话，只怕他会即刻被逐出会场……
    那可不是刚好如了他的意？哼，她才不这么傻哩。
    他正在画的这幅素描在本子中间，前面还有厚厚的一叠。还画了谁？
    她突然很想知道。该不会也画了她吧？这人手中那枝铅笔这样刻薄，可不知把她画成什么样子了。伸出左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素描本抢了过去。任冠宇立即想要夺回，孟琉璃瞪了他一眼，手抓得更紧，又示威似的瞄了下主席台的方向。那意思十分清楚——他若是不肯松手的话，她就要请今天的模特儿来观赏他的奇画了。
    任冠宇苦笑了下。哪有这种女人!真正是土匪。好男不与女斗，他只好任由她将素描本拿了过去。
    孟琉璃一得手，立刻一页一页的从头开始翻阅。任冠宇暗暗喊了声糟，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蓦然，她杀人似的目光又投了过来。他马上就猜出她看到什么了。他把她画成神力女超人，穿著紧身衣，丰胸纤腰长腿，一手擦腰，一手高举著地球仪，双脚张开，站得稳稳的，一副顶天立地、睥睨天下的神情。
    “哼。”他听见她不高兴的低哼了声，然后翻到下一页。满脸的不悦立即神奇的消失了，任冠宇不安的睨了她一眼，她柔软的红唇微微弯著，像是要笑，又极力忍住的样子。低垂著头，目光在素描上流连许久，几乎有点羞涩的神情，像她在画中一样的娇媚……他猜想，她喜欢这幅画中的自己，他也喜欢，而且有点太喜欢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蓦然响起，全场最混的两人，如梦初醒，虚应的跟著拍了两三下。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噪音，一张张椅子被推开，每个人都急著走出会场，想赶上第一班电梯……
    那始终心不在焉的两人，自然没能赶上。望著还挤在电梯口的一堆人，看来下一班也是没指望的，便有志一同的往楼梯间走去。
    孟琉璃手里仍拿著素描簿，一点也没有要还他的意思。她领头走下楼梯，两人暂时都没有说话。她的低跟皮鞋清脆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喂，我的本子……可以还我了吧？”任冠宇跟在她后面，终于开口。
    孟琉璃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下来。“哼，谁答应你帮我画画啦!”语气不像是生气，反倒像是娇嗔。“还有，我提议要和你交换名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上班？故意要看我笑话是不是？”什么怕影响公司的形象!他这个人才没这么敬业。
    唉，只怕他要是老实说了，第二次见面时，她理都下理他了。他在心中回答。“怕你把我当敌人啊。”
    “嘿，我有这么没风度吗？！那今天来开同业座谈会，我是不是应该顺便带把枪来大开杀戒，可以同时铲除好多敌人！？”
    “对下起啦!请你吃饭，算是赔罪，好下好？”总之，道歉准没错。大家都说这是交女朋友的第一条守则。他没试过，但愿真的是无往不利。
    孟琉璃噗哧一笑。“谁要让你请？我才不要欠任何竞争对手的人情，免得下一回万一碰上同一个客户，你要我还。咱们各付各的吧，反正我也要吃饭。快走吧，不然我的胃又要开始造反了。”
    “真是小人之心。”任冠宇开玩笑的道，“我保证真要不幸遇上了，我一定礼让，总可以吧？”
    “这可是你说的哦，我可是会记得牢罕的，我的记性很好的。”
    “真的？那你一定也还记得，我上次说过要教你游泳？”说实在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都想打电话给她，每一次都拨到最后一个数字才把电话放下。他们其实一点都不适合，没有一个女人会认为他是适合的。要当一个好丈夫，并不是不打老婆就可以了……
    只是，她现在人就在他眼前，他实在没办法阻止自己开口询问。
    “你这人啊，每一次见面就想把我拐去玩，我都要被你带坏了。”她语带埋怨，却听不出有反对的意思。
    “游泳是正事啊，可以维持身材，又是最健康的运动。你别不信，不是有一种统计吗？被保人如果有定期游泳的习惯，发生病故理赔的机率也会比较小，不骗你。”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努力的想要说服她。和客户打交道时，他可没这么卖力。
    明知他是胡扯，孟琉璃还是忍不住笑了。“那一定也有另一种统计，定期游泳的被保人，发生意外身故的理赔机率特别高，每年夏天在海边在河里甚至在游泳池可不知有多少人溺死。”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可是游泳健将，还领有救生员执照。我教你游泳，保你万无一失。事实上，我有一年暑假还在游泳补习班当过教练，你要不要看我的执照？”那份工作其实不错，但就是有些女客太缠人。
    孟琉璃看似不经心的侧过头，打量了他壮硕匀称的身材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衣冠楚楚的模样。说是衣冠楚楚，其实也不过是寻常男性上班族常穿的白色短袖衬衫打了领带，再配上深色西装裤。领带被他一扯再扯，已经松松的挂在颈间了。游泳对身体健康有没有好处？她不知道；对身材有没有好处？光看他就觉得很有说服力。
    这家伙穿著一条紧身短裤在游泳池边晃来晃玄，肯定会引起大麻烦的。“艳遇很多吧？”她真是一针见血!到底有过多少女人盯著他流口水？这个念头让她不大愉快。什么工作不好做，偏偏去找那种!不过，男人大概不会认为让女人吃豆腐有什么不好吧，说不定还求之不得呢。报上不是常常登吗？应征午夜牛郎，众多猛男惨遭诈骗，还个个认定这种工作可以拿钱又占尽便宜……
    任冠宇尴尬一笑，没有回答。他是因为喜欢游泳才去游泳班打工的，哪晓得会弄得落荒而逃。人行道的绿灯亮了，他自然而然的让她走在远离汽车的那一边，一手轻轻拉著她的手。等走到对面，他才又开口：“你想吃什么？”
    孟琉璃想了一下，难得有个一起吃饭的同伴，她想去那种可以点合菜、一个人怎么点都不对劲的餐厅吃饭。“我想去吃泰国菜。你吃泰国菜吗？”
    “对于食物，我有很大的弹性，只要是好吃的菜我都吃。跟著我走吧，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泰国菜。”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一天三餐都在外面吃？瞧你很熟似的？”有人带路当然很好，可是，唉，他干嘛对于吃吃？喝这么内行？太热中娱乐，哪还有时间办正事？
    “不，”他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否认了。“我有好一阵子没在外面吃饭了，现在我自己开伙。其实我满喜欢自己煮的。”他从小就觉得烹饪很有趣，可是妈妈不许他进厨房，因为他是男生。以前他趁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进去做两道自己从食谱上学来的菜，虽然家人把菜吃光了，也不会对他赞美一句，事后还得被叨念一番。
    “唷，好贤慧哩。”孟琉璃又是佩服又是略带嘲弄的说道。她虽然从小得帮忙做家事，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煮饭。事前准备功夫太麻烦，事后的清理工作更让人头大。“你该不会也会煮泰国菜吧？”
    “只学会了一两道，你想去尝尝看吗？不过我最近刚搬新家，家里还有点乱。”事实上他才刚把整间房子粉刷好，家具只有一两样必须的。他有一个伟大的计画，想亲自动手做出每一样他喜欢的家具，现在才做好了一张靠背椅，成品很令人满意，真想让她看一看。
    “哦？那我们现在不是邻居了？”除非刻意约好，想要不期而遇的机
    会渺茫。唉，她家搬到仁爱路也有几年了，之前也从来没有在路上见过他呀。
    任冠宇倒不是那么想当她的邻居。他在社区里名声不佳，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好的行为。妈妈有一次向他埋怨说，她托一位邻居太太帮他介绍同社区的一位小姐，结果人家居然当场回绝了，说他是“了尾仔子”，害她很没面子。“是啊，我现在住的是一处比较老旧的社区，租来的，地方满宽敞的。”
    孟琉璃很想去看看他的家是个什么模样。他凡事都跟人家不一样，住家一定也与众不同吧？
    “改天吧。”最后，她还是狠下心拒绝。一同吃饭是一回事，她和任冠宇毕竟还没熟到可以上他家拜访的程度。而且，听他的语气，他现在显然是一个人住。她还是不要去做一些会让人误会的事比较好。或者，是她自己误会了？
    不愿再去多想这些恼人的问题，她继续说道：“你要带我去的餐厅就在这附近吗？”
    任冠宇当然知道所谓的改天，意思等于遥遥无期。他很想等到房子都打理好之后，再请她过去参观。可是，他能用什么借口？摆明了要追她嘛，只怕会立刻吃闭门羹。看来唯一的办法是再去凤凰木匠下守株待兔。慢著!想太多了吧？她只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连锁店……”
    “月亮虾饼，柠檬鱼……喂，你来点吧，奸像都很好吃，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总不能每一样都点吧？柠檬鱼味道如何？”
    “我没吃过。老实说吧，我也只是纸上谈兵，上网研究过餐厅的菜色价位和顾客的评语。所以呢，咱们就碰运气吧。”他坦白的说。
    “奸啊，又被你拐了。那就随便点奸了。”她把菜单交给服务生，
    “麻烦你，肉类海鲜青菜各一道，再加一道汤和点心，请你搭配好了，可别砸了贵店的招牌哦。”
    服务生接过菜单，微笑点头离开了。任冠宇笑道，“你还威胁人家哪。”
    “像是威胁吗？我刚刚的表情很凶恶吗？你看服务生比较吃哪一套？拜托!还是恐吓才有用？”
    “都不用。你只要跟他笑一笑，他就把什么好菜都端上来了。不然，你以为我干嘛找你一起吃饭？就算我笑到嘴抽筋，也没有用。”
    “才怪!笑一笑就有用？我看过一则报导，牙科医生说露出上排八颗牙的微笑最甜美。后来我在家里对著镜子练习了好久，然后去跟一名客户见面，真的露出这种最甜美的笑容给他看，指望他大笔一挥，立刻在要保书上签名。结果呢？你知道吗？我真的笑到嘴角抽筋，他居然还问我，我是不是得了颜面失调症。他说这种病可大可小，严重的话会变得没脸见人，还很好心的给了我一张名片，劝我赶紧去看医生。当然啦，看医生要紧，保单以后有空再谈好了。从此我打电话给他，他却再也没空了，保单当然也就泡汤了。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任冠宇忍不住喷笑出声，几乎把口中的开水也给喷了出来。“真的？笑给我看吧，我帮你诊断诊断。说下定是你露出的牙齿数目下对。我想你对著那个人微笑的时候，一定是没办法顺便把镜子放面前数牙齿的吧。”
    “我在他面前数牙齿？那他一定会给我精神科医生的名片了。”孟琉璃也笑著说道，“哪，就是这样……”她先紧闭双唇，再慢慢的拉开唇角，一边在心中衡量著，这样的角度，究竟可以看得见几颗牙了……
    “好，就是这样，刚刚好八颗。美、呆、了!’他毫不吝惜的赞美，心想，如果她只对他笑，当然就更美啦!
    “美得像呆子？难怪客户要叫我去看医生，你真会安慰人。”她故做不满的找他的语病。男人的甜言蜜语最好别把它当真，尤其是眼前这一个。
    唉，他果然比较像呆子。任冠宇在心里暗暗说道。把水杯挪了个位置，让服务生上菜。“瞧，没骗你吧？你的微笑很有用的，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很好吃。我今天还真托你的福哩!所以啦，让我请客吧。”和女孩子一起吃饭，还让她自己付帐，这种事他是做下出来的。他当然是下会找一家太过昂贵的餐厅，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付不出钱来，才真是糗大了呢。他的皮夹里只有现金，没有信用卡。
    “喂，那我不就成了卖笑的？”她戏谵的回答。
    “又说错话了。我的口才太差，难怪当不好业务员。”
    “好啊，你是说我油嘴滑舌吗？”她还要跟他抬杠。
    任冠宇笑著拿起汤匙，舀了一匙酸辣汤放进她口中。“这样才叫做油嘴滑舌。好吃吧？”他跟著也喝了一口。“思，好好吃!’
    孟琉璃有些脸红。“喂!你下怕我有B型肝炎、爱滋病吗？”
    任冠宇继续？了一口才问道：“你有吗？”
    “没有。除了胃不好，我从小就是个健康宝宝。”
    “那一定也是你进了保险公司后才有的毛病，对吧？”高度压力、高度紧张的工作，胃下出毛病才怪。“你以后一定要记得，千万不要让自己饿肚子，最好是少量多餐。”
    这不是在为难她吗？她能记得一日三餐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她的胃痛是有代价的。进公司一年之后，她的业绩就挤进了分公司的前三名。
    “这怎么可能？我总不能跟客户谈到一半，告诉人家我要去吃点心吧？”她苦笑道。
    “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她知道啊，公司也知道，还会定期帮员工安排健康检查。可是没有一个医生能够医治生活的压力。说不定医生的压力比她还大呢，他们连自己都治不好了。
    “好了，跟一个业务员讨论健康问题，只会给她更大的压力。谁下怕病痛呢。喂，这鱼也很好吃呢，酸酸甜甜的。”
    任冠宇仔细尝了一口，新鲜的鱼，有柠檬的酸味和紫苏梅的清香。
    “下次来我家，我煮给你吃。”他随口说道，盼著她也随口回答。
    “你不是没吃过吗？这样就会煮了？”听他似乎信心满满，她佩服的说道。
    “味道也许没办法完全一样，多试几次，就可以试出最完美的配方。
    作菜就是这样——再试一下。”最后一句，他是用唱的。浑厚的男中音，
    略带磁性，像她最喜欢的歌手，布莱恩亚当斯。ERYTHINQIdoIdoitforyou
    只不过是吃他一道菜……好像也没什么危险吧。“好啊，不过先说好，试验品你自己吃，我可是只吃你最后定案的那种好味道哦。”会不会因小失大？她暂时不打算考虑。
    “当然!就这么说定。那游泳的事怎样？我知道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极了。天气这么热，正好可以消暑。你信不信，我技术优良，只要花一个下午就可以把你这个聪明的学生教会？你是个聪明的学生吧？”
    这样就想让她上当？孟琉璃肚里暗暗好笑。“我才不要学游泳。我根本就没有泳衣。”她才不管上回说过的一言为定。在他面前穿著有等于无的泳装走来定去？她自认没这等勇气。
    “买就有了。”他继续再接再厉的想要说服她，“现在还是夏天，你想要什么款式的泳衣都有，而且到处都在打折。”
    “告诉你，我才不要穿著内衣到处晃。”
    “泳衣啊，跟内衣不一样。”
    “除了称呼不一样，布料用得一样少。”
    “喔，原来你这么保守。反正我们又不去大众游泳池，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到公共场所。”
    就是不去游泳池才叫糟!孟琉璃睨了他一眼。瞧他那副热心的样子，以前当人家教练时，定是如鱼得水。哼，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打算去学游泳，不过你还是可以去游啊，我在河边玩水就好啦。”好吧，她承认，是她醉翁意之不在酒，有免费的猛男秀可以观赏，用不著硬把它推掉。他爱运动，她倒想瞧瞧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是不是货真价实。眼光跟著不安好心的上下打量他。
    任冠宇自是求之不得。“好吧，吃完饭就走？”他笑嘻嘻的说著，又夹一筷子鱼肉到她碗中，一副等不及的模样。
    孟琉璃也跟著笑了。看到他开朗的笑脸，她的唇角总会不由自主的往上扬。又要跷班了!原本残存的些许罪恶感，在他的笑容中一扫而光。她胃口很好的和他把盘中的佳肴一扫而光，最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连同上面的困脂都擦得一干二净。她也没打算再去补妆，反正下午什么客人都不见，不需要戴一张面具。
    放下水杯，她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我去洗手问。”顺便把脸上的脂粉洗干净。这个人是她可以用真实面目相对的，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再回到座位时，任冠宇已经招呼服务生过来埋单，他从长裤口袋中直接掏出一张千元大钞放到服务生的托盘上。
    看来他的信用记录也很糟。她在心中叹口气的暗暗想著。像他们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她还没见过不使用信用卡的，除非已经被停卡了。算了，这其实轮不到她来替他担心，反正她又不是他女朋友……她打开皮包，打算负担一半的餐费，手探进皮夹中停顿了下，想想又作罢。这一定会大大伤害他的自尊心的。下次一起吃饭时，她一定要事先声明，由她付帐。幸亏他餐厅选得好，食物美味，而且两人同行，还千元有找……
    一轮火红还挂在半空中，天色不算晚。任冠宇将车子停在一处他也十分熟悉的社区门口。“你住这里？”他惊讶的说著。这两排连栋别墅原来
    和他家是同一问建设公司盖的房子，只不过他们搬进去的时间早得多，住的是第一期的房子，孟家则是第三期。这位芳邻，住得比他想像中近得多。幸好他已经搬走了，否则邻居的婆婆妈妈要是发现他们有来往，下出三天，肯定是谣言满天飞了，而且这当中绝不可能有什么好话……
    “哎，”孟琉璃松开安全带。“不请你进去坐喽。”开玩笑!她才不敢，任冠宇会被盘问祖宗八代的。有没有房子？租来的。有没有车子？十年国产中古车一部。年所得多少？她一定猜不到她的四分之一。男人的长相佳，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而且妈妈是不可能听得进去的，一对年龄相当的男女，只不过是普通朋友……
    “等我房子整理好，请你过来吃鱼？”他试探的问。改天啦，再说吧，这种用词对女孩子而言，好像都是否定的答案。他还不知道孟琉璃是不是也是如此……
    “好。”孟琉璃爽快的答应，“到时你打电话给我。”然后，她微笑的跟他道别，“再见。”希望他不需要花太久的时间整理房子，最多给他一个月吧，到时候她也可以打电话问他，需不需要朋友帮忙啊。嗯，这满合理的。
    姑且不论他的理财能力吧。任冠宇的品味绝佳，是个好得不得了的玩伴。她打开车门慢慢走进社区的小门，向警卫室打了声招呼。夕阳已经半隐在中庭花园的树梢中间；在城里看夕阳当然没有在山里头美。话说回来，她从来不觉得这些风花雪月有什么浪漫的……
    下午，他们只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程，走过许多小巷子，任冠宇一路跟她介绍一些有趣的房子，比计程车司机还熟门熟路。他说他从小就爱到处乱逛，骑著一部脚踏车，哪儿都去过。他说得也坦白，不只是寒暑假和周末，常常是逃学去的。
    他的小溪不是太远的地方，还真的小得很，只是一条涓涓细流。再往上走才见到一处略微开阔的水面，说实话，比小朋友夏天在自家后院玩水的充气塑胶水池大不了多少，这个人居然还敢说要在这种地方教她游泳？
    当时她一见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游泳？说是共浴还差不多……
    他倒是很容易满足。这样一个小水塘，已经让他高兴得大喊起来，
    “啊，我就晓得刚下过大雨，这里准有水的……”话还没说完，他便把上衣一脱，接著去解腰带……
    孟琉璃见他居然就这样当著她的面脱衣，慌张的阻止：“喂，你干嘛？要换泳衣总要找颗大石头来躲吧？”他的身材是很有看头没错，可她又不是来看脱衣秀的。
    任冠宇像是没听见似的，俐落的把长裤扯了下来，扔在一边，露出一条黑色泳裤。一回头见她噘著嘴不高兴的瞪著他，连忙笑著解释：“我出门前就把泳裤穿在底下了。哗，水好凉!你真的不下来吗？”然后他开玩笑的又加了句：“就像你说的嘛，反正内衣和泳衣差不多。
    孟琉璃又好气又好笑的再白了他几眼。这个人真没一点正经!她在水塘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先脱掉低跟皮鞋和只及小腿的丝袜，再小心的把裤管卷到膝上。哇!水真的好凉好舒服哦，能下去泡泡水一定很不错，她羡慕的盯著水中的人影，看起来真的很欠扁，根本是故意做出那种沉醉的表情来引诱她的。
    水塘边长了一棵两三层楼高的大树，开阔的伞形树冠筛过了午后的骄阳，投射到水面只余点点金光。他双手枕在脑后，悠闲的在水中飘浮。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上，麦色的肌肤上沾著晶莹的水珠，让人好想游到他身边，在他脸上抹一把，看看触感是不是像看起来那样的好……他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原本微眯的眼睁了开来，唇边噙著一朵若有似无的微笑，双眸晶亮的直瞅著她。
    孟琉璃有点窘，连忙找了个话题开口，“上头那棵是什么树？样子好漂亮，像羽毛似的细叶好奇怪，跟你一样佣懒，好像也在午睡似的。”她指了指那遮荫的大树。
    “长舌妇。”他瞧了头顶一眼，像在骂人似的答了句，“没有男人喜欢。”
    孟琉璃愣了一下，莫名其妙突然挨骂，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当一名业务员，基本上当然要善于言词，可是居然被当面说是长舌妇，也太过分了吧？
    “那种树英文名字叫做长舌妇，”他懒洋洋的解释，“中文名字叫做大叶合欢。”
    原来她没听错，可是树又不会说话，怎么会得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
    而且他后面加的那一句分明意有所指。她板著睑继续追问：“再请教，为何男人会不喜欢？”
    “呃……”任冠宇忍著笑吞吞吐吐的回答：“会影响男性雄风……”
    这真是鬼扯了!难不成男人一见了这棵美丽的树，就会……阳痿……
    太神奇了吧？那所有有性侵害前科的男人，院子里都该种上一棵。“胡说八道。”她摆明了不信。
    “是真的。”任冠宇这回说得比较认真了，“吃了它的豆荚和种子会抑制精子的活动。”
    原来如此!孟琉璃微红著脸应了一声。“哦……那为什么叫它长舌妇？”她好奇的继续追问。
    “那是因为啊，它的荚果里只有一个大房间，没有隔成一间一间的小屋于。所有的种子都相亲相爱的住在同一个房里。风一吹啊，小家伙们就会叽叽喳喳的吵了起来，嚏嚏嚏的嚷个不停，所以呢，才会被称作长舌妇。”他像在帮小朋友说床边故事似，加油添醋的说明。
    “既然是种子在吵架，那应该叫做长舌男才对吧？”她不平的抗议。
    “显然那些小家伙是不留长头发又不穿高跟鞋的。”
    “说的也是。”任冠宇点头同意，“可是很不幸的，帮它取名的是个男人，而且他刚好有一个很聒噪的老婆和半打整天吵个没完的女儿。”
    “这真的是胡说八道了。”孟琉璃笑骂道，“我才不信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这是合理的怀疑。你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吧？”他嘻皮笑脸的回道。
    “而且我告诉你哦，长舌妇四季分明，每一个季节都有不同的美丽。男人是没办法这么风情万种的，所以你别以为帮它取这个名字是在骂它，也有赞美的意思啊。”
    “强词夺理。它的花期是几月？它会开花的吧？”她像所有的女生一样，总是对会开花的植物特别感兴趣。
    “当然会啦!四五月的时候会长出一团团黄白色的绒球，像你们女生用的粉扑，而且比随便哪一个名牌的香水都要香，可爱极了!明年春末夏初，我们再来，包管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他趁机把约会给订到明年去了。
    “它的叶子到了秋天会变色吗？”
    “不会。不过再过一阵子来，等它的荚果干熟了，就可以听见它在唱歌了。”
    “在唱歌？不是唠叨？”
    “你喜欢它，它就是在唱歌。不喜欢它，当然就是唠叨了。”他一副哲学家的口吻。“而且就算是长舌妇也有闭嘴的时候，冬天它的叶子会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我看哪，你了解它比了解女人还多。”她最后下了结论。
    “它比女人容易了解得多。”通常也值得得多。“而且它也不会跑，总是乖乖的等在这里。”
    “等著你临幸？”她幽默的接了一句。
    “等著我欣赏。”
    “你好大的面子!”她嘲笑的道，“你不来，它长得一样好……”
    “但是寂寞。你不信树和人一样都是有知觉的，需要知音？”
    “我认为想太多的话，连素食者吃下每一口食物的时候都会有罪恶感。”
    “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想到要去吃它。”
    “当然啦，它会影响你的……”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你不是要游泳吗？怎么从头到尾我只瞧见你像一只肚子饿得扁扁的青蛙，在大树底下乘凉？”
    “好，游给你看。这是自由式……”他强壮的双臂，一手往前，一手向后，三两下便游到另一头。然后他翻滚著转身，换了一种泳“蛙式!”
    她同时喊道：“狗爬式!”
    任冠宇故做不满的直起身子，报复式的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把她原本干干爽爽的圆领上衣弄湿了。“嘿!”孟琉璃反应迅速的立即满满一捧水往他身上泼。他游开了，沿著水塘绕了一圈，又回到她身边。双手搁在石头上，仰头看著她，没有说话，像一只表演完毕的海豚，正等著主人赞美的轻抚。
    孟琉璃伸出手，手指离他黑亮的湿发没几寸，又缩了回来……
    此刻她坐在中庭花园的长椅上，心中下禁有点后侮。她真想知道触摸他发丝的感觉，下只发丝，还有……
    她微蹙著眉站了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保全人员正在警卫室窗口满脸好奇的望著她。
    她知道他的意思。怎么有人到了家门口了，偏偏还不进去，是不是打算把花园里的蚊子喂了个饱……
                  第4章
    最后，她期待已久的那通电话终于打来了。
    那是在两个星期后。
    听到他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语调透露太多的兴奋。“……明天晚上吗？不，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坐计程车过去。”
    关掉通话键，她无意识的瞪著办公桌上的一叠保单。其实她明天真的挺忙的，计画排得满满的。可是她一点也下想跟他说要延期，她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虽然她本来是打算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的……
    回过神来，她翻出行事历，开始打电话，把所有的拜访改期。客户要跑掉就让他跑掉好了。反正她这个月的月绩还不错，何必一定要维持在前三名呢？过得去就好……
    等等!这好像是任式理论。唉，这人，真害人不浅……
    虽然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满，她还是决定送完这些保单之后，要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去挑选一份特别的礼物，庆祝他的乔迁之喜……
    计程车在一处老旧的社区停下，街道两旁是整排十五年以上的五层楼旧公寓。她下了车，仔细核对了一下门牌号码。就是这里没错。屋子虽然旧，看起来还算干净。她拜访过的住家不知凡几，最怕的就是那种没有雇人定期打扫、住户又缺乏公德心的旧公寓，还放任自家养的大小狗在楼梯间随地便溺，甚至攻击陌生访客。推销员和邮差，是狗儿最爱示威的对象。
    试探的推了一下公寓大门，果然没有上锁。她进了门，顺手把它关好。卡的一声，便独自待在略显阴暗的楼梯间。所幸楼梯间也还算干净，她不大相信，任冠宇挺爱干净的一个人，会情愿搬进一栋整日进进出出都见得到满眼垃圾的公寓。
    他的家在顶楼。她猜想不管他有多会打理，也绝不能和仁爱路的房子相比。仁爱路是新社区，再老的屋子都没有超过十年屋龄。
    慢慢的走上楼梯，到了五楼，她已经气喘吁吁。太久没爬这么多的阶梯了。她按了门铃，可以清楚听见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声，有点熟悉，像是蓝歌鸲的鸣唱——这也是上次见面时，任冠宇告诉她的。那天他们还看见了爱潜水的河乌和如红宝石一般美丽的赤翡翠……
    轻捷的脚步声伴随著鸟鸣声响起，愈来愈近，她唇角上弯的弧度愈来愈大。任冠宇打开门时，门里门外两张脸孔都笑得一样灿烂。
    “快进来!”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进门。“要穿拖鞋吗？”他低著头问道。他自己很喜欢赤著脚踩在原木地板上的触感，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孟琉璃从阳台向里头看了一眼，一大片空间，没有任何隔间，只在角落里见著一个应该是浴室的小房间。地上铺著暖色系的桦木地板，让人很想光著脚在上面走。“你在屋里一定都不穿鞋的，对不对？那我也不穿。”
    她脱下脚上的凉鞋。为了来他家拜访，她刻意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著，是她从上中学之后，就不曾再穿出家门的七分裤，上身是一件她原本只在家里当睡衣穿的棉衫。今天两人的打扮还真是难得的相似。
    “好，赤脚天使，请进吧。”他微笑的作了个请的手势。
    屋中的家具很简单。贴著墙放了基本的炉具，另一面的墙边叠著几个整理箱，半透明的材质，看得出放了衣物。此外就只有两把椅子。很特别的椅子。有著高高的椅背，上面雕著精巧的花纹，从椅脚的弧度来看，应该是摇椅。乍看之下，两张椅子一模一样，但再仔细一瞧，椅背的花纹略有不同。
    任冠宇发现了她正盯著椅子瞧，有几分得意的开口说道：“坐啊，我可是一直等两把椅子都完工之后，才敢请你来的哦。”
    “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她干脆蹲在椅子旁边瞧个够。“好漂亮啊。”
    “椅子光是漂亮是没有用的，最要紧的是坐起来要舒服。坐坐看吧。”
    他自己当然是很满意的，不过他需要更客观的评语，尤其是孟琉璃的评语。
    她迫不及待的试坐了下，前后摇动著。“坐起来好舒服，让人一点都不想动了。喂，你真的很厉害耶，还真是多才多艺。”他会素描，各项运动也都一把罩，可惜就是不擅理财。她猜他根本就无财可理。唉，人真没有十全十美的。
    “那你就坐著休息好了，我去准备晚餐。”其实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就等著下锅。
    “不用帮忙吗？”
    “很简单的菜，几分钟就好了。”他开了瓦斯炉，先把炒锅加热。孟琉璃舒适的坐在摇椅中，望著他始终带著微笑的侧脸。他作菜时也像他做其它事一样，从容不迫，潇洒自在……
    晚餐在她看来一点都不简单。他没有餐桌，他们坐在地板上吃饭。铺了一张大桌布，像在公园野餐似的，两人席地而坐。
    “下次来，我保证就有餐桌了。”他本来想等把屋于布置得很完美才请她来的。有桌子有椅子有置物柜有书柜，花园里的植物也都长好了，结果，他只等另一张椅子做好，就忍不住打了电话。想到这里，他有点后悔保证得太快了，恐怕她下次来的时候，餐桌的四只脚，还缺了两只……
    “坐在地上也不错啊。真的很有在外面野餐的情调。”这简直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她向来喜欢规规矩矩的坐在餐桌上吃饭，更别提跑到户外了，有小虫子有蚂蚁来分享食物，说不定还有蚊子来分享她的鲜血。“从窗子望出去，视野还不错，看得见蓝天白云。晚上如果看得见月亮星星，就更理想了。”
    “你不是说月亮像大饼吗？那星星就是掉下来的芝麻喽!”他打趣说道。
    盂琉璃立刻否认了，“我哪有可能说这么没情调的话？我是女生耶!”
    但是情调代替不了安稳富裕的生活，随便哪个女生都晓得。任冠宇心中想著。“尝尝这鱼的味道吧，看像不像我们上回吃过的？”
    孟琉璃尝了一口，歪著脑袋回想了一下。“不——完全一样……”
    不确定的语气让任冠宇紧张了下，或许她并不习惯自己作的菜的口味
    “你煮的味道比较淡，嗯，更好吃。”她眉开眼笑的吃了一大口，微微觉得有些羞傀，她是女生，厨艺和他比起来，可是天差地远。“有没有想过改行当厨师？”
    任冠宇摇摇头。“没考虑过。我喜欢的事太多了，不想整天把自己困在厨房的油烟当中。而且当厨师是要执照的，老实说教科书我看不到五分钟就会睡著。你进去过餐厅的厨房吗？忙得像打仗似的，大厨二厨小弟一个个不是面目狰狞就是面无表情，好像作菜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把一件
    喜欢的事变成讨厌的事，损失太大了。”
    还真是任性哩!她摇摇头，接著又笑了。可是任性的他还真是可爱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悦耳的门铃声又响了。任冠宇忙起身定到阳台去开门。她听见他在和谁交谈，似乎是一个有点苍老的嗓音。她也听见了任冠宇低而清晰的声音。
    “……好，阿伯，你先下楼，我有朋友在屋里，吃完晚饭再下去帮你修理好不好？你把开关关上，先让它不要漏水……对，用一字形的螺丝起子，顺时钟方向转紧就行了。”
    那位阿伯离开了，任冠宇回到地板上坐好，一边解释著，“房东家的马桶漏水，让我去帮他修理。不过，这不急，我答应他吃完饭再去。”
    “那吃完饭后我来洗碗吧，你就可以早点去帮阿伯修马桶。怎么你们的角色好像颠倒了，不是应该房东帮房客修理这个修理那个的吗？”
    听她似乎没有吃过饭就告辞的意思，任冠宇没有反对她的提议。“这房子的租金很低廉，房东又是一对老夫妻，所以帮他们修理一些简单的东西也是合理的。”
    “月租多少？”她本来就有点担心，他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负担会太重。
    任冠宇老实说了价钱。
    孟琉璃吓了一跳!房子虽然旧，但是外观维持得还下错，而且老社区的生活机能极佳，买什么都很方便，以它的房价来说，租金实在低得离谱。她可是估价高手，通常去拜访客户时，从他们住的房子和环境，差不多就可以看出他们的经济能力。
    “这怎么可能？！”随便一间套房，租金都要比它贵上许多。
    “因为它空了许久租不出去。”
    “可是我记得这附近有一所大学，房子应该很抢手才对啊。喂，你有没有打听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该不会是房东看你长得可爱，才租你特
    别便宜吧？”她开玩笑的说。他长得可爱不假，可房东又不是年轻小姐。
    “对了，我记得你跟告诉我地址的时候，我老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她没有来这一带拜访过。
    “上过电视的，”他只好说个清楚，“去年年初的事情，一对夫妻吵架，丈夫杀死妻子，然后上吊自杀了，就是这里，所以才会租下出去。后来又发生火灾，之后就更乏人问津了，连房东自己都不喜欢踏进来一步。”
    “可是，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凶宅……”墙壁是新粉刷过的，漆成浅蓝色，前后的窗户都大开著，没有装上窗帘，屋中就算没开灯也很明亮。
    “这是我努力的成果啊。可惜我忘了拍下它变身前的照片，你一定会佩服我的。”
    “也没什么好怕的嘛。”她前后左右环视了一遍，看下出任何阴森的地方。她本来以为住一间有不凡历史的房子，就算重新装潢过：心里一定也会毛毛的，尤其现在正好是农历七月。她有些客户就很忌讳这些，连在七月签要保书都不愿意。
    “那就好。我本来还担心待会儿要留你一个人在屋里，你会害怕哩。”
    他更担心说了实话的结果，她会吓得再也不肯到他家来了。不说也不成啊，她早晚也会想到的，况且理赔金还是她的保险公司支付的。
    孟琉璃向来自认是那种胆子大的女生，难得有害怕的时候。“你赶快去吧，我来善后。”她手脚俐落的开始收拾碗筷。
    “好，我很快就回来了。”听她说得肯定，任冠宇便放心的下楼去了。
    孟琉璃作出来的菜的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洗碗这种纯技术性的工作，她可是很擅长的。没十分钟便都洗好了。雪白的餐盘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排在滴水篮中晾干。水声一安静下来，她忽然觉得屋里安静得可怕，可见得任冠宇那个人还真的是满聒噪的……一开始她还有心情拿他开玩笑，然而等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从窗口望出去的下再是蓝天白云，而是黑黝黝的夜空……
    那个男的……上吊自杀……一回头，她好像发现窗口有一个影子掠过……女的呢？被杀了十九刀……满地是血……地板有换过吗？听说血迹是怎样都洗不掉的……
    他怎么还不回来？！他去了多久了？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半个钟头……下楼去找他好了，一定会被他笑的……五分钟，再等五分钟，如果他还下回来的话，她就下楼去找人……
    那五分钟真是久啊!屋子里虽然没有装冷气，但还是觉得很凉，因为没有隔间，空气可以毫无阻碍的对流。从刚刚她看见影子的窗口吹进来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掠过她衣著单薄的身躯，夏天的风不应该这么冷的……她紧抱著双臂，光著脚奔进阳台，刚拉开里头的那扇木门，外头的铁门也跟著打开了；她一头撞进他怀中，把头埋在他胸口，下停的发抖……
    任冠宇吓了一跳，将她半推半抱的带回屋里。灯光下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怎么啦？你不舒服？是不是胃痛？”
    孟琉璃仍不肯抬头，在他怀中颤抖的低语：“窗口……我看到窗口有影子……还有一阵冷风……”
    任冠宇有点愧疚的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眼底，那儿已经有泪水在打转了，只是这个素来自认坚强的现代女子勉强忍住罢了。她的嘴唇仍微微颤抖著。
    刚刚，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得那么清楚呢？“这个季节，一入夜本来就常常刮风的啊，你瞧……”他拥著她走向窗口，“窗外什么都没有，你看到的影子，只是我挂在窗台上的吊钟花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罢了。我把它拿下来给你看，好不好？花开得好漂亮，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芭蕾女孩……”他一手仍把她抱得紧紧的，另一手探出窗外把吊盆拿了下来，然后继续解释花名的由来，“你瞧，花瓣是下是像极了雪白的蓬蓬裙？这是英国人……”
    孟琉璃终于不好意思的松开环住他腰间的手。花很美，她居然被一盆美丽的花儿吓到对人家投怀送抱……眼泪真的滚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愧。她低著头，连一眼都没敢看他。“对……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别走……”他把她拉了回来，重新带入怀中。“时间还很早。”现在要放她走，已经太晚了……他慢慢的低下头，被风吹得冰冷的双唇覆上她苍白的唇瓣，在厮磨中，热度急遽上升。不只是唇，还有四肢百骸，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他的双臂愈缠愈紧，铁链一般锁住她纤细的腰身，两人身上薄薄的衣著像是已被燃成灰烬，几乎无法构成阻碍……
    可是，她需要空气……她需要的不只是空气……暂时逃亡的神智夺回主控权。她终于慢慢睁开眼睛，略带犹豫的把双手从他颈问收回来，原先苍白的嘴唇染上一抹嫣红，已经不再颤抖了。上衣从七分裤中被拉了出来，他的一只大掌仍搁在她腰间，拇指在她光裸的肌肤上有节奏的滑动。她抓住他的手，奋力推开他，自以为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而他只是顺势稍稍后退半步。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盯著她不放，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的魅力，让她好想再贴回他怀中……
    不可以!她自动投怀送抱，一次就已经够了。男人不会拒绝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任冠宇为什么又该例外？想必他已经有许多类似的经验，想必他以为在这种情境下，他若是不做些什么，反而是冒犯了她……
    “对不起……”她终于嗫嚅的开口，“窗外太暗了，现在又是农历七月，我一时没想到是盆栽在动。”她继续说著，“你说这盆花叫什么名字？吊钟花是吗？名字取得真好，好像一个一个彩色的小铃铛，好可爱!你在哪里买的？好种吗？是不是一年四季都开花……”她喋喋不休的问了好几个问题，一点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琉璃……”他一手摆在她肩上，柔声喊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你，是我该说对不起，如果……”如果她也是心甘情愿的话，道歉便是多余。可是，现在是他乘人之危……
    “明明是我……对不起，我们把刚刚的事忘了好吗？那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谁都不要再提，好不好？我们还是朋友？”她强调似的说，她喜欢他这个朋友，可是她不适合有这样的男朋友。男朋友？人家可也没一言半语要追求她的意思，她自嘲的想著。
    “当然好。刚刚把你吓坏了，是不是？我下去太久了，本来以为几分钟就可以解决的。”
    孟琉璃顺著他的话问下去：“不好修理吗？”这个话题比较安全。
    “换个止水皮就好了，我答应房东明天去帮他买一个。房子老了，到处都是一些小问题，我还帮他们检查老是会漏水的水槽，花了比较久的时间。”
    “这个你也会？”她佩服的说。一个又会修马桶，又会做家具的男人——而且还是艺术品一样的美丽家具，可比那些只会送花送无用的礼物，却连换个灯泡都得等技工上门的男人强得多。更别提任冠宇还会种花呢。
    “学校的工艺课有教过一些——我郑重声明，上工艺课我可是从来没旷过课的哦!我自己有兴趣，学得就起劲。”
    “原来你逃学还有选择性的？你该不会连某些科任老师的长相都记不得吧？”她开玩笑的问。
    “那怎么可能!我不喜欢去上的课，老师的长相尤其要记得清楚，免得在校园溜达时，一不小心就让他给逮到。我很聪明吧？”
    孟琉璃忍不住大笑出声。“你啊，把用来想方法逃学的本事，拿来念书不是很好吗？”
    “我妈也老是这么说。孟小姐，请问今年贵庚？或者我该尊称一声孟阿姨？”他假装客气的说。
    孟琉璃重重的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去你的!敢再叫我孟阿姨，我杀了你!”
    任冠宇顺势抓住她的拳头。“琉璃……阿姨!咳!咳!啊，我受了重伤了!现在跟你投保可以不可以？”
    “这个嘛……”她假装考虑的回答，“任先生，带病投保是领下到理赔金的。我个人强烈建议，你应该投保高额的凶杀险，很显然，你对于别人善意的忠告完全不理会，而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这个人的确是个祸害。
    祸害遗千年。他根本下需要买保险……
    需要的是她。有没有一种保险可以让人在感情上受伤时获得理赔？
    手指在唇上轻抚著。屋里没有开灯。她应该坐在电脑桌前，手指像以往一样飞快的在键盘上点过，她应该继续把那本《如何在三十岁前赚到一千万》的励志书看完的……她却什么也下做，只是半躺半卧的靠著床头发呆……就算是在十八岁的青春少女年纪，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候，她也不曾这么发过呆……
    叩，叩。敲门声让她吃了一惊，她茫然的把目光投向门口。进来的人是妈妈，她顺手开了灯，孟琉璃眨了眨眼，一时有点无法适应。
    “睡啦？我从没见你这么早就上床。是不是太累了？”张家仪关心的问，她觉得女儿最近有些反常。有时候白天打电话给她，居然没有开机，万一客户临时找人该怎么办？
    “没有啊，七月嘛，业务量比较少，没什么事做，就早点休息啦。妈，有什么事？”孟琉璃避重就轻的回答。
    “就是那件事嘛。我上回跟你说过的啊，相亲的事啊。”
    “相亲的事？你不是说已经回绝人家了吗？”孟琉璃奇怪的问。
    “不是上次那个啦。林妈妈也真是的，又不是什么称头的对象，她怎么好意思来跟我提。我的女儿这么没行情吗!”张家仪随口埋怨了几句，
    才又回到正题，“是你哥的大学同学啦，在竹科上班，就是人家说的电子新贵啦。还不只是普通工程师，是公司的经理。那家公司的资本额有好几百亿，这是你哥说的，当然不会错。他们最近联络上了，他跟你哥发牢骚，说工作太忙，根本没有时间交女朋友。去了一次联谊会，结果天天接到骚扰电话，被吓得不敢再去。你哥当然是想，肥水不落外人田，就介绍自家妹妹啦!你瞧，我把你哥的大学毕业纪念册找出来了，”张家仪翻开厚厚的纪念册，指著上面的一张大头照，“就是这个人，高文彦，长得还不错吧？挺斯文的。”
    五宫看不出明显的错处，孟琉璃同意的点点头。“不太好相处吧？三十出头就有成功的事业，大概会满骄傲的。”这个人看起来自视甚高。去参加联谊会，又嫌女生打电话给他是骚扰？他和哥说这些话的时候，恐怕是很得意的口吻吧？
    “不会啦，你哥说他个性满随和的。这样吧，找一天我们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好不好？就这个礼拜六晚上。对了，你下午去哪儿啦？手机又没有开。怕你晚上回来得晚，没时间跟你说，我本来白天就要问你的。”
    孟琉璃本来打算回绝的，因母亲提到下午的事，才让她改变主意。一个普通朋友，不应该比工作重要，不应该比她的终身大事重要。“刚好遇上一个朋友，忘了开机了。”她含糊的回答，“好，就这个礼拜六，我会把时间空出来。”那个姓高的，条件的确很好。可是绝不要指望他会修马桶，他懂的一定都是一些高深的学问，也就是任冠宇会想尽办法逃掉的那种无聊的课……想像他像只泼猴似的攀上墙头，老师气急败坏的跟在后面追，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起来你好像对高文彦的印象很不错，瞧你，笑得这么开心。礼拜六那天，你可要矜持点，别让人家以为你是一心一意要嫁给他。”
    “印象不错……”孟琉璃回过神来。“什么？谁是高文彦？喔，高文彦，说不定他也会修马桶……”她有些语无伦次，“唉呀，妈，只不过是
    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说不定他就是你要一起吃饭一辈子的男人。唉，你要是能找到个理想的对象，我就再也用不著替你操心了。”
    孟琉璃再看了一眼那张呆板的大头照。和他一起吃饭好像不怎么有趣，一定不像跟任冠宇一起吃饭那么有趣……真是!她在想什么!任冠宇也只是会修马桶而已……
    他也很会接吻……
    对于他高兴做的事，他总是做得很好。想必之前他有许多练习的机会，是不是他对每一个主动奔进他怀抱的女人，他都会……
    瞪了一眼纪念册上的照片，她看见的是一张对每个女人微笑的脸。
    可恶的男人!
    那个星期六，猎物没有空。
    张家仪失望又生气，立刻跟在美国的儿子联络，越过整个太平洋大大抱怨了一番。结果那只可怜的小羊，在下一个星期乖乖准时上孟家来报到，满头大汗的捧著瓶洋酒，手上还提了一盒进口高级水果。老同学已经把罪名安到他头上了，叫做不知好歹。
    高文彦站在精巧的大门外，心中颇觉得冤枉，上个礼拜他真的是公务缠身，走不开啊。
    放下提著的礼盒，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从停在大马路旁的车子下来，穿过社区大门，一路走过中庭花园，还得爬上好几级阶梯，这可是一大段路啊。酒是沉沉的一瓶，再加上水果的多层包装，还真是重得很。
    以上种种，难得周末在家的孟琉璃全然不知。张家仪不愿因为男方找借口婉拒孟家的邀约，造成女儿心有芥蒂，只说那天是她自己有事，所以延期了。门铃响起来时，孟琉璃有点不耐烦的把资料存档，关掉电脑，匆匆奔下楼梯。本来她是要进厨房去帮忙的，才刚到厨房门口，就被赶了出来。
    “去去去!去做你自己的事，或是去看电视也好，别到厨房里来，弄得都是油烟味，这里有你爸帮我就好了。耳朵灵光点，听到门铃声就赶紧去开门。那位高先生只说差不多四五点之间会到，他要是来得早了，你就陪他在客厅聊聊天，就当是和你客户聊天好了，不会别扭吧？反正只是先认识一下而已。”
    所以啦，她只好留在自己的卧室里待命，尊母命穿上她最淑女、也最少穿的一件洋装。心里是有点别扭的，倒不是为了要见那个高文彦，而是因为她难得穿上这么女人味的衣服，觉得十分累赘且不方便。
    杵在大门口的那个男人，和照片上满像的。头发梳得整齐而服贴，看起来连十级强风都奈何不了它。没在他脸上见到照片中的眼镜，因而可以清楚看见他的眼睛生得不坏，不大不小，聪明外露，念书时肯定是年年获选参加奥林匹克大赛的那种学生。身上那套纯手工义大利西装，应该值不少钱。总之，这个人只差没在胸口别著「上等猎物”四个字而已。如果这是她正要努力说服他投保的准保户，她一定会喜欢他的。他负担得起超高额的保费。
    “高先生吗？请进。”
    孟琉璃没有相亲的经验，但有很多和陌生人交谈的经验。高文彦也十分健谈，他尤其喜欢谈自己的工作，然后一再解释，上个星期之所以不能前来，确实是有推不开的公事。客户大老远从芬兰过来，他不能缺席等等等等。
    到了进餐厅之前，孟琉璃相信，如果她失业，一定够格去天威科技应征公关部经理了，她可以回答得出任何小股东或是财经版记者询问的任何问题。
    既然她不可能向他拉保险，那不如去买他公司几张股票好了，不知道这算下算是内线交易？
                  第5章
    他的家，不再是家徒四壁了。工作之余，他将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家具的制作上。书桌、茶几、餐桌……
    餐桌是除了椅子之外，最先完成的。还没有人和他共用那张餐桌吃过饭。
    他在等待唯一的一个客人……完工当天，他曾经打电话给孟琉璃，想邀请她一起庆祝。那是周末，她应该有空。
    她有事。哥哥的老同学要到她家吃饭。
    这个客人很重要，需要全家到齐，一同招待。
    对谁很重要？
    他没有追问下去，草草结束通话。桌子看来简陋得很，和进口家具店里的昂贵餐桌根本无法比……
    整个下午，屋中轰隆轰隆吵个不停，也刚好房东夫妻都耳背，没上楼抗议。门铃响的时候，一开始他根本没去注意，清脆的鸟鸣声被手提电钻的噪音给掩盖了：接著是拍打门板的声音，任冠宇终于关掉开关，身上还沾著木屑，赤著脚走去开门。
    “嗨，在忙？”孟琉璃笑得有点牵强。她到附近拜访一名保户，离这儿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就顺道过来了。
    任冠宇也回她一个浅笑，拉开大门让她进来。这不是招待访客的好时机，地板上散列著各式各样的工具，还沾了许多木屑。见孟琉璃打算脱鞋，他立刻阻止了，“地板很脏，别脱了。进来吧，乱得很。”
    孟琉璃敏感的发现自己来的时机不恰当，而且不受欢迎。她本来也没打算要来的，谁知上了计程车之后，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个地址。“我看我改天……”再来。改天她上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管住自己的舌头。
    “进来!”任冠宇不太高兴兼且命令的语气。既然已经打扰了人，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她只好走进屋子里，想了想，还是把鞋脱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双细跟凉鞋，很容易伤害到原木地板。
    “不是叫你别脱鞋了吗？地上乱七八糟的，也不怕扎了脚!等等，你别动!我找一双拖鞋给你穿!”
    “你不也光著脚？！”她有点生气的反问。他今天是吃了炸药啦？这么凶!
    “我脚底硬得跟象皮没两样，你要跟我比吗？’他找出一双拖鞋扔给她。
    孟琉璃闷著头把拖鞋穿上，尺寸相差太大，穿起来有点滑稽，一走动，半个脚掌全跑到前头去了。“果然是大象穿的鞋……”走动不得，她只好乖乖的在椅子上坐下，像个受到处罚的小孩。
    “是你自己的脚小得离谱好不好？”任冠宇没好气的反驳道，低头扫了她一眼。她的足踝又白又细又小巧，连穿著一双十块钱的红色塑胶拖鞋都格外有一种性感的味道。“你小时候是不是缠过脚？”
    “什么？”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接著才恍然大悟。这是在证美她吗？她是有一双小脚，往往得去童鞋部才找得到合脚的鞋。“你还活在清朝吗？你的辫子藏到哪儿去了？”她开玩笑的回答。
    “怎么忽然来了？没约会？”他指的是那位“贵客”。
    “有啊，一个保户住附近，才会顺路到你这儿来。”她故意轻描淡写的，不想让他误以为她刻意来看他。
    “成绩理想吗？”希望她没白走一趟。
    “还可以。你呢？真打算全都自己DIY啊？这可是大工程呢。那你怎么还有时间上班？”他也很忙，虽然忙的事和她完全不一样。“你们公司同事之间不会竞争得很厉害吗？容得你这样悠哉悠哉的？我觉得自己天天都像在打仗似的。”她半是羡慕，半是疑惑的。
    “不加入竞争，自然用不著打仗。我并不在乎在公司的排名。”他双腿盘坐在地板上，手中拿著一张砂纸，细细的将掌心中的一个小玩意磨光。
    “喂，你现在在做的是什么啊？”她好奇的问，“好像是只鸭子……”
    “丑小鸭，送你。”他轻轻的把那小玩意丢给她。
    孟琉璃灵巧的接住了。“好啊!你什么意思？送我一只丑小鸭！？就不会雕一只天鹅送我吗？”话是这么说，她却是满脸笑意，爱不释手的把玩著那可爱的小鸭子。它长长的嘴噘著得高高的，微微扬起一边翅膀，像是正从暖被窝里头被母鸭子叫起来，赶进水里去，正一面呱呱呱的抗议著呢。
    “我怎么可以送你天鹅？”他像是在开玩笑似的，“那我这只癞虾蟆可不就永远吃不著了吗？”
    孟琉璃只当没听出他的意思。“好啦，我得走了。只是顺路过来，我今天还要上课呢。谢谢你的礼物，虽然不大满意，还是可以接受。走喽，拜拜。”她站起身，小心的绕过那一堆杂物。
    “忙著上课？还是忙著约会？”他话中微微带著嘲讽，“相亲的对象让你很满意吧？”
    孟琉璃顿住脚步，有些迷惑的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就为了她留在家里招待高文彦，却不肯来看他的新餐桌吗？艺术家脾气!她转头又瞄了摆在墙边的餐桌几眼，看起来不只是件实用的家具，几乎是一件艺术品了。可是从头到尾她没有任何评论，一开口，肯定会让他太得意。“那个人条件的确不错，”她诚实的回答，“随便哪个妈妈都很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不像你，唉，她埋怨的叹了口气。
    “这个礼拜六，他请我去听音乐会。听说门票在几个月前就都卖光了。”她有点愁眉苦脸的，担心自己会在音乐会上睡著，那可就糗大了。“喂，你们男生会不会因为女生在听一流的交响乐团演奏的时候还能听到睡著，就认定她没有气质？”她回到摇椅上坐下，很想听听他的意见。通常到这种情形好像都是男生才会担心的吧？
    任冠宇露出一丝苦笑。她交男朋友，居然还来问他的意见？“你不喜欢音乐会就别去啊，又不是没别的事可以做。”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他想建议他们去做什么别的事？音乐会当然要去，再安全不过了，那个人顶多只能拉拉她的小手……哼，说不定那男的早就拉过了……
    “我不是不喜欢音乐，我只是不喜欢现场演奏。你晓得的，要是我刚好不喜欢那首曲子，又没办法听到一半就跑掉，还得随时留意什么时候鼓掌，好累啊!还有，你知道吗？两张贵宾席的票价要好几千块，我真情愿他去买贝多芬的全套交响曲来送我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高竿，听得出现场演奏和录音室的录音有什么不同。只除了现场音乐会可能会拉错音符，还可能有人咳嗽。”
    听完她一堆丰骚，任冠宇莫名其妙的心情好了许多。“音乐会的曲目是什么？就是贝多芬？”
    “就是那个第六号交响曲，叫田园的。听起来就好像很容易让人睡著的。唉，如果是第五号倒还好，当，当，当，当……”她荒腔走板的哼了那四个举世闻名的音符，“我就算睡著了，也会被吵醒。”
    “别担心，第六号里头有暴风雨，还有打雷的声音，一定来得及在曲子结束前把你叫醒，你还来得及很优雅的跟著人家拍手的。”他微笑的说著，把工具都收了起来，然后拿了支扫帚清扫地板，没两分钟，屋子里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取笑我喔。”她假装不满的说道，自动找了条抹布帮忙擦著地板。
    “你不是要问我的意见吗？我不是帮你找出解决的办法了？”他正经八百的回道。
    “这哪算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先一起把第六号听一遍，总算是个办法了吧？我还有点担心你会被打雷声吓得尖叫呢。要不要先习惯一下呢？在音乐会上尖叫，那才叫糗大了。”
    “拜托!你忘了我是做那一行的吗？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的人，还会怕什么打雷!都不出门了吗？！”
    “好啦，女超人，到底听是不听？不会真是怕被我发现，你真听得睡著了吧？”他已经走到床头音响旁，把CD斤放进唱盘里。
    “我刚不说我要走了吗？”她不怎么认真的说。
    “听完再说吧，也不过半个钟头……你到底打不打算给人家一个好印象？”他不大甘愿的加上一句。
    还真是热心哪，她暗自嘟囔著。“既然免费，那当然是不听白不听喽。”
    任冠宇立刻按下播放键，从迷你喇叭中传出的不是悠闲的田园乐章，而是那沉重的哆哆哆嗦……他等著孟琉璃出声抗议，可她居然没有说话。
    任冠宇暗暗觉得好笑，想到她刚刚哼命运交响曲的调子，也难怪她会认不出本尊来。
    孟琉璃知道自己留下来并不是为了听贝多芬伟大的交响曲，但她也不愿多想究竟是为了什么。安适的坐在摇椅中，轻轻晃动的节奏舒服得让她想把双脚蜷起来好好睡上一觉。那一定是什么雷声都打扰不了她的……她不知不觉的踢掉鞋子，闭上双眼，优美的旋律从她耳边流过，她根本不在乎听见的是什么……只要她是在这里，她身边的那个人是他……
    任冠宇也没有开口，他坐在地板上，双手抱膝，微仰著头专注的凝视著她仍带著微笑的小脸。
    她在暴风雨与雷声中安然入睡。最后让她张眼伸伸懒腰的是一阵甜甜的奶茶香。蜷著的双足踩到地板上，她循著香味走到他身旁，流理台上放著两只冒著热气的磁杯。
    “啊，我最喜欢？奶茶!”这个客人是不用等主人开口的，她自动端起杯子，放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好鼻子!比你的耳朵灵光多了。”他嘲笑的说道。
    “应该还有小点心吧？你这人这么会过日子……”
    “只有洋芋片，要不要？”他有点遗憾的说。早知道她会来，一定早早准备女生都爱吃的蛋糕等著她。
    “真希望我拒绝得了，会被你害惨了。热量那么高，我又不像你常常运动……”她边抱怨著，拿起他递来的洋芋片喀吱喀吱的咬了几口。这种垃圾食物，本来她是打死不碰，平常她也自认满有自制力的，但不知怎地，现在她就是拒绝不了。
    “不说了要教你游泳的吗？”他无辜的反问，“今天吞下的卡路里，立刻把它消除得一干二净，你偏要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
    第一个顾忌是她不习惯光天化日之下穿得少少的，第二个顾忌是身边还有他。在他面前太过坦白是危险的，她所有的本能在她面前竖起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惊叹号，她却常常视而不见。“我觉得慢跑比较安全。”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有我在旁边，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才怪哩!孟琉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要不，她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来按他的门铃？总不光是为了像蓝歌鸲一样好听的门铃声吧？
    “我喜欢慢跑，礼拜天早上，和高文彦约好了去慢跑。他就是我哥的同学，现在是天威科技的经理。”她防卫似的说著，故意用一种炫耀的语气。
    任冠宇沉默的看著她，没有说话。奶茶有点冷了，？起来涩涩的。这种甜腻的饮料，只适合在热热的时候？。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她这是在干嘛？向他示威？因为自己找到了一张黄金打造的长期饭票？她不安的咬著唇，抬头迅速瞄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手指在马克杯上摩挲著，像是对上头的图案十分感兴趣。那是一个用抽象手法勾勒出来的人形，线条简捷俐落，两个人骑著协力车，迎风前进……其实骑脚踏车比慢跑好玩多了……
    “跟你满相配的。”他漠然的评论道，刻意用一种事下关己的口吻。
    这句话让孟琉璃非常非常的生气。谁都可以这么说，除了他之外!她重重的把杯子往他那张亲手打造的漂亮餐桌上一摆。“我走了。”她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意，她知道是自己不讲理，但她偏就是要任性!她没有心情装出一张现代女强人知书达礼的嘴脸!
    任冠宇任由她走到门口，并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说那个姓高的是衣冠禽兽？除了有钱，没一个地方配得上她？他还不明白吗？要配得上她，第一个条件，就算现在不必有钱，但将来也一定得要有。所以，就这样了吧，连再见都不必说了……他疲倦的轻轻抚著下巴，没有听见铁门关上的声音。坐进她刚刚坐过的摇椅，空气中彷佛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芳香，然后愈来愈稀薄，终于什么都闻不到了。
    若有似无的香味忽然又出现了，他以为是自己的幻想……困惑的睁眼，不只是幻想，他看到了幻影，然后幻影开口说话了，“你送的鸭子忘了拿了。”
    那只偷懒的小鸭子被遗留在餐桌上，仍眯著一双爱困的睡眼，无辜的表情，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四只眼睛的焦点。“喔……”他长长应了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交握著，免得它们伸出去抓他不该抓的东西。
    “除了鸭子，你还会刻别的吗？”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问道。方才她几乎要定出公寓了，那最后一步却是怎么也跨不出去。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他是不会再打电话给她的。难道她要去等那一年一度的公会连谊吗？他也未必会去参加啊。不甘愿却又莫可奈何的重新往楼上走，心中举棋不定，到底要拿他怎么办才好？一进门，望见搁在他肘边的木头木脑小鸭子，心里又气又想笑。到底是人像鸭子，还是鸭子像人？
    “十二生肖都刻过了。”他唇边有忍不住的笑意，几乎有种死里逃生的轻松感。
    “也会刻牛吗？我想你一定挺拿手的。那种其笨无比的大笨牛？”她指桑骂槐的问道。
    任冠宇继续装傻。“你属牛的吗？那我刻一头送你好了。”
    “你才属牛哩，不只属牛，还属鹅。这种东西你也刻得出来吗？”
    “你喜欢我——自然就刻得出来。”他很狡猾的把标点符号放在自己想要的地方。“你喜欢牛头长了翅膀，还是鹅生了四只蹄？”
    “谁会喜欢这种怪东西!”她抬起下巴，装作不屑的回答。
    “愈怪愈讨人喜欢，你不晓得吗？比如我呀。”
    “你，你不叫怪，叫懒散!和熊猫有得比。”她干脆直截了当的批评道。“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整天正事不做，就会弄这些没一点用处的小玩意，能当饭吃吗？！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不是很会赚钱其实不打紧，但总得要勤勉认真、努力打拚吧!才会有出头的一天。闲散的日子谁不爱？没含了根金汤匙投胎，就要认命。”
    任冠宇沉下脸生气的道：“我没有浑浑噩噩过日子，我比谁都认真的在过我的每一分钟。什么叫做出头的一天？当公司的大老板，出门开进口名车，在五星级饭店吃饭，住的是阳明山的上百坪别墅，谁见到他都要鞠躬哈腰吗？再怎么有成就，每个人的一天仍旧只有二十四小时。你也许认为我一点都不会打算，我却认为这只不过是很简单的数学问题，二十四小时的三分之一用来睡觉，其它的该如何分配？把它全拿来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这分明是赔钱的生意。你觉得我很穷，我自认比谁都富裕，因为我的损益表永远维持在正数!我做我喜欢做的事的时间永远多过做我不喜欢做的事的时间，这样的人生才值得过下去!你可以不以为然，但这是我的自由，连我的父母都管不著。我既没有伸手向他们要钱，也没有欠了一堆债要他们帮我还!”
    没错，这是他的自由，所以她只好答应高文彦的约会。孟琉璃一时无话可说，抿著唇怨怒的瞪著他。自由，他有的也只剩自由。这是一道高墙，把爱情和其它统统挡在墙外，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算我多管闲事。”她闷声说道。
    这是真理，而他也辩赢了，任冠宇却没有任何胜利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你多管闲事。我们是朋友……”他对于这两个字忽然很不满意，蹙著浓眉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好吧，是朋友，偶尔见见面、聊聊天的朋友，她莫去管他如何过活，而她则继续和别的男人约会，否则就别再往来。最后这一项，她是完全不考虑的。这还有个很高尚的说法，叫做青衫之交。就算她和高文彦更进一步，他也管不著。他若是硬要有意见，那就换个对象相亲好了。她的条件也不算差，要找个旗鼓相当的男人不难……
    就这样吧。
    “那我这个朋友可不可以留下来吃晚饭？我照样负责洗碗。但是你别再把我一个人丢在屋子里，害我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影子吓个半死。等七月过后，我的胆子就会变得比较大一点。成不成？”
    “当然可以。只要你别介意吃得寒酸，就一锅阳春面而已。最近忙著做家具，三餐都随便打发。”他老实说，若她就此被吓跑，他也没话好说。
    孟琉璃耸耸肩。“谁叫我是不速之客？你没赏我一碗泡面，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而且我喜欢吃阳春面。”没错，她念国中时常吃的，还可以把妈妈给的午餐钱省下大半去买书买唱片。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她还记得那味道挺不错的。
    任冠宇笑著看了她一眼，心想，真是一个很好养的女人。他转身走到炉台，把几样简单的材料拿出来处理。青菜、现成的肉燥和几颗卤蛋，完全谈不上浪漫的一顿晚餐，只提供了起码的营养。
    她和那个什么什么经理的去吃饭，绝对不会是吃这样简单的食物。反正，现实就是：那个男的会请她上的餐厅，他请不起……
    虽然只是两碗阳春面，但他还是很用心的在圆形餐桌上铺了餐垫。汤碗不是什么考究的磁器，白色的底盘画了两枝交缠的浅紫色海芋，看起来十分清爽。他把筷子递到她手上。“开动了。”
    孟琉璃接过筷子，心里不得不承认，即使没有钱，但还是可以过得有品味。她很认真的吃完大半碗面才停下来说道：“你的手艺真的很好，连煮碗阳春面都好吃。”或许不只是面好吃，更重要的是一起吃的人。
    唉，怎么她和高文彦一起用餐时，明明吃的都是高档的食材，就是吃不出什么好滋味。
    任冠宇听得出她说的不是客套话。“我想你不是太挑剔的食客。”
    她对食物是不大挑剔，对男人却太过挑剔。明明高文彦算是够完美的
    了，她对他还是不满意。别的先下说，至少他就煮不出一碗像样的阳春面。放下筷子，她忽然抬头恼怒的瞪了任冠宇一眼，都是他的错!这个一点都不符合标准男人条件的人，却成了她评断男人的标准。
    任冠宇莫名其妙的遭了白眼，不由得奇怪的问：“怎么啦？盐巴没搅散吗？”就算是干炒的菜色，他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一没啦。’她敷衍的回答，低头继续把面吃完。“喂，待会儿出去走走好吗？还是你要继续工作？”她指了指摆在墙边大大小小的木头。
    任冠宇顺势说道：“当然是出去走走啦。你也晓得，我哪有那么勤快。反正现成有张桌子吃饭就行了，其它的可以慢慢来。”
    “那我们去哪儿？”她兴致勃勃的问道。这个人这么会玩，一定有很多好主意。
    “去山上的公园看星星？”
    “我以为你比较喜欢去夜店喝酒什么的呢。”
    “喔，那种地方，我是好奇去过几次，可是实在太吵了。就算音乐还不错，却不是听得很清楚。所以已经很久没去了。”更重要的原因是，老是有人过来搭讪，男女都有，让他不胜其扰。“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去啊。”其实心里是不大愿意的，他情愿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就算不聊天，一起吹吹风也好。
    “听起来不大吸引入。就难得浪漫一下，去看星星好了。你保证看得到吗？可不能骗我唷。”
    “找个没有光害的地方，保证你可以看到很多很多，只要你用心去看。”
    “好!那我要看北斗七星、大小熊星座、牛郎织女星还有猎户座天琴座……”她把记得起来的星座一古脑儿的全背了出来，“你要保证它们全都不许缺席。”
    任冠宇噗哧一笑。“嘿，就算爱因斯坦也办不到。季节不对啊。”
    “这样子啊。”她有点失望，“它们不全都是恒星吗？下就是永远都一动也不动的吗？”
    “星星一动也不动，地球可是会动的啊。唉，你的自然课读到哪里去了？”他毫不留情的取笑道，“你的小学老师听见一定要哭的。”
    “我打赌你上自然课一定从没逃过学，对不对？”
    “真了解我!我的自然老师可是爱死我了，全班只有我是他的知音。”
    他起身收拾碗筷，孟琉璃没忘记自己答应过的事，立刻接手洗碗。任冠宇也不跟她抢，倚著流理台，看她三两下把碗洗好擦干。他喜欢这种分工合作的感觉，好像他们是亲密的一家人。
    孟琉璃把手擦干，一边问道：“现在就走？”
    “好，我准备一下。”他熟练的收拾了一块塑胶布放进袋子里，再装了一瓶开水。“走吧。”提了袋子，他走到阳台，把凉鞋找出来穿上。
    孟琉璃好笑的摇摇头。这人实在是随性啊，若是别个男人，她一定会说他衣衫不整了。老天真是待他不薄，就算是汗衫短裤，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模特儿在伸展台上展示当季流行的休闲服，格外有一种潇洒下羁的味道。
    他的老爷车很尽责的将两人送上山头的公园。开阔的公园中人影稀稀落落，虽然是观星的好天气，但她想，这个世界上懂得浪漫的人已经不多了。跟在报纸头版标题后面去追逐人群追逐流星雨叫做流行，不叫浪漫。
    孟琉璃通常下是这么随遇而安的女生。塑胶布往草坪上一铺，她也就大刺刺的坐了下来。草丛里就算有一两只小虫子太喜欢她，喜欢得非要爬上座垫和她作伴有什么要紧？搞不好它明后天也变成美丽的蝴蝶了呢。
    很糟糕呢，她好像被任冠宇同化了，之前她是很爱干净的，连在公园的长条椅坐下来休息，都还得用面纸擦上一遍不可，更别提让她和什么看得见或是看不见的小昆虫为伍了……还真的都是他的错。逃学跑到随便一处草丛边去看蚂蚁打架，就只有他才做得出来。这种事在国文课本上读来好像还
    满有情趣的，却只有这姓任的小子才会跟沈三白一个样会去身体力行。她猜古今顽童大概没什么两样，还真是顽童所见略同。她敢打赌，国文课也是任冠宇必逃的课之一，他才不会乖乖的被关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古，自己实地去看不是更好玩？
    “看见没？北极星。”他悠然的躺在地上，手指往北方的天空一指。蒙胧的光线中，她看不清楚他唇角的笑容。清朗的话声中，笑意在她耳边回荡。仰起头往他手指的方向极力搜寻，从北斗七星延伸出去最亮的一颗，她认出了勺子的形状，所以很容易便找到了那颗一等星，原来那真的是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她在课本里头读过的，可是书页上的星星不会发光……
    “我找到了!”她兴奋的喊著，好像连第一次得到季冠军都没这么高兴过。星星一直都在那儿，她怎么就从来不肯抬头看一看……
    “颈子不酸吗？”他拉了拉她的手臂，“躺下来可以看得更清楚，没骗你。”他开玩笑的又加了几句：“不是怕我会对你怎样吧？我发誓，我是君子，只动口不动手。”至少今晚是。
    孟琉璃觉得自己的矜持是小人之心，于是俐落的踢掉脚上不怎么舒服的鞋子，学著他的样子，双脚交叠，双手枕在脑后。满天灿灿的星光映入眼中，像是上好的黑丝绒镶著无数钻石……不，再昂贵的钻石都买不到满天的星光。可是能有一颗拿来镶在戒指上倒是不错……
    高文彦买得起……她侧过头看了任冠宇一眼。他的眼界太宽了，看惯了星星，就算一百克拉的钻石放在他面前，他也只当看见一颗有些暗淡的石头吧？而且还是一颗很麻烦的石头，要有许多保全人员来伺候，更要有一只很稳当的保险箱……
    嗯，还真的挺麻烦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凝视，他跟著转过头来，满天的星光留在他的眼中，比北极星更加的明亮，她不知该怎么样去形容。
    我明亮，独一无二的星星——这据说是莎士此亚剧中的台词忽然闪过她脑海，让她忍不住微微自嘲的一笑。她自然没读过莎士比亚，随便什么小考大考联考都不会考的书，她是没有时间去读的。多半是被谁引用了，凑巧让她读到了。也许，莎士比亚还是有他的好处的……
    “你说什么了吗？什么星星的？”他隐约听见了，她提到一颗陌生的星星……
    孟琉璃窘迫的别过头，她不晓得自己居然会把那种只适合情侣说的句子说出口。“没有啊，你听错了吧。”她心虚的回答。
    任冠宇本来还没想到要追根究柢，但她那欲盖弥彰的回避，让他越发有兴趣继续追问下去。“你该不会是在偷骂我吧？从实招来!你说的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星星？怎么你连骂人都跟人家不一样，听起来还满有学问的。”
    孟琉璃只好真的给了他一个很有学问的答案，“我只不过是引用了莎士比亚的话，当然有学问啦!谁在骂你啦，请勿对号入座。”她说得理直气壮，话的确不是她想出来的呀。
    “我晓得了。你说的是：我明亮，独一无二的星星。我倒真想对号入座呢。”
    “好厉害!连莎士比亚的话你都背得出来。我说你这人还真是崇洋媚外，放著中文不读，专去念洋鬼子写的书。你忘了八国联军吗？你忘了鸦片战争吗？”她存心找碴，当头就给他扣下一顶大帽子。
    “好大的罪名啊。”任冠宇开玩笑的说道，“你不晓得每个男生书架上都放了一本莎士比亚嘉言录吗？遇上留长头发的女生，就假装随口溜出一句，保管无往下利。”
    “哼。”孟琉璃不高兴的摸摸只留到肩上的秀发。“那你用这种招式勾引过多少留了长头发的女生？想必战果辉煌。”话中不只有嘲弄，还有掩都掩不住的酸意。
    任冠宇又回过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抬头，忍著笑假装很认真的数著星星。“好可惜呢，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什么留长头发的女生……”
    “长头发有什么好？浪费洗发精，打架的时候让人一把抓住，根本就别想打赢。”
    “原来如此!”他像是恍然大悟。“难怪我看到会打架的女生都留短发，”他火上添油的又加上一句：“就像你一样。”
    孟琉璃如他所愿的当然没放过他，狠狠的推了他的肩膀一把。“你说什么？”她可没承诺过只动口不动手。
    “一点也没错，短头发的女生都很会打架，连男生都打下过她。大姐，手下留情啊!”他笑嘻嘻的往外挪了几公分，险险的躲过她的第二记魔爪。
    孟琉璃不打算继续帮他证实他的歪理了，真理是用说的。“我告诉你，别把人瞧扁了。又下是只有长头发的女生才会读莎七比亚!我也读过啊，像什么存在或是不存在，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喂，你看，你看你那位莎老头讲的可不是废话吗？连要活不要活都还得要考虑？那他不如去给阎罗王当师爷算了。还有什么玫瑰香不香的，他家里是开香水工厂的吗？！”嘿，她的记忆力还真是好，光从电视影集里东抓西抓，不就让她抓了好几句？
    “喔，我觉得玉兰花比较香，而且没有刺。”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更重要的是便宜多多。你知道吗？情人节玫瑰花的价格，是所有男人心中的痛。”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玫瑰花。”她顺口回答，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好像她巴望著他能在情人节送她一把随便什么花似的。其实她对花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好恶……嗯，本来没有。不过，任冠宇自己种的那盆曾经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的吊钟花倒是满美的。还有那场意外……
    她其实不怎么甘心那只是一场意外……夜愈深，风愈凉，吹散了她颊上的红热。她坐起身，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上，没有心情去看星星了，目光无意识的落到了光著的脚丫子。
    一，二，三，四，五……她在心中默念。这是一个陌生的自己，陌生得仿佛她还得实际数过，才能确定双脚总共长了几根脚趾头……
    十。她能确定的好像只剩下这个……她蹙著眉，唇烦躁的抿著，陷溺在自己无解的心事当中，一时无暇去意会他的沉默，只从眼角余光发现他侧著身子，采照灯似的眸于正炯炯的投向她，一眨也不眨的。
    “干嘛？！”她恼怒的问，不喜欢他太过锐利的窥探。
    “那你喜欢什么？”他没事人似的问。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简单的问题，跟著重复了一句，“我喜欢什么？”
    “你不喜欢玫瑰啊，那你比较喜欢什么样的花？”他沉默的加上一句——还有什么样的人？
    “黑色的郁金香啦，一棵开出十八种颜色的茶花啦，还有身价上千万的国兰，这些我都喜欢。”摆明了就是要为难他。
    任冠宇没把她的话当真。“彩色钻石打造出来的钻石花如何？”他打趣的问道。
    “钻石花当然很好。最好还喷上香奈儿五号香水。’她也跟著一搭一唱。
    “一定要香奈儿五号吗？‘毒药’可不可以？‘沙丘’可不可以？”
    “思……任何一盎司身价不超过一千块台币的，我都不予考虑。”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的凝视著她。
    她以前——一直都是知道的……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每一颗星星都那么遥远，不能给她任何指引。重新往地上一躺，她没有看他。也许答案就在她身边，问题……也是。
    “琉璃……”他的声音低低的，仅仅两个字，却带著让人昏眩的魔力。她终于转过头去看他，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她慌乱的别开头。“我知道!”话说得肯定，语气却有些旁徨。“我的目标很明确，在三十岁之前结婚，三十五岁前生完两个小孩。这之前要有自己的房子，至少要缴完一半的贷款，还要有一辆全新的休旅车，可以载著全家人出去度假。五十岁之前要存够退休金，足够退休之后每年去欧洲玩一趟。然后……”她顿觉索然无味的停了下来，她的人生计画已经背得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生厌。
    “然后？你的人生是从退休之后才开始的吗？”在那之前呢？努力努力再努力……
    “你可以不以为然，但这是我的自由。”她把几个钟头前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任冠宇哑然失笑。是啊，的确是这样。谁高兴怎么过活，都是个人的自由，关旁人什么事？他抓了抓发痒的手臂，把一只不请自来、擅自侵入的小金龟请出地盘。“对了，你的日文课下上了吗？今天礼拜四……”他闲闲的问著。
    “唉呀!”孟琉璃惨叫一声，懊恼的回答：“我忘了!”之前的日文课她从来没缺席过，那可是交了钟点费的。也不知怎么搞的，本来只是路过拜访，却和他一起喝了下乍茶，接著又吃晚饭，然后还跑到这个荒凉的山上看星星，真是不务正业!而且，她还得老实承认，一切都是她主动的……愈想愈不是滋味，这人，总共也只打过那么一次电话给她，每一回都是她自己巴巴的送上门……明明，他之于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唉，我把要上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有，你晓得我这个月的业绩有多惨吗？连前十名都挤不进去了。还有……”
    “还有，这个月你那个娇贵的胃一定都没找过你麻烦，对不对？”他笑著打断她的话。“还每天睡足七小时？”
    “咦!好像是耶。”她有很久没有想到她的胃了，因为没有胃痛来提醒它的存在。
    “所以啦，有所失也必有所得。”嗯，这句话真够格列入哲学家名言录了。“何况你的业绩再惨也惨不过我。你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是比上不足，比下……嘿，可没人比我更下了。”又是个倒数第一。
    “这也算是安慰吗？”孟琉璃没好气的道。他花在做正经事的时问少得可怜，两人的工作成绩拿来相提并论，赢了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好啦，现在是娱乐时间，别去想那些无趣的事。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里面的餐厅不是已经关了吗？”入园的时候，她远远的就瞥见服务中心灯火暗淡。
    “外头的大马路上有小贩在卖烤香肠。”
    唉!孟琉璃忍不住又要叹气了。要是男朋友的话，就绝对不会请女朋友吃这种东西吧？香是香没错，味道可也真够浓啊!万一还打算交换一下口水，不是什么旖旎的气氛全跑光光了吗!难下成还得先告罪，说声对不起，我先去刷个牙吧。糟糕!上次他们……好像也是刚吃完饭没多久的事，吃的还是泰式椰汁酸辣鸡，里头有南姜大蒜和辣椒。她也来不及先去刷牙，连嚼片口香糖都没有，他也没有。可是，她好像不记得有闻到什么异味，根本就是迷迷糊糊的……
    “嗯，我猜你不喜欢吃烤香肠……”她严肃的表情，好像在考虑什么生死大事似。
    “没别的好吃了吗？”她抱怨的嘟囔著。
    “还有韭菜盒子、烧酒螺……”
    “就没有正常点的食物？味道清淡点的？”
    “你不是喜欢泰国菜吗？泰国菜味道也很重啊。”他奇怪的问。
    “不适合约会的时候吃，情侣不吃那些东西……”她喃喃自语。
    “不会啊。”他想不通，那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点心，怎么可能会构成约会的障碍？
    “怎么不会？！我就不信你以前跟女朋友约会的时候，会请她吃臭豆腐，除非你还随身带了漱口水。”
    女孩子!顾虑得太多了吧？“你真是不了解男人。男人想做什么的时候，一点点味道是阻止不了他的。”
    那么，现在是什么阻止了你？她在心中自问著，两只大眼睛略带哀怨的直瞅著他。她就这么没吸引力吗？
    任冠宇发现这个话题无疑的点燃了火种。他见过许多女人初见时爱慕的眼光，学生时代也谈过一段两小无猜、无伤大雅的恋爱。刚进公司时也曾和一个同是菜鸟的女同事交往过，然后在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的时候，便被三振出局——他的前女朋友，去年被大陆的保险公司高薪挖角，到异乡去开疆辟地了。孟琉璃的眼神，他不陌生。可是，他发现，不是每—回他都能潇洒来去的……
    在野心勃勃的业务员里找女朋友，他是自讨苦吃。可是，这不就是他吗？任性，从来不管明天的任冠宇……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倾过身子，半压著她的上身，两片略厚的唇贴上她的。地心引力的作用，再加上她双臂的缠绕，四片灼热的唇顷刻间毫无缝隙地紧密接合。他的舌探了进去，她生涩而热切的回应……她在玩火，他也是。像所有被告诫不得玩火的小孩，他没办法拒绝当下的诱惑，一只手不由自主的解开她衬衫的领口，轻轻滑了进去……
    星星真的长了眼睛。住在上头的那一个，大概是个严厉的家长，决定给不听话的小孩来个当头棒？。他毫无防备的后脑蓦然挨了一棍，霎时令他头昏眼花。他听见孟琉璃的尖叫声，本能的滚开，避过了重重落下来的第二棍。意识回复清醒，头上的巨痛让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幸亏他的运动神经够发达，痛楚中他仍奋力将孟琉璃拉起身，暂时脱离挨打的局面。
    上帝原来是两个小流氓。家法是他们手中的球棒。四只眼睛有志一同的往孟琉璃身上瞧，她那半敞的胸口，春光微露。任冠宇立刻挡在她身前，“快跑!”他低声命令道。两人一起逃的话凶多吉少，女人的脚程绝比不过男人的快。
    孟琉璃清清楚楚瞧见他后脑勺上的血迹，再看了小流氓手上的球棒一眼，怎么也迈不开双脚。留下受伤的他，会被打死的。“不要。”她明确而坚定的拒绝。她可以跑到大马路上求救，可是那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大有可能根本就没人会理她。“我学过防身术。”她再加上一句。
    而且肯定学得不坏。任冠宇还有心情转头对她微微一笑。她一定是参加了公司办的训练课程，以她的个性，多半连一堂课都没缺席过。他一手紧握著她的，慢慢的往后退。
    那个微笑惹恼了小流氓，那几乎等于是挑衅了。球棒再度扬了起来。本来他们今天的心情挺好的，所以只带了球棒，没带西瓜刀出门，遇上什么不顺眼的家伙也只打算教训教训他，偏偏这男的还真是超级碍眼，那女的又特别养眼，这下子当然不能拿个几千块花花就了事。瞧他穿得那寒酸，想来是捞不到多少油水的。哼，敢带女朋友到这种地方幕天席地，不准备点恋爱税给地主花花，说得过去吗？反正十八岁才算是成年，现在打死了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时之间，两支球棒齐往孟冠宇身上砸下。他忍著挨了一记，徒手夺过一支球棒猛力一挥，脑中的昏眩减轻了他的力道和准头，只把小流氓逼退了三步，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孟琉璃焦虑的看著他站立不稳的步伐，他刚刚头上挨的那一下肯定下轻，得赶紧去看医生。“你对付拿球棒的那一个，另一个交给我。”虽然心中著急，她仍然冷静的判断情势，一边回想著上防身术时，老师教过的招式。男人最大的弱点在他的胯下，真讨厌!她厌恶的撇撇嘴，刚刚没来得及把鞋穿上……
    任冠宇刚反应过来，她已经主动出击，向那个空手的跨前一步。也不知打哪学来的，还很张扬对他勾勾手指。孟冠宇又忍不住要笑，鼓足余力继续挥著手上的球棒。他的身材比对方高壮得多，势单力孤之下，那小子已有些胆怯，往后又退了两步。任冠宇没有逼近，担心一走动会被看出自己虚浮的脚步。他瞪大眼睛，装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再威吓的摆出大联盟打击手的架势，样子学了个十成十。爱看棒球果然是很有用的。只有一时血气之勇的小子，很没义气的丢下他的同伴，拖著球棒，一溜烟的跑了，速度比那个代跑的还要快……
    解决了一个，任冠宇转头看向另一边，只见神力女超人正扭住被遗弃的那家伙的手臂，膝头一撞，听那人惨叫一声，捂著胯下，满脸痛楚的跪倒在地。
    孟琉璃整了整上衣领子，得意的双手擦腰，站在他面前，像个天神似的轻轻吐出一个宇：“滚。”
    那人显然痛得神智不清了，一时没有反应。孟琉璃抬起修长的腿，想要补他一脚。看到自己光裸的玉足，又缩了回来。“滚!”她加大音量。
    这一回，他总算听清楚了。跌跌撞撞的起身，不辨方向的往后跑，只想离这尊女罗煞愈远愈好……
    孟琉璃放下双手，略微松了口气，转身见任冠宇摇摇晃晃的站著，把球棒当拐杖支撑，总算没有倒下去。她赶忙支著他的身子，半扶半拉，脚步凌乱的往停车场走去。暗红的血液从他后脑伤口一路沿著后颈滴下来，她俞走愈是心惊胆颤。会不会脑震荡？会不会变成植物人？他会下会死掉？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他的宝贝儿干嘛停得这么远？！她干嘛没事偏要去找他？要下，他现在肯定好好的待在他屋子里对著一块木头又敲又打的，头好又壮壮，怎么也不会成了被打的笨木头……
    从他口袋中掏出车钥匙，她小心的把他送进后座。她的驾驶经验不多，眼下却顾不了了。油门一踩，车子倏地开出停车场，一路咆哮的往医院驶去……
                  第6章
    她打算有朝一日到大英博物馆去参观的木乃伊，大概就是包成他这模样吧？
    医生居然还嫌她大惊小怪。一个大男人，头上破了点皮，又不是小婴儿，急什么急？他虽然不急，但还是什么光什么扫描的一路帮任冠宇检验过去。这个嘛，反正患者有健保又有医疗保险。顾客上门，能做的检查，当然每一项都不能错过。现在的医院，月月都在度小月，更要懂得开源节流……
    “喂，你头痛不痛？”她坐在病床边放轻了声音问。
    “你晓得吗？这就叫做色令头昏。”他疲倦的低语，居然还跟她开起玩笑。
    “昏你的头!”她不满的作势捶了下他的肩膀，话一出口，自己也笑了。是昏了他的头没错，不仅昏了，还缝了好几针。
    “满晚了，你回家去休息。明天我可以自己办出院。”经过一番惊吓，她的脸色苍白，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不过，回想起刚刚她像只大茶壶似的擦著腰睥睨著小流氓的英勇形象，他忍不住又想笑了。
    “被打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她不可思议的问。
    “好可惜没带相机出门……”
    “带相机干嘛？又不需要照片。还是你跟公司申请医疗给付需要？”她不解的问。
    “我是想把你勇退敌人的一幕拍下来公告周知。哇，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他佩服的说。
    厉害两字，对女人而言，只有用在奥运国手身上时才算是赞美。女人应该是看起来很需要保护、很楚楚可怜的。“刚刚我那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她努力想要扭转自己的形象，她比较喜欢站在他身边，小鸟依人的模样。
    “我也很害怕。”他老实的承认，“一开始就很想和你一起逃跑，可惜我的短跑不行。”
    “你一个人的话一定可以逃掉的，可是我就没办法。好，明天开始我要每天早上到学校跑操场。下次才不会弄得头破血流。”今晚他们也算是运气好了，碰到两颗软柿子，否则后果难料。
    “是啊，下次我叫你跑的时候，你就乖乖的赶快跑。反正他们又不能真的对一个大男人怎样，顶多揍一顿罢了。”
    “唷，太谦虚了吧。你不晓得你看起来有多秀色可餐吗？”她玩笑似的说。
    “我这样子还秀色可餐？”他指指头上的绷带。“那你一定是饿得不得了，饥不择食。”
    “你饿了吗？我去买鲜奶，？完你就休息吧。”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别搭计程车回家，开我的车回去好了。”
    “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把病人单独一个人留在医院？当然要留下来陪你啊。”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也不能这么没义气吧。何况他们……假如没有碰上小流氓……
    “只不过是小小的伤，反正明天就出院了，一个人没关系的。”他是很希望她留下来，可是他也听说过医院的许多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上回她又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喂，我有这么惹人嫌吗？”她假装生气的问。“而且你干嘛急著出院？应该多观察两天的。这家医院的单人房设备还下错，有冰箱有电视，墙上还有水彩画。就算要自己贴点钱，也没有多少啊。”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发现我很恋家。”搬家之后才发现的。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父母，可他以前的确一天到晚往外跑。从小到大，一回到家，不是这个叫他赶快去做功课，就是那个叨念他怎么不正正经经去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
    恋家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孟琉璃满意的想著。“好，那就明天出院。要拆线的时候我再陪你来。我去买牛奶，你乖乖的等我回来——还要不要吃点别的？这附近我不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任冠宇在脑海中层开一张地图。“出了医院大门，向左走到路口，左转第三家，有卖烤馒头；再过去不远还有一个小摊子卖红豆饼，味道都不错。”
    孟琉璃对他真是佩服得不得了，竞比网路还方便!她根本就不用去忍受把守在网站门口的那些讨人厌的看门狗。“我喜欢红豆饼。你想吃什么口味？”
    “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吃什么，反正我对任何食物都不会过敏。”
    “老天简直就是把你生到这世上来享乐的。”她笑著说道，先帮他倒了一杯水放到床头柜上，便开门走了出去。
    任冠宇笑著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来到这世上，要享乐或是受苦，常常只在一念之间……
    走出医院，孟琉璃忽然想到，她忘了打电话回家，手机也没开，若是家里打电话找她就糟了。去年有一名女保险员遇害的事，可是让母亲担了好一阵子的心……她赶忙从包包里拿出手机，边看了眼手表，时间还真的蛮晚了。
    电话立即有人接了起来。“阿璃!你跑到哪里去了？手机打不通，公司也找不到你，你现在在哪里？害我担心了一整个下午……”
    “妈，对不起，我在医院——”
    话还没讲完，立刻就被打断了。“医院？你生病了？怎么会在医院？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没有生病，是我一个好朋友出了点意外，所以我送他来看医生。”
    “车祸吗？唉，那你怎么不开手机？害我联络不到人。你朋友伤得很严重吗？是哪一个？你那个高中同学宜君吗？”
    “手机刚好没电了。”她小小的撒了个谎。事实是她每一次和任冠宇见面，总是习惯性的先关掉手机。以下的问题则故意略过。“我朋友受了点小伤而已，没什么严重的，不过我晚上要留在医院陪他。”
    张家仪自动把这个朋友假定为是个她。“要在医院过夜啊，不大好吧？你皮包里也没有带个艾草什么的……”
    孟琉璃有些啼笑皆非。“妈，你当我是要去躯魔吗？我以后出门是不
    是都还得带串大蒜，手里拿著桃木剑，包包里放著圣经，脖子上戴条十字架项链？”
    “你这个死小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说医院里往生的人那么多，七月又才刚过……”
    “唉呀，你别担心，好兄弟都吃得饱饱的回家去了。好了，我要挂断了，明天我会早点回去的。”担心母亲继续追问下去，她索性快速关机。抬头左右张望了下，果然见到前面不远的骑楼底下摆了个小摊子。灯火明亮，隐隐的有奶油的香味传了过来，还有红豆的甜香。嗯，这味道可比什么烤香肠烧酒螺臭豆腐都好……
    她把所有口味各买了几个，然后提了个热腾腾的袋子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两盒鲜奶和一些日用品。本来还想买份报纸的，看了一眼标题又作罢。现在的报纸难得见到什么好消息，和任冠宇在一起，她就不大愿意外界的任何事来干扰他们。
    回到医院时，任冠宇正侧著身子躺在床上休息。轻轻的关上门，她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微笑的看著她。“好香……”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随著她的脚步愈来愈清晰。
    他是先闻到香味才知觉到她浅浅的脚步声的。他敢肯定那绝对不是她所说的一盎司一千块的香水……
    “对啊，你真是行家。那位阿婆卖的红豆饼真是香极了，一路上我几乎忍不住要拿一个出来先咬上一大口再说。”她挑了一个红豆口味的递给他。
    任冠宇没有多加解释，放到唇边咬了一口才说道：“我要是你，就一定先吃再说了。我想，在路上就咬一口和回到这里再吃的满足感，一定大不相同。”
    “嘿，那回到这里，大概就只剩一个空空的袋子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吃东西的速度是超级的快，让我一路吃回来，还有得剩吗？真是的。哪，牛奶。”她边说边把加热过的牛奶放到他手边，然后动手从墙边把行军床拉了过来，俐落的帮自己弄好了床铺。“我还帮你买了牙刷和……呃，免洗裤……”她有些一尴尬的说著。
    任冠宇有点坏心的欣赏她微微赧红的面颊。“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买个布袋你总穿得下吧？！”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比较像是用来弃尸用的吧？”
    “呸!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你偏要提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题。”
    “啊，我还以为无敌女超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哩。”
    “你还说!头不痛了是下是？要不要我让它继续痛下去？！”她曲起手指作势要敲他的头。
    “唉!你没提起，我就不会想到头还在痛。”他抱怨的说道。本来他是因为头痛才躺下来睡觉的，她一回来，和她斗嘴，就忘了。
    孟琉璃这下子有点过意下去了。“真的很痛？”她抬手在他额上轻轻抚著。“有没有好一些？”连话声都柔得像在滴水。平常她一定会说，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女生还真是恶心巴拉……
    “嗯，”他沉醉的呻吟了声，“好多了……”
    “你在演A片吗？”那个声音还真是暧昧。
    “我才不信你看过A片。”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乖乖女。从不迟到早退，每一学期都拿全勤奖，绝对不会在书包里藏漫画书。
    “第一个镜头从你刚刚那声思……开始，中间穿插一些Oh，Mygod或者baby，最后一个镜头再用一个‘啊’结束，不就是A片了吗？有什么了不起!”
    任冠宇在心里回答：我倒很想教教你有多了不起。他不怀好意的牵动唇角，露出—个邪气的笑容。
    “喂，你笑得好奇怪喔，被打到的不是只有头吗？可是你的嘴巴好像也僵掉了，还是抽筋？嘴巴真的也会抽筋哦？不是手脚才会？”她像个好
    奇宝宝似的追问著，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又惨叫一声，“糟糕!会不会是中风了？！我有一个保户中风以后，就是像你这样笑的!我去找医生来……”
    什么叫做对牛弹琴？这就是。他忍不住喷笑出声，由于笑得太激烈，头也跟著晃动，立刻又疼得让他皱眉。“噢……”还真是乐极生悲啊。
    “噢……’孟琉璃也跟著皱眉，学他长长的拉了一声，“A片里头也有这种声音，叫做嗯喔啊三部曲。”她像是很内行似的说道。
    “哼。”任冠宇冷哼了声。“你不只是看过，还演过？”
    “原来你没有中风啊。”她笑著说道。“要演A片嘛，你比较够格。”身材还真是不赖啊。“你现在这模样刚好拍一部木乃伊的激情或是法老的地下后宫之类的，连化妆费都省下来了。”
    “没良心的女人。”他笑骂道，“就会幸灾乐祸。”
    “好啦!不跟你哈啦了。刷刷牙梳洗一下赶快睡觉吧，免得待会儿被我这个没良心的女人给气死。你猜自己气死算不算是意外？肯定不能算是病故，保险公司可是一毛钱都不会赔给你。”她边说著，拿了一把新牙刷和毛巾走进浴室。
    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内，他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失，然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一点也不像是A片里头的叹气声……一个让男人学会叹气的女人，一个让男人……
    她的行军床和他的病床隔著一个窄窄的床头柜咫尺相对。
    闭著眼，她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意。也许是认床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没有睡著，她的睡姿显得十分端正，双手在胸前交握，脸孔朝向天花板。
    一群羊在脑海里？来跑去，腿都快跑断了，她彷佛听见羊咩咩的哀鸣……不是哀鸣，比较像是笑声。这群羊大概太久没出来了……笑声更清楚了，从另外一张床上传过来的……奇怪？怎么小羊一下子跑到他床上去了……
    “你才应该去拍法老的地下后宫。法老王睡在他的人形棺里头，就是像你这样睡的。”
    孟琉璃没好气的转向他。这人自己睡了饱饱的一觉后，竟回过头来取笑她!到底是谁比较没有良心啊!可是他的眸子在幽微的光线中仍是亮晶晶的，一点也不像是刚睡醒……该不会他也失眠了吧？而且从羊儿出栅栏开始就盯著她瞧？身子完全侧向她这边，他的床又比较高，占了居高临下的最有利位置……“你半夜不睡，盯著我看干嘛？还敢嘲笑我的睡姿？你自己的睡姿才奇怪吧？”
    任冠宇真觉得冤枉。“我是没办法啊。你忘了吗？我脑袋受伤了，仰著睡会压到伤口，趴著睡又怕窒息，你真的想在明天一大早看到一具木乃伊吗？”
    “鬼扯!你又不是小婴儿。那就请你面壁思过吧，有你这具超级监视器，我可睡不著。”
    “才不要。”他直截了当拒绝，“墙壁又没有好风景。”
    孟琉璃不想再处于不利的地位，索性坐起身。“你不累吗？”
    “不会啊。不过我可以想到一百种让自己很累的方法，你想不想知道？”
    孟琉璃立刻联想到A片里的方法，不仅累，听说还能把腰给折断。奇怪，她今天怎么老想到A片？有气质的女生，一提到这个字母，想到的应该是霍桑的红字啊，世界文学名著。不过，那个好像也是一段不伦之恋得来的……“哼，男人果然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失眠的时候数的一定不是丰，数的不是S就是A。”
    任冠宇一时没有意会到S指的是什么。“S？”他莫名其妙的反问了一句。
    “S型的女人真枪实弹演A片啊。”
    “到底是谁满脑子都是A片啊？”他嘲弄的反问，“我说的方法是仰卧起座啦、伏地挺身啦、跑一万公尺啦等等又健康又自然又老少咸宜的运动。”
    “老少咸宜？”一抓著他的语病，她立刻转移话题，“你叫一个七十岁的老翁或三岁的幼儿做仰卧起座、伏地挺身、跑一万公尺？那他们不只会睡著，根本就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好不好!”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我就没一次说得赢你。唉!幸好嘴巴不只可以用来说话和吃饭。我吃饭也没你的超速度，但是有一样我铁定胜过你。”
    “哪一样？”这一回，她傻傻的掉进陷阱。
    “接吻啊!”他理直气壮的回答。虽然不是身经百战，但他却可以看得出她的启蒙老师就是他任某人。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得意的一笑。
    “谁说的？！”她不服气的反驳，“是谁帮你打的分数？”
    “你啊。”
    “我哪有!瞎说!让我替你打分数，顶多五十九分。”
    “这太侮辱人了!你一定要给我补考的机会，我保证这回铁定能拿到满分。”他完全不受伤势的影响，俐落的翻身下床，坐到她身边。
    “你干嘛？”她明知故问，他根本就不需要补考。但是她喜欢一直考他……
    “补考啊……”最后一个字贴在她唇边吐了出来。他顺势将她压倒在窄小的行军床上，两人同时闭上眼睛，他的双手在她颊上摸索，她的手缠上他的颈间……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喃喃的道：“我没说错吧，趴睡真的会让人窒息……”
    “仰睡才会……”她喃喃的反驳。
    他略微抬头，得意的笑道：“总有九十分吧……”
    她主动的把他的头又拉了下来，在黑暗中，嫣红的唇瓣准确无误的重新黏住他的，好半晌才得空回答，“我和你，加起来总共两百零一分。”
    比完美更完美……
    任冠宇的笑声隐没在她唇畔，一只手不安分的从她领口往下滑，帮他那两片更不安分的唇带路。在两人急促的心跳声中，没片刻，她的衣衫已经完全敞开。灵巧的手指目标转向她轻薄的内衣，他在她胸口摸索了半晌不得要领，隐约想起扣子应该在背后，他一手将她上身略微抬高，另一手正打算往她背后伸过去……门外一阵仓卒的脚步声蓦然敲进他迷醉的神智之中，提醒他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她不该和他……她会后侮的。
    最后的那个念头让他将双手从她身下收了回来。十指犹恋恋下舍地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游？了几秒钟，才把她的钮扣一颗一颗细心扣回去。两人的喘息声在静默的病房中清晰可闻。她睁开双眸，疑惑的凝视著他阴影中的睑孔，好半天两人都没有开口。然后他翻身下床，轻柔的把堆在角落的薄毯拉过来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她领口上，只露出一颗小小的头颅才停手。
    “你……”为什么停下来？直到呼吸的频率回复正常的速度，她才羞涩的开口，却不好意思把话问完。
    任冠宇蹲在她床边，手指轻轻滑过她犹带红晕的粉颊。“很晚了，该睡了。你明天还要上班……”他的话声和手劲一样的轻柔，像在唱催眠曲。
    她真的被催眠了，乖乖的闭上双眼，像个好宝宝似的说道：“晚安。”
    “晚安……”他喃喃回应她的话，躺回自己床上，自动把身子面对呆板的墙壁。
    一直到天亮，羊群都不肯休息……
                  第7章
    一大束花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几乎占据了半个桌面。
    孟琉璃皱眉瞪著它，像是它会咬人似的。明明当中没有任何羊齿植物啊——那是任冠宇才会种的，长在一段蛇木上头，挂在梁下，苍翠欲滴，神态飞扬——也没有猪笼草毛毡苔等等吃虫子的东西。就是丝绒一股的红玫瑰，高贵优雅的麝香百合，傲然耸立的黄色郁金香，和袅娜动人的蓝鸢尾……认真的数了数，差不多彩虹的颜色全到齐了。还有一张精致的卡片——洒了香水的——她打开来看了一眼——
    生日快乐——高文彦
    唉!果然是他。任冠丰哪有可能会送这样一束东西给她。忍下住打了个喷嚏。各种花香混合成一种很诡异的的味道，让她从来没得过花粉热的鼻子有点适应不良。转头看看四周，同办公室女同事艳羡的目光一致投向她。她露出一抹苦笑，猜想这次一下子就把连续几年在情人节的办公室花展缺席的份，全给讨回面子了。
    生日快乐……她想到晚上的约会，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不大快乐得起来。高文彦已经在一家六星级的俱乐部订了位——听说要提前一个星期才订得到位置，而且还是凡夫俗子——比如说任冠宇，进不得也的地方。
    任冠宇进不去的地方，哪会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任冠宇——她懊恼的咬著唇，她非得做什么事都得想到他不可吗引从他出院之后，就没打过一通电话给她，差不多有两个星期了，也不知他伤口拆线了没。医生说除了留下一道疤，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医生说……
    哼，根本就是个蒙古大夫!那一天留下的后遗症可大得很。没什么好心情的把卡片顺手扔进垃圾桶，然后抱起沉重的花束，转身走进茶水间，把能找得到的花瓶全搬了出来，一瓶一瓶的把花分门别类插好，一时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最后索性全摆到墙边的地上让它们去站卫兵，再附上一张大大的通告——免费赠送。全都是昂贵的进口鲜花，总有人会顺手带几枝回家吧？
    走回办公室，她把精神拉回工作上，专心整理一叠要保书。这才是正事，其它的风花雪月不过是闲暇时的娱乐，可有可无……
    擦得雪亮的白色宾士在隐密的俱乐部门口停下，泊车小弟立刻殷勤的上前接过车钥匙。孟琉璃讶异的盯著不怎么起眼的大楼，这个地方她路过许多次，从来下晓得顶楼还有个什么俱乐部。神秘兮兮的，又下是什么卖海洛英或安非他命的地方……
    顶楼，果然是别有洞天。光是那部直达的电梯，装潢就可以媲美凡尔赛宫了。她从镜面墙壁再次打量了下今晚的衣著，从来也没穿得这么考究过。一件是母亲坚持要陪她去买的小礼服，浅紫色的缎面连身裙，胸口别了一朵醒目的茶花。短发被发型设计师梳成时髦的样式，上了厚厚的发胶，感觉上好像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若是任冠宇把手伸进去扒过，恐怕连他灵巧的手指都扒不开。想到他的手被发胶黏住动弹不得的画面，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高文彦低著头，著迷的看著她的笑靥。真是个出色的女人，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把她带到再高贵的场所都不丢脸。跟她谈国际局势，她连贝尔发斯特和都伯林的位置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向她解释去年的公司盈余，她立即能算出一股配一块二的股利，一千张股票能配到多少股……
    待走出电梯，抵达餐厅门口，孟琉璃暗暗庆幸，自己今天穿得够称头，单是入口接待员身上那套制服，又是金丝又是银线的，恐怕就值个大学毕业生的一个月薪水——还得是国立大学毕业的。虽然僵硬的立领高高的直抵到下巴，看起来真的不大舒服，多亏他们一个个还能笑得那么开怀，真是好涵养……
    侍者将他们带到一张临窗的桌子，她像个无行为能力的人似地在人家帮她拉开的靠背椅上坐下。光是这样一路走来，她就很想往靠椅背一靠，先休息一下再说；脚下和小礼服搭配的高跟鞋实在让她吃尽苦头。那当然不成，淑女不是这种坐法的，她得要像把丁字尺似的黏在座垫前端——她真的好想念任冠宇家那两张舒服得要命的摇椅哦。
    精美的菜单被送到付钱的男人手中，她只瞄到连外皮都是考究的织锦，内容如何，人家恐怕是真当她是个文盲吧，连看都不给看。餐前酒被送上桌，透明的颜色，一开始她还当它是白开水。待一入喉，一时没有心理准备，她几乎被呛著了，好辣……刺激过度的喉头，让她没办法听清楚高文彦的介绍——
    “……九八年份的#%&***白酒，这一年波尔多的葡萄……”
    直接翻译，意思就是这瓶酒十分十分的昂贵。他卷著舌头讲出来的那串字，她猜想大概是法文。但是，可不可以帮她换成葡萄汁啊？芭乐汁也行……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如果她说了，餐厅大概也办得到，那真的就是找人麻烦了——他们显然是不可能跑到隔壁的便利商店买盒利乐包就算数，还得派个人去果园摘芭乐——这样才能保证它的新鲜度——榨成汁再端上桌。那这顿饭，真的得吃到半夜十二点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又甜又脆的芭乐真好吃——脸上不时的露出傻傻的微笑，在他每次停顿的时候点一点头表示没错没错，再妥当不过的社交礼仪……
    高文彦在吃完主菜后，满意的放下刀叉。她今天的话比较少，不像第一次在孟家见面时那么健谈，真是一个动静皆宜的女人啊，女人还是不要太聒噪比较好。从随身的小型公事包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绒盒，放到她面前，一边嘴里说了些什么，“……这个品牌的珠宝，设计得很有品味……生日快乐……”
    这下子可不是点点她的头、动动她的唇角就可以过关了。她动手打开盒盖，满脸的惊喜……还是惊吓？里头是一只精致的珠宝表，镶了许许多多发光的小石头，表面就是大大的品牌LOGO。
    “我想女孩子对这些时尚的东西应该都比我有研究，你对这个牌子一定很熟悉。”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回家仔细复习当天的话题，觉得那些可能都不是女孩子特别感兴趣的，衣服啦珠宝啦这些才是。他当然没办法去研究女性服饰，要是被同事发现他看服装杂志，只怕会被笑是娘娘腔。珠宝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手表，可以说是男女皆宜。
    就算本来不熟悉，表面上那个大大的简单英文字，她也认得出来。真的有人敢戴这种表上街吗？除非身边就跟著保镳。下会太太太太——太过招摇了？差不多等于在向歹徒招手——来抢我吧，来抢我，连手一起砍回去……
    让高文彦请吃一顿昂贵的晚餐，明天早上把它拉出来是一回事；把他赠送的价值六位数字的礼物放在包包里带回家去，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真的笑不出来了。怎么样才可以合理的拒绝……她苦恼的想著。
    高文彦仔细的观察著她脸上的表情——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请教过那些战无不胜的同事，都说没有一个女孩子拒绝得了这种礼物。真的没错!看来他今晚必能如愿达阵。这种速度只能说是马马虎虎，厉害的战将，可以把追求三部曲全浓缩在一天当中。他们已经是第三次约会，上次去看电影，电影一散场也就散会了——两人都还有公事。
    “太昂贵了，我不能收。”她只好坦白的说。
    这个答案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欲迎还拒，口是心非，不必把她们的不宇当真。“没关系，收下吧。”他的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在俱乐部订好房间，今天是你过生日，当然要安排一些特别的节目。你要不要先打电话回家，告诉伯母你今晚不回去？”他体贴的说道。
    孟琉璃惊讶得忘了把手抽回来，只是呆呆的瞪著他。“什么？”是她听错了吗？带她上昂贵的餐厅，送她昂贵的礼物，所以也订好了昂贵的房间引当她是高级交际花吗？她又不是小仲马的茶花女!
    “真的。我还指定要有按摩浴缸的房间，在床上洒玫瑰花办。这样的安排你满意吗？”要不要再加上蜡烛啦什么的？对了，一定要让服务生送一瓶冰镇香槟。孟琉璃皮肤白皙，？了酒白里透红，一定比贵妃醉酒更有风情……
    原来她真的没听错!孟琉璃忿忿的把手抽了回来，粗鲁的将锦盒推回他面前，忍著气说道：“我要回家了。”看在他是哥哥同学的份上，她勉强自己没和他当众撕破脸。她给了什么暗示，居然让他敢做这种‘安排’？！
    高文彦吃惊得说下出话来。安排得这么周到，她还不满意？女孩子真是难讨好。吃惊之后是生气，好吧，就冷她一冷，光凭他竹科电子新贵的身价，年少多金，还怕她下王动回头找他吗；：哼!
    孟琉璃快步往门口奔去，由于走得太急，脚踝扭了一下，她索性脱下高跟鞋，拎在手上，瞪了迎面而来张著嘴看她的服务生一眼，他的托盘上放了一瓶红酒，心想，谁晓得他会不会受人之托，在酒里加了什么料!这种地方!
    光著脚，没一分钟她就走进电梯，镜中那有些狼狈的身影，让她忍不住蹲在地上笑出声来。高文彦要敢再来约她，她也可以顺顺当当的拒绝了，母亲一定不会反对的。想到这里，她心情比较好了，弯著身子慢慢把高跟鞋穿上。虽然鞋子有点折磨人，今天这件衣服还真是漂亮，飘逸动人又非常有女人味，任冠宇见到了可不知会说什么……
    反正现在回家也太早了，去看一看他吧。他不打电话来，她又不是找不到路。
    半个钟头后，计程车在他公寓大门外停下。她皱著眉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子，穿这样一双鞋去爬五层楼的阶梯，简直就是酷刑。她再度脱下鞋于，轻快的奔上楼梯，楼梯上有些灰尘，不如餐厅的地板干净，反正等一会儿在他家洗个脚就好，他又下是穷得连水费都缴下起。不晓得他吃过晚饭没？她的肚子有点饿了——刚刚餐厅里的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为了顾虑她的淑女形象，每一样她都只是浅尝即止。任冠宇见到她可不要抱怨吧，不速之客又来跟他抢晚饭吃了……总之呢，就算他只有一碗阳春面，也得要分她这个恶客一半的……
    兴匆匆的按了门铃，又迫不及待的咚咚咚敲著大门，里头的人一定也感受到她急切的心情，很快的就把大门拉开。
    “你……”他满脸赞赏的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待看见她手中拎著的、看起来很脆弱的鞋和赤著的双足，忍不住笑问道：“好个光著脚的淑女。鞋跟断了吗？”
    “就是扳不断才麻烦嘛!”她笑著走进门。“伤口拆线了吗？蹲下来
    我看看。”她放下鞋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催促著。
    任冠宇听话的蹲在她面前。“已经拆线了，留下了一道疤，我自己看不到。”
    “啊，我看到了。”她拨了拨他的头发。“反正会被头发盖住，你别剃光头就好。真可惜，你剃光头一定比尤伯连纳还帅。”
    “嘿，今天一进门就讲好听话，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真了解我。当然是有啦!第一，要借你的浴室洗脚；第二，要跟你讨晚饭吃。第三……还没想到。”
    “要洗脚啊，阳台就有水龙头啦。’他从墙边抓了张塑胶椅。“来，坐下，我帮你洗。”
    她嘟著嘴抗议道：“我又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说是这样说，但她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乖乖的把一双小巧的玉足放到他面前，“你们公寓的楼梯该打扫了，都是灰。”
    “你明天再来踩，包管很干净，清洁工每个礼拜五会打扫一次。”他打开接了水管的水龙头，先把她的脚打湿，再轻轻的搓著她的脚趾。真希望她有一千只脚，可以让他洗到地老天荒……
    “喂，你洗得太仔细了，我的脚没这么脏吧？”
    “顺便按摩一下吧。你别不信，我的按摩功夫也很好的。”
    “喔……好像很有经验似的。你帮多少女人洗过脚？”
    “我数数看……一，二，三……”他很认真的扳著手指边数边念。
    “还数？！”她生气的把脚缩回来，藏到裙子底下。
    任冠宇不由分说的抓了回来。“真的，不骗你。我姊有两个女儿，回娘家的时候我帮她们洗过；我阿姨有三个孙女儿，到我家作客的时候，我也帮她们洗过。所以呢，总共有五个女人，加起来刚刚好是你的年纪。”
    “讨厌!说得我有多老似的。”
    “反正啊，我有多老，你就有多老嘛，我们白头偕老。”他半是开玩笑的说。
    “去你的!谁跟你白头偕老。”她穿上干净的拖鞋站起身来。
    “啊，你不喜欢白头偕老？没关系，现在有很多染发剂可以选择，五十年后一定更多。”
    孟琉璃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还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两句词真是动听……
    “你的企图之二呢，是讨一顿晚饭。真的是好鼻子，你怎么会晓得我今晚又煮了你最爱吃的柠檬鱼，还有一道暹逻花饺？不过这是一道新菜，尚在试验阶段。”
    “这么说来，我还真是有口福哩!姑且原谅你的用词不当吧。大厨，可以开饭了吗？”
    “不只有好鼻子，还有好耳朵，连我什么时候放下锅铲，你都听见了。”
    “哼，晚餐要是没让我吃得满意，再来跟你算出言不逊的帐。”她擦起腰，装出一副女流氓的架势。
    “大姐，请上餐桌吧，小的先帮你上前菜。”他转身走到炉台边，把几道菜都端上桌。“暹逻花饺，柠檬鱼，还有什锦蔬菜汤……咦!这花饺和你的胸花好像啊，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孟琉璃本来还有点懊恼今天干嘛戴这捞什子的胸花，害她被当成交际花对待。听他这一说，觉得这花还真是贵得有理，跟他那盘紫色的饺子好像姐妹花。“真的耶。”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去上班？”他好奇的问，她平常若不是穿上班的套装，就都是衣衫轻便，从没见过她这样盛装，耳朵上还戴了雨滴形的珍珠坠子，随著她的每一个步伐轻轻晃动。
    “才不是!”孟琉璃一想到就有气，“晚上高文彦请我吃饭，带我去一家什么俱乐部，还想送我一只贵死人的手表当生日礼物，然后要我把自
    己当礼物回送给他。哼!有这么便宜的事!那个人看起来一脸正人君子，谁知他不安好心，居然敢连饭店房间也订了，真是个衣冠禽兽!”
    任冠宇其实有点同情那个姓高的，虽然他在打琉璃的主意，的确是不安好心。可是，男人在衣冠底下，真的只是禽兽……“所以，你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从饭店房间跑掉了？”
    “我哪有那么笨，还跟他进房间!是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一见他露出狼子野心，我当然就立刻走人啦。鞋于太高，不好穿，才脱下来的。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和一个男人单独待在房间里？！真是的!”她不高兴的瞪他一眼，他以为她是白痴吗？
    “琉璃……”任冠宇轻声说道：“我是男人，你知道吧？”
    “废话!”她好笑的回答，“我们认识多久了？我还会不晓得你是男人吗？”
    “你和我，单独在我的房间里。”不止一次……
    “你……你又不是别人。”她小小声的说。
    “我比别的男人更不能让你信任。”
    “我……我相信你啊。我相信你下会做我不愿意你做的事。”
    “你现在愿意做的事，并不表示你明天不会后侮。”他干脆说个明白。那一晚在医院，他可以得到她的。并下是每一回他都能完全控制得了自己。
    “喂，我只下过是来吃顿饭的，干嘛说得这么深奥啊。”她躲开他的问题，微恼的道。
    “好，吃饭。’她不愿意面对，大家看著办吧。“对了，今天你生日？”
    ”嗯。”她满足的喝了一口蔬菜汤，里头有南瓜的香味、丝瓜的清甜，和草菇的鲜味。她最爱吃草菇，一下子？掉他大半碗汤。“糟糕，老是抢你的晚饭吃，不到半夜你就要饿肚子了。待会儿去买蛋糕请你。”
    “我不晓得你过生日，不然一定事先烤好一个等你来。你喜欢什么口味，明天补你一个。”
    “不用了，烤蛋糕很麻烦的。”
    “做的是我喜欢做的事，一点都不麻烦。如果你天天过生日，我一定天天烤蛋糕给你吃。”
    “甜言蜜语。你打算肥死我啊？”
    “好，不送蛋糕，待会儿吃饱，送你一个神秘礼物。”
    “什么神秘礼物？”她好奇的追问，“我不能现在就看吗？”
    “不行。”他义正辞严的回绝，“要先吃饭。”
    她不满的咕哝著：“什么嘛，故意吊人家胃口。”然后一口气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
    “嘿，你打算把自己噎死吗，吃慢点，不然我要把礼物收回来了。”
    孟琉璃瞪他一眼。一时没空说话，只是努力的嚼著口中的食物。好下容易把满嘴的食物咽下去了，立即气急败坏的开口：“怎么可以!你都答应过了!”
    “吃饭。”任冠宇慢条斯理的道，“而且要慢慢的吃，不然你的礼物就泡汤了。”
    “好嘛。”她不甘心的回答，嘴巴翘得高高的，像个赌气的小孩。
    “我真下敢相信你和我同年次，你没记错生日吗？今天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瞧你的嘴巴，都可以吊三斤猪肉了，要不要借用我的镜子？一他忍不住取笑道。初见面，觉得她是个干练的都会女性，讲话的口吻俐落而职业化：然后呢，愈来愈娇蛮，还常常不讲道理。总之呢，非常的女孩子气。他真喜欢她在他面前的改变。
    孟琉璃被他说得一时哑口，抬手掩住嘴，像是害怕他真会出去买三斤猪肉来让她挂似的。就算是十六岁之前，她说话从来也不会娇声嗲语的，即使在家人面前也不会这么放肆。这个男人对她的影响力真是可怕……
    “我才没那么幼稚。”她说得有点心虚。
    “是可爱。”他笑著反驳。
    “可怜没人爱。”她满喜欢他的形容。
    “至少有我爱啊。”他答得顺口。话一出口，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她有点疑虑的盯著他瞧，他则坦然的回应她的审视。
    孟琉璃半喜半忧的决定暂时不深究这句话，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瞧他说得那么不正经，好像只是日行一善。“好啦，吃光了。”她很豪气的把饭碗倒过来抖一抖，表示里头什么也没剩。“我的礼物呢？”
    任冠宇起身，从柜于里头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放到她面前，体积颇大。今晚她可是受够“小”礼物的惊吓了。不过，她想，任冠宇送她什么，她都敢收。打开盒子，里头是一组木雕，看来他最近真的对这件事非常著迷。
    “又是鸭子!”她笑著喊道，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那是从一整段木头中雕出来的，一只趾高气扬的母鸭，后面跟著一串小鸭，一只比一只迷你，最小的那只生怕自己跟下上似的，哭丧著脸，嘟著嘴。鸭子嘟著嘴，那还真是三十斤猪肉都挂得上去了……嘿，这个人是不是故意刻成这样来取笑她的？
    “一窝。最后那只……”
    孟琉璃没等他说完，“你可别说，跟我还真像。”她抢先堵住他的嘴。
    “我本来是要说它最可爱。不过，嘟著嘴的模样跟你还真像，你不提，我本来还没想到。”
    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啼笑皆非的瞪他一眼。什么本来没想到!根本是拿她当模特儿。爱不释手的轻轻抚著木雕，好灵巧的手，好灵巧的心思。而且这几天是有常常想到她的……她的唇边露出一抹娇媚的笑意，低著眉眼，纤细的手指仍在木雕上轻抚著。
    任冠宇忽然嫉妒起她手中那无知觉的笨木头了。“我可以假定你喜欢吗？”
    孟琉璃没有抬头。“爱极了!”
    那人呢？他在心中问著。
    好半天，她终于抬起头，明澈的眸子水汪汪的望著他。“你刻了很久吗？”
    “断断续续花了两个礼拜，之间还刻了一些比较小的东西。”
    “在哪里？我要看!”
    “都在网站拍卖掉了。”
    “那这个怎么没有卖？它应该很抢手啊。”
    “我没有把它送上去拍卖，一开始就打算留下来的。”他知道她一定会喜欢的。
    “你只留了这一件啊，送我不会心疼吗？”反正啊，她是要定了。
    “你可以常常送它回娘家让我看看啊。”他会每天都很想念的。
    孟琉璃也没那么迟钝，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真的会想念它吗？”还有我？
    “会很想很想，你最好能天天过来……”更好的是留下来就别走了。
    “哼，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你连个电话也不给人家。”一提到这个，她就觉得十分委屈，泪水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
    任冠宇走到她身边，拿走她手中的木雕放在一旁，再把她拉进怀中。
    “我不是你理想中的男人。”他的下巴放在她头顶上，严肃的说道。收入比她少，没有房子，银行存款只有六位数，离‘起码’还差了好几个零。
    “我又没跟你说过什么是我理想中的男人……”她伏在他胸前，低声说著。
    “我不是任何女人理想中的男人。”除了那种打算养小白脸的富婆。
    “谁说不是？我又不要你多有钱，钱我也会赚啊，我们一起打拚……”
    任冠宇把她稍微拉开，严肃的直视她的眼睛，一辈子没这么正经过。
    “我的人生，不是用来打拚的。从小我就写不出任何我的志愿的作文，老师也拿我没办法。如果说我有什么志愿，那就是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只付出必要的时间来维持基本的生活。这就是我。我永远买不起昂贵的珠宝送给你，永远没办法请你去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甚至连一颗星的都有困难。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房子，因为欠银行钱会让我片刻不得安宁。总之，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不愿勉强自己去做任何不喜欢的事的男人。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孟琉璃几乎要怨恨起他非要强迫她思考不可。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要说的。他最不愿意承担的责任就是日后让她失望，要是她还抱著任何错误的希望的话。如果她选择留下来，明天也不能责怪是他故意引诱她……
    可是这个男人的吸引力非凡人所能抗拒……她孟琉璃也只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女人。她再度投向他怀中，双手缠住他的颈项，拉下他的头，火热的唇在他唇上辗转厮磨，然后她呼吸急促的低语：“我要……”
    任冠宇一把抱起她，走向放在墙边的双人床——他也没办法给她一张百万名床，他有些遗憾的想——心思刹那的游？，立即又转了回来。他这辈子最佩服自己的一次，就是那天在医院里头，他居然能够冷静的帮她把衣服穿回去。以后再也不可能了，至少今晚他不能……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她那件美丽的洋装很快的被脱了下来，露出她大半的雪白肌肤。她的双颊酡红，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瞅著他。他伸手到背后解开她的内衣，她羞涩的垂下长睫，星眸半掩，唇角欲笑不笑，双手交握遮住丰润的胸脯。
    他俯在她耳边低语：“今晚，我绝不会说，你的睡姿像法老王睡在他的人形棺……”
    孟琉璃蓦然又睁大双眼，再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对她说如此的‘枕边细语’。习惯性的双手并用，重重的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光裸的上身在他眼前毫无遮掩了。“讨厌……”待要把手再放回
    去，那人已经不许了，她只好重新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敏锐的知觉到他在做的每一件事，他一只手探到她腰间……她听见他？？索索脱衣服的声音，再然后……
                  第8章
    宝贝儿一直将他们送到巷子口，孟琉璃不停的摸摸头发又拉了拉裙子，一边紧张的问：“我看起来还好吧？”她问著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觉得他的气定神闲看起来真是碍眼。她这副样子，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她昨夜做了什么好事……脸颊又下争气的红了起来。不只是昨夜，还有今天早上……
    那个罪魁祸首一把将她拉了过去，在她唇上重重的吻了一下。“美呆了。”他真想立刻把车子掉头，不放她回家了……
    昨晚她根本就忘了打电话回家，也没有打开手机，只能在心里祈祷，
    母亲知道她出去约会，一定回家得晚，没帮她等门，所以到现在还没发现她根本就在外面过夜……
    时间还很早，家里的人应该都还没睡醒。她看了一眼手表，还够时间让她偷偷溜进家门。恋恋不舍的说了句：“再见喽……”话声未落，手刚碰到门把，又被拉了回去。“还没吻别……”他的唇从她唇上继续往颈间侵袭。过了好半晌，她终于找回意志力挣开，再不下车就来不及了……待回过头，她蓦然发现挡风玻璃右前方出现了一张好奇的脸孔。糟糕!她唯一没估计到的是，这个社区有很多欧巴桑醒得特别早，她们会趁著天刚亮出去遛狗、出去眺土风舞。而且那张好奇的睑孔她是见过的，可不知她是不是也被认出来了。“被看到了啦……”她低垂著头，羞恼的说道，简直不好意思下车了。
    “看到就看到了呀，有什么关系？”他仍是一派轻松。“我们衣服都还穿得好好的呀。”
    说的也是。他的轻松感染了她。何况他们是在车子里头，又不是在马路上，谁也管不著。“走了。”她打开车门，就要下车。任冠宇又伸手在她颊上抚了几下才肯放她下去。“记得今天别去上班，好好休息。”他再度吩咐道。
    孟琉璃站在门边，微笑的向他点点头，再转身走向社区大门。
    任冠宇直到她走进门内，才重新发动车子。这里离他的老家才几条巷子，要不要顺便回家一趟？想了一下，他便打消主意。他今天太快乐，一点也不想回去接受训话。车子开回大马路，他边吹著口哨，享受著窗外吹进来的凉风。离上班时间还很早，空气格外清新，人行道上植著从粉红到浅紫的各色紫薇花，正尽情的展露丰姿。他最喜欢浅紫色的那一棵，正是她洋装的颜色，他更喜欢它被脱下来的时候……
    那双鞋，买来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让她拎在手中，而不是拿来穿的。
    刚踏上屋前的草坪，她停下脚步，又把鞋子脱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上阶梯，客厅的突肚窗，窗帘还掩得紧紧的，里头听不见人声。钥匙又轻又慢的在锁孔中转动，好半天才把雕花铁门打开。本以为已经万无一失，她光著脚正打算偷偷潜上楼梯……
    “阿璃，”从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呼唤。“你回来了？快来吃早餐。”
    孟琉璃没奈何，只得转回门口，从鞋柜中拿出拖鞋穿上。她有些尴尬的走进厨房。“妈，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该不会就等著要审问她吧？
    “来，先喝杯牛奶。”张家仪倒了杯牛奶放到女儿面前。“文彦送你回来的？怎么没请他进来坐？顺便一起吃早餐啊，你们一定都还没吃，对不对？”
    高文彦八百天不吃早餐都不关她的事。哼!“他还有事……”孟琉璃只得含含糊糊的回答，有点奇怪母亲居然没有责问她的夜不归营。
    “昨天晚上本来要打电话问你几点才回来，后来想想，他就在你身边，我就没打，免得尴尬。”反正女儿早就过了该实施宵禁的年龄了，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几个像她这么乖的。高文彦又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对象，女儿跟了他，做母亲的再放心不过。
    孟琉璃赶忙？了口冰冰冷冷的鲜奶，降低一下脸上的热度。“他……他昨天来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我……我和他要……要一起过夜？”她问得结结巴巴。
    “傻女儿。”张家仪好笑的说道，“有哪个男人敢当著人家的妈面前这么说话的？我听他的语气也晓得，你以为你妈我多大年纪啦!”
    “那你还让我跟他走!”孟琉璃不满的抱怨。
    “怎么？他对你不好吗？”张家仪有些担心的问。“他是你哥的同学，又在大公司里当主管，你们也交往一阵子了……”
    什么叫交往一阵子了？她连手都没让他拉过好不好!不过，她很明白母亲的意思。她和高文彦过夜是无妨的，若是任冠宇呢，只怕她就要被用铁链锁在房间里，连大门都不许出去了。她决定能不说穿就不说穿，等瞒不下去再来烦恼。匆匆吞下一片上司，再把牛奶？完。“妈，我回房间了。我今天休假，所以你不用叫我……”
    差一刻钟十二点，还算是今天。车子在大马路边停下，孟琉璃没敢再让他送进巷子里。很容易碰见熟人，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照例要再上演一出难分难舍的戏码。她半推半就的又让他拉了回去，趁著夜色的掩护，他的动作越加肆无忌惮。刹那问，上衣的扣子几乎被解到腰间。察觉他还想更进一步，她又羞又恼的瞄了窗外一眼，虽然是深夜，还是有路灯啊，这人……猛推了他胸膛一把，让他靠回椅背上，她拢上衣襟赶紧跑下车，不敢留在车中把扣子扣好，他一定又要干扰她的……
    直到站在大门外，她唇角仍微微上扬，带著止不住的笑意。胸口仍留著他手指的热度，虽然已经是初秋了，入夜有些凉意，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客厅中灯火通明，母亲还没入睡。孟琉璃也不甚在意，反正母亲会以为是和高文彦出去……那个姓高的总算百害中还有一利，可以当她的挡箭牌。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阿璃，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孟琉璃立即听出母亲的语气不大对，有点山雨欲来的味道。她有点胆怯的慢慢换上拖鞋，一边在心中猜测，母亲是知道什么了……该不会是那个该死的高文彦打电话到家里来了吧？此刻她真希望如任冠宇所愿，能有—千只脚，好让她穿鞋子就可以穿到天亮……
    迈著少少的两只脚，她的脚步有些沉重的在沙发上坐下。“妈……”
    “我问你，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小混混？”孟琉璃一时摸不著头脑。“什么小混混？我不认得什么小混混啊。”
    “你还打算骗我!昨天早上原来是任家那浑小子送你回来的，不是高文彦!哼!林太太亲眼看见你们俩在车里卿卿我我的，你还要抵赖!”
    “他才不是小混混。”孟琉璃低声抗议道。任冠宇又没有去跟商家强索保护费，又没有去抢劫便利商店，更没有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喔，他只是随时随地喜欢调戏她罢了——不抽烟，不？酒，不赌博，简直就找不出缺点来，妈妈凭什么诬蠛他是小混混引她气愤的想著。
    “哼!到头来你居然和他走在一块!你这不是存心拆我的台吗？林太太被那小子的妈拜托，要帮你们安排相亲，被我一口拒绝了。你倒好，背著我，和他不三不四!”张家仪愈想愈气。今天林太太还特地上门来跟她示威。意思明明白白，就是她嫌弃人家的儿子，可她的女儿倒是爱得很。
    “妈，任冠宇真的不是小混混。”孟琉璃耐心的解释著，“他有正当的工作，”虽然平常挺爱跷班的，也没花多少心思在工作上，“无不良嗜好，又善良又体贴，爱护小动物，厨艺一把罩，很会做家事，还会帮老太太过马路，他真的很好。”就算有什么不好，可是你的女儿爱他呀。
    “哼!你以为我不晓得吗？！那小子打小爱逃学，长大不学好，工作有一搭没一搭，老有人见他在公园里闲晃，该上班的时间，他跑去睡大觉，八成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居然敢和他在一起？！”
    孟琉璃这时不由得有些埋怨起任冠宇了。他爱逃学就逃学好了，怎地也不逃得聪明点？偏要弄得人尽皆知。想在公园的树下睡大觉，好歹也找棵隐密点的树呀，要下爬到树上去也好……他那人身手灵活得跟只泼猴似的，爬树还难得倒他吗？真是的!“妈，他不会赚钱不打紧，我很会赚啊，反正我又下靠男人养。”
    “说这什么话!女人到头来还得单独辛辛苦苦的在社会上打拚，养活她的男人，不是太可悲了吗？！”
    “妈，你说得太过分了。任冠宇才不用靠我养活，他是完全可以自食其力的。”事实上，从认识到现在，根本都是她吃他？他的。
    “一个大男人，自食其力就够了吗？他还得要有能力养活妻儿呀。阿璃，你自己想想，你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凡事都得要靠自己，还得随时防著有个男人会拖累你。自己张罗房屋贷款，自己张罗孩子学费，生病了怎么办？！”
    “妈，这你不用担心，我俩都有终身医疗险。”提到这件事，她觉得有点好笑。他居然会买医疗险!这让她十分意外。那是上次他受伤去看医生的时候，她才晓得的。说到远见这两个字呢，任冠宇是提也不用提的。他说得也坦白，刚进保险公司的时候，前辈鼓吹他们这群菜鸟非买下可的，年保费两万多块，缴费十五年。他会买，只不过是为了做业绩。然后呢，既然他从来也没落到山穷水尽要饿肚子的地步，那保费也就年年按时付了出去。那时候，他的说法是这样的——“以后，我就算得了十几种癌症，倒楣的也只有保险公司。”自然惹来她一阵捶打。这讨厌的人啊，说话非得要这么百无禁忌吗？
    “你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张家仪有点无奈的说。
    这个嘛，她也晓得，当然就是从认识任冠宇之后啦!她忍不住微笑的想道。很识相的没照实回答。
    张家仪不满的瞪了女儿一眼。“你还笑得出来？！我都要被你气死了!”
    “妈……”孟琉璃柔柔的喊了一声，撒娇的窝在母亲身边，头靠著她的肩膀，手挽著她的臂。“我带他来看你好不好？”
    “你别以为跟我撒撒娇，我就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张家仪仍是不松口。女儿毕竟年轻，不晓得轻重，才会被爱情冲昏头。任家那小子，她是见过的，是长得不赖，但那又怎样？脸皮能当饭吃吗？“我也不会强迫你们马上分手，”因为知道强迫也没用，“但是我希望你继续和高文彦交往看看，多多比较，不要一开始就死认定一个人，以后才不会后悔。你要晓得，高文彦和你哥是老同学，你可别让你哥在朋友面前下不了台。跟了一个男人出去，却让另一个男人给送了回来，这像什么话!”
    “妈……”孟琉璃满脸不愿的说道：“你都不晓得高文彦那个人，他好过分!吃饭就吃饭，居然还打算把我带到饭店开房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啦!送个礼物就打算收买我，为所欲为!”
    张家仪似笑非笑的。“那你最后还不是让那姓任的混小子对你为所欲为？”她可没敢指望那天晚上他们就光是谈情说爱而已，多半能做的全都已经做过了。
    “妈!”孟琉璃羞红了脸，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半晌才道：“我要去洗澡了啦!今天流了好多汗……”
    张家仪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著，看样子，女儿可不光是前天晚上让人为所欲为而已。“你啊，连扣子都扣得乱七八糟!让社区里那些婆婆妈妈瞧见了，才有闲话好讲。”
    孟琉璃低头一看，第一颗扣子扣到第二个洞了。这下子，她羞得耳根都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低著头飞也似的奔上楼梯。
    张家仪又好气又好笑的看著她的背影，养女儿真是麻烦啊。
    “你去哪儿啦？我等你等了好久喔。”她是五点钟正常下班时问就过来的，拿了他给的钥匙，自己开了门。本来以为他只是出去买个东西什么的，很快就会回来。哪晓得一等就等了两个钟头。
    “对不起，你几点过来的？我以为你今天要上课。”他边问著，将她拉进怀中，低下头热切的吻著，直到几乎不能呼吸才松开她的唇。一整天的疲惫似乎在见到她之后就消失无踪了。
    孟琉璃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他难得的穿著烫得笔挺的白衬衫，还打了领带，脚下的皮鞋擦得雪亮，被随手扔下的是他的公事包。“你去见客户？”她讶异的问。她知道他几乎不在下午工作的。
    “嗯。”他点点头，一把扯开领带，眉头微微皱著，让人心烦的公事，他厌恶的瞪了公事包一眼。
    “谈得不顺利？没有成交？”她关心的问著。业务员的工作，常让人的心情大起大落，有时候很有成就感，有时候深感挫折。
    “我实在不是个高明的业务员。”他苦笑道，“换了你，三两下就可以把这件case搞定。”
    “怎么回事？他只找女业务员？”她把他拉进摇椅中坐下，双手时轻时重的在他肩上按摩。她的按摩功夫可是已经得到他的真传了。
    任冠宇舒服的叹了一口气。“不是。可是那个男人是头顽固的笨驴。”
    “对保险有成见？”这种人其实并不少见，她也常常遇到。好像就是认定买保险是触自己霉头。
    “他很想买，他老婆也是。他白天没空，所以我是等他下班后才到他家里去拜访的。那个人是上班族，有一个老婆三个小孩，老婆是家庭主妇，没有谋生能力，三个小孩都还在念小学，房子还在缴贷款。”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个冷颤，好可怕的生活。“他最迫切需要的是足额的意外险，万一他出了事，可以保障妻儿的生活。他偏偏铁了心非要办储蓄险，那得要从他们家用中挪出四分之一，以后他们的日子就会过得惨兮兮，什么娱乐都谈不上。而且，保障也只有一点点，差不多只够付一场丧葬费和灵骨塔的费用罢了。可是，我怎么讲他都不听。后来，她老婆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他才老实告诉我，他才不要在自己出事的时候，老婆拿著他身后的一大笔买命钱，去改嫁别的男人。我听了，真想当场揍他一顿。他不想负责任就别结婚养小孩。”
    “你该不会真当面告诉他，储蓄险只够他付丧葬费和灵骨塔吧？”她忍著笑问道。听起来，他真的很不适合当业务员。当业务员不一定要说谎，但是实话也往往不能说得太多。
    “说啦，怎么没说!”任冠宇尴尬的笑道，他也知道这种话不妥当，但那时候就是忍不住。
    “人家没拿扫把把你扫地出门？”孟琉璃颇觉不可思议，“真是太对得起你了。”
    “可是，我是真心帮他们打算啊。”哼，好心被雷亲。
    “你真的是个三流的业务员。可是呢，却是个一流的厨子。今天晚上吃什么？”她本来是很想帮他煮一顿晚饭的。但和他相较之下，她的手艺只能算是幼稚园程度，不如藏拙好了。人啊，还是只要做他擅长又喜欢的事就好。想想，他俩还真是绝配，他不高明的，她很拿手；她马马虎虎的，他最在行。他不如别上班的好，留在家里做做家事，做个家庭煮夫，空闲的时候刻刻他那些小玩意，赚点外快——当然啦，还是得把他最得意的作品留下来送给她——然后养养花、种种菜，他们一定可以过得非常舒服的。
    可是，这种话，她还不敢提，他毕竟是男人。若是没有自尊心的话，他早给哪个富婆包养了。
    “凤梨炒饭、凉拌青木瓜，还有……你想？什么汤？法式洋葱汤还是蕃茄海鲜汤？”任冠宇兴致勃勃的问。他本来就喜欢下厨，每一回看到她满足的笑靥，更让他有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可不可以两样都点？”她觉得很难取舍。“我好贪心哦。”
    任冠宇宠爱的捏捏她的鼻子。“我喜欢你的贪心……”
    “小宇，你回来了!”任母打开门，满脸惊喜的望著神采飞扬的么儿。“还买了蛋糕？真难得你还记得你爸过生日。来，快点进来!”
    任冠宇受宠若惊，也没敢多说蛋糕是他自己烤的，还特地找了个蛋糕店的盒子来装，免得讨好不成，反而落得被数落一顿。什么——男人不该整天泡在厨房里啦，要做就做大事，每天搞这些玩意儿成何体统……不过，就算没有蛋糕，他还是有心理准备，免不了要被叨念一个晚上的。尤其是哥哥姊姊一定也到齐了。他跟在母亲后面走进客厅，宽大的客厅很热闹，不只哥哥姊姊，还有姊夫和几个外甥也都来了。一时之间，他有点想转身逃走，毕竟当著小辈面前，被教训还是很难堪的。“爸，生日快乐。”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大哥，大姊，姊夫，大家好。啊，薇薇、阿宏、小玲都长高了……”
    一时之间，问候的声音此起彼落。“舅!”几个娃儿热情的围到最是有趣又什么都会的小舅舅身边。“你教我做竹蜻蜓好不好？劳作课要交的……还有风筝，要有皮卡丘图案的……啊，还是可鲁好了……”
    “舅，我也要!我也要……”
    “小朋友，别见到小舅就缠著不放。去去，全都到后院里去玩，妈妈要和舅舅说话。”任冠英把三名吵吵闹闹的宝贝蛋赶出客厅，才笑容满面的招呼任冠宇坐下。
    “小宇，我听妈说你交了女朋友啦!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任冠宇吓了一跳，怎么大姊会这么消息灵通？该不会是雇了征信社跟踪他吧？“你们怎么知道？”接下来呢？看日子，印喜帖，进结婚礼堂!
    天哪，他可从来没想过要结婚啊。像他这种承担不起责任的男人，根本就没资格结婚。
    “你啊，兔子都吃了窝边草，还想瞒过谁!”任冠英得意的道，“那个女孩子啊，妈都见过了，长得真是好啊，你真有眼光。”
    任冠宇疑惑的把目光转向母亲。“妈，你见过……”他停顿下来，说不定他们说的不是琉璃，他可不想不打自招。
    “就孟家那个女儿啊，对不对？”任母笑盈盈的道，“这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本来就很中意她来当我儿媳妇的，偏她妈嫌你没出息，竟然回绝了，害我好没有面子。唉呀，到头来，你们还不是自己认识了。儿子啊，你真能干，帮妈挣回一口气。”
    任冠宇简直哭笑不得了。怎么他和琉璃两个人的事，会成了双方家长的意气之争？琉璃要是晓得妈说这种话，非要怪他不可的。“妈，我们才
    刚认识，只是朋友罢了，你别想太多。”他真担心母亲会马上让人上门去提亲，待吃了一顿闭门羹回来，那就更没面子了。
    “好啦好啦，我们也只是先问问，不会坏你的事的，不过你可得加把劲，别让女孩子溜掉了。”除非白纸黑字签下结婚证书，以儿子的名声，她实在也不敢太过乐观。“说实话，孟家小姐我实在喜欢，又乖巧又能干又漂亮，打著灯笼没处找。”她就很奇怪自己儿子怎么会追得上？据林太太说的，可是关系匪浅呢。总之呢，只要将聪慧的孟家小姐娶进门，一定有办法感化自家的顽劣小于，让他早晚成大器的。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儿于也不笨啊，可不晓得到头来，是谁让谁同化了。
    端坐在客厅里的人，让她吃了一惊。“高文彦，你来干嘛？”一出口就不大客气，反正她又不眼他拉保险，管他高兴不高兴。她本来以为，他一定不好意思再上门了。谁晓得这个男人脸皮还真厚。
    高文彦有点无辜的看著她。他究竟做了什么，要遭到白眼对待？只不过没先问过她，就订了房间而已。大部分的女人，会认为他如果没这么做，才是瞧不起她的女性魅力吧。可是他是君子，口下出恶言，还是要维持风度的。
    幸亏马上就有人来伸张正义了。“阿璃，怎么这么说话!文彦是我的同学，就算你们吵了一点小架，也不能这么对客人说话啊。”
    “哥……”孟琉璃有点下甘愿的道歉，是对著孟镐钧，而不是高文彦。“对不起啦，什么时候下的飞机？这次回来几天？”她当高文彦是空气般，只管对著自己哥哥说话。
    孟镐钧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老同学一眼。阿璃从小就不会撒娇使性子，文彦到底哪里得罪她了？居然让她连一点基本的礼貌都没有。“阿璃，你和文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只听母亲说起，两人之间有点不同的意见，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看看高文彦，又看看妹妹，想从他们的神情得出一点端倪。高文彦耸耸肩，只给他一个无辜的表情。
    孟琉璃也知道自己小题大作。高文彦是误解了她的态度，也实在是不该打她的主意，可他毕竟也没有强迫她啊，就只是坦坦白白说出来而已。但是，她一点也不想要母亲和哥哥对她和高文彦之间抱著任何错误的期待，免得他们更加反对任冠宇。
    “没有啊。”她草率的答道。“哥，高先生，你们坐，我去厨房帮妈洗菜。”一说完，立刻转身定进厨房。
    高先生？听起来真像没药医了。“文彦，你们到底怎么了？”孟镐钧满脸疑惑的问。
    高文彦则是露出一个苦笑。“我判断错误，太快订了房间。”他有点尴尬的坦白回答。
    “喔。”孟镐钧有点难接话了。他在国外待了许多年了，自然不认为这有什么严重的。可阿璃毕竟是他妹妹，他当然不能答一句：这有什么关系!好半天他才继续说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当然希望我们变成亲戚，可是看阿璃那样，气得厉害。”
    高文彦有点想放弃算了，又实在不甘心。以他的条件，自动送上门的女人可是不少，就没有一个像琉璃那么完美。而且这种时代，也难得见到像她这么洁身自爱的了。他有点自以为是的想著，一点也没考虑到，根本就是对象的问题。“你帮我说点好话吧，我真的很喜欢她。”
    “我尽力而为。”孟镐钧也只能这样回答，觉得事情并不是太乐观。母亲那边好像有什么事没告诉他……
    
                  第9章
    张家仪不愿传到儿子耳朵里的消息，孟镐钧最后还是知道了。
    一轮满月高高的挂在半空，时问已经很晚了，银白的月辉照亮了街道上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任冠宇现在非常不喜欢月光。有街灯来搅局已经太多了，偏偏那个笨笨的月亮也要来轧上一脚。那个嫦娥啊，何不带著她的月亮滚到外太空去？可以的话，他倒很想推它们一把……他在心中抱怨著，把伸手开门的人儿又逮了回来，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下。其实很想开口提议，她何不搬过去和他一起住算了，他知道她也很爱他那间陋室的，每天在街上十八相送，真是累人啊，除了第一天晚上，他们从没有相拥而眠到天亮。每天深夜，要放她从自己怀中离去，实在是非人的酷刑……
    唯一阻止他的，倒不是怕她母亲反对——虽然她一定是会反对的——而是消息势必会传回任家去，那么紧接而来的，恐怕就是婚礼的钟声了……离开一个情郎，和离开一个丈夫毕竟是不一样的……
    “明天我一早来接你？七点钟？不，还是六点好了，你起得来吗？”
    孟琉璃笑著点点头。“好……”话还没说完，他又有新的主意了。
    “我看，我还是五点过来好了。干脆我就在车上过夜，你睡饱了就出来，好不好？”他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颈项，就是不甘心放她离开。
    “不许。”她拨了拨他凌乱的发丝。“赶紧回家睡觉吧。”
    “没有你陪，我睡不著……”他撒娇似的说。
    “甜言蜜语……”她笑骂了一句，偏她怎么听都不腻……终于把车门打开，然后，她站在车门旁，头采进窗内，又吩咐了句：“开慢点哦，明天早上来的时候也是。反正啊，不到六点钟，我是不会出来的，你提早到也没用。”
    “提早十分钟就好？”他还要讨价还价。
    “走了啦!”她催促著。
    任冠宇终于发动车子，往前开去。孟琉璃站在街边，目送著他的背影。刚一转过身，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
    “阿璃，那个男的是谁？”
    孟琉璃吃了一惊。“哥……这么晚了……”她说得心虚，“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也晓得很晚了？他是谁？你男朋友？还真是难舍难分!就为了他，所以你拒绝高文彦？”孟镐钧不可思议的问。那部车，几乎可以进废车场了。由一个男人开的车子，差不多就可以了解他的一切了。品味，还有经济状况……
    孟琉璃不想在路边和他吵架，一言不发的走进中庭，再一路走进家门口。
    一进客厅，孟镐钧立即发难。“他到底是谁？你们到什么程度了？你打算嫁给他？”他十分不服气，高文彦居然会败给那种人!这太伤他自尊心了。要晓得他和高文彦是站在同一级的，怎么可以有失败的记录!
    “哥，你管太多了吧？我早就满二十岁了，要交怎样的男朋友，还得你同意吗？”她不高兴的回答。
    “我是关心你。”
    “那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就够了。”
    张家仪听见声音，从卧室走出来，一边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兄妹在吵什么？”
    孟镐钧立刻寻求支持，“妈，你晓不晓得阿璃交了个男朋友？我猜她天天这么晚回家，就是和他在一起。你有没有看过？”妹妹因为工作关系，下班时间向来不大固定。他回来一个礼拜，还以为她晚归是在加班哩，原来是和男人鬼混!
    “唉。”张家仪无奈的叹气，纸包不住火，儿子晓得了，就很难瞒过高文彦。镐钧是很重义气的。那女儿和高文彦的好事，等于是没指望。
    “她要交男朋友，脚长在她身上，我又不能把她吊起来打一顿。”
    “妈!”孟琉璃恼怒的喊，说得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孟镐钧也听出母亲的不以为然。“那你是见过那个男的？”
    “不就是社区里的一个混混。”
    孟镐钧更生气了，“阿璃，你居然和混混勾搭!’
    孟琉璃气得全身发抖，左一个混混，右一个勾搭，她和任冠宇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引“好!你们不喜欢看到我和他在一起，那我不让你们看到就是了!”话声未落，她三步并成两步奔上楼，打开房门，乒乒乓乓的从衣厨底层拖出一个大型旅行箱放到床上，再把抽屉中和衣架上的衣物胡乱塞进旅行箱，扣紧了，拉到门外，又一路乒乒乓乓的拖下楼梯。
    “阿璃，你做什么？要离家出走啊？！张家仪惊声问道。
    孟镐钧更是怒不可遏。“半夜和男人私奔，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从小爸妈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就是要和他私奔!你管得著吗？！哼!你那么喜欢那个高文彦，你去嫁给他好了。希望你们两个赚的钱重得把你们给压死!”她奋力的把旅行箱拉到大门，一边任性的说著。
    客厅热闹了大半天，终于把卧室里早就熟睡的男主人给吵醒了。他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怎么啦？家里遭小偷啦？咦!阿璃，这么晚了，你带著旅行箱去哪儿？赶飞机吗？你要出国玩？”什么都没搞清楚的孟嘉良犹在状况外。
    “爸……哥他……他欺负我!”孟琉璃找到靠山，立刻撒娇的告状。
    “镐钧，你干嘛？半夜不睡觉，找你妹妹麻烦？！”做爸爸的当然是比较疼小女儿，完全是站在她那边说话。
    孟镐钧哭笑不得。“爸，我哪有？！是阿璃她……”
    孟琉璃抢先说道：“爸，我只不过是跟朋友出去，晚一点回来，他就说我跟人家勾搭。爸，我二十好几了，就不许我交男朋友、不许人家喜欢我吗？你的女儿有这么丑吗？！”她很狡猾的把用在任冠宇面前那一套给使了出来。
    “爸，阿璃她交了个当混混的男朋友……”
    这个孟琉璃可又很有话说了。“爸，你听听，哥连面都没见过，就说人家是混混!他哪是啊，只不过没他和那个高文彦会赚钱而已。你们到底要跟人家要多少聘金啊？孟家是要卖女儿吗？！”
    “阿璃，你交男朋友了？怎不带回家给爸爸看看？咱们当然不跟他要聘金。”
    “人家早就要带他回来的，是妈不许!”她顺带把母亲拉下水，谁让
    她刚刚又说任冠宇是混混!
    张家仪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女儿一眼，这女儿自从认识那个姓任的后就完全学坏了，又会撒娇又会耍赖。“老公，你别听女儿胡说八道，哪是为了什么聘金啊，那个姓任的小子根本连老婆都养不活。”
    “爸，你听妈说得多好笑。我好手好脚，才不用谁来养活我。”
    听起来那小子经济不佳倒是真的，这事得要好好考虑考虑，他可不要女儿跟了个男人吃苦。“阿璃，先把行李放回去，明天再说吧，大家都去睡觉。”
    “可是，你们谁都不可以再说他是混混。”孟琉璃坚持的说道。“他有名有姓，姓任，叫任冠宇。爸，你瞧他名字取得多好!”
    孟嘉良忍不住摇摇头，看来女儿已经病入膏盲了。“好吧，他爸爸很有学问。去睡了。镐钧，还不帮你妹妹提行李上楼？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一点都不晓得要疼妹妹？”临回房，他还叨念了两句，总之，把阿璃气得要离出走，就是他不对。
    孟琉璃先走上楼梯，边回头跟哥哥作个鬼脸，像是在示威，意思就是要他少管她的事。
    孟镐钧回她一个白眼。好男不与女斗，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第二天一大早，餐桌上就少了一个人。
    “阿璃还没起床吗？”孟嘉良随口问道。
    “你宝贝女儿天刚亮就出门了，留下张字条说要去爬山。”
    “这么早？跟那个任冠宇出去？”
    “还会有谁!”张家仪没好气的道。
    “阿璃好像对他很死心眼，人应该不错吧，我的女儿不会这么没眼光。”
    “你要真打算同意他们在一起，就要先帮她准备一大笔嫁妆。”
    “是个吃软饭的？”孟嘉良皱眉。
    “也差不多了。”
    “妈，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我去跟他见个面。”孟镐钧开口说道。他真是好奇极了，什么样的男人，阿璃居然对他死心塌地。昨天晚上，那个人一直待在车上，他看不清楚，只注意到个子满高的。
    “以前就住这附近，社区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他。”
    “那家境应该还下错。”
    “是他自己不争气。”
    “我看改天就让阿璃带他回来看看好了。”孟嘉良说道。
    “我不同意。那等于是赞成阿璃和他在一起了。我想女儿是聪明人，所以一开始她才会愿意和高文彦交往。我希望阿璃不久后就会自己清醒过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别去理他们，也别阻止，以免得到反效果。”
    “妈，这样好吗？”孟镐钧不大赞同的问。
    “我想他们暂时也还没打算要结婚，就先拖一阵子好了，只要不结婚都还来得及。”
    “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喘息方定，他低头望著怀中的她，白皙的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双颊微红，笑容中略带佣懒。再过半个钟头，又得送她离去，他真是万般不愿。
    这一阵子，家中相安无事，她照常晚归，爸妈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委实不愿再惹什么风波。“先周末留下来过夜好了。”她考虑了一下才回答。“然后再增加天数，让我爸妈慢慢习惯我不在家。最后呢，我就把自己搬过来啦。”
    “好狡猾。难怪以前的人要说漂亮的女人是狐狸精。”
    “不大像是赞美呢。”
    “我最喜欢狐狸。唉，又该要起床了。你饿不饿？冰箱里还有南瓜布丁，再吃一点？”
    “好啊，我去冲个澡。”
    “我们一起。”
    孟琉璃立即打断他的话。“你不许跟进来，要不然待会儿我铁定走不成的。”
    “好嘛。”他不甘心的走近冰箱准备消夜。除了南瓜布丁，还有一杯温牛奶。
    孟琉璃定出浴室时，消夜已经放在餐桌上等著她。她端起牛奶？了一口，再咬了一口他递到唇边的布丁，顺便把他故意跟著送上来的手指也舔了一下。“好吃!”她笑著说道。
    “对了，琉璃，你喜欢内勤的工作吗？”他提起一件很久以前就想跟她提的事。
    “就是工作嘛，也没什么特别喜欢或是不喜欢。”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换工作？”他小心翼翼地问，“女业务的工作性质有很大的风险。”有时候得上陌生人家去拜访，让他觉得很不安。
    “其实，我想换到核保部门去。”她已经考虑了一阵子，“可是薪水比较少。”其实也没少多少。都是被他害的，她现在的业绩，已经什么排名都谈不上了，不上不下她也就满足了。实在也对现在的工作厌倦了，她受够了那些模棱两可的实话。
    “自己的时间比较多。”他立刻接口，意思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是没错。那你呢？还打算在保险公司待下去？你根本不是这块料。”她不客气的说道。“不如把工作辞掉算了，别去公司浪费时间了。”
    “其实我也有这个打算。”
    “那好，我去上班，你做家事，好不好？男主内，女主外，分工合作。你会介意吗？”她说得有些忐忑，伯他会生气。虽然她还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我不介意。我比较喜欢在家里做网站的生意，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又可以赚钱，虽然不算多，也不怎么稳定，至少比在保险公司的收入强。可是你晓得人家会怎么说你吗？说你在养小白脸。”
    “我只在意你在不在意别人的闲话，何况你哪够格当小白脸？黑下隆咚的。”她故意取笑道，“你哪有我白？还有，都是你在养我吧，南瓜布丁真好吃!”
    任冠宇第一次对他们的未来有了信心。他当然知道她很爱他。可是，
    现实很容易将爱情扎得支离破碎。“只有南瓜布丁好吃？我的手指呢？”他逗弄的说道。
    “味道也不错，不过它还有更好的用途。”话说得有些暧昧。
    任冠宇愣了一下。这小女人在挑逗他吗？更好的用途引啊，他可以想出一百种……“我们现在就回到床上去，试试那些更好的用途……”
    孟琉璃红著脸瞪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呀!我说的是煮菜拖地。”
    在两个月之内，孟琉璃化整为零，把私人用品慢慢搬进任冠宇的家，现在她差不多等于是住在他那儿了。事情出乎她意料的顺利，爸妈虽然看起来有些忧虑，仍然没多说什么，她自然也下会主动去提。一点也没想到，她的好运是因为老人家认为，同居总强过把她逼到结婚的路上去。
    可是她真的很贪心，她不只想要同居。
    “喂，我不大满意我的身分证耶。”她故意拐弯抹角的说。
    任冠宇迷惑的问：“照片拍得不好吗？怎么可能？你怎么拍都漂亮!除非摄影师跟你有仇。”
    “太空荡了。”
    “啊？”这样不是看起来比较干净吗？
    “少了一个名字。”
    任冠宇总算开窍了，“把我的名字填上去好吗？”
    “你还真是迟钝啊，什么时候去填？”
    “琉璃……”他严肃的望著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总是拉著手或是摸摸她的头发。“你要嫁的人，就是眼前这样，不可能更好，只会变老。你真的知道吗？”
    “知道啊。”已经这么完美了，还要怎么更好？她柔声说著：“不就是你说的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把她的玉手放在掌中轻抚著。“琉璃，谢谢。”
    “讨厌啦，人家跟你求婚，你还说谢谢，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再联络吗？”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啊，我就这么一间破屋，还是租来的鬼屋。”
    “不许你叫我的家破屋!不过鬼屋倒不错。”她在脑中转著念头，视线往四周绕了一圈。
    “什么？！你喜欢住鬼屋？！”他著实吃了一惊。当初她可是吓过的哩。
    “我喜欢它的价钱。喂，我们把这间屋于买下来好下好？房东一定很乐意把它卖掉，而且会卖得很便宜。我估计只需要市价的三成。那你的积蓄加上我的就足够把它买下，完全不用银行贷款。”其实她有点怀疑有任何银行肯拿它当抵押品。
    “我有任何积蓄吗？”他傻傻的问。她不仅掌管他的人、他的心，还掌管了他的银行帐户。
    “当然有啊，而且还在直线上升中。你不晓得我有帮夫运吗？还不赶紧把我娶进门。”她趁机自我推销了几句，才又回到正题，“你的作品在网路上很抢手，你不知道吗？不过你不可以再趁著我没注意就刻到半夜三点钟。晓得吗？手都长茧了……”她心疼的亲了亲他粗糙的掌心。虽然做的是他喜欢的工作，可是，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这么努力的。
    “知道了，那明天我就去跟房东谈。”
    “我们一起去，然后去法院登记。”
    “你不要有一个穿白纱的婚礼吗？”
    “才不要，拖拖拉拉的好像在挂蚊帐。用租的也不晓得是几百个人穿过的二手衣，用买的不切实际，总共也只穿一次，还得帮它准备一个衣橱。我们去公证结婚就好了，总共花不到两百块钱，多简单省事。而且啊，有法官证明，以后你敢随便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让他把你抓去关，我一定要在结婚誓词里加上这一条。”她开玩笑的说。
    “都听你的。”
    “唷!好乖哩，我是大女人，你是小男人。不过呢，有个地方……”
    她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让他连耳根都红了的悄悄话。
    “我现在就让你晓得谁是大男人……”
                  第10章  完结
    “任冠宇!”张牙舞爪的少妇。
    “孟琉璃!”泼妇骂街的欧巴桑。
    “你们两个现在就滚出来!”七八个大人，再加上三个小孩的声音汇聚成滚滚音浪，几乎要把坚固的铁门给冲破。
    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二天。孟琉璃请了一个星期的婚假。太阳刚刚下山，当然已经算是晚上了，吃饱？足，力气正充沛，自然是在做所有新婚夫妻最爱做的事。
    本来忙碌的两人，是不打算理会那股噪音的，但听它仍没有停止的迹象，担心邻居去报警，只好狼狈的穿上衣服，一起走到大门口。看到门外的阵仗，两人吓了一大跳，好像任、孟两家一起约好了似的，全员到齐，只差猫狗没带来而已。
    “开门!”那可怜的门板被拍得劈啪作响。他们难道不知道有门铃这种东西吗？
    无辜被干扰的新婚夫妻没好气的打开门，人群一拥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生怕犯人逃走似的。
    “小宇，你怎么搞的？！结婚!我们居然看了报纸才晓得!”任冠英把扯得破破烂烂的报纸往他头上扔。“你要爸妈怎么跟亲戚交代!家里有不许你结婚吗？！求你都来不及!”
    不像任冠英是又高兴又生气，张家仪可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阿璃!你怎么可以嫁给他？你以后怎么办？！”
    哭声中三个小萝卜头的声音又加了进来，“舅，我们要看新娘子!新娘子在哪儿呀!舅，你把我们的舅妈藏在哪儿了!”
    任冠宇得意的把孟琉璃推到娃娃面前。“快，叫舅妈!”
    “她不是啦，她不是新娘子啦，她穿著睡衣耶。”
    “唉呀，新娘子也要睡觉的呀，睡觉当然要穿睡衣啊。”
    “可是现在又还没晚上，都还没吃晚饭呢，舅，我们的新舅妈好爱睡觉哦。”
    孟琉璃这下子尴尬得恨不得跑到浴室去躲起来了。每个大人都猜到他们刚刚为什么拖延了这么久不来开门了……她红著脸捶了那个始作俑者一把。“都是你啦!”
    当然是他啦，任冠宇得意的挺起胸膛，摆出主人的架势。“爸，妈，岳父，岳母，哥，姊姊，姊夫，还有小朋友们，请坐。”他忽然想到家里总共只有两把椅子。“不好意思，请罚站吧，椅子不够。”
    那句岳母惹得张家仪心头火起。“姓任的，你这无赖，居然诱拐我的女儿!我告诉你，没有我同意，你们结婚下算数!’
    “什么不算数？！”任冠英当然不想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亲家母，你说得就不对了，琉璃已经成年了，当然算数!我说亲家母，你就认了吧，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
    眼见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任冠宇抓著孟琉璃的手悄悄带著三名小朋友把冰箱的零食水果点心搜括一空，跑到阳台上吃得不亦乐乎。反正吵久了总会累吧，累了自然就吵不起来了。
    “舅，我还要吃那个，那个甜甜的香蕉好好吃哦。”
    屋里的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也没多少好吵，两边都口干了，任冠英正想叫弟弟张罗些饮料，哪晓得一回头人都不见了。还真是悠闲哩，人家为他吵翻了天，他跑到外面去纳凉!
    “小丰，你们在吃什么？有没有饮料？”
    “姊，只有甜点耶，椰浆粉圆，可不可以？”
    “倒两碗过来吧。”
    任冠宇其实有点不大甘愿，要是她待会儿口不渴了，是不是还要继续吵？他慢吞吞的把两碗甜点递给姊姊，回头继续跟小朋友说话。反正里头的事也不是他管得了的，以他和琉璃的辈分，也只管得动外面的三名小娃娃。
    “来，亲家母，这碗先给你。”任冠英很够义气的先给主要对手一碗。
    “哼!”张家仪冷哼了声，还是接了过来。他们这边下比对方人多势众，她浪费的口水比谁都多。吃了一口香香甜甜的点心，她又找到名目开口了，“我家阿璃连点心都做得这么好吃，”一时倒忘了，女儿的厨艺只能算是马马虎虎。“你们家小宇什么都不行。”
    孟琉璃在屋外听见母亲的话，立即很不给面子的接了一句：“妈，这些东西全是小宇做的。”
    这句话一出，孟家算是兵败如山倒，全盘皆输。女儿的人是人家的，心也是人家的，还能说什么？她现在是任家的媳妇了。
    “家仪，我看小宇这个女婿挺不错的。”孟嘉良在妻子耳边轻轻说道。
    张家仪又？了一口椰浆，是不错。“小宇，再帮我倒一碗，汤圆多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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