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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青梅
作者：杜若
第一章
    洛水河自白於山出，绵延千里，过孟州，申州，鹿州，一路向东而入渭水。只在申州边界略往南折了一段，堪堪从帝都城边淌过。这段河宽逾百丈，水势平稳，两岸都有许多人家依河建屋，世代居住。
    河南的一条官道，从帝都城出直通到河边，往西便是申州地界，往北则是水路，要坐船了。于是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叫做“折柳亭”，专门就是供官绅名士，往来相送。因此这亭子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有不少还是帝都的权贵，岸边的住民见了，也不以为意。
    青梅一早端着衣服到河边来洗，就看见折柳亭里又有人在送迎。旁边停着两架马车。其中一架上插着面小旗，绣着黑底金纹的一只凤鸟，看起来很是惹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而那时候，帝都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都喜欢在袍服车轿上装饰此类图纹，所以青梅也没有多想。顾自把杵衣棒抡起来，在青条石板上“梆梆梆”地敲打着衣服。
    心里却在想，毕竟是有钱人家，迎来送往也要花上半天功夫，生在穷门小户的人，一天做不完的事情，哪里有这样的闲心？
    一时又有些发愁，心里计算着，家里的几件活计做了，不知道能不能够钱把前三个月的房租补上？房东林家倒是好心人，可他们也不是宽裕的人家，也不能总欠着。转念间记起欠乡保林贵的四十几两银子，也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还上。忽而想起林贵和他手下的脸，竟禁不住打了哆嗦。
    正想着，就见儿子小禩一路叫着“娘，娘”蹦着跳着跑过来。
    “娘，娘你看，我找着什么啦？”
    小手摊开，原来是两颗紫红的野草莓。
    “噢，真好。来，娘给你洗洗干净再吃。”便把草莓在水里洗了洗，又抬起衣袖擦了擦孩子额角的一点汗：“禩儿乖，自个在边上玩会，等娘洗完了衣服，回去给你蒸豆饼吃，好不？”
    “好。”
    孩子答应一声，又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青梅看着他好一会，才回过头又拿起杵衣棒。敲了几下，忍不住在心里难过，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眼见又短了一截，可是家里这境况，如何能给他做新衣服？真不知道当初留他在身边是对是错。难过了一会，开始盘算自己还有那件衣服能拿出来再改改的，想了半天，竟想不出来。
    “唉。”忽然抬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如答应了张家算了。”
    这么一想，昨天孙婆子那张满是褶子的马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正扇着两片薄嘴唇在说：“我说阮家姑娘啊，张家老二虽然长得差点，可是过日子么，看的是人，你说是吧？何况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这个数——”
    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晃：“二百两。阮家姑娘，你自想想，谁家还能给这么多？”
    青梅低头不语。
    孙婆子便又说：“我老婆子也知道，你阮家姑娘那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怕瞧不上张家杀猪的出身。可是，叫我说呀，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你看看你现在这日子……”说着往四下里看看，摇摇头，便不言语，只拿眼睛瞟着青梅。
    青梅微微苦笑。
    不用人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然而她是苦惯了的人，其实也不大在意。她亲娘生下她就死了，四岁的时候她爹又娶了亲。后娘起先还好，可是后来生了她弟弟，冷言冷语也就免不了，又嫌她爹没本事，家里太穷，有时候就把气出在她身上。她懂事得早，知道忍着，她爹怜惜她，背地里也常常安慰她。其实后来想想，那时的日子还算是舒心。
    可是在她八岁那年夏天，她爹抱着一堆茅草上屋顶补漏，不想竟一脚踩空，一头栽了下来。那时她正挎着小篮在河边洗菜，听见邻居来报信，扔了篮子就回跑。才跑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已经哭成一片，八岁的孩子，眼前一黑，就昏倒在地。
    后来邻居们凑凑，帮忙把她爹给葬了。等她爹断了七，她后娘就来跟她商量：“青梅啊，以前家里虽然穷，可是有你爹在，这日子总有的过。如今你爹他去了，以后咱们娘几个这日子可怎么……”
    她呆呆地听着，也不说话。
    她后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会，说：“青梅，我娘叫我兄弟来接我回去住，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回去了。可是我回去了，你怎么办呢？”
    她咬咬牙，还是不说话。
    她后娘叹了口气，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我，可是你替我想想，我能怎么办呢？咱们家这么穷，你爹他什么也没留下……”说着自己也难过上来，拿块布巾擦着眼睛。过了一会，又试探着问：“我昨天听前村林家大娘说，城里有个戚老爷，家里缺使唤丫头，正差人在乡间买女孩子，你看……？”
    她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后娘等了一会，见她不答应，就说：“也难怪你不愿意，好好地谁愿意去做丫头。要不，咱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说着又叹气。
    青梅这时候忽然抬起头，说了句：“我去。”
    她后娘有些吃惊：“青梅，你可要想好了呀。给人家做丫头，那是去伺候人，就算有吃有穿，也比不上家里……”
    青梅打断她，很肯定地说：“我去。”
    第二天，青梅便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做了戚家的丫鬟。临行之时，她后娘要她把卖身银子带在身上，她不肯，她后娘便搂着她哭了半天，又叮嘱了很多“万事小心”之类的话。她静静地听着，仿佛无动于衷。
    可是等上了戚家派来接人的骡车，眼泪却像是开了闸，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掉了一路。
    她心里明白，她后娘其实也不是坏人，她们娘家日子也不好过，多养活母子两个已经勉强，这又能怪得了谁呢？想来想去，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命。
    所幸到了戚家便听说，主母为人很和善，对下人甚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命也不算太坏。
    于是青梅在戚家一呆就是九年。戚家老爷那时任的是吏部督辅司正，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戚老爷生性平和，并不是个热衷的人，所以青梅在戚家呆了九年，便看着戚老爷把这一个督辅司正做了九年。可是帝都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到了乡间，那也是了不起的大官，所以孙婆子说青梅是“见过世面的”，便指的是她在戚家这段日子。
    做下人的日子自然是好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戚家的人都还和善，并没有特别为难下人的，也算是不幸之幸，加上毕竟吃穿不愁，渐渐地青梅也觉得满足。等到年纪渐长，心里也盘算，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求到主母恩典，配给府里的小厮，那也就能过上自己的日子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能够长久。
    青梅记得那是帝懋四十四年初春的事情。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夫人房里伺候梳洗，忽然听见前院闹哄哄的，戚夫人就吩咐丫鬟红绣去看看。不大一会，红绣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脸涨得通红，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夫，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他，他他……”
    戚夫人一听，心里明白是老爷出了事，不禁也露出着急的神色。看红绣慌得说不出话来，却又安慰她：“别急，慢慢说，老爷他怎么了？”
    红绣喘过气来，才接着说：“刚才来了一队禁军，说是奉了理法司之命，将老爷带走了。”
    戚夫人“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全无，连嘴唇也微微打着哆嗦。青梅悄悄把手里水盆放在一边，只怕夫人撑不住跌倒，好扶住她。
    然而过了一会，戚夫人又慢慢坐了下来，神情镇定地吩咐红绣：“再到前面去问问，老爷是为了什么被带走的。”
    红绣去了又回来，没问出来，说是谁都不知道。
    戚夫人皱着眉，说：“理法司也不能随便抓人，总得有个原因吧？”想了一会，扬起脸来吩咐：“给我备车，我要到叔老爷府上去。”
    原来戚家老爷的有个兄弟正是在理法司任职，这时候问他打听消息自然最好。青梅看着夫人，暗暗有些佩服，心想平时看着夫人只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没想到真的遇上事情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然而她们到了戚老爷兄弟的府上才知道，他们家老爷也被抓走了。戚夫人便问弟妇：“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被抓走了呢？”
    “嫂子原来还不知道？金王，”弟妇迟疑了一下，向四下看看，才说：“金王倒了。”
    “噢。”戚夫人露出恍然的神情，然而脸色也变得很苍白。“怪不得。”
    弟妇叹了口气，说：“咱们戚家是金王提拔起来的，说和金王没有渊源都没人信。如今天下是他的——”手一指旁边一盆开得雪白的牡丹：“听说这个人手段厉害呀，只怕老爷他们……嫂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戚夫人沉默了许久，方淡淡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回到自己府上，戚夫人便把全府的丫鬟都叫过来说：“你们也都知道了，老爷出了事，能不能保得住我也说不上来。你们也都是父母生养的，我不想连累你们，这里有你们的卖身契，你们都拿去吧。老爷清廉，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每人到帐房支二十两银子，你们各自回家去吧。”
    丫鬟们听了，登时哭成一片，有舍不得的，也有心里偷偷高兴的。哭了一阵，也就慢慢地散去了。
    只有青梅没有走。戚夫人就问她：“你怎么不走呢？”
    青梅跪下来，哭着说：“青梅不走，青梅陪着夫人。”
    戚夫人叹息着说：“傻孩子，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经的看的多了，无所谓了。可是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要过，我怎么能让你埋进这里呢？回去吧，回家去吧。”
    青梅说：“青梅没有家了，回去了也没地方去，就让青梅留下来陪夫人吧。”
    戚夫人怔了怔，凝视她良久，叹口气说：“好孩子，你还是先回去你乡里去。如果老爷保住了，那你就再回来。如果老爷他，他没保住，那……”说着，自己也心里一酸，落下泪来。
    青梅也哭：“夫人……”
    戚夫人撑不住，一把搂过青梅，主仆两个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结果，最后青梅还是拗不过戚夫人，回到了乡间。
    虽然过了九年，但是乡里变化并不大，乡邻还是那些乡邻。他们看见青梅回来，都很高兴，他们觉得青梅是在官宦人家见了世面回来的，便常常向她问这问那的。青梅有的时候说几句，有的时候就笑笑不答。
    后来青梅就在村子附近一间尼姑庵里替尼姑们洗洗衣服，有时候也帮人做针线，赚点钱度日。再后来收养了小禩，日子也更加破败，那就是又过了一年的事情了。
    想得正出神，就听见孙婆子说：“我说阮家姑娘，张家的条件你还犹豫什么？再者，也不是老婆子多嘴，你看这村里像你这样的姑娘哪个不已经有儿有女了？啊对，你也有个儿子了，只可惜呐”说着把眼睛一歪，做出很不屑的神情来：“那是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
    这话极刻薄，青梅不由脸色一变。
    青梅自从收养小禩，起先没有什么。后来有人提亲，都不愿意她拖着孩子，结果都不成功，她也不以为意。谁想这么一来，渐渐就有种谣言，说小禩是青梅与人私生的野种，甚至还有人传说，青梅就是因为生了这孩子而被戚家赶出来的，说的绘声绘色，如同亲见。慢慢地连青梅自己也隐隐听说了，她虽然自知清白，心里也不免气恼难当。
    孙婆子自觉说的过分，便讪讪地把话拉回来：“阮家姑娘，你可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呢，既然张家也愿意要小禩，那不是最好吗？”
    这句话却是说得青梅心里一动，叫她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可取的余地。然而待要点头，却总是点不下去。她思忖一阵，最后说：“孙家婆婆，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容我考虑两天，成吗？”
    “成。”孙婆子极痛快地：“那就后天吧，后天我来听信。”
    说完闲扯几句就走了。
    孙婆子前脚走，就又有人挑帘进来：“青梅姐——”
    青梅见是隔壁林家的小媳妇秀菊，心里一喜：“今天怎么有工夫过来？来，这里坐。”
    秀菊笑嘻嘻地坐了：“想青梅姐了，就过来了呗。”
    青梅笑了：“这妮子，倒会说话。”
    笑了一阵，秀菊就问：“刚来的时候看见孙婆子从这里出去，这老太婆不是什么好人，她来做什么？”
    青梅心里正烦，就把张家提的亲事说了。秀菊听了，嗤之以鼻，说：“嗨，我就说那个老太婆不安好心。张家那个老二，那是能嫁的么？又脏又懒又笨，你怎么跟他过日子？还有，你没看见，他走路这样，说话这样——”
    说着站起来，学着张家老二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嘴里学着他含糊不清的腔调：“青青梅……青青梅……哎，听他说句话，能减一年的寿。”
    青梅给逗得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愁上心头：“可是……”
    “青梅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你心地这么好，老天一定会找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你。”
    秀菊说的虽然由衷，但青梅知道，那也不过是安慰。
    “唉，哪里会有什么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我？”青梅使劲敲打着衣服，心里想着，“不如就答应张家老二算了。起码，不用成天担心着欠人家的债……”
    然而，虽然翻来覆去地这样想，这样的决心却怎么也下不了。
    “哟，阮姑娘，原来在这里躲着呢，叫爷们好找啊。”
    冷不防有人在背后说话，声音阴阳怪气，实实地把青梅吓了一跳。等回过身看清来人，更是心惊肉跳。
    眼前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的坏笑，身边六七个庄丁打扮的，也都不似善类。青梅认得，正是乡保林贵的管家林海。自从前年小禩生了场重病，青梅不得已向林家借了十五两银子，一直都没能还上。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翻了两翻，林海十天半月便要带人来催缴一番。所以林海这张脸在青梅眼里真如恶煞一般，连晚上梦见都会吓醒。
    青梅见是他，心里登时七上八下。然而别无他法，只得福了一福，低声招呼：“林管家。”
    林海也不言语，只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青梅。青梅心里发毛，只当他又是来要债的，便说：“林管家，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如今实在是还不出钱来，能不能再宽限宽限……”
    “哎哎哎。阮姑娘，你看这是怎么说的。怎么一见我老林就准知道我是来跟你要债的？”
    青梅愣了愣：“那……”
    林海咯咯一笑，拿眼睛一扫身边的人，那些人便也嘿嘿地怪笑起来。他将身子朝青梅凑了凑，说：“我是来给阮姑娘道喜的。”
    “喜？什么喜？”
    “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欠的银子不要了，一笔勾销。这不是喜事吗？”
    青梅不笨，知道他话里还有话，心里更慌：“那，林老爷想要什么？”
    “好。阮姑娘真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老爷说了，家里针线上正缺人，要阮姑娘过去做几天针线。”
    这话任谁都明白，“针线”是假，别有居心是真。青梅脸色煞白，呆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说：“我，我手笨，怕做的活不合林老爷的心意。”
    林海邪笑几声：“这附近谁不知道阮姑娘的针线手艺？要是阮姑娘手笨，那就没有手巧的人了。阮姑娘，别推了，跟我们回去吧——”说着，伸手便去拉青梅。
    青梅心里一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把林海的手给推了开去：“林管家，林老爷要是真要我做针线，拿过来做也是一样，有多少我都做。”
    林海当着手下被青梅推开，登时变了脸色：“我说你这娘们还真不识抬举。我们老爷是看得起你才让我来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跟你说了吧，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跟我们回去！”
    青梅看林海翻了脸，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眼前的事情不能善了，索性横了心，往后退了两步，凛然说：“林管家，林家我是不去的。你要是逼我，我就往后一跳，咱们一了百了！”
    林海脸色微变。洛水虽然平缓，然而河水极深。如果青梅跳了下去，只怕真的是一了百了。然而他心里虽然有些发虚，嘴上却不肯松口：“好，你狠。你跳吧，跳了你的尸首我也得拿回去给老爷发落。”
    “这话真没道理。她该你多少银子，就能把一条命都卖给你？”
    忽然间旁边有人插话，青梅和林海诸人都是一愣。回头去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五六个人，为首一个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负手而立，正看着这边，想来说话的人便是他。青梅见旁边停着马车，上插玄色凤鸟的小旗，知道这些人就是刚刚折柳亭里那些人。
    林海上下打量那年轻男子。见他眉目清秀，一身天青的袍服，腰间的锦带上也绣着凤鸟的图纹，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看他气定神闲的那份从容气度，林海又觉得心里没底。便试探着问：“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道是……”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不过是送个朋友从这里过。看这姑娘可怜，所以忍不住出来说句话。她就是该你的银子，也不至于逼得人家去跳河，是么？”
    林海见他这么说，立时又硬气起来，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也没有逼她。她欠了我们老爷的银子还不上，我们老爷叫她去做几天针线抵债，这，也不能说过分吧？”
    这话说得圆满，虽然明知道有假，那年轻男子一时却也无从反驳。沉吟了片刻，便问青梅：“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青梅瞥了林海一眼，低声说：“四十六两。”
    “五十三两。”林海大声打断：“上个月是四十六两，这个月已经是五十三两了。”
    那人微微点头，朝旁边看了一看，便立刻有侍从模样的人捧上两封银子。他接在手里拈了一拈，说：“这里是一百两，总该够了吧？”
    林海脸色一变，冷笑几声：“你倒是够大方。可惜，这银子半年前就该还了，如今我们老爷有话，只要人，不要银子。”
    那人一哂：“好。好一个要人不要银子。既然是你们老爷说的，那你去叫他来，我跟他说。”
    林海“哈哈”干笑两声：“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人？你算哪棵葱哪棵蒜，也想见我们家老爷？”
    那人淡淡地说：“我不是葱也不是蒜，我也不知道你们老爷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想见他，他就得来见我。”
    这话语气虽平，却含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林海被唬得一愣，忍不住又瞟了他几眼。然而他毕竟是横惯了的，又正被挑得火起，当下梗着脖子道：“你别看我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哦？”那人忽然眉毛一挑，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笑容来：“原来你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林海“腾”地涨红了脸，猛然提高了嗓门：“那是我们老爷图清闲。我告诉你，我们家姑奶奶是栗王爷的奶娘，连栗王都给三分面子，等闲的督抚想见我们老爷还没那么容易呢！”
    那人一愣，似乎也觉得意外，慢慢地敛起笑容。
    林海咯咯笑道：“如何？知道厉害了吧？早跟你说了……”
    他得意洋洋地还要往下说，那人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物件，扔了过去：“你把这个拿去。”
    林海一怔，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块玉佩。上好的绿玉，通体晶莹，只中间隐隐有几条白色的花纹，竟刚好凑出个“白”字。只听那人冷冷说道：“把这玉佩给你家老爷看看，告诉他，立刻给我爬过来！”
    林海脸色发白，抬头瞥了那人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林海那几个手下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年轻男子依旧负手而立，神态疏闲。他身边几个侍从模样的人，个个面无表情，就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一般。青梅留意到在他的身后还站了个干瘦的中年人，一把可笑的山羊胡子，满不在乎地抬头望着天。
    青梅对眼前的事还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她隐隐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救她的便是那个年轻男子。青梅便偷偷地看他一眼，心里想他是谁呢？她知道林家身份确实不一般，所以他们才敢那样为所欲为，那么说来，这个年轻男子的来头必定更大。看他如此年纪便有如此气势，大概总是出身世家吧。青梅思忖着，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不想他也正好转过来看她，两人的视线一碰，青梅登时觉得仿佛是被张无边无际的网笼住了一样。青梅从来没想过有人的眼神是这样的，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那人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地走到她身边。青梅连忙把头低下。便听那人问她：“你，是这附近的人么？”
    青梅点点头，说：“是”，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那人又问：“这个姓林的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青梅抬起头，刚想回答，忽然瞪大了眼睛。原来乡保林贵和管家林海竟然真的手脚着地，一前一后地爬了过来——
    林贵爬到近前，高高捧着那块玉佩，磕头如捣蒜：“王爷！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实在是不知道王爷您在这里啊！……”
    林海哆哆嗦嗦地跟在后边：“王爷，小的是个不长眼睛的，小的就是个野人，不不，小的就是个猪，猪都不如，您老就当看见堆猪屎，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又对手下喝：“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白帝爷磕头？”
    白帝……白帝？！
    这一句真不啻晴天霹雳。林家的手下张口结舌地望着那人，仿佛吓傻了一般。呆了一会，才“扑通”“扑通”地跪下，嘴里不住地说着：“小的该死！”“王爷饶命！”……青梅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微微哆嗦了一下，连忙也跪下了。
    那人也不理会，只是冷冷地盯着林贵。林贵依然语无伦次地说着：“小人该死，小人养的都是瞎子，竟然连王爷都认不出来……”那人听着听着，忽然“噗哧”一笑，看看左右说：“你们听听他说的话，说了半天，他的错就是不认得我，不知道我在这里。”
    说着神情一敛，便要发落。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看着天的山羊胡子中年人，忽然疾步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事涉栗王，王爷慎重。”因为离得近，青梅便听得清清楚楚。
    白帝看他一眼，便不言语。那中年人忽然对着林贵喝道：“说你笨也不冤枉你，到现在你也没弄明白。‘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话难道你就没听说过？”说着有意无意朝青梅瞟了一眼。
    林贵这才如梦方醒，连忙爬到青梅脚下：“阮姑娘，好阮姑娘，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敢……唉，从今往后，我一定拿您当佛祖捧着，只望您饶了我这回吧，成不？我，我给你磕头……”
    林海也跟着爬过来：“阮姑娘，不不，阮姑奶奶，我，嗨，我打你个不长眼的，我打，我打……”说着，当真“噼里啪啦”地扇起自己的嘴巴子。
    青梅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看平时像凶神似的人爬在自己脚底下，她又觉得解气，又觉得有些不忍心，呆呆地，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中年人睨着青梅的神情，笑着说：“这位阮姑娘，既然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也认错了，你也没出什么事，不如就饶了他们。你说呢？”
    青梅这时才明白过来。她心里叹息，要饶了他们就饶了，这本来也不是她能作主的，又何必要来问她？又想，连堂堂白帝也得顾忌这许多情面，也难怪林家横行霸道。想着抬头又看他一眼，低声道：“全凭王爷作主就是。”
    白帝便说：“既然阮姑娘这么说，那我就饶了你们。不过，你们记住，下次要再有这样的事情，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林家的人连连磕头：“谢谢白帝恩典。”一时又给青梅磕头：“谢谢阮姑娘留情。”
    白帝略一点头：“行了。”想想又说：“好好对待阮姑娘，别我一走，就把气出到她那里。我还会差人回来查。”
    林贵赶紧说：“王爷放心，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
    白帝一笑，便转身要走。
    青梅连忙叫：“王爷。”
    白帝停下来看着她，青梅说：“王爷大恩，民女也没什么可报答的，请容民女给王爷磕几个头。”说着便叩头。
    白帝也不让，等青梅磕完了，伸手扶她起来。忽然叹口气说：“委屈你了。”
    青梅先愣了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及至看见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才明白过来。便说：“民女没什么可怨的。有王爷这句话，那就，那就……”说了好几遍“那就”，到底那就怎么样，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一热一热的。
    白帝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还没说，忽然小小的一个人影扑到青梅怀里：“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原来是小禩。
    青梅看小禩一脸的汗，知道他肯定是从远处跑回来，便拉了他说：“禩儿乖，娘没事。刚才是有人想欺负娘，幸好有这位，这位恩人，禩儿来，给恩人磕头。”
    小禩便趴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白帝笑了，俯身去扶孩子，一边问青梅：“这是你的孩……”话说到一半，孩子刚好抬起头来，脸对脸的瞬间，他猛然顿住，如着雷殛。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人踉跄地后退几步，仿佛摇摇欲坠。好几个侍从都惊呼一声“王爷”，抢上前去作势要扶他。
    白帝摆摆手，一双眼睛仍然盯着孩子。仿佛不相信似的，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悲。
    青梅愣愣地看着，不明白何以有这样的变故。
    这时候白帝却已经定回神，便问青梅：“这是你的孩子？”
    青梅说：“是。”心里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是从尼姑庵里领来的？
    白帝又问：“他多大了？”
    小禩自己伸出五个手指头，说：“禩儿五岁啦。”
    “禩儿，禩儿……”白帝喃喃地念了几声，仿佛还想说什么，那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忽然踏上一步，说：“王爷，吏部匡石两位大人还在等候议事。请王爷尽速回府。”
    白帝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了那孩子几眼，这才转身朝马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青梅：“你叫什么名字？”
    青梅脸一红，低头道：“青梅。”
    白帝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末了只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我叫子晟。”
    青梅微微苦笑。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白帝的名讳叫做子晟，可是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敢直呼白帝为子晟。
    白帝走了，林家的人也散去了，青梅便端着衣服，领着小禩往家里走。一路上子晟的影子都在眼前晃。到后来自己也泄气，心想他走也走了，以后只怕也不会再见了，想他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张家的婚事，到底要不要答应。可是想着想着，就又想了回去。于是又想，现在满天下的人都知道白帝将来是要做天帝的，像她这样的小百姓，一辈子里居然能见一次天帝那是怎样的福气，多想想也好，等以后老了也好和家人说。可是心里也知道，这并不是想他的理由。想起他的时候，心底里总有种暖暖，痒痒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回家门口。结果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大车，装的崭新的家什锅碗之类的东西。林海正指挥着人往里搬东西，一看见她回来就赶紧迎上来说：“阮姑娘回来啦。”转头对个小厮说：“哎，你，快来，把阮姑娘手里的盆接过去。”又对青梅陪笑：“阮姑娘，我们老爷说了，把东村那三进的院子腾出来给阮姑娘住，三天，三天准让您搬进去。可是今天实在来不及了，所以老爷让我把这些东西搬过来，反正就三天，您先将就将就用着。成吗？”
    青梅愣愣地听着，好一会才缓过来，说：“告诉你们老爷，说我谢谢他的好意。我用不着这些东西，我只要往后，”顿了顿，本来想说“你们不再欺负我就行了”，话到嘴边又改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
    林海说：“那怎么行？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您是白帝特地关照过的人，这可是咱们村的荣耀呐。”
    青梅怔了怔，她倒没想到还有这一说。
    林海又说：“您看看，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合用的，我立刻叫他们去换。”
    青梅叹了口气，说：“这些东西我都满意，不用看了。”说着便径自往里屋走。才走到穿堂，就看见房东林家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溜，见她进来，便行礼：“阮姑娘好。”
    青梅吓了一跳，失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连小禩也跟着说：“林家奶奶，你们都怎么了？为什么管我娘叫阮姑娘呢？你们以前不是都叫她青梅的吗？”
    林家婶子尴尬地笑笑，说：“以前是我们不懂事，不晓得阮姑娘是有福分的人……”
    “嗨。”青梅急得跺脚，“快别这么说，那算什么福分啦？林家婶子，你们还叫我青梅就好。”
    林家婶子手乱摇：“使不得，使不得。阮姑娘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呐？”
    “我，我是什么人？我不还是阮青梅么？”
    青梅脱口而出。是啊，她算是什么人？也就是和白帝说过几句话而已，而且那个人只怕现在已经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了。这么一想，心里竟无端地痛了一痛。
    林家婶子还是摇手：“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青梅心里一阵难过，这日子还怎么过？对那人而言不过是船过水无痕，她却已经都不是她了。忽然惊觉，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怨他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忘恩负义。
    青梅闷闷地回到自己屋里，哭笑不得地看见林家搬来的新家什，不伦不类地堆在这破屋子里。林家居然还派了两个丫鬟过来，正忙里忙外地收拾，看青梅他们回来，赶紧过来伺候“阮姑娘”和“小少爷”洗脸，又要给捶肩捏背。青梅是苦惯了的，哪里架得住她们侍侯，忙推说自己累了，便让她们回去。两个丫鬟以为她是不满意，登时苍白了脸。青梅见了，又只好打叠精神安慰她们，说自己只是想独自歇会，绝不会赶她们回去，两个人这才离去。
    青梅静下来，竟觉得自己比平时忙里忙外的还要累。她也不敢出门，就怕看见外面的情形，只好从上午闷坐到下午，又从下午闷坐到晚上。好在还有小禩在，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孩子说话，好容易把这天过完了。
    到了晚上，小禩睡了，青梅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眼睛想心事。
    她想，张家的亲事倒是不用提了，估计张家自己也不会再指望了。可是这种情形的日子又怎么过得下去？难道为了白帝说的一句“好好对待她“，自己就要这么悬一辈子了不成？
    想到子晟，心又蓦地跳一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的总是最后他说“我叫子晟”的情形，觉得他的模样很孩子气，不像是权倾天下的人物。
    想了一会又愁，心里知道这么想下去也就是徒然的沉沦。便强迫自己不要想，可是过一会总又想回去。这么反反复复地，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但是到了早上，到底有了决定。
    于是叫了小禩起来，一起收拾东西。
    小禩就问：“娘，我们为什么要收拾东西？我们要走吗？”
    “是，我们要走了。”
    “那我们要到哪里去呢？”
    青梅停下来：“娘现在也不知道。”想了一想，说：“不过总有地方可以去的。”倒像是跟自己说的，天下这么大，总会地方去的吧。
    他们可收拾的东西实在不多，只有几件破旧衣服和几副碗筷，一个小包袱也就全打进了。等东西都收拾好了，青梅又觉得有些难过，毕竟也住了快两年了，可是看看一屋子林家搬来的家什，终于咬咬牙，下了决心。
    便在这时，听林家婶子在外面喊：“阮姑娘，有位先生找你。”
    青梅开门一看，竟是昨天白帝身边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青梅怔了一怔，忙将他让进来，请到上座。那人也不客气，便坐了，抬头打量着屋里的家什，忽然“喷”地一笑：“看来这林贵倒还尽心。”
    青梅心里想，他总不会是来看看林贵尽心不尽心的吧？一面泡了茶，无奈何，只好都用了林家送来的茶叶茶具。坐定之后，便问：“昨天忙乱，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那人回答：“免贵姓胡，单名一个山字。”
    青梅说：“噢，原来是胡先生。”
    胡山捻着胡须，慢吞吞地问：“恕我直言，看阮姑娘进退举止言谈不是乡间风度，莫非是家道中落？”
    青梅叹口气，说：“民女自幼出身贫寒。只不过曾在帝都戚老爷家为仆。”
    “哦？哪个戚老爷？戚正渊？”
    “不，是前吏部督辅司正戚鞅大人。”
    “噢。”胡山目光一闪，便捻须沉吟，半天不语。
    青梅心里又想，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沉默了一会，思忖着问：“王爷他……可安好？”
    “唔？”胡山仿佛一惊，想想才说：“啊，好，他很好。”说完又接着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梅只觉得气闷，有心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得一边陪着。闷坐一会，胡山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却是：“阮姑娘，我是王爷的幕僚。”
    青梅“啊”地应了一声，也不明白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胡山接着又说：“对我来说，王爷是君，是主，王爷也是我的恩人。”青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精豆一样的眼睛幽幽地泛着光：“你不用奇怪，我是王爷从死囚场上救下来的人。”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时时事事都在为王爷打算，早已将自己置之度外。有的时候，我做的事情别人未必会明白，可是必定是为了王爷。阮姑娘，你一定也希望王爷好，对不对？”
    青梅轻轻点点头。
    “那好，阮姑娘，请你立刻走，带上这个孩子，立刻离开这里。你不必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只告诉你，这是为了王爷。”
    青梅一怔，哑然地看着他。
    胡山却误会了，他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我在端州有所宅子，买来就是为了非常之需，连王爷都不知道。你就到那里去住。我每年会从账上给你支去一千两银子，如果不够，也尽管问我要。但是记住，永远都不要回帝都，也永远都不要再见王爷。”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说：“胡先生，有劳费心了。其实你就不说这些话，我也要走，你看，”手指着包裹，“我连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请教。”
    “请说。”
    “你要我走，是不是与这孩子有些关联？”
    胡山说：“阮姑娘，这你不必问，你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告诉你，你要想一生平安，皇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青梅点头，说：“那好，那我就听先生的。不过——”顿了一顿，才说：“我不去端州，我也不要先生的银子。”
    胡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青梅笑笑：“青梅有手有脚，天下之大，相信终有一个安身之所。”
    胡山凝视青梅良久，然后说：“好。就随姑娘心意。但是门口有车，无论如何，请容胡某送姑娘一程。”
    青梅一笑，心想，都到这程度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不过要送就送罢。
    于是拿上包裹，领了小禩便出门去，这才想起都还没有和左邻右舍道过别。青梅想别的人也就罢了，秀菊和自己情同姐妹一般，如今要走是无论如何也该去说上一声的。就和胡山商量说：“胡先生，我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叫……”
    话没说完，就见胡山脸色微变，青梅诧异地回过头去，就见一色纯白驷马拉的一辆马车由远而近，上插玄色小旗，迎风招展，金线绣的凤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第二章
    子晟从车上下来，见青梅就站在眼前，一手拿着个包裹，一手拉着小禩。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问：“怎么，你这是？”
    转眼又看见胡山站在她身后，脸色便微微一沉：“胡先生怎地也会在这里？”
    胡山反而很镇定，说：“是。我来看看阮姑娘，见她要走，便想送她一程。”
    “哦？阮姑娘要走？”子晟又看青梅：“为什么？那林贵又为难你了吗？”
    “不不，不是，他没有为难我。我只是，只是……”青梅觉得很难解释，自己并不是被为难才走的，而是……正在想着，听见子晟说：“阮姑娘，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我们可否到里面去说？”
    “啊？”青梅愣了愣，一时惊醒过来，连忙答应：“哦，好。”一面回过身想往里走。
    一旁胡山忽然叫了声：“王爷。”子晟便停下来看着他。
    胡山木着脸说道：“王爷，我记得王爷昨天曾对我说，此刻应当是在召见鹿州诸侯。”
    这话说得很冲，竟颇有几分责难的意思。子晟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胡山却一脸不为所动的神情。有瞬间青梅以为子晟就要发作了，谁知他只是极忍耐地说：“胡先生，这是我的一点私事。”
    胡山脸一扬，朗声对道：“天家无私事。”
    子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说的好，真不愧是胡先生。”胡山还要再说，子晟摆摆手阻住他：“好了好了，先生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只不过想与阮姑娘谈上一谈，好么？”
    最后的一句，语气极软。胡山听了，许久都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走。子晟也不以为意，甚至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青梅想不明白这胡山到底是什么人，子晟对他竟这般忍让，一时看得发怔。
    子晟见她愣着，就叫她一声：“阮姑娘。”青梅方省悟过来，连忙福了一福：“王爷请。”
    到了屋里，端了张椅子过来请子晟坐了，这才跪下见礼：“民女叩见王爷。”小禩也跟着跪了。
    子晟笑笑，说：“起来坐着吧。这也不是朝堂上，你这么跪着，也不好说话。”
    青梅便站起来，找了个凳子放在下首，拿捏着坐了。才坐下，又站起来：“民女给王爷沏茶。”
    子晟一摆手：“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青梅这才坐下。心里揣度着，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想起方才胡山一再阻拦的态度，仿佛是件要紧的事情，便不由得紧张。小禩走过来，依在青梅身边，闪着一双眼睛，看看青梅，又看看子晟。
    然而子晟却半天都没说话。手里拿着桌上小禩玩的一个碎布头做的小老虎，翻来覆去地摆弄，眼睛也不看着青梅，好像在想着什么。他不说话，青梅也不敢问，只好惴惴地等着。
    等了很久，忽听子晟问：“这是你做的？”
    青梅愣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问那个布老虎，连忙说：“是。穷人家小孩的玩意儿，叫王爷见笑了。”
    子晟却说：“做得挺好。我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做过。”
    青梅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思忖了半天，才说：“王妃的手艺精致，自然不是民女可比的了。”
    子晟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便把布老虎放回桌上。略顿了顿，又问：“你家里就你们母子两个么？”
    青梅答：“是。”
    “你父母呢？”
    “民女八岁的时候，爹娘就都过世了。”
    “没有兄弟姐妹？”
    “有个弟弟。听说跟着后娘改嫁了，十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那你夫家呢？”
    青梅脸一红，低声道：“民女还是待嫁之身。”
    “哦？”子晟眉毛一挑，看着小禩：“如此说来，这孩子是？”
    青梅摸着小禩的头发，轻轻说：“禩儿不是民女亲生。以前民女曾在附近净月庵帮师太们洗衣度日，禩儿本是庵里拣的孩子，听说不满半岁的时候就给扔在庵门口。民女见这孩子可怜，后来便索性自己带着他了。”
    说着便想起那时在净月庵里，看着瘦小伶仃的一个孩子，整天就是独个蹲在树底下看看蚂蚁。那些尼姑也不甚搭理他，有的时候他连口饭也吃不上。她有的时候便把他叫到身边，逗着说说话。那时孩子才两岁，平时也没人和他说话，说起来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清，过了好久，才能说得流利。有时候她也省点饭菜下来悄悄塞给他吃，孩子总是吃得很快，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叫人心疼。有次她拣了个青梨给他，孩子也舍不得吃，揣在怀里，隔一会拿出来看看闻闻，一直捂了十几天，最后烂了，还伤心了好久。
    这么一来二去，孩子跟青梅就极亲热，叫不知道的人看了，就跟母子俩似的。时间久了，她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毕竟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家，便有心要躲开那孩子。但孩子并不懂得她的心事，依旧小狗一样粘着她，跟她说话。
    青梅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离开净月庵的好，可是犹豫来犹豫去，总也恨不下心来。忽然有天没看见那孩子，起先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两天都没看见，到了第三天，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仿佛老悬着什么事似的。熬到下午，青梅终于去问庵里的尼姑，结果有人告诉她，那孩子病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孩子房里跑。
    跑到一看，孩子躺在床上，脸通红，直喘粗气，拿手一摸，烫得火盆似的。那些尼姑也没请大夫，就拿庵里自制的药面和了水喂他，孩子病得厉害，牙咬得紧，也不大喂得进去，尼姑就不甚耐烦。她接过来，拿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他，孩子仍是咽一小口，流出一大半。
    那天晚上她就搂着孩子睡的，只觉得搂着个炭火盆一样。到了后半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下惊醒过来。就着月光看怀里的孩子，已经烧得抽筋，嘴角白沫都流了下来。青梅一阵心慌，抱起孩子就去找庵里的尼姑：“师傅，救救这孩子啊——”
    那些尼姑半夜三更地给吵醒，便没好气：“生死有命，我们又不是没救过他。”
    “孩子还这么小，师傅，可怜可怜他，给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这时候，哪里去找大夫？你好心，你就抱去吧。”
    说着便把门关了。青梅知道求也没有用，抱着他僵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再不找大夫孩子就没救了，可是她也知道这一抱去，只怕她就再也放不开了。就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孩子在叫：“娘……”
    那时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忽然拉着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
    青梅猛然一震，心登时就软了。她一咬牙，抱着孩子离了净月庵。
    小禩这一场病足足月余，青梅把戚夫人赏她的一点积蓄都花完了，无奈又向乡保家借了些银子。总算苍天有眼，孩子又一点一点活泼过来。
    青梅想着往事，眼睛不由有些发红。小禩极乖巧地，偎在她怀里，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子晟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些都是出家人，难道对这孩子不好吗？”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师傅也都是没带过孩子的，能养活他就不容易。再说净月庵的香火也普通，自然，自然就不甚怜惜他。”
    子晟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昨天说这孩子叫禩儿？”
    “禩儿是我叫他的小名，其实这孩子是叫禹禩。”
    “禹禩？你取的名字？”
    青梅报赧地笑笑：“民女连字也不识几个，怎么取得出这样的名字？听净月庵的师傅说，拣了他的时候，他身上有个字条，便写着这个名字。民女常想，这孩子家里必定非富即贵，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爹娘有什么为难的事，竟忍心扔了他。”
    “他爹娘就没留下什么印信？”
    “除了这名字，就再没有别的了。”
    子晟微微点头，便不再提。沉默许久，忽然又问：“那你许亲了吗？”
    青梅迟疑了一会，说：“前天刚有人提了前头杀猪的张家老二……”子晟便点点头，却又听她说：“可是还没答应……”
    子晟忍不住笑说：“那不就是还没许亲？”
    青梅红着脸点点头。
    子晟想了想，问：“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青梅说：“民女想离开这里……”
    “对了，你刚才就说要走。为什么？这里有人敢对你不好么？”
    “不不，不是。”青梅连忙说：“是，是他们都对民女太好了……”
    子晟笑了：“这是怎么说？”
    青梅说：“民女出身低微，自小苦惯了……”
    “那小禩呢？你也要他跟你苦一辈子么？”
    青梅怔了怔，低下头不说话。
    子晟也不再说。两个人便各想各的心事。过了许久，子晟忽然说：“要不这样吧，你——”
    说了半句又不说了，仿佛很是犹豫。青梅便抬头看着他。子晟又想了一阵，才下定决心：“你嫁给我吧。”
    “啊？”
    这句话对青梅不啻是石破天惊，一颗心蓦然提到喉头，落不下去，半天也没有明白过来。子晟却是气定神闲，他这时已经想好，所以话也说得极顺畅：“你我也算有缘，不如你就做我的侧妃，这样你们母子以后也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语气平淡，就与寻常人家上集市买了一斤盐没有两样。
    “就这么说定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差人去办。我很忙，就不再过来了。有什么事情，等你过来了再说，好吧？”
    说着也不等青梅答应，便起身而去。
    青梅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心里茫茫然一片，连起身相送都忘记了。她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他说的几句话，觉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每个字都不明白。
    良久，青梅推推小禩：“禩儿，禩儿，刚才王爷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娘嫁给他啊。娘，那是不是以后他就是我爹了啊？”
    青梅没有理会他。她只觉得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涌一涌地，仿佛是欢喜，也有完全不能相信的兴奋。
    这么说，他真的是那么说了。
    青梅这么想着，几乎忍不住要去掐自己一下，好让自己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做梦。然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觉得即使是梦也好，满心里只想尖声大叫——
    她，阮青梅，就要嫁给白帝了！
    子晟从青梅家里出来，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正前方照下来，晃着眼睛，便微微有些恍惚，不由得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转眼却见胡山从旁边闪身出来，一揖，叫了声：“王爷”。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附近等着。也不说什么，只对驾车的侍从吩咐了一句：“直接去栗王府。”便转身上了车。
    一时胡山也上了车，子晟这才解释了一句：“栗王昨晚差人送来一张帖子，想是林贵的事情已经传过去了，要找我解说解说。”
    胡山一哂，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扬着脸想了想，又说：“倒是王爷，不妨跟栗王提一提端州换防的事，毕竟端州驻防以前都是栗王经手。”
    子晟略一点头：“我知道了。”轻轻一跺脚。马车便“吱嘎”一声轻响，往前行去。
    车上套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骏，行走之间，既快且稳。子晟向外看了看，转眼已经离了村落，驶上回帝都的官道。
    子晟回过身，往麂皮倚垫上一靠，却并不看胡山，仰着脸说：“胡先生，你当初为何告诉我那孩子死了？”
    胡山木然回答：“净月庵的尼姑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子晟淡淡地说：“以先生的能耐，岂会不知道那孩子仍在人间？”
    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不，我确实不知道。”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说的确是实话，便不言语，阖上双眼，仿佛闭目养神。良久，才轻声叹道：“如此说来，这倒是天意了……”
    “是。”胡山平静地说：“这确是天意。”
    子晟依旧阖着眼睛，说：“胡先生，我已决意要娶阮青梅为妃。”
    胡山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说：“廷尉司正虞简哲膝下无儿无女，为人又忠诚可信，似乎可以托付。”
    这话听来仿佛答非所问，然而两人深有默契，初时不解，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子晟睁开眼睛，笑着说：“多亏先生提醒！我倒没想到这层。如此，这件事还要有劳先生了。”
    胡山笑笑：“这是小事，王爷何须客气。”说着脸色又一凝，仿佛想到为难的事情，欲言又止。然而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可是，王爷有否想过，或许，让他们母子一世远离帝都才是最好？”
    子晟默然。这个道理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然而这件事情，竟像是自己也不能作自己的主。思忖良久，缓缓地说：“先生是否以为，我只是想留那孩子在身边才提这桩亲事？”
    胡山一笑，说：“不。所以我也不打算劝阻王爷。”顿了顿，仍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可是王爷打算如何对待那孩子？”
    子晟说：“先接到府里吧。”
    胡山摇头：“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子晟低头不语，良久，方长叹一声：“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青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里呆一阵，喜一阵，总觉得不像真的。有的时候想起子晟是不是真的来过，心里都觉得疑疑惑惑。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小禩：“你是听他那么说了吗？”
    “是那么说的。”孩子极懂事，并不觉得不耐烦，只觉得奇怪：“娘，你到底是怎么了？”
    青梅也不说话，脸上又露出一种傻傻的笑来。看在孩子的眼里，奇怪之外又开始担心，因为从来没见娘有过这样的神情。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门外有人唤了声：“青梅姐。”
    小禩认得这声音，便急急忙忙地开门，拉着来人的手叫：“秀菊姨，你快来看看我娘是怎么啦？”
    青梅遇见白帝，蒙白帝亲口嘱咐“好好对待”的事情早已经在附近传遍。秀菊心里本有些踌躇，心想青梅已经今非昔比，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把姐妹情分放在心上。这时见孩子这样，不由也着了急，反倒把心里的顾忌都忘记了，一步迈进屋里去：“青梅姐，你怎么啦？”
    青梅却好好地站起来，笑着说：“我又没怎么。”说着又嗔怪小禩：“你看你，一惊一乍地，把你秀菊姨都给吓着了。”
    秀菊仍要再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吧？”等青梅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才松了口气。
    便打量屋子：“哟，这么多东西，都是林贵给弄来的呀？”
    青梅点点头，神情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秀菊看在眼里，心里不免微微一沉，心想人富贵了果然是会变的。
    然而青梅呆了一阵，忽然说：“秀菊，我有话要告诉你。”说着拉着秀菊的手坐了，就跟以前一摸一样。
    秀菊心里又一暖，便等着她说。谁知等了半天，她却又不说了。秀菊笑着催她：“什么事啊？你倒是说呐。”
    青梅又想了一会，仿佛想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说了这句，忽然又觉得多余，心里想，如果真要嫁了白帝，只怕是天下人都会知道，又何况这个村子。秀菊却有些被她的态度骇住的样子：“你说吧，我绝不和人说。”
    青梅又犹豫一阵，才咬咬牙：“秀菊，白帝……”才把白帝两个字说出来，脸已经红透，再也说不下去。
    秀菊推她：“青梅，你倒是说呀。”然而青梅捂着脸，低着头，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的了。秀菊大急，左右看看，忽然拉住小禩：“小禩乖，告诉秀菊姨，白帝怎么了？他跟你娘说什么了？”
    小禩说：“他就是说，他要娶我娘。我娘听了以后就一直这个样子了。秀菊姨，我娘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秀菊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后面的话。只听了前面半句，她已经惊吓得直蹦了起来。
    白帝要娶青梅？！
    秀菊平时在村里，也算是个爽直有胆色的女子。然而以她的阅历，白帝毕竟是太过遥远的人物，连见一见他都觉得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忽然之间听说这件事，自然大惊失色。然而她立刻就镇定下来，很快地在心里想了想这件事，觉得是极好的事情，不由便为青梅高兴。
    “看，青梅姐，我说过什么来着？”秀菊很得意地说：“老天一定会找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来娶你的。”
    听了这句话，青梅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子晟潇洒从容的模样，脸上不由得放出光采：“不错，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话说出口，才猛然惊醒过来，一张脸又羞得通红。
    秀菊看她的模样，本来想打趣几句，也不忍心了。陪着坐了一会，忽然又叹了口气：“一入侯门深似海，青梅姐，只怕我们姐妹以后再要见面就难了。”
    青梅愣了愣。“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句话她以前也是听过的，然而此时听见，却像在心里猛地捣了一下，方才的欢喜兴奋忽然之间，仿佛都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她要嫁给白帝了，从听到这句话开始，她所想到的，就只有子晟。直到此时，她才省起，她也要进入到一种她完全不知道的生活去了。
    青梅想着，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把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秀菊，我好怕……”
    秀菊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了七八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排解她的恐惧，只有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过了很久，轻轻地说出一句：“青梅姐，别怕。命中注定，你是要做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了。”
    青梅原想，过上几天白帝府上才会来人。然而第二天一早，来接她的车马就到了门口。幸而排场却并不像想象中的大，叫青梅暗地里松了口气。只来了三辆车，驾车的侍从之外，另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第三章
    几个人见过礼，为首一个姓赵的婆子便说：“王爷命我们来接阮姑娘，就请姑娘随我们过去吧。”
    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甚笑容，青梅便觉得心里惴惴地，连忙答应了一声：“好。”一手拉了小禩，另一手想去拿桌上收拾好的包裹。手伸出了，又顿住，忽然想到，如今是要嫁到白府去，还要这些破旧衣服做什么？这么一来，手就僵在半空。
    赵婆婆瞥了一眼包裹，便问：“这是姑娘要带去的东西么？”语气依旧淡淡的。
    青梅不由得心慌：“我，我可以带去吗？”
    赵婆婆说：“姑娘要带，就带去，全凭姑娘的意思。”
    “那，”青梅迟迟疑疑地说：“那就带去吧。”
    这么一说，立刻有个丫鬟上前把包裹捧在手上，脸上也不甚有表情。青梅见了，略微觉得安心。心里想，这大约就是皇家的风范了。
    来接青梅的车不同于子晟那日坐的，要小一些，只套一匹马，外罩青布的暖笼，初看也不甚显眼。然而一经入内，处处精雕细作，连坐榻上一色银红的倚垫，也绣的极精致的撒花，非寻常人家可比。车里焚着一炉香，恬淡幽静，是用作安神，然而青梅的心里又如何静得下来？一路只是惴惴，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却又不敢。
    车行得似乎甚快，只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青梅便隐隐觉得车仿佛已经进了一处宅院。又过不久，车停下来，就听赵婆婆在外面说：“请阮姑娘下车吧。”
    便有侍从上来掀了车帘，一个丫鬟抱了小禩，一个扶着青梅下来。
    青梅偷眼打量周围，见是一处小院，也看不出是几进，院里种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青梅心里疑惑，觉得还不如以前戚老爷的府上。忽听赵婆婆说：“王爷吩咐，请阮姑娘在此地沐浴更衣。”
    青梅一怔，这才留意自己身上的一件旧衣，还远不如白府的丫鬟。心里不免又有些慌乱，幸而白府的人神情都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曾留意过。
    这一梳洗更衣，足足用去两个时辰。
    青梅当年在戚府，逢节庆祭祀，也曾侍侯主母盛装梳洗，然而此时由沐浴开始，便知道用度规矩非一般富贵人家可比，自有一套程序。
    等沐浴已毕，换上全新的月白纱地小衣，坐到妆台前。一头长发，如玄缎一般，直垂到腰下。青梅的头发养得极好，在戚府的姐妹之间便颇多羡慕，是她最得意的事情。后来离了戚府，日子虽然穷苦，然而毕竟是年轻女子，爱美之心尤在，所以仍是尽力悉心将养。这时一经膏沐，黑亮如皂，连不甚多话的赵婆婆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阮姑娘的头发真好。”
    又回头跟旁的一个姓柳的婆子商量：“我看阮姑娘这头发，是不必用假鬃了。”
    柳婆婆含笑点点头。于是就有丫鬟捧过一件宝蓝丝缎的长背心，青梅知道那是专供梳头的。穿上之后，赵婆婆便领着两个丫鬟开始忙碌。给青梅梳的是望仙环髻，由正中分发，梳成两股，先在头顶两侧各扎一结，然后将余发弯曲成环，发稍编入耳后，是年轻未嫁的贵介女子常梳的发式。然而看来简单，却是极难梳，直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满意。
    便取过一根碧玉发簪将头发固定，却并不急着加上首饰，向两个丫鬟说了声：“拿来吧。”
    丫鬟去而复回，手上捧着一大一小两个沉香木盒。打开大的，里面是件淡青的罗裙，赵婆婆取出来，帮青梅换上。又取出深青带红和鹅黄的两根飘带，披在身后。那罗裙本来颜色朴素，并不起眼，然而一经飘带点缀，顿显华贵非凡。
    这才打开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副首饰，耳珰，步摇，各色的珠花。先挑出一副垂珠耳珰给青梅戴上，又在发间插一朵浅绿的绢花，最后取过一副金步摇。那是制作工细的一只金凤，衔着长长的珠络，戴上之后，几欲垂肩。
    赵婆婆退后两步，相了一相，觉得满意了，便说：“请姑娘起来走走看。”
    青梅依言站起来。然而才走两步就有问题。原来那罗裙的后摆拖曳在地，走起来并不容易，青梅一注意脚下，便没留意头上的一支步摇，珠络摇晃之间，钩到了头发上。
    青梅本能地伸手去拉，赵婆婆一见，连忙出言阻止：“别硬拉别硬拉。”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珠络是拽了下来，鬓角边的一绺头发也给带了下来。
    青梅怔了一怔，立刻涨红了脸。她知道这么一来，半天的力气又白费了，心里内疚又觉自卑，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又急又难过，呆呆地站在当地，一时连话也说不上来。
    赵婆婆却是精于世故的人，一看这光景，立刻就说：“噢噢，都怪老奴，想得不周到。这么长珠络的步摇是极难对付的，也难怪阮姑娘不习惯。”这么两句话，便把青梅的过失卸下了一大半。青梅听了，心里一定，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赵婆婆回头又问：“我看还是换支短些的好，看看还有没有了？”
    丫鬟看了一看，答说：“还有一支金凤钗，不带珠络的，我看也使得。”
    赵婆婆想了想，点头说：“那好，就是它吧。”
    然而这么一来，就必须要把半边的头发解开重新梳过，于是又费了半天工夫。等到终于又梳理得满意，赵婆婆正把凤钗插到青梅头上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丫鬟到门口看了看，回头说：“胡先生来了。”
    片刻，就听见门外胡山的声音：“阮姑娘可准备好了？”
    赵婆婆连声答应：“快好了，快好了。”
    话虽这样说，手里却不马虎，依旧仔仔细细把一支金钗簪好，又前后相了一阵，修补一番。这才站直了身子，吩咐说：“行了，开门吧。”
    门打开，胡山并不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一揖：“阮姑娘。”
    青梅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说：“胡先生，快请进来。”
    胡山进来，又深深一揖，然后说：“阮姑娘，胡某只是王爷的一个幕僚。阮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以后万不可再行这样的礼。”
    青梅一愣，便不知道如何接口。
    胡山也不说什么，略微打量了青梅一眼，便转身问赵婆婆：“阮姑娘可用过了午饭？”
    “哟！”赵婆婆这才想起来：“还没有。”
    “看看，”胡山皱了皱眉，“都已经过了中午，还让阮姑娘饿着。这是怎么侍侯的？”
    “是。”赵婆婆露出极懊恼的表情，“这确是老奴的疏忽。”
    胡山说：“下午还有半天的事情，这么饿着怎么成！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拿些过来垫垫也好。”
    赵婆婆答应了一声：“是”，亲自去了厨房查看。
    青梅心里过意不去，想替赵婆婆解说几句，于是说：“其实这不能怪赵婆婆，是我自己……”待要说出是因为她自己笨拙，弄散了头发，才拖延了这么时间，又觉得难以启齿，便讪讪地说不下去。
    不多时，赵婆婆回来，带了一碟豆蓉糕和一壶花茶。
    “阮姑娘，是老奴糊涂，竟忘了吩咐准备午饭。仓促之间，只能找出这些糕点，姑娘将就吃些垫垫吧。”
    青梅折腾了半天，确也饿得狠了，便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胡山自找了张凳子，远远地坐下来等着。青梅吃了一阵，忽然想起其实赵婆婆她们也不曾吃过，有心招呼她们一起来吃，可是看了胡山一眼，又忍住了没说。
    过了一会，胡山见她吃得差不多，便说：“阮姑娘请歇一歇，然后我们就该上路了。”
    “怎么？这里并不是王爷府上么？”
    胡山知道她误会了，便笑着解释：“这里是城北王爷的一处别院，王爷几乎从不来这里。王爷吩咐姑娘在这里更衣休息，等会我带姑娘去廷尉司正虞简哲虞大人府上。”
    青梅更加迷惑，不知道这虞简哲又有什么干系。
    “廷尉司负责帝都戍卫，地位显要。司正虞大人为人忠诚清正，阮姑娘想必也听说过。”
    “是。”青梅点头。
    “虞大人平生独有一件憾事，就是膝下凄凉，无儿无女。而姑娘却是父母双亡，身世可怜。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要虞大人认了姑娘为义女，这岂非是两全其美？”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虞简哲认了将要嫁到白帝府的女儿，当然是有益无害，而青梅出身贫寒，如果认了廷尉司正为父，自然身份也会大不相同。青梅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其中的深意。一方面固然是感激子晟的用心良苦，一方面心里又忍不住微微泛起一点酸涩。默然半晌，才说：“全凭王爷作主就是。”
    胡山看见她的神情，隐隐明白她的心事，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怜惜之意。胡山原本并不十分赞成这桩亲事，然而那都是出于替白帝打算。此时他才忽然觉得，其实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对于眼前这个忠厚纯良的女子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一转念间，忍不住就想要出言劝阻。
    但念头只是一闪，随即想到说这样的话大不合宜。这是出于对子晟多年的了解。正所谓旁观者清，子晟对待这件事极其不理智的态度，他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所以，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贸然劝阻，或者也会成功，然而子晟一旦知道，就算并不发作，心里也必存芥蒂，到时自己将很难自处。
    这么一想，也就打消了念头。只是有些事情，却可以提一提：“姑娘，胡某有句话，姑娘可愿一听？”
    青梅连忙说：“先生请说。”
    胡山正色道：“皇家的规矩既多且杂。姑娘反正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阵子，可以向王爷和虞大人提提，请宫中的教习嬷嬷来教一些礼仪，虽然不一定能学全，总也好过将来仓促之间，措手不及。”
    这的确是周到的想法，青梅从心里感激：“多谢先生提醒。”
    胡山笑了笑，说：“阮姑娘不必客气。”其实他心里还有另一句更重要的话，就是，还要学一学在宫中如何做人处事才行，然而这句话却又不便说出来了。“如果阮姑娘愿意，不如就由我向王爷提一提？”
    “那就有劳先生了。”
    这句说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方才听先生说，我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阵子？”
    “是。”胡山回答。青梅不明白这中间的缘故确在情理之中，然而其实说来也简单：“王爷身份非同一般，虽然娶一室侧妃，也是要由宫中宗录司记档的大事。所以王爷向虞府提亲之后，还要奏请天帝，这才能放定。再加上预备婚事也需要些时日，所以没有三两个月只怕是办不下来的。”
    青梅点点头，表示明白过来。其实就在民间，孙子要娶亲也该告诉老爷子知道，只不过一进皇家，事事自有一套规矩，不知道又要繁琐多少倍。
    见青梅一时无话，胡山便把到了虞府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大致说了一说。无非是些认亲的礼数，青梅一面听，一面仔细记在心里。交代完之后，胡山仰脸向外面看看天，说：“阮姑娘，时候不早，还是请上车，我们该动身了。”
    青梅便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禩儿呢？”
    “噢！”胡山被提醒了，以手拊额：“我竟然忘记了。小公子已经先行被接到王府了。”
    “可是……”青梅迟疑了一下，露出不放心的表情。
    胡山说：“阮姑娘放心，小公子在王府的一切吃穿用度都与旁的皇子一样。”
    然而青梅依然不放心。这孩子从到了她身边，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猛然间离开了，叫她怎能安心？心里只是想着，王府虽好，却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他的口味，喜淡不喜咸，还有他晚上总要起夜两次……
    胡山知道她的心思，便略为压低声音说：“阮姑娘，这也是不得已。姑娘认了虞大人为亲，便是虞府待嫁的小姐，身边带着孩子终归多有不便。再者，姑娘也请放心，王爷挑了最可靠的奶娘给小公子，一定能照顾得他很好。反正统共三两个月，一晃也就过去了。”
    这席话可谓对症下药，把青梅一番担忧的心，安抚了许多。
    是啊，青梅想，统共三两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年已逾五十的虞简哲，本是武职出身，又保养得好，因此身体硬朗，清矍健硕，比起四十岁的人来，也是不罔多让。他在仕途上亦很是顺利，廷尉司正论品级并不算高，然而负责的是皇宫禁卫，帝都戍安，是极其显要的位置。他年少时从军边塞，到了三十岁上才娶妻。虞简哲对夫人非常敬重，虽然虞夫人一直无所出，不能不说是极大的遗憾，然而虞简哲坚持不肯纳妾，这也从一方面说明他的为人清正。
    但，从另一方面，他也并非是无所欲、不热中的人。所以，对于认青梅为义女这件事情，就显得极为热情。虽然表面上仍然维持着一份矜持，但谈笑之间流露出的欣然之意，十分明显。等青梅行完叩拜之礼，一面亲下座位搀扶，一面大声吩咐：“来，把给小姐的见面礼拿上来。”
    礼物不外衣物首饰，其中以一对通体碧绿的镯子，最是贵重。青梅连忙谢过。
    “礼轻了。”虞简哲笑着说：“女儿不要嫌弃。”
    “是。”虞夫人在一旁接口说：“准备得仓促了。”她却不像他丈夫那样热中，态度上反倒淡淡的。
    青梅没觉得什么，胡山听了，心里就有想法。虞简哲的话乃是客套，虞夫人却似乎话里有话，揣摩起来，似乎是嫌事情办得太急了。其实胡山也觉得这事办得急了，按他的意思，最好是安排青梅在别院先住上几天，余下的事情就从容了。无奈子晟一听到虞府给的回信，就吩咐了第二天便送人过去。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自然就不必改了，何况这确实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然而此时虞夫人隐约地提起，却也很难解说。
    胡山默然片刻，觉得还是把话岔开最妥。好在正有件公事要说，是再好不过的话题：“虞大人，有关帝都西营与端州健营换防的事情，王爷要我顺便问一问虞大人的意见。”
    虞简哲见说到公事，就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会意，站起来说：“胡先生再坐坐，容我先告退了。”说着又招呼青梅：“来，我领你去你房里看看。”
    青梅便也站起来：“胡先生，义父，那我告退了。”
    “好好，回去歇歇吧。”虞简哲连连点头，又嘱咐：“看看还缺什么，自管跟你义母说就是，不要客气。”
    青梅答应了，又望着胡山，看他还有没有话要说。
    胡山却只是起身一揖：“恭送虞夫人、虞小姐。”
    青梅一愣，这才想明白，原来转眼之间，她已经成了虞青梅。
    心里蓦地一阵空落，却不敢多想。当下跟着虞夫人来到住处。一看，锦衾绣被，妆台箱奁，种种应用之物，无不齐全。在仓促之间，能办得这样周到，固然是虞府家底厚实，但也说明主母的干练。青梅连忙又要拜谢，却被虞夫人一把挽住。虞夫人又叫过两个丫鬟，一叫彩霞，一叫碧云，跟在青梅身边侍侯。另有粗使的丫鬟婆子，也都来见过。
    这么一阵忙过之后，这对新认下的母女才总算可以坐在一处说说话了。虞夫人未开口，便先拉了青梅的手，这本是表示亲热的意思。然而这一拉手，脸上竟忍不住流露出惊异的表情来。
    原来青梅的手骨节粗壮，手掌里结了一层茧，明显是做惯粗活的人。虞夫人未嫁时家境也不好，然而二十年养尊处优，早已经见惯了柔若无骨的纤纤细手，忽然握住这样的手，很自然地吃了一惊。但立刻定下神，依旧拉着青梅的手，婉言问：“女儿啊，你原来家里是怎么个境况？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这话却是问到青梅伤心之处，眼圈不由微微一红，便把身世简略地说了说，却瞒过了小禩的事情。因为毕竟是未嫁之身，小禩虽然是领来的，也觉得很难启齿。
    虞夫人听了，半晌没言语，忽然间站起身来蹲了一礼。
    青梅大惊失色：“义母，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说就是了，这样的礼我怎么当得起？”
    虞夫人笑着说：“当得起的。女儿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行这个礼那是因为……唉，不提也罢。”
    真是不提也罢。原来胡山来跟虞家夫妇提起认亲的事情，对青梅的身世说的并不明白，只是说了句：“家世不甚好”。结果，虞夫人把这句“不甚好”，完完全全想成了另一个样子。她总以为是白帝在外面留下了什么难了的风流债，拉着虞府来垫背，所以心里存着芥蒂，对青梅也就一直淡淡的。这时候听了青梅的话，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她是个爽直的人，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忍不住施了个礼。但是这话却不必对青梅说了。
    “原来你和王爷是这么相识的。”虞夫人便把话题岔开：“这可真是有缘分了。”
    青梅脸一红，没说话。
    虞夫人便又拉住她的手，问些她在乡间如何过活的话，又说些虞府里的事情。这时神态亲热，出自内心，自然而然，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出于礼节。青梅虽然不明白她何以有这样的变化，但是心里却很高兴。她自幼失恃，虽然认虞府为亲是出于子晟的谋算，然而面对虞夫人这样亲切而又善体人情的年长妇人，渐渐竟真的有将她当作母亲的感觉。
    说了一会，虞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唉，如此说来，王爷倒真是一片苦心。”
    青梅一怔，不明白她何以脸上忽显忧色？
    虞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仿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孩子，你可知道王爷已经娶过几室王妃？”
    青梅默然。她以前是隐约听说过白帝娶过亲的，但是详情并不知道。自从提了这桩亲事，也不是没有隐隐地想到过，但是只要心里一闪过，就仿佛有根针尖一触，立刻便不愿往下想。
    戚夫人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七八分。然而想到这些话早晚要让她知道，因此硬起心肠往下说：“来，我告诉你。王爷的正妃慧公主，是先东帝甄淳的孙女儿。虽然甄淳谋逆，但她仍是东府公主。更何况，她还是天帝嫡亲的外孙女儿。身份尊贵，生得也是秀外慧中，本来与王爷倒真是天成的佳偶。只可惜……”说到这里，停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她……？”
    “她是极贞烈的女子。”说着，把甄慧先许配先储帝承桓，承桓死后又许配白帝，不料却在婚礼上断发明志的事情讲了一遍。然而宫闱密事，有许多不为人知，说的也不甚详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那慧公主花样年华，却独自隐居，长日漫漫，那份难以排遣的寂寞，真不知道要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能过得下去？
    “所以说，”虞夫人把感慨的心收住，回到眼前的事情上：“这位慧公主虽然名义上是王爷的正妃，却从来不与王府往来，倒是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但王爷后来还娶过两室侧妃，你却不能不知道了。第一个是申州督侯崔郈的女儿。第二个呢，是鹿州嵇家的女儿。他们嵇家是鹿州世家，她的母亲又与栗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有了这层关系，她的身份自然更加不同。”
    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益发凝重，仿佛想到什么为难的事情。青梅心里不安，也不敢打断，惴惴地看着她。良久，方叹息着说：“其实你的身世如何，于王爷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他这么做，无非要借我们虞府来抬高你的身份，免得你进了王府之后，太被人看低。”
    青梅低头不语，心里却不由得感动。
    “只是，”虞夫人语气一转，“我们虞家的身份未必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青梅心里又一紧，怔怔地抬头。
    “崔家的身份我们虞家勉强还抵得过，听说他们那个女儿为人也还老实，估计不会跟你为难。可是嵇家那个……”
    虞夫人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息便比说什么都明白了。青梅只觉得一时间愁肠百转，到这时候，才真正预感到，眼前的路比自己曾想象的，还要难走！
    虞夫人看着她，心里面一句“你若真是我的女儿，我绝不让你嫁到王府去！”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终于忍住了没说。这不光是顾忌着得罪于白帝，更主要是青梅方才一听见提到白帝，就脸红羞涩的神情，她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她知道，即使说了，青梅也不会肯。
    想到这里，心里叹息一声。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说些宽慰的话：“不要紧。其实进了王府，身份也就不重要了。要紧的是王爷的宠幸。”
    这句不说还好，说了青梅更排解不开。
    子晟对她真的有情？这件事一经想到，就像看见个无底洞一样，心里空落落的。自与子晟见到的每句话都一一从心里滑过，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觉得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一定的规则，都有人想不到的谋算在里面。然而，若说他要娶她这样一个低微贫寒的女子是出于什么“谋算”，却又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这问题不仅青梅自己不明白，就连虞夫人心里也正疑惑。打量青梅的样貌，说是中人之姿都勉强，实在是很不起眼，白帝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呢？但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曾流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你放心。你这样温柔敦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有道理：“对了，王爷就是喜欢你这样温柔敦厚的性情。本来也是，王爷眼里没有美人。”
    前一句是安慰的话，青梅知道。后一句说的却有些奇怪。青梅忍不住问：“那为什么？”
    “你想，慧公主先就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更别提王爷过了世的太妃，那真正是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有这么样两个人衬着，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到了王爷眼里还不都是庸脂俗粉？”
    原来是这个意思！青梅不禁破颜为笑。这话几乎可说是“歪理”，然而说也奇怪，青梅竟觉得心里宽慰了不少。但，女子心性，也忍不住对两人的美貌生出些向往羡慕之意。
    “唉，总而言之，担心也没有用。”末了，虞夫人说道：“小心行事，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四章
    日子过得很平静。
    青梅住进虞府的第三天，就有两个宫中的教习嬷嬷“奉白帝谕令”来教她仪容礼节。宫中的礼数极繁琐，见天帝，见各宫嫔妃，见长辈，见同辈，乃至见后辈，都各有定规，不一而同。仪容更是讲究，单是一个走路，就不容易。
    “走路的时候身子不能僵着，那样显得木，不好看。也不能动得厉害，不然耳珰、步摇乱晃，看着不稳重。讲究的是‘恰到好处’，要动，又不能大动，如同弱柳扶风的感觉，那就对了。”
    然而这“恰到好处”，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幸好青梅有一样好处，就是多年打熬出来的好身体好耐性，既不怕累也不怕烦。日夜练习，一个月下来，两个嬷嬷颇为赞许，觉得很看得过去了。
    旁人自然更觉得如此。虞夫人便极口夸奖：“这可真像个娘娘的样子了。”顿了顿，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虞夫人本心是真的喜欢青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看她，她的辛苦自然都看在眼里。而在青梅，有虞夫人这样亲切体贴的人每天过来说话，也觉得消闷解乏。因此一对义母女日渐情深。这天虞夫人又到青梅屋里闲聊，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说来我是没有福气的人。”
    青梅吃了一惊，连忙问：“义母何出此言？”
    “如果我福气好，你就该是我亲生的女儿。”
    青梅倏然动容。想了一想，忽然顺着虞夫人的膝边跪下。虞夫人见状连忙去搀：“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不，义母，你听我说。我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义母要是不嫌弃，从今往后，我就把您当我的亲娘！”
    “好孩子。”虞夫人眼眶一热，拉住她的手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生的女儿，这里就是你真正的娘家了。”
    青梅热泪双流，当即抬起头，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终于把虞夫人噙在眼里的泪给叫了下来。只哽咽着说了声“好孩子”，便一把揽过青梅。连同屋里的仆妇丫鬟，不论真心假意，都陪着掉眼泪。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阵，虞夫人先止住了，拿着帕子擦擦眼泪，又擦擦青梅的眼泪：“嗨，这是高兴的事情，做什么哭成这样呢？”说着，笑了一笑，却又忍不住去擦眼睛。
    青梅见了，便也忍住了。使劲笑着说：“是，这是高兴的事情。”
    “来，好孩子，坐这里。”虞夫人拉着青梅挨在自己身边坐了，“陪娘好好说说话。”
    于是，两人便又闲聊起来，说的也无非还是些陈年往事。然而此时两人的感情又进了一步，自然是聊什么都觉得舒畅。两人细细密密地，一直说到夜里，话题也不知道转了多少转，这时候虞夫人又想起件新的事来：“青梅，我记得你说过，你原来是在戚鞅家里做过，是吧？”
    “是。”
    “告诉过王爷吗？”
    青梅想了一会，摇头说：“没有。不过跟胡先生提过。”
    虞夫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怎么，戚大人他……？”
    虞夫人一笑，说：“他刚起复了。”
    “呀。”青梅高兴得站起来，心里快活，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笑了一会，又坐下来，拉住虞夫人的手说：“娘，我求你件事情——”
    “这孩子，跟娘客气什么？有事你就说。”
    “娘您能不能安排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戚大人、戚夫人。”
    “那不成。”虞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转眼看见青梅脸上的笑容一敛，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便拉过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慢慢地说：“好孩子，不是娘不体谅你的心思，可是这中间的轻重厉害你要分清楚。王爷是为了什么才让你进我们虞家的？你在戚家侍侯过这件事情，瞒别人还来不及，怎么能这么送上门去告诉人家呢？”
    青梅一怔，便低了头不说话。
    虞夫人又说：“戚大人这次能起复，全是王爷看在你的份上。而且叫我看，他虽然起复了，未必能留在帝都。你别急，听我说。王爷那么做是在情理之中的，这对你，对王爷，对戚家，都好。其实想明白了，只要有你在王爷身边，戚家就吃不了什么亏，这才是你对他们的报答。青梅，你以后也要记住，做事不可以冲动，不能只看眼前，要学会看得远一些，要知道什么是真正能对自己，对别人都好的，你明白吗？”
    青梅默然良久。虞夫人的话好像每句都很有道理，然而感觉却又是那么陌生。青梅慢慢地偎进虞夫人的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娘，我觉得好难……”
    这句话勾起了虞夫人心底一桩大事。顾不得搂着她好好怜惜一番，便扳住她，正色说：“青梅，娘有句要紧的话，想要问你。”
    青梅有些骇异，忙说：“娘，你要问什么？”
    虞夫人一字一字地说：“青梅，你是不是心里真有王爷？”
    青梅脸一红：“娘……”
    虞夫人极认真地说：“青梅，你要告诉我实话。你若是因为他是白帝才答应嫁给他，那么娘就是拼上身家性命不要，也会为你作主。”
    青梅先是怔怔地看着虞夫人，忽然间脸又一红，把脸躲了开去。
    虞夫人见了，心里微微一沉。但是仍然不死心地问：“青梅，你是真心想嫁给他？为了他吃什么苦也愿意？”
    青梅轻轻点了点头。
    虞夫人心里长叹一声，但脸上依然勉强地做出笑脸来：“好。这样娘就放心了。”
    其实是真正的不放心。以青梅这样温顺单纯的性情，将来在皇家内苑会有怎样的遭遇，虞夫人觉得想也不敢想。然而转念间又觉得，青梅际遇不凡，也许自有她的福气也说不定，这么一想，又感觉安慰不少。
    青梅见她神情郑重，有些不知所措：“娘，你说得我心里好烦……”
    虞夫人正出神，脱口而出说：“唉，以后才有的你烦呢。”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便急忙用一句打趣的话掩饰过去：“嗨，我是在想，不晓得我家青梅以后会生下多少小皇子，小公主来。肯定是个个淘气，整天缠着你，那才叫烦呢。”
    虽然明知道是故意说出来取笑她的，青梅还是“腾”地红了脸，扭开了身子。
    然而，这句话却也触动了青梅的心事。
    那便是小禩。
    青梅在虞府平静刻板的生活里，唯一的不平静，便是对小禩与日俱增的思念。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变天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给他加衣服？虽然她知道其实这都是不必担心的事情，然而，那孩子从两岁开始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那种感觉，就好像心里被掏了一块，幽幽地空悬着，没有什么可以填补。
    “青梅。”虞夫人觉察出她的神情有异：“你好像有心事？”
    小禩的事情，青梅原本是守口如瓶的。但此刻，她对虞夫人既然有了如对生母般的信任，也就决定告诉她实情。于是她点头说：“是。”便把事情的原委大致一说。
    虞夫人笑道：“怎么不早说呢？”
    这话叫青梅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娘有办法？”
    虞夫人想了想，说：“办法是有，行不行就不知道了。明天我去找胡先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孩子悄悄接过来，让你们母子聚聚。这不是难事，我想王爷不致于不答应吧。”
    青梅大喜：“谢谢娘了。”
    结果过了两天，虞夫人带了胡山给的回音来找青梅。见面便先叹口气，说：“王爷说了，接孩子到这里来不行。怕这里人多口杂，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就不好了。”
    青梅大失所望。惦记了两夜一天，却是这样的结果，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虞夫人却不着慌，拿眼睛瞟着她，慢吞吞地说：“不过——”
    不过后面自然还有文章，青梅再老实，一听也知道这是虞夫人故意在逗她。于是拉着虞夫人的手摇晃着，摆出女儿撒娇的姿态来：“娘啊，快说么，不过什么？”
    虞夫人笑了，却故意不开口。青梅是从小没有娘可以撒娇的，虞夫人是从来没有女儿可以冲自己撒娇，两人这么闹起来，倒像享受一样。于是磨了好一会，虞夫人才把话说出来：“不过王爷还说，在虞府里见不方便，不如到外面见。”
    “外面见？”青梅微觉惊诧，扬眉看着虞夫人。
    “是。”虞夫人点头，待要往下说，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口头上顿了一顿。她是一听到胡山带回的口信就急着过来告诉青梅，到此时才定神想了想。白帝不让小禩到虞府，理由听来很明白。然而，连同后面说的不如到外面见，两下对照，却又不明白了。风华正茂的一双男女，在外面幽会，任凭白帝怎么权势熏天，要说到做得隐秘，杜人之口，总不会强过单一个孩子到虞府来。这么一想，多少有些起疑。但，虞夫人也是精于世故的人，立刻就想到，白帝此举只怕让青梅母子见面是幌，他自己要见青梅是实。念及这层，疑虑顿去，甚至还有些许好笑。当下慢条斯理地说完：“就是明天午后。在丰山下知霜亭，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地聚聚。”
    言语间把“一家三口”咬得格外重，掩饰不住的笑意。青梅顿时羞红了脸，想笑又想嗔地，低下头去。
    子晟约青梅见面的丰山，在帝都城西。与荆山，岷山，瑶山一并，称“秋苑”，景色秀丽，是皇族狩猎玩乐的所在。
    虞夫人原本想过自己陪青梅去，这是考虑到白帝与青梅毕竟都年轻，有她这样年长的妇人相伴，可以避嫌。但是转念想到，白帝与青梅相识，尚在自己之前，两个人月余未见，他又如此安排，只怕有什么话要私底下说，自己跟去反而不便，所以打消了念头。
    秋苑四峰之中，丰山最靠帝都。然而即便如此，青梅的车驾从虞府出发，足足一个时辰才到。
    下了车，眼前蓦地一亮。此时已经是春暮，又正午后，阳光明艳，照着其碧如荫的一片草坡，坡上清溪濯濯，缓缓淌过。一座古朴的六角石亭傍水而建，青梅抬头去看亭上的匾，认得前面的一个“知”字，后一个想来就是“霜”字了。
    亭下十数侍卫扶刀肃立，亭上却只有四五个仆妇，候在石阶上，见青梅来了，一齐蹲身请安：“虞小姐。”
    为首的赵婆婆，青梅认得，正是侍侯过她进虞府的。此时自然也较别人熟络一些，含笑迎上前来：“虞姑娘请到亭里歇息。”
    青梅四下一望，不见子晟和小禩的踪影，不觉有些迟疑：“怎么，王爷他——”
    “王爷府中还有些事情，稍后便到。请姑娘先休息片刻。还是，老奴陪姑娘四下逛逛？”
    青梅释然，笑着说：“那就不必了。我在这里等就是。”
    在亭中坐定。丫鬟端着果盘上来，盛的是香梨，碧藕，火枣，葡萄几样水果，又奉上茶。时至暮春，天气渐热，帝都习俗，喝的是消暑的菊花茶。青梅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觉花茶的清香之外，另有一股甘甜之美，原来是茶水中又调了蜜汁，于是忍不住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奉茶的丫鬟，笑了一笑。这笑固然是茶喝得通爽，舒心的表示，其中也不无赞赏，感谢的意味。
    转念之间，却想起虞夫人的教诲：“天家面前，不可轻言轻笑。就是打赏下人，也不能泛。我知道你的性情，对谁都好。可是多了，就不值钱，对谁都好，就等于对谁都不好。”这些话听在青梅耳里，直有心惊之感，那都是她从未想到过的道理，然而她知道虞夫人的嘱咐确是出自慈母之心，她想要前途走得顺利，就不得不照着去做。所以，念及于此，立刻就有些懊悔。但，那个丫鬟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映在眼里，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忽然又感到宽慰，觉得一笑便让她这般高兴，也未始不好。
    然而这么一来，气氛就有些冷场。白府来的仆妇见她神色不定，低头不语，不明白她的心事，不敢贸然开口。赵婆婆便看看她的贴身侍女彩霞碧云，也不言语。彩霞机警，当即会意，笑着说：“小姐，这么闷坐着也没意思，不如来玩开交吧。”
    青梅含笑点头。这是将一根绒绳结成圈，套在两手间，或勾或翻或挑，看谁玩的花样新奇，叫别人开不了，散了交，便算嬴了。其时无分贵贱，在女子中间十分流行。这也是青梅平时喜欢玩的，彩霞投其所好，果然提起了她的兴致。
    青梅当初在戚府，就常玩这游戏，一群年轻女孩儿，心灵手巧，自然是花样层出不穷。这时彩霞碧云，连白府的丫鬟们都顺着她翻，更是玩得畅快顺心。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过去，赵婆婆往远处一望，面露喜色：“王爷来了。”
    青梅抬头看去，果然尘土轻扬，由远而近，正是白帝的车驾。青梅忙丢开手上的绒绳，起身移步下了石阶。
    子晟的车马极快，片刻之间已在眼前。青梅方才的一点愉悦平静的心情荡然无存，代之以难以抑制的紧张。当马车在几步之外停稳，眼望着那道车帘，一颗心更是要跳出来似的，也不知究竟是为了小禩还是子晟？
    下车用的蹬墩刚放妥，便见车帘一掀，车内子晟一声“禩儿小心”还没有说完，小小的人影如一阵风般奔了过来，径直扑进青梅的怀里：“娘——”
    青梅下意识地搂住孩子。脸贴着脸，熟悉的触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觉得热辣从眼眶中涌出，忍了一忍，两颗眼泪终究夺眶而出。
    “禩儿……”
    “娘。”
    “来，让娘看看。”
    说着松开手，往后退开一点，好仔仔细细地看清，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可有什么变化？
    眼前的小禩，果然有了很大的不同。一身华贵簇新的衣饰自不必说，一张小脸也较以前饱满红润了许多，很明显胡山说的不错，他在白府确是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青梅心中宽慰，亦有对子晟的感激，这时才忽又想起他似的，惊醒过来。方发觉到他正站在一旁，含笑地看着他们母子。
    青梅连忙拭了拭眼睛，款款拜倒：“民女见过王爷。”
    “嗳，算了吧。”子晟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在外面还这么跪来跪去，多累。”
    青梅脸微微一红，轻轻一挣，想把手抽出来，无奈子晟却握得更紧了。
    “来，让我看看你——”
    这话真是现买现卖，青梅的脸益发红得发热了。然而子晟却不以为意，一双眼睛很留意地看着她：“似乎瘦了？虞家对你不好么？”
    “那怎么会？”青梅急忙分辩：“义父和娘对青梅恩深情重。”
    “那好极。”子晟欣慰地微笑：“我想虞简哲心地宽厚，也并非虚名。”
    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打算从青梅脸上移开的意思。这种如网一般的眼神，青梅是熟悉的，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窘迫却又压倒了旁的感受。转头看见小禩笑嘻嘻的神情，更是脸红过耳，极力向后退开半步，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提醒：“王爷，小禩在这里……”
    “哦。”
    子晟省悟了。笑着看了看偎在青梅身边的小禩，轻轻地揪揪他的耳朵，说句：“小东西。”这么一来，总算松开了青梅的手，让她回复了些许自然的神态。
    “来。”子晟顺势牵起小禩的手，举步往亭里走。而小禩很自然地，转身向青梅伸出了另一只手。青梅略一迟疑，握住了他的手，跟着一起走了进去。这时的情景，不禁想起，虞夫人那句玩笑的话：“一家三口”，羞赧之外，忍不住感到窃窃的喜悦与温暖。
    知霜亭中原有石桌石凳，但子晟径自依着阑干坐下，惬意地往石柱上一靠。青梅见了，便倚着另一端的石柱坐了，小禩靠在她的身边。坐定之后，赵婆婆就引两个年轻妇人上来给青梅见礼。一唤荀娘，一唤玫娘，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目清秀，看来敦厚，可靠。
    赵婆婆说：“这两个是小公子的奶娘，虞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青梅微笑点头。
    赵婆婆又说：“她们都是崔王妃选的。按例还该添两个，崔王妃说，这两个先使唤着，等虞姑娘过府之后，请姑娘自己再好好选不迟。”
    她口中的崔王妃指的是子晟的二妃崔氏。因为俗称慧公主的正妃甄氏，早已断发隐居，所以实际上掌着白府家务的就是这位崔妃。听说她秉性平和，不似另一位嵇妃的跋扈，所以上下都颇得敬重。这些事情青梅听虞夫人说了不少，所以赵婆婆一说，就明白。但要如何回答才合宜，却没有底。想了一阵，才说了句：“叫崔姐姐费心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得体，但语气失于平淡，加之迟疑良久，反而得到了相反的效果，让人以为她是有所不满。所以赵婆婆有些为难了，又要揣度她的心意，又要思忖着和缓。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又明白青梅心思的子晟，不得不帮她寰转一下了。于是对着赵婆婆点点头，说：“你办的不错。回去告诉崔妃，虞姑娘很满意，余下的事情按她说的就是。”
    赵婆婆这才松口气，施礼告退了。而子晟望着青梅，也有所思虑。
    向天帝奏请纳青梅为侧妃的奏折，誊好已经数天，却依然放在案头，没有递上去。以子晟此时的权势圣眷，娶一侧妃，自然绝不会存在不奏准的可能，而他心中的顾虑，在迟疑几天之后，终于被胡山一语道破：“王爷认为，以虞姑娘的品性为人，真的宜于入宫为妃吗？”
    这是胡山受虞夫人所托，要接小禩去虞府与青梅母子见面的时候。子晟正对着那道奏章，犹豫的神情便落在他的眼里，这当然也是因为子晟对他的信任，而不需要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情。胡山与子晟相交已逾十年，对他的了解非常人可比，也因此，胡山对青梅的事情一直采取了旁观的态度。但此时，面对子晟的迟疑，他又觉得亦不防在事情还未定局之前，再提醒几句。
    子晟当然明白胡山的意思。然而，他对这样的问题，却只能报以沉默。
    胡山揣度他的心情，索性更进一步地建议：“其实王爷真的想留虞姑娘在身边，也不必非要册立她为妃。”
    但这次，子晟却不加犹豫地回绝了：“不，那不行。”
    要留在身边，又不立为妃，意思自然是收做侍妾。这倒不是胡山看轻青梅，而确是出于更周到的考虑。但，子晟对此，想也不想地，就驳了回去。
    为什么？驳回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不忍心，不愿意，自己也不甚了了地，就是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念头。这样的感觉，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身不由己。那天在洛水河边，看到那样一个瘦弱单薄的女子，明明是怕得发抖，却又一副凛然的神态，自己不由自主地便要为她出头。这种情形，从那时开始，就仿佛不受控制地发展下来。至于未来会变成怎样，行事素来缜密冷静的子晟初次有了不愿去想的感觉。
    念及此处，子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终于惊动了青梅，原本已为子晟的沉默有些忐忑，此时提起勇气问了句：“王爷，怎么啦？”
    “噢，没有什么。”子晟很快地回答。他看见青梅疑虑的神情，觉察自己出神得久了，便刻意要让气氛轻松些，于是笑着对小禩说：“禩儿，在这里坐着多闷，叫荀娘她们带着外边玩玩去吧？”
    小禩心里其实极想，但仍然回头征询地去看青梅，待青梅笑着点头，这才一跃而起，跑了两步，又站住，很规矩地行了告退礼，这才随着奶娘跑着跳着往山坡上去了。
    “这孩子真是乖巧。”子晟半欢喜半喟叹地说了句：“你是怎么教出来的！”
    青梅心里自然也如普天下做娘的一样，有说不出的得意，但嘴里仍是说：“乡里孩子不懂事，叫王爷操心……”
    “没有的事。”子晟立刻打断：“我府里现在养着两个孩子，但有禩儿一半懂事，不知能省我多少心。”
    不说“我的两个孩子“，而说“养着两个孩子”，这就有些古怪。青梅记得虞夫人说过，白帝子息单薄，有过一儿一女，都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却并没有提过，还有两个孩子的事情。所以青梅心里不免疑惑，便答了句：“王爷说笑了，小公子必定是极好的。”
    “好什么？顽劣不堪！”子晟笑着摇头，然而语气之间分明透出宠溺之情：“大概是让我给惯坏的。”
    青梅更不明白，但她心地纯厚，其实并不介意。起身从桌上果盘里取了个梨，一面用柄小刀慢慢削着皮，一面问：“小公子多大啦？”
    “小的那个，叫邯翊，跟禩儿同年，也是五岁。他是我三伯青王的孙子，我堂兄阖垣的遗腹子。结果他娘生下他也死了，我看他孤儿可怜，就奏明祖皇，抱回来养了。这个，算是过继给我的。”
    其实子晟过去还是白王的时候，与青王父子颇有过节，如果换了对帝都朝局略有所知的人，多半就会想到别处。但青梅不同，子晟这样说，她就这样听，不虞有他。
    “另一个是原先端州侯文家的孩子，叫文乌，比禩儿大两岁。他是我五姑母荣真公主的孙子，说起来也是亲戚。他只有一个娘还在，我看翊儿年幼，未免寂寞，所以时时接他过来住一阵，也好做伴。这两个孩子凑到一块，唉，真是什么祸都能惹出来。”
    青梅笑了：“小孩子，哪能不淘气？”
    “这话不错。”子晟也笑了：“我小时候，也淘气。”
    说着，多年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变化，那是成年之后回想儿时特有的七分喟叹，三分得意。
    “我十四岁那年，还带着四五个侍卫劫过法场。”
    “哦？”这话大出意外，青梅停下手，很感兴趣：“王爷救谁啊？”
    “胡先生。”
    子晟的语气理所当然，就仿佛青梅早该知道似的。然而青梅这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不由便专注起来。但子晟心里想的依旧是自己的少年任性，说得并不仔细：“那时，胡先生被人诬陷，卷在人命官司里。眼看要行刑，我就不管不顾地上去劫了法场。”
    “可是，”青梅眼角含笑，“王爷要救人，也不必劫法场吧？”
    “话是这样。可是，一则事情紧急，再则，自然是为了好玩。你想想，劫法场——”子晟手一挥，仿佛仍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英雄救知己，这样的故事在少年的心里，何等激动人心，向往不已？
    “不过，为了这个，父王差点赶我出去。阖府上下一起求情，才饶过的。”
    说到这里，笑容渐敛，回想起那时几乎有一年的时间，被严命闭门思过，如同幽闭一般的日子，对于跳脱少年，不啻是一种折磨，现在想起来，仍是不胜其苦。但，也就从那时起，从轻狂渐渐磨砺得老成，及至离开北荒，正因为已然变得沉稳的个性，才能在步步荆棘的帝都走过来。回到眼前，自己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中间经过了多少波澜曲折，人事变革？此时想来，真有如同一梦的恍惚感觉。
    “原来，王爷与胡先生那么早就相识了。”
    “是。”
    子晟简单地回答。其实，他与胡山正式结交，有如今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是再过一年，他的父亲先白王詈泓病重，自己代行北荒政务起始的。但他觉得这就不必要解释了。定一定神，见青梅将削好的梨打成片，装在果盘里端在自己面前，便捻起一片放在嘴里。
    “你也吃嘛。”
    不料青梅一迟疑，摇摇头。
    子晟奇怪：“怎么？不爱吃梨？”
    青梅脸一红，轻轻说：“老话说，‘二人不分梨（离）’。”
    “哦——”
    子晟恍然，继而大笑。“那好，”忽然身子向青梅倾过，压低声音说：“咱们就不分梨。”
    说完复又大笑。青梅奇窘，顾不得上下，拧开脸去。过了一会，忽然听子晟没有了动静，才转头来看，见他微阖双目，似乎十分惬意。
    良久，念了句：“嗳，难得半日悠闲。”
    青梅看着他：“王爷忙？”
    子晟没回答。自从做上白帝，每天看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千头万绪，又岂是一个“忙”字能说尽的？所以，更珍惜的是现在这样云淡风熏，悠然自得的辰光。这么一想，倒记起一件事来：“可惜。”
    青梅问：“怎么？”
    “忘了带琴箫出来。”
    “王爷爱听琴？”
    “是。从前父王常常弹琴奏箫，他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也教给我一些，可惜这些年太忙，都搁下了。记得最后一次好好地奏箫都已经是……”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发觉下面的半句话不宜说。因为那次与合奏的正是如今隐居的正妃甄慧！不但如此，那时先储帝还在世，而甄慧亦与先储承桓有婚约。所以，这段往事，于情于理，都不堪再提。幸而青梅老实，对他说了一半的话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王爷这时要找琴箫，可不容易。”
    “嗯。”子晟点头，想了一想，问青梅：“会唱歌吗？”
    青梅连忙摇头。
    “哪能呐。”子晟笑：“你这年纪的女孩儿怎么都会唱几个歌。”
    就这一句，果然套出了青梅的实话：“会的都是极俗的民间小曲儿，怎好唱给王爷？”
    “怎么不能！”子晟兴致勃勃：“正想听民歌换换口味。来，拣你拿手的唱一支。”
    青梅还在犹豫，子晟又再鼓励说：“不要紧！只管唱，好坏都没人敢笑话你！”
    话到这里，青梅也只能犹犹豫豫地开口了，顺口而出的，果然是自己最熟的一首：“泣泣复泣泣……”
    “等等。”
    子晟打断她。青梅以为自己唱错了哪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但他只是问：“这歌是不是该有鼓铃？”
    这是种在鼓中嵌铃的乐器，声音清脆但粗陋，流行于民间，唱歌时用来击打节拍。这一问，足见子晟于音韵，确是极为精通。
    青梅未想到他会知道这种简陋的乐器，怔了怔，回答说：“是。”
    但是此时手边自然不会有鼓铃。子晟思忖了片刻，吩咐身边一个丫鬟：“你把头上的发簪给我。”
    丫鬟依言拔下银簪。子晟又把石桌上两个果盘倒空了，用银簪轻轻敲着盘子的边缘，“叮咚”之声竟真的与鼓铃有几分相似。
    这一来，连青梅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哑然：“王爷是怎么想来的？”
    子晟笑着说：“因陋就简，聊胜于无。”
    但这确是好了许多。青梅将拍子“叮咚”“叮咚”地敲出来，无形中心情平复了不少，较之前的感觉，几乎就像是过去在姐妹中间唱歌娱乐的情形了。
    “泣泣复泣泣泪湿江边堤
    送儿上天途一去无归路
    莫道母心冷怨儿实命苦”
    原本含笑的子晟，听到青梅开口间，这凄苦悲凉的调子，笑容慢慢隐去。然而青梅渐渐动情，并未注意他的神情，继续唱道：
    “汝父临江住劳劳日耕锄
    汝母机织勤朝朝不得息
    岁赋去七八寒酸尚可度
    贫家贫亦足无料祸事出
    邻乡有恶主强占我家租
    汝父恨难平欲向府督诉
    狼狈与天吏反被恶人诬
    忿忿忧成疾可怜人鬼殊
    临去发悲语：天人既食我家黍如何不闻我悲楚？
    言罢人去哀伤徒。”
    唱到“悲楚”二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鹤唳云霄，然后复又盘旋而下，渐低渐弱，到句末的“徒”字，直如风中枯叶，缓缓飘零。
    到此时，周围的仆妇无不动容。这些人各有凄苦身世，听来尤感触心，又不敢流露，只能极力忍耐着，不让心里的悲伤，眼里的泪水现出来。有一两个，几乎要喊出口：“别唱了，别唱了……”
    只有子晟，还能维持面无表情的神态，继续听着。歌声忽然转为激越急促：
    “孤寡无所依嫁作林家妇
    后父虽非恶岂如比生父？
    林家亦难为但教衣食足
    衣食足无忧安宁度春秋
    春秋只三载天怒洪水浊
    洪水连三月水去无归处
    无奈断肠痛卖儿为天奴
    天凡两相隔相见永无期
    舔儿寸寸肤良言切切嘱
    在家千般苦慈母终相恃
    一朝为人仆郁郁谁汝诉？
    行事多思量差池无人护！”
    青梅咬字极其清晰，所以虽然调疾快，却唱得明明白白。子晟不自觉间微微背过身去，若有所思地望向别处。亭中隐隐有压抑着的唏簌唏簌的抽泣声。而渐缓的歌声，终于唱到了结尾：
    “戚戚语难毕天吏促登途
    垂涕沾衣襟一步三回首
    转眼不见儿惟有天地芜——”
    最后一个“芜”字，极低极缓，悠长如泣。但，已经没有人去在意什么声情并茂，什么余韵深远了。几个难以自持的丫鬟，悄悄地退出知霜亭，背转了身偷偷拭泪。年长的几个还可以勉力维持常态。赵婆婆端了茶递到青梅手上，强笑着说：“虞姑娘喝茶。姑娘真好歌喉！”
    这首歌谣，青梅从第一次听到，就记住了，也不知哼过多少遍，只觉得就像为自己写的一般。所以，这时唱来，虽然心下凄凉，却不似旁人那样刺心刺肺地难过。等从歌境中回过神，觉出周围的气氛不对，这才意识自己唱的歌大不相宜这个场合！
    不知如何挽回，只好期期艾艾地告罪：“王爷，青梅不懂规矩，唱错了歌。”
    子晟轻轻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能保持平缓的语气。
    “赵婆子。”
    “老奴在。”
    “你记着，回去告诉崔妃。就说我说的，叫她看看府中的侍女，能多放出去些就都放出去。还有，”略一沉吟，又加一句：“从今年起，把放出去的年纪再往前提两年。”
    “是！”
    赵婆婆极响亮地回答了一声。转身又对青梅深深一福：“老奴也替府里的下人们谢谢虞姑娘。”
    青梅觉得意外而又十分快活，心里又酸又甜的滋味一涌一涌，激动地看着子晟，很想说几句够份量的感激的话，却只叫了声：“王爷……”就说不下去。
    但她既敬又爱的神态，确已给了子晟极大的满足。不由欣慰地一笑，说：“来，还坐这里。我还有话说。”
    青梅重又倚着石栏坐下。便听子晟问：“这歌儿你哪里学会的？”
    “我也不记得了。不知哪里听到，就记住了。”
    子晟点点头，又说：“这歌，唱的是凡间的事。”
    这是明摆着的，然而在天界也广为传唱，这一方面是因为天人中也有同病相怜的，另一方面则是同情凡人际遇的也不无人在。青梅回想唱词，心下怆然，不由脱口而出：“有些凡人，实在是可怜。”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当初先储帝承桓在位，对凡界颇多善举，一度甚至推行凡人自治的政措。然而帝懋四十一年的轩然大波，乃至那年末先储的垮台，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这些举措惹恼了天界世家豪门。因此，四十二年起，当时掌权的金王将先储政举悉数作废，遂回复到原先唯天人尊的局面。及至金王倒，白帝回朝，天人一边倒的情势亦无丝毫退减的迹象。此时的帝都，连一句向着凡人的话都无人敢轻易出口，这，即如青梅这样的贫寒小民，也很清楚。所以，青梅心知自己话说得没有轻重，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然而，却不曾想到，子晟听过之后，竟喟然长叹一声，说了句：“何止是有些！”
    青梅震动了。子晟竟有这样的态度！她即便对朝政无所知，也明白以白帝的身份，他的态度不知可以左右多少人的命运。譬如此时这句话，倘若传了出去，只怕立时就会震惊天下。这样想着，青梅觉得莫名的紧张，同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王爷想想办法，让他们过得好些？”顿了顿，又加了句：“就好像，王爷方才对府里下人那样——”
    后一句说得傻气，子晟忍不住笑了，说：“这可不是一回事。府里的事情我能作主。”
    言下之意，另一件事是他不能作主的。青梅又不明白了，疑惑地笑着，说：“我还以为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呢。”
    子晟淡淡一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是纯出对天家毫无所知的小民想像。然而，也不怨青梅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来，便是自己，在十几年前少不更事的年纪，不也憧憬过一朝权柄在手，号令四方的威风么？而今在位日久，才渐渐品味个中滋味，远非当年所想。更何况，自己虽然已经是万人之上，毕竟还在一人之下——这半句，绝非可无可无。而且他总觉得天帝于自己，始终有种若有若无的隔阂，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明迹，却如同心头云翳，无法挥抹。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泛起难以言述的疲倦和烦闷，立刻转开思绪，把话题接上方才，说：“你知道前年颁下的‘七不召’和‘轮赋’令吧？”
    七不召，指的是独子，年迈，家里已出了役奴等七种人，天人不得强召为奴。轮赋，是凡界九州，三州为一轮，每三年可有一年减为半赋。这么提起，青梅的确是听说过的，于是点头回答：“是。”
    子晟轻叹道：“我现在，最多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这种地步，里面的波折艰难，当面背后，肘掣口舌，已经难以言述。有承桓的前车之鉴，他不能也不敢轻举妄动，那种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心情，委实是憋闷得不行。想到此，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那，”青梅窥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有。但眼下不行。”
    也没说是什么办法，也没说为什么现在不行，但语气从容，叫青梅听了，不由就会松了口气，觉得很有指望。于是展颜一笑，又流露出那种钦慕的眼光。
    子晟却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微微有些懊悔。但话已出口，只好叮咛几句：“青梅，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可以，不能传给外人。”
    说着扫了一眼旁边侍立的仆妇丫鬟，冷冷道：“你们也记着。府里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今天的话如果传出去半句，打死算是轻的。”
    众人一齐回答：“是。”
    青梅虽然并不知道比“打死”更重的是怎么样可怕的刑罚，但是看到仆从们噤然的神情，心里也不由掠过一阵凛凛寒意。
    子晟看见她的神情，知道话说重了，吓到了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存心想开句玩笑，于是笑着说：“不要紧。就是真传了出去，我抵死不认就是。”
    这玩笑不高明，青梅很勉强地跟着笑了笑。
    所幸这时小禩回来了。红扑扑的小脸，跑了一头的汗，油亮油亮的。玫娘连忙取了手巾过来，给他擦脸。小禩却忙着要把收获亮给青梅看，凑到她身边，把手一扬，居然是一把草梗。
    “哟！”青梅笑了：“怎么拔了这么多的‘酸梅子’？”
    子晟在旁边看着，问：“这不是芜叶草么？”
    青梅说：“是。因为味道是酸的，所以我们都管它叫‘酸梅子’。”一面拿过一根，手指一拧一抽，剥去了皮，将芯放在小禩嘴里。
    子晟看小禩含着草芯，似乎很有滋味的模样，不禁很是讶异：“这能吃吗？”
    青梅点点头：“能啊，我们乡间小孩子常吃着玩。”说着童心大起，剥了一根，递给子晟：“王爷试试？”
    子晟接过来，迟疑着端详一阵，才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
    ‘酸梅子’入口极酸，子晟没有防备，登时眼睛眉毛都拧到了一处，几乎立刻就要吐出去。可是见青梅和小禩都笑嘻嘻地看着，才忍了一忍。说也奇怪，这么一念之间，就觉得味道没有那么酸了，再过片刻，舌间竟渐渐溢开一丝甘甜清香，十分好过。
    于是欣然点头：“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小禩就要再给子晟剥。青梅却明白，对子晟来说，偶然尝尝不过是一时新鲜，绝不是真的喜欢，所以连忙拦住了。想了想，问子晟：“要不，王爷再吃个梨？”
    这是青梅的细致，知道吃了‘酸梅子’，甘甜过后，喉间便会发涩。
    “不必，拿碧藕过来吧。”
    “好。”
    青梅亲手端了果盘过来，子晟用小金叉子叉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一面闲闲地问道：“青梅，你喜欢桂花，还是牡丹？”
    青梅不免诧异，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想想说：“都喜欢。”
    子晟摇头：“那不行，只能喜欢一个。”
    青梅哑然，不由好笑，觉得这简直是不讲理么。可是也知道他这么问肯定是另有缘故，于是回答说：“那，还是桂花吧。”
    “哦？”子晟目光一闪，问：“为什么？”
    这倒把青梅问住了，想了一阵，才慢慢说：“牡丹好看，桂花素净。”
    子晟点点头，也不再细问，略微提高了声音：“赵婆子。”
    赵婆婆应了一声，在面前站定。子晟吩咐：“回去告诉季海，叫他把樨香园收拾出来。”
    乍听起来是很普通的话，然而精明的赵婆婆分明怔了一怔，才连忙回答：“是。”这让青梅觉得其中必有什么不寻常的意味。
    但不容她细想，听见子晟又在说：“再等一个月，大概能准备齐全了。”
    青梅愣了一会，才想明白，说的是他们的婚事。顿时脸上又有些发热，侧开身去，低头不语。
    子晟看的有趣，似笑非笑地，故意逗她一句：“等急了吧？”
    青梅连忙摇头：“没……”
    “嗳，你不急，禩儿可急。他天天想着要你过来。”
    小禩还不懂得青梅的窘迫，当即响亮地附和：“对呀对呀。娘，你快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一句话，说得青梅涨红了脸，欲怒不能地，拧了拧小禩的脸蛋。
    子晟纵声大笑，只觉得许久以来，都不曾这样快活过！
    笑声未息，只听辔铃叮当，一骑快马远远而来。在亭前唏呖呖一声长嘶，勒住了，马上的人滚鞍而下，向知霜亭疾跑几步。子晟的贴身侍从黎顺见状，迎了出去。来到阶下，与那人低声交谈几句，转身回到亭中，向子晟禀报：“王爷，端州军报。”
    子晟皱了皱眉。这样专差来送的军报，必然是极其重要，所以，虽然并不情愿，仍然站了起来。仆妇扈从不等吩咐，也各自收拾，预备回程的车驾。
    而青梅，片刻之前还羞窘得恨不能甩手离去，转眼却已经化为满腔的别愁。牵着小禩的手，将他们送到车边，小禩又说了一遍：“娘，你快些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这时非但没有了方才的窘迫，反而也如孩子那样，有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青梅。”
    临上车的时候，子晟转回身来，叫了她一声。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地一笑。这笑就如同一股暖流，直流到青梅心里去。
    心底曾有过的最后一丝犹豫疑虑，因为这个笑容，而烟消云散。
                  第五章
    白帝府邸，位于天宫西侧。当初子晟的父亲詈鸿获罪离开帝都，原先的白王府就被收回，后来赐给了青王，两处并做一处成了青王府。所以，子晟由北荒扶灵回到帝都，另买了宅第做王府，原来不过是个司正府，十分普通，这当然是因为当时的白王并不得意。等到跃而为白帝，情况自然大不相同。这回轮到青王被逐，于是多年经营，已经很具规模的青王府又被赐给子晟。子晟更进一步，索性又将旁边两处豪宅也一同买下。其时白帝权势炙手可热，两家主人巴结不及，出的价钱极低，没费什么就到手。三处打通，加以修葺规整，顿成一座宏敞非常，巍为壮观的巨宅。帝都隐隐有“小天宫”的说法，这固然有讥刺其过于奢华的意思在内，但也没有人真当一回事来挑剔，去碰那个钉子。
    这座“小天宫”门前照例热闹非凡，车驾轿马，由东向西，摆得不见首尾。子晟便吩咐车驾从西侧门进，为省许多寒暄的麻烦。
    等到了内堂，早有仆人等候，趋前告知：“匡大人，徐大人和胡先生都在修禊阁。”说的是吏部正卿匡郢，礼部辅卿徐继洙，与胡山一样，都是子晟极亲信的人。于是更衣之后，径直向后园去。
    后园十顷大的小湖，湖中央填起小岛，东西各有曲阑相连。修禊阁就是岛上一座水榭。这都是原来青王修建的，子晟接过来之后，很自然地，拿来做了延见亲信幕僚的所在。
    进了阁中，见三人正在品茶谈笑。匡徐两人都在四十五六年纪，匡郢极瘦，一脸精干之色，尤其一双眼睛，顾盼有神，徐继洙却是个胖子，团团脸，生性有些木讷，然而为人清慎，而且在子晟还是白王的时候就与他交好，所以也很得信任。
    这都是亲信中的亲信，熟不拘礼，看子晟进来，起身一躬，就算见过。子晟见他们神色轻松，知道事情并不麻烦，于是笑着坐下，说：“难得我腾出这半天清闲，莫不是诸公看着难受，诓我回来的？”
    胡山微笑，说：“事情不大不小，只是需要王爷回来商量商量，好拿个态度。”
    “不错。”徐继洙一面为子晟沏上茶——阁内备有茶炉，可以自沏，不必叫仆人进来，一面接口。不知怎么，脸上有些忍俊不止的神色：“事情不算很大，却可说是天下奇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匡郢：“还是匡兄说吧。”
    三人之中，匡郢最善言，于是当仁不让：“说奇闻不能算过。这六百里加紧，专差飞报的军报，居然是为了一只鸡……”
    一句话，把子晟听得讶然。转眼见胡山，徐继洙脸上都微微带笑，知道所言不假，于是接着往下听。
    “这事，其实还是出在东西二营。”
    这，子晟倒是早已想到了。端州原属东府，其中谯明、涿光、边丘三县，地处险要，为军事重镇。帝懋四十年东帝甄淳谋逆之乱平复，便将东府军撤出，改驻天军。然而不久发现，这方法行不通。中土与东府，风土差别甚大，以至天军人心浮躁，不安于职。再加上由中土到端州，路途遥远，军饷开支也殊为可观，于是自四十二年起又改为东府军和天军一半对一半。
    但，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麻烦。天军自恃中土正系，自然不把东军放在眼里，而东军毕竟是强龙难压的地头蛇，又岂是易与的？这种地域风俗血脉的隔阂是最容易产生的，不需要任何人从中撺掇挑拨，很自然地，端州驻军就分成了两派，俗称东营和西营。
    此时说的事，出在谯明县。谯明南有带山，西有谯水，自来是重兵驻扎的地方。所以此地人口不过四万，驻军却也有三万之多。自然也有东西营的纷争，幸而统军的赵延熙，比较明白事理，不偏不倚，弹压得很好，一直都没有出过什么大事。然而，因为东府将军文义巡查到了端州，赵延熙北往边丘述职，不过十几天的时间，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就是东营少了一只鸡。本来是再小没有的事情，然而有人却想起来说，看见西营有个叫李升的早上提着一只鸡，很像少了的那只。于是东营几个人寻上门去，李升自然不承认，两下争论起来，不免推推搡搡。既然在西营地盘上，东营的人当然没有讨到便宜。
    结果当天晚上，李升和白天吵得厉害的几个在值哨的时候，被人套了麻袋，扛到没人的地方，拳打脚踢一顿，又给丢了回去。这一来，西营自然不肯干休，一定要东营交出打人的来。
    东营却来了个抵死不认。既然没看见脸，怎么知道是东营干的？为什么不是外面来的人？为什么不是西营自己的人？西营更有道理，驻营是什么地方？外面的人怎么进得来？白天吵架晚上就被打，巧事也没有这么巧！
    吵得相持不下。这时赵延熙不在，自然是副将代职。这副将胆子却很小，两面都不敢得罪，不知怎么灵机一动，借着也有外面人干的可能，找了谯明司县会同来办，意思自然是万一有事好推脱。
    “谁知他胆小这司县胆更小。不但胆小，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匡郢一面笑，一面摇头，这笑多少有点“不笑还能如何？”的意味在里面：“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想了个再馊不能的办法——”
    跳神！
    这种设祭摆坛，求神问卜的法子，在民间确为盛行，然而竟至用到问案上，而且煞有介事，只能叫人哭笑不得。而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所谓“巫仙”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指出的“犯人”，竟是营里一个六十多岁，瘸腿驼背的打杂老头！
    “其实这个主意虽然馊，可是想法却不全错。”胡山插了一句：“他想的是，这么一来，顶多背个昏聩的名声，终归还是两边不得罪。”
    “是。”匡郢接着说：“可是结果却成了两边得罪。”
    这结果一出，两边都哗然。非但没平息下去，反而更激起事端，双方都指对方做了手脚，坏了“巫仙的法术”。愈吵愈烈，终于由吵而至动手。多年积怨，一朝而发，酿成一场兵变，卷入数千人，死伤百余人。
    匡郢绘声绘色地说下来，直把子晟听得啼笑皆非。木然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荒唐！”
    “王爷这话极是。”匡郢附和一句，又笑着说：“王爷可有留意，东西二营都不说跳神荒唐，却都说是‘坏了法术’？”
    “这些兵士多从民间来。”徐继洙接口：“所以对这些巫神之术深信不疑。”
    匡郢神情一敛，正色道：“可是这股风气如今有愈行愈盛之势，连帝都许多官吏家里，做起事来，也要先求神问卜。照我看，还是要设法一整。”
    子晟冷笑一声：“怎么整？根本是闲出来的毛病！”
    三人尽皆默然。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但是这话，只有子晟能说，也只有在这样的场合能说。其时天下赋税，十之七八，由凡界或者天界凡奴所出。而天人之中，倒有一半，不事劳作，镇日游手好闲。天长日久，自然生出许多古怪花样，如巫神之术，不过是其中之一。历代执政，都想了许多办法，终归治标不知本。这种情形，子晟清楚，另三人也清楚。然而谁也不便接口，因为一往下说，就要触及天凡两界的根本。
    子晟自然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冲动，不但冲动，而且无用。后一点尤其叫他无奈，回想自己少年时代兴正矫弊的种种宏愿，如今也就只有消磨在亲信面前，发几句牢骚而已。这番愁绪，下午被青梅一曲勾了起来，此时更是一股脑地涌上来。
    这样心绪起伏，脸上难免阴晴不定。匡郢和徐继洙看在眼里，一齐望向胡山。因为知道，三人之中，以胡山与子晟相交最久，也最深，所以希望胡山出言劝解。然而胡山却深知子晟的性情，知道这样的情形，不打扰更好。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子晟很平静地，自己把话题转回：“这件事情，虽然不算小，但也够不上紧急军报，怎么会六百里加急送来？”
    匡郢一笑，解释说：“这又是那个副将。既胆小又没肩膀，见出了事情，就发了加急军报。军报也是语焉不详，事情始末还是从赵延熙信里知道的。到底是他聪明，他是出事之后，赶回谯明。连夜写了信，用信鸽直接送到申州，所以今天也到了。”
    “这就对了。”子晟点头。端起茶盏，一面用碗盖把浮着的茶叶，慢慢滤到一边，一面接着说：“这事情，司县固然糊涂，那个副将也难辞其咎！如此小事，居然还要拉上司县垫背。赵延熙我知道，为人才具，在将官之中，都是数一数二，他怎么会用这样一个副将？”
    这话问到了关键上。胡山用手捻着一把山羊胡子，悠然答说：“这副将不是别人。王爷可还记得，两年之前，一个叫仲贵的人？”
    这么一提，子晟果然想起来。这个姓仲的，原本是帝都城西一个混混。偏偏有个花容月貌的妹妹，不知怎么走了门路，送到栗王身边，立成宠姬。于是凭着这层关系，投到军中。记得当时私下里就颇多议论：“这样的人都要塞，早晚成个祸害。”但，端州军务向由栗王主理，纵然知道，也只能苦笑。
    “原来是他！”
    一股欲怒不能的闷气，出在手中的茶盏上，“咣”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
    胡山微微一哂：“王爷何须为一跳梁小丑动气？”
    这话刻毒。表面说的是仲贵，而实际上骂的是谁？不言自明。子晟莞尔一笑，便不言语。
    匡郢趁这个空隙，把最重要的问题提了出来。“王爷，”虽然并没有隔墙有耳之虞，仍然略微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郑重：“这件事情，是办还是压？”
    因为彼此极熟，所以问得非常直白。所谓办，小事化大，压，大事化小，如何取舍，不在事情本身，而在各自的利弊。如果办，也就是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做法，就要看带出的“泥”够不够份量？倘或没有足够的把握，拔不出萝卜反倒沾一手泥，自然得不偿失。子晟对这样的“花样”已然十分谙熟，想了想，先问一句：“你们的意思呢？”
    “办不办各有好处，还是要看王爷自己的意思。”
    这话自然是说三人合议的结果，认为两方面都没有足以定音的理由。但，以这样的语气，其实是略微倾向于办，因为如果真的两者均等，那么为了求稳，通常总是取不办。然而不管怎样，要先听子晟自己的态度，才能有所决定。
    子晟微微颔首，良久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三根手指慢慢捻动面前的一只茶盏。三个人都知道他这样的神态，是心里有难以决断的事情。所以，都默然不语，不去打扰。
    然而，沉默又再沉默，考虑的时间十分长久，仍然没有决断，让人心里不由有些诧异。徐继洙先沉不住气，试探着说：“如果办，拿过端州军务应该没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不高明，匡郢和胡山同时扫了他一眼。果然，子晟下了相反的决心：“不必。还是压了吧。”
    本来就是两可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异议。只有匡郢比较偏向办，所以略微不甘，想了想，说：“王爷，端州军务还在其次，主要是……”
    说着右手两指一张，摆成一个“八”字。指的是栗王，因为栗王济简，排行第八。
    “最近几年，越来越喜欢揽权。这，王爷不会看不出来。所以，我以为此事也不失为一个时机。”
    子晟神情阴郁，看得出心中确实有所不满，然而沉默片刻，仍然摇头：“还不到那种地步。”说着，迟疑了一阵，轻轻叹道：“父王兄弟十一个，如今只剩三个……”
    言出由衷，徐继洙是第一个，连匡郢也不禁动容。惟有胡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定下来‘压’，接着就讨论如何压？首先是糊涂司县和副将仲贵。“司县当然不能留任。至于仲贵，”说到此人，子晟脸色微微一沉，思忖片刻，说：“既然不打算办，也就不用调，有赵延熙这棵树在，让他接着乘凉吧！降一级还留在原处。这样，栗王也不至于说话。”
    余下的事里，最重要的是该派一位钦史前往安抚。此人应当老成持重，能够办事，不会再生事端，又不宜品阶过高，因为会显得帝都对此事大惊小怪。匡郢主管吏部，当然先听他的意见。
    匡郢想了想，提出一个人选：“毛显如何？”
    毛显是御工司正，这是个闲职，所以离开几个月也不要紧。子晟和胡山还在考量，反倒是平时思虑较慢的徐继洙第一个反对：“他不合适。”
    “怎么？”
    “他与冯世衡有过节。”
    “哦——”经过提醒，都想起来，五年之前，毛显与同为御工司正的冯世衡打过一场口舌官司，最后闹到冯世衡调出帝都。冯世衡与赵延熙是同乡，私交极厚。如此，让毛显去自然不合宜。匡郢点头：“不错，是我疏忽了。”
    接着又提几个人，不是为人有欠持重，就是另有要务，不能前往。匡郢见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正想说，这不是很急的事情，不防明天到吏部让属下检一检再说，胡山却徐徐地开了口：“王爷，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谁？”
    “戚鞅。”
    “噢！他——”子晟想了想，连连点头：“不错，就是他吧。他现在是虚领的督辅司正衔，正好，这件事情办完，可以转到……”
    说着转头问匡郢：“北桐府吏是不是还空缺？”
    “是。”
    “那好，就让他转到北桐府吧，那里不错。”
    匡郢哑然。北桐当然不错！民风淳朴，富庶安宁，是出了名的福地。所以北桐府吏一空，走了各种门路想要这位置的人络绎不绝，过了月余还没有定下人选。然而，令匡郢惊疑的，并不是子晟轻易地就决定了这件事，而在于戚鞅一个金王旧属，什么时候与白帝攀上了这样的交情？更可虑的是，自己竟丝毫不知情！然而，看子晟的神色，匡郢知道此时不宜提出这样的问题，心里打定主意，要等有了机会，私下里好好地探探胡山的口风。
    正事谈完，又闲聊一阵，匡徐两人各有要务，不久便起身告辞。他们一走，子晟与胡山独处，言谈又更加随意。
    “我也算是坐朝柄政的一方天帝，连个混混也不敢处置！”
    胡山笑笑：“其实王爷的‘不敢’，和栗王的‘敢’，完全是同样的道理。”
    这道理子晟当然也懂，因为懂，所以更悻悻然：“自从金王下去，这几年他插了多少人进来？到底要到怎样的地步才能罢手？这样闹下去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胡山觉得，这是明知故问。但这倒是不错的机会，可以把话说透。于是用极平静的语气点破：“王爷受封的是西帝，不是储帝。这一字之差，就是栗王心里想的‘好处’。”
    子晟脸色有些苍白。天帝对自己的态度，让他感到难以释怀的，就是这件事。从表面上看起来，西帝的尊荣不在储帝之下，但一字之差，名不正则言不顺。然而再想下去，立刻触到心底一段极深的隐痛，数年前的往事从眼前一晃而过，不觉有些恍惚。
    但，只不过片刻之间，神情又变过了，变得很平静地，思虑着说：“栗王这样闹，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如果真要揽权，就不该弄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胡作非为。”
    这个问题，胡山早已想过，所以立刻就有答案：“栗王的意思，无非是要‘闹’，因为‘闹’，才能够‘乱’。如果论正途上的才具，他绝对不是王爷的对手。这，栗王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才要搅一搅混水，搅乱了，说不定就有可乘之机。”
    子晟点头，随即轻叹一声：“如果这样下去……”
    胡山果断地接上：“王爷当早做打算！”
    “为了他？”子晟看着胡山，极有自信地说：“不必。”
    胡山一笑：“我说的不是栗王。栗王不足虑！”
    这话大有深意，栗王不足虑，那么谁才是可虑的？想到这里，只觉得隐隐的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沉默良久，轻轻吁了一口气：“先生过虑了。”
    “是我多虑当然最好。”胡山知道已经说得足够，于是把话略为转开：“王爷对中土军务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想，说：“我也有打算，但是不急在一时。”
    “不错，这不能急。但是现成有一个大为可用的人，王爷不可不留意。”
    “谁？”
    “虞简哲。”
    三字入耳，子晟的神色顿时变得阴沉。其实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在胡山提出让虞简哲认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然而，自己却在此刻才明白到胡山的机心。这不能不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快。
    胡山坦然说：“虞姑娘是虞姑娘，王爷不必往一处想。但有了虞姑娘，虞简哲必然更心向王爷。我为王爷计，这件事，百利而无一害！”
    子晟看着胡山，忽然之间，展颜一笑，语气非常轻松地回答：“先生不要多心。我明天就把奏章递上去。”
    这份奏章当然不会不准。
    三天之后，旨意降到虞府。这是已经等了很多日子的事情，然而，当青梅听着钦史念到“……兹以廷尉司正虞简哲之女，端庄贤淑，着封为白帝侧妃”，还是不由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不能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旨意到达的当日，白府送的定礼也到了。送定的人是白府的大管家季海，媒人请的是徐继洙，自然也要作陪走这一趟。
    单看礼单，定礼也没有什么特别。白银千两，绢百匹，六样镶金嵌玉的器皿之外，也与民间一样，有三牲和糕点。但天家风范，精美之处，就不是民间可以想像的。文定之后，吉日也定了下来，在六月十六，恰好是一个月之后。
    到了五月二十八，是定下纳征的日子。这是大定，花样并不比文定更多，只是数量上翻了两翻。又过三天，仍是季海，过府请期，早已定下的吉日，这才算是正式告知。
    “王爷果然看重你。”虞夫人显出很欣慰的神情：“三书六礼，一点都不马虎。”
    青梅心里也觉得欢喜，但又有疑惑：“不是说，侧室不能用书礼吗？”
    “也不全是。”虞夫人想想说：“贵妃入宫，用的就是书礼。”
    青梅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就不再问。
    但这话是说不通的。白帝毕竟不是天帝，这是僭越！所以，虞夫人对自己的回答，非但不能像青梅那样心安，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忧虑。自己也说不清，这忧虑究竟是为了子晟的逾制，还是怕这样逾分的荣宠反而给青梅带来祸机？
    这些想法当然不能对青梅说，在心里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有机会向丈夫说出自己的疑虑：“你看，我们要不要设法辞一辞？”
    虞简哲想了一会，很有把握地说：“不用。”
    虞夫人对丈夫很信服，见他这么说，先放下一大半的心。但仍要问问仔细：“为什么？”
    “三书六礼还未行的，只剩一书一礼。”虞简哲分析道：“白帝的身份，‘亲迎’之礼本来就不会用。所以，现在要辞，已经迟了。再者——”
    语气微微一转：“以书礼迎侧妃，有嵇妃在先。”
    “哦——”
    虞夫人露出恍然的神色。这样一提醒，她也想起来，三年之前，白帝迎娶嵇妃的时候，已经用了三书六礼。那时他们夫妇私底下还议论过几次，对嵇家跋扈很有些不以为然，然而毕竟事不关己，几年过去，也就淡忘了。
    “上次是嵇家请到天帝恩旨。这次，”虞简哲说：“我听说是王爷自己请旨。”
    “这也是我不放心的。”虞夫人皱起眉：“我们家毕竟不能与嵇家相比。然则王爷为何如此看重青梅？”
    “王爷此举未必是为了青梅。”
    虞夫人不明白了，眉毛轻轻一挑，露出疑问的神情。
    “一来，嵇妃骄横，据传和王爷，并不十分和睦。所以，或许王爷是借青梅压一压她。二来……”虞简哲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传闻：“我听说，王爷可能要动他了。”
    虞夫人的目光移到丈夫张开的两指，摆出的“八”字手势上，不禁微微一凛：“真的？”
    “也未必，传闻而已。说是王爷为了端州的事情，很不痛快。果真如此，王爷此举压嵇家，乃是敲山震虎。”
    “这人做事嚣张，刹刹他也好。”
    虞简哲莞尔一笑。当初白帝清剪金王羽翼，虞夫人还说过几次“王爷行事太狠”的话，如今将做自己的女婿，口风顿转，淳淳慈母之心，可敬可爱。转念间见虞夫人的神情又有些郁郁，知道她的心思，忧虑既去，却又为子晟行书礼并非纯为了青梅而觉得落寞。虞简哲对夫人的深情，二十年不减，当下温言安慰：“你放心，王爷看重青梅不假。否则，王爷想要一个青梅这样身份的女子，又何必费这样的周章？”
    这番话果然说得虞夫人展颜而笑，心中云翳尽去，只剩光风霁月。
    自喜讯传出，虞府贺客如云，每天忙于迎来送往的酬酢，十分热闹。因为这桩喜事，虞夫人特别吩咐，阖府上下，个个有赏，所以人人开心，精神格外抖擞。
    青梅的嫁妆，是早就开始准备的。虞夫人一番真情，抱着决不能让青梅在这方面吃了亏的心思，所以尽心尽力，几乎到了倾囊而出的地步。青梅心里过意不去，几次开口，却都被虞夫人挡了回去。
    “你别管。婚嫁的事情，听娘的就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虞夫人心直口快，不容分说地打断：“这不算什么。你是没有见过，真正富贵的人家，嫁女儿的气派。”
    虞夫人这样说着，心里不由自主想起的，是那年早春，白帝迎娶慧公主的时候，那种叫人目眩神迷的盛况。不见首尾的仪仗，穿红绣金，宫扇轻摇，旌旗招展，远远望去，仿佛连天空的云霞，也失去了颜色。轿舆之前，一百六十对盛妆的宫女，手捧花篮，将五色花瓣撒满了两丈宽，黄沙铺就的大路。听说单单为了这些花，早一个月就将帝都附近的花匠聚拢，要让上万株花，恰恰在吉日的前夜开放，才好在吉日的当天，保持花瓣的鲜艳。于是在那个薄雾轻寒的早晨，整个帝都的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花香……转念之际，生出无限感慨，什么是天家富贵？什么是万民如醉？那才是！
    然而，随即想到，那场旷世的婚礼，最后落下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尴尬结局。富贵之下，究竟掩藏着多少人的悲欢？多少难测的祸福？
    青梅却没有虞夫人那么多的感叹愁绪。安安静静地，专心绣着手里的盖头。帝都习俗，新娘子头上的一块盖头，要自己亲手绣，不能假他人的手。这样规矩，愁坏过不少动不了针线的女子，但于青梅，当然不算是难事。
    虞夫人看在眼里，不由离愁伤怀。想想方才两个月的母女缘分，等青梅进了白府，从此相见又不容易。又觉得这样短的时间，有许多的话都来不及说，倘若再留她一两年，或者半载也好，可以多教她些言行之法，进退之度，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驾驭下人，那有多好？这么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青梅觉察，抬起头来，恬恬地一笑。这样安详的神态，让人看了，再乱的心仿佛也会随着平静下来。虞夫人的心里，因此更升起怜爱之情，想着白帝的眼光，实在不差。
    转眼六月十六到了。这时已经入夏，帝都有神器护佑，不会很热。但几个喜婆丫鬟，为了帮青梅梳洗上妆，穿妥厚重的嫁衣，仍是忙出了一身汗。幸而虞夫人心细，立刻差人取了冰块放在屋里，加上青梅性情安静，这才保住脸上的盛妆，不至于被汗浸花。
    吉时选在酉时二刻，申初白府迎使到了虞府。虞简哲所料不差，白帝不可能“亲迎”，所以用折中的办法，遣迎使送上迎笺，就算了全了六礼。到了申时二刻，迎使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向作陪的虞简哲说：“请出小姐吧。”
    早有喜婆等着，把这句话传进内堂。于是在两个陪嫁丫鬟彩霞碧云的搀扶下，青梅款款而出，到了虞氏夫妇面前，拜倒辞别。虞夫人看着青梅，眼圈一红，什么也说不出来。反倒是虞简哲，嘱咐了几句，无非是“恪守妇道”之类的话，青梅一一答应了。等说完话，喜婆捧出大红盖头，虞夫人接过来，万分不舍地，轻轻抚着上面青梅亲手绣的一支并蒂莲，迟迟没有动静。
    “夫人……”
    虞简哲轻轻提醒。虞夫人这才省悟过来，努力做出豁达的笑容，将手里的盖头盖在青梅头上。而眼中滚来滚去的两颗泪珠，终于落了下来。
    迎使一见，连忙高声唱道：“请虞小姐上轿。”
    应合着迎使的声音，繁密的鼓乐响起，热闹的场面总算遮掩住了离别的愁绪。
    等花轿出了虞府，一路上听着送嫁的吹吹打打，青梅蓦然感觉到了难言的空落和紧张排山倒海而来。等扶着轿杆的丫鬟彩霞悄悄地附在轿帘边说：“进白府了。”一颗心更是高高地悬起来，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以至于等待了这么多日子的时刻，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如何下轿，如何进堂，如何成礼，都像在难知真幻的梦中。
    直到进了洞房，在床沿边坐下，喜婆丫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才渐渐平静下来。这时候方发觉，一直紧紧攥着的两只手，都已经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蒙着盖头的眼前，只有一片暗红，隐隐可以窥见红烛跳动的光焰。青梅知道，自己是在子晟所住的“宜苏园”内堂。这是事先就被告知的，新嫁的侧妃，要在这里住三天，才会另指别院。
    正堂宾客喧闹的声音，不断随风飘来，时轻时响，更显得洞房之中格外安静。这时的心情才像新娘都会有的那种，兴奋与不安交织的感觉，飘忽忐忑。青梅很想站起来走动走动，或者叫个人进来说说话，但这都是不行的。
    所以她只能静静地等着，心里想不知道子晟几时才能过来？掀起盖头之后，会和她说些什么？想了一会，又有点紧张，觉得他还是不要太快过来好，但是又忍不住在心里计算时间，还要多久？
    就这样各种情景也不知设想了多少遍，仍然不见子晟的影子，渐渐地，心里的忐忑变做了疑惑，由疑惑又变得着急。
    又不知熬过了多久，听见外间的仆妇丫鬟在招呼什么人：“云姑娘。”
    然后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在问：“王爷到现在还没下来？”
    “是。”
    那声音顿了顿，大约是思忖了一会，接着又说：“亥时都快过了，闹席也该闹完了。秀荷，你到前面和黎顺说说，让他想法请王爷下来吧。”
    叫秀荷的丫鬟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旁的人又招呼：“云姑娘，喝茶。”
    “不用了。你们几个，赶紧准备醒酒汤。”
    “怎么？”有人诧异：“王爷醉了？”
    “这不用问，想想就知道。”那女子略微提高了声音：“王爷如果不是酒喝得过了，早就该下来了。”
    青梅明白，这是说给她听的。果然觉得心里定了定，同时情不自禁地，对这个声音清脆的女子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正想着，外间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声说：“王爷来了。快！快！”
    青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然而被盖头挡住的视线，提醒了她，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强作镇定地，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哟！”那女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怎么醉到这个地步？”
    “是几位王爷……”这个声音青梅认得，是子晟的贴身内侍黎顺。
    “你怎么不早点想办法请王爷下来？”女子一面埋怨，一面吩咐：“拿醒酒汤来。”
    “你也不是不知道兰王的做派，不是这样，还不肯让下来呢。”黎顺辩解，忽然压低了声音，不知说了句什么。
    “那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王爷这样子……”
    “唉。”女子轻叹一声：“顾不了这么多了。反正，大喜的晚上住两个屋，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那好。”黎顺想想又说：“可是，要进去伺候吗？”
    “这……”女子为难了。想了好一会，才回答：“先替王爷更衣吧。两位，也请进去替王妃更衣吧。”
    后一句，语气比较客气，是对彩霞碧云说的。听到这里，青梅也已经明白了。其时帝都的规矩，掀开盖头、喝过交杯酒之后，才叫仆从进去，换去厚重的吉服，改为易穿的喜袍。而现在，事急从权，只能直接换上喜袍了。
    要把吉服换掉，必须要掀去盖头，因为头上的珠翠也要一并摘下。于是青梅的盖头就由彩霞代为掀开，而她花了几个时辰，梳洗穿戴的一身婚礼的盛妆，也连新郎也未曾见过，就已经卸去。
    彩霞和碧云，默默地忙碌着，什么也不敢说，甚至连目光，也不敢与青梅相交。因为她们知道，青梅的心里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失望……
    “小姐……王妃，”一切停当，彩霞才开口，迟疑片刻，终于只说了句：“奴婢们告退了。”临行之前，又将大红盖头，重新覆在青梅头上。因为此后内侍就要将沉醉的子晟送进来，新婚的侧妃，在与白帝见面之前，先见到别的男子，终归不妥。
    等到内侍也退出，洞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周围完全地静了下来，青梅才慢慢地伸出手，自己除去了盖头。眼前依然是如潮般涌来的暗红，红色的四壁，红色的帐子，红色的被褥……还有已经烧残的喜烛，淌下的一大滩红蜡。
    青梅怔怔地坐了很久，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过身来，看见身边的子晟，沉沉地睡着，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酒意。青梅还是第一次，可以从这么近的距离，肆无忌惮地看他。从鬓，到眉，到眼，到鼻……看着看着，柔情慢慢地涌上来，漫过了所有的失望。
    青梅想，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于是翻来覆去地，整晚都想着这句话。终于，在窗纸将白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先看见眼前一片大红，竟不辨自己身在何处？愣了一会，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嫁进了白府。回头去看，子晟却已经不在了。
    阳光把窗外的花影映在窗纸上。青梅忽然想起来，这天早上应该去见子晟的家人，连忙坐起来，叫：“彩霞——”
    彩霞推门进来，先行请安礼，然后笑着说：“王妃醒了？”
    “快！”青梅慌张地说：“准备梳洗……”
    “不急。”彩霞安慰她：“天亮得早，其实刚卯时。”
    青梅轻轻舒一口气，随即又问：“那，王爷呢？”话一出口，不觉羞涩，微微侧开脸去。
    彩霞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平淡地回答：“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临走之前吩咐，等王妃醒了，梳洗穿戴，用过早膳，等王爷回来，再一块过去。”
    青梅点点头。几个早有准备的丫鬟，便鱼贯而入，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梳洗。一时穿戴完毕，不再是吉服，但仍是一身大红的衣裙。
    到了外间坐定，一众仆妇丫鬟，连同彩霞碧云，一起跪下磕头，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过了新王妃。
    然后有个婆婆上前问：“王妃早膳想用点什么？”
    青梅想想，随口问：“都有什么呀？”
    那婆婆便唱歌般念了一长串：“酥姜皮蛋、三鲜鸭子、五绺鸡丝、羊肉炖菠菜豆腐、樱桃肉山药、鸭条溜海参、烧茨菇、熏肘花小肚、卤煮豆腐……”念完又问：“王妃想用点什么？”
    青梅听得头直发沉，迟疑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
    正在发窘，解围的人来了。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醒了吗？”
    青梅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精神一振，认出正是昨夜的女子。
    果然听见招呼：“云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年轻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青梅见她也不过二十三四年纪，穿着官绿的小袄，鹅黄撒花的细褶裙，一身妇人的打扮，精致的五官，带着精干的神色。青梅一面揣度她的身份，一面站了起来。
    “哟！”女子似乎怔了怔，随即笑着上前：“王妃快请坐。如云只不过是个下人，怎么当得起？”
    说着跪下，清清朗朗地说道：“如云见过王妃。”一面说，一面叩下头去。
    青梅观颜查色，知道她肯定不是普通的“下人”，连忙拦住了：“云姑娘，不敢当。”又吩咐：“给云姑娘搬凳子。”
    立刻有丫鬟搬了凳子来，如云却不肯坐：“王妃面前，如云不敢坐。还有，请王妃叫如云的名字。王妃称‘姑娘’，如云受不起。”
    虽然是客气，语气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味道。青梅有些迟疑，偷偷地瞟了彩霞一眼，见彩霞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地改口：“如云。”
    “如云在！”
    “你可别和我客气。”
    如云笑了：“如云怎么敢和王妃说客气？”说着不等青梅再说，转身问：“怎么还不伺候王妃用早膳？”
    那婆婆便显得有些怯怯的了：“王妃还没说想用点什么……”
    如云眼光一转，冷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们准是又搬了那个大菜单出来。没说错吧？”
    果然没说错。那婆婆更加地畏缩。
    如云回头看着青梅，笑着说：“王妃别在意，这菜单是宫里传出来的，说是照着做，其实都是摆摆样子。”又问彩霞：“王妃平时早上都吃什么？”
    彩霞说：“就是白米粥……”
    “菜呢？”
    “皮蛋，笋脯。”
    “那好。”如云吩咐：“上一碟皮蛋，一碟笋脯，一碟拌黄瓜，一碟鸡丝，一盘芙蓉饼，一碗白米粥。”说完，问青梅：“这样行吗？”
    “好。”青梅欣然回答。
    一时菜点上齐，如云怕青梅不自在，便悄无言语地侍立在她身后，这份细致体贴，青梅觉得不能不有所表示。然而如何表示才合宜？青梅没有把握，因为不清楚她的身份。于是青梅决定找个人商量一下。
    找的人是贴身侍女彩霞。等吃完了，青梅站起来，递个眼色，叫了声：“彩霞”，彩霞会意，跟着她进了里屋。
    等彩霞掩上门，青梅便低声地问：“你可知道，这如云是什么人？”
    “这，昨天晚上已经跟府里的人打听过了。”彩霞也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位如云，原本是太妃的贴身丫鬟，太妃过世之前，把她给了王爷。她是从北府就侍侯太妃的，又是太妃亲口许给了王爷，所以，很得信任，在府里说话也有些份量。”
    “哦……”
    彩霞向外瞟了一眼，又说：“听说她极会做人，上下都周旋得很好。不过，她肯这样逢迎王妃，里面另有个缘故……这，说来话长，等闲着的时候再慢慢说吧。反正，王妃毕竟是王妃，也不用特意去低就。”
    青梅点头。想了想说：“不过，还是应该送份礼。你帮我看看，送什么好？”
    “好。”彩霞答应一声，四下里看了看。然而青梅的嫁妆，大部分都不在这里。眼波转处，望见妆台上的首饰盒：“从这里挑吧。”
    里面装的，都是虞夫人精挑细选过，特为带进洞房中，可见非同寻常。
    “这就很好。”
    彩霞拿的，是一对翠玉镯子。青梅一看，连忙摇头：“这不行。这是义父给的见面礼。”说着，自己选出两样，一支镶玉的金钗，一朵珠花，中间嵌的一块宝石异彩璀璨，也是价值非凡。
    这也都是虞夫人亲手交付的，青梅其实十分不舍得，看了一会，终于下了下狠心，递给彩霞。彩霞找了块大红锦缎包好，拿在手里，又随着青梅到了外间。
    “如云，”青梅从彩霞手里接过东西，亲自递给如云：“两件小玩意，实在拿不出手。”
    “哎唷，这怎么敢？”
    青梅先在戚府，后进虞府，对场面上的逢迎，也知道不少，故意说道：“那必定是嫌薄了？”
    如云听她这样说，也不再辞。“这真是受之有愧了！”说着，作势要跪谢。
    “如云，你不要客气。”青梅连忙拉住，很恳切地说：“我刚来，这里的规矩，还不大懂，往后你还要多提点我才好。”
    “王妃的意思，如云明白。”如云正色说：“但是这话，应该如云来说。告诉王妃一句实话，如云不是没有私心的。以后仰仗王妃的地方还多，这——暂且不去提它，反正王妃以后自然明白。”
    说着，笑了一笑。这笑非常真诚，同时也仿佛别有深意。
    然而青梅无暇细想，因为恰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青梅猜想到是子晟回来了，心忽悠一晃，顿时有些羞涩忸怩起来。
                  第六章
    但来的人并不是子晟。是一个小侍从，小跑着进来，利落地行了礼，然后传话说：“王爷吩咐，软轿在园门接王妃。王爷说，他不进来了，请王妃准备准备，这就一起过去。”
    “那走吧。”青梅以为子晟已经等在门口，急忙地，就要往外走。
    “不忙。”如云说：“这是先来送信的，王爷还没有到。”
    说着，领着几个丫鬟，又把青梅身上戴的首饰，前后仔细地理了一理。果然，等收拾停当，有另一个报信的侍从来告诉，王爷就要到了。这才从从容容地走到园外，方看见侍从簇拥之下，一前一后两顶软轿沿着门前一条鹅卵石铺就的曲径，缓缓行来。
    青梅见前一顶轿略大，揣度必定是子晟坐的，于是便往后一顶走。不想那顶轿帘忽然掀开。
    “青梅。”子晟含笑地将手伸出来：“到这里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有话要说，这就不能不顺从了。青梅低垂着头上了轿，脸红心跳，连看也不敢向子晟看一眼。幸而轿中甚宽敞，两人各坐一边，中间还空着一人宽的位置，这也让子晟可以从容而视，把她的羞窘之态，尽收眼中。自从丰山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不独青梅，其实子晟自己，也是略有窘意。
    他是有些过意不去。因为知道，昨夜于青梅，是天下没有哪个女子不重视的“洞房花烛”之夜，却因自己的宿醉，弄得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念及于此，很有几分内疚。但，人到了眼前，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了半天，才问了句：“昨晚睡得好吧？”话甫出口，就发觉说的不高明，似乎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连忙改口：“我是说，住不住得惯？”
    青梅心想，才一个晚上，哪里说得上住得惯住不惯？但是仍然微微点头：“挺好。”
    “那就好。”
    话到这里，本来随口想说“当初嵇妃嫁进来，就是因为住不惯，折腾了好多时日”，到了口边，又收了回去。但由嵇妃，想到几个孩子，这就有话可说了。
    “待会你就能见到小禩了，他也来。”
    果然，听了这句话，青梅脸上显出欣喜之色，随即肃然道：“谢谢王爷！”因为家人见面的日子，把小禩叫来，由此一点，说明子晟确确实实，未把他当作“拣来的野孩子”。
    “这样的小事，何用如此！”子晟笑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已经是我家的人了。”
    这样调笑的口吻，叫青梅想起那日在丰山的历历情景，不由微红了脸，侧过头去。
    这时软轿，行至一处叫“颐云轩”的堂前，五楹的正厅，是逢喜事节庆，白府内眷团聚的所在。等轿落定，彩霞便从后面仆从的队伍中抢上两步，来扶青梅。
    然而，先下轿的子晟，很自然地回转身，向青梅伸出手。于是，子晟亲手扶着青梅的一幕，便落进在场每个人的眼里。而门前石阶下，由各自仆妇簇拥着迎候的崔、嵇二妃，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妃还没有怎样，嵇妃先忍不住，脸上变了颜色。
    “姐姐，你看！”
    崔妃为人谨慎，颇知分寸，对于嵇妃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而这笑皮里阳秋，足以激起嵇妃同忾之心，越发地面沉似水。等青梅渐渐走近，看清这样一个先声夺人的新妃，不过是个姿色平庸的女子，更是忿忿难平。
    青梅这时也已经觉察到，正盯着自己的一道冷淡嫌恶的目光。然而抬头看去，却不由倏忽一惊。眼前的女子，长身玉立，极白而细的肌肤，直如冰雕雪刻一般，再加上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更有种无可形容的韵致。只可惜既冷且傲的神态，叫她非凡的风姿，变得不可亲近，几乎令人反感了。
    青梅想，这位，大概就是虞夫人提过的嵇妃了。那么另一位，自然就是崔妃。这时子晟站定，众人见礼，青梅也随着下拜。趁这机会，又从旁偷偷打量，见崔妃虽然容颜秀丽，却没有嵇妃那样夺目的美艳，神态风范，也平缓得多，看起来比较容易相处。
    眼光由崔妃略往旁边移，立刻就看到了小禩。孩子显然是受教过了，规规矩矩地站着。但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得紧紧盯着青梅，那是无可掩饰的感情。
    青梅心里一颤，努力忍了忍，硬起心肠把眼光转开了。
    这边见礼完毕，子晟便指着两个女子，告诉青梅：“这是崔妃，这是嵇妃。”果然如青梅所料。
    青梅欲待行礼，崔妃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叫了声：“妹妹！”说着看了看嵇妃，含笑道：“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比你早侍奉王爷几年，就算我们居长吧。”
    这话可谓通情达理，就算心高气傲的嵇妃，也只得和缓了神色，顺从地称一声：“妹妹。”
    于是青梅敛衽为礼，将两人都叫做“姐姐”。子晟在旁边含笑看着，觉得很满意，特为给了崔妃赞许的眼色，知道是她的功劳，才保住这番和乐溶溶的景象。
    然后招呼孩子过来，青梅这才注意，小禩之外，还有一个男孩，大两岁的模样，好奇地看着青梅。一双乌亮的眼珠，一刻不停地在转，给人的感觉，总有点机灵过头，带着几分狡黠似的。
    “文乌，过来给四婶见礼。禩儿，你也来见过你娘。”
    两个孩子各有乳娘领着，过来给青梅跪下行礼。青梅从彩霞手里取过见面礼给了，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或金或玉的吉祥符。
    但，礼备了三份，却只有两个孩子。青梅记得，子晟曾经提过，还有一个和小禩同岁的孩子，却并没有看见。无疑地，子晟也已经留意到了，扬脸叫过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问道：“翊儿呢？”语气里颇有几分不悦。
    管事的小心地回答：“翊公子伤风了。”
    “怎么回事？昨天中午还好好的。”
    “是……昨天下午玩的时候，掉后园池子里了。”
    “掉进池子？”子晟的声音相当严厉了：“怎么会掉进池子的？乳娘没有跟着吗？”
    管事的睨着子晟的脸色，吞了口唾沫，吃力地解释：“是昨天和文公子两个人逗着小猫玩。后来不知怎么，那小猫爬上了池子旁边那棵大樟树，翊公子就上去捉它，结果……”
    “淘气！”子晟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摇头。旁的人则是想笑不敢笑地，偷偷莞尔不已。
    接着又问：“有没有传太医看过？发烧了没有？”
    “幸好天热，没有怎么。请太医看过了，太医也说没有大碍，只开了帖发汗的药，已经喝了。”说完，又问：“请王爷的示下，要不要请公子过来？”
    这次是崔妃说话：“要是没什么大碍，还是请翊儿过来吧。一大家人在一起，难得的。”
    管事的看看子晟，见他没有异议，便转身去了。
    这时方始留出说话的空隙，还是崔妃开言招呼：“进里面去说吧，在这里站了半天，咱们不累，孩子们可要累了。”说着笑了一笑，拿眼睛看着子晟。
    子晟笑着点头：“早该如此。”便拾级登阶，进了正庭。身后众人依序而入，在堂上坐定，各自的仆从站在身后端茶侍侯。
    趁这机会，崔妃先跟子晟说几件府里的家务，都是与各王府往来的礼单。子晟听完，微微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这些事情，你和季海商量着办就是。”崔妃便笑笑。
    顿了顿，子晟又说：“前几天，兰王看中那本墨紫，不要忘了送去。”
    崔妃说：“这事，季海已经同我说了。但‘春阳’、‘夏明’两个园子里都有墨紫，不知兰王看中哪本？”
    子晟想了想，说：“那就把两本都送去。还有前天鹿州进的那对红喙雪鸦，也送去给兰王。”
    崔妃点头答应。正事说完，便聊闲话。青梅初来，嵇妃气盛，只好崔妃找话来说。
    “妹妹。”崔妃微笑地，抬起眼睛招呼着青梅：“妹妹在家里，喜欢做些什么？”
    “对了。”嵇妃附和，她一开口，总带着点盛气凌人的语调：“喜欢什么？作画，弹琴，或者下棋？”
    这样的措词口气，实在让人觉得刺耳。青梅忍了一忍，平静地回答：“平时常做的，是刺绣。”
    “哦——”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这样的声音。所不同的，崔妃语气平和，嵇妃却有几分失望似的。但她心思转得倒极快，立刻就说：“那你的盖头一定绣得很好。”
    “哪里的话，普通得很。”
    “绣的什么花样？”
    “并蒂莲。”
    嵇妃点点头，说：“好，改天到你那里去，让我看看。”
    青梅正要回答，便听厅门的侍从拉开嗓子传告：“翊公子来了！”
    说着，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子，走了进来。果然年貌身量，都与小禩相仿，眉目清秀已极，竟带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似的，叫人不能不多看几眼。而最令人见之难忘的，是小小的年纪，竟然就已经有种高傲到不可一世，却又从容不迫的气派。青梅觉得，这孩子与子晟酷似得有如亲生。
    孩子到了子晟面前，跪下行个礼，叫声：“父王。”
    “好，好。去见过你四娘吧。”
    孩子站起来，转向青梅。却不忙着见礼，抬头瞟着她，上下打量几眼，忽然用童稚的声音，清脆响亮地说道：“她不好看，还不如我的丫鬟！”
    这一句话，听得嵇妃几乎没有笑出来，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轻轻掩住了嘴。而旁的人，却无不惊得呆住，错愕地看着才五岁的小公子邯翊。
    子晟也随之一愣，但立刻醒悟过来，沉下脸喝道：“放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听到后半句话，邯翊身后的两个乳娘，登时苍白了脸色。邯翊却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没有人教我。”
    “还嘴硬！”
    “是没有人教——”
    这样的倔强！顶得子晟的怒气，愈加地欲罢不能。但怒到极点，神情反而平缓下来，不再色厉言疾。只有眼光，冷冷地盯在他的脸上。
    如此眼神，使得还没有正面承受，只不过从旁看见的人，也忍不住打个寒战！邯翊毕竟还小，不禁露出怯意，吓得后退了两步，不自觉地往乳娘身上躲去。
    这情形让崔妃觉得不能不说话了。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声提醒：“王爷，虞妹妹才来……翊儿还不懂事，王爷何必生这么大气？”
    青梅还不像崔妃那样熟知子晟的性情，不知道他原本将会有绝大的发作，所以，她也体会不到旁人那种惶恐担忧。她的心情，或许是满堂人里面，最平静的一个。在她看来，孩子不过是说了一句再老实没有的话。童言无忌，因而非但不觉得恼火，反而有些好笑。这时听见崔妃说话，便笑着附和：“正是。到底是小孩子，想什么就说什么。”
    语出轻松，绝非做作，这让子晟不能不留意了。眼光从邯翊脸上转到青梅脸上，见她神情自然，眼角含笑，心里不觉有些讶异，也觉得宽慰。再转回看着邯翊，眼神便和缓了许多。
    崔妃趁机指点孩子：“翊儿，去！给四娘陪罪。”
    邯翊看看子晟，看看崔妃，又看看青梅，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叫了声“四娘”，跪下来磕头，嘴里低声咕哝了句什么。诸人都以为是赔罪的话，想来孩子脸嫩，不好意思大声说。
    只有青梅，听清楚了他说的话：“我才不是小孩子！”
    这话更是倔强得孩子气，然而，青梅知道不能再像平时对付孩子的办法，一笑置之。于是收敛了笑容，用对大人说话那样，淡而平静的口气说：“起来吧。这才是懂规矩的样子。”说着，转脸看着彩霞。彩霞便把备下的礼拿出来，由青梅亲手交给邯翊。
    邯翊接过来，这次的回答，倒是响亮而合礼：“谢谢四娘！”
    “客气什么。”青梅回答。用这样平淡的口气，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在旁人看来是有些古怪。但也不知是为什么，青梅觉得自己对这孩子就是发不出脾气来，而顺着他的意思，却像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于是，颐云轩白府诸人的相聚，总算就这样在一派和乐中顺了过去。
    青梅再回宜苏园，坐的就是另一顶软轿了，因为子晟要去前厅，处理政务。但有件极好的事，让青梅想不起任何的失望，就是临走之前，子晟吩咐让小禩同去宜苏园。
    母子两人，在颐云轩中，碍着规矩，连话也不曾说几句。青梅还好些，难为小禩，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熬到此时，一上轿，便猫在青梅身边，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青梅自从三月里与小禩分开，也是到了这时，才真正有机会和孩子说话。心里有数不清的问题，都要好好地问问。这段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每天做些什么？吃些什么？合不合口味？乳娘好不好？……一路说到宜苏园，园里的丫鬟仆妇，早上被如云镇了镇，这时侍侯得便很殷勤。青梅却又顾不上了，略为收拾，就拉着小禩到了里屋，掩上了门，母子俩可以好好说话。
    说得多了，孩子有些答不上来。只说乳娘很好，吃得也很好，怎么个好法？说得不清楚。青梅便细细地问：“喜欢吃的都有什么？”
    “芙蓉饼，豆蓉糕，松子糖……”说了几样，都是小食。想了想，又说：“不过，都没有娘在家做的豆饼好吃。”
    青梅笑了：“这孩子！咱们家里吃的，哪比得上这府里的点心好吃？”
    小禩想了一会，还是说：“是没有娘做的好吃。”特为把一个“是”字咬得极重。青梅知道孩子是念旧，心里感动，伸手揽过他来，搂在怀里。
    小禩在青梅怀里靠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问了句：“娘，邯翊为什么说娘不好看？”
    青梅倒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不禁愣了一愣。
    小禩看着青梅，一字一字地说：“可是我觉得，娘是最好看的。”
    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娘最好看了。”
    这纯是稚子之心，真情流露，毫无机心。青梅觉得眼眶一热，连忙侧过身去，用绢帕拭了拭，又回转来，笑着说：“你看你，瞎说什么呢？”
    小禩不服：“我没瞎说！我真是觉得……”
    青梅连忙掩住了他的嘴：“行了行了，娘知道了。”想了想，嘱咐一句：“这些话，可别跟别人说。”
    “那王爷呢？”
    “不能说。都不能说。”
    “为什么？”
    “怎么这么多问？”青梅招架不住了，笑着捏捏小禩的鼻子：“别管这么多，记着娘的话就是了。”
    小禩闪着一双眼睛，终于点头不问了。
    青梅却又想起件事：“你该叫邯翊公子，谁教你叫他名字的？”
    “王爷说的。”
    “王爷？”青梅动容了：“王爷怎么说？”
    “他说，叫公子显得太生疏。他还说，我和邯翊两个，该像亲兄弟一样。娘，邯翊是我弟弟吗？”
    青梅没有听见小禩的问题。她的心里，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她知道子晟不会亏待小禩，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视如己出的关爱。感动，感激，交织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疑惑……
                  第七章
    青梅忽然记起子晟最初见到小禩的情景，心中一动，想到，子晟是不是原本就认识小禩？但，念头才出来，自己就打消了，这孩子几个月大就给扔在净月庵，两岁就跟着自己，子晟又怎么会认得他？于是那一丝疑惑稍纵即逝，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然则子晟为什么要如此看待小禩？青梅思忖一阵，从子晟对待邯翊的神态举止，找到了答案：子晟子息单薄，所以极喜爱孩子。这么想想，自觉很有道理，替子晟设身处地，他也该有子嗣了。
    想到这里，脸忽然红了。却又叫小禩看出来：“娘，你怎么啦？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没事。”青梅急忙地掩饰：“对了，告诉娘，你住的园子叫什么名字？”
    “叫……”小禩想了好久，才迟疑着回答：“好像是叫‘叹气’。”
    “‘叹气’？”
    青梅愣了一会，忽然掩着嘴，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亏你想的！天底下哪有园子会叫这个名字的？”
    这天青梅留小禩直到日落西山。母子俩同桌用膳，加上环伺的丫鬟凑趣，轻言笑语，很是热闹了一阵。之后，小禩便由乳母荀娘玫娘带着，依旧回自己住处。青梅虽然有几分不舍，但想到如今见面容易，也就放开了。况且，才到掌灯时分，黎顺就来传话，说子晟稍停即到。
    这一来少不了又要妆扮修饰，一阵忙乱过后，子晟果然依言而至。他因前夜的内疚于心，这晚刻意地要加以补偿，自然别有一番旖旎风光，青梅这才体味到新婚的愉悦。
    一时事毕，却看见子晟披衣下床，又叫进司帐的丫鬟，伺候穿戴。青梅一惊，连忙坐起：“怎么？王爷还要出去？”
    子晟转过身，双手按着她的肩，看她躺下，含笑道：“你睡着吧。这几日太忙，压了许多事情，再不办了，更加拖个没完没了。”
    “哦——”青梅轻声地答应着，也说不出是顺从，还是失望？
    子晟又说：“你自管睡，不用等我。我回来晚了，就到北屋去睡。”
    青梅点一点头，看着子晟去了。方才的欢喜片刻就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呆了良久，动了动身子，只觉得酸软难言。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合上眼睛。
    然而想睡，却哪里睡得着？躺了半天，索性还是起来。自己找件衣裳披上，又唤彩霞进来。
    彩霞正与人闲聊得高兴，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兴头上的笑意。看见青梅独自闷坐着，连忙收敛了，问：“王妃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起来坐坐。”青梅淡淡地回答。她本来想说，叫彩霞来说说话，这时倒不忙提了，先问：“你方才同谁说话，这样高兴？”
    这么一说，彩霞又露出原先那种喜色来：“是这里的丫鬟，秀荷。”
    “噢。”青梅记得她：“说什么呢？”
    “说了好多府里的事……”彩霞说着，忽然灵机一动：“王妃，要不要叫她来，一起说说话？”
    果然，青梅欣然点头：“好。”
    彩霞去而复回，带进一个丫鬟。年纪与彩霞仿佛，也在二十出头，一身绿衫。进来先跪了礼，爽脆地叫声：“王妃”，神态机敏，娇俏可人。
    “奴婢早已经伺候过王妃一回了。”秀荷笑着说：“王妃必定记不得了……”
    “怎么会记不得？”青梅接口：“就是别的记不得了，你沏的那杯菊花茶，我可还忘不了。”
    “看！”彩霞瞧着秀荷：“我说过，我们王妃对下人最好。”
    秀荷眉开眼笑，蹲身一福：“那，奴婢再给王妃好好地沏杯茶来。”
    “也好。”青梅想了想，说：“你沏三杯来吧。”
    话里的意思，另外两杯当然是给彩霞和秀荷。两人一听，异口同声地说：“这怎么敢？”
    “唉——”青梅轻轻叹了口气，“关起门来，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就当是，你们两个好好陪我说会话吧。”说着，又微微笑了笑。
    这平和的，又仿佛带着一点萧瑟和惘然的神情，倒让两个侍女都不能再反驳了。
    不多时，秀荷捧着茶进来。青梅指着对面的两个凳子，让两人坐。两人谢过，拿捏着坐下了。
    三人对坐，一时反而没有话说。彩霞便看了秀荷一眼，秀荷刚巧也在看她，两人对视，都嘻嘻一笑。青梅看了，暗自讶异，心想才一天的时间，这两人居然就这么熟了。
    正想着，听见彩霞说：“王妃，这事可真巧了——”
    青梅问：“怎么？”
    “我和秀荷两个——”说着两人又相视一笑，方才说下去：“我们两个原本是同村的姐妹！”
    “哟！”青梅哑然地，“这倒是真巧。”
    “可不是。”秀荷说：“我们两个同年，小时候两家住的只隔一道墙，喝的是一口井的水，一块玩，玩晚了就一床睡，真跟亲姐妹一样。”
    “后来我们那里遭匪难，”彩霞接着说，“我们村死的死，逃的逃。我们两家的大人都不在了，我们两个，也落在人贩子手里……”说到这里，说不下去，神情黯然。
    秀荷也一脸凄凉，轻轻说了句：“王妃那天唱的歌，真好……”
    青梅不知怎么安慰，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也陪着默然不语。闷坐一会，彩霞先醒悟过来：“看，说这些做什么？”
    “正是！”秀荷也跟着笑了：“奴婢们嘴笨，请王妃包涵。”
    气氛重又轻松起来，青梅便问：“那后来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呢？”
    “是彩霞先认出我来的——”
    “就是那天在丰山，看见秀荷，就觉得面熟。”彩霞说，“可是那时候人多，没机会说话。昨天又见到，就问了问，果然就是的。”
    “我们分开的时候才八岁，彩霞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了，我就没认出来。”
    “是。秀荷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
    说着又笑，彩霞就说：“秀荷，我看你跟王妃也投缘，不如你就跟了王妃，我们一处，多好！”
    秀荷是满心愿意的，便抿着嘴笑，眼睛看看青梅，低声道：“就不知道王妃会不会嫌我笨？”
    “那怎么会？”青梅连忙说。但，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因为该如何开口要一个丫鬟？心里没有底。所以迟疑着，说不下去。
    彩霞比较熟悉青梅的性情，看出她的心思，便说：“这事，是不必王爷过问的……”说着看看秀荷。
    “是。”秀荷会意：“王妃若不嫌弃秀荷，等闲的时候，跟云姑娘说一声就行。”
    “那……好吧。”青梅终于点头了。
    彩霞便看着秀荷笑。秀荷心花怒放地站起来：“奴婢谢过王妃！”
    “坐着，坐着。”青梅说。等秀荷坐了，才又问：“你们刚才说得那么高兴，在说什么呢？”
    彩霞回答：“正说到云姑娘的事——”秀荷忙使了个颜色，彩霞便不往下说了。
    青梅并未留意。但这话提醒了她。“对了，”她问道，“早上你说如云这般待我，另有个缘故，那是什么？”
    这话问得太直了。秀荷扫了彩霞一眼，意思是怪她出言不慎。彩霞也有些失悔，讪讪地说：“都是胡言乱语的事，王妃就当作什么也没听见过吧。”
    这下，连青梅也看出些端倪，反而更激起了好奇之心。因此鼓励说：“不要紧，你尽管说。”
    话到这里，不能不说了。彩霞正色道：“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奴婢说了，王妃可要为奴婢作主。”
    说得这样郑重，青梅也不由肃然：“好，你说，我绝不会跟别人提起。”
    于是彩霞向四下望了望，虽然无人偷听，依然靠近青梅，将声音压低到勉强能听清楚的程度：“听说，云姑娘外面有人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又慌忙掩住，也压低了声音：“真的假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秀荷轻轻叹道：“如果一点准也没有，谁敢传这件事？如今，府里上下，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唯独瞒着王爷。”
    “可是，如云不是王爷的……”毕竟是新妇，说到“侍妾”两个字，却有些羞于出口，微红着脸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是！”秀荷是司帐丫鬟，见得多了，反而比较从容，截上去说：“正是这样。倘若云姑娘还是普通丫鬟，那还有寰转余地，可是如今她已经从了王爷，所以……”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
    青梅却有些疑惑：“所以怎样呢？难道王爷还真的会处死她吗？”
    秀荷瞠然看着她，觉得这话也太天真了。白府里若要处死一个不贞的女子，岂非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彩霞却知道，在青梅心目中，白帝始终是温言和婉的模样，所以难以想象，子晟会有怎样严厉的举措。
    因此，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王爷，毕竟是王爷。”
    青梅听了，便不言语。默然良久，才又悄声问：“那，如云那个，那个……是什么人？”
    “不很清楚。”秀荷摇头，“只听说是个侍卫。”
    这青梅又不理解，总觉得想不通，如云怎么会弃白帝而选择一个侍卫呢？想到后来，只觉得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别的人终归不能明白。静了一会，想起另一件事：“可是说来说去，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到时候我还能救她吗？”
    “正是。”秀荷看着青梅，很认真地说：“如果到时候还有人能救她，也许只有王妃了。”
    青梅吃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王妃。”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青梅很想这样问。可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红着脸，故意地说：“好啊！这就敢拿我开心了。”
    秀荷连忙说：“奴婢万万不敢。可是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这府里谁都知道，王妃还没有过门，王爷就把樨香园给了王妃……”
    樨香园。青梅心中一动，仿佛明白了，可是又未曾完全明白，那种感觉堵在心头，憋得难受。因此顾不上羞赧，要问个明白了：“慢点说。樨香园是怎么回事？”
    “樨香园原本是王爷修了特为给太妃住的。”秀荷说到这里，口气顿了顿，露出惋惜的语调：“太妃心地宽厚，待我们下人也好，可惜福薄，这座王府还没有修好，就去了。这几年，樨香园一直是空着的，就连嵇王妃，都没能要去。可是王妃一说喜欢，王爷就给了王妃……”
    “等等。”青梅又打断了。看看彩霞，又看看秀荷，略显迟疑地说：“你们都知道的，我并没说过这样的话。王爷只是问我，喜欢牡丹还是喜欢桂花？”
    “一回事。王爷那么问，就是让王妃挑园子。王妃若说喜欢牡丹，那必定是‘春阳’，因为种的牡丹最好。王妃说的是喜欢桂花，所以王爷就把‘樨香’给了王妃。从前太妃，最喜欢的就是桂花……”
    原来是这样！青梅心头一热，甜而酸的，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由眼前想到起初，许多的情景都清晰历历地从心底闪过。子晟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次安排，一个注视，一声呼唤，直到早上那次众目睽睽之下的搀扶，许多原来模模糊糊，不明所以的事情，此时也仿佛都有了意思。青梅这时，才算真正感受到子晟那番确确实实的深情，是如此真挚而厚重，几乎有了承受不起的感觉。由这感觉又至惶惑，不明白自己何以能够得到这样的关注？但这迷惑于感动之中，毕竟又不过十分里的一分。
    心神不定中，秀荷后面的几句话就没有听见。等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听见秀荷说：“……所以，这府中上下，谁看不出来王爷对王妃的恩宠呢？”
    “那不见得。”彩霞笑着顶了她一句：“今天早上那婆婆还拿着菜单难为王妃呢。”
    翻出这桩公案来，秀荷也给说得有些窘：“那个婆婆是个没眼色的。倘若这里还是赵婆婆在，就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青梅一怔：“怎么？赵婆婆不在这里了吗？”
    “是。”秀荷轻声回答：“给撵了。”
    “为什么？”青梅惊讶了。
    “还不是她闹的！”秀荷撇一撇嘴，伸出三根手指来晃了晃。
    青梅知道，说的是嵇妃，但又觉得这样议论似乎不妥，因此默然不语。
    秀荷不曾会意，依然往下说：“那天不知怎么想起来，要吃蒸包。指定了要用二两面做十个，陷还不能小，皮还不能破。稍有不合意就退回去重做。来来回回好几笼，都不满意，气得掌厨的直想摔了锅子。后来让赵婆婆知道了，就给顶住了，说，要么就这笼，要么就没有了。”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唉，其实赵婆婆原本不是爱管事的人，那也不是她的事，也是实在气不过，才说那句话。结果那边知道了，一通大闹，不依不饶。没办法，只好让赵婆婆走了。好在她也是王爷小时候就在府里伺候的老人，所以王爷也不亏待她，给了她一处田庄，让她享清福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秀荷说着，又叹口气，压低声音，大有不吐不快的模样：“那边难伺候，是人人都知道的。花样又多，脾气又坏，进府三年，不知道撵出去多少丫鬟，除了她自己带来的，就没有人能留得住。刚开始王爷还优容她，这两年也不太愿意见她了。可是王爷不去，她心里又不痛快，倒霉的，还不是下人们？就像赵婆婆这样，还算是小事呢。”
    秀荷停了停，脸也有些微红，显得心里忿然。然而这个话头，青梅不愿接，彩霞不便接，这一停，就沉默了下来。反倒是秀荷，有些不安了，于是笑着，自己把话转了：“所以，能跟着王妃是秀荷求不来的福气，只求王妃千万别嫌奴婢。”
    青梅微微笑笑，仍然没有说话。她此时想的，是另一件事，便是在这白府之中，尤其面对有骄横的嵇妃，自己何当自处？她很想问问眼前两个贴身侍女，但话到口边，又犹豫了。
    想起的是虞夫人的千叮万嘱，见人只说三分话。青梅很信服虞夫人，但这做起来，又何其地难？单单眼前，才不过一天的时间，自己和这两个丫鬟就不知说多了多少话。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又觉得已然如此，那句话倒也不防说了。
    “你们说，我该当如何对她？”
    “她”是谁？彩霞秀荷自然明白。
    秀荷先脱口而出：“有王爷在，王妃何用顾忌她？”语气十分断然。然而话甫出口，就知道不妥。即使真凭白帝宠信，可以压倒嵇妃，看青梅的性情，多半也不会这么做。何况，因宠遭妒，受人暗算的事，听到见到的也多了，锋芒毕露，确非上策。
    所以，立刻挽回：“自然，也不必做得太过。”
    “是。”彩霞附和一句：“其实也不用特为怎样。”
    “王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末了，两个机灵精干的侍女一起说道。
    于是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然后转到旁的，说起府里平日和节里，各种规矩和习俗。这些事当然是秀荷最娴熟，当下一一说来，口齿又清楚，话又伶俐，动听无比。主仆三人，一面说得头头是道，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不知觉间，把方才的一点愁绪烦忧，都抛到了天外。
    说了一阵，青梅又想起日间小禩说的“叹气”，便向秀荷打听。
    “是‘泰器园’。”秀荷笑着说。
    “噢。”青梅明白了：“是泰器山的泰器？”
    “是。”
    青梅想想，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孩子……”
    然而笑过之后，由孩子很自然地想到了子晟，于是，那一种没来由的空落忽然又在心里浮了起来。
    秀荷却不明白，为何笑着笑着，忽然之间，她又露出那样寂寥的神情？所以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彩霞。彩霞知道几分青梅的心事，于是对着秀荷使了个眼色，又往旁边一瞟，看的正是屋里那顶大红的鸾帐。
    秀荷终于会意，连忙笑着宽解：“王妃是刚来不知道，久了就习惯了。王爷确实忙——”
    “哦？”青梅好奇了，“王爷总要这样忙到晚上吗？”
    “是。不但是要忙到晚上，总要到交子时才能睡，寅时一过就得起来。一年到头都是这样，没有几天的空闲。”
    青梅骇异地：“怎么有这么多事情？”
    秀荷想了想，说：“王爷忙的事情，我们下人也不十分明白。可是，打个比方说吧，这府里的大管家季海，整天也有忙不完的事情，各种仪节，各园的帐目，都要过问。这还只是一个白府。王妃想，王爷的身份，可不就是天界的大管家吗？”
    这话说得明白，青梅微笑着，点点头。这时反而觉得，是自己似乎有些小气了。
    正想着，远远传来打梆的声音，三人凝神静听，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么迟了！”
    原来聊得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夜半。
    “王妃该歇息了。”秀荷站起来说。
    青梅迟疑着，还想再等子晟。彩霞劝道：“王爷日日这么迟，王妃总不能日日这么等。”
    秀荷却说：“等也无妨。但这，该收了。”说着眼光一扫桌上三只茶盏。彩霞会意，白府规矩严，侍女与主人这样平坐，叫别人看见，尤其万一被白帝看见，那就十分不妥。
    于是两人连忙收拾干净。然后依旧还回来，这时却没有了方才那样的自在，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陪着枯等。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彩霞看看已近丑时，就想再劝青梅。正要开口，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过了片刻，子晟推门进来。
    “怎么，你还没有睡？”
    青梅想说“我等你回来”，却说不出口，支吾几声，说：“没睡着……”
    这当然是托词，子晟心里很明白。但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两眼，微微一点头。
    于是青梅同着司帐的丫鬟一起，替子晟换去了外衣。收拾停当，没等青梅说话，自己掀帘上床，只说了句：“下次别等了。”便径自睡去。
    等青梅回头去看，鼾声匀称，已然睡着了。
    这晚青梅睡得警醒，子晟一起身，她便也醒了。向窗口望望，才是一点蒙蒙亮。
    “还早，你再睡吧。”
    话虽这样说，青梅怎能再睡？连忙也起来。丫鬟便分成两拨，同时伺候，倒也井然有序。梳洗穿戴完毕，索性一起用早膳。
    青梅见子晟用的早点，其实也极简单，不过是梗米粥，几样小菜，另加一盘蒸酥。又见他的装束，似乎与平时不同，头戴玉冠，两侧各有两道珠络直垂到身前，穿的是件黑色的袍服，前胸、袖口、衣带都饰以金线绣的花纹，既显肃穆，又见华贵，是所谓的“朝服”。青梅是第一次看到子晟如此穿戴，只觉得气度雍容，难以形容，几乎看得呆了。子晟有所觉察，便抬起头来看她。青梅有些窘，连忙掩饰着问：“王爷今天要见人？”
    “见人”当然不是见普通的人，果然子晟点头，说：“待会要进宫面圣。”
    顿了顿，又说：“这两天还叫那两个教习嬷嬷来，你再把面圣的礼数练熟。过几天，祖皇必定要见你的。”
    青梅对“祖皇”这样的称呼还觉得很陌生，愣了一愣，才明白说的是天帝。顿时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子晟看出来，笑着说：“也不用怕。孙媳见爷爷，跟平常人家是一样的。”
    但，这当然是不同的。因为这个“爷爷”就非同寻常。在青梅的心目中，天帝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就跟女娲、盘古这些大神一样，仿佛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个世间。然而忽然之间，他变成了“爷爷”，无论如何，也很难转过这个弯来。
    子晟见了，知道劝也无用，这是习惯了自然会好的事情，于是也不说什么。一时用完早膳，自去了。
    留下青梅手足无措地坐着，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从前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即使在虞府的时候，也是又要学礼仪，又要准备嫁妆，整天忙个不停。可是现在，忽然之间，好像什么可做的事都没有了，长日漫漫，又该如何打发辰光？想起子晟说的，要练练面君的礼数，这倒是可做的事情，但抬头望望外面，天还没有亮透。有心再叫彩霞秀荷过来聊天，可是忍不住又想，难道往后的日子，一直就这样聊过去了吗？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叫过秀荷，为了问问，别的王妃平日都做些什么？然而等秀荷站定，定睛一看，发觉她的眼睛微微红肿，仿佛才哭过。这一来，也顾不上自己的心事，先问她：“你这是怎么啦？”
    “奴婢没有什么。”
    “不对。秀荷，你别瞒我，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不是的。”秀荷连忙摇头，顿了顿，解释说：“只是奴婢一个要好的姐妹，被，被撵走了。奴婢刚去送了送她……”
    “那，为了什么事？”
    “她原本是伺候邯翊小公子的。”秀荷说：“还是为了小公子昨天说王妃的那句话。后来，崔王妃作主，把小公子身边好些人都给撵了。”
    青梅愕然：“孩子说的话，就算说错了，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秀荷轻轻叹口气：“天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皇子公主犯错，责罚的是下人。这几年，为了两位小公子淘气，不知已经撵了多少人了。”
    “哦……”青梅明白了。也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规矩？这样想想，也难怪那孩子性情会这样顽皮任性。
    “那，”青梅又问：“难道小禩在府里，犯错的时候，罚的也是下人？”
    秀荷笑了：“禩公子那么乖巧，人人疼的，哪里会犯什么错？”
    青梅也笑了，笑得非常得意。然而随即也想到，小禩再乖巧，毕竟是个孩子，犯错是免不了的事情，到时候只怕也会被如此对待，这倒是件可笑又可虑的事情。青梅心想，看来还须自己多过问孩子的管教。主意拿定，便又想起自己的事。
    “秀荷，那两位王妃，平时都做什么？”
    秀荷一时没明白青梅的意思，闪着眼睛看着她。
    “我是说，总不会整天就是坐着吧？”
    这回秀荷明白了。想了一想，回答说：“崔王妃有时候帮季海管家务，剩下的，好像也就是下下棋，弹弹琴。嵇王妃花样多些，常会想出些听也没听说过的玩法。上回竖了个柱子，叫人在上面翻筋斗，为这，还摔伤了好几个人。”
    “那，就不做别的事了？”
    秀荷怔了怔：“王妃说的是什么事？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事呢？”
    青梅也怔了。是啊，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事呢？然则下棋弹琴自己都不会，像嵇妃那样折腾人的玩法，自己也想不出来，那还能做什么呢？
    这时秀荷倒是明白了青梅的心事，想了想，笑着提议：“王妃要是觉着闷，不如把禩公子接过来吧。”
    “好！”青梅说，但又迟疑：“太早吧，起来了吗？”
    “应该起来了。”秀荷很肯定地说。王府规矩，公子睡到寅卯之间，即须起床。
    果然不多时，小禩由乳娘带着，蹦跳着过来了。母子俩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等过了午，又有一个让青梅极为快活的消息，虞夫人进府来看她了。
    原来按民间习俗，这天新妇该当回门。王妃要回娘家当然多有不便，所以用折中的办法，接母亲来看女儿。青梅母女分开其实只有两天，却觉得很久了似的，一见面几乎都落下泪来。彩霞碧云都忙着解劝，总算破涕为笑，各自坐定。
    这时青梅想起来，虞夫人还从来没见过小禩，便吩咐带孩子过来。
    虞夫人见到外孙，自然分外亲热：“来，快过来。”一面说，一面拉过孩子，要好好地看看了。
    谁知才看一眼，脸上就露出吃惊的神情。仿佛难以置信似的，看了再看，神情也由吃惊而至迷惘，久久不发一言。
    这场面，仿佛似曾相识。青梅看在眼里，心里惴惴不安，小心地问：“娘，你这是怎么了？”
    “噢！”虞夫人惊醒过来，自失地笑笑：“没什么。就是这孩子也太像他了。”
    青梅一怔：“娘，你说小禩像谁？”
    虞夫人仿佛有些意外：“王爷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青梅摇头：“没有。”
    虞夫人沉默了一会，神情复杂地看着青梅，问：“青梅，告诉娘，你第一次见到王爷的时候，小禩是不是也在场？”
    “是。”
    “王爷如何反应？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的神情就像娘方才那样。”青梅说。想了想，又加了句：“他好像还要吃惊。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虞夫人点了点头，仿佛怀着很重的心事似的，默然不语。
    青梅有些心慌：“娘，小禩到底像谁？为什么你和王爷见到他，都这般吃惊？”
    虞夫人迟疑着说：“那人去世已经好些年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释然地笑了，语气顿时变得很轻松：“对了，那人不在都这么多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认得，就不用再提了。听娘的话，和谁也别提，就当没有这回事，这样最好。”
    青梅心里疑惑，但她最听虞夫人的话，虞夫人既然这样说，她就不再问。
    虞夫人便又重新打量小禩，偏着头，含着笑，这回才有外祖母的慈爱样子。一面看，一面赞许：“好！好！看着就是聪明乖巧的模样。”说着，摘下颈上一块玉要给小禩。
    青梅知道那玉十分贵重，连忙拦着：“娘，小孩子，要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这不算什么！”虞夫人佯嗔地扫了青梅一眼，依旧给小禩戴上了。青梅扭不过，便让小禩谢过。母女俩这才一处说话。虞夫人仔仔细细地，把青梅进府之后的诸般情形都问了个遍，知道一切还算顺利，又叮嘱一番“凡事小心”的话，方始放心离去。
                  第八章
    在宜苏园三天住满，青梅迁到樨香园。
    谁也没想到的是，头一个到樨香园来的客人，是嵇妃。她来的时候，青梅正往一块蓝缎子上绣花，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出去。
    “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什么有空没空的？”嵇妃不冷不热地微微笑着：“想起来，就来了。”
    说着进了屋，招呼坐了，又吩咐倒茶。一时茶沏来了，嵇妃端在手上，也不喝，只是仰着脸，四下打量。看了一会，慢慢地说：“都说樨香园如何好法，似乎也看不出来？”
    青梅觉得，这话里仿佛有酸意，便笑笑不说话。
    嵇妃也未在意。转脸看见旁边绣了一半的绣花绷子，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拿起来看。一面问：“这是什么？”
    “给小孩子绣的鞋面。闲着没事，绣着玩的。”
    嵇妃看了一会，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又放下了。抬起脸来说：“对了，上次说的，拿你的盖头来，给我看看？”
    青梅便让彩霞取了来，嵇妃接在手里，看了看，点头说：“嗯，果然好。”
    “姐姐过奖了。”
    “确实好。比我的好多了。”嵇妃泰然自若地说：“针线上我可不行。”
    顿了顿，冷不丁地问了句：“我听说，你原先是做丫鬟的？”
    青梅的脸上泛起一片愠怒的微红，在心里暗暗气恼。她倒也不是耻于承认，然而此时此地，这样的语气，她就是再老实，也听得出来，嵇妃并非真问，意在奚落。
    果然，嵇妃也不等她回答，便抿嘴一笑：“难怪了。”顺手又将那盖头放在一边。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想起句话可以说。于是把茶盏放了，道：“那，妹妹每天，就绣这些花？”
    不听话风，只看神情，也知道后面跟的必定不是好话了。青梅欲怒不能地，有些拙于言词，彩霞却忍不住了，笑着回答了一句：“正是。我们王妃喜欢静，每天绣绣花，园子里走走，陪王爷说说话，一天也就过去了。”
    果然，嵇妃闻言，脸上登时没了笑容。
    同时变了脸色的，还有秀荷。因为知道，按王府的规矩，主人说话，下人随便插嘴，是不小的过错。
    幸好，嵇妃被妒意弄乱了心，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差错。僵坐良久，才微微冷笑一声，说了句：“好伶俐的丫鬟。”
    然而，由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暂且把不痛快放在一边，勉强地重新做出笑脸来：“妹妹，我有个事情，要同你商量——”
    青梅不会记恨，见她说得和婉，连忙说：“姐姐请讲。”
    “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玉顺的丫鬟？”
    青梅刚搬进樨香园，除了秀荷几个贴身的丫鬟，还不很清楚旁的人，便侧身看看秀荷。
    秀荷笑着点头：“是。是有这么个小丫鬟。”
    “那就对了。”嵇妃手一合，仿佛十分欢喜：“她很投我的缘，妹妹便割爱给了我，如何？”
    青梅略一迟疑，听她又说：“我也不能白要走你一个人。这样，我把我那里的惠珍给你。”说着，回头招手：“惠珍，过来，让虞王妃看看你。”
    叫惠珍的丫鬟上前，蹲个福：“见过王妃。”青梅见她举止干净利落，也看不出哪里不对，正要点头答应，忽听有人轻声咳嗽。抬头看时，见一旁秀荷的两只珍珠耳坠，微微晃动，心里顿起疑惑。
    然而，思来想去，却找不出要拿什么理由来回绝？无奈何，还是点了点头。虽然答应了，心里却极不踏实，勉强陪着嵇妃说了一会话，好容易等到送走她，连忙把秀荷叫进寝屋来问。
    “王妃不该答应。”秀荷说：“惠珍是嵇妃带来的人。她要玉顺是幌，想把惠珍派过来才是真的。”
    “派过来？”青梅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可是，”青梅困惑地问：“她想打探什么呢？”
    “那就不知道了。”秀荷摇摇头，说：“反正以后王妃留神，有话别当着惠珍说。”
    青梅静静地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那也只有先这样了。”
    进白府的第十天上，青梅奉召进宫觐见天帝。
    车驾由白府东门出，直往天宫西？门去。
    所经御道，宽而清旷，已经不在平民可以进入的范畴。因而静穆之中，只有他们这队人的脚步与马蹄声。子晟望着沿途扶刀肃立的禁军，忽生感慨：“当年我也是从这条路进西？门，初次去见祖皇。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这个时辰。真快，已经十年了……”
    这话，是对青梅说的，也仿佛是在自语。脸上的神情，似乎恍惚，似乎惘然，似乎喟叹。
    青梅的心里，忽然起了好奇之意，暂时压过了紧张不安。抬眼看着子晟，问：“王爷那时候，怕不怕？”
    子晟想想，说：“也怕，也不怕。”
    “那，王爷那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这一句话，倒是把子晟问得愣住了。心里自问，是啊，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只记得自己隐隐的担忧，因为知道自己与别的皇孙不同，自己有个特别的母亲，在当初背弃了天帝，而与父亲私奔。但是除此之外的记忆，却如同蒙上一层雾气，变得那样模糊。
    这样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
    “十年之前，”青梅偏着脸想了想，“那还是先储帝在的时候……”
    正这样随口说着，忽然觉得子晟握着自己的一只手，猛然紧了紧。青梅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子晟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只是微微含笑地摇头：“等会进了宫，不可提先储帝。”
    青梅在民间，也隐约知道先储承桓之名，是天家的禁忌。此时自知失言，微红着脸，顺从地点头答应。
    “还有，”略微一顿，子晟又说：“也别提小？的事情。”
    这倒无须特意叮嘱，青梅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也有疑虑：“如果祖皇问起，那该如何说？”
    “应该不会问。”子晟说，“假如问起，那就尽量少说。
    说到这里，青梅一一答应。然而，静了片刻，子晟忽然又说了句：“尤其不要提让小？去见天帝，天帝若这样说，也不要应，有我来推。”
    此言一出，青梅疑云顿起。特为叮咛的这句，主要的意思，是在“不能见面”上。见了面会怎样？于是很自然地，由眼前，想到虞夫人的初见小？，乃至子晟的初见小？。心中困惑难解，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能见？”
    子晟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良久，在青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又忽然说道：“因为小？的相貌，十分像先储承桓。”
    青梅猛地震了一震，惊疑地看他。但是不及再问，因为这时，车驾已在西？门停下。天宫内侍，在车门边朗声说道：“请西王爷，西侧王妃下车——”
    同时，听见由近向远地，层层传报：“西王爷，西侧王妃进宫了——”
    子晟的受封，原本是西天帝。白帝之俗名，由他从前白王的封号而来，但久而久之，成为自然，尤其在民间，几乎只知有白帝，不知有西帝。此时在天宫，当然仍以西帝称之。
    由这称谓开始，青梅便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肃穆之气，当即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振作起精神来。
    于是，八名内侍在前引导，侍卫宫人扈从，一路向东，进一内门，叫做“清和门”，折而向北，是一条长街，再入清泰门，过宇清殿，这才到觐见天帝的乾安殿。
    这本是青梅第一次瞻仰九重宫阙，然而一路行来，步履匆匆，加之心情紧张，只觉得一座座宫宇巍峨，从身边晃过，却什么也没看清。
    子晟却是从从容容的，在御座阶前停下脚步，却不忙下拜，特为站着等了一等。青梅连忙在他身侧站定，恍恍惚惚看见前方座上有人坐着，却不敢细看，与子晟一起，行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等行完礼，听见一个老迈的声音缓缓地说：“行了，坐着说话吧。”
    两人谢过，坐在下首早已准备好的座位上。青梅这才留意殿内两侧，四五步便肃立着一个宫女内侍，全都是目不斜视，鸦雀无声。因而显得天帝低缓的声音，格外清晰。
    “虞妃。”
    青梅连忙答应：“孙媳在。”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青梅受过教，便回答：“孙媳不敢。”
    天帝笑了，笑得非常慈祥，正像老人看到硬充大人的小孩子，那种忍俊不止的笑。笑了几声，转脸看着子晟：“不错。教得好，学得也好。”
    子晟也笑了，对青梅说：“别这么胶柱鼓瑟。祖皇要看看你，就抬头吧。”
    青梅这才把头扬起，好让天帝看清她的脸。同时，她自己也终于可以一窥天颜。
    御座上端坐的老人，穿的是件浅灰的便袍，须发尽白，看上去比青梅想象当中更显老态。虽然自有一番沉稳威严的气度，但眼角微微含笑，尽自打量青梅，那神态正与慈眉善目的祖父无异，叫青梅的一颗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其实她此刻的举止又不合礼制。因为即使天帝让抬头，也应该低眉顺眼，而不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对视。子晟当然看在眼里，但却不便提醒，也知道天帝于此比较宽容，不至于怪罪，因此并未说话。
    便听天帝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梅。”
    “青梅、青梅，好。”天帝微微颔首。又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mpanel(1)；
    青梅也不知是老实惯了，还是因为天帝的和蔼，一时心情松懈，顺口答道：“只有一个弟弟，随着继母改嫁了……”
    子晟连忙看她一眼，青梅犹未觉察。就见天帝眼含笑意：“你不是虞简哲的女儿么？”
    这是明知故问，也是提醒。青梅这才知道说错了话，顿时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子晟见状，便说：“是。是孙儿看她身世孤苦，要她认了虞家为亲的。”
    这也是天帝早已知道的。但这么一问一答，就把青梅的失仪轻轻避了过去。天帝又问几句闲话，青梅小心翼翼地答了，总算未再出错。
    等说得差不多，天帝问：“虞妃，你喜欢些什么？”
    这么问就是要颁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见面礼，接完礼，觐见就告结束。但青梅却没明白过来，照实说了句：“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平时就是养花、刺绣。”
    一句话，把天帝和子晟都逗笑了。但子晟的笑是在掩饰原本可能的尴尬与窘态，因为知道，倘或天帝因此而对青梅印象不佳，那么纵然此时不发作，也足以留下后患。所以，虽然脸上在笑，心里却不无担忧。
    幸好天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有嘉许之色。
    “这丫头真老实。”
    子晟这才放心。忽然灵机一动，便说：“既然青梅喜欢刺绣，祖皇不如把那幅‘踏雪寻梅’的绣锦赏给她吧。”
    天帝“噗”地一笑：“你倒会想。这是要我赏你，还是赏她？”
    子晟笑着说：“赏她和赏孙儿不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天帝故意地，正色说道：“虞妃，这幅锦我是给你了。你记着，可不能落在子晟手里。”
    子晟做出若憾之的神情，看着青梅说：“看，我要了两回了，祖皇都不肯给。”
    这次青梅总算会意，起身下拜，谢过了天帝。于是便该辞出。但子晟另有政务禀奏，告诉青梅：“你先去如妃娘娘那里。替我问候。我在这里与祖皇说完事情，我们一起回去。”
    青梅答应了，拜辞天帝，出乾安殿。又在内侍引导之下，往后宫而来。
    天后过世之后，后宫便由如妃当家。青梅一进她所住的景和宫，就有宫女含笑出迎，同时向里传报：“虞王妃来了——”比乾安殿的气氛，轻松得多了。
    等进到里面，见宫女簇拥之下，一位仪态端雅的中年贵妇伫候在廊下，便知道是如妃。青梅连忙上前下拜，才磕一个头，就被拉起来：“行了，行了。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
    说着，拉着她的手，上下一打量，一面笑着夸奖：“好文静的模样！”一面回头去看：“禺强，你说是吧？”
    青梅这才留意如妃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子晟仿佛的年纪，却带着一脸不羁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笑着一点头。青梅听说过，如妃生得一子，是天帝么儿，极受宠爱，封为兰王。知道就是眼前男子，连忙又要行礼：“见过小叔叔——”
    “别。”禺强手虚扶一扶，笑嘻嘻地说：“我最受不了这个。”
    实在青梅也无法下拜，因为一只手始终被如妃握着。如妃也笑：“不用这么多礼。来，我们到里面去说话。”说着，便拉着青梅进屋。
    坐定之后，倒是禺强先开口：“告诉你家男人——”
    一句话，把青梅说得愣了愣，回过神来不禁莞尔。青梅此时，也见过不少亲贵，无不是正襟危坐的谦谦君子，还从未见过一个像禺强这样，开口语气便如杂役脚？一般，觉得说不出的新鲜，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连忙忍住。看看左右的宫娥，个个面无表情，想来是已经听惯了，不以为怪。只有如妃，轻轻叹口气，斥道：“虞妃头一次来，你就不能有个正经样子？”
    禺强却满不在乎，接着往下说：“上回送来的墨紫、雪鸦我都收着了，替我谢谢他。”
    青梅忙起身答应，禺强挥着手说：“坐着坐着，我话还没说完。再告诉他，我听说昨天有人给他送了一对金尾凤。我想要这个有日子了，让他趁早给我送过来，不然我天天到他那里去坐，扰得他不能办事。”说着，“嘿嘿”干笑了几声。
    青梅忍着笑，答应了。如妃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虞妃，你别听他的。他整天就这么没有正经。”
    禺强听了，只一哂，也不言语。
    如妃便与青梅说些闲话，亦是问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在家都做些什么之类的话。说了一阵，门外有人一晃，如妃身边一个执事宫女迎了出去，仿佛在门外小声说什么话。禺强眼尖，叫了一声：“黎顺，你进来！”
    果然见黎顺笑嘻嘻地进来，给三人各行一个礼。
    禺强说：“怎么，你家王爷不放心他女人，要你来接了？”
    黎顺知道禺强的作派，嬉笑着回答：“是。什么都瞒不过兰王爷。”
    禺强把眼一瞪：“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们能吃了她？回去告诉他，我们把他女人留下了，让他准备好东西来换——”
    “禺强！”如妃喝了一声，打断了禺强的胡言乱语。然后转向青梅：“那，我们就不留你了。”
    说着，也命宫女捧出一份赏礼。青梅谢过，接了，方才拜辞。如妃又一直送她到廊下，说了些“有空多往宫里走动走动”的话。禺强亦不忘再叮咛一句：“别忘了提我的鸟！”惹得如妃又瞪他一眼。
    也惹得青梅一路都忍笑不已。等回到西？门，上了车，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晟。等说到禺强说的那些话，子晟“扑哧”一声笑了：“真是兰王才说的话。”
    青梅想起那情景，又忍不住笑了一阵。便听子晟说：“我这个小叔叔，最没有王爷的架子。经常穿件粗布衣裳，跑去酒楼茶肆跟些杂役脚夫一块喝酒说话，出的笑话也是极多。有一回——”
    说着便讲一桩趣事。是说帝都西有家布店老板，家里有钱，又有点后台，仗势欺人，极其霸道。不知怎么，被兰王知道了，存心要教训教训他。
    “于是那天，特为打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模样，大模大样地进了那家铺子。进去往椅子上一坐，只说一句：”拿来看吧‘。老板一看，知道是大生意，不敢怠慢。又是沏茶，又叫伙计拿布来看。
    “拿来几匹，老板便问：”有看中的吗？‘他也不多话，拿眼睛一瞟，只说两个字：“再看’。老板更不敢怠慢，又拿来几匹，再问，还是那两个字。
    “如此拿了又拿，伙计老板都忙出一身汗来，布堆得像小山一样。老板有点不耐烦了：”到底看中多少了？‘兰王看看，差不多了，这才慢吞吞地说了句：“就最开始看的那匹，给我扯两尺——’”
    青梅听到此地，已经笑得打抖。子晟却说：“这还没完。那老板一听，明白是来找茬的，岂肯善罢甘休？当下破口大骂。这老板霸道惯了的，骂起来自然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直把祖宗八代都给骂遍。兰王也不言语，随便他骂。
    “等那老板骂得也累了，兰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方才骂了我爹我娘？‘老板说：“是。是骂了，你能怎么着？’兰王嘿嘿笑笑，说：”你认就好，我就怕你不认。‘说着，冲门外看热闹的人说：“你们也都听见了？’那些人大多不敢吭声，也有少数胆大的说：”是，我们听见了。‘兰王这才把身份亮出来。“
    说到这里打住了，青梅怔怔地问：“那后来呢？”
    子晟笑了：“后来自然是那老板吓个半死，磕头赔罪。”
    青梅想像当时情景，忍不住又要笑。却听子晟突然叹了一声：“放浪形骸，大智若愚。唉，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他！”
    青梅怔了怔，只觉得禺强惫赖滑稽，散漫不羁，却不明白子晟羡慕他什么？
    子晟又说：“你别看他那个模样，其实我这一辈叔伯当中，只有他是真正绝顶聪明的人。”转脸见青梅似乎有不相信的神色，便淡淡一笑：“昨天一对凤鸟才送进府里，今天他就开口问你要。你说，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等到了晚上，一天的兴奋过去，青梅又想起小？的事情。
    这晚子晟不住樨香园。青梅在白府十几天住下来，已然知道夫妻之间，三五日里能见一面，就不算生疏。这天心里有事，难以安枕，辗转一阵，索性起来，屏退左右，只把秀荷叫来说话。
    青梅这时要问的，自然是白天子晟说小？的那句话。
    “秀荷，你——”话将出口，又费踌躇，然而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可曾见过先储帝？”
    秀荷怔了怔，立刻摇头：“没有。奴婢哪有那个福分。”
    “哦……”青梅点头。很奇怪地，心里说不上有多少失望，反而无端地轻松了一下似的。这一来，倒是可以暂且放在一边，先问些与小？无关的话题。
    想着，便问：“听说，先储帝为人极好？”
    “王妃！”秀荷连忙摆摆手。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又转回身来，轻声劝谏：“王妃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如今回护先储的话，就是王爷都不敢轻易出口。”
    “哦、哦。”青梅领悟，连连点头。于是换了句话来问：“先储在世的时候，与王爷关系很好？”
    “这话不假。”秀荷回答：“当初先储在的时候，同辈手足当中，最倚重的，就是王爷。”
    这里面的事情，青梅并不很清楚，于是眼睛看着秀荷，显出很有兴趣的模样。
    秀荷想了想，觉得把这一段告诉了青梅也好。于是又到里外查看一遍，这才回来接着说：“王爷那时刚回帝都，因为太妃的缘故……”说着，把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的地步，问：“王妃可知道太妃的事情？”
    青梅点头：“知道一点。”
    这说的是子晟的母亲，当初以待嫁天帝的身份，却与子晟的父亲白王詈泓私奔。这段千古难逢的轶事，在民间也是多有耳闻。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里面，可想而知，初回帝都的子晟，处境相当尴尬。
    幸好那时先储承桓非常看重子晟。待子晟初现才华，更是一力重用。加之两人都是独子失怙，另有一种相惜的情谊，所以两人的情分，仿佛同胞手足，自与旁的兄弟不同。然而，好景不长，子晟才具展露，锋芒渐渐赶上承桓，天帝看在眼里，也是招致日后剧变的一个微妙缘由。
    但这一层，青梅不知道。秀荷也看不出来，只说：“王爷当初多亏先储照应。可惜后来闹到那种地步，也不是王爷愿意的。”
    秀荷这句话有回护白帝的意思在内。可是青梅听不出来。
    “先储过世，王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十分难过。”
    “哦？”青梅微微扬起眉。这不是不相信，而是知道她这样说，必定有根据。mpanel(1)；
    秀荷的根据，是后来白帝肃整金王旧属，手段之狠，到了非同寻常的程度。这里的情形，青梅也略为知道一些，因为那时青梅侍从的督辅司正戚鞅，只因为为金王所器重，就被捉拿下狱，可想而知当时的株连，到了何等地步。
    按一般的见解，白帝清剪金王旧吏，是因为在此之前，白帝曾经遇刺。行刺的是先储的侍妾。凶器上淬有剧毒，使得白帝一病经年，等再回朝中，已经被金王占住先机，如果不出这样的辣手，反而后患无穷。但此时秀荷的说法，却很特别：“叫奴婢看，就是因为当初倒先储的时候，金王出力最多，所以王爷心里恨死了他。”
    青梅点点头，似乎是做赞同的表示。但其实她心里的一缕思绪，正盘旋在另一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上。
    她在想，小？是不是和先储有什么关联？或者想得更深，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小？这孩子，难道会是先储遗胄？这么一想，立刻隐隐地感觉到，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事情都有了解释。但再要往下想，却又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这想法当然不可能告诉给秀荷。然而无论如何也挥抹不去。思忖良久，得出个折中的主意，决定先拐弯抹角地问问。
    “秀荷。”青梅说：“你可知道，先储有无后嗣？”
    话甫出口，立刻又后悔，觉得问得太过直白。然而其实是她心虚，秀荷的心思还在刚才的话题上。听见这样问，脸上显出一点忿忿的神情：“有过。还没满周岁，就让金王给害了。”
    “噢！”这么一提醒，青梅想起自己也曾隐约听过这种说法。“原来真有这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秀荷说，“但事情总是真的。要不，也不能说幽闭，就给幽闭了。”
    “那，”青梅想一想，又问：“先储还有没有别的子嗣了？”
    “没听说还有别的了。”秀荷摇摇头：“先储在世的时候没有娶亲，只有一个侍妾，也没听说过有孩子。”
    青梅心里猛地一松，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但仍要再追问一句：“真的没有了？”
    秀荷十分诧异，不知道为何她如此在意先储有无后嗣？更不明白为何一听先储没有后嗣，她又会如此高兴？秀荷的为人比较有分寸，只回答了句：“这都是天家的事情，奴婢都是听来的，也做不得准。”
    于是青梅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一点起来。
    想了又想，决定再找别人问问。最合适的人，自然是虞夫人。
    过了几天，虞夫人终于来了。
    一番例行礼仪过后，青梅将虞夫人让进里间，关起门来，青梅便把心里的一番思虑说了出来。
    虞夫人听完，呆了半晌，也不言语。
    青梅心慌起来：“娘，你怎么想？”一双眼睛紧盯着虞夫人。
    然而虞夫人在想的，正是青梅不想听到的话。她的思虑甚至比青梅更重，因为她曾经见过先储帝，所以知道小？的酷似承桓，到了可怪的程度。因此，自从见到小？，她也一直不曾放下这件事。私下里，亦与虞简哲议论过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
    虞家夫妇经历的事多了，思路便与青梅不同。想到的首先是，倘或小？真的是先储血脉，子晟此举用意何在？这是思来想去，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然而，白帝行事，常有难以捉摸的地方。想到这里，虞夫人想起一件事，要问青梅：“王爷是不是继养了青王的孩子？”
    这是说邯翊。青梅虽然觉得忽然这样问起，未免有些奇怪，但仍照实回答：“是。”
    “那照你看，王爷待那孩子如何？”
    “视如己出。”
    虞夫人点点头，又不做声了。
    青梅忍不住问：“娘，这与小？的事，可有关系？”
    虞夫人摇头：“只是忽然想起来的。”
    说的确是实话。虞夫人这时想起的，是六年之前，青王的被逐。青王成启，与其子阖垣，与先储过从亲密，却与那时还是白王的子晟最为交恶，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好在一直有承桓勉力居中调停，才不至于破脸。及至先储一倒，青王立刻被逐。这还可说是天帝意旨，然而只不过半年时间，青王父子便在逐放地双双暴卒，这就不能不叫人觉得骇然了。
    但，白帝平时，又对宗室亲胄极为优容。就好像继养邯翊，还可以说是故意示好，但待之视如己出，却是没有人能强求得来的。
    如此行事，有时不免让人觉得高深莫测。想到这里，虞夫人微微摇头，觉得想不下去。于是换了另一条思路，设身处地，倘若白帝得知小？确是先储骨肉，该当如何做？这，虞夫人也与丈夫谈论过，说来说去，无非三个法子。其一是如金王所为，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其二是叫他认祖归宗。然而这两件都与眼前情形不合，能勉强合上的，是第三种办法，叫他隐姓埋名，再好好地将他养大。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要用这个方法，白帝又何须将他留在身边，徒为自己添一层隐患？这是极为有力的理由，这么想来，反倒是小？与先储本无瓜葛，最为合理了。
    然则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虞夫人依然没有把握。
    她的迟疑每延续一分，青梅的猜疑担忧就增加一分。等虞夫人终于留意她的神情，已经是焦灼难安。虞夫人这才恍悟到，眼前最要紧的，并非小？的身世，而是如何安抚青梅？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于是故意做出平静的神态，淡淡地一笑，说：“青梅，你这么想，未免太辜负王爷。”
    这是责备。青梅脸微微一红，但心里又是喜悦的：“不明白娘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如果小？真是先储血脉，王爷要把小？接到身边，你能有回绝余地么？他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娶你？”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果然青梅想了一想，心悦诚服地展颜笑了。
    放下一块心病，日子就变得通畅起来。转眼两个月过去，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与另两位王妃之间也相安无事。惟独有一次，邯翊突然跑来，东翻西看地玩了一会就去了，青梅也没在意。过后彩霞收拾东西，顺手拿起桌上青梅准备用来绣花的一块白缎，不想竟摸出两条毛毛虫来。
    子晟来的时候，青梅便把这桩恶作剧，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完，也只笑着摇摇头。
    子晟每次到她这里，话都不多，经常只是含笑地听着她说。不管她说什么，子晟都听得很有兴致的模样。有一两次，青梅说起绣品的花样，他居然也兴味盎然。
    这天子晟又来樨香园，却自己先开口，告诉她一个消息。
    “过两天，我要去高豫皇陵祭祖。”
    说着给青梅解释，这是三年一次，极庄严的大典。要宿在陵寝，斋戒七日，加上来回，总要半月才能回来。
    说完，略为一停，又加一句：“我会嘱咐如云，让她多过来陪陪你。”
    青梅自然有几分不舍，然而想了一想，觉得半月也不算长，随即释然。何况还有最后一句话，体贴之外，能有如云相陪，本身就让青梅感觉十分欣慰。
    果然子晟起程的当天下午，如云就到樨香园来。她是平时也常来走动的人，熟不拘礼。到了园子里，见丫鬟们要过来招呼，忙摆摆手，朝里一指，又把手指往唇边一按，意思不要做声。丫鬟们便笑笑，不言语。如云走到门边，却不忙进去，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青梅面前，架着四尺多长，一尺多宽的绣花绷子，正低着头，往一块藕荷色缎子上绣花。日子久了，丫鬟们都知道，青梅这样，总能有一两个时辰好坐，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所以都在外间坐着说话，里屋就只有青梅一个人。
    等把芙蓉花上一片叶子，绣得完满了，仔细端详一阵，青梅轻轻吁口气，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如云站在门边，看得正出神。
    青梅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去：“什么时候来的？真是，也不出个声。”
    如云怔了怔，依旧有些恍惚似的，自失地笑笑，说：“本想悄悄地进来，逗王妃开心的。可是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看入了神。”
    青梅四下望望，问：“看什么呢？什么这么好看？”
    如云笑了：“那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王妃了。”
    青梅也笑了：“倒会说话。可惜，别的话我都能信，就这句，是一点也不信。”说着，也不等如云答话，便拉起她的手：“来，屋里说话。”
    等进了屋，端上茶果，如云看着青梅，仿佛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是真的。”
    青梅没明白：“什么是真的？”
    如云说：“真是看着王妃，才看出了神。王妃绣着花的模样……叫我觉得这府里，只有这里才像个人家。”
    青梅笑了，带着一点骇异的神情：“这是从何说起？”
    “我也说不清楚。”如云的声音有些飘忽：“方才我看着王妃，就觉得王妃应该是坐在一处小柴院里，背后是三间茅屋。脚边有一群小鸡小鸭跑来跑去，旁边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
    青梅的心思，已经因为如云那些话，而变得恍惚。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如云说的那场景才应该是真的，而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梦。
    这样心神不宁的神情，看在如云眼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有必要挽回。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绣花绷前，看她绣的花样。
    见是一幅暗柳叶纹的缎子，一边还空着，一边已经看得出来，绣的是一支半放的芙蓉，上面一双彩蝶翻飞，栩栩如生。
    如云忍不住爱惜地用手轻抚，一面语含赞叹地问：“真好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枕头。”
    “这么精细的东西，给谁用啊？”
    话一出口，自己就觉得问得多余。果然，青梅脸微微一红，瞪她一眼，意思嗔她明知故问。如云笑着，眼睛舍不得离开似的，端详一阵，又赞：“王妃的手艺，真比织锦司的绣工都强。”
    青梅听了这话，却不言语，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我倒觉着，不像以前那么顺手。现在整天都闲着，反倒人也懒了，一天也绣不了多少。”
    “王妃该多走动走动，哪能天天坐在屋里？”
    “唉……”青梅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动？”
    “这……”如云一时语塞，仿佛不知该如何劝解？
    陪着坐了一会，如云想起此来所为的那句要紧的话，于是转身对青梅说：“我有句话，要告诉王妃。”特为压低了声音，好叫青梅知道，这句话不便让旁人听到。
    青梅会意，站起身来，一招手说：“跟我来吧。”
    说完，领着如云进了寝房，亲自将门合上。这才问：“什么话？”
    “王爷不在的时候，王妃自己要小心。”
    听到是这样一句话，青梅怔了怔，半晌，默不作声。
    “这话不是我说的。”如云又说，“是胡先生，要我带给王妃的。”
    “哦？胡先生！”青梅动容了，“胡先生的意思，究竟要我小心些什么？”
    “这……”如云迟疑起来，这要如何说？想了半天，才笼统地说了句：“这里面能玩的花样，多着呢。反正，王妃千万自己小心就是。”
    青梅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记着了。”
    然而，如云并不觉得放心，在步步祸机的白帝府，真要有人使出什么手段，又哪里是青梅能够防备的？所以，惟有暗地里许愿，最好什么事情都别有，才算上上大吉。
    但上苍终究不肯默佑，到了第五天上，樨香园的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连说了几个“不好了”，也没把话说出来。如云心里着急，又不好催，忙着安慰：“别急别急，慢慢说。”一面吩咐：“拿杯茶来。”
    小丫鬟喝口水，喘了几口气，总算说出来：“秀荷让我来找云姑娘——崔王妃嵇王妃刚带着人过去，要拿我们王妃！”
    “唉！”如云一跺脚，转身就走。小丫鬟在后面跟着，一路走，一路说，把事情说明白了。
    是刚过午，青梅正和几个丫鬟说着话，就见崔妃和嵇妃一块进来，身后还跟着不少仆妇内侍。青梅一见，很觉意外，然而依然含笑相迎。
    崔妃却不答话，命随从都留在门外，只与嵇妃两人，同着青梅进屋。进屋之后，也不多话，左右一扫，说了句：“你们都出去。”
    丫鬟们依言退出。秀荷觉出情形不对，悄悄绕到屋后窗下偷听。
    这时屋里，崔妃取出一方绢帕，问青梅：“妹妹，这帕子可是你的？”
    青梅拿过来，抖开看看，粉红的蚕绢，黑丝线滚边，角上绣着小小的一个“虞”字，正是自己随身用的手绢。
    于是点头说：“是。”
    崔妃脸色便一沉，嵇妃却冷笑一声：“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姐姐连问都不必多问。”
    青梅不知这是何意，惶惶地看着两人。崔妃看了嵇妃一眼，淡淡地说：“话不是这么说，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总要问清楚才好。”
    说着，又转向青梅，神色极其郑重：“妹妹，我问你一句，你可要说实话。这帕子，你给了谁了？”
    青梅看着手绢，想了一想，终于想了起来。
    “我给了惠珍……”
    “看！”嵇妃冷哼了一声，又看看崔妃。崔妃还比较平和：“你给她，又让她给了谁？”
    “又给谁？”青梅困惑地，“没有又给谁啊，我只是让她去取一个花瓶……”
    说着，讲出经过。那是两天之前，青梅用过午膳，在窗边闲坐，偶然回过头，看着旁边一个小几，觉得空，就随口说了句：“这里放个花瓶就好看了。”
    那时跟前，只有惠珍伺候，就答了句：“库房有的是好看的花瓶，王妃差人取一个就是。”
    惠珍到樨香园两月，安分勤恳，所以渐渐地青梅待她，就与别的丫鬟一般。听她这样说，便问：“就这么去要，能要来吗？”
    惠珍想了想，说：“那，王妃把随身的东西拿一样，做个信物，就能要来了。”
    青梅四下看了看，顺手拿起自己的手绢，问：“这个行吗？”
    “行行，肯定行。”惠珍很高兴地点着头。第二天，惠珍便拿着手绢去要了花瓶来。
    “就是这个——”青梅指着小几上一只细瓷花瓶说，“可是那块手绢我是忘记了要回来。又怎么会在姐姐手里？”
    崔妃听了，迟疑着沉默不语。嵇妃“咯咯”一笑：“真看不出来，妹妹倒有这样的机智。”说着，又看崔妃：“姐姐，你想想，咱们在府里这样的身份，要一个花瓶哪里用什么信物？惠珍在府里也好几年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这……”崔妃似乎又犹豫了。
    青梅终于按捺不住：“两位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帕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该我们问你。”嵇妃接口，说着眼珠一转，又笑：“不过，想来你也不肯说。这样吧，叫惠珍进来，把话再说一遍。”
    崔妃想了想，略为一点头，走到窗边，喊一声：“惠珍，你进来。”
    惠珍低着头，应声而至。崔妃吩咐：“你把方才对我们说的话，当着虞王妃的面，再说一遍。”
    惠珍抬起头，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又把头低下，轻声地说：“昨天，王妃叫了我去，交给我一块帕子，让我从后园边门，悄悄地递给，递给一个叫常远的侍卫……”
    青梅惊呆了：“惠珍，你！”
    惠珍连忙说：“王妃，这不怪我，这真的不怪我，这都是那个姓常的……”
    “对了，这都是那个姓常的。”嵇妃接口说：“要不是那个男的下作，拿着帕子在人前炫耀，这件事情，还真是滴水不漏！”
    “什么姓常的！”青梅又急又怒，“把他叫来，我同他当面对质！”
    情急之下的话，又被嵇妃捉到把柄：“妹妹真是会说笑。出了这等事，还能容你们再见面么？”
    青梅咬着嘴唇，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她终于明白了眼前是怎样一回事，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然而，此时她已如同撞在蛛网中的蛾子，挣扎亦不过徒劳。
    “姐姐，王爷不在，府里自然是姐姐做主。”嵇妃瞟一眼青梅，又看崔妃：“出了这等丑事，难道还能容她接着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做王妃么？”
    “妹妹。”崔妃轻轻叹了口气，“这可不是小事……”
    青梅没有说话，眼神渐渐变得绝望。这种神态看在崔妃眼里，亦有几分不忍，但是看到嵇妃的表情，又知道自己必须有决断。
    思忖一阵，狠了狠心，说道：“来人，把虞妃迁到后面……”
    话未说完，听见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且慢。”
    随着话音推门而入的，正是机敏的秀荷遣人搬来的救兵如云。
    如云进来，给三人都见了礼，这才从容地说：“两位王妃有什么决断，还请暂缓。”
    嵇妃一怔，勉强地笑笑，说：“如云，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云知道。”如云接口：“但虞王妃可能是冤枉的。”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证人可以串供，一块手绢，也算不上铁证。”
    嵇妃终于变了脸色，微微冷笑地说：“如云，我看在太妃面上容让你几分，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如云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云坦然答道：“但，这是王爷临走之前的吩咐，说府里有任何意外之事，都要等王爷回来之后定夺。如云不敢不听王爷的话。”
    “王爷？王爷如今在外，就随你说了！”
    如云笑了笑，说：“王妃可以不信如云的话。但是这样东西，王妃不会不认识吧？”
    说着，将手高高地一亮。青梅认得，那正是子晟随身戴的玉佩，因上面恰好有天然而成的一个“白”字花纹，而为白帝的信物。
    嵇妃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崔妃却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微微笑道：“妹妹，既然是王爷有吩咐，那自然要等他回来再说了。”
    嵇妃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盯了如云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便走。崔妃看看青梅，又看看如云，轻轻叹口气，也自带着人去了。
    青梅到这时候，才能对如云轻轻说一句：“多谢你……”
    如云望着她，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然而思忖良久，只说得一句：“王妃且放宽心，一切都有王爷做主。”
    
                  第九章
    “多亏先生想得周到。”子晟很诚恳地说一句。
    他从高豫，一路风尘而回。才进府门，就有总管季海，把这桩非同小可的事禀告给他。子晟惊疑之外，首先就泛起庆幸之感，好在早听胡山的建议，有所安排。因此少不得要向他称谢。
    胡山微微一笑，然而随即神色一凝：“王爷，其实我倒宁愿我料不中。”
    听他这样说，子晟的脸色微微一黯。却不说话，良久，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胡山讥诮地笑笑：“这个圈套极简单，实在也不新鲜，可是却管用的很。”又说：“王爷对虞王妃此事，如何看待？”
    “在这府里，肯把心剖出来给我的，只有两个人。”子晟很平静地说：“一个是先生你，另一个，就是虞妃。”
    胡山双手一合，笑道：“王爷果然清明。这也正是我要回护虞王妃的缘故。然则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王爷可有什么打算？”
    子晟略想了想，淡淡一笑，说：“这，我自有办法。”
    胡山便不再提。然而另有一句话，则不得不问问：“王爷。假如此事追究下去，事涉嵇妃，王爷该当如何处置？”
    “这……”子晟相当地犹豫。
    “自从上次端州的事情，栗王那边安分了许多。王爷何妨给他一个面子？”
    胡山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话到这里，子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回答：“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政务缠身，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抽出空来。于是叫来总管季海，准备料理这件事。
    “唉，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虞王妃多半是给冤枉的。”季海一脸苦色。他的为难倒不是装出来的，一边是明知虞妃受宠，一边是嵇妃苦苦相逼，夹在中间，左右难做人。所以要把这番苦衷，向白帝诉说诉说：“可是王妃的贴身东西，在那个男的手里给当场拿住了，接头的两个人又都一口咬定是虞王妃给的。何况……”
    本来想说“何况还有嵇妃在那边顶着”，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舌头一转，变成了：“何况虞王妃她也说不明白。”
    “她还要怎样说，才能算明白？”子晟仰着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忽然接了一句。
    “是、是。”季海瞥一眼子晟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决意回护虞妃，更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说：“可是两个人证人嘴都很死，尤其是那个丫鬟。事情还是不好办……”
    子晟回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打断他的话：“季海。”
    “在。”
    “难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小事也办不妥？”
    “小人愚笨。请王爷明示。”
    “你说来说去这么一大套，就是一句话。”子晟又仰起脸，看着遥遥一轮七分满的月亮，慢慢地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句话，你不懂么！”
    “那，王爷的意思——”
    子晟说：“别的你也不用管。等会你把那个丫鬟，叫——”
    “惠珍。”
    “嗯。你把她叫到樨香园去，我亲自审她。”
    “是。”季海答应一声。抬起头来，见四盏灯笼冉冉引导，白帝已往樨香园方向而去。
    青梅早上已然得知子晟回府，却一直等不见人影。那份煎熬难以言述，一颗心恍如在油锅里滚一般，一阵风响，一片影摇，都会心惊不已，想的是子晟来了。连身边的丫鬟看了，心里也好生不忍，却又无从劝说。这样挨到月上东窗，一桌晚膳原样端上来，又原样端回去，才总算等到内侍来通报，王爷要来了。
    听这一句话，身子便忽然一软，把身边的丫鬟吓了一跳。但不等人来扶，立刻又挺直了站起来，迎出门去。
    此时已然入秋，月色流泻，树影斑驳，宁谧之中一片馥郁的桂香。然而青梅感觉不到，也无暇领略。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徐徐走近，心里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发酸。一面敛衽下拜，一面颤声叫了声：“王爷……”
    “起来，起来。”子晟俯身搀她，依然地温煦亲切。
    等把人扶起来，细细地一端详，才发觉脂粉之下，难掩的憔悴不堪，顿时皱起了眉。
    “你看你！”子晟温和地责备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愁成这个样子？”
    一句话，仿佛是把青梅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密密封固的一重堤防，给猛然揭了开来。一连几个不眠之夜，愁肠百转，辗转苦思，叠起满心的委屈，忽然之间，一齐喷涌而出。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扑倒在子晟怀里，失声痛哭！
    终究是年轻夫妻，子晟平时无论如何地处乱不惊，毕竟鲜少遇上这样的情形。一面略带窘意地搂住她，一面微微红了脸，轻声安慰着：“别难过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何至于哭成这样子？”
    彩霞见机，向左右使个眼色，丫鬟侍从，顷刻间躲得干干净净。
    子晟略为自在一些，反倒不再忙着劝，任由青梅抽抽噎噎地哭个不止，只像抚慰小孩子一般，用手轻轻拍着。
    青梅哭了一阵，终于自己醒悟过来。连忙从子晟怀里退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用手绢半掩着脸，闷闷地又叫了声：“王爷……”
    “哭干净了吧？”子晟故意逗她：“别要再哭坏我一件衣裳！”
    青梅这才留意子晟的胸前，已经让自己给哭湿了一大片，顿时红透了脸。低头轻声说：“王爷进屋吧，好伺候更衣。”说着又叫彩霞。
    彩霞等几个早已留意动静，这时应声而至，拥着两人进屋，替子晟换了衣服，又忙着奉上茶点果盘。趁这空隙，黎顺上前问：“惠珍已经带来了。请王爷的示下——”
    青梅听见，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颤。子晟轻轻拍拍她的手：“放心。你先到后面歇息一会。我自有办法，还你一个清白。”
    说着，便吩咐：“带她进来。”
    一时惠珍进来，磕头见礼，跪在一边。
    子晟也不叫她起来，也不说话。手里端着茶盏，悠然地用碗盖一下一下拨着茶叶。过了好久，慢慢地呷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看她，问了句：“你原来在嵇妃那边伺候？”
    “是。后来嵇王妃看上了这里的玉顺，就拿奴婢换了她。”
    “为什么拿你换？”
    “这……”惠珍迟疑着说：“总是奴婢笨……”
    子晟忽然“噗哧”一笑，说：“你是不聪明。”
    惠珍一怔，低着头没说话。
    子晟便说：“你大概还觉得你和那个姓常的串的供挺好吧？”
    惠珍连忙说：“奴婢没有和谁串供，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子晟神色淡淡地，并不接她的话：“两个人串供容易，也能串成死供，这想的倒也不错。可惜你忘了，两个人串供容易，要捂起来也容易。”
    惠珍一哆嗦，惊疑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不明白？”子晟微微冷笑：“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身份，这西帝府又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情哪怕是真的，又岂能留你这张嘴在？更何况，虞妃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变，一字一句如冰刀一般：“你听好。我实话告诉你，你说也好，不说也好，虞妃我是保定了。你说了呢，或者我有一念之仁，还会放你一条生路，你要是打定主意不说，那也由你——”
    这几句话，说得惠珍容颜惨变，而在里屋的青梅听来，又别有一番滋味，心里一酸，几乎又要落泪，连忙自己忍住了。
    “如何，”子晟冷冷地问：“想好了没有？”
    惠珍还要挣扎：“王、王爷……奴婢真的……”
    子晟盯着她看了移时，忽然间语气一松，仿佛若无其事地问：“你进府几年了？”
    “三年。奴婢跟着嵇王妃进府的。”
    “怪不得。”子晟笑了笑，“有些花样，这几年都没动过，你只怕还不知道。黎顺！”
    “在。”
    “去把‘倒脱衣’架到院子里。”子晟咬牙狞笑道：“反正她是打算寻死了，不如玩个新鲜有趣的，让虞妃看看，出口恶气也好。”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惠珍突然惊叫一声，然后像垮了一样，磕头如捣蒜：“王爷开恩！别，别……”
    “那也可以。”子晟一招手，叫住黎顺，转脸又说：“就看你自己怎么打算了。”
    “奴婢、奴婢都说……虞王妃给奴婢那块帕子，确是为了叫奴婢去取个花瓶来。是奴婢给了常远，叫他说……”
    “是嵇妃教你做的？”
    “是……啊，不，不是。”惠珍自知失言，张皇失措：“不关嵇王妃的事情，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正语无伦次地说着，子晟忽然打断她：“算了。”顿了一顿，说：“你还回嵇妃那里伺候吧。”
    “奴婢是……啊？”惠珍猛然抬头，怔怔地，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你还回嵇妃那里去吧。”子晟的声音仿佛非常疲倦：“不管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教你的主意，我都不想再问。”
    惠珍得蒙大赦，又连连磕头，口中不断声地谢恩。
    子晟也不理会，慢慢地又往下说：“你回去嵇妃那里，带两句话给她。第一句，你告诉她，是我说的，她也是我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叫她不要多心，安分做她的王妃，我自会优容。第二句，要她好好地记着，优容总也有限度，有一次两次，未必会有三次四次。”说完，似乎不胜其烦地，长长吁了口气，合上了眼睛：“就这两句话。你去吧。”
    于是这场风波，在子晟的弹压之下，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而此长彼消，白府上下，由这件事都看得更清楚，谁才是白帝心中所重的人？所以，樨香园里，一时逢迎无数。
    但这，是青梅毫不在意，因而也留意不到的。她的心里，依旧感动于子晟的一番诚心回护。经历了这件事情，青梅自觉与子晟的亲近更深了一步。然而，从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对子晟的为人另有感悟。
    “真想不到。”
    有一天，青梅似乎自语地这么说了句。跟前的秀荷茫然地看着她，问：“王妃想不到什么？”
    青梅说：“王爷怒起来是那么一副样子。”
    说着，仿佛顽童似的笑了笑，说：“怪怕人的。”想着又问：“那‘倒脱衣’是个什么？惠珍怎么就吓成那个模样？”
    秀荷说：“奴婢也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过，说是一个铁桶，里面生满倒钩，将人装进去，贴肉锁紧，再抓着头发往外一拽……”
    “快别说了！”青梅捂着耳朵，猛然打断。等缓过来，不免有几分悒悒：“难道，惠珍那时不说，王爷就真要用那样的酷刑了？”
    “那不会。”
    青梅看她说得笃定，倒有些好奇：“怎么呢？”
    “这些花样都是那些诸侯世家整凡奴想出来的，王爷不喜欢。”秀荷以前在宜苏园子晟跟前伺候，很知道一些事情：“有一次品州有个侯爷用这法子处置家奴，叫王爷知道了，好一顿申饬，说是‘酷刑若此，人不如畜’，弄得他好久都抬不起头来。嵇王妃家是鹿州侯，想必家里有这种东西，惠珍也一定知道，所以王爷就说出来吓唬她，果然一试就灵。”
    “哦——”青梅很觉欣慰地，“我想王爷仁厚，也不至于如此。”
    秀荷听了，又一哂。心想白帝虽不算暴虐，仁厚可也不能说仁厚。就好像刚过去的事，碍着嵇妃，没有处置惠珍，可是那个常姓侍卫，就没有那么走运，据秀荷所知，是被杖毙。虽然说咎由自取，毕竟罪不至死，但为了维持白府与虞妃的名声，又必定有此一招。这话，秀荷想了一想，觉得就不必告诉给青梅了。
    青梅又转回方才的心思：“王爷常发那么大脾气吗？”
    “不会。”秀荷说：“其实那天王爷也没真生气，那都是做出来吓人的。王妃还没见过王爷真生气的时候，那才真是怕人呢。”
    “哦？”青梅很有兴趣地，“那是什么样子？”
    秀荷想了一会，说：“奴婢说不清楚。反正王爷要是真生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那双眼睛这么一扫……奴婢都觉得，被这么盯一眼，脸上都会给划出伤来似的。”
    “哦？”青梅骇然地笑着，觉得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然而不久就有机会见识。事情的起因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是因为如云的出墙，终于东窗事发。
    这件事情，埋在青梅心里也有些时日了，起初想起来的时候，深觉不安。然而日子一久，无人提及，渐渐地也就抛到脑后。所以，及至听说如云被囚，心中震惊，表现在脸上，是一副张皇失措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把手里的一块绢帕绞了又绞，说来说去只有这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是稍微想想就会明白的事情，所以几个丫鬟也不多解释，只忙着劝：“王妃也别太着急。”
    青梅想说，我怎能不着急？话到口边，却是问：“这该怎么办？”想了一想，自问自答：“我去找王爷！”
    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彩霞见状，连忙拦住：“王妃，王妃别忙去！”
    “我怎能不去？如云与我情同姐妹，何况她还救过我。此时不去，我……我成什么人了？”说着，急得几乎要落泪。
    彩霞知道她误会了，便解释说：“奴婢不是要王妃别去，而是此时不能去。”
    “是。”秀荷比较从容，不慌不忙地接上一句：“王妃此时去，打算如何对王爷说？”
    一句话，果然把青梅问住了。
    “这……总是极力求情。”想了一想，青梅说道，然而语气毕竟弱了不少。
    秀荷紧跟一句：“倘若求情不成呢？”
    青梅一怔，随即咬一咬牙：“那我就长跪不起，总要求得王爷答应。”
    “这样不妥。”秀荷从容地劝说：“现在王妃是最能在王爷面前为云姑娘说话的人。可是王妃就这样去，假如话说得不好，越发惹怒了王爷，反而坏事。到时候就真的一点寰转余地也没有了。”
    “这……”青梅非常迟疑了。
    彩霞见机，顺势拉一拉青梅：“王妃还是先定定神，坐下来商量商量再作打算的好。”
    “唉——”青梅终于长叹一声，慢慢地坐下来，勉力地静下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再好好想想。
    事情的始末，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是话终于传到子晟耳里，子晟将信将疑之际，自然要命人去查。查检之下，果然就从如云相好的男子住处搜出一支凝翠嵌宝绿玉簪。这支玉簪来历不凡，正是白帝太妃在世赏给如云的东西。子晟见到玉簪，当即叫来如云当面质问。如云也怪，对一切事情，都供认不讳。这一来，白帝当然勃然大怒，将如云关入后院，专收压犯错侍女的筑园中。
    这么仔细地想了一遍，果然想到一个疑问：“王爷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日子都风平浪静地过来了，怎么忽然会发作起来的？”
    小丫鬟芸春随口应道：“这不用问，准是嵇王妃找人告的密。”
    听见这句话，彩霞和秀荷同时转身，微微地瞪了她一眼，仿佛责备她惹了麻烦似的。
    而青梅先是一怔，立刻就明白过来。想到如云竟然是因为自己而与嵇妃结怨，顿时又激动得不能自已：“不行，我要去……”
    “王妃！”
    “我不是去见王爷。我去看看如云，这也不行么？”
    彩霞和秀荷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觉得不妥，但没有理由再驳了。于是青梅只带着她们两个，出了樨香园，径往北走。青梅平时常到的，都是白府中路，自然是殿阁整齐，陈设华丽。而直往北进到后院，景致就一变，秋风阵阵，黄叶翻滚，十分荒芜萧瑟。使得青梅还未见到人，一颗心就已经沉重无比了。
    一路东拐西绕，终于看到一排矮屋。
    青梅停下来问：“哪一间？”
    这其实无需问，看一看就明白。只有最东面的一间门前，站着扶刀的侍卫。所以青梅略为一想，不等回答，便径自走了过去。
    侍卫认得青梅，慌忙跪倒：“见过王妃。”
    “嗯。”青梅微微点头：“你把门打开，我要进去见见如云。”
    “这……”侍卫面露难色：“王爷有吩咐，没有王爷的话，谁也不能进去。还请王妃明鉴。”
    “怎么？”青梅一愣：“连我也不能？”
    侍卫叩头：“王妃明鉴。”
    青梅又惊又急，然而情急之中，反倒想出办法，觉得不妨摆一摆难得用上的王妃架子。于是摆出淡然的神情，缓缓地说道：“你不用怕，且开了门，假使王爷问起，就说是我说的，我会帮你顶着。”
    这句话说得身后两个侍女也不由微微点头，觉得得体。然而那侍卫却又叩头，说出一句万没想到的话来：“王妃这话，小人不敢不从。可是，小人手里，并没有钥匙。”
    青梅愕然，同时因急而怒，脸色就又变了：“没有钥匙？饭菜如何送进去？”
    侍卫微微侧身，指着门上一个小格说：“饭菜都从这里送进去。”
    “那钥匙在谁手里？”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青梅语塞，心里却更加难受。这样特为地过来，却连面也见不上，实在是不甘心。
    正进退两难地僵立着，从门里传出“笃笃”的敲门声，如云清脆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是王妃么？”
    “是！是我。”青梅精神猛然一振。
    如云便又对那侍卫说：“这位大哥，烦你打开门上小格，容我和王妃说几句话。”
    侍卫略一迟疑，终于点头。一面打开小格，一面又说：“求王妃可别说得太久，不然让王爷知道，小人不好交待。”
    说得实在是罗嗦，惹得彩霞秀荷两个，忍不住狠狠地瞪他一眼。侍卫识趣，连忙远远躲在一边。
    青梅上前一步，将脸凑到小格上。这一来，终于是见面了，然而同时也看见里面四壁皆空，灰泥剥落的破败模样，心里一酸，忽然又觉得，还不如不要见到好了。
    “如云，你……”青梅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长叹一声：“你这是何苦！”
    如云的神情，比青梅平静得多，似乎若无其事：“王妃不必为如云难过。如云是自找的，如云心甘情愿。”
    最后的四个字，说得异常镇定，叫人不得不信。青梅迟疑一会，终于要问：“为什么？好好地跟着王爷，不好么？”
    如云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如云看上的男人，样貌、身份、家世、才具，没有一样比得上王爷十分里的一分。可是只有一样，他能给我，王爷给不了我。”
    说到这里，嘴角一抿，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的心里，就只有我一个。就是这件，王爷待我再好，也给不了我。”
    青梅一怔，无言以对。
    如云又说：“所以，王妃不必为如云难过，也不必为如云担心。如云早就看开了，反正生死有命，我们两个，却是谁也分不开的。他若死了，我必从他而去，我若死了，他也一定跟着我。”
    “你何苦说这样的话！”青梅急道：“你放心，我去同王爷说。”
    如云淡淡地说：“王妃不必费这个心，没有用的。”
    “也许有用，如果我好好地求他，或者他会答应……”
    “答应什么？”如云笑了一笑，“除非要王爷答应放我们两个走。要不然，叫我们两个分开，那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如云，你怎么这么死心眼？”青梅微微跺脚，想了一想，下定决心：“好。我就去求王爷放了你们两个。”
    如云笑笑：“王爷不会答应的。”
    青梅不死心：“也许会呢？”
    “那，”如云想了想，说：“王妃去试试，也好。可是，王妃一定要答应如云一件事。”
    “什么事？”
    “王妃千万不能怫逆王爷。倘若王妃为了如云，而与王爷顶撞，因此惹恼了王爷的话，如云的罪过就太大了。”
    到了这种时候，说的还是这样的话，青梅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甚至隐隐觉得，便是真的为她违逆白帝，那也值得了。
    “王妃心地太纯厚。”如云看出她的心思，坦然道：“当初王妃刚进府，如云逢迎王妃，的确想的是希望有一天，王妃能为如云在王爷面前说上话。但现在如云不这么想了。一来是看开了，二来，如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王妃。如云知道如果开口求王妃，王妃一定会倾力，甚至不惜顶撞王爷，所以，如云绝对不能这么做。”
    听到这里，青梅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如云、如云，你这叫我……”
    “王妃。”如云终于也有些激动了，“如云知道，不该把这话说出来。如果放在别人，定会以为如云这是欲擒故纵，可是王妃绝不会。但如云这些话，真是心里的话。如云自知，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所以求王妃一定要答应如云！”
    “如云，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王爷，王爷他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王妃，这正是如云担心的地方。”如云正色道：“这句话，闷在如云心里已经很久，现在不得不说了。王妃，王爷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爱你宠你。王妃的性情和顺，这府里的机关谋算王妃一点也不明白，可是只要王爷一日爱你，王妃就一日有惊无险。所以——”
    说到这里，忽然将手从小格里伸出来，拉住青梅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王妃千万不可怫逆王爷！”
    青梅到此时，才完全明白如云的意思。这话在心里，如同振聋发聩，但在言语上，只是也握了一握如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了句：“我记得了。”
    “王妃，”如云把话说完，力气也仿佛用尽，容颜惨淡地笑了一笑：“如云五岁进白府，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只有两个人真心实意待过如云。一个是过了世的太妃，另一个就是王妃。所以，请容如云临去之前，再给王妃磕个头。”
    说着，隔门磕下头去。
    青梅站在门外，自然不能阻拦，一颗心直如在沸水蒸煮，终于暗下决心，无论怎样，也要救她一救。
                  第十章
    主意，当然还要从子晟身上打起。青梅再三思量，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及早去见子晟为好。两位贴身侍女见她心意已决，觉得不便再阻拦，同时亦觉得去探探口风也好。于是三人密密商量一阵，青梅便往前庭而来。
    这是青梅第一次主动请见，茫然摸不着门道。好在秀荷比较清楚其中的关节，先遣个小丫鬟到前面去问，王爷是在见人，还是在看折？如果是在见人，那就不便打扰。小丫鬟去了回来告诉，王爷在容德堂书房里。这是在看折。所以秀荷便径引青梅到了容德堂。
    到了书房门外，黎顺立刻就从里迎了出来，见过礼，问：“王妃可是要见王爷？”
    “是。”
    黎顺一躬，转身进了房里，片刻即出：“王爷请王妃进去。”顿了顿，忽然踏前一步，低声道：“王妃，王爷为了云姑娘的事情，心里很不痛快，王妃可要小心。”
    青梅一怔，点一点头，随即正容跟着黎顺进屋。
    青梅是初次到子晟的书房，只见一面墙排着满满的书架，另一面安放一排侧座，旁边是扇紫檀雕八宝纹的山水屏风，中间摆着书桌，背后两侧各站着四个内侍，手持拂尘，目不斜视。书桌两侧又各躬身侍立一名贴身内侍。子晟坐在书桌后，正批奏折，见青梅进来，放下笔，轻轻揉着手腕，待青梅见礼完，便问：“怎么忽然想起过来了？”
    青梅依着之前商量过的，抬眼看看子晟的神情，见他微微含笑，语气也平婉和顺，不像是心里十分恼怒的样子，不由便先放下一半的心。然后便往两边看看，子晟会意，吩咐黎顺：“叫他们都出去。”
    黎顺答应一声，一挥手，屋里内侍顿时走得干干净净。黎顺跟着退出，又把门关上了。
    子晟站起来，走到侧座坐下，又指着旁边的座说：“来，坐这里。”
    青梅心里还是不免紧张，随口就答：“谢王爷。”
    子晟一怔，不禁哑然：“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当这是君前奏对么？”
    青梅也笑了，一面坐下，一面不好意思地说：“这里和园子里不一样。”
    子晟便笑笑，又问：“找我有事？”
    青梅心又提一点起来。好在第一句该说什么，早已商量妥当。所以依言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刚看过如云回来……”
    不料只说这半句，子晟的笑容，顿时收敛，定睛看着她，冷冷道：“谁准你去看她的？”
    真是能把人冻住的语气，再加上利如刀锋的眼光，青梅既惊又吓，呆了片刻，不自觉地，抖了一抖，张皇开口，语声中竟带着哭音：“我……我……”一连几个“我”字，终究说不出底下该说的话。
    子晟自觉过分，便把神色缓了缓，但声音依然蒙着一层霜意：“青梅，这件事情你不必管。”
    是这样地没有寰转余地！青梅顾不上委屈，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也好，两个伶俐的侍女也好，都不曾料到子晟的怒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看来这番谋算，全是白费了。
    然而这么一转念，心里忽然又有了勇气。想着矮屋门后的如云，勉力定一定神：“可是，王爷……”
    “青梅。”不容她说完，子晟语带埋怨地打断。但语气毕竟又温和了几分，顿挫了一会，终于像要出尽胸中郁闷似的，重重吐了一口气，方才开口：“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是，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要恕她？”
    这，是青梅早已想好的：“要说如云是有点咎由自取。可是，王爷若是处置严厉，不是会让九泉之下的太妃伤心么？”
    结果，不提太妃还好，一提又挑起子晟的怒意。
    “对了。就因为我娘看重她——”子晟很快地接口：“想想看，当初太妃是如何待她？这几年我又是如何待她？她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她竟把那支玉簪送给那个，那个……”
    本来想说“那个野男人”，然而当着青梅的面，终归微觉尴尬，难以出口。喘了口气，忿忿地接了句：“她这么做，是把太妃的脸都丢尽了！”
    还有一层，子晟不曾、也不能提。就是那支玉簪原本是子晟的父亲交给他母亲的东西，他母亲临终又托给如云，其中深意，如云不可能不明白。想到这里，更觉得如云的忘恩负义，罪无可恕了。
    但青梅不知道子晟的心思。她觉得子晟这样疾言厉色地发作，倒比方才的阴冷，能让她自在些，因而渐渐地，平静了不少。于是，想了想，婉转劝道：“王爷待她好，如云也不是不知道的。”
    “我就是待她太好。”子晟黯然喟叹着：“府中上下那么多丫鬟仆妇，只有她能三五不时地出去走走。太妃在的时候，是常要帮太妃采买些东西，后来太妃不在了，也还是一样，任她一两个月里便出去一次。就算趁便逛逛，我也从不过问。这样地信任她。谁想她竟然是……唉！”
    最后这声叹息，叫青梅看出指望来了。她觉得子晟心里必定还是存着不忍，只是被满腔怒气遮掩住。青梅这时，也摸出点门道来，于是故意附和地叹了句：“如云也是，太辜负太妃和王爷了。”
    果然，子晟听了，便不言语，脸上神情却又和缓不少。
    青梅又说：“真像是鬼迷心窍一样！看她平时为人处事，倒是很清楚明白的。”
    说到这里，略顿一顿，眼睛看看子晟。青梅虽然老实，但此时这句话却说得极聪明。这样婉转提及如云的好处，果然子晟的神情又起了变化。但这种变化，既不是宽解，亦不是忿怒，而是一种怅然若失。
    “你说的不错。”子晟说：“如云的做人，倒是不坏。想她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阖府上下竟然都帮着她来瞒我！”
    听他这样说，青梅不由狼狈，因为自己也是帮着如云瞒他的一个。
    然而神情才微微一变，便已经落在子晟眼里。“青梅，”子晟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你也早已经知道这件事情？”
    青梅顿时涨红了脸，明知道不能回答“是”，但要说句谎话，却又开不了口。这样迟疑之间，眼看着子晟的脸色又慢慢地变得毫无表情，青梅不由得害怕起来，知道他又要发作。
    哪知不然。子晟沉默半晌，只不过轻轻叹了口气：“青梅，我知道你与如云要好……唉，也罢。”
    这样失望的语气，反倒让青梅十分愧疚，惴惴不安，不知道说什么来解释。却听他又说：“我答应你，只要她回心转意，从此安分守己，我就既往不咎。”
    这句话虽然和如云的愿望所差甚远，但青梅想了一想，觉得听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暂时不会为难如云，这样不防等他怒气渐平，再慢慢寰转。于是欣然回答：“我替如云谢谢王爷了。”
    然而子晟看着她，却又不作声。默然良久，淡淡说了句：“我还要看折。没有别的事，你退下吧。”
    这等于告诉青梅，不想再看她在面前了。青梅一怔，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呆了一会，方才强忍着难过，起身跪辞。
    这又是反常的。在平时，总是青梅身子才动，就被子晟扶住，一连说过好几个“不必”了。而此际，却恍若未见似的，径自站起身，一语不发地回转书桌旁，再也不看她一眼。
    于是青梅明白，她的一意回护如云，竟真的惹恼了子晟。想到这里，心里便立刻如脔割般刺痛，眼眶一酸，忍了一忍，终于没有忍住，两颗眼泪悄然而下，连忙抬起衣袖拭了拭，默默退了出去。
    这样一副泪痕宛在，容颜惨淡的模样，看在两个丫鬟眼里，当然是以为未能求下情来，也不敢问，三人一路默然无语，回去樨香园。
    等回到自己房里，青梅的心情稍稍平稳，这才想到，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得到了子晟一句要紧的承诺。便说给彩霞、秀荷听。
    两人一听，都觉得十分欣慰，然而这么一来，青梅的神情却又叫人看不懂了。
    彩霞一面心中揣度，一面笑着说：“能得这句话，已经不容易，王妃该高兴起来才是。”
    “正是。”秀荷也附和，“足见王爷对王妃，真是看重。”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青梅心里又是一阵绞痛。然而又不便把其中的纠葛说出来，想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倒不算假话：“如云不会回心转意的。”
    原来是这样。彩霞、秀荷一齐恍然，继而也觉得是个问题。彩霞便说：“这，只能慢慢去劝。王妃暂且也不必发愁……”
    秀荷却说：“我倒有个主意。”
    青梅问：“什么主意？”
    “王妃忘记了一个人。”
    “谁？”
    “胡先生。”
    真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青梅双手一合，露出欣然的神色。胡山足智多谋，且在子晟身边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他能出言相助，那么这件事成功的把握，可说是多了几翻。然而如何能请动胡山帮忙？这又是一个难题。
    三人低头思忖。这次是青梅，因为心中蓦然欣喜，心思变得非常灵动。“这么说行不行？”她跟两个侍女商量着：“反正如云已经人在心不在，就算她死，于王爷的名声，也是有害无利。倒不如成全他们，反而能成一件佳话，也说不定。”
    “好、好。”秀荷连连点头，不忘恭维一句：“王妃这主意，真是好极了。”
    彩霞连忙也附和：“就照这个意思，定能请动胡先生。王妃再从旁劝说一二，这件事就大有指望。”
    这句话却又说坏了。青梅立时想到，以自己此刻的处境，不知还能不能在子晟面前说上话？转念至此，顿时悲从心来，忍不住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而由此更回忆起不久之前受到冤屈的时候，还能倒在子晟怀里听他好言安慰，那时的温存体贴，不知还能不能再来？想到此地，忍不住眼圈一红，悄悄拭泪。也引得彩霞和秀荷，惊疑不已。青梅看见，不得不勉强地掩饰：“唉，我还是不能放心。”
    两人既不知道其中真正的缘故，虽然勉力劝慰，当然是徒劳无功，到后来也只好由她独自伤神。
    愁肠百转地到了下午，强打精神想要绣花，却不是断了线，就是扎了手，最后推在一边，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看着窗外发呆。丫鬟们只当她还在为如云的事情发愁，便不上前，远远地站在一旁。
    如此等到日薄西山，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能够理理思绪。
    于是想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云的事情。但要有求于胡山，就不急在一时，心里拿定主意，要仔仔细细想好，再去开口，务求成功。
    然后，才是与子晟的事情。一想到此事，免不了又要心烦意乱一阵。又记起早上如云劝说自己的一番话，不禁忽起感慨，觉得如云看事，果然比自己明白。然而由如云的好处，反而生出一种固执，觉得自己所做并没有错，子晟竟至不谅解，那也没有办法。这么一想，果然感觉有种奇妙的力量支持，挺一挺胸，振作了许多。
    所以，到了晚上，几乎神色如常，又和几个丫鬟在灯下玩开交。正玩得渐渐兴起，外面传出动静，彩霞出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竹篓，诧异地笑着：“怪了，王爷忽然叫人送来一篓梨。”
    秀荷说：“莫不是紫酥梨？”
    “不是。”彩霞扬了扬手，“就是再普通没有的一篓梨。特为送来，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
    “拿来我看。”青梅突然出声。发颤的语音把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这才留意她脸上的神情，仿佛是打翻了的五味瓶，不辨酸甜？
    彩霞一面把竹篓递在青梅面前，一面骇异地笑着：“这就是寻常的梨，王妃是怎么了？”
    青梅也不理会，接到手里，见果然是完完好好的一篓梨，顿时明白子晟的心意。心里便猛然一松。非常奇怪地，原本不知劝慰了自己多少遍，果然也能维持着心平气和的模样，而此时忧虑消释，反而不能再支持，眼泪如走珠般滚滚而下。引得一众侍女，无不惊诧莫名，不明白这一篓莫名其妙的梨，和一脸莫名其妙的泪，究竟是演的哪出？
    两件事心里都有了底，倒得一夜好睡。
    但，第二天起来，风云突变，有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等着。
    先是看见彩霞一脸哀容，青梅心里便已经发慌，等见到秀荷也是眼睛微红，终于觉得事情不对。连忙问：“彩霞、秀荷，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说话间，声音也微微发抖。
    “王妃！”秀荷突然跪倒在地，脸上的神情似乎要痛哭失声，然而又极力忍住，直忍得身子哆嗦不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荷，”青梅顿脚：“你倒是说话呀！唉，彩霞，你说——”
    “王妃……”彩霞凄然跪倒，“云姑娘，云姑娘她不在了！”
    这如同惊雷的一声，顿时把青梅震得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两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半晌，慢慢静了下去，却又变得死寂一般，只看见惊惶失措的一群丫鬟，围在自己身边，嘴一张一阖，似乎都在说话，却是什么也听不见。
    又过好久，才慢慢听见声音，却是自己的口里，在不断地喃喃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对了。”青梅猛然清醒过来，一把捏住彩霞的肩，问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王妃，是真的，云姑娘真是去了。”
    “去了？”青梅迟迟疑疑地，“那怎么会？昨天不是还好好地在吗？而且王爷还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她。不对，必定是你们弄错了。”
    “王妃！是真的，是今天一早，黎顺过来告诉的。”
    见青梅这样，彩霞倒有些害怕，拉着她的衣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据黎顺所说，子晟昨晚心情略为平静，便命人带如云过来问话。起初还好，子晟的神情言语都很平和，听他的话风，亦是想劝如云回心转意，服罪认错。然而如云从容应对，颇有软硬不吃的意思。子晟有些恼火，就说了句：“你如此做，怎么对得起过世的太妃？”这话本来也平常，但事情就出在如云的回答上。
    如云那时，微微一笑，说道：“太妃怎会怪我？”
    一句话，说得子晟脸色惨白。因为这句听似毫不出奇的话，皮里阳秋的意味，别人或许一时还不明白，子晟却是心知肚明。这是直指子晟的母亲，当初受聘为天帝妃之后，又与他父亲詈泓私奔的往事。子晟初回帝都之际，为了此事，在宗室之中，不知受过多少冷嘲热讽，是他平生最恨。就连与青王父子结怨，最主要的原因，亦在于此。所以被如云一顶，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变色。
    “好、好。”子晟怒极反笑，“你们要做同命鸳鸯，那我就成全你们。”
    说着，便吩咐：“把那个男的带来。”
    不多时人带到，子晟又问如云：“你终归是伺候过太妃的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要后悔还来得及。”
    如云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男的，男的也那么看着她，两个人的眼光仿佛粘在一处似的。子晟见状，也不再问，用手指定那个男的：“先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当着这贱人的面，给我杖毙！”
    侍从领命，将那男的拖倒，开始行刑。杖毙之刑，顾名思义，是以杖刑活活打死。但其实杖刑一般不打在要害，所以真要打死一个人，耗时太久，所以，真正的杖毙，便是一杖打在后脑致命。行刑的侍从，揣摩的工夫都相当到家，知道白帝要“毙”他在其次，要“杖”他才是真，自然不能上去一棍结果。所以，依着杖刑的规矩，打的是臀、腿，下手极重，却又极慢，为的是让他惨呼，好叫如云不忍，出口求饶。
    然而那男的却很硬，咬紧了牙，一声也不吭。如云也怪，静静地看着，也是一语不发。
    这一来，子晟的怒气更加无从发泄。行刑的侍从心知不妙，眼看白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明白他难逃此劫，便已动念，要一杖毙命了。
    谁知就在这时，如云忽然开口：“且慢。”
    子晟一抬手，止住侍从，转脸看着如云。
    如云向前一福，道：“王爷，请容我和他说句话。”
    此时在场所有的人，连同子晟在内，都以为她是要反悔认错了。所以子晟很痛快地点了头：“好。”
    如云走到那男的身边，蹲下身子，从衣袖中抽出手绢，温柔地擦拭着他嘴角咬出的一点血迹，一面慢慢地说：“槐哥，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在我眼前给活活打死。”
    顿了一顿，又说：“但是，要我说出和你分开的话，那也是宁死不能的。所以，槐哥，我先去了——”
    说着话，猛地抽出头上的一根银簪，冲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子晟断喝一声：“拦住她！”
    但是迟了。银簪直没入柄，如云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而她的身边，那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间抬起头来，猛然咬断舌根，果真做了一对同命鸳鸯。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彩霞说完，见青梅愣愣地依旧毫无反应，又急又难过，拽着她的衣袖哭道：“王妃！王妃别这样……”
    青梅是真的没听见，连彩霞说的经过，也仿佛似听见未听见。彩霞的哭声在耳边飘忽不定，好像一时很近，一时很远。渐渐地，一切都慢慢远去，终于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第一一章
    青梅迷迷糊糊地，先听见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叫了声：“王妃！”，认得是如云的声音。刚想招呼她，忽然间就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一片欢声低呼：“王妃醒了！”“王妃醒了！”青梅转过脸去，看见樨香园所有的丫鬟都聚在床边，个个脸上都掩不住欢喜的神情。见她在看着她们，忽然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一片莺声燕语地说着：“奴婢们给王妃道喜。”
    道喜？青梅听得有些怔忡。想了一会，慢慢地，把晕倒之前的事情，都一点一点地记了起来。于是懵懵懂懂地想，那大概都不是真的，否则她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正这样转着念，见子晟从外间进来，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欣慰：“青梅，你总算醒了——”
    “王爷……”青梅手一撑，想要起来。
    子晟抢上一步，按着她的肩：“睡着、睡着。”
    然而就在子晟的手这么一触之际，不知怎么，青梅心里忽然泛起种很古怪的感觉，也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身子不自觉地，向后躲了一躲。
    子晟有所觉察，便缩回手来，轻轻叹了口气，侧身坐在床沿上。彩霞见此情形，使个眼色，丫鬟们轻轻退了出去，将门也掩上了。
    然而屋里两人相对，却是默默无语，良久，谁都没有作声。
    青梅此时，已经渐渐清明过来，虽然尽自不愿放掉那点指望，觉得一切都不过是恶梦一场，但心里有个很理智的声音在告诉自己，那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青梅过去自然也知道，白帝生杀予夺，说话间就可以取人性命。但知道归知道，忽然间失掉一个自己熟悉、依之为姐妹的人，感受却又完全不同。再看眼前的子晟，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一样俊逸的样貌，一样温煦的神情，却好像忽然不认得了似的。心中悒悒难释，不免有些冷淡。
    她的这种神情，子晟当然看在眼里，愧疚于心，很想找话来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青梅……”终于，子晟很吃力地说：“如云的事情，确是我鲁莽了。”
    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流畅了很多：“我不曾想到他们两个，都是如此烈性的人。早知如此，我……”说到此处，说不下去。神情黯然地，呆了半晌，终于深深长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把子晟心中郁积的悔意，尽数流泻其中。如云一死，他也立时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一时意气用事，逼得一对痴情人双双惨死，当时心里就追悔莫及。但他心里后悔，还没办法对人说。事涉帏薄，就是亲信如胡山也不好流露。等到听说青梅因闻此事，竟至晕迷，后悔之外，更加内疚。这时终于忍不住在她面前，把憋闷一夜的愁绪倾倒出来。
    青梅的心，终于也因这声长叹，而蓦地软了下来。仔细思量，觉得子晟所为虽然过分，却又不是没有情有可原之处。这样想来想去，竟不知道到底该怨谁？想到最后，不由叹了一声：“如云，怎么会如此命薄？”说着，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这样的情形，更让子晟觉得过意不去。很想拉着她的手，实实在在地承认一句：“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但又挂不下这个脸来。只能从别的话来宽慰，眼下正好有绝好的话题。
    “青梅。”子晟劝道：“别这么重的心事。你是有身孕的人，不为你自己，为你腹中的孩子，也该放宽心才好。”
    青梅大吃一惊，果然忘记了伤心，直愣愣地看着子晟。
    子晟忍不住笑了：“你看看，已经快两个月的身孕，做娘的自己居然一点不知道！”
    “真的假的？”
    “难道我还骗你！”
    “是真的？……”青梅如梦初醒，呆了一会，却又忽然回身悄悄拭泪。
    子晟一愣，忙扳着她的肩问：“怎么了？”
    “没什么。”青梅笑笑，又擦擦眼睛，“高兴的。”
    子晟笑了。然后嘱咐说：“叫虞夫人多进来陪陪你，有时候在府里住几天也行。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问崔妃、季海要。如果是特别的东西，府里没有，告诉我，我自会叫人办妥。”
    青梅点头答应了。子晟便又握着她的手，絮絮地说话。说了没有几句，门外一阵脚步声，然后听见黎顺隔着门奏报：“王爷——”
    “什么事？”
    “匡郢匡大人，已经到了。”
    子晟微微皱眉，踌躇一阵，回答说：“再等一会。”青梅知道他事情极多，反倒来催：“王爷正事要紧，不用管我。我这里丫鬟们都很得用，不会有事的。”
    “那，”子晟想了一想，不再坚持，“也好。”
    说着，又轻叹一声说：“青梅，我确实忙，有时候一时顾不到你，一个人别胡思乱想，知道么？”
    青梅笑着，点了头，子晟方才离去。
    出了樨香园，子晟径直往修禊阁而来。照例将侍从都留在湖岸上，只带黎顺在楼下观望，自己一个人上楼。
    胡山、匡郢都已在等候，只有徐继洙去了商州办差未归。子晟坐定，先问：“继洙可有信来？何时回来？”
    匡郢说：“前天有信，说下月初四可以动身。”因知道子晟必定有事，所以也不客套，率直问道：“王爷召我们来有何事？”
    子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看看吧。”子晟叹道：“真是‘七个葫芦八个瓢’。压下去几个月的事情，居然又要翻出来。”
    匡郢先拿过来。抽出信笺，打开一看，见是赵延熙写来的信，脸色便一端，又见到东府将军文义的名字，更是神情凝重。
    原来五月里端州谯明的军变当中，重伤了一个校官，当时也未在意，不料此人和东府将军文义很有瓜葛，是他儿子的内弟。于是说动了文义，要大做文章了。但此人心机深沉，却不立刻发动，暗中收集证据，把仲贵平时荒唐无能的事迹，拢了不少，这才上折，附上证言证据，好叫当事的人，无可推脱。这道奏折，仲贵之外，赵延熙用人不当，自然也在弹劾之列，此外把栗王和白帝，也一并扫了进去，原由是徇私偏袒。赵延熙得知消息，不敢怠慢，先行写信飞送帝都。
    匡郢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低头沉思不语。胡山拿过来看了一遍，却“喷”地一笑：“这倒好，小舅子杠上了小舅子。”
    子晟莞尔一笑，随即正色说：“奏折已经在路上了，算起来这一两天就到。到时如何应对？”这指的是在天帝面前，因为事情牵涉到白帝自己，按律规避，所以天帝必得亲自过问。
    “文义不是冲王爷来的。”胡山说：“端州军务一向是栗王属领，虽然王爷坐总，但不便过问太多。这情形，天帝知道，文义也知道。把王爷带上，不过是必要的形式。”
    “不错。”匡郢这时候，想得比较清晰了，顺着胡山的话往下说：“文义此举，弹压栗王的意思更多。栗王拿权，在东府碍着他的地方不少。”
    子晟点头，说：“我也想到了。但这倒不必担心，凭这点事情，他拿不掉栗王。”
    “他当然拿不掉栗王，他也不想拿掉栗王。”胡山捻着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只不过栗王在他地盘上管得多了，他要想法子刹刹他而已。他也不是不知道眉高眼低的人，真要拿掉了栗王，万一换了王爷直理端州军务，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匡郢笑道：“胡先生这话透彻！”
    胡山笑笑：“不过这么一来，仲贵是肯定保不住了。”
    子晟淡淡一笑：“这人原本无关紧要。只怕文义也没放在眼里。”
    “王爷这句话说中了根本。文义此举，最想拿掉的人，既不是栗王，也不是仲贵。”
    “对了。”子晟接上胡山的话：“他想拿的是赵延熙。这才是我找你们商议的缘故。”顿了顿，断然说道：“赵延熙，绝对不能动。”
    话说得如此果决，背后的原因很深。这又事关东府将军文义。此人是帝都的一块心病，他原本是东帝甄氏的亲信，甄淳谋逆时，他就是东府领军的人物，后来在最后关头倒戈。然而帝都接手东府之后，竟至顾虑重重，始终不敢拿掉他，依旧让他统领东军，也可以看出他在军中威望到了何等程度。
    东府军务，端州最重，而端州之中，又推谯明。所以，白帝与栗王几次商议，选中赵延熙，因为了解此人的才具，知道他可以压制东军势力。
    匡郢摇摇头，嗤笑道：“上次是升，不成。这次换成弹，文义果然把赵延熙视为眼中钉。”
    上次是指一年之前，文义曾经上折，把赵延熙的才干好好称赞了一番，提出调他到中军。栗王也不糊涂，知道要升他是幌，要调他出谯明是实，于是与子晟商议之后，以“功不足以升”为由，驳了回去。子晟私下里，接连写过几封亲笔信，温言抚慰，赵延熙本人也深明大义，并没有任何异心。而文义越如此，越说明他对赵延熙深为忌惮。这点，三个人都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他更不能动。”子晟下了结论。
    “但是，”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似乎颇感为难：“仲贵的罪跑不了，赵延熙用人不当的过错也就跑不了。倘然如此，要保赵延熙，难道还要再保仲贵？”
    “其实不必，王爷要保住赵延熙也容易。只不过……”匡郢欲言又止地迟疑着。
    “匡郢。”子晟立刻说：“你有什么主张，但说无防。”
    “好，那我就直言了。”匡郢说：“王爷可以自己替赵延熙担这个责任。”
    “这……”
    “赵延熙用人不当的过错当然有，但王爷也有训诫不严、疏于监察的责任，这么一挡，赵延熙自然可以保下来，也不会伤大局。”
    胡山已经明白了匡郢的意思，心里深为赞同。见子晟犹自迟疑，便从旁劝道：“本来这件事，由栗王担下来最合适。不过依王爷想，凭栗王的为人，肯不肯这么做呢？”
    这比正面说破，更易于入心。果然子晟神情有所松动，但“嗯、嗯”答应几声之后，仍然有为难之色。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微微笑着说道：“这点小事，天帝不至于处分王爷。顶多也就是申饬一顿。”
    “嗯、嗯。”子晟又连连点头。然而脸色仍是不大好看。匡郢便看胡山一眼，见他莞尔一笑，微一点头，知道子晟其实已经被说服，便放下心来。
    一时匡郢辞去。子晟起身也要走，胡山忽然说：“王爷，暂且留步。”
    子晟知道他有话说，便重又坐回来。
    胡山问：“王爷昨晚是不是处死一个叫宋槐的侍卫？”
    子晟微觉尴尬，憋了一会，说：“是有这么回事。怎么？”
    “没有什么。”胡山面无表情地，仿佛一点也没有多想：“我想天帝，也许会问起。”
    “哦？”子晟一怔，“何以见得？”
    “王爷最近接连处置了两个侍卫，都用了什么罪名？”
    “这……”子晟迟疑了一会，真正的罪名，自然不好说，能说的，当然都是捏出来的。这些胡山当然都是知道的，所以，子晟想了一想，明白他是另有用意，便说：“先生请直言。”
    胡山笑笑：“王爷行的都是家法私刑。”
    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子晟一想就明白，行的是家法，然则两个人都不是白府家奴，真要追究起来，自然也有于法理不通的地方。“可是，”子晟疑惑地，“哪家王府没有这种事，祖皇怎么会过问？”
    “别的王府是别的王府，王爷的身份不一样。”胡山顿了顿，说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话：“昔年先储承桓，帷薄之中，绝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子晟默然。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先储承桓，品性高洁，几乎到了清心寡欲的程度，加上他的为人极其仁厚，从来不动私刑，确实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胡山又说：“本来天帝也许不会过问，但是几件事加在一起，很可能就会提起。虽然事情从端州军务而起，可是我估计，天帝要责备王爷，端州的事情倒未必会多提，因为天帝明白事理，这件事实在是怪不到王爷。”
    这件事怪不到，另两件却是无话可说的。子晟这时才算恍然明白胡山的意思。因为端州的事情，天帝肯定对自己有所申饬。然而这件事其实又无可提，要借题来说，却都是专斥房帷的话，毕竟十分叫人难堪。胡山是担心他心里没有准备，到时过于狼狈，以至于应对失常，那就可能因小失大。
    于是子晟豁然开朗：“多谢先生，我知道我该如何自处了。”
    胡山欣然笑道：“做爷爷的要说孙子几句，那也平常得很，王爷就且听着吧。”
    “对、对。”子晟冲胡山点点头。然而一想到天帝不发作则已，发作起来，往往言辞锋利，而且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严苛无比，不留半点情面，不禁苦笑不已。
    过了五天，从宫中回来，见到胡山，第一句便说：“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原来天帝果然从“当年承桓行事虽然没有你果敢明白，但是有件事情却比你要强”开始，滔滔不绝，大开教训。
    “辰时进去，辰半出来，整整半个时辰。”子晟苦笑。
    胡山笑道：“反正也没有外人听见，王爷何必放在心上！”
    子晟说：“那滋味也不好受。一听半个时辰，难道我还能甘之如饴？”
    胡山笑容一敛，正色说：“照我看，王爷正应该甘之如饴。”
    这句话意思很深。子晟慢慢敛起笑容，想了一想，说：“此话怎讲？”
    胡山却不回答，只说：“我请问王爷，王爷可曾想过，天帝本该明发申饬？”
    子晟一愣，迟疑着没有说话。
    “申饬一途，本来就该如此。我敢说，天帝对栗王，一定是明发。然则王爷为什么想也不曾这样想过，反而觉得私下里的责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
    胡山微微一笑，替他回答了：“因为这其实是家法。当初先储在世，有任何过错，都是如此处置。”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在帝懋四十年之前，都是如此处置。”
    帝懋四十年之后，天帝表面上不再干预先储的任何举措，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责备。然而正是那之后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天地剧变，承桓亦被逼自刎于凡界羽山。
    子晟如醍醐灌顶，完全明白了！天帝之所以不惜藉房帷私事来痛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地方，而是要以此刻意表明，他待自己，便如同帝懋四十年前他待先储承桓一样。这么一想，倒真的应该甘之如饴才对。然而，换个角度来想，祖孙之间，竟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表明信任，忌惮若此，未免叫人心寒。
    “但我不是昔日的承桓。”子晟几乎要这样说出口。转眼见胡山正留意地看着自己，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收了回去，只是淡淡地一笑，说了句：“那，我就暂且甘之如饴吧。”
    胡山拊掌而笑：“王爷果然天纵英明。”
    因为青梅身怀有孕，子晟特地交待，虞夫人可以随时进府来看望。话虽这样说，虞夫人再三思量，觉得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要是当真就在白府混住，未免太不识趣。何况过分招摇，反而会给青梅惹祸。所以仍像以前那样，隔上几天才来一次。不过，每次待的时间长了，常常早上过来，到用过晚膳才回去，母女相聚的辰光毕竟多了许多。
    有虞夫人相陪之外，青梅的另一桩乐事，自然是小禩。孩子对青梅的怀孕，大感兴奋，也最为好奇。每日都要不厌其烦地，围着青梅问上好几遍：“娘你怎么还没有生呢？到底要什么时候生啊？”
    有时候青梅给问得招架不住，就故意逗他：“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该生了。”
    “长多大呀？”
    “喏，”青梅指着窗外一株桂花树说，“等你有那么高了，娘就该生了。”
    小禩虽然老实，却非常聪明，知道是哄着他玩的，便好生不悦地鼓起嘴来。
    青梅见他这样，少不得好好地告诉他：“等到了明年春天，你就该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哦。”小禩想想，很高兴地说：“那，明年春天，咱们就可以带上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一块出去玩了？”
    孩子无心的一句话，说得青梅神色一黯。回想起春天里三人同游丰山的情形，慰藉之外，又觉得怅然。不知道那样的辰光，还能不能再有？忽然想起未嫁之时，同村姐妹秀菊跟自己促膝谈心，那情景已经遥远得仿佛是另一辈子的事情似的。惟有那时的一句话，却忽然清晰起来，忍不住在心里喃喃重复着：“一入侯门深似海”，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轻轻叹了口气。
    小禩却不留意青梅的心事，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娘，你到底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青梅笑了：“这我哪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呢？不是你自己放在肚子里的吗？”
    “谁告诉你是我放的呀？”
    “荀娘说的。”
    “她逗你玩的。娘哪有那个本事。”
    “那，是谁放的？”
    “嗳，这孩子！”青梅又招架不住了，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告诉娘，你觉得娘会生个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
    小禩想也不想就说：“小妹妹。”
    青梅有点奇怪：“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娘不是问我觉得吗？我就是这么觉得。”
    青梅有点不甘心。过几天再问，还是这么说。有一天虞夫人也在，便笑着揪揪他的鼻子，说：“怎么老说你娘会生个小妹妹呢？该说生个小弟弟。”
    “噢。”小禩点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生小弟弟呀？”
    虞夫人笑了：“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问啊？”
    青梅就说：“因为娘喜欢男孩。”其实青梅心里也说不上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可是她想子晟必定想要个儿子，所以她也就这么想了。
    小禩想了想，说：“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了。”
    然而顿了顿，又说了句：“不过他们都不和我玩。”
    “为什么？”青梅上心了，拉过小禩的手问：“他们欺负你了吗？”
    “那倒没有。”小禩摇着头说：“他们也不敢。上回王爷给我一只小木船，叫他们给弄破了，我气坏了，就和他们吵……”
    这下连虞夫人也觉得意外了，和青梅对看一眼，有些忍俊不止：“我们禩儿居然还会和人吵架，这可真是稀罕事情。”
    “禩儿。”青梅正色道：“跟人吵架是不对的。”
    “是。”小禩低头答应。
    “先别忙教训孩子。”虞夫人笑着解围：“禩儿，你往下说，然后怎么了？”
    小禩却忸怩起来，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低头用脚尖搓着地，半天没有说话。青梅看出端倪来了，脸色一沉，瞪着他说：“然后还做了不好的事情，对么？”
    “是……”小禩吞吞吐吐地说：“后来我们就打起来了……”
    “禩儿！”
    小禩连忙说：“可是，是邯翊先把我的船踩烂了，我才……”
    青梅真的有些恼怒了：“你还有理！”
    “青梅。”虞夫人又出来护孩子，“禩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先听他说完。然后呢？”
    “然后，王爷就把我们三个都叫去问话。”
    青梅奇怪了：“王爷怎么会知道你们打架的事情？”
    小禩又不敢说了。原来是小孩子打架，手下没有轻重，邯翊的手上不知是被掐的，还是哪里撞的，肿起老高一大块。王府规矩，小公子每天都要向白帝问安，乳娘心知肯定瞒不过去，就全说了出来。小禩知道实话说出来，青梅必定更生气，所以在那里犹豫着。好在一旁虞夫人接口说：“这，孩子未必知道。大概总是乳娘胆小，去禀明的。”
    青梅想想也有道理，就不追问，只轻轻哼了一声说：“王爷把你们几个都给训了一顿吧？”话是随口问的，得到的回答却是叫人吃了一惊。
    “没有！”小禩这次倒是理直气壮：“王爷说，是他们的错，还罚他们两个跪了一个时辰。所以，后来他们都不敢找我麻烦了。”
    “有这种事？”青梅诧异地，“你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跟娘说过呢？”
    小禩的回答也绝：“娘以前从来都没有问过啊。”
    青梅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觉得对小禩还是疏于过问，暗下决心要找乳娘来好好问一问。主意是这样拿定，眼下还要立规矩，所以端着脸叫过孩子：“禩儿，你过来。”
    虞夫人却笑：“禩儿，好孩子，不用过去。”转脸又看青梅：“也不用这么严，我看禩儿乖得很。”
    “娘，你不知道，如今府里人人都宠他，只有我还能对他严点。你看，才这么几天，就学会跟人打架……”
    小禩连忙说：“娘，我只有过这么一次，真的就这么一次，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这么一味的认错，青梅的心是真的软了，脸色一松，叹口气，把孩子搂在身边，又接着问：“那，后来他们就再不和你玩了？”
    “也不是。”小禩说：“他们喜欢到南园去玩，我不能去。”
    “那为什么？”
    “荀娘说，是王爷吩咐的，不让我到前面去，就让我在后面这几个园子里玩。”
    青梅始而愕然，继而恍然。不由抬起眼望向虞夫人，正好迎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明白自己想的不错。小禩的样貌，引人猜疑！一想明白，不免心中生出几分感慨，也不知道那先储承桓到底是怎么了，连一个长的相像的孩子，都要成为忌讳。
    正自喟叹，听见虞夫人对小禩说：“跟着荀娘她们哪里玩玩去吧？”
    青梅知道，这是虞夫人有不宜为外人道的话，要和她私下里说。于是等小禩走开，母女俩进了里屋，关起门来，并肩坐在床沿上说话。
    “唉，天家的事情真是叫人不明白。”青梅紧锁着眉，叹道：“一样是天家骨肉，为什么会那么忌讳先储？连提都不能提。”
    “唉……”虞夫人也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先储为人太好。”
    青梅不明白：“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当初先储仁厚，政措多施惠于民。所以即使在身后，在天凡两界平民中的声望始终不退。倘若有人以先储为帜，摇旗一呼，立时就能掀起滔天风波！这个道理，虞夫人听虞简哲偷偷地说过一次，其实也是似懂非懂。这时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这，”虞夫人木然地回答，“一时也说不明白，你就别问了。”
    每次虞夫人这样说，青梅就知道是有不便告诉自己的话，而这样做，又必定是为了回护自己。所以，青梅不会再追问，而且还会自己把话题转开。“娘。”于是她问：“娘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对了，是有事要问你。”虞夫人拉住青梅的手，很关切地说：“前一阵子，你是不是为了府里一个丫鬟，跟王爷闹了不痛快？”
    青梅怔了怔：“娘，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问就等于是承认了。虞夫人脸上露出嗔怨的神情来：“是彩霞看出来，悄悄告诉我的。青梅，不是娘说你，你怎么能这么莽撞？王爷毕竟是王爷，他待你再好，有些事情也是触犯不得的。”
    青梅低头不语。
    虞夫人又说：“我知道你和那个叫如云的姑娘情分不同，可是她与王爷，孰重孰轻，你不明白么？再说，王爷虽然当时心硬了点，可是她身后对她也不薄。听说，他还替他们两个起了祠？”
    青梅叹了口无声的气。她也听说过这件事，可是人都不在了，起祠又有什么用？
    “青梅，”虞夫人循循告诫，“王爷在意你的时候，自然是怎么都好。可是王爷若不在意你了呢？”
    这样语重心长的话，青梅不能不回答了。
    “是。我都明白。”青梅低声道。
    然而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虞夫人望着青梅，心里不由嗟叹。眼看她出落得越来越像王府贵妇，连人也渐渐清秀了许多，不复原先局促无措的模样。然而眉宇间也若有若无地锁上了一层抑郁，再也寻不见当初单纯快活的神态。但，这又岂非正是早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唉。”虞夫人叹口气，转开话题：“但愿你的肚子争气！”
    白帝此时名下只有邯翊一个孩子，毕竟不是亲生，青梅倘若生下男孩，母以子贵，根基就稳固了。然而青梅由这句话，却想起府中一个很奇怪的传闻。
    “娘，我听说……”青梅有些迟疑地，“当初王爷的一个孩子，死得蹊跷？”
    虞夫人一时没有言语，只是伸手握了握青梅的手。她是听过这个传闻的。三年前，崔妃所诞的长子已将一岁，中午还好端端的孩子，晚饭前忽然手足抽搐，熬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追查下去，只有下午吃过一块蒸酥，而最蹊跷的是，吃剩的点心连同盘子全都不翼而飞。但这件事，毕竟不宜张扬，只能暗地里悄悄查办。那时离嵇妃进府尚有两月，白帝身边只有崔妃一位侧妃，查起来可说毫无头绪，所以几年无所得，渐渐就成了无头案。
    “这正是我要嘱咐你的。”虞夫人十分郑重地说：“青梅，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吃的、用的，每一样都要留神。彩霞碧云是我们家带来的，经她们手的可以放心，别让旁的丫鬟碰。”
    青梅心中凛然。但她这时，已经学得尽量不把心中的张皇显在脸上，所以只是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凡事小心。”虞夫人说：“你义父也好生记挂你……”
    说到这里，想起件事，是临来时虞简哲特地交待，要她设法问问青梅的。但话到嘴边，却又难于出口，脸上的神情十分迟疑。过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接下去：“青梅，你和王爷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听他说过，说过……你义父？”
    “这……”青梅低头想了一会，说：“提是提过几次。”
    “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都只是问候几句。哦，对了，我倒忘了。”青梅想起一件事：“前几天，王爷让我问问娘，看看家里有什么不足的没有？房子不够好啊，或者伺候的人手不够什么的。”
    “那你怎么说？”
    “自然先要替爹娘谢过。然后我说，娘平日和我说起，已然觉得王爷赏赐太重，自己报答太少，常常深感不安，实在不敢再妄邀恩典。”
    “好。”虞夫人深为嘉许，也很欣慰：“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娘实在放心不少。然后王爷又说什么？”
    “王爷笑笑，也没有再提。娘，是不是义父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要我在王爷面前进言？”
    “不不，不是。”虞夫人连连摇手。想了一想，笑着解释：“前天王爷赏了许多东西下来，很是贵重。我和你义父觉得有些受不起，所以要我问问。既然王爷同你也说过，那当然就不要紧。记着下次见到王爷，再替我们谢一次。”
    青梅听了，不虞有他，笑一笑，点头答应。
    然而在虞简哲的眼里，这份赏赐殊不平常。听完虞夫人复述青梅的话，顾自低头沉吟，半天没有说话。
    虞夫人不免有点着急：“老爷，青梅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虞简哲坦然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我所料，青梅那里不会有任何端倪。”
    “我不明白。老爷到底是在想什么？”
    虞简哲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无功不受禄。”
    虞夫人跟着丈夫多年，也很有些见识，略为一想，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也有疑问。“这，”虞夫人说，“不是因为我家青梅宠幸正隆，又身怀有孕的缘故吗？”
    “果然如你所说，当然是最好不过。怕的是……”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会，这倒不是不便说。虞简哲对夫人极其信任，可以说言无不尽，只是这件事，在他自己也是隐隐约约的猜测，而没有任何实际的把握。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怕的是，有极难的事情。”
    对于身为廷尉司正的虞简哲而言，极难的事情是指什么？虞夫人立刻就想到了，随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会吧？”虞夫人非常迟疑地，“一点也看不出来。”
    虞简哲笑了笑：“当初先储与天帝破脸之前，又能看出多少来？”
    虞夫人脸色一黯，默不作声。
    虞简哲又说：“夫人，你该想到，我们虞府论门第只是一般，王爷为何单单把青梅送进我家？”
    “这……”
    “当朝理政，便如棋手布局。”虞简哲神色也有些阴沉：“眼前这位王爷是个高手。这么重要的棋，绝不会走废着。”
    “可是……”虞夫人脸色有些发白了：“难道王爷他敢……？”
    虞简哲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出一句：“这位王爷，不是昔年的储帝。”
    “那，若果真如此，老爷怎么打算呢？”
    “不知道。”虞简哲很快地回答。随即重重地吐了口气：“现在也说不上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王爷若果真有这种打算，想必不久就有动静。”
    这样提心吊胆地等了两个月，却什么动静也没有，连前次的赏赐也未再提起。渐渐地，虞简哲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于是慢慢地松下心来。
                  第一二章
    青梅这边亦是诸事顺利。转眼到了来年五月，青梅十月临盆，生下一个女孩。
    这位小公主当然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一时间，贺客盈门，热闹非凡。总管季海早已准备下，领着人将白府里里外外，妆扮得如锦如画。孩子满月那天，子晟更是吩咐摆下盛筵，大宴宾客。自然能为白帝座上宾的，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因此这番酬酢，极尽富华，难以言述。
    但这热闹传不到樨香园。崔妃、嵇妃都是来看看就走，所以，除了虞夫人和小禩之外，来的最多、待的最久的，自然只有新为人父的子晟。
    青梅原以为生的不是男孩，子晟必定大失所望。哪知不然。子晟对这小女儿，疼爱得异乎寻常。每天只要有片刻能够脱身的时候，必到樨香园看孩子。
    “我那小‘也罢’——”
    子晟也与民间许多人家一样，把女儿叫做“也罢”。这本来意思是一般人家盼望生个男孩，但既然生了女儿，那也别无他法，只能叹一声：“唉，也罢！”然而看他脸上神情，眉宇之间又哪里找得出半分“也罢”的憾意？
    女儿受宠，青梅心里自然十分欣慰。看他不住“‘也罢’”“‘也罢’”地混叫，又觉得好笑。“做爹的，怎么也不好好给孩子取个名字？”青梅嗔道：“总不成女儿就一直叫‘也罢’了？”
    “哦。这——”子晟把孩子放在床上，一面用手指逗着她，一面解释：“孩子的名字不归我取。要等她百日那天，由祖皇从宫中遣使赐名。”顿一顿，又说：“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好主意，我去向祖皇提一提，那也可以。”
    青梅笑了：“我能有什么好主意？祖皇来取，自然再好没有。”想了想，又笑着说：“如今祖皇膝下，皇孙、曾孙也有百多位了吧？光取名字也够老人家忙的。”
    “这是特赐的恩典，当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像我这辈皇孙里，只有……”只有承桓的名字是天帝亲自取的，但话到嘴边，含糊了一下，只说：“也好，我们‘也罢’，以后必定是个有大福气的人。”
    青梅慢慢抚着女儿细软的胎发，轻喟着说：“我倒不想她有什么大福气。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喜乐顺泰地过了这一辈子。”
    子晟听了她的话，默不作声，也伸出手，轻抚女儿的头发。孩子的头顶，总共才一丁点大的地方，两人的手一碰，便握在了一起。
    “你放心。”子晟静静地说：“我必定要给她一个平安喜乐的将来。”
    这样从容不迫的口气，叫人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一伸手，总能把想要的抓来。正是这样的语气，一年之前，在青梅心里掀起无限钦慕，而此刻，不知道怎么，身子却无端地颤了一颤。
    女儿百日那天，自然又有一番庆贺。比起满月，有过之而无不及。盛筵之外，又在府中搭起偌大两个戏台。白帝父子两代，皆精于度曲，家传的乐姬琴师可谓天下无双。这一歌舞连台，观赏之人无不心醉神迷，少不得交口称赞，原本五分的好处也要说到十分，就有很多原本够不上巴结的，也要托人相带，进来看一看，更把白帝府弄得热闹非凡。
    这一次青梅也要盛妆预备，因为天帝遣使给孩子赐命，生母自然要往前庭谢恩。青梅是第一次抛头露面，心里不免局促。好在等她进了前庭，宾客仆从都已垂首跪候，子晟肃立在前，北面站着一身华服的使臣。青梅连忙走到子晟身边，怀抱着孩子，一起跪倒听旨。
    第一句“奉天帝旨”之后，跟着是一大段极拗口的文章，青梅一句也没明白，直到最后听见一句“着赐命‘瑶英’，才知道女儿的名字，叫做瑶英。
    领旨谢恩之后，子晟自然要有番应酬。青梅便抱着瑶英回到樨香园，换回家常的装束。到了晚上，想想这天子晟必不会来，于是哄孩子睡着，交给乳娘抱去，又与丫鬟们说笑一阵，看看已交戌时，便准备歇息。谁知这时子晟遣人来请。
    “王爷吩咐，王妃要是还没睡下，还请带着小公主一块上南园揽霞阁去。”
    “现在？”青梅颇为诧异。
    “是。兰王、堇王和朱王世子都在，还有几位大人。他们想见见小公主。”
    原来前庭正筵已散，子晟与几个亲信、宗室之中年纪性情相投的几个，又单开一席。都是相互十分捻熟的，清谈快饮，说到兴头上，便有人提出要看小公主，满座皆应，子晟自不便推。加上新为人父的，其实都有点想拿孩子炫宝的心思，当下欣然答应，差了个内侍来请。
    青梅少不得又要梳妆。内侍却说：“王爷说了，都不是外人，王妃不必太刻意。”话虽如此，穿戴得可以见人，也花了好一会，方由乳娘抱着瑶英，一起往南园来。
    揽霞阁仿天宫悦清阁而建，窗棂极宽，下对一潭池水，最适合喝酒赏月。席间几个人谈笑正欢，见青梅进来，除了子晟和禺强，都站起来。青梅心里揣度，兰王辈份最高，于是先给他见礼。
    禺强一摇手：“罢、罢，别玩这套了，怪累的。”
    子晟知道兰王脾气，只一笑，便给青梅引见：“这两位你以前都见过。”是说堇王和朱王世子，都是子晟的堂兄弟。青梅便给他们见礼，两人连忙又还礼。
    然后又见席间另外三人，都要略为年长些。其中一个青梅认得，正是方才来传旨的使臣。
    “这是礼部辅卿徐继洙。”
    “徐大人。”
    “不敢。”徐继洙肃然一躬：“怎敢劳王妃称‘大人’？”说着，还要跪拜，子晟拦住他：“算了，继洙。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礼。”徐继洙这才退在一旁。
    子晟又引见另两人，一位身材高大，气度沉稳的，是辅相石长德，另一位是吏部正卿匡郢。几个人一一见礼，禺强却等得不耐烦了，拿筷子“当当”敲了几下碗边道：“你们几个，再这么礼来礼去，就该天亮了！”
    子晟一笑，这才说：“都坐下吧。”说着又吩咐给青梅设座：“都不是外人，你也一起坐吧。”青梅便挨着子晟坐下。
    说话间把瑶英抱上来，在几个人手里传看。少不了要交口称赞一番，无非“天生福相”之类的话。传到禺强手里，却只有一个字：“好。”说着解下腰间一只荷包。
    子晟见他从荷包里取出的是一颗桂圆大的夜明珠，忙道：“小叔叔，这太贵重，小孩子受不起。”
    “这有什么？”禺强一哂：“我乐意。上回三哥家老二生孩子，我就送一两银子。为什么？我看那女人不顺眼。为了三棵梅花，大冬天把人家往大街上撵，这种人，我就敢这么奚落她！”
    说得席间诸人无不莞尔，只有朱王世子洚犁，略为尴尬。因为说的正是他的弟妇，去年冬天看中一家人院子里的梅花，索取不成，使了手段，强夺了那家的房子。这件事情，本来已经被压下不提，不料被兰王在孩子百日宴上当众揭出来，奚落了一顿。弄得朱王一家欲怒不能，因为兰王行事虽然看来荒唐，在理上却站得极稳，所以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洚犁。”禺强一拍他的手：“那是你兄弟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是。”洚犁只得也跟着笑笑。
    “这小丫头顺我的眼。”禺强把孩子连明珠一起交给乳娘，转身指着青梅道：“像她娘，好。子晟，我看你那几个女人，一个阴，一个刁，只有这个，还像个人样。”
    这话说得青梅想笑不敢，又不无担心，忍不住偷偷睨了子晟一眼。子晟却泰然自若，微微含笑地对她说：“小叔叔如此夸你，怎么不谢谢他？”
    青梅连忙说：“谢谢小叔叔。”
    禺强挥挥手：“子晟自己在这套虚礼上做得滴水不漏，把你也给教成这样——我不过说句实话，谢什么？”
    子晟听了，又只微微一笑。也不接话，转脸问堇王：“峙闻，你方才说到一半，那个道士怎么了？”
    “噢！他——”这么一提，堇王兴致又起，把被青梅来之前的话题，接着往下说。
    是最近帝都一桩趣闻。说是东街云阳观，新来挂单一个道士，人称半仙，因为他相面极准，凡有预言，无不应验。
    “可是，他也不是给谁都肯看的。”堇王说：“有人千金求他一句话，他看也不看。可有人根本没想他看，他倒要说上几句，说的，还一定准。”
    “真有这样的事？”匡郢笑着说，神色间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这话，是八叔家老三亲口告诉我的——”
    说是有个小茶馆老板，有天晚上关了店，就在门口闲坐。刚好那道士经过，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他身下的竹椅子看。那把椅子有些年头了，磨得油亮，是老板心爱之物。道士刚开始看它的时候，老板也没在意，看得久了，心里就有点嘀咕，于是便说：“这位道长，要不要进来喝碗茶？”
    道士也不说话，依旧看着椅子。又看了一会，才说：“你最好把那椅子扔了。”
    开口就说这么句话，那老板先是一怔，继而就有些恼，便扬起脸来，不理他。
    “我是为你好。这椅子不祥，会给你惹祸。就在……”道士掐指算了算，说：“十天之后。到时椅子必定会塌，你的祸事就来了。”
    听他这么说，那老板更是着恼，冷笑一声，道：“看你说得有模有样，你倒说说看，一把椅子能给我惹什么祸？”
    “大祸也没有，一顿皮肉之苦跑不了。我看你是个善心人，不忍你受这无妄之灾，好心提醒你一句。信不信，那也由你——”
    “我当然不信！”老板铁青个脸，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道士怔了一怔，忽然长叹一声：“唉！果然天命不可违，我又多事了。”说罢，扬长而去。
    留下那个老板，虽然嘴硬，其实心里还是发虚。盯着那椅子看来看去，偏不信邪，心想就看着它十天，不让人碰，也不让坐，看它如何惹祸法？
    于是那老板果然看了它十天。到了第十天日薄西山，依旧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老板心松下来，不当一回事地想，那老道果然是胡说八道。
    “难道此时果然有事？”匡郢骇异地问。
    “是。”堇王说：“不然也就没这个故事了。说巧也没有这样巧法，那天八叔家老三佶骛秋苑行猎，把脚伤了。坐车颠得难受，就想找地方歇歇。刚好就看见了那件小茶馆——”
    老板见是栗王三公子驾临，自然诚惶诚恐。亲自到茶房，拣最好的茶沏了一壶，端了回来。却看见侍从端过那把竹椅子，正要扶栗王三公子往上坐。老板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公子，不能坐！”
    这嗓子喊坏了，本来还未必有事，这一来，栗王三公子吓了一跳，往后一靠，一下坐得太猛，果然就把那张椅子坐塌了！
    “佶骛那脾气你们都知道，勃然大怒，当场命人打了那老板一顿板子。老板叫苦不迭，想起那道士的话，好不懊悔，忍不住在那里自己埋怨自己：‘唉，早听那老道话就好了，谁知真让他说中了！’佶骛听见，觉得奇怪，就把他叫过来问，才知道前面那段故事。所以说——”堇王说到这里，得了个结论：“天下之大，果真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这不对。”禺强接口：“那老板又如何知道那老道就是云阳观的老道？莫非他以前见过？”
    “那倒不是。”堇王说：“那老道有个极好认的地方——他肩上总停着一只苍鹰，模样还很特别，全身都是黑的，只有头顶，张了一撮白毛。所以老板一说，佶骛稍微打听，就知道他是谁了。”
    禺强便不言语，匡郢脸上却依旧将信将疑：“我还是不能全信……”
    “这都是佶骛自己告诉我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
    匡郢还待要说，朱王世子忽然插口说：“也别争。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几个改扮了，就拿——”说着眼光一转，落在乳娘手里抱着的瑶英身上：“就拿这个小丫头试试如何？他要能看出她的身份，我就服了他！”
    兰王堇王轰然叫好，几个年长的也给说得心中好奇，便都看着白帝。
    子晟微一迟疑：“现在？太迟了吧。”
    “无碍。”堇王笑着说：“那老道有个怪脾气，晨昏颠倒。不到这个时候，他还不肯开口，就这个毛病，也折腾苦了不少求他看相的人！”
    “那，也好。”子晟已然动心，想了一想，终于欣然点头。说着叫过黎顺来吩咐：“去看看，府里能不能找出几身便服来？”
    黎顺说：“这容易。”想想又说：“下人们有的是这样的衣服。只是不知几位王爷和大人会不会忌讳……”
    禺强瞪着黎顺道：“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下人。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去取来！”说着作势要踹他。
    黎顺一笑，忙答应声：“是”，转身要走。
    “慢着。”子晟叫住他，“看看有没有身量小一点的，给王妃也找一身来。”
    青梅一怔，子晟悄悄一握她的手，低声道：“给咱们女儿看相，一起去听听也好。”青梅便一笑，没言语。
    一时衣服取来，诸人便到楼下，多的是空闲不用的小间里，各自换了装束。等出来互相打量，果然看起来都像是寻常大户人家里有些脸面的帐房、管家之类人物，连石长德、徐继洙那样老成持重的人，也不禁相顾莞尔。
    青梅改装却要麻烦一些，又等一阵，才见几个丫鬟陪着，从门后转了出来。猛一照面，几个人都怔了一怔，原来青梅平时样貌并不出众，此际换了男装，却是异常娇俏可人，别有风韵。
    这时乳娘和瑶英也改了装束。孩子依旧绫罗绸缎裹身，只是去掉了那些天家才能用的花色。诸人便一起上车去。子晟故意落在后面，趁人不注意，悄悄附在青梅耳边说：“这个模样好。过几天，叫织锦司照这样做几身给你吧？”
    青梅脸微微一红：“没正经的打扮，王爷倒当真。”
    “这有什么！我爱看不就行了？”
    青梅瞪他一眼，扭开脸去。想了一想，又忍不住偷偷一笑。
    
                  第一三章
    等到了云阳观门前，一行人才知道，原先想得太简单。只见观前两丈宽的街面上，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慢说那老道，连观门也别想看见。再往两边看看，沿街搭起不少棚子，有人拖家带口地住着，看样子不是呆了一天两天。间中还有卖点心茶水的小商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若不是顾忌着怕惊扰了方外之地，都不敢大声说话，那场面，真是和庙市没有什么差别。
    几个人看着，不由得都有点发怔。徐继洙顺手拦住一个卖油糕的小贩：“这位小哥——”
    “客官，买油糕？”
    “是，买油糕。借光，先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难不成这么多人，都是来请那道长看相的？”
    “那是自然。不然能是来做什么的？”小贩很神气地挺了挺身子，那副模样倒像道观是他家似的。转眼上下一打量徐继洙：“我看这位客官，也是来看相的罢？”
    “是、是。”徐继洙连连点头，又问：“这么多人，道长看得过来吗？”
    “看不过来！当然看不过来。所以就得看各人的造化，有人等一两个晚上就等着了，那是有福的。至于那没福的，看见那人没有？”小贩手遥遥地一指，也不知到底指的谁，“都等了七、八天了！”
    “哦……”
    “哎，我说这位客官。”小贩翻了翻眼睛：“你到底买不买我的油糕？”
    “买买，我买。”
    徐继洙捧着一包油糕转回身，几个人都听见他们方才说的话，忍不住微微苦笑。禺强拿过一块油糕，一面咬着，一面问：“你们几个，谁有主意？”
    诸人面面相觑。尽自都是见多识广，智计百出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却是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别说此时是微服，就不是微服，总也不能硬去砸门。
    “唉！”禺强摇摇头，崩出三个字：“白折腾。”
    不料话音刚落，忽见面前的人群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小声在说“门开了门开了”“有人出来了”。于是人如潮水般向前压去，也有人跟在后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往里张望。
    子晟等人便也驻足观望。就听有人大声在呼喝：“别挤别挤，闪开闪开！”然后人群又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闪出一条道来。两个道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两人停下脚步，眼光四下扫了一遍，忽然停在青梅身边。青梅顺着看去，知道他们看的是乳娘手里的瑶英。正自心下诧异，见两人互相看一眼，点点头。
    两个道士走上前，打个稽首，问道：“几位，可是要为这位小女公子看相？”
    这话一问，几个人互相看看，无不心中骇异。堇王便说：“正是。”
    道士面有喜色：“难怪灵虚真人方才说，有贵人到访，想必就是几位了。请，请——”
    禺强忍不住问：“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道士说：“真人只说有贵人要来，让我们出来迎接。”
    禺强便看看子晟。子晟微微一笑，说：“那就烦请两位道长引路。”
    匡郢在旁边，悄悄一拉子晟的衣袖，意思要他小心。子晟淡淡地说：“既然已经来了，且听听他怎么说。”于是众人便跟着道士鱼贯而入，引得两旁的人群，无不瞪大着眼睛，钦羡不已。
    云阳观规模并不大，过了两层院落，往东一拐，进了一个单独的小院。便见院中站着一个道士。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肩上果然停着一头怪模怪样的鹰。
    青梅仔细打量那老道，见他相貌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起人来两眼迷迷瞪瞪，像是没睡醒。青梅就想笑，心想不就跟走街串巷的看相的一样么？
    然而旁的人脸上神情都十分郑重其事。堇王上前一揖：“这位，想必就是灵虚道长。”
    那老道却不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瑶英，盯得青梅不由微微心里发慌。却见他忽然趋前几步，伸出手去，看那意思，竟是想把孩子从乳娘手里夺过去！
    这动作实在是太莽撞了。匡郢等人脸色一变，踏前一步，正要喝止，灵虚却像是触到火炭一样，忽然缩回了双手，在身前不停搓弄着。神情既有渴慕，也有憾意，就与那等痴迷古玩，却又手里没钱，干看着真迹无奈何的人一般无二。
    禺强看得有趣，“哈哈”一笑，问：“这小丫头相貌有什么特别吗？”
    “那是自然。”灵虚极认真地回答，眼光却是一刻也不离开瑶英，口中啧啧有声：“贫道平生阅人无数，这等贵极之相，还是头一次看见。”
    “哦？”禺强又问：“你倒说说看，这小丫头贵在什么地方？”
    “这……”灵虚仿佛忽然惊醒过来，抬起头，有些惶然地四下看看，目光从诸人身上一一扫过，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莫非你也是个卖狗皮膏药的？”禺强笑道。
    灵虚一凛，身子猛地震了震。就在那瞬间，他的眼中倏地精光一射，便如流星乍现，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迷迷瞪瞪的模样。
    “不错不错。”灵虚低着头，口中喃喃自语：“这也是我的命。命中注定今天我能偿我心愿。唉！也罢——”
    灵虚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女公子之相，应的是一生富贵，享尽荣华，安流到头。而且贵极之处，是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真是怎么想也料不到！众人先听前面说得好好的，听到最后一句，俱都一怔，继而稍为一想，无不哑然。随便他说什么，都不会比这句话更离谱。试想以白帝的身份，他的女儿无论怎样尊贵，惟独不可能成为天后。转念至此，几个人都微微发笑，只有堇王有些下不来台。因为这老道是他一力举荐的。
    于是堇王干笑了两声，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就敢这么说！”
    “贫道自然知道。”灵虚胸有成竹，望定了子晟：“这位公子气宇非凡，举世无双，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想必就是白帝爷了。”
    说着深深一稽首：“王爷，贫道有礼。早知王爷弄瓦之喜，今日有缘一见，果然贵极无匹。王爷有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贺！”
    前一句可谓语出惊人，末一句却又十分不通。一番话把众人都说愣了，不由上下打量这老道，不知道他真是高人，还是信口开河？
    堇王瞟了子晟一眼，轻轻咳嗽一声，说：“你既然知道她是什么人，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知道这于情理不通么！”
    “贫道不认情理，只认天命。”灵虚一笑：“天命若此，贫道不过照实说。”
    堇王还待要说，一直不曾说话的子晟忽然插话：“那，你倒看看我的相，如何？”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匡郢和徐继洙互相看一眼，不由心中暗暗担忧，觉得白帝此言，太过轻率。虽然是游戏之举，然而此时此地，这老道若说出什么不合宜的话，极有可能就是他日的祸根。
    正这样转着念，便听灵虚徐徐说道：“王爷，自然也是贵极之相。”
    听了这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连子晟自己也微微露出笑意。然而灵虚静默片刻，忽然又说：“不过——”
    这“不过”两个字又把众人的心给提了起来，惴惴地看着他，不晓得这老道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贫道既然开口，该说的就要说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灵虚坦然一笑：“王爷之相，虽然贵极，却失于阴损。”
    只说到这里，诸人已然不由倒吸一口气。像匡郢这样，身家全系于白帝，更是连冷汗都冒了出来。然而心念疾转，还来不及说任何话来打断，听得灵虚又在往下说。
    “恕贫道直言，王爷有一桩心病。此病不去，只怕到头来，徒为他人做嫁衣！”
    半空打下一个惊雷也没有这样惊人！连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青梅，都不由得一哆嗦。转脸看一看身边的人，个个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有想，然而青梅此时已经知道，这些人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那句话关系重大。再望向子晟，也是沉静如水的神情，只是在月光之下，显得有些苍白。
    死寂当中，禺强忽然“扑哧”一笑，拍拍堇王的肩：“我说峙闻，你哪找来这么个满口柴胡的活宝？”
    堇王会意，苦着脸道：“这都是佶骛说的，我回去非找他算账不可！”
    余人趁势“哈哈”一阵笑，总算打发了这阵尴尬。子晟却没有笑。只抬头看看天，淡淡地说了句：“时候不早，该回去了。”说着，转身便往外踱去。诸人也觉索然无趣，相随而出。
    正将走出小院，灵虚忽然在身后大声道：“贫道恭送各位王爷、大人。”
    这一句话，引得子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转回身时，正与禺强眼光相遇，两下轻轻一碰，旋即各自转开。
    子晟回府，命人送青梅和瑶英回樨香园。转身吩咐黎顺：“去请胡先生到修禊阁。”
    黎顺一怔：“现在？”
    “现在。”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慢！”等黎顺转回身站定，子晟又吩咐：“等会胡先生过来，你留在岸上观望，不要到楼下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黎顺心中困惑，但不敢多问。转身去请了胡山，一起到后园湖边，见修禊阁上烛影微摇，子晟已然在等了。
    胡山上楼坐定。打量子晟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胡山知道必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便不做声，等着子晟开口。
    子晟若有所思，脸隐在烛光里，显得有些飘忽。良久，方才缓缓说道：“今晚遇见一桩蹊跷事情……”说着，便把见灵虚的前后说了一遍。
    胡山仔仔细细地听完，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子晟便问：“依先生看，这里面可有什么古怪？”
    胡山反问：“王爷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会，摇头说：“说不好。那老道仿佛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说后来的那番话，似乎十分明白，然而看英儿面相的时候，却又仿佛疯疯癫癫。”
    “王爷是否也觉得那老道说小公主的一番话，是情理不通？”
    子晟笑了笑，坦然说：“有他后面那句话，前面那番话，就不算不通。”顿了顿，又说：“不过他看见英儿那副模样，当真是……”是什么一时也形容不出，只是想着当时情形，不禁莞尔不已。
    胡山也陪着笑了笑，然后又问：“王爷觉得他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吗？”
    “不像。”子晟摇头：“要是装的，未免太高明。”说到这里，似乎有所悟：“先生是说，他果真是个能人？”
    “那倒未必。”胡山说：“然则王爷为何如此在意他说的话？”
    一问之下，子晟不禁有些迟疑。胡山便自己回答了：“王爷在意的，是‘徒为他人做嫁衣’这句话。不知我猜对没有？”
    果然，这句话正打中子晟的心事。他的脸色变了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微微咬牙地说道：“不错。能不能正位我倒并不在意，但是这件‘嫁衣’，却不能随随便便地给人。”
    胡山一哂。心知其实能不能正位他也在意，但是这话就不必戳穿他了。于是又问：“那依王爷看，最想要这嫁衣的人，是谁？”
    子晟考虑良久，迟疑着说：“照现在看，自然是栗王。”
    “栗王或许有此心，但绝无此才具。”
    “是。”子晟点头：“何况今晚果真是个套，也不是栗王能布得出来的。”
    “那，王爷心里想的是谁？”
    “兰王。”子晟犹豫一阵，终于说出口，然而语气十分迟缓，仿佛心有所疑。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说：“王爷觉得，兰王也想要这件‘嫁衣’了？”
    子晟木然地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若说当初一点这心思也没有，现在忽然又起了这个念，似乎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今晚的事情，我总觉得……”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说，慢慢摇一摇头，神情困惑。
    胡山听了，默然一阵，忽然说了句：“其实王爷是‘当局者迷’。”
    “此话怎讲？”
    胡山微微含笑地提醒：“如果这个局真是兰王布的，他意欲何为？”
    “这……”子晟微微一怔，立刻恍然明白过来，神情也随之一变：“难道他已然知道那孩子的事情……”
    “应该不会。”胡山很有把握地说：“他若不追查，就不会知道，他若追查，王爷不会没有消息。”
    “唔、唔。”子晟点头：“这话不错。”
    “但是他可能听到什么传言。兰王极聪明，很可能猜出几分，但他委实没有把握，所以他要设这个局，来试探试探王爷。”
    子晟眼波一闪，没有说话。
    “在兰王来说，王爷若有此事，必定就是那桩‘心病’，这是极容易想到的事情。再说此事，成功自然好，就算被看穿，也不过一个荒唐玩笑而已。这，岂非正是兰王行事做派？所以，王爷不动声色，那就对了。”
    子晟缓缓吸了口气：“倘若他试探成功，他想怎样？”
    “这，就难说了。”胡山说：“不过兰王未必是想怎样。他是个讲性情的人。依他的为人，或者，只不过想知道知道而已。”
    子晟便不言语。沉思一阵，缓缓问道：“胡先生，当日那件事情，可有什么纰漏？”
    “可谓滴水不漏。”
    “然则兰王哪里听来的风闻？”
    胡山一笑，反问一句：“王爷说呢？”
    子晟其实是想到的，只是正在为难之处，不由无措地搓了搓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正是不知该怎么处置？”
    这副烦恼的模样虽然叫人同情，然而在胡山看来，其中的利害，子晟不是不清楚。所以眼前境地，多少有自寻麻烦的意思。于是淡然说道：“王爷，任凭事情做得再严密，真要有人追查，总也不免会出破绽。反过来说，不引人疑心，不叫人有心追查，这才是上策。所以王爷还该及早决断，把禹禩公子送到可靠之处，才是长远之计。”
    “唉！”子晟忽然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没办法对虞妃开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一个说不出口，一个不便说。僵了一会，子晟改口说道“那孩子，毕竟是我姬家血脉……再者他还小，不妨等两年再说不迟。”
    这话胡山倒是十分赞同，但赞同的理由不同：“既然已经进府，再等两年也是一样。只是王爷，这件事情，别人可以不提，天帝那里，一定要有防备。”
    “这，我早有打算。总之，不能让他见到小禩就是。”
    “如此就好。”
    子晟沉默了一阵，轻喟着说：“撇开别的不提，那孩子实在是乖巧懂事。有的时候，我也是真想留他在我身边……”
    “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子晟抬头看着他，很关切地问：“什么办法？”
    “办法有两个。第一个，王爷把实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天帝，赌一赌他是不是肯念祖孙之情。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倘若天帝有一念之仁，那就万事大吉。”
    子晟想了想，说：“这，我也想过。终归太险，不到走投无路，不能用。你且说第二是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时机。”
    只说三个字，便不肯多说。但三个字也够了，子晟倏地抬头，一双眼睛如利刃一般，盯在胡山脸上。
    “胡先生，你这样一再地劝我，究竟想的是什么？”
    “王爷锋芒太露。”胡山泰然自若地说：“今天话说到这里，我也把话说透了——昔年先储手段太软，所以天帝要拿掉他。可是王爷锋芒又太过。其实当初先储自尽，天帝就已经对王爷起了戒心。”
    “先储的事，怎么能算在我账上？”子晟有些激动了：“当时凡界民众数万，对峙羽山，一发就是血流成河，是先储自己自尽以平局势。以先储为人，我根本就不能劝。这些情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说到这里，一股悲凉之意，油然而起，因为知道有此想法的，远不止天帝一个。甄妃断发，乃至后来遇刺，说到底都是恨他不救先储。子晟只觉得有苦难言，说不出的灰心，不由深深喘了口气。
    “是。先储之死，确是形势所迫。”胡山很平静地说：“但是天帝并未亲眼得见当时的情形，所以也就体会不到王爷的苦衷。何况这还只是其一。之后青王、金王事，乃是再而三。王爷请想，天帝如何能不忌惮？”
    “可是不想安宁的，不是我。那时我若不如此，现在被幽闭而死的，只怕就是我。胡先生，你当初不是也赞同吗？”
    “是。”胡山说：“不但是我，就连天帝，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天帝到现在，非但没有提过半句，其实还很赏识。但正因赏识，才成两虎共处之势。王爷，倘若异地相处，你能不生忌惮？”
    子晟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山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跪倒在地。
    子晟一惊：“胡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胡山长跪不起：“王爷，胡山自投到王爷门下的那日，就没计过自己的生死。我自知今日这些话，若走出一个字，我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这是我肺腑之言，望王爷三思。”
    子晟深为感动了！“胡先生。”他亲手将胡山搀起来，“你请起来。”
    “你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坐定之后，子晟说：“自上次端州的事情之后，我就已经认真思量过。但——”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祖皇在位四十余年，天威震世。何况，他毕竟是我的祖父，我一做这种打算，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将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先生不必再提。”
    “那，如果到了那种地步呢？”
    “现在还不到。”子晟的神情有些阴沉：“如果到了，那，我毕竟不是先储。”
    胡山苦谏，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心领神会，闭口不再提。
    子晟见灯台上一截蜡已然烧残，便说：“不早了，还是先歇息吧。”
    两人走到楼梯上，子晟忽然停住：“胡先生。”
    “怎么？”
    子晟低声道：“那个道士，我终归难以安心，还请先生费心去查一查。倘若……”说到这里，略一迟疑，只说了句：“先生见机行事就是。”
    胡山眼波一闪，说：“我知道了。”
    然而几天追查下来，发觉与原先所想颇有出入。原来那个叫灵虚的老道，在民间甚是有名。只不过云游之地，常在东南几州，在帝都的名声是最近才传起来的。这么一来，难道那老道果然是个高人？连胡山也不得不这样怀疑了。
    但胡山思虑深沉，想到倘若灵虚说那番话是被人授意倒还好，如果不是，岂非真是像他自己说的，乃是天命？如此子晟心中，必存芥蒂，无异自寻烦恼。所以，胡山想了一想，决定隐瞒这层不说。
    另一层却是不能不说的。“王爷。”胡山找个机会，告诉子晟：“那个叫灵虚的道士，从那天晚上，便忽然踪迹皆无。”
    “哦？”子晟也有些诧异：“那怎么会？”
    “他跟观里的人说是要出去云游，也不叫他们送，自己一个人悄悄从后门走了。我查了几天，帝都各门领都问过了，根本没有人见过他。”
    “那是说，他还在帝都？”
    “说不好。只听说那天晚上，有辆油布骡车等在后门外，可是那辆车模样太普通，究竟去了哪里？就没办法查了。”
    子晟沉吟一会，淡淡地说了句：“那就算了吧，别再管这件事情了。”
    这正是胡山想说的，因为燮理阴阳的白帝，如果镇日把心思花在这种微末阴沉的事情上，毕竟不是善策。好在这件事情似乎并无后续，那个老道就此销声匿迹。子晟偶尔想起，虽然仍不免耿耿于怀，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抛开了。
                  第一四章
    撇开此事，白帝于坐朝理政上，倒是事事顺手。下有石长德、匡郢等得力朝臣，旁有胡山这样老谋深算的谋士，天帝亦圣眷优隆，言语间信任不二，因此朝中诸事，井然有序，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景象了。
    政务顺，家事也顺。嵇妃自经前番挫顿，倒是深为收敛，颇有改头换面之态。她原本美艳照人，这时曲意逢迎，果然引得白帝回心转意，时常一顾。但比起虞妃所承恩宠，却又微不足道了。这不光是因为青梅性情和顺，总能叫子晟觉得安详惬意，也因为小公主瑶英，十分受宠爱。孩子此时已满十个月，十分早慧，已经能够含糊不清地叫“爹”，每每都让子晟乐不可支。
    然而这天到樨香园，一进院子，就听见瑶英的哭声。声嘶力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子晟不由皱起眉，问迎出来的青梅：“英儿这是怎么了？”
    “这……”青梅迟疑一下，叹口气说：“也不知是怎么了，胳膊上起了些红疹，哭闹了好一阵，正要召太医来看。”
    子晟瞟了她一眼。青梅没有自知，老实人说谎，总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看穿。所以她的话虽这样说，子晟看她脸上神情，已经了然事情有些蹊跷。当时也不说什么，径自进屋。
    瑶英的大哭，已经在强弩之末，有声无力，只扁着小嘴抽抽噎噎，但那副模样就更叫人怜爱。子晟上前拉起她的小手仔细查看，果然见雪白粉嫩的胳膊上，鲜红的一串斑块，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子晟转身对着乳娘喝问，跟着眼光盯在她的脸上。
    乳娘当然承受不住，腿一软顺势跪了下来。然而还不曾开口，就看见子晟的身后，跟着进来的青梅在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实说。这一来，乳娘左右为难，仓皇之间，眼光不自觉地瞥向桌上一样不及收拾掉的物事上。
    青梅转眼一看，心就是一跳，然而来不及做任何举措，子晟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
    那原来是几颗苍耳子。子晟一看，立刻就明白了瑶英身上的红斑是怎么来的。登时脸色一沉，走到门边喊一声：“黎顺！”
    黎顺应声而至，垂手侍立。子晟便吩咐：“去看看邯翊在哪里，叫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说完，回到桌边坐下。早有丫鬟沏上茶来。子晟端在手里，也不喝，望着淡淡的氤霭，仿佛若有所思。
    青梅和他相处日久，知道坏了。子晟越是这样看来神情平和，底下越会有一场大发作。然而苦苦思量，一时也拿不出办法来。朝彩霞、秀荷使了几次眼色，两个丫鬟面无表情，只作没有看见。青梅苦笑，知道她们吃过邯翊恶作剧的苦头，只怕心里巴不得他受点教训。
    正转着念，眼见身影一闪，邯翊已经进屋。
    七岁的邯翊，身量高了许多，那副傲岸尊贵的气质也愈发明显，时常令初次见面的臣下为之心折，也让子晟颇为欣然。然而另一方面，两年前的淘气，毕竟还有一股憨态童稚，叫人不忍痛责，如今却已经是一个白府人人头疼的“讨人嫌”，偶一出手，总有人要吃苦不迭。
    邯翊这时已经很会想事，看见屋里个个面无表情的肃然模样，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这孩子的天性，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依然从从容容地行礼，叫声：“父王”，站在一旁。
    子晟抬眼看看他，淡淡地问：“怎么不见过你四娘？”
    邯翊只得转向青梅，也跪了一跪，叫了声：“四娘。”然而因为背对着子晟，便趁机冲着青梅扮个鬼脸。青梅忧心正重，无暇顾及这小小的顽皮，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邯翊便垂手站在一旁。
    不料子晟却忽然冷冷地说：“你四娘说过让你起来吗？”
    邯翊愣了愣，狐疑地看看子晟。小公子请安向来是一跪就起来，也从没有人说过什么。这时忽然要挑这个理，青梅自然知道子晟是要发作他，便使个眼色，要邯翊去给他跪下。可惜孩子毕竟小，还不会看人脸色，兀自无知无觉地站着。
    就这么一迟疑，子晟已然变了脸色，“啪”地一拍桌子，猛喝一声：“跪下！”震得茶水四溅。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一下还是把屋里的人全吓了一跳。邯翊更是脸色惨白，期期艾艾地往两旁看看，然后张皇地跪了下来。
    子晟猛然发作一下，倒是发泄了一些怒气，因此脸色和缓了不少。透了口气，一指桌上的苍耳子，问邯翊：“这，是不是你弄的？”
    这一来邯翊才算完全明白，子晟这场怒气从何而来。然而这孩子也是有种说不清的执扭，第一个反应并不是认错，而是料定必是青梅告的状，冲着她狠狠地白了一眼。这当然全落在子晟眼里，于是刚刚才压下去的怒气，重新又给挑了起来。
    “你不用看你四娘！不是她说的——”子晟厉声道。停了一下又说：“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弄的？”
    邯翊看看子晟，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大声说！”
    “……是，是我弄的。”邯翊果然大声说。
    “不对，这不是你刚才说的话。”子晟冷笑了一声，转脸看着站在邯翊身边的彩霞，问：“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话，青梅也是听见的，心里一阵紧张，对着彩霞连使眼色。可是彩霞在邯翊手里吃的苦头甚多，便不肯回护他，当下不动声色地回答：“回王爷话。小公子方才说的是：”既然知道是我，还要问什么？‘“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青梅不由微微瞪了彩霞一眼，又担心地看着子晟。见他连连冷笑，却没有立即发作，只说：“这且不提。我先问你，你弄这些捉弄你妹妹，究竟想怎样？你不知道她连话都还不会说么！”
    邯翊就是再胆大，这时也有些心怯了。嗫嚅着答说：“我也没想怎样。我就是觉得、觉得好玩……”
    “好玩？……好、好、好。”子晟面沉似水，两眼紧盯着邯翊，慢慢点着头。
    青梅一见，知道他恼怒已极，再下来会有什么发落就难说了。于是插在他还未开口之前，赶紧说：“王爷，这也教训得够了，翊儿也知道错了。”说着，又从旁推推邯翊：“翊儿，快跟你父王认错。”
    邯翊眼睛一闪，还有些不情不愿，微微撇撇嘴，正要说话，子晟却先开了口。“用不着。”他冷冷地说：“他哪次没认错？哪次没说‘不敢再犯’？我听也听得累了——”
    说着一扬脸，就要有发落。青梅连忙又截住：“王爷，翊儿到底还小……”
    “小？小禩不小么？几时见他做过这种事情？”
    子晟是忿忿然地说着，邯翊听了，也是大不乐意。刚开始懂人事的年纪，又生性心高气傲，最厌烦有人拿别的孩子来比，当下昂一昂头，显得心里很不服气。
    “你看看他的样子！有没有一点知道自己是错的？”子晟怒道。喘一口气，忽然喊一声：“黎顺！”
    “在。”黎顺躬身上前。
    “传家法来！”
    黎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子晟。
    子晟怒道：“听不懂么？叫你去取家法来！”
    黎顺一激灵，顺势往地上一跪：“请王爷息怒，还请饶了翊公子这一回。”这举动提醒了一屋子吓得发呆的丫鬟仆从，登时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地说着：“请王爷息怒。”
    青梅便也要跪。子晟一眼瞥见，知道她一跪，就不能不给这个情。于是一把先拉住她，这才转脸说道：“不能饶。就是因为以前每次都饶，他才这么无法无天。”语气放得很平缓，但其中一股说一不二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黎顺。”子晟又吩咐一遍：“取家法来。”
    黎顺不敢再说，乖乖地站起身去取了家法回来。
    那被称为家法的，是根足有二指粗的藤鞭。青梅一见，就打了个寒战。她怎么也没想到子晟竟然要打邯翊，心里不由大急。但她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只是捏了一手心的汗出来。子晟有所察觉，转脸看着她，温言道：“青梅，你到里面歇歇吧。这种顽劣已极的东西，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是不行了，你也不用再给他求情。”又吩咐丫鬟：“扶王妃到后面歇息。”
    说着，已经站起身，亲手执起家法。
    等丫鬟们拥着青梅转到里间，还没有站稳，前面惊心的鞭打声已经传了过来，加上邯翊尖利的哭叫，登时乱成一团。
    “你看看！”青梅跺着脚，埋怨彩霞：“你要不说那句话，说不定还闹不到这个地步。”
    “奴婢怎么也没想到。”彩霞几乎要哭出来了：“奴婢以为王爷就是教训几句，顶多也就是罚小公子跪一个时辰。平时不都是这样的么？怎想到王爷气成这样呢……”
    这说的也是实情。“唉！”青梅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对子晟也不无怨意。在她看来，邯翊顽劣，全是因为平时骄宠太过，总是处罚下人，孩子自然不服管教。等恼上来，打又有何益？然而天家规矩如此，也没人敢说什么。
    想着又叹口气，轻轻自语一句：“唉，才七岁的孩子……”说到这里，忽然一哆嗦，扬起脸听听，外面邯翊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子晟却依旧没有住手的意思。青梅猛一顿脚，转身冲了出去。
    “王爷！”青梅喊了一声：“不能再打了——”
    子晟此时，犹有余怒未息之势，听不进劝：“青梅，你别管！”说着，顺手又是一鞭打下去。
    青梅情急，一咬牙，猛扑到邯翊身前，挡了下来。
    真是奇痛彻骨的一鞭！青梅疼得几乎闭了气，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然而想到这样的鞭子打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下，既惊又悲，而且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倔强的怒意。
    子晟也呆住了。既吃惊，又内疚，急道：“青梅，你这是做什么？”
    “王爷这么想打，就打死我好了！”
    是这样针锋相对的语气！听得一屋子的丫鬟侍从，无不惊讶莫名。因为性情温顺的青梅，从来就没有这样当面顶撞过白帝。最吃惊的，当然还是子晟自己。一面给顶得极不痛快，一面自觉几分理亏，颇有点无奈，只得皱着眉说：“青梅，我在管教孩子！”
    哪有这么管教法的？青梅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将出口，忽然间清醒过来。于是跪正身子，哀声道：“王爷，邯翊纵然顽皮，终归还是孩子。万一有个好歹，王爷别人的面可以不看，总也要看过了世的四伯父跟堂兄的面吧？”
    子晟猛然一震，惶然地看着青梅。忽然手一松，藤鞭跌落在地，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触到哪根情肠，连声音都发颤了：“不错，你说的不错。可是他如此不肖，我……我……我将来到九泉之下，又如何跟他父亲交待？”
    这副深自痛责的模样，让青梅有些不忍，有些不安，也有些释然。因为不是真正视如己出，不会有如此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因此少不得强打精神，忍着背上的痛，一面吩咐抱邯翊进屋，传召太医，一面做出欢笑容颜，来安慰子晟。
    “王爷也不用急。小孩子顽皮，慢慢教他，总会懂事的。”
    “唉……”子晟长叹一声，缓缓地说：“我和他父亲……虽然不睦，但他十个月我就抱养了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实在跟亲生也没有两样。这孩子从小不服管，我总以为长大一点会好，谁知……”
    说着又叹口气。青梅心里明白毛病出在哪里，但此刻也无从劝起，只能陪着叹气而已。
    “青梅。”子晟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能把小禩教得这样乖巧，一定有你的办法。以后翊儿的教养，你也多费心吧。”
    青梅知道他极少以这种语气说话，所以也很郑重地，点头答应。
    然而邯翊挨的这顿打，是过狠了。当天就发起高烧，直烧得迷迷糊糊的。青梅本性就看不得孩子受苦，加上有子晟的重托，便趁势把邯翊留在樨香园调养。在旁人是留了件麻烦的事情，到了她却甘之如饴。如此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上一摸孩子额头，凉凉一片，登时放下心来。
    子晟自然也松口气。他本就极爱邯翊，这时自知下手太重，又有一份歉意，于是更加意疼爱。每天奇玩佳肴，源源不绝地送来，比起之前的宠溺，颇有变本加厉之势。
    青梅哭笑不得。不知道子晟为何惟独在管教孩子上，如此不明白？于是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青梅正色说：“王爷既然把翊儿托给我，那我可要说话了。王爷不能再那么宠他，该说的说，该管的管。平时少宠一点，总好过怒起来打个半死吧？”
    “对、对。”子晟心情十分好，很听得进劝，“往后翊儿的事情，你做主就是。”
    顿了顿，忽然又拉住青梅的手，凑近耳边悄声说：“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个如小禩一般乖巧的儿子，那就更完满了。”
    青梅脸一红，甩开他的手，侧过身去说：“才认真说几句话，就没有好话了。”
    “这怎么能说不是好话？”子晟把声音板得一本正经：“这可是事关天下社稷的大事。”
    这是要紧的话，青梅觉得不能不理了。然而转回身来，却看见子晟一脸强忍的笑，青梅不由又羞又气又好笑：“王爷这么会耍人——”
    子晟不等她说完，便掩住她的嘴，忽然拦腰抱起她放在榻上，笑着说：“是玩笑，也是真话。”一面说，一面去解她的衣带。青梅笑一笑，闭起眼睛随他摆布……
    事毕。青梅依在子晟身边，见他双目炯炯，望着帐顶，仿佛若有所思，便问：“王爷在想什么？”
    子晟先不说话，依旧有所思的模样。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青梅，你还记得我们在折柳亭那边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么？”
    这，青梅怎么可能忘记？此刻一提，那时情景，立时就历历在目。心里既觉得温存，然而也不免有种忽如一梦的恍惚感觉。怔怔地想了一会，青梅轻轻地问：“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子晟说：“你知道我那时是去送谁吗？”
    青梅呆了呆，这她倒是从来没想过。“我哪里知道？不过，”青梅笑着说：“能让王爷亲自去送的，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话不错。”子晟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你或者想像不到，他是个凡人。”
    青梅大为诧异：“凡人？凡人如何能上天界？”然而话一出口，自己就笑了。凡人能上天界，那自然是天人接引上来的。
    哪知不然。“他能自己上天界。因为他母亲是天人。”
    其时天凡通婚甚多，生下的孩子归于凡人，还是天人，办法也极简单，能自己上到天界的便是天人，不能的，便是凡人。因为入天界要过接引塔，名曰塔，其实是件神器，能催动神器的，自然就是天人。
    这青梅就又不明白了：“他既然能自己上到天界，不就是天人么？”
    子晟沉默了一会，说：“他自出生就在凡界，从来没把自己当天人过。”顿了顿，又说：“他姓杜，名风。在帝都，自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但在凡界，却极有威望，是个天界都难得一见的贤者。此人不和我们天人作对，真是我天界之福。”
    青梅不明白他为何跟她说这些？但知道他必有用意，于是静静地听着。
    子晟却又良久不说话。渐渐地，青梅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子晟在说：“青梅，我在想，送小禩到他身边，去学济世之道。”
    青梅一下子睡意全无，猛地惊坐起来，看着子晟，颤声道：“王爷……王爷要小禩去凡界？”
    子晟也坐起来，沉思着说：“我不过是忽然想到，以后小禩年纪渐渐大起来，他又……又是那样一副长相，以后如何在天家自处？杜风此人，很有能为，在凡界贤名广播，连帝都也不敢随便动他，或者倒能把小禩护得周全也说不定。”
    他说得平静，青梅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虽然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然而想到倘若小禩真的去了凡界，只怕以后相见难期，几乎已是泫然欲泣了。
    “王爷……”
    青梅轻轻叫了一声，嗫嚅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晟转脸看她一眼，十分不忍。于是微微笑着说：“我不过想起来一说，何至于愁成这样？你如果实在不舍，那自然就算了。”
    青梅听他这样说，稍稍安心。
    过后子晟果然绝口不再提，加上这时子晟又替青梅找出一样消遣，渐渐地，青梅也就把事情抛开了。
    这样消遣便是学琴。子晟原本精于音韵，但自帝懋四十一年之变后，一直政务缠身，也就全搁下了。到此时诸般事务都理出头绪，便不像以前那样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自然而然，又想了起来。白府本有乐班，是从子晟的父亲老白王詈泓手里调教出来的，技艺极精。子晟起了兴致，有时便亲为指点。青梅偶尔相陪，见他出言顾曲，老琴师无不心悦诚服，倒也觉得稀罕。有一次便笑着说：“总说王爷怎么怎么高明，王爷何不奏一曲，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老琴师在旁边凑趣：“王妃可是点对了。王爷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
    这么一说，青梅当然更要坚请。子晟心情大好，欣然答应，命人取箫来。
    一曲下来，果然叹服。子晟的箫，极高妙。不闻任何华丽之音，往往长声单音，偶一转折，精神立现。青梅于音韵其实不通，全凭天分在听，所以好在哪里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一品再品，余韵无穷。这才知道即便“冠绝天下”是谀词，归之上乘绝不过分。
    于是很想了几句好听的话来夸赞。子晟精神气爽，忽然想到：“青梅，你可以学琴。”
    青梅连忙推：“我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歌唱得好，必定天分不低，学琴肯定也是一学就成。”
    青梅听了，倒也有几分跃跃欲试。于是子晟当场点了一个老琴师，做了教琴的师傅。
    可是想起来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就不是一回事了。青梅开始学琴，才知道实非易事。她悟性虽好，记性却很一般，所以一个小曲，也要翻来覆去许多遍，才能记得住。
    青梅学琴，小禩有时候在旁边听着。过了些日子，青梅正练琴，小禩便说：“这曲子我也会了。”
    “说嘴。”青梅故意嗔他。
    小禩果然上当，立刻不服气地说：“不信，我来弹给娘听。”
    于是呛呛啷啷地弹了一遍。孩子毕竟手小，又不曾真正练过，转折断漏甚多，但全曲音韵，竟是丝毫不差。青梅又惊又喜，便叫他弹给琴师听。这次弹得更完满，琴师欢喜地不知怎么才好，捧着他的手，连连赞叹：“禩公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
    青梅又告诉给子晟。子晟自然也十分高兴，便命那琴师也教小禩弹琴，结果，到后来成了教小禩为主，青梅反倒成了作陪的。
    还有一个作陪的，是邯翊。邯翊这时还没完全将养好，依旧住在樨香园。他对青梅依然爱理不理地，但青梅知道他天性如此，其实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而他与小禩，倒是相处得很好。一来这时邯翊住樨香园，与小禩常常在一处，二来因为文乌被接回自家去住，邯翊没了玩伴，只能和小禩一起玩。说来奇怪，正像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谁的管也不服的邯翊，惟独拿小禩没有办法。因为小禩受过教训，所以不管邯翊如何惹他，如何言语刻薄，小禩以不变应万变，只挂起脸来不理他。可是这招还真灵，到最后，还是邯翊追着小禩和好的时候多了。
    小禩学琴，邯翊有时在旁边看着，既不耐烦，又眼馋，常常做点怪相出来。小禩当然不理，青梅揣度他的心思，知道他其实也想学。于是便命人也给他取了张琴，果然邯翊欣然拿去。
    可惜邯翊天分不差，耐性却差得多了。一曲弹了两三次弹不好，便自己跟自己赌气，有天恼起来，竟把琴摔了个粉碎！
    摔了之后，却又心疼，但是又不肯开口说。青梅其实知道他的心思，不由暗暗好笑。但为了搓顿他一下，便不肯立刻说穿，存心要他难熬一番。
    晚间子晟过来，青梅便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了，留意的地方却与青梅不同，想了一会，说：“两个孩子用的琴，都太大，是不好学。”
    于是过了三天，子晟特为命人做了两张新琴，尺寸小了许多，正合适孩子的手弹。
    学了一阵，子晟有天忽然动念，要小禩改学箫试试。果然小禩学箫也极好，从此两个孩子便一个学琴，一个学箫。
    转眼入夏，子晟命人，在后园湖边搭起一座水榭，题名“流云”，专用来听琴品茗。子晟一旦有闲，花样也是极多，这座流云榭里连摆的什么花、焚的什么香，都不厌其烦地一一指定。更不许有酒，说是怕酒气污了琴音。但这条规矩不久就坏了，因为被兰王知道，讥笑了一句：“如此刻意，才是下乘”，偏要带酒来喝。子晟无奈，只好一笑置之。于是之后索性自己也常常喝着酒听琴。
    这天子晟起兴，叫两个孩子过来，要他们演习新学的曲子。
    两个孩子便凭栏而坐，一琴一箫，曲子当然简单，但相得益彰，曼妙动人。那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一湖荷叶如碧，间中红白荷花，摇曳生姿。两个孩子皆是淡青的袍服，神情专注。有那么一会，青梅觉得眼前的，像是一幅画般。看得出神，甚至忘记了琴音。
    冷不丁地，听见子晟在说：“这两个孩子，真像是亲兄弟一样。”
    “是。”青梅点头附和，也觉得他们两个，的确很有几分相像。
    子晟又说：“其实也不奇怪。翊儿是阖垣的孩子，小禩又像极了先储，先储与阖垣本是堂兄弟，所以他们两个相像也平常得很了。”
    “是。”青梅又答应一声。心里却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子晟像是在存心撇清什么事情似的。转脸见他专注地望着两个孩子，神情若有所思。
    于是青梅忍不住在心里猜，他看的是哪个？总觉得他看小禩的时候更多。这孩子身上渐渐有种奇特的气度，难以形容。青梅觉得他就好像是他身后那些荷花一样，飘逸出尘，叫人不敢妄亵。小小的孩子，居然就有这样的气度，真是不可思议。就好像邯翊那股傲气，仿佛与生俱来。
    忽然想起子晟说的，生个小禩这样的儿子的话，心里不由一动。
    不久就有喜讯，果然又怀孕。
    
                  第一五章
    静极思动。诸事皆顺，子晟便开始打主意，要把压在心底的一件事，提出来办一办了。
    于是拣个政务不忙的日子，吩咐膳房备下一席，照例还是匡郢、徐继洙和胡山作陪，四个人在修禊阁，把盏清谈，十分惬意。说笑一阵，子晟仿佛很随意地说：“再来，我打算推一项新政。”
    匡郢、徐继洙俱都一怔。转脸看胡山时，见他也是一脸愕然。匡郢想了想，很谨慎地问：“王爷打算行什么新政？”
    “其实也算不上新政。”子晟笑笑，说：“帝懋四十年就已经推过。我想叫凡界自理。”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惊呼一声：“王爷！”
    子晟摆摆手，意思要他们少安毋躁。然后才说：“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里。早几年事情太多，完全顾不上。最近这一年看下来，朝局平稳，应该是时候了。”
    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事情却实在太惊人。九年前的那场剧变，犹在眼前。先储承桓失欢于天帝，最终闹出一场亘古未有过的大洪水，自己也自尽于凡界，这件事说到根底上，还是由这项凡界自理的新政而始。匡郢和徐继洙都是身在局中的人，想起那时变乱中，忧心切身荣辱祸福，无所适从，如坐针毡的情形，都犹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但匡郢心思比较深沉，没有想清楚便不肯开口。于是照例由徐继洙来问：“王爷，此事非同小可。王爷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章程？”
    这事，子晟已经考虑多时，正要与几个幕僚商量。于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地说道：“我想过，帝懋四十年先储推此新政，受挫的原因不在新政本身，而是那时先储推得太急。同时撤换凡界九州十六县的督抚，变故太大，人心难安，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这次我的打算，是先选一个州试行，倘或能行，就推而广之，倘或不行，也有回转的余地。”
    匡郢想了想，问：“那，王爷打算选哪一州？”
    “纪州。”
    “纪州——”胡山沉吟着说：“杜风，是不是在纪州？”
    “不错。”子晟很欣慰地说。语气中还有一份旁人不能体会的感激。因为如此大事，亲信如胡山，事先也没有透露一丝口风。所以，乍闻此事，三人之中以胡山的心情，最为复杂。但三人之中，也以胡山最了解子晟，深知他对于这件事的热衷，不在先储之下，当初两人交好，也可以说由此志同道合之处开始。再往深处想想，子晟之所以隐瞒不说，自然是怕他有所劝谏，但也说明了子晟的决心。胡山就有这样好处，凡是子晟拿定主意的事情，即便他自己心存疑虑，也必定会全力协同。
    “选中纪州，正因为杜风在那里。”子晟说。
    “他是纪州的‘济事都’？”徐继洙问。
    子晟皮里阳秋地一笑，摇头说：“他怎会是‘济事都’？”徐继洙不明白，便拿眼睛看看胡山和匡郢。
    胡山当然是很清楚的。所谓“济事都”，并非是官名，而是种荣衔。凡界各州、府、县的督抚令按例都由天人任，但天人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形，所以总要请当地有些身份地位，明白事理的凡人来相助，久而久之，成为惯例，连帝都也默认下来，就叫“济事都”。济事都虽然是不食俸禄的虚衔，然而强龙难压地头蛇，说话往往有些份量。
    但，杜风并不是济事都。此人的身份，要说起来也有些难以措词。胡山正在思忖，匡郢却由这名字想到一个人，不由得慢慢地吸了口气，说：“王爷，我记得，当初羽山之战，率凡界民众阻挡天军的人，就叫杜风？”
    徐继洙听了，心也一提。不错，他也想起来，当初白王率八万天军征讨先储，止步羽山，就是受阻于此人。这一来，心中的讶异，不次于听见子晟说要推新政。
    子晟对两人的吃惊，在预料之中，所以不以为意。“杜风此人，见识才具都很难得。”他很平静地说：“当初羽山之役，其实并不是他的主张。那时有人从中撺掇煽动，群情难抑，他肯出面，其实有约束的意思在里面。而且后来若没有他，事情也没有那么容易善了。这些事，祖皇也都是知道的。”
    听到最后一句，徐继洙微微松了口气。再看看左右，匡郢和胡山都是神情平和，显见得事情并没有不妥之处。徐继洙知道他们两人的见识都在自己之上，所以也就放下心来。
    子晟又说：“我于羽山，曾与此人有过一夕长谈。他答应为我约束凡界。所以，前几年朝中多事之时，凡界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其中杜风的功劳不小。像他这样的人，拿，是永远也拿不尽的。不如为我所用，却能抵我十万天军。”
    “王爷。”徐继洙兜头一揖，心悦诚服地说：“王爷果然高明！”
    他是这样的想法，匡郢和胡山想法却又不同。早几年白帝能专心肃整天界，确实得力于凡界安宁。但，杜风也不会平白答应帮忙，必定是子晟当日有所承诺。承诺的是什么？这，胡山是原本就知道，还没有什么，匡郢却是由眼前情形，猜出七八分，料想必与凡界自理有关，心里就不免暗暗吃惊。如果说结纳杜风有天帝首肯，那么这一层天帝又是否知道呢？匡郢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因此心中大生警惕，觉得白帝有时行事，胆大之处，超乎常人所能想。
    于是有句话，忍不住不说了：“王爷，此棋虽妙，但毕竟太险。王爷系天下安危于一身，还请以稳妥为先。”这话无异责备，惹得徐继洙转脸连看他几眼。
    子晟却很平静：“这确实是着险棋。但当时情形，这个险，也值得冒。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偶尔为之罢了。”顿了顿，又接着原来的话说：“所以，有杜风在，由纪州开始推行新政，至少凡界这边，应当不会出什么乱。”
    话转回这里，徐继洙又有些不以为然：“王爷，天尊凡卑，是千古定则，还请王爷三思。”
    这句话顶得空而无益，子晟不由微微皱眉。然而徐继洙的为人，中正平和，见识未必高明，但却很能体现相当多数人的想法。所以子晟对他的话虽然不爱听，却不能不理会。
    “是不是千古定则，这暂且不提。”子晟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停在窗前，负手而立，慢慢地说：“只论眼前情势。如今天凡两界，人口相当，然而天下岁赋，天人自出几分？不到三成。就这不到三成里，还有凡奴耕织所出的，如此算下来，真正天人出的不到两成！徭役过重，必生事端，现在的办法只有一个，压。可是压能压到几时？莫要以为，我们有神器在手，他们凡人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子晟脸色阴郁，眼神仿佛有些飘忽不定：“当初羽山之役的场面，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满山坡黑压压的人，穿的是破衣烂衫，可是那种眼神、那种气势，叫人觉得，随便动一动，都会被碎尸万段似的。”说到这里，声音低缓得有如梦呓：“我自认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真有点怕。那情景我到死也忘不掉……”
    顿了一顿，子晟倏地转身，看着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就叫做民意。”说完，仿佛不胜负荷似的，深深透了口气，又转而望着窗外。
    屋里此时静得仿佛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三个人反复回味着子晟的话，各怀心事。
    徐继洙的心思比较直，他到这时才完全了解子晟的用心，由了解而生敬佩，由敬佩而致惭愧。这一来就坐不住了，于是霍然起身，一揖到地：“王爷！王爷见识深远，臣不及远矣！”
    “好、好。”子晟转回身，很欣慰地笑着：“你能领会我的意思就好。往后我要倚仗你们的地方还多，也要你们同心相助才好。”
    听他这样说，几个人都起身恭然回答：“臣等必当勉力。”
    这么一来，就带上君臣奏对的味道了。子晟笑着摆摆手，一面招呼着：“何必如此拘礼？坐、坐。”一面自己也回来坐了，几个人方又坐下。
    胡山由方才说话之间，已经把事情的前后理了一遍。他考虑事情，与徐继洙颇有不同。既然子晟决意要办这件事情，他便顺着子晟的思路想了一想，觉得也未尝不可行。成此事固然要冒风险，由一州而循序渐进，确是比较稳妥的办法。接下来首要的事情，自然是倘或有所阻滞，会来自何方？又当如何应对？匡郢的想法，也大致相同。但他有切身利害所关，想得更仔细、更切实。
    于是最先想到的，就是天帝的态度。“王爷。”匡郢问道：“天帝那里，王爷打算如何奏对？”
    子晟的回答颇有些出乎意料：“这，我已经向祖皇奏请过了。”
    “哦？”匡郢有些诧异地，“圣上怎么说？”
    话一出口，就知道多余问，倘若没有天帝首肯，那也不会有此刻所议。果然，子晟转述一遍天帝的话：“祖皇说，‘如此下去确实不是良策。我从前也想过要整，可是一无好时机，二无好办法。你既然觉得你的想法可行，那试试也好。’”
    这完全是私下里议事的语气。匡郢等人都知道“我从前也想过要整”云云的话其实非同小可，子晟也只有当着这几个极亲信的僚属，才会这样坦然说出来。所以知道此言无虚，都放下一大半的心。只有胡山目光微微一闪，瞟了子晟一眼，不见端倪，便低头不语。
    互劝了几杯酒之后，匡郢安闲地问道：“那，王爷打算何时下诏？”
    “下月初吧。”子晟回答。
    “下月？”徐继洙迟疑地说：“下月是万寿，忙得千头万绪的日子——”
    这年九月十七，天帝七十五大寿。这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自然要有一番铺张庆典。确如徐继洙所说，一进九月，上上下下都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能偷闲的时候。
    匡郢的脑筋转得比较快，当即笑着说：“就是要千头万绪的日子才好。”
    徐继洙一怔，想了一想，随即恍然，也笑着说：“不错不错，是我想差了。”顿了顿，又正色道：“不过，虽然用万寿岔开，那帮‘谏官’肯定还要说话，王爷也得心里有数。
    子晟点点头，沉吟着说：“万寿期间，总不能出来指摘朝政，有个把不知眉高眼低的，‘淹’了就是。等过了万寿，风头也该过了，到时候还会说话的那些人么，继洙，这件事还要看你的——”
    几个人中间，以徐继洙人缘最好，因为性格平和易交，所以在各部都有朋友，很容易说上话。因此，凡有捭阖纵横的事情，总是交给他去办。徐继洙会意，起身一揖。然后又说：“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我自当尽力去办，但只怕……”他没有再说下去。
    子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你尽力就是。这么大的事情，要不让人说话自然不可能。”
    彼此都有默契，徐继洙听他这么说，只又一揖，也不多说什么。匡郢想得远一些，便说：“王爷，还有一样，王爷也不可不虑。”
    子晟微微一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要防有人仿四十一年的金王。”匡郢很直率地说。“有人”是指谁？不言自明。帝懋四十一年，金王暗中纠合对先储新政不满的诸侯世家，借一凡人上天界诉冤的机会，一举发难，终至扮倒先储。前车之鉴，当然不可不防。
    然而子晟没有说话，胡山先开了口。“这无需过虑，此一时彼一时。四十一年金王能用这个办法倒先储，现在栗王用来绝倒不了王爷。”胡山徐徐地列举理由：“一来，由一州而始，不比当初先储一举撤换九州督抚，难以招致同仇敌忾之心。二来，现在的诸侯世家也不比当初，经王爷四十四年的弹压，如今多数安分守己，不愿生事。三来……”
    胡山微微压低了声音，悠然道：“四十一年先储之后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后还有谁？”
    这句话可谓直中要害。前两句虽也是事实，但与后一句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如今宗室之中，确无才具堪与白帝相匹的人才，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才是决定天帝态度的关键。但几个人的反应却又各不相同。匡郢是暗暗钦佩，觉得胡山的见识，果然有过人之处。徐继洙却觉得多少有恃才自重的意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并没有说出来。子晟心里的感受，最为复杂。他自承当初并没有争储之心，但，不争而争，因为有他，天帝才能下决心拿掉先储，这个说法他已经听说了不止一次。虽觉刺耳，却连自己也不能否认，最无奈的是，连一笑置之都做不到，悒悒在怀，几乎成了一桩心病。
    他这番心事，匡郢、徐继洙自然都猜不出来，只有胡山隐隐明白一点，但也不便说什么。勉强谈笑一阵，就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看在两位臣下眼里，都有默悟，于是起身告辞。
    剩下他和胡山两人，就不必再掩饰。子晟脸色阴郁地坐着，默然不语。胡山知道，他的心结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开的，最好的办法，是拿别的话去岔开。而且眼前的确也有句极重要的话要问：“王爷。方才说到天帝的回复，王爷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
    一句话，子晟脸上的阴郁神色登时一扫，目光炯炯地盯住胡山。过了好一会，忽然神情一松，笑着说：“先生如何知道的？”
    “猜的。”胡山泰然自若地说：“天帝英明，但毕竟已经是年迈人。我以老年人心性来揣度，喜静不喜动，如此大事，没有额外的嘱咐，岂不可怪？”
    子晟以手点额，想了半天，不禁哑然：“先生果然高明。是，祖皇还有一句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迟疑，沉吟了一会，微微压低声音：“他说，‘倘若不出事，我自然也不会过问。’”
    这算什么话？胡山也不禁愣了愣。倘若不出事，便不会过问，言下之意，当然是出了事，就要过问。然则怎样才算出事？低头思忖一阵，也是毫无头绪。
    子晟苦笑着摇摇头：“老爷子如今说话，越来越高深莫测。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山想了想，也觉得只有如此。便点头说：“总之还是那句话，天帝要静不要动。只要一切风平浪静，那就万事大吉。”
    “风平浪静……”子晟仰着脸，面无表情地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久，笑一笑说：“事在人为！”
    一入九月，帝都自白帝而下，全在为天帝七十五万寿准备，个个忙得人仰马翻。帝懋四十四年天帝七十整寿，正逢朝中人事更迭动荡，君臣都没有那个心情，一场庆典草草收场。这年不同，天下太平，人心安稳，子晟便决意好好铺张一番，以显孝心。他也真肯出力，上至典礼议程，下至工匠物料，无不亲身过问，每天忙得没有片刻立足之时。天帝体恤，便命他暂住在泰宇宫。此举别有深意，泰宇宫是天帝所居乾安殿以降，最考究的一座宫宇，俗称“东宫”，在前朝一直是储帝住的地方。朝中内外，由此都看得明明白白，天帝与白帝祖孙之间，真正是一派慈爱孝顺的和乐景象了。
    于是子晟如愿以偿，终于将那封撤换纪州督抚为凡人的诏书，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一片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当中。其间只有寥寥两三个谏官，上了奏折，亦不过散兵游勇，无关痛痒，不足为虑。九月一过，子晟知道事情就算顺利揭过，于是暗松一口气，觉得大半月的忙乱算是没有白费。
    到了十月初八，是子晟自己的生日。照例也有一番热闹。一早起身，先进宫见天帝领赏谢恩，然后回王府受群臣贺。午时赐宴，又是一番酬酢，等再来的歌舞升平时，其实已经累得不行了。好在早已吩咐下去，二十九岁也不是整寿，不必太过铺张，所以不赐晚宴，只设家宴。如此忙了大半天，终于可以歇口气。于是换了便衣，轻轻松松地往颐云轩而来，这才算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庆祝。
    王妃们却不能这么轻松。一律礼服盛妆迎候，等子晟进屋坐定，又要正式行礼。子晟极不耐，却也极无奈。所以一等行完礼，立刻吩咐：“都换了便装吧，咱们好开筵。”
    崔妃抿嘴一笑：“王爷先别急，还有孩子们呢。”
    孩子们都是早已教好的。邯翊、小禩先上前行礼。再来是个特意安排的节目，岁半的小公主瑶英，擎着一柄如意——自然拿不动，要乳娘在一旁帮忙举着，一摇三晃地走上前，然后大声说着：“爹、爹……”叫了好几遍“爹”，本该说一声“如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一急，忽然清脆响亮地照直说了出来：“哎呀，我忘记了！”
    “这孩子！”青梅笑着：“如意——”
    可是这话已经不用说了，因为诸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小瑶英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来来。”子晟一面笑，一面招手：“乖孩子，到爹爹这里来。”说着又吩咐：“把公主的座挪到我旁边来。”
    然而这么一来，自崔妃以降，各人都要挪动。嵇妃心里先就不舒服，然而她此时已经学得谨慎不少，知道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也不能有所流露，所以只是微抿嘴唇，朝子晟和瑶英瞥了一眼。不意崔妃也正看着他们，两人目光一碰，各自浅浅一笑。青梅看在眼里，也只能淡淡一笑。
    子晟丝毫不曾觉察几个侧妃的皮里阳秋，顾自拉着瑶英的小手，嘀嘀咕咕地逗着说话。瑶英这时，好多话还不会说，十句里有九句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可是忽然又能冒出一句极流利的，惹得子晟阵阵大笑。不多时王妃们更衣回来，便吩咐开筵。一堂之中，宠妃、爱子、娇女，欢言笑语，其乐融融，过了十分舒畅的一个晚上。
    这夜子晟宿在樨香园。青梅此时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子晟先前很忙了一阵，有日子没有过来，这时自然要细问叮咛一番。说完又聊闲话，子晟这天心情大好，谈谈笑笑，不知觉间已交亥时。青梅觉得有些饿，便叫来彩霞，让她去看看可有什么点心？
    青梅有身孕，常常要吃夜点心，所以樨香园里总是备着。彩霞片刻即回：“刚巧有莲子羹。”
    “好。”青梅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口味有异。细细品了品，略显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彩霞说：“这里面有紫茸？”紫茸是味极名贵的药材，取自雪山紫鹿，最宜于安胎。
    彩霞怔了怔，笑着说：“这奴婢可不清楚了。这是秀荷方才拿来放在外边桌上的，待会等她回来问问她就是。”
    青梅点点头。彩霞见她别无他话，一福，退了出去。
    子晟便又接着方才的话，低声调笑地问：“你上回说，特为我生日替我绣的腰带，怎么不提了？”
    青梅一笑：“这，怎么会忘？”
    “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嗳。”青梅嗔他一眼：“那又不会跑。等我喝完这口，行不行呢？”
    “行、行——”
    于是青梅故意地慢条斯理，好逗子晟着急。谁知子晟不上当，只微微含笑地看着，结果自己做不下去，倒先笑了：“好了、好了！就拿来。”
    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想就这么一起身的刹那，小腹忽然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哎呀——”青梅一声惨呼，踉跄后退。
    “青梅！”
    事出突然，子晟一把没有拉住，眼看着青梅倒在地上，不由脸色也变了。再看青梅，短短一瞬间的工夫，已经是一头一脸的冷汗，脸色发青，显见得痛苦不堪。
    “来人！”子晟对着一拥而入的丫鬟内侍吩咐：“召太医！”
    说着，自己抱起青梅，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问：“你怎么样？究竟是哪里不对？”
    然而青梅咬着牙，捏出一手心的汗，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子晟心里大急，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如此，表面上反而不露分毫，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等太医。满屋的丫鬟内侍也皆是肃然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异样的安静中，青梅喉间偶尔的呻吟，就显得格外刺耳。
    不多时，太医传到。见此光景，不敢怠慢，忙跪到床前，伸出三指给青梅搭脉。只见他两眼微阖，肃然不语，这一刻的沉默恍如一载，真是难熬至极。
    终于，太医收回手来，沉吟了一会，忽然又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下塞子，从中倒出两颗药丸。彩霞忙端过一碗水来，太医用勺子盛着药丸就水化开了，喂在青梅嘴里。这才叩首道：“王爷，请借一步说话。”
    子晟手一摆，疾步到了外间，回身说：“你说吧。”
    太医却又迟疑，仿佛有所顾虑。子晟按捺不住，沉声道：“昏聩！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
    话说得太重，太医唯有伏地叩头。子晟透口气，放缓了语气：“不要紧，你有什么都尽管说。”
    “是。”太医直起身来：“敢问王爷，王妃方才可是吃了什么东西？”
    子晟一凛，冰冷的眼光从太医脸上一划而过，随即慢慢点头：“不错。”说着，吩咐彩霞把青梅吃残的小半碗羹拿来。
    太医接在手里，舀起一小勺放在嘴里尝了尝，有了把握，这才说：“王爷。王妃用的这碗羹里，加了两味药，一味紫茸，一味麒麟珠。紫茸主阴虚，有安胎之功效。麒麟珠本用作安神，然而独忌紫茸。所以这两味药绝不能一起用。”
    “一起用了，又会如何？”
    “这，”太医低声道：“两味一起用，乃是极毒。”
    子晟急问：“那会怎样？”
    太医略一迟疑：“难说。王妃平时身子强健，药又下得剂量不足，性命或者无碍。但即便如此，王妃腹中胎儿，恐怕……”说着，又连连叩首。
    子晟身子一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椅背，才又站稳。两眼盯着太医，半天没有说话，脸色十分难看。匀了半天气，才慢慢地问：“那么，如今可还能补救？”
    “微臣尽力。”
    “好，你去拟方吧。”
    太医叩首退在一旁，不大一会把药方拟好，双手捧着递给子晟：“先服成药，可保半个时辰。再服臣开的煎药，一个时辰之内若没有变故，那就算安然过去了。”
    子晟接在手里，略看一眼，就叫过黎顺，交待给他。又吩咐旁的内侍：“陪太医到北屋歇息。”一面对太医说：“你先留一留，等虞妃没有事了，你再退下。”
    太医唯唯答应着，随内侍去了北屋。子晟想了一想，叫过彩霞来，问她：“那碗莲子羹，是谁做的？中间又经了谁的手？”
    “这……奴婢不知道。”彩霞颤声道：“奴婢只知道是秀荷拿来放在桌上的。”
    子晟转脸问：“秀荷在哪里？叫她来。”
    秀荷人像傻了一般，一张蜡黄的脸，两眼无光，喃喃地只是不停地说：“都怪我，都怪我……”
    彩霞看得不忍心，大声提醒：“秀荷，王爷要问你话！”
    “王爷……”秀荷木然地转向子晟，忽然哆嗦了一下，仿佛猛然清醒过来似的，扑倒在地：“王爷！都怪我，我要是不把那碗羹放在桌上就好了，都怪我……”说着，捂住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秀荷！”彩霞担心地看一眼子晟，“你这么哭，王爷怎么问话？”
    然而秀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子晟脸色虽然难看，却没有打算怪罪的意思。等了一会，黎顺捧着煎好的药进来，彩霞忙接过，端了进去。子晟瞟了一眼秀荷，吩咐一句：“你在这里等，待会我再问你。”也跟了进去。
    青梅已经服过成药，脸色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痛苦得扭曲着，但仍是苍白得怕人。见子晟进来，手一撑想坐起来，可是使不出力气，手一软，依然倒在床上。心里一酸，叫了声：“王爷……”就再也说不下去，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你看你！这么难过做什么？”子晟心里也一酸，强打精神来安慰她：“太医说了，你不过是哪口吃得不干净，喝了这碗药就好。”
    青梅凄然一笑。
    她毕竟不是小孩子，吃坏了肚子和眼下的情形，总还分别得出来。但话可以不信，他的心意却不能不领。于是上来两个丫鬟，搀扶着坐起来，把药喝了，重又躺下。
    “唉——”青梅忽然长叹了一声，“王爷，只怕青梅福薄……”
    “才说完，又来胡说。你哪里会有事？那腰带还没给我，想赖了可不行……”子晟笑着，然而话却已经说不下去。只觉心缩缩着，像滚着一团炭火般，又热又酸，只怕一开口，自己也要落泪。合上眼强忍了好一会，才又强笑着说：“你先睡一会。睡醒了就该好了。”说着，站起身要出去。
    “王爷……”青梅叫了一声，万分依恋地看着他，却又不说话。
    子晟见此情景，叹了口气，复又坐回床边，握着她的手道：“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好好歇着，什么也别多想，好么？”
    青梅轻轻舒了口气，顺从地合上了眼睛。
    她是经方才的一番折磨累坏了，药性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子晟靠在床头，阖着眼仿佛闭目养神，然而听着身边青梅粗细不匀的呼吸，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遥遥地听见更鼓响，天已交子时，自己的生日便在这样一种混乱中过去了。
                  第一六章
    有人要谋害青梅。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子晟抬起头向窗外望了望，对着黑暗中的一片亭台楼阁，微微冷笑一声，又阖上眼睛。只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愤懑、这样疲惫过，就像帝懋四十一年那场剧变时，那样地乱，那样塞满心的无法解释的悲凉。子晟又把青梅的手握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样可以稍微安心一些。心里拉拉杂杂地好像涌起许多事情，然而难忘的事情太多，也不知道到底想的是什么？
    这样凌凌乱乱地，似睡非睡也睡不着，稍有动静就惊起一身冷汗来。也不知熬了多久，只觉青梅的手微微一动，子晟又是一惊，连忙俯身去看时，见她沉沉地睡得正熟，脸色也已经红润起来。不由精神一振，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黎顺说：“已经丑半。”
    子晟心中一喜：“快！去叫太医过来。”
    片刻太医即到，连忙诊脉。子晟虽然料想情形大好，但仍忍不住一阵阵发慌，强自镇定着，好不难受。一众丫鬟内侍，也都屏息凝神，眼巴巴地等着，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紧张的沉默终于打破了。太医展颜一笑，叩头道：“恭喜王爷！王妃真是洪福齐天的人！非但难关已过，而且母子都平安！”
    这一下，子晟真是大喜过望！心里猛然间一松，身子竟有些不稳，手一撑才又坐住。丫鬟内侍们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却不敢大声惊扰，只是跪了一地叩头。
    子晟坐着看着，有些失神，脸上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方才揪心揪肺地强作镇定还不觉得，这时才感觉心里翻江倒海地也不知道是什么？忽然间一阵不知是酸是甜的滋味涌上来，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黎顺听得声音异样，抬头看时见他以手抚面，指间走珠一般地淌出泪水，不由低声惊呼：“王爷——”但是随即想到他不过是喜极而泣，于是悄悄退出去，绞了块热手巾递到子晟手上，一面轻轻提醒：“王爷，太医必定还有话说。”
    “对、对。”子晟这时已经缓过来，用手巾捂住脸擦了擦，一面吩咐：“拿宜苏园我书桌上那对翡翠玉壶，赏给太医。”
    太医谢恩。然后说：“王妃虽然已无大碍，但身子还虚，腹中胎儿也受了寒损，必须要好好调养才行。”
    子晟说：“这容易，明日你到府中药库去看，人参、灵芝、肉桂……”
    “王爷。”太医连忙叩首：“王妃体虚，不能用这些大补之药，得要慢慢进补，才能扶持中正，请王爷明鉴。”
    “哦、哦。”子晟笑了：“用什么药自然由你定。你开了方子，交给——”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凝神想了一会，叫过黎顺来：“从今日起，虞妃的饮食用药由你盯着。这几个月你可以少在我面前伺候，但虞妃若再出什么事情，我就不管你跟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黎顺神色一正，答说：“是。小人明白。”
    子晟点头：“你先送太医回去。”说着，回头看看青梅，见她呼吸匀称，睡得正熟，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慢慢地踱了出来。
    秀荷一直在外屋跪着等，因知道青梅已经无碍，神情平静了许多。见子晟出来，便磕头道：“奴婢有罪。”
    子晟自坐下，看了她一眼，说：“起来说话吧。”
    秀荷跪得太久，腿也木了，一个趔趄，一下没有起来，用手撑着才慢慢站起来，膝盖都挺不直了。子晟心里轻松下来，脾气就很好，看看不忍，指着旁边一个小杌子说：“坐那里说吧。”
    秀荷谢过，坐在下首，用手轻轻揉着膝盖。子晟沉默了一会，先不提莲子羹的事，看着她缓缓问道：“我记得你进府也有十几年了吧？”
    “是。”秀荷说：“奴婢是王爷回帝都那边进的府，已经十二年了。”
    子晟点头：“你伺候过我，又伺候虞妃，一向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我都知道，虞妃也很看重你。”
    秀荷答说：“这都是王爷和王妃的恩典。”
    “好。”子晟欣慰地点点头。然后神情一凝，十分郑重地说：“底下我要问你的话，非同小可。你要如实回答，明白么？”
    “奴婢明白。”
    “那碗莲子羹，是谁拿给你的？”子晟一字一顿地问。
    “是嵇王妃，叫她跟前的青儿送来的。”
    子晟瞿然而起，向前疾走两步，又倏地站住，盯问一句：“你可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知道。”秀荷顺着杌子又跪到地上，磕头道：“奴婢说的全是实话，绝无一个字的假话。”
    子晟一语不发地看着她，良久，微微一颔首，说：“好。你记住，你在这里说的话，关系重大，一个字也不能走漏出去，知道么？”
    “是。”秀荷很沉着地回答：“奴婢明白。”
    “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秀荷一走，子晟一人独处，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绕了两圈，停下来喊一声：“来人！”
    进来一名内侍站定，子晟吩咐他：“叫季海来。”
    季海已经得信，知道樨香园出了大事，早就在外等候。一听传召，片刻就到。
    子晟说：“你派人，把秋符园围了。”
    季海听着这低沉的、透着巨大压力的语气，就觉得呼吸一窒。秋符正是嵇妃住的园子，季海知道她难逃此劫了，心里不由微微一寒。抬头看去，子晟的脸隐在暗影里，也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
    “没有我的话，一个人也不许进秋符，里面的人也一个不许出来。”子晟补充说，声音仿佛结了霜一般：“不许递东西，也不许传话。你听明白了么？”
    季海小心翼翼地回答：“明白。”一句也不敢多问。
    “还有，”子晟又说，“嵇妃那里有个叫青儿的丫鬟，你给我叫来。”
    “是。”季海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一时青儿传到。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看起来很老实，一见气氛不对，登时苍白了脸，战战兢兢地行了礼，跪在一边。
    子晟便问她：“这碗莲子羹，是嵇妃要你送过来吗？”
    青儿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是。”
    “你知道这莲子羹里加了什么药么？”
    “知道，是紫茸。”
    “还有什么？”
    “这，”青儿摇头：“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送羹来的时候，嵇妃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王妃只叫奴婢告诉虞王妃，羹里添了紫茸，最宜安胎，别的就没有了。”
    “这话你传了么？”
    “奴婢来的时候，虞王妃和王爷在屋里说话，奴婢就跟秀荷说了。”
    子晟忽然微微冷笑：“嵇妃怎么忽然想起送羹？”
    “王妃的心思，奴婢就不知道了。”青儿想了想，又说：“不过，奴婢好像听惠珍跟王妃说，紫茸王妃一时也用不上，搁着也是白搁着，不如送了虞王妃做个人情，说不定，说不定王爷也会高兴……”
    正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夹在侍从们仓惶的劝阻中：“让我进去！我要见王爷！让我进去！”正是嵇妃的声音。
    子晟勃然变色，“腾”地站起身来。但立刻又冷静下来，自己走过去猛地打开了门。
    嵇妃原本早已就寝，睡着觉被吵醒，一听说秋符被封，不曾梳洗就冲了出来。白府的侍从也不怎么敢拦她，凭着一股横劲直闯到了樨香园，却又被院中的内侍挡住。正纠缠不清，忽然见房门一开，子晟正站在当中，冷冷地问道：“三更半夜，你这么吵吵闹闹要见我，有什么事？”
    嵇妃乍见子晟，不由呆了一呆。这么一挫顿，原本支撑着的那股横劲忽然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说不出的委屈。怆然跪倒，两行眼泪滚了下来：“王爷……”
    子晟微微皱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侍从，说了句：“你起来，有什么话进来说。”转身进了屋。
    嵇妃擦擦了眼睛，也跟着进去。青儿早已经躲到了别的屋里，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子晟盯着她看了一会，厌恶地扭开脸去：“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嵇妃有些张皇地看看子晟：“王爷，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哪里错了？”
    子晟冷笑一声：“该问你哪里对过！我对你已经一忍而再忍。早就告诉过你，安分守己，你就是富贵尊荣的王妃。否则，优容总也有个限度。这话，你忘记了么？”
    “我没忘，我也不敢忘。可是我不明白！”嵇妃倔强地扬起脸来：“我犯了什么错？若是为了上次虞妃的事情……”
    “不是上次的事情。我只问你今晚的事情。”
    “今晚？今晚怎么了？”
    子晟扫了她一眼，一指桌上羹碗：“这，是不是你送到这里来的？”
    “不错。”
    “里面下了药。”
    “是紫茸，那是安胎药。”
    子晟冷哼一声：“不止紫茸。”
    “我不明白。”
    “还加了麒麟珠！你打的好主意啊，陷害不成，索性下毒。你就不想想这一尸两命的事情，你如何脱身？我告诉你，就凭今晚的事，如果不是青梅没有事，我就能把你送理法司法办！”
    嵇妃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起来：“虞妃中了毒？……王爷以为是我下的？”
    “你能说不是你么？”
    嵇妃看着子晟，半天没有说话，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过了好久，忽然笑起来：“王爷说是我，那自然就是我了！”
    “你也不用笑。”子晟被勾得恼怒上来，冷冷道：“莫要以为我真的就不敢动你……”
    嵇妃冷笑着打断：“王爷当然敢动我。我在王爷眼里，比只蛾子也强不到哪里去！”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又一敛：“可是，王爷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子晟淡淡地说：“可是你不必担心，要找，总能找得出来。”
    “那是自然。”嵇妃说着，又咯咯直笑：“我一身富贵尊荣反正都是王爷给的。王爷要拿去，又何须什么证据！我回去等着王爷赐白绫给我就是！”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子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看嵇妃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迟疑着转过身来：“王爷……我要说不是我下的毒，王爷你信么？”此时没有那股悍而傲的神情，眼中只有一种期翼。
    子晟心中微微一动，但不及细想，这么一犹豫的时间，嵇妃凄然一笑：“我早知如此。”说着又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嵇妃一去，子晟重又踱回桌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把小剪子，慢慢地剪着烛芯。火光跳耀，映着他一张阴晴不定的脸，正像他的思绪一样。
    嵇妃最后那句话，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其实远远超出她自己的想像。倒不是他对这件事情产生了什么疑虑，而是他想起了当年嵇妃初进府时，也曾有过的一段快心日子。那时嵇妃的美貌活泼，他也不是没看在眼里。可惜好景不长，时日一久，活泼变成了任性，美貌也让骄悍掩盖住了，终于消磨光了他那一点热情和耐性。加上她与栗王的关系，以前一直都觉得是看在栗王面上优容她，此刻想起来，忽然发觉实在自己由栗王而迁怒她的时候也不少。想到这里，子晟莫名地，泛起一层内疚，心不由得软了一点下来。
    这时就很想找人商量一下。要找的人自然是胡山，但看一看时辰，已经过了丑时，算来离天亮也没有多久，子晟也就打消了立刻去请胡山的念头。站起身，进到里屋去看青梅。
    不想青梅却是醒着的，睁着两只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子晟和衣躺在她身边，问：“吵醒你了？”
    青梅点了点头，说：“王爷和嵇家姐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王爷话说重了……”
    “她是咎由自取。”
    “也许她真是冤枉的。”
    子晟笑了：“你也太好心了。她这么对你，你还向着她说话？”
    “也不是……”青梅把脸依在子晟身边，低喃地说着：“也不是好心。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只觉得其实她也可怜……王爷，”青梅微微扬起脸，看着子晟：“天幸我什么事也没有，王爷能不能网开一面呢？就算为我腹中的孩子积福……”
    子晟用手指圈着她一绺头发，想了好一会，说：“这，等天亮我找胡先生商量商量，再说吧。”
    然而天还未亮，胡山反倒先找到了樨香园来。胡山在子晟身边地位举足轻重，但是他也很懂分寸，几乎从来不涉足白府内眷所住的地方。所以子晟知道他是有十分要紧的话说，于是立刻迎了出去。
    “王爷。”胡山开门见山地问：“王爷软禁了嵇王妃？”
    “是。虞妃昨夜中毒……”
    “虞王妃中毒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胡山打断他。忽然一顿足，重重叹了口气，显见得心里急躁。口不择言，话就说得很重：“王爷一向心思慎密，怎么这件事会办得这样鲁莽？”
    子晟怫然不悦：“如果你说的是栗王那边……”
    “不是说栗王。”胡山又叹了口气：“王爷怎么会看不出来？嵇王妃是冤枉的，这是有人设的套！”
    子晟一怔，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王爷一来是因为有前番虞王妃的事情，先入为主，二来也是关心则乱。其实稍想想就明白，嵇王妃安分这么多日子，就算要做这种事，又怎会拣在王爷过寿，当着王爷的面下毒？何况这样根本无法脱身的事情，嵇王妃不疯不傻，又怎会做得出来？”
    子晟默然半晌，慢慢吸了口气说：“如果不是嵇妃，那难道是……”
    “现在什么也不能说。”胡山说：“这件事，王爷只有容后再慢慢查。”
    子晟低头想了一会，忽然神色一凛，叫过黎顺：“到秋符园，请嵇妃过来，我有话说。快去！”
    然而黎顺去而复回，带回的是个极坏的消息。
    “嵇妃薨了！”
    子晟和胡山，互相看一眼，骤然变了神情。半晌，子晟咽了口唾沫，吃力地问道：“什么时候？怎么没的？”
    “这，嵇王妃跟前的人也不是十分清楚，总是昨天夜里。”黎顺偷偷瞟了子晟一眼，放缓了声音：“听说昨天夜里嵇妃从这里回去秋符，就把跟前的人都摒退了，一个人呆在房里。丫鬟们想她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去惊扰。偷偷看过两回，头一回见她自个在灯下坐着，第二回去看已经灭了灯，放了帐帘，想是睡了，也没在意。刚刚我过去请嵇妃，丫鬟们去叫，总也叫不醒，这才着了急，走近一看，已经过去多时了。想来，想来总是吞了金……”
    子晟木然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惊是悲是愧悔？良久，方长叹了一声：“唉……”
    没有等他说出底下的话，胡山忽然截上去说：“嵇妃福薄。这件事错不在王爷，请王爷节哀！”
    子晟怔了怔，胡山一大清早地找来，就为了告诉他“错了”，此时却又说“没有错”，是何意？然而仔细想想立刻就明白，嵇妃愤而自尽，结果适得其反，逼得坐实了下毒的事情！因为非如此不能堵住她娘家的嘴。
    想到这里，子晟叹口气，说：“她毕竟跟我一场。这件事的根底，只私下里告诉她母家的人就是，对外面就不要走漏出去了。叫太医拟两张方子，算是，算是暴病去的吧。”
    “是。”
    子晟又说：“我现在心里太乱。她身后的事情，先生替我想一想吧。”
    “是。”胡山躬身答说：“嵇王妃身后饰典，当务尽优隆，以示王爷对王妃，一片仁厚宽爱。”
    这本是应景的套话，然而此时听来，分外诛心。子晟怔了好半天，涩涩一笑，不再说什么。
    
                  第一七章
    白府的这场风波，在外界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倒不是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可谈，而是因为这时帝都又发生了一件百年来未遇的稀罕事情，吸引了人们的全部注意——有言官尸谏建言。
    此人叫彭清，平时为人耿直，不是很吃得开，不过一向也不多话，所以在一班谏臣当中，并不显眼。从帝懋四十年就做了正言，当了六年也没有什么大建树。四十六年母丧回家服孝，日前刚刚孝满起复，依然还做正言，一班老相识自然少不了要替他接风洗尘一番。
    把酒言欢，说到高兴的时候，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到当局朝政上。有人就提到纪州督抚换成了凡人的事，不免有所议论。
    此时彭清已然有酒，当下梗着脸捉出话柄来：“这跟时局同不同没有关系！古法不可轻言废，这还是眼下的谏官欠风骨。”
    话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在座的倒有一大半是谏臣，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有人出来打圆场：“此事正逢万寿，总不能不顾这个大体。”
    然而彭清非但不接话，反而越说越带劲：“此事乃天下根本！与万寿孰重孰轻？就是天帝也不该怪罪。”顿了顿，又说：“再说，过了万寿，也能上折。”
    有人肚里有气，就故意调侃他一句：“彭兄既然回来了，那自然是要上折的喽？”
    “那当然！”彭清一昂头，涨红了脸回答，说完也觉得自己口气过分，定了定神又说：“此事不争，要谏臣还有何用？”
    过了几天，彭清果然上折，也没有讲出多少道理，只是一再说“古法不可废”的老话。言之无物，自然到不了白帝面前就被驳回。于是彭清铁下心来，他原本父母双亡，无妻无子，倒也了无牵挂，稍事安顿，怀揣着一封遗折，来在天宫外墙，一头撞死在了宫门上！
    这一来，终于声震天下了。帝都内外，登时都把眼光集中到这件事上。无论彭清所奏是什么，单单是“尸谏”二字，足以令人兴起悲壮之感，而至同仇敌忾。
    如此大事，派下料理后事的官员自然不敢怠慢，将遗折原封上交，递到了辅相的手里。其时辅相有三，魏融资格最老，以掌中土兵马的大将军身份而入中枢，但此人很懂韬晦，其实不大过问政务。真正管事的，是另外两位，秦嗣昌和石长德。秦嗣昌亦是老臣，乃天帝肱股，石长德却与白帝走得很近。
    接折子的人，是石长德。而拿到折子，首先要考虑的，是先递给白帝，还是直奏天帝？
    石长德不敢专擅，于是拿上折子来找秦嗣昌商议。秦嗣昌的主张是直奏天帝：“此等事近百年不曾有，怎可能壅于上闻？递到白帝手里，依旧要上奏天帝。”
    但这是不同的，倘若先递给白帝，如果有牵连，那也可以有所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然而石长德也觉得直奏于法理比较合，所以最好是先自己拆开看一看，当然这更是说不过去。正在迟疑中，秦嗣昌旁敲侧击地说道：“圣上英明，必有公论。”
    石长德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折子反正也要上奏，如果先递给白帝，太着痕迹。倘若被人捉住把柄，参白帝僭越专擅，那么非但自己吃不消，连白帝也未必扛得住。于是不再犹豫，原折封进。
    此折递进，过了两个时辰便发下，只有一句话：“交枢密廷议。”
    枢密廷内阁枢相向有六人。坐总的例来是天家近支亲贵，此时是皇子中最年长的朱王颐缅。这位置其实是个摆设，只管点头不必开口。底下东府南府各出一使臣。这不过是帝都礼遇两府的表示，两府也知道，不如自己识趣，所以又是两个摆设。至帝懋四十年撤东府之后，就空出一个位置，于是先储命白王子晟入值，后来子晟由白王而为西帝，便又举荐了匡郢补入。而其中最举足轻重的，还是三辅相。
    这六个人，除非军国大事，从来不凑头。所以显得天帝于这件事情，亦非常重视。但其实这六个人心里对天帝此举都另有一番想法，然而既然交下来议，那总要议上一议。
    于是照例由朱王来开头：“这样的事，可有成例？”
    这可难想了。眼前自然是没有，就要往早先去找。想了半天，还是南府使臣曹阳景想起来一个：“先帝彝俊十九年的旧例，似乎可用……”
    算一算，那也是一百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帝彝俊三岁登基，生性好玩，颇多荒谬绝伦的举动，实在不能算是明君，连后世诸帝，也不能讳言。所以，听到要引帝彝俊朝的事情，三辅相就不免微微皱眉，但也不便反对。于是朱王又问：“那时的先例，是怎样？”
    “这，”曹阳景说，“也记得不是很明白了。要找出旧档来查一查才行。”
    这又不对，既然记不起来，何以能说以为例？但这话亦不便说。于是，朱王吩咐取来帝彝俊朝的旧档。匡郢先接过来，找到十九年，果然有一先例。那一年，帝彝俊忽发奇想，要效法先帝，建一番武功，于是故意与东府起了口舌，借机下旨要御驾亲征。这当然会招致群臣反对，其中就有一个于姓司谏，以死进谏。
    朱王问：“当时情形如何？”
    匡郢看了一遍，总结出两条：“其一是设馆祭祀，其二是起祠以供后世瞻仰。”
    “别的呢？”
    “别的没有了。”匡郢说。
    诸人都哑然。然而接过旧档一看，又都恍然。原来那番陪上命的苦谏，并未被采纳！不过最后仗也没打起来，原因是帝彝俊不知吃了什么不洁之物，腹泻不止，又讳疾忌医，转成重症，好歹熬了两月，才二十二岁便早早龙驭上宾了。
    沉默了一会，秦嗣昌慢慢地开口说：“此例恐怕不合用。”
    那就要找别的先例。匡郢有别的想法：“那倒也未必，恐怕后来又有追加的饰典仪注。”这是很可能的，帝彝俊之后继位的帝珫炀相当开明，对前朝这段公案有所更论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也要慢慢去查找才行。
    然而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在座的人心里都很清楚，真正需要有结论的，是彭清折中所奏的那件事，也就是白帝所推的凡界自理。这件事必得先看天帝的态度，而天帝在把折子交枢密廷议的这举动上，就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事到如今，天帝是要顺应彭清所奏的意思而行了。倘非如此，不会别无他话。但，天帝的沉默也表示，他现在还不愿意轻易去驳子晟的体面。因此绕过白帝下发枢密廷的折子，无非是要转给白帝这层意思。
    结果，还是朱王把话挑明了：“这些仪注，让礼臣去查就是。咱们就不用再四五不着地议了。剩下的事情，匡郢，你去跟子晟说吧。”
    这正是大家心里的想法。但在匡郢，虽然说他为白帝心腹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如此被指名道姓地说出来，毕竟有些尴尬。再者，更重要的是这话一旦答应下来，就等于一力扛下说服白帝的责任。而白帝是否甘于就此收回成命？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所以，匡郢一时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石长德见此光景，觉得有必要助匡郢一臂之力，于是说：“这样吧，我和匡大人一同去说。”
    这是石长德处事周全的地方。深知以眼前情势，这件事可大可小，是风波不起，还是波澜大作？全在白帝一念之间。而匡郢也极欣慰而感激地点头：“如此最好。”
    等到了车上，匡郢不无忧虑地对石长德说：“此事非同小可，万一王爷不肯答应，如何应对要有所准备。”
    石长德木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只说了句：“王爷一向深识大体。”
    匡郢无法这样乐观，因为深知子晟对此事的执著，而且以他的性情，万一固执起来，难以劝解之处，还在当初的先储承桓之上。
    但，事实是他过虑了。子晟很平静地延见了他们两人。简单地问了几句枢密廷合议的经过，便把彭清的折子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这封奏折石长德与匡郢都已经看过，好在就事论事，并未有所株连，令他们大松一口气。
    果然，子晟看完，亦是声色不动。坐着想了一会，第一句话便说：“纪州督抚肯定要另选人了。匡郢，你到部里检一检，把合适的人选开个单子上来。”
    两人喜动眉梢。即便是石长德也没想到，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事情会如此顺利。于是心悦诚服地说了句：“王爷英明。”
    子晟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
    等两人告辞的时候，子晟单独叫住匡郢，问他：“有个叫马渊的司谏，是不是秦嗣昌的亲戚？”
    匡郢站着想了一会，回答说：“是。我记得似乎是他的内侄。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了？”
    子晟一笑：“他是彭清的知己好友，你知道么？”
    匡郢一凛，不由抬起眼看了子晟一眼：“我不知道。”
    子晟沉默了一会，笑了笑，说：“也没有什么，不必放在心上。”说着摆了摆手。匡郢有些惊疑不定地，躬身辞出了。
    子晟若有所思地，独自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进到里间。里屋却是只有胡山一个人在，子晟坐下来，呆了半晌，才慢慢地说：“先生所料不差。”
    胡山淡淡地说：“王爷还不能独断独行。天帝要告诉王爷的，无非就是这么一句话。”
    子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很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三天之后，白帝下诏往凡界纪州加派天人为督抚。原先凡人督抚虽然留任，然而任谁都看得出实则已被剥夺了权柄，这其实是白帝在“尸谏”的压力之下作出的让步。于是一场看似凶险的风波只是匆匆掠过，并未伤到一丝皮毛，令人不能不松一口气。但也有极少数敏感的人从蛛丝马迹中有所觉察，天帝与白帝祖孙之间，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睦无间，反而更悬起了心。
    然而绝大部分的人没有那样锐利的眼光，依然在一派喜乐安详中，迎来了帝懋五十年的初春。青梅自年前的风波，足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才得太医首肯，可以四处走动。但仍有叮咛，不能受累。为给她消愁解闷，季海出的主意，给搬了两只青瓷大缸来，养了几十条各式各样的金鱼。于是，青梅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鱼缸边，看看绿水碧草间，悠然游动的鱼儿，倒也惬意。等转过来年，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子日重，更加不愿走动，每天喂鱼为乐，把一群鱼儿养得肥头长尾，憨态可掬。
    小禩与邯翊，从年前就已经延请了师傅，开蒙进学，功课甚忙，加上子晟不愿青梅烦累，所以两个孩子每天来问个安，说几句话就走。能常常陪在身边的，只有虞夫人。
    这天虞夫人又来，母女俩谈笑一阵，青梅忽然问了句：“娘，你可知道有什么好人家没有？”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虞夫人问得愣住了。“好人家？你问的是什么人家？”顿了顿，又笑：“怎么听着，跟要做媒似的？”
    “对了。”青梅挺认真地说：“我是要给人做媒。彩霞碧云两个，跟着我过来，年纪也都不小了，该给她们打算打算了。我不想她们埋进这府里。”
    虞夫人倒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觉得一阵无端的寒意。想一想若在三年之前，青梅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转念至此，竟不知道何从说起。
    反倒是青梅自己，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开了。“反正，”青梅浅笑着，“这也不急在一天两天，娘你看着合适的人家，替我留意着就是。”
    停了停，又说：“还有秀荷……”说到秀荷，就想起有件事情，可以和虞夫人商量。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听见丫鬟传报：“王爷来了。”抬头就看见子晟从回廊那端，踱了过来。
    青梅含笑迎了上去。虞夫人一旁行礼。
    虞夫人又坐了一阵，陪着说了些话，无非是互相问候，因知道他们夫妻要说话，便起身告辞。子晟也不挽留，只吩咐：“把新进来的紫酥梨拿两篓给虞夫人带去。”
    虞夫人又谢过，方自去了。子晟便问青梅：“在这里坐还是进屋去？”
    青梅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想了想，说：“还是进屋去吧。正好我也有事同王爷商量。”
    两人进屋坐定。子晟便问：“你有什么事？”
    青梅一笑：“王爷先说吧。”
    子晟正要开口，彩霞领着两个丫鬟，端着新沏的茶、水果、点心过来，都摆在桌上，一福，又都退了下去。子晟的眼光跟着转了一圈，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秀荷？”
    子晟一向不大留意丫鬟，青梅便知道他要说的话跟秀荷有关。于是笑笑说：“巧了，我正要跟王爷说秀荷的事情。”
    “哦……”子晟也明白青梅要说什么了。
    他临来樨香园之前，总管季海特为来回禀他，脸上很有几分为难的神色。“王爷。”季海说：“前几天栗王说想要秀荷……”
    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栗王有公事过府，正好秀荷到前院来替青梅取样东西，不知怎么就跟栗王打了个照面，被栗王看中。栗王开口要一个丫鬟，子晟自然不会不答应，当场交待给了季海，也就抛在一边了。这时提起来，子晟站着想了一会，才记起这回事。便说：“上次明芳到朱王家用的什么妆奁？就按那个发送就是。”说完抬脚要走。
    季海一听，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说：“不是为了妆奁的事。”顿了一顿，才很吃力地接下去：“是……是……是这事情，叫虞王妃给挡住了。”
    “哦？”子晟奇怪了，“为什么？”
    “虞王妃说是秀荷自己不愿意。”说着，连忙又解释：“秀荷是虞王妃跟前的丫鬟，虞王妃要为她做主，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是栗王爷那边又派人来催过了……”说到这里不说了，只偷偷瞥了眼子晟的脸色。
    子晟皱了皱眉，不大痛快地说：“你真是越来越能干。这种事还要我来过问！”
    “是、是。”季海咽了口唾沫。这种事是不该惊动白帝，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向好说话的虞妃一句“不行”就给顶了回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只好去请崔妃出面，崔妃听说是虞妃挡住的，含糊几句又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他。无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见白帝。
    好在子晟也没再多说什么，想了想，回答他：“知道了，我去同虞妃说。”
    季海等的就是这句话，登时松了口气。
    在子晟看来，这原本是极小的一件事。然而到了青梅面前，看她的神情似乎郑重其事，才觉得也没有那么简单。正自思忖着如何措辞，听青梅缓缓开口说：“既然王爷要说的是同一桩事情，那我先说一句。八叔叔已经望五十的人了，秀荷才二十出头，这能是桩好姻缘么？”
    子晟有些哑然。听青梅的口气，不像在说一个丫鬟，倒像替一个家人打算，子晟听着颇感新鲜，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青梅又说：“我问过秀荷自己，她也是不乐意。人家也是父母生养的，总也不能一点不给她打算吧？”
    这句话说得很占情理，子晟觉得为难了。“可是……”他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我已经答应了栗王。”
    “那，不能想办法再辞了吗？”
    “这……”子晟摇摇头，“不便开口。”
    “请王爷勉为其难开一次口，在秀荷可是一辈子的事情。”青梅正色说。
    “青梅，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子晟忍耐地说：“我告诉季海，让他再给你挑几个好的丫鬟，不好么？”
    青梅木着脸，僵了许久，依旧不甘心地说：“可是秀荷她自己不乐意……”
    “青梅！”子晟皱着眉，忽如其来地叫了一声，显得心里很不痛快。
    青梅微微扭开脸，没有说话。
    子晟忍了忍，又说：“一个丫鬟，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王爷。”青梅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说：“王爷莫非忘了，青梅从前也不过是个丫鬟！”
    一句话，把子晟堵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青梅，你这是怎么了？”呆了半晌，子晟终于说道。语气里除了不满之外，确实也有几分困惑。
    青梅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她是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当初为了如云那一次，她也不曾这样一句顶一句地跟子晟争执过。然而，就算心底有一百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该、不能这么做，可是心里却像另有种奇怪的浮躁感觉，仿佛非要发泄出来似的。
    “就为了……”就为了一个丫鬟，子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有了刚才的话，这话未免太刺心，于是临时改口：“就为了这么小一点事情，何至于跟我闹成这样？”
    “王爷眼里的小事，却是秀荷的终身大事。”一个又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子晟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青梅！”几乎要发作的当口，眼光忽然落在青梅隆起的肚子上，终于又把一股恼火强压了下去，慢慢地坐了下来。
    “青梅，你是有身子的人，何苦操这么多心？”
    青梅低头不语。
    “好吧、好吧。”子晟重重地吐了口气，让步了：“这次就算了。我来想个理由回了栗王。可是青梅，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到这里，子晟神情有些阴沉了，语气亦变得很重：“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么？”
    青梅微微一扬眉，正待要回答，忽然门口有人说话：“不必了——”身影一闪，却是秀荷走了进来。
    子晟一肚子正没地方出的怒气，立刻就转了过去。“这是什么规矩！”他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青梅也吃了一惊：“秀荷，你怎么……？”
    秀荷上前跪倒，给两人各叩一个头。然后说：“奴婢来了有一会了。王妃为了奴婢，跟王爷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在这谢过王妃了！”说着，又给青梅磕头。
    “这里本没有奴婢说话的余地，可是有些话奴婢不能不说了。”秀荷很平静地说：“王妃对奴婢太好，可是奴婢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奴婢不配王妃如此对待。奴婢原想一辈子伺候王妃，赎了奴婢的罪，可是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青梅越听越糊涂，可是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不祥之感。“秀荷，”青梅的声音有些战战兢兢地，“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秀荷说：“奴婢有几句埋在心底的话，本来到死都不敢说出来，可是现在奴婢再不说，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说着，又向子晟磕头：“奴婢这些话，也要王爷一起听了才行。”
    子晟神情微变，若有所思地望着秀荷。看了一会，点一点头，喊了声：“黎顺！”
    黎顺进来站定，子晟便吩咐：“看看附近有什么人？叫他们都走。”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这屋子。”
    黎顺领命出去，只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子晟站起来，慢慢地踱到秀荷身边，背着手，微仰着脸，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一样硬：“秀荷，你要说的，是不是上次那碗莲子羹的事情？那里面下的毒，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青梅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着子晟。
    秀荷也微微一哆嗦，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咬一咬牙，承认道：“是。是我下的药。”
    “秀荷？”青梅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握住了椅柄，直抓得指节发白：“怎、怎么可能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崔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子晟又问。
    “崔王妃救过我娘。”秀荷强自镇定地说：“所以，我欠崔王妃一份大恩。大概半年前崔王妃叫了我去，给了我一包药，说是麒麟珠，单独用是安神药，跟紫茸一起用就是毒药了。她说她有法子，劝说得嵇妃做了紫茸羹汤给王妃，到时候就叫我把麒麟珠下到里面。
    “当时我拿着那包药，就跟拿着块烧红的炭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我也知道，王妃平时待我，就跟姐妹没有两样，我要起了害她的心，真是天理不容。可是，崔王妃她是我娘的恩人，她也是我的恩人。后来我想了又想，决定把药减一半，只下一半。崔王妃给我药的时候说过，这药出不了人命，就是有孕的人孩子保不住了。我真是这么以为的，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下这个药。我想，一半的药，或者王妃有福，就不会有事，我也算把崔王妃交待的事情办了。
    “后来我看见王妃的模样，才知道那药那么厉害，那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死。”秀荷说着，又俯身磕头：“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天幸王妃没有事，好歹减了一点奴婢的罪孽。如今我把什么都说了，请王爷发落就是。”
    子晟半天都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僵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青梅呆呆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样。一时觉得秀荷可怜，一时又觉得秀荷可恨，一时觉得嵇妃可怜，一时又觉得崔妃可恨，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崔妃为何要这么做？想来想去，一片乱糟糟当中，有一件事却忽然想了起来：秀荷犯的，是死罪！想到这里，青梅清醒了不少，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才能救秀荷？
    正没措手地思忖着，听见子晟说：“栗王府，你是肯定去不成了。”
    这话实在突兀，说得青梅和秀荷都一愣，不知道他怎么这时候还能记得这回事？子晟显然不曾在意她们的神情，停了一会，顾自又说：“你犯的，是死罪。”
    “是。”秀荷脸色苍白，但声音却很平静。
    “但也不是没有可恕之处。”
    这一句话，使得秀荷心里忽然升起了希望。虽然方才一意求死，但那不过是自知必死的决绝，人又何尝能够没有贪生之念？于是一抹潮红泛上了她的脸颊，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青梅也有些意外，眼睛望着子晟，显出一种极欣慰的神情来。这种神情，子晟久已未见过。然而此时看在眼里，却只能微微苦笑。
    “黎顺！”子晟扬声叫进守在门外的黎顺，吩咐他：“传话给崔妃。告诉她秀荷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叫她收拾一下，搬到后院筑园去住。”顿了顿，又说：“今天就搬。也告诉季海，叫他带人盯着，别让她寻了短见。”
    短短几个月中，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情。黎顺不由得一震，抬头飞快地看了子晟一眼，又低下头去，只回答了声：“是。”什么也没敢多说。
    “秀荷。”子晟转过脸来，“你以后，就去筑园伺候崔妃吧。”
    秀荷脸色变了变，这与死，实在差得也不远。然而依然强自镇定着，磕头谢恩。又给青梅也磕头，却什么也没说，算是尽在不言中了。
    青梅心里一酸，又淌下泪来，也不知是为秀荷，为崔妃，为嵇妃，为自己，甚或是为了子晟？
    秀荷退下，不多久黎顺回来复命。子晟问他：“她说什么了没有？”
    黎顺回答：“崔王妃只说了一句：”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子晟默然不语。半晌，挥了挥手，黎顺也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子晟和青梅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子晟才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显见得满心的难过和懊恼。
    青梅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心乱如麻，然而见他这样的神情，却又不忍。于是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他的手，劝慰他几句。但，才伸出手，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啊”地惊叫一声，俯下身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连声叫“来人！传太医！”，一面扶住青梅急问：“你是怎么了？该不会又是……”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青梅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想，我是要生了。”
    果然，太医把脉的结果，青梅是骤逢变故，以至动了胎气。熬到晚上，青梅早产，生下一个男孩。
    这孩子降生的可谓恰是时候。白帝子息单薄，虽然有长子邯翊，毕竟不是亲生。膝下孤单，便显得绵祚不长，恐非社稷之福，隐隐地就有些议论。因此一朝得子，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喜讯立时明诏天下。相形之下，白府里崔妃被囚的那点事，就悄无声息地淹没过去，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心里带起小小的涟漪。
    青梅却是久久难以释怀。“怎么会这样的呢？”有一次青梅便这样问虞夫人。怎么会这样的呢？这是青梅想得最多，却始终不能明白的事。
    可惜虞夫人也答不上来，只能劝一劝她：“刚生过孩子的人，心事这么重怎么行呢？”
    青梅便叹口气，不言语。有时候会想，或许，这就是命。很奇怪地，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就会好受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难安的，是子晟自己对这个孩子，似乎反倒没有意想中的欢喜。虽然他也是高兴的。但有时候，看见他长时间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青梅就觉得他仿佛有些悒悒。一开始青梅想他或者是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可是他面对女儿瑶英的神情，却又完全不一样。
    子晟真是宠瑶英，宠到连青梅这个做娘的，有时候都看不过去。
    不过，方满两足岁的小瑶英看起来，确实还没有被惯坏的样子。因为开口早，会说的话已经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精灵可爱，真正是个小解闷的模样。只是有一点，瑶英的相貌长得一多半像青梅，所以并不十分出色，子晟不介意，青梅却不免有几分憾意。
    然而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孩子。刚生下的时候，因为不足月，瘦小得跟只小猫一样。等过了满月，一天比一天红润，也一天比一天好看，那般样貌，真正是眉目如画，漂亮到了有点惊心动魄的地步。
    有一天，连虞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跟青梅说：“我看这孩子，大概是像了他奶奶……”
    “哦？”这说法青梅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很是好奇：“娘以前见过太妃？”
    “没有。”虞夫人摇摇头，多少也有些憾然的样子，“不过，想想就知道，要不是像太妃，怎么会这么俊？”
    青梅恍然。想了想，又诧异地说：“可是，我看着这孩子，也不怎么像王爷啊。”
    “那是自然。”虞夫人说，“王爷跟太妃，本来就不怎么像。”
    青梅失笑了：“我一直以为王爷的长相，是像太妃。”
    虞夫人也笑了，略为压低了声音说：“王爷长的是不差。可是说句不恭敬的话，太妃当初‘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王爷的长相可还是远远够不上。”
    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当然不是随便能叫的。即便有言过其实的地方，然而必定极美，那总是不错的。于是青梅对自己素未谋面过的婆婆，又起了神往之心。
    呆呆地想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又说：“原来王爷是像先王。”
    虞夫人诧异了：“原来你真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
    “王爷的相貌，像天帝。”
    青梅微微扬起眉来，她的确是不曾听说过。
    虞夫人便说：“听说王爷那年回到帝都，初谒天帝的时候，天帝身边那些老宫人，都惊得呆了，说是跟天帝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梅不禁哑然。
    抛开这些拉拉杂杂的话题，日子是过得跟流水一样。转眼孩子百日，照例天帝赐名，叫做玄翀。又过两个多月，到了七月末，三年一度的皇陵代天帝祭祖，子晟启程往高豫。
    另两位侧妃，一死一废，此时的青梅自然而然地，要掌起白府家务。这实在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好在子晟原本也不指望她能胜任，事情其实都是季海领着人在办，不过名义上，仍然要报给她定夺。所以，每天总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来处理这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一边说得累，一边听得累，不但累，而且懵懵懂懂，往往说了半天，还是不知所云。不过熟能生巧，时日一久，慢慢也能摸得清些头绪了。
    等有些明白过来，再听这些往来礼单、账目支入，感受就不大一样了。这天季海说起新置的礼服，一件就要报百十两，青梅就有些神思不属起来。想起当初在洛水河边替人缝补衣服的日子，为了八两银子的债差点跳了河，何曾想到过会有今天？和那样的日子比，如今自然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了，然则自己的心里，为何却有那样一种浮躁的、仿佛飘忽无所依的感觉？
    正这样恍恍惚惚地想着，彩霞忽然从外面跑进来，将她惊醒过来。
    “王妃，天帝来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一下慌了手脚：“那快，更衣——”
    季海比较镇定，便问彩霞：“天帝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进府，快到樨香园了。”
    如此更衣已经来不及了。季海说：“不要紧，天帝是私访。再说他老人家从来不在这些事情挑理。”
    “唉，真是！”青梅跺脚：“怎么也不早点来告诉？”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的。”外边传来一声笑语，只见身影一闪，天帝已经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侍卫，垂手而立。天帝一身便服，四下看看，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惊呆了的青梅笑着说：“我这做爷爷的到孙子家里走动走动，怎么，连杯茶也舍不得沏？”
    青梅这才省悟过来，连忙伏地磕头：“孙媳见过祖皇。”说着连声吩咐：“上茶！”
    屋里登时一阵忙乱，见礼的见礼，端茶的端茶，又上果品点心。天帝也不理会，只微微含笑地看着青梅说：“我那小曾孙儿呢？抱过来让我看看。”
    乳娘忙把玄翀抱过来，天帝接在手里一面逗着玩，一面说：“趁着子晟不在，来看看这小东西！”
    来看曾孙，为什么要趁子晟不在？青梅不明白，所以就不知该怎么回答。
    天帝笑着说：“我这个孙子，做事说话都有分寸，本来是挺好，可惜就是拘束。他要是在，一开中门迎候，那就一点也不自在了。”
    青梅还是摸不准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憋了一会，只好勉强说了声：“是。”
    天帝抬起眼来看看她，指着对面的座位说：“你也坐。”
    青梅谢过，拿捏着坐下了。
    天帝又说：“别这么拘束。我就是不想拘束，才这么来了。整天在宫里，抬头就是九重宫阙，富贵是富贵，可是我上年纪了，也想找点天伦之乐，是吧？”说着，便絮絮不断地，问起一些家常琐事。
    青梅听着这样和煦如春风的话，不由自主地，便又把天帝看做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祖父，渐渐地放下心来。于是闲谈起来，十分自在，引得天帝，也聊得畅快无比。
    “好。”说到高兴，天帝看着青梅，显得十分欣慰：“毕竟子晟自己的眼光，还是不差。”顿了顿，叹了一声：“比我的好。”
    这是夸奖，也是非常重的话，青梅连忙跪下了：“祖皇这么说，孙媳怎么当得起？就是子晟，也万不敢当。”
    “你起来。”天帝很平静地，“这没有什么。我给子晟选的几个，慧儿是不用说了，自己福薄。那两个也是不如你。子晟比我强，那也没有什么不对，他要是比我差，那我才该发愁。”
    这话青梅还是摸不准，偷偷瞟了天帝一眼，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只好起来，重又坐下。
    “对了。”天帝朝左右看看，问：“我那两个曾孙儿、曾孙女儿呢？”
    邯翊、瑶英早已得信，在外面等候着，一听传召，立刻就进来。邯翊已经八岁，很懂点事了，行完礼，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瑶英还得乳娘带着，行礼无非做个样子。
    天帝招招手，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先问邯翊念的什么书？师傅讲课听不听得懂？问一句，邯翊答一句。瑶英却不耐烦，没听两句，就已经爬在天帝膝上，拉着他腰间的一块玉佩玩。青梅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天帝十分高兴的样子，也只好讪讪地说：“祖皇别见怪，这孩子给宠坏了。”
    “乖得很！”天帝神态倒是跟子晟如出一辙，笑呵呵地摸了摸瑶英的脑袋，又看着邯翊说：“翊儿也好。”
    顿了一顿，忽然问：“青梅，我记得你还带来一个孩子？”
    青梅不由一激灵，只觉得身上猛地一寒，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但这话又不能不答，僵了一会，只能低声说：“是。”
    “把他叫来，我也见见吧。”
    青梅只觉得头“轰”地一声。这是子晟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情，不能让小禩到天帝面前，然而天帝如今就坐在眼前，又要如何才能回绝？青梅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行，只是急出一身的冷汗。
    天帝看出她的为难，含笑道：“不要紧。尽管让他来。你既然进了我家的门，他虽然不能算天家骨肉，但其他的一样对待，那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青梅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识礼数了。定一定神，硬着头皮吩咐：“把禹禩叫来。”
    不多时小禩进来，先跪下行完礼。天帝一招手：“来，到曾爷爷这里来。”青梅便觉得一颗心猛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天帝上下打量着小禩，神情却很平静，仿佛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看了一会，笑着跟青梅说：“这就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这孩子，连长相也像我家的人。”
    青梅微微松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一阵凉意，原来是冷汗已经把衣衫都湿透了。忙陪笑说一声：“是。”
    天帝看她一眼，问：“你看得出来？”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青梅不敢大意，想了想，说：“孙媳觉得，他跟翊儿是有几分相像。”
    “噢——”天帝恍然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着，又拉着小禩说了一会话，见他对答如流，举止有度，不由大为嘉许，将身上一串小件的玉饰赏给了他。这才起身离去。青梅率众人，跪送如仪。
    等回进屋来，青梅想了一想，终归不能完全安心，便吩咐季海：“把这事告诉胡先生一声。”
    季海跟随子晟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利害，青梅就是不说，他也会这么做。当下去找到胡山，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
    “坏了！”胡山顿足失声，“虞王妃太老实了！”
    胡山极少这样张皇失措，季海看了，心里就是一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唉！只要说一句禩公子病了，或者刚巧不在府中，就可以搪塞过去……”胡山搓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倏地站住，“不过，现在这都不必说了。”说着定一定神，坐到书桌旁，匆匆写了封信，封好交给季海。
    “这封信，”胡山沉声道：“你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在王爷回到帝都之前，送到王爷手里。你明白么？”
    “是。”季海正色回答。
    
                  第一八章
    白帝东临高豫皇陵祭祀，是代天帝行职。回到帝都第一件事情，就要先入宫缴旨。半月不见，天帝自然还有番话要问，所以等子晟回到王府，已经过了晌午。
    胡山知道子晟回来，早已在修禊阁等候。等子晟进来，第一句就问：“王爷收到我的信了？”
    子晟的神情倒是很平静，颔首道：“幸好有先生的信，早有准备。今天祖皇果然问起那孩子。”
    “王爷如何应对？”
    “那还能怎么说？”子晟一哂：“祖皇不说破，我就装糊涂，只说那孩子就是青梅拣来的，这也不能算说错。”
    “唉！”胡山叹了口气：“我办得急了。不该给王爷写那封信。”
    子晟诧异了：“怎么？”
    “方才王爷同天帝说起禩公子的事情，天帝作何反应？”
    子晟想了一想，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也不吃惊，也没疑心……”说到这里，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明白了吧？”胡山轻喟着：“天帝是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王爷说实话，王爷倘若当时就伏地请罪，或者现在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惜，大好的时机没有了！”
    子晟神情凝重，默然不语。
    “我敢说天帝知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一直不动声色，等的，就是王爷不在的这几天。虞王妃忠厚，天帝料定她不会搪塞阻拦——这些事，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可是，”子晟说，“他手里并没有证据。”
    “好在没有实证。”胡山站起来，踱了几步，徐徐说道：“否则，说不定现在，幽闭的旨意已经下到了府里。”
    子晟被这寒气逼人的话语激得打了个寒颤，脸色也微微苍白了。
    “倘若事情是由王爷自己说出来的，天帝心里的感受，或者又有不同。现在这就是最差的局面。有人把禩公子的事情捅给了天帝！”
    “这，”子晟咬牙道：“一点风声也没有。会是谁？”
    “是谁现在不要紧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王爷该想想如何应对？倘若天帝心里还存着回护王爷的意思，那王爷还有寰转的余地——我料想，天帝现在还是不能下决心。”
    “何以见得？”
    “王爷请想。”胡山说：“这件事情王爷做得再严密，倘若天帝派人去查，也未见得查不出来。但他迄今也没有那么做，那是什么缘故？”
    “不错……”子晟似乎清醒了一些，定一定神，一面理着思绪，一面慢慢地说道：“倘使他要借这件事情来行废立，又要牵扯出当初金王的事情，于朝局影响太大。所以事由此事而始，却不会以此事为柄，必定还要另找事由。”
    “还有最主要的一层。倘若揭出这件事，那就一点寰转余地也没有。天帝虽然对王爷，虽然嫌隙已深，但毕竟事关重大，这个决心，不容易下。”
    “唉！”子晟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真想不到，事情终究要到这个地步。这些年我自认尽心竭力，上下都不敢有半点大意。总以为即使当初的事情做得过分，但祖皇总会包容……”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没有什么想不到的。”胡山说：“天家无父子！”
    子晟目光一凛，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看天帝心里，对王爷还有几分回护的意思了。”
    “他想把我怎样呢？”子晟讥诮地笑笑，说：“幽闭？还是赐死？”
    “这或者还不至于。可能革掉王爷的帝位，也可能什么都不动——这要看王爷自己。现在回过头看，天帝早已在布局。连彭清那一步，都很可能也在计算当中，可惜当时没有看出来。如今大局已定，就要收官了。可是会不会还想留一片活子给王爷，这，依我看，天帝还没有拿定主意。”
    子晟想了一会，慢慢地说：“已经找不出‘劫’可以打了么？”
    “只有一个。”
    子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沉默了良久，神情一涩，忽然强笑了几声，道：“当初他爱承桓，远胜过他今日爱我。承桓尚且下场如此，难道我还能指望什么祖孙之情么？”
    “不然。”胡山说：“还是那句话，当初先储之后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后没有人。这，才是王爷的‘劫’。”
    “那也未必。”子晟淡淡地说：“还有兰王。”
    “兰王聪明天纵，但是于坐朝理政并不行。否则，当初王爷也没有这么容易坐到这个位置。”
    子晟没有言语。走到窗边，遥遥地冲岸上的侍儿打一个手势。不多时，侍儿端了酒壶酒盏过来，一躬，又退出去。子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里，半晌，忽然一仰而尽。
    “反正，这个‘劫’，能打也得打，不能打也得打。”子晟沉声道：“只要还有一步周转余地，就不能算绝路。慢慢地，不是‘劫’的，也能让它变成‘劫’。”
    “好。”胡山也斟了杯酒，一抬手：“王爷既有此心，那这盘棋，还有的下。”
    子晟默然一会，忽然容颜惨淡地笑了笑：“但我实在寒心。”
    “情势弄人，王爷就不要多想了。”胡山面无表情地说：“当务之急，还是想一想，眼下第一步的余地该如何走出来？”
    子晟想了一想：“咱们这边也没有什么好棋，不如退一退，先看看那边怎么出着吧。”
    “然则王爷还是应该有所表示。”
    “你是说……”
    “这件事，早就该办了，挨到现在是最坏的情形。王爷再留禩公子在身边，徒然无益。”
    子晟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久久不发一语。沉默了好一会，才黯然长叹一声：“知遇之恩，手足之情，朋友之谊，君臣之义。想不到，我还是保不住他一脉骨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从长计议。”胡山硬着心，决定再逼一逼他：“情势所迫，王爷还是尽早向虞王妃说明为好。王妃为人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为难王爷。”
    子晟听着，连连苦笑。青梅对小禩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说出来，青梅会作何反应？子晟觉得想也不敢想。
    然而再怎么不敢想，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去办。子晟思来想去地挨到晚上，对于如何开口还是一点主意也没有。看看天色已晚，觉得再拖也不是办法，狠一狠心，吩咐一声往樨香园而来。
    青梅已经等了他一整天。想起上一次子晟往皇陵祭祀归来，正是她蒙冤不白的时候，那真是度日如年。这一次虽然没有上次那样如坐针毡地难熬，却也不见得轻松。因为她对于天帝见了小禩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难以安心。青梅这时已非三年之前可比，耳熏目染，天家骨肉倾轧的事情，也听了不少，对此事是否会给小禩，甚至子晟带来祸机？实在是心有所忧。
    因为怀着这样重的思虑，所以也就没有留意到，子晟其实也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套话之后，青梅便引子晟到了睡房，摒退了丫鬟内侍，亲手关上门。坐定之后，说：“王爷，我怕是做错了事……”
    说着，把天帝见小禩的前后经过一说，又问：“这件事情，是不是不大稳妥？”
    子晟半天没有说话。事情是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一句不大稳妥就可以说明白的，眼前青梅战战兢兢的模样，子晟看了着实于心不忍，很想一如往常那样，拉起她的手来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惜这次做不到。而且，子晟也想到，这正是一个开口的好机会，于是提一提气，缓缓说道：“青梅，禩儿的事情，我正要和你商量。”
    青梅听他的语气，就觉得不大妙，脸色有点苍白起来。
    子晟自然看在眼里，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上次我跟你提过凡界那个贤者，叫杜风的，我想，过两天就把禩儿送到他那里去。”
    话音未终，青梅陡然一声惊呼：“王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子晟心往下一沉，知道话很难说下去，但不说又不行。只好隔着桌子伸过手去，轻轻拍着青梅的手背，安慰她说：“你先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
    “王爷，”青梅颤声道：“王爷你告诉我……”
    子晟猜得出她想问什么，那是他能不说，就不说的事情。于是截住了她的话：“你先听我说，好么？”
    “好，你说。”
    “你这种树叶掉下来都会打破头的模样，我怎么说呢？”
    青梅也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很难看，于是勉力地定了定神，又坐了下来，微微抬起脸来，预备好听子晟说些什么。
    然而这副咬紧牙关强作镇定的模样，实在叫子晟更加不忍。但是话不能不说，索性转开脸，故意解下腰间一串玉饰，拿在手里把玩，一面说：“我仔细想过了，禩儿的身份，一直在天家长大，毕竟尴尬，将来难以自处是势在难免的事情。以杜风的能为才具，一定能把禩儿教得很好，至于以后，无论在凡界还是在天界，都必能有作为。所以，送禩儿到那里，比一直待在这里，只有更好。”
    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没有说服力。青梅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她所疑心的，害怕的，都只有一个问题：“王爷……”
    “青梅，”子晟再一次打断她：“送禩儿到凡界，又不是就不能见面了。你要是真的想他，接他回来住几天，那也是可以的。”
    但青梅不能相信。她此刻的心情，比当初第一次听子晟说起时，还要来得乱，然而有一件事，她却已经想到了。她想到这样的安排恐怕并非子晟自愿，而这世上唯一能强迫子晟的人，只有天帝。所以，青梅也就明白了，这样的结果正是因为自己那天没有能够阻止天帝见小禩。于是在惶乱之外，还有难以言述的自责，逼得她一定要问清楚：“王爷，这是不是祖皇的旨意？”
    子晟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迟疑着，好久不得作声。
    然而这样的态度，等于已经告诉了青梅，她所想不差。果然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逼得小禩不能不离开，这事实让青梅难过得无以复加。但，痛苦忧伤到极处，反而激出一分坚强来。青梅呆坐了片刻，忽然挺了挺身子，昂然地说：“我去向祖皇说。”
    子晟吃了一惊：“青梅，你说什么？”
    “我去求祖皇。”青梅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祖皇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禩儿只不过长相有些像先储，他是我从水月庵门前拣来的孩子……”
    “青梅！”子晟突然地，打断了她，声音大到让青梅不由吓了一跳。
    然而真正受惊，却是在转过脸来以后，她看到的子晟，脸色苍白得仿佛透明了一般，几乎能看清，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那一种为难已极的神情，是她从来想像不到会出现在子晟脸上的。
    子晟这时，知道自己不能不说实话了。但这一句话要说出来，只觉得比什么都难。“青梅……”子晟又叫了一声，却还是说不下去，一刻一刻地挨着。
    终于，青梅被这样的沉默压得忍受不住了：“王爷，你到底要说什么？”
    “青梅。”子晟再一次叫她。这次终于稍稍定住神：“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当初……”子晟又停下来，十分地犹豫。然而逼于情势，终于狠下心来：“当初，就是我把禩儿，扔在了水月庵门口。就连‘禹禩’这个名字，也是我给他取的。”
    “王爷！”青梅简直傻了！像是有个雷在头顶忽然炸开，震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点清醒过来，想起子晟方才的话，还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敢去想明白。
    “王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禩儿不能再留在这里。”子晟的声音很平缓了，只是低沉得异样：“这孩子实在太像他的父亲，只要是以前见过先储的人，看见他，都会起疑心。”
    听到这里，青梅心里就是再慌、再乱，也已经明白了。小禩，真的是先储遗胄！“可是我不明白，”青梅勉力地定一定神，问道：“禩儿既然真是天家血脉，为什么这里不能容他？”
    “因为，”子晟很吃力地说，“先储只有一脉骨血。”
    “……我不明白。”
    子晟轻轻叹了口气：“青梅，先储不是到处留情的人。他只有一脉后嗣，是个凡界女子所生，这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无可置疑了。”
    青梅依旧不知道，这跟小禩不能留在天界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么？”子晟苦笑了一下：“这脉后嗣，已经叫金王害死了！”
    这么一提，青梅倒也想起来，金王被幽闭，正因为害死了承桓的孩子。可是，“王爷不是刚刚才说，禩儿是先储后嗣么？”
    “不错。”子晟说：“所以，先储既然只有一脉后嗣，而且已经让金王害死了，禩儿就不能再是他的儿子了。禩儿若是先储后嗣，那当日金王害死的，是什么人？”
    “对啊。”青梅越绕越糊涂，一时把别的事都忘了，呐呐地问：“金王害死的是谁？”
    “自然是先储的儿子。”
    这样兜来兜去，青梅真的是越来越不明白。彷徨无依，反倒问出一句正中要害的话：“既然先储后嗣只有一个，那总有一个真，一个假？”
    子晟默然半晌，回答说：“禩儿是真的。”
    小禩是真的，那金王害死的自然是假的。青梅到这时，才恍然惊觉一件事：“王爷，你是怎么知道禩儿是真的？”
    子晟没有回答。然而青梅也已经明白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地涌上来，仿佛连浑身上下的血都凝住了……
    子晟从方才开口，就没有转眼看过青梅，只把手里的一串玉饰，翻来覆去地揉捏得几乎发烫。“青梅。”子晟又说：“其实就没有这一层，禩儿也很难留在天家。”
    青梅默不作声。
    子晟只好自己往下说：“青梅，你不明白。天家的好多事情，都说不明白。倘若承桓不是先储，那他无论犯下什么罪，他的后嗣总还能在天家有一席之地。可承桓是先储，而且懿德高风，深孚民望，他的子嗣就极难自处了。所以，我那时才定出这条计来……”
    子晟底下的话，越说越吃力了：“虽然……虽然是为了对付金王，可是我实在也不忍心害禩儿，所以，我用了这个李代桃僵的办法，换出了禩儿。可是那个时候，我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护着禩儿。水月庵地方偏僻，不引人注意，我想佛门出家人总不至于亏待孩子，就把他留在那里了。不想过了两年，等大局已定，我再请胡先生去寻访他，庵里的尼姑却说，他已经死了。青梅，你想像不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到了什么地步！我那时，灭了水月庵的心都有……”
    “所以那天，在洛水河边见到禩儿，知道他还在世上，我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欢喜。其实禩儿那样子留在我身边，倒是最好。只要瞒住祖皇，我总有办法弹压得住。可是如今祖皇已然疑心……”子晟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青梅也不说话。脸色依旧苍白，一动不动地只是坐着。子晟见她这样，有点着慌了：“青梅，禩儿离开天界要比留在这里妥当。我答应你，等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把禩儿再接回来，好么？——青梅，你说句话啊！”
    “王爷……”青梅终于开口了：“王爷果然是为了禩儿，才娶我的么？”
    子晟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那种口气，轻飘飘没有一点力气的声音，就仿佛是一个完全被掏空了的人说出来的。
    “当然不是——”子晟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青梅无力地笑了一笑，半晌，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了下来。青梅擦了擦眼睛，然而眼泪不停地在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王爷。”青梅说：“王爷为什么娶我、禩儿到底是什么身份、王爷当初为什么抛下禩儿，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子晟默然不语。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然而只有这一件事，是他做不到的。
    “王爷！”青梅凄然叫了一声，忽然跪倒在地，“砰砰”地磕着响头：“青梅求求你！不要让禩儿走！不要让禩儿离开我！求求你……”
    “青梅！你这是做什么？”子晟连忙来拉，但见地砖上几点殷红，青梅的额头已然磕破了。
    子晟动容了！“青梅，你别这样……”子晟一面急声说着，一面想要把青梅搀起来。然而青梅的身子直往下坠，子晟无奈，只得自己也跪倒在地，硬将她的身子扳进了怀里。
    “王爷……求求你……青梅从来没有这么求过你什么……求求你不要让禩儿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青梅依旧在哭，在哀求。眼泪渗过子晟的前襟，浸湿到他的胸口。
    子晟心里，从来未有过的乱，从来未有过的软。他反复不停地，只是说着一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此时的他，真的有种冲动，想要抛弃所有的尊荣富贵，所有的权势地位，来换这一声：“我答应你。”
    然而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就要出口的瞬间，却像是兜头的一盆冰水，把他浇得清醒过来。
    “青梅。”子晟扶正她的身子，沉声道：“禩儿必须走。除非，”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除非你愿意看我死。”
    最后的几个字像忽如其来的一阵寒风，刺得青梅猛一哆嗦。她抬起头，望着子晟，良久，眼中的悲伤、哀求、期待都慢慢地淡去。她不再说什么了。
    只过了两天，小禩便由胡山亲自护送着，离开了白府，去了凡界。青梅怕徒添孩子的伤心，只叫彩霞代她去送，自己独自坐在屋里默默垂泪。子晟也不知是怎么跟小禩说的，孩子前一天到樨香园来拜辞，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但在青梅的面前，却是一直笑嘻嘻的，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反倒是青梅，特为给小禩蒸的从前在家时候他最喜欢吃的豆饼，一大包拿给他，一句话没有说，眼泪就滚滚而下。还是小禩，逗着青梅说：“娘，你别难过，我是去学本事。等我学好了，一定还回来看娘。”
    然而越是这样懂事的话，越刺得青梅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现在也知道，让小禩回来看她云云，只是说说而已。天帝在位一日，就不可能。也许一直等到子晟继位才有希望，但那是什么时候？
    青梅想不下去了。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叮咛孩子几句。可是这样强作的笑颜，叫人看了，实在比哭还要让人心里难受。子晟很想安慰她几句，然而每一次想要开口，青梅总是有意无意地微微扭开脸去，几次下来，子晟知道她心里还在恼恨，也只得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另外一个心里很难过的人，是邯翊。虽然他嘴里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极力做得满不在乎似的，但是孩子毕竟还不会作假，眼神里那份依依不舍，任谁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小禩走的那天，邯翊也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就跟彩霞一起进了樨香园。
    青梅一见彩霞就站了起来，哆嗦着嘴唇，好半天，只问得一句：“他……走了？”
    “走了。”彩霞低声道。
    青梅慢慢地坐下来，也不消忍，眼泪滚滚而下，浸湿了手里攥的一块手绢，就好像是再也止不住了似的。彩霞在一旁看着，也无言以劝，只有陪着她一块落泪。
    邯翊先在一边坐着，过了一会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好了，你别哭了。”
    “他走也走了，你再哭也没有用。”邯翊皱着眉说。
    青梅倒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随即又拿着手绢擦眼睛。
    邯翊站在她身边，绷着脸，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忽然扯了扯青梅的衣袖：“娘，你别哭了。你还有我呢。”声音轻如蚊蚋。
    然而字字都入了青梅的耳朵。青梅愕然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邯翊。
    邯翊的脸忽然涨红了，别开身子，仰起头来说：“你别乱想，是小禩临走嘱咐我，我答应了他。没办法，我才替他叫你一声。”
    “娘知道。”青梅用手绢捂着眼睛，嘴角却勾开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子晟走完这一步狠棋，便不再有举动，每天照常处理政务，静观其变。而天帝那里亦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一切都与以往没有不同。但子晟深知天帝性情，处理非常的事情，往往会用非常的办法。像当初处置承桓，竟然弄了一个凡人由天梯而上天界诉冤，实在匪夷所思。于是有时与胡山议论起来，天帝会如何着手？也是不得要领。说来说去，只能归结出一个“等”字。
    这年十月初八是子晟三十整寿，自然也要铺张庆贺一番。天帝早早便颁下旨意，命朱王领衔，三辅相协办，主持庆典。看起来圣眷优渥，有增无减。然而子晟心里有数，私下里便跟胡山说：“估计等过完这个生日，就该有动静了。”
    果然不出所料。寿辰之后三天，子晟照例递一份谢恩折。里面先说“恩典逾分，深感不安”，然后是恳请辞赏，原本是年年如此的一篇官样文章。天帝亦是年年如此地回一篇“不必辞”的官样文章。但这次不同，官样文章之后加了一番话，意思是白帝一片诚心，不能不顾，于是把已经颁下的赏赐又收了大半回来。
    朝中官员，例来对这种事都最为敏感，此旨一下，立刻就知道，天帝与白帝之间，必定已经生了嫌隙。此时朝中，十之五六受白帝提携援引，这班人自然是立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往来相询，却又不得端倪，不由都提心吊胆起来。
    但也有一些，闻风而动，精神大振。这些，都是志在倒白帝的人，平时自然而然都凑在一起，这时更是热于谈论。其中以一个叫沈伯棠的司谏，最为起劲。此人志大才疏，却极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做篇文章，以为沽名钓誉。所以，言语之间有所流露，而对于这班人来说，也是正中下怀。因为刚好可以借他的手，来来探一探天帝的意旨。
    于是三言两语，就鼓动起他来，果然竭尽所能，洋洋洒洒做了足有上万言的一封奏折。誊好之后，自己也甚是得意，隔日便递了上去。
    通常参白帝的奏折，有三种办法，一是明发驳回，二是留中不发，第三种是交枢密廷议，这就是要议罪了，而白帝圣眷优渥，当然是从来用不到。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地，三种办法都不用，只交待了一句话：“交西帝自己看。”
    这一来不但臣下不明白，连子晟也是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一翻，登时勃然变色。里面所指之事，大抵是偏私、骄盈、僭越，然而鸡零狗碎，十之七八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甚至连帷薄不修的话，都瞠然上了奏折！
    子晟把脸都气白了，忍了几忍，终于没有忍住，拍案而起，“啪”地一声，把奏折甩到了地上：“混帐东西——”
    匡郢正在他面前，见此情形，连忙把话拦上，同时提醒子晟：“王爷！天帝既然叫王爷看，王爷还是该写个回奏的折子。”
    这是礼数，不管服气不服气，总要有一个表示检讨的态度。子晟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过了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去，黎顺忙把折子拣起来递给他。
    子晟沉着脸，又翻了一翻，忽然冷笑道：“这样的东西，难道还要我认错？”
    匡郢并不清楚里面写了什么，但想必不是好话。正思忖着如何劝解，却见子晟已经坐回书桌后面，开始奋笔疾书。这样在气头上，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匡郢难以开口劝阻，心知不妙，忙向黎顺使了个眼色，意思要他找胡山来说话。自己一揖退了出来，径直去找石长德等人商议。
    胡山到书房的时候，子晟已经写了一大篇，见他进来，一语不发地拣起桌上的奏折，抛到他面前。胡山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合上，想了良久，有了思路。于是先往两旁吩咐一声：“你们都下去。”
    内侍们退出，胡山合上书房的门，这才转回身来说：“王爷，天帝这是不想办啊……”
    “还不如办！”子晟怫然抬头：“就算赐下一杯鸩酒，也好过弄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羞辱我。你看看——”子晟伸手在桌上翻了一翻，才想起那奏折还在胡山手里，便神色阴沉地又拿起笔来。
    这就是意气用事了。胡山很不以为然地，准备说几句重话。然而还没有开口，子晟脸上神情却又变过了，变得若有所思地，放下笔，抬起头说了一句：“先生方才那句话错了。”
    “怎么？”
    “祖皇不是不想办我，只不过他不想拿掉我，或者说，现在他不想拿掉我。此时我如果低头认错，我敢说必定还有下文。最后的结果，大约不外是革掉我的帝位。”
    忽然之间，语气平和，仿佛一丝怒气也没有，倒让胡山怔了一怔。但是随即想到子晟已有打算，所以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子晟说：“倘若叫我再以白王的身份领朝政，那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假废也就成了真废。”
    顿了一顿，见胡山凝神细听，便又说：“祖皇必是料定，第一个折子是试探，无关痛痒的事情拿来作起头文章正好。可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货色！”说着，笑了笑：“这么份折子，拿来办是个笑话，不拿来办，好好的开篇就没有了下文。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叫我自己看。只要我谢罪的折子一上，事情就顺理成章。可是，我如果不上呢？”
    胡山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明白了子晟的意思。
    “这办法我跟栗王学来的。”子晟站起来，踱了几步，又说：“眼下我是没有路，可是乱一乱这个局，或者就有路能看得出来了。”
    “但，”胡山提醒他：“这么做，很险。”
    “是。”子晟点一点头，语气微微一转，很沉着地说：“但祖皇行事一向冷静。我押的，就是这一样。”
    “不过，”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笑，仿佛很轻松地说：“要是祖皇真的动了怒，胡先生，那咱们就回北荒去做田舍翁吧。”
    倘然如此，是连田舍翁，也必定做不成的。从这句话，胡山听出来他真实的想法，其实还是有些流于意气。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相信，还是不情愿相信，子晟到现在仍然不以为天帝真的能够“舍得”了他。然而为了这样赌一口气，要带来多大的波澜变化？又要牵连多少人的功名得失？胡山又不以为然了。
    正转着念，只见子晟笑容一敛，轻喟着说：“我只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拖得太久。日久生变，非天下人之福呐……”
                  第一九章
    因为有这句话，胡山打消了劝说的念头，只是一揖，表示大计已定。
    然而相比他们两人，其他的人是要苦闷得多了。尤其是白帝的亲信，像匡郢、徐继洙几个，心知身家都在他的身上，只要他一垮，他们也跟着就垮。所以一听到胡山送来的消息，说是没有说服白帝，几个人都大失常态。
    “不行，咱们还得再去劝。”徐继洙说，“无论如何，也要劝下他来。”
    送信的人却说：“怕是来不及了。王爷的谢罪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这一来都傻眼了！想也知道折子里明为谢罪，实则硬顶，这就好像一条船，原本在风雨当中有些摇晃，还未必会翻，这时却用石头去猛砸了一下，后果如何？难以预计。
    “唉！”匡郢顿足道：“王爷怎会如此意气用事？”
    这句话是人人想说的，听他说了出来，心有戚戚，不由都有感慨，却又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说。石长德在其中，是比较深沉的一个，而且他虽然和白帝走得很近，毕竟不像匡郢那样亲近到有同船共命的感觉，所以他比较沉得住气。想了一会，慢慢说了句：“王爷年轻。”
    这话里有责备的意味，同时也是句大实话。子晟从弱冠之年就开始执掌朝政，可谓少年得志，有人所难及的才具，可是也养出人所难及的脾气。几个人想一想，明白他这么说，也是要替日后为白帝开脱的时候留下余地，“年少气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说辞。这也提醒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首要该考虑要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势？
    “这个折子一上，估计必定要交枢密廷议。”徐继洙看着石长德和匡郢说，意思很明白，他们两人在里面很能说上话，自然就要看他们的了。
    匡郢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形势，枢密六相，南府的曹阳景从来不发言，魏融、秦嗣昌两人是天帝肱股老臣，恰与白帝这边两人持平，如此举足轻重的就是朱王颐缅。虽然朱王一向也是点头菩萨的角色，但此是天家头等大事，估计不能不说话。想到这里，向徐继洙说：“这得说动朱王。你跟朱王世子说得拢，这件事情，还要你去说才行。”
    徐继洙点头：“我尽力而为。”
    匡郢又说：“我看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劳你跑一趟？”
    “也好。”徐继洙很干脆地说：“我现在就去。”
    说着也不多客套，一揖就告辞了。徐继洙走后，匡郢见石长德走到一边，知道他必定有话要商议，于是也走过去，站定。
    石长德却半晌不说话。匡郢便先说：“我看这件事情到了枢密廷，未必没有寰转的余地。”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石长德沉声道：“匡大人，我实说了吧，我担心天帝根本就没打算交议。”
    匡郢神色一凛，没有作声。
    “会不会如此，这一两天就有分晓。”石长德说着，仰起脸来看看天。晴空一碧如洗，然而两人心底都有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事实上石长德看事很准，第二天天帝降下圣旨，先说“西帝自柄政以来，举止不端、诸多疏失”，便有一番严厉的申饬，跟着又说子晟“妄自尊大、依权自重、目无君上”，这是由那份回折而发的，而说到最后最要紧的一句“即日起停西帝用玺，不得干预政事。着西帝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真是最怕什么偏来什么。不得知内情的外臣且不必说，就是早有预感的几个近臣枢相，也有乍闻晴天霹雳、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唉——”匡郢黯然长叹，只觉得苦闷不堪。石长德亦是双眉紧缩，一语不发。
    结果还是徐继洙想到：“王爷手上经纬万端，总要有人接。不知是谁？朱王还是兰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天帝毕竟年事已高，亲自临朝精力颇吃不消，所以必定要有人来襄助柄政。近支亲贵当中，朱王年长，兰王明理，想来总不出这两人。
    谁知不是。“选了栗王。”石长德回答。
    徐继洙大吃一惊，然而石长德以辅相的身份，自然没有虚言。这一来，真是大惑不解了：“圣上到底在想什么？这一来岂不要天下大乱？”
    石长德接口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当此非常时刻，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但匡郢想法略有不同。他由徐继洙的话得到了启发，觉得乱一乱也不防。过去几年中天界有条不紊的状况，是白帝一手创下的，乱一乱正好可以证明白帝之不可或缺。
    石长德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沉声道：“匡大人，你我为枢相，当以天下社稷为重。一切打算，不能离开这个根本。”
    这才是“宰相气度”。匡郢略觉惭愧，点头回答：“那是自然。”
    “唉。”石长德轻叹一声：“就不知道王爷心里，究竟如何打算？”
    因为天帝这道旨意，带来的烦杂事情也很多，匡郢一直忙到天色将晚，才腾出空去见白帝。进了王府，仆从径引他到后园，却见子晟一个人坐在廊下，正打棋谱，是一副故意做作的悠闲模样。
    匡郢暗叹一声，上前见礼。
    子晟放下手里的书，吩咐看座。闲聊几句，然后问起外间的反应，各部的情形，匡郢一一作答，子晟便显得很欣慰：“我原先最担心一下子大乱，能像现在这样就好。如今栗王柄政，只好劳你们几个多出力。”
    这说法与石长德如出一辙，匡郢微觉安心。随后便问：“王爷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子晟微微皱眉，默然不答。
    匡郢试探着说：“天帝旨意上‘以观后效’一句，是为王爷留着余地……”
    子晟叹了口气，有些悒悒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匡郢也想到了，子晟心里也未见得没有悔意，然而此时已成骑虎难下之势，说来也有些咎由自取。为天下计，这个僵局是越早打开越好，然则时机何时能来？这是问也白问的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先静观其变一个办法，无奈至极。
    告辞的时候，子晟特意引他到一边，摒退了侍从，交待说：“匡郢，你要写一封信给赵延熙。”
    匡郢见他说得郑重，便点点头，又凝神细听。
    “我现在的状况，不合宜写这封信，所以要由你来写。告诉他，多加留意文义的动向。”子晟神色有些阴沉：“我现在只担心东府那边。文义这个人，生性狡诈，最善于捕捉时机，不能不小心提防。”
    匡郢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帝都风雨飘摇、人心惶惶，文义很有可能趁机有所举动，这的确是不得不防备的事情。而有这样的先见之明，也正是白帝的过人之处。于是匡郢心悦诚服地回答：“好，我来写。”
    “还有，”子晟又说，“告诉他，万一有什么变故，尽自便宜行事，不必拘泥。出了任何事，都有我来保他。”
    前一句还在情理之中，后一句却有点奇怪，以白帝现在的处境，怎么能有把握保得住他呢？但匡郢想了一想，忽然恍悟过来，假使东府真的有所举动，到了能逼赵延熙“出事”的地步，恢复白帝的权柄，出来主持大局，就是势在必行的了！转念至此，匡郢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希望还是希望“出事”？而与此同时，他也忽然想到，白帝心里是否也存着这样的念头？……匡郢只觉得心中一凛，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子晟十年权柄在握，一朝闲置在家，日子其实也很不好过。然而他不肯表现出来，每天故作闲适，不是调教乐班舞姬，就是品酒下棋赏花。黎顺跟他十几年，看得出他心里的不痛快，于是想个办法，暗示他说：“前两天看见小公子，已经长了四颗牙，真是惹人爱极了。”
    “唔，对、对。”子晟点头说：“我有五、六天没见这小家伙了。黎顺，你去把小家伙抱来，也把公主一块叫过来。”
    黎顺暗叹一口气，知道子晟是故意不接他的话。他本来的意思，是想劝子晟去樨香园看看青梅。小禩离去的那天晚上，子晟宿在樨香园，本意是想好好安慰她一番。然而一向温顺的青梅却忽然起了执扭，转过身去佯睡，一句话也不答。子晟打叠了一肚子的话终究也没能出口，于是那天之后，便一步也没踏进过樨香园。
    这里面的缘故，黎顺向丫鬟们多方打听，才算明白。心里就不由为青梅担心，即便是当初的嵇妃，也不敢如此冷落白帝，倘若子晟是真的被激怒，那就万难寰转了。然而观察了一阵，发觉不是这么回事。子晟不是不想见她，竟像是不敢去见她！有一次，他亲眼见子晟不自觉地往樨香园走，却又忽然停下来，苦笑一笑往回走，便知道自己所猜不错。但是这个话，黎顺是万不敢去戳穿他的，只能在心里暗自感慨，觉得这也能算是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了。
    但黎顺能看得明白，府里旁的人却未必看得明白，只当虞妃真的获咎于白帝，那脸色便不像以前那么好看了。黎顺深知这些人的做派，当面警告过好几回：“好好伺候虞王妃，不然，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黎顺是子晟的心腹，说的话没人敢不听，好在如此，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但人情炎凉，终究比不了以前，吃穿用度，数量不见得少，东西却换过了，比方薰的香、喝的茶叶，一望可知，都不再是最好的。
    青梅自己，却心平气和。她也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只不过真心地不在意。反而是几个贴身丫鬟，常常地要抱不平，在她面前说些怨怼的话。青梅多半笑笑不语，偶尔听得多了，也会答一句：“我知道了。”
    几次下来，丫鬟们都知道她是在敷衍，彩霞是跟她最亲近的，就忍不住顶她：“王妃总说知道了，该争的，该要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倒是想要我争什么要什么？”青梅好脾气地问。
    “这，这，这！”彩霞四面指了指，“这些吃的用的，都被那些黑心的给克扣了，王妃觉不出来吗？”
    “噢！”青梅笑了：“这不都一样用么？”
    “王妃真是好说话。”彩霞半怨半叹地说。过了一会，忽然压低声音说：“王妃，王爷都快有两个月没有来了，王妃也该打算打算了。”
    青梅神色一凝，没有说话。
    “依我看，只要王妃肯去见王爷，好好说几句话，王爷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好了。”青梅打断她。绷着脸，一丝笑容也没有，彩霞倒有些发怯了。但青梅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彩霞不敢再说，只在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她到底想的是什么？别说她不明白，青梅自己其实也不甚明白。那天为什么要给子晟脸色看？她也说不清楚，只是那么股气撑着。过后也不是没有后悔，但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怕了？她只觉得这样日复一日，平淡得近乎麻木的日子，也很好。虽然想起子晟来，也会难过一阵，但是一阵过后，又是死水无澜一样的安宁。日子久了，反倒有种不想、也不敢去打破的感觉。好在跟前现在有了三个孩子，不愁打发不了日子。有的时候，青梅想起当初剪发的甄妃，觉得隐隐有些体会到了她的心境。
    唯一难熬的时候，是虞夫人也会劝她。青梅可以堵住彩霞的嘴，却不能不让虞夫人说。所以每次都只好听着，不说话。次数多了，虞夫人也无可奈何。
    “唉，我真不想管你了！”虞夫人这样说。
    青梅听了，心里其实很难过，可是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自己回心转意？
    这天想要绣花，却又心里烦闷，呆坐了一会，见彩霞从外面进来，脸色十分苍白。“你怎么了？”青梅很关切地问，“有什么心事？”
    “我……”彩霞左右看看，嗫嚅着说：“我去看了看秀荷。”
    青梅知道她为什么脸色这样难看了，自己的神情也随着变得有些抑郁。从秀荷出事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虽然想她是咎由自取，是罪有应得，然而终归还是消不去心里的一分不忍。就是想起崔妃，也是一样。所以默然半晌，青梅问了句：“她们好么？”
    她们这样，好能好到哪里去？彩霞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崔王妃病着……”
    “哦？”青梅倏地抬起眼睛，想了一想，点点头，心里拿定了主意。
    这天青梅特意提早传晚膳。等吃完了，青梅站起来，向彩霞递一个眼神，说：“我要到后园走走，彩霞一个人跟着就行了。”彩霞会意，立刻跟了上去。
    筑园荒芜依旧。秋风一过，寒气逼人。青梅是第二次来，上一次是看如云，也是深秋。崔妃毕竟有侧妃的身份，住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门口有个老婆子看着。眼神也不好，迷迷登登地看了青梅半天，彩霞便告诉她：“这是虞王妃。”
    老婆子连忙趴着磕头，青梅摆摆手，进去了。
    一进院子，刚好秀荷端着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见到青梅和彩霞，登时愣在那里。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秀荷，我……我来看看你们。”
    “王妃！”秀荷忽然醒悟过来，把盆扔在一边，怆然地跪下叩头：“奴婢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王妃……”她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在地上。
    青梅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角也湿润了。
    彩霞忙说：“秀荷，快引王妃进去吧。”
    秀荷被提醒了，抽噎着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低着头说：“王妃请。”
    外面天还半亮着，屋里却阴暗得很。黑暗中听见崔妃问：“有人来了？”声音似乎有些哆嗦。
    “是。”秀荷答应一声，摸索了一阵，点起一盏油灯来，青梅这才看见墙角床里，半躺着的崔妃。
    “是你……”崔妃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
    秀荷搬了张凳子过来给青梅，一面低声说：“王妃，我们这里，实在找不出能给王妃沏杯茶的……还请王妃委屈一下。”
    “这样就很好了。”青梅说着，坐下来。端详了一阵崔妃，见她脸上憔悴不堪，显见得是有病在身，心里一阵难过，轻轻叫了声：“崔姐姐。”
    崔妃自嘲地笑了笑：“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若不是秀荷手软，你就死在我手上了，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青梅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姐姐，总也恨不起来。”
    崔妃盯着青梅看了移时，轻轻叹了口气：“别人说这话我或者不信，你说这话我只好信——王爷宠你，也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可是，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
    青梅不知道怎么接口，便不言语。
    “我就不行。”崔妃很平静地说：“我的运气太差。所以我嫉恨你。”
    青梅叹口气：“姐姐何必再提这些事情……”
    崔妃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害你么？”
    青梅怔了怔，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看见你挺着肚子的模样，我就恨。”崔妃说，“我也过一个儿子，却叫人害死了。这还不够，你看看这府里，还有几个人记得我的骧儿？连王爷都快忘记他还有过这么个儿子。只有我，只有我，时时刻刻都忘不掉……”
    “王妃，别说了，保重身子要紧。”秀荷劝她。
    “我这身子也没什么好保重的了。你就让我把话说了吧，别让我再带到地下去。”崔妃说着，像是有种不吐不快的亢奋，“骧儿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一块去，可是我不甘心，我就想知道，无缘无故地，谁害死了他？结果老天有眼，到底让我知道了，果然是她！嵇家那个恶女人！”
    很奇怪地，青梅听见这句话，只是心里微微一寒，却也不是十分意外。
    “她就有这么狠，人都没有过门，就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也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打那天起，我就在想，我要怎么对付她？一包毒药毒死她都是便宜了她。想来想去，我就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其实我也不是真恨你恨得想要你死……可是，我就是气不过，为什么你的运气就那么好？王爷要是有过一天像待你那样待我，或许我就不会这么恨你了。”
    崔妃说着，凄然一笑：“那年甄妃自己铰了头发，天帝就把我又指给王爷。那时我才十五岁，自以为嫁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其实呢？打从我进这个门，王爷就连正眼也没看过我一次。从前他心里一直想着甄妃，我心里还好过一点，论才、论貌、论家世，我是没有一样比得上她。可是，后来你进了门，王爷心里就只有你了……凭什么？凭什么！”
    “姐姐……”青梅嗫嚅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妃似乎是累了，闭着眼靠在床头，喘了一会，才又说：“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也想开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说到这里，崔妃不做声了。青梅沉默了半晌，低声劝道：“姐姐也别想这么多了，好好把身子养好……”
    崔妃睁开眼来看看她，嗤笑了一声：“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拖个一年半载也就到头了。你以为，我这么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么？我早就已经不想活了。”
    崔妃说着，又把眼睛合起来，仿佛自语似的呢喃着：“这里是怎么个地方，我是已经看够了。下辈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来。”
    青梅没有说话。等了好久，崔妃也不再说话，青梅便站起来说：“那，我就走了。姐姐你好好将养……”说着自己也觉得不过是空安慰，叹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崔妃也不说话，只在青梅快要出门的时候，叫了她一声：“青梅。”
    青梅回过身来，等了半晌，听她说了句：“谢谢你来看我。”
    青梅走到院子里，回身跟秀荷说：“我以后，会常叫彩霞来看你们。需要什么东西，跟彩霞说一声，从我那里拿就是。别不好意思开口，如今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秀荷眼圈一红，低声答应了声：“是。”顿了顿，又说：“谢谢王妃。”
    青梅心事重重，只浅浅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说着，仿佛逃也似的，转身离了这小院子。
    从筑园出来，向南不久，景致又变得锦绣繁华。青梅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靠一靠，什么也不去想。
    于是青梅想起子晟来，她仿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渴望，想要立时见到他。青梅冲动着，几乎就要一路跑着，到前院去找他。然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着这欲望，默默地走回了樨香园。
    
                  第二〇章
    帝懋五十年的冬天，格外地寒冷。从十一月末，就零零散散飘起细碎的雪花，等进了腊月，更是降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以至于冻得人人缩手缩脚，恨不能躲在屋子里，偎着暖笼，一刻也不出来。然而，这与身在政潮中的人心中的那股寒意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天帝与白帝之间的胶着，已经一个多月。一开始疾风暴雨般的处置，把人打得晕头转向，过后却又毫无动静。白帝没有一字认错的话，天帝亦不再追加罪责。这祖孙两人，一个坐在天宫，一个待在王府，都是一副闭门不语的高深模样，不免叫一帮局中人惊疑不定，惶惶难安，不晓得这两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此时的局面却不像帝懋四十一年时那样乱。虽然坐总的栗王才具不足，但自辅相而下，各部官员大多精干，一切事情总算有条不紊。这些人中十之六、七由白帝选拔提携，于是一股同情白帝的议论便悄悄蔓延开来，觉得天帝处置的理由未免不足以叫人信服，因而认为白帝是受屈的一方。
    只有极少数眼光锐利的人，看出朝政其实还握在白帝的手里，而眼下的局面正是他不动声色地引导而至。天帝处置白帝的理由，说起来是也有些不足，时日拖得越长，便越显得白帝受屈。如此即便到了最后不得不低头，那也元气无伤。这的确是聪明的办法，但其实等于要挟！天帝性情，老而弥坚，是否会就此让步？谁也不敢说。所以这些人比起旁人来，又更为焦虑。只怕日久生变，天帝非但不肯回心转意，反而一绝到底，那就真的没有了寰转的余地。但要打破僵局，也只能静待时机，因此心里苦闷不堪，无从言述。
    他们是这样在苦熬，子晟自己的心情也不见得轻松。天帝迄今毫无半点挽回的表示，这不能不让子晟心存疑虑。加之子晟心知天帝处置自己的真正理由，虽然为皇家体面而讳，未必真肯揭出来，就此闲废自己却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可就真是弄巧成拙。
    然而心里是这样担心，脸上不肯表示出来。每天起居游乐，在外人看来，纯是一副无事身轻的悠闲模样。但这瞒不过身边的人。这天跟胡山下棋，连下两局，都是才到中盘就投子认输。两人棋力原本相差无几，一输而再输，胡山便知道他心事极重，于是劝他说：“俗话说的，不乱者，方能不败。王爷如今这局面，就是与国手对弈，自乱阵脚，那就先输三分胜机了。”
    子晟听了，不由微微苦笑。一面拣着棋子，一面摇摇头说：“我何尝不知道？无奈……”
    正说到这里，廊下人影一晃，有个内侍奔了过来，仿佛有要紧事的样子，黎顺见状，迎上去问了几句，转身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王爷，是端州赵将军差人送来的。”
    “哦？”子晟眉毛一挑，伸手接过来，拆开看不到两行，神色就凝重起来。很快地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重重地吁了口气，把信递给胡山，说：“看看吧，文义真的要反。”
    胡山也是神色一凛，把信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想了一想，说：“从时日上算，文义还没有真动手。赵延熙想要专阃之权。眼下之计，把端州天军交到他手里，确是上策。”
    子晟皱了皱眉，却没有接他的话，只问黎顺：“送信的人在那里？”
    “就在廊外等候。”
    “叫他来。”
    不多时过来一个差兵，跪下磕头。子晟见他一身风尘，连衣裳颜色都看不出来，显见得是一路长途马不停蹄而来。子晟便问他：“你是何职？”
    “小人是赵将军的亲兵。”
    子晟听他喉咙嘶哑，一指桌上的茶，向黎顺说：“拿这个给他喝。”
    那亲兵方才等候的时候，已经喝过水，但一路奔驰，喉咙像火烧一样，所以谢过之后，端过来一饮而尽。子晟才又问：“东土现在情形如何？”
    “文义调了两支四万人的大军进端州，看样子就要动手了。”
    “他们定哪天举事，有没有打探出来？”
    “没有。但是小人临来之前，赵将军曾说，估计就在这半月之内。小人路上走了五天，现下算来，最多只有十天了。”
    子晟微微动容。端州距帝都，近三千里的路程，居然在五天里走完，可见事态紧急了！子晟拿过信来，又看了一遍，赵延熙的意思很明白，以天军在端州的实力，地利、人数都不占优，不足以对抗东军，所以希望能够得到专阃之权，必要时可以自行决断。然而，“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子晟懊恼地说：“赵延熙一向明白事理，怎么这事情做得这样糊涂？这么紧急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明折上奏？就算要写信，也该写给栗王才对！”
    “这不能怪赵延熙。”胡山在一旁接口。但他并没有说下去。理由是明摆着的，朝中现在风雨飘摇的情形，连帝都朝臣都摸不着头脑，就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延熙，遇到如此大事，自然难以适从。
    子晟定一定神，挥手摒退了余人，只留胡山商议。
    “赵延熙的意思，是要放弃端州，撤到商州，甚至鹿州，与援军会合，再做打算。”子晟说，“主意是不错，但是弃端州责任实在太大……”
    胡山接口：“所以他把信写到王爷这里。就是知道写给栗王只怕也是白写。栗王，不敢担这个责任。”
    “写给我岂非更白写？我现在的处境，唉！”子晟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往下说。
    “那，”胡山想了想：“王爷之前给他的信——”
    “那不见得管用。”子晟摇摇头：“毕竟是私相往来的信，倘若帝都一纸诏书命他死守端州，只怕他也没有办法。何况，他现在真正能调度的，只有谯明一地的天军，孤掌难鸣。所以，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这件事情……”仍然没有说下去，皱着眉，显出十分为难的神情。胡山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为难，因为也正是他自己心里想的。但，这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办法。所以，胡山已经在心里盘算，必要的时候说几句重话来激一激他。
    幸而犹豫良久，子晟还是自己咬咬牙，下了决心：“好吧，我去同栗王说。”
    子晟与栗王济简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由子晟去说，实在是无奈已极的下策。胡山心里先是一松，继而也觉得对子晟抱歉，随即苦笑着说：“王爷多受委屈吧。”
    栗王自从掌朝，颇为张扬，尤其对白帝一系的人，总是诸多刁难。这些情形，子晟偶尔也听来拜访的官员说起过，然而既然闭门不出，也就一笑置之。此时子晟自己送上门去，看不到好脸色，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所以胡山有这句话。
    子晟也苦笑：“先生放心。大局为重，这个道理我还明白。”
    然而道理归道理，一到栗王府，栗王面还没有见着，就先碰一个软钉子。招待他的侍从说：“我们王爷正跟几位大人议事，请西王爷稍候。”子晟心里就不大痛快了。他虽然被停玺闲废，但说起来“西天帝”的身份还在，和栗王有君臣的分际，不叫他开中门迎候已经算是受了简慢，居然还要自己坐等，登时一口气就冒了上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没说我有很紧急的事情么？”
    “小人说了。我们王爷说，他在议的也是极要紧的事情，只好请西王爷容谅，稍坐片刻。”
    子晟看了一会那个侍从，知道发作他也没有用，于是点一点头，淡淡地说：“那我就在这里等。”
    一等小半个时辰，才看见栗王匆匆进来，一见面就连连说：“这真是过意不去！叫你久等了。”一面又吩咐：“沏‘瑶池碧’的茶来。”
    “八叔何必客气。”子晟站起来，一躬身，含笑回答。
    这完全是执家礼，栗王亦坦然受之。一面招呼：“来，坐、坐。”一面自己先坐下，子晟方才坐下。
    栗王便问：“怎么有空过来我这里？”
    子晟也不客套，照直说：“有点事来跟八叔商议。”
    “哦？”栗王微微扬眉，有意慢条斯理地问：“有什么事？”
    这种腔调又挑得子晟冒火，但随即压了下去，神色郑重地说：“有一封要紧的信，请八叔先看一看。”说着从袖子里抽出赵延熙的信递给栗王。
    栗王接过来看了看落款，脸色便不大好看。子晟当然看在眼里，也只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好在栗王也不是全然不知道轻重的人，抽出信笺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就微微变色，神情凝重地沉思着。
    子晟放下茶盏，说：“八叔，事情紧急，还应早作决断。”
    “唔、唔。”栗王点头，却并没有说话，依旧在考量。
    子晟便建议说：“端州距帝都三千里，往来传讯不便，如今事态瞬息万变，依我看，给赵延熙专阃之权，全领端州天军，是为上策。”
    话是好意，但是说坏了。子晟当朝多年，号令群臣惯了，尽自把语气放得委婉，还是带着一些颐指气使的味道。栗王心里便不舒服，想了一想，干笑一声，说：“这话不错。路太远，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形还不清楚，端州六万天军，不是小事，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专阃之权给出去？”
    子晟觉出栗王的话流于意气，忍耐着说：“话虽如此，真等确知事情有变，那就来不及了。”
    栗王并不让步：“如果文义真的要反，那是何等大事？也不能光凭赵延熙一句话。他的意思你还看不明白么？他是要弃守端州！”
    “赵延熙是帅才，这样的大事岂会没有分寸？倘若弃守端州势在必行，那也比全军给压没在里面要好。”
    “当初派他驻守谯明是为了什么？东府只有端州地势险要，还可以一守，一撤到商州、鹿州，都是一马平川的地方，到时候难道他还要再往西撤？那就撤到帝都了！”
    “等撤到商州，从西、北调派的援军也就该到了——八叔，端州虽然易守难攻，然而那里原本也有四万东军驻扎，更何况，文义已经加调了八万大军压境，端州已经守不住了。既然肯定守不住，又何必白白埋没几万精兵在里面！”
    栗王冷哼了一声：“守得住、守不住，就是空口白话说的么？一有变故就撤守，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子晟脸色骤变。栗王的这句话，相当阴损。赵延熙当初就是子晟一力举荐，说起来算是他的人，栗王对此，一直多少有些芥蒂。然而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要来翻这个旧帐。指赵延熙“安的什么心”，其实是指子晟别有用心。子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的火气不由一窜一窜地冒上来，忍了忍终于没有忍住，板着脸说道：“八叔既这样，这话还怎么说？”
    “本来就无话可说。”栗王硬梆梆地顶了回来：“子晟，我要没有记错，父皇可是严命你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政务，这些事情，本来你就不该再过问。”
    子晟的脸色一阵发白。这话倒是说在了理上，他虽然心里懊恼至极，却是无可奈何。强忍了一会，方说：“八叔，此事非同小可，错走一步，就不知要多牵累多少无辜百姓。八叔就算恼我……”
    “我没有恼你。”栗王昂着脸，打断了他的话。“这事，事关重大我也知道，至于如何处置，我自有主张，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真的没什么可说了。子晟绷着脸，站起身来告辞，栗王送出厅门。子晟忽然又回转身来说：“八叔，此事不妨与魏融商议一下，问问他的意思。”
    魏融统领中土兵马，此事与他商议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栗王淡淡地说：“这何用你提醒？我自会与他商议。”
    子晟暗叹一声，知道自己这句话又说坏了。就算原本栗王的确打算要找魏融商议，这一来只怕也难说了。退一步即使真的与魏融商议，假如魏融的主张正与自己一致，恐怕栗王多半也不会采纳。
    于是子晟知道，端州战事，败局已定。回到府里，向胡山说了经过，不由满心懊恼：“唉！想不到他真是意气至此，这么一来，将来平定此乱，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
    胡山微微一笑：“将来平定此乱，多费力气也是栗王自己的，王爷何必操这个心？”
    子晟被堵得一愣。倘使端州战败，栗王才具，绝不足以支持这个乱局，到时他恢复权柄也就理所当然。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事情。然而这岂非正是自己所想要的？再往深处想一想，难道，自己早已隐隐存着这样的念头？这是子晟不敢、也不肯承认的。“这天下毕竟是我姬家的天下。”子晟仿佛辩白似的说着：“如今这个乱局就算最后收拾下来，也已非天下苍生之福。倘若收拾不好，那……”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心烦意乱地，忽然长叹一声：“想不到，我最终是被文义成全！”
    这才是他心底里的话。胡山要引他说的，也就是这句话。但点到为止，多说无益，胡山把话转开了：“既然这件事最终还得着落在王爷身上，王爷如今还是应该尽力补救。”
    “嗯、嗯。”子晟沉思着，慢慢地踱着步。“你有什么主意？”
    “王爷可以给赵延熙写一封信。”
    “唔？”
    “假如死守端州已成定局，那王爷也无需讳言，叫他早作打算的好。”
    “对、对。”子晟停下脚步，连连点头：“千军易得，良将难求。赵延熙在东府多年，对东军了如指掌，哪怕是单骑杀出，只要有他在，后面的事就要容易三分。就照这个意思写信。”
    胡山想了一想，说：“如今，也只有先这样了。”
    语出无奈，更添了子晟心里的郁闷。不由扬起脸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天，仿佛要穿透厚厚的云层似的。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一章
    端州战败的消息，在腊月廿五到了帝都。端州五万天军死守，最后只剩万余，在将军赵延熙的率领下，一路逃往商州，可谓惨败。此时距离新年只有五天，帝都朝中，已被这乱哄哄的局势弄得晕头转向，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然而与白帝走得最近的几位枢臣，沉重之外，竟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看来年前事情就能有个了断。几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这样想，但这是只能深藏在心底的想法，表面上不能露出分毫。
    然而原以为当天就会有旨意，却等到第二天也没有。到了第三天，几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东面战局真是一天一变，这么要紧的时候，圣上到底在想什么？”
    徐继洙的话正是几个人心底共同的疑问。最后还是匡郢想到了：“看来这个僵局，还得王爷来打破。”
    于是诸人都恍然，仔细想一想，这确实在情理之中，无论国法家法，都绝没有让天帝先低头的道理。石长德手下，颇有几个摇笔杆的幕僚，当即找来叫他们拟了一份谢罪折稿，改好、誊好，几个人拿着来见白帝。
    子晟接过来，翻了一翻，没有看完就放在了一边，沉着脸一语不发。
    诸人不由面面相觑。看白帝的样子，这口气竟然还打算赌下去！这就未免有点执扭得过分了。互相递了个眼神，便准备出言相劝。
    但未及开口，由外面进来一个内侍，禀告说：“兰王爷来了。”
    子晟目光一闪，微微有些意外，但是立刻站起来说：“请到南园相见。”说着看了面前几个人一眼，也不言语，一甩手径自去了。
    等到了南园，见禺强负手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一片腊梅，一副闲适的模样。子晟忙上前见礼：“小叔叔今天怎么得闲过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禺强直率地说，“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要说，必定就不是普通的话。于是子晟一抬手：“小叔叔，请。”引他进了前面一处精舍，站在门口摆一摆手，侍从便知道用不着随伺，驻足于外了。
    子晟亲自把门合上，转身问禺强：“小叔叔有何指教？”
    禺强也不拐弯抹角，第一句就说：“老爷子今天早上叫了我去，问我愿不愿意监朝。”
    子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措手不及地，愣了一愣，一时也不知道该答什么。
    禺强也不理会，又说：“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不行。玩个小聪明，打抱不平什么的，我还行，真的要我一本正经地坐朝听政，我头都得大三圈！再说了，这也不是说上手就能上手的事情，我跟老爷子说了，如今这个乱摊子，只有你能收拾。”
    这话也难接，子晟只好微微苦笑了一下。
    “其实老爷子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回事。”禺强顿了一顿，脸上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喟叹神情。默然片刻，他看着子晟问：“可是他为什么这么跟我说你知道吗？”
    “这……”子晟摇摇头：“还请小叔叔明示。”
    “你是不明白，不过我知道。”禺强一笑：“老爷子这就是要激我来跟你说话。事到如今，他这恶人是扮不下去了，那就只能我来扮。我来扮就我来扮，反正我也不怕——”
    听到这里，子晟倒真是有点糊涂了。“我不明白。”子晟说：“小叔叔这话从何说起？”
    禺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说：“子晟，我有一句说一句，治理天下你有你的一套。可是你暗地里有些事情，做得太过分，你知道么？”
    子晟脸色微变，勉强做着镇定的模样，说：“小叔叔说的，是什么事？”
    禺强忽然冷哼了一声，扬着脸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忽然说：“子晟，虽然说起来我是你叔叔，不过我们两个年纪也差不多，老实说我心底里也从来没当我自己比你长一辈过。可是今天我要摆一摆叔叔的架子，说你几句，你听不听？”
    兰王的口舌厉害是出了名的，想说就说，从来也不管人家脸上下得来下不来。但是偏偏他总是占住了理，所以往往被说了的人心里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子晟听他的话风，心里就暗暗叫苦，然而表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小叔叔有什么教训，尽管说。”
    “那好，我就说了。”禺强微微提高了声音：“子晟，我方才跟你说你暗地里那些事情做得过分，你还要跟我装糊涂。真的要我一桩一桩揭出来，你才舒服？”
    这是怎么答都不对的问题，子晟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指人家滥用私刑，可是你自己呢？你杖毙的那些人，就都是你府里的家奴？”
    听他第一件说的是这事，子晟倒是微微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是。这确实是我有失检点。”
    “还有你那些女人，乱七八糟的弄出那么多事情，我都不愿意提。”
    子晟脸微微一红，略觉尴尬地说：“……治家不严，也是我的过错。”
    然而这还没有完，禺强语气忽然又一转：“还有上次那个道士。你敢说你没有起过灭口之心？”
    这句话问中要害了。子晟猛地一激灵，满腹惊疑地抬起头看了禺强一眼。禺强一哂：“你不用看我。是，那个道士是有点真本事，可是他说你的两句话，是我叫他说的。后来，也是我接走了他——我要不接走他，他能逃得出你的手？”
    子晟忽然觉得一层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不止因为禺强说的话，也因为由眼前想到当时，他终于隐隐地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但他不必细想，禺强自己把话说破了。“我想你也猜出来了。”禺强倒是一副轻松的神态：“不错，那是我下的套。连那孩子的事情，也是我捅给老爷子的。”
    子晟脸色登时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场声震天下的绝大风波，始作俑者竟是眼前这个镇日疏赖，一向不问政事的兰王！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用绕圈子。我实话说了吧，我就是看不上你那些阴毒的手段，想给你点教训。是，我二哥是咎由自取，虽说死了的孩子是假的，可他也是当承桓的儿子害的。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下的圈套，说你一声‘毒’也不算过分吧？”
    话说到这里，子晟再无闪避的余地。“……是，”他很吃力地说，“小叔叔教训的是。”
    禺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噗哧”一笑：“你也不用说这么好听。我知道只怕此刻你想把我碎尸万段的心都有。”子晟忙抬起头，待要辩白，禺强摆摆手止住他，又说：“可是，我没想到，事情真会闹到这样天下大乱的地步。”
    顿了顿，禺强十分坦然地说：“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
    子晟容颜惨淡地笑了笑：“小叔叔此刻这样说，真叫我无地自容。”
    “话不是这么说。”禺强抬了抬手：“你有你的长处，这谁也抹不掉。只不过我告诉你一句话，三尺青天有神灵，你再这么阴损，早晚有你的报应。”
    子晟沉吟片刻，忽然站起来，一揖到地：“子晟受教了。”
    “你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就这么一说，我也懒得管。”禺强笑笑，也站起来：“不过，眼下这局面你还得管。子晟，就算你心里有气，这天下还是我姬家的天下，这道理你总该明白？”
    “是。”子晟郑重地回答。
    “那就好。”禺强很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些话是什么份量，我大概也有点数，回头你就给我一杯鸩酒，我也没有二话。”
    “小叔叔！”子晟神情一凛，正色道：“我岂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禺强一哂，往门口踱了两步，似乎是打算走了。然而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子晟，我有一句心里的话。”
    子晟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过这样凝重的神情，当即微微躬身，表示静待下文。
    禺强却仿佛有不知如何说起之苦，踌躇良久，才说：“子晟，这么多年我看下来，父皇对我，也算是优容的，以前对承桓，那就更不用说。可是其实他老人家心里最爱重的人，还是你。”
    子晟沉默了一会，答了声：“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禺强知道他心里未必相信，仰着脸笑了笑：“我不是为劝你才说这句话，所谓旁观者清，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话不差。”顿了顿，也不等子晟答话，扬声说了句：“行了，我走了。”便告辞了。
    子晟送走禺强回来，被冷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里里外外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了，便吩咐一声“更衣”。黎顺上来问：“王爷要出门？”
    子晟怔了怔，随口回答：“不出门。还换便装。”
    好好的，为什么要换衣服？黎顺不明白了。但是他看得出子晟脸色不大好，便不敢多问。子晟也不理会，一面由侍从伺候着换了衣服，一面努力地定神，等衣服换好，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
    于是依旧回前厅。几个亲信大臣已经等得焦急万分，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变故？见子晟出来，一起迎了上去：“王爷——”
    子晟摆摆手，坐回书桌边，又拿起那份奏稿，看了一遍，心平气和地说：“替我缮递了吧。”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说得一怔，几乎有些难以相信地，互相看了一眼，不由都有点喜动颜色，于是同时如释重负地说道：“王爷英明。”
    这话在他们说来是发自真心的诚挚欣慰，在子晟听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刺心。呆坐了半天，才勉强笑了笑说：“诸公爱我，我岂能不领情？这段日子，叫你们大家费心了。”
    这原本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几个人心中都不由感慨，两个多月来，不足为外人道的苦闷煎熬，想起来都有些百感交集。匡郢最与白帝休戚相关，又身在高位，体会也就最深，很想劝谏几句：“王爷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意气用事”，但此刻还不是时候。眼下虽然僵局已松，但还未完全化险为夷，偌大代价得来的转机，万万不能在最后一步再出差错，于是郑重进言：“王爷，此折一上，天帝必定召见。到时候，还望王爷为天下社稷计，千万以大局为重。”
    这意思子晟自然明白，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奏折递进宫，不多时就有旨意召见。子晟早已等候在西璟门，听见传召，定一定神，往宫里走进。他原本是几乎天天都要向天帝请安奏事的人，这一来两个多月没有进宫，一路走来，竟有一种恍恍惚惚的陌生感觉。
    但他也无暇细细体会自己的感受，只在心里一遍一遍整理着要说的话。等进了乾安殿，一眼瞥见正中座上端坐的天帝，连忙趋跄数步，跪倒在地，颤声道：“孙儿叩见祖皇。”说着，便叩下头去。
    这一路的情绪算是没有白酝酿，那种惓惓忠爱、又略带惶恐的语气，听来真挚已极。果然天帝轻叹一声，说道：“起来说话吧。”
    “孙儿不敢。”子晟又磕一个头，跪直了身子，便开始自述己非。这也都是早已拟好，经几个幕僚商议又商议过的，显得一片悔过之心，极其深挚。说到最后，假意牵动真情，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了。
    天帝却始终不说话，默然不语地听他说完，又过良久，才叫了他一声：“子晟。”
    “孙儿在。”
    “到我这里来。”
    子晟有些困惑，但是立刻回答一声：“是。”站起身，前行数步，来到天帝座前，复又跪倒。
    天帝的目光，便从上方压下来。子晟不需要抬头，也能感受到这种目光，混杂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洞悉、和慈爱。这样一种复杂的目光，记忆中，这仅仅是第二次见到。但那感觉却又是极熟悉的，因为承受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子晟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是在帝懋四十一年的春天。那时天帝正是以这样的目光，逼得自己在那场剧变中置身事外。但，也因为如此，自己后来才安然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如今又见到这样的目光，究竟是福是祸？子晟心里不由一乱，既感觉沉重，又有几分慌乱，甚至还有一份难以解释的委屈。
    正这样转着念，忽然听见天帝长叹一声，说了句：“难为你了。”
    语音温和，如出肺腑，直直地打入子晟那正凌乱不堪的心里。两个月来的苦闷、委屈一起涌上来，只觉得心酸得缩成一团，真想就此扑倒在地，放声一恸。
    然而他忍住了。虽然声音发颤，但依然极力保持着平静，伏地叩首道：“都是孙儿的错。”
    天帝沉默了很久，淡淡地说：“也不全是你的错。”
    子晟摸不透这句话的意思，便不敢接口。
    “以后为人处事要知道谨慎。行事果决是你的长处，但是心地不够宽厚，这，你该向当初的承桓学学。你明白么？”
    这是题内应有的教训，子晟又叩首回答：“是。”
    “你受的这一番教训也够重了。”天帝顿了顿，轻轻吁了口气：“以后一切还是照旧吧。”
    子晟的心里，猛地一松。知道自己这一连串的“劫”，算是彻底打赢了！喜出望外，声音又一次发颤了：“孙儿谢过祖皇——”
    “起来吧。”
    “是。”
    子晟站起来，跪得太久，只觉得膝盖酸痛不堪，忍不住用手去揉了揉。就这么低头顺眼的片刻，正与天帝的目光相遇，恰好觉察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沉神色。于是在这目光一碰的瞬间，忽然心照不宣，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像以前一样了。子晟的心微微一沉，但很奇怪地，随即落定下来，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这天中午，子晟便留下陪天帝共进午膳。席间子晟亲自执壶劝酒，天帝亦温言絮絮，又回复到那一片祖慈孙孝、其乐融融的气氛当中。等子晟回到王府，复位的旨意跟着也到了。消息很快传开，白府立时又是贺客盈门。正在接见应酬，又有旨意，赏下珊瑚树、翡翠壶等几样珍玩，东西不在价值，而在于恩荣。但这还没有完，跟着竟又是一连四道赏赐。如此一日之内，六道恩旨，就是瞎子也看得明白，经过两个多月的挫顿，白帝的圣眷优渥，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也有些人心中存着疑虑。看出天帝越是如此特假词色，越说明他与白帝祖孙之间，嫌隙已深，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弥合的。好在眼下东土战事纷乱，还不会有什么举动，只能期望两人尽快化去戾气。否则，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站错了边，先就是一场轻易就能搭进身家性命的大祸。
    不过，大部分人的话题还是集中在眼前。先是看重掌大权的白帝，是否会像当年肃整金王一系那样，对待栗王？结果没有。白帝对栗王，和煦依旧，浑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于是有种颇为嘉许的议论，觉得白帝经此风波，果然磨得平和宽厚了许多。可是也有的以为，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日后时机一到，只怕还是逃不脱。但，这都是极少数人在谈论。而其他人的眼光，都在东土。
    东土战事，此时陷入胶着。文义由端州一战的胜利，站稳了脚跟。继而在帝懋五十一年的春天，商州的天军西路误中圈套，主将卢耿战死，副将傅世充拼死杀出，三万大军，只剩六千余人。经此两劫，天军于东土已无优势可言，速战速决的希望就此成为泡影。子晟知道，这局面从起因说，还是当初端州错走的一步。心里尽自懊恼，却也不得不沉住气，每天都要耗上几个时辰与臣下商议，调兵遣将，指授军略，有时军情紧急，一夜数惊，那更是这一夜都没有安枕的时候。
    如此原本就刻意地避而不见，这一来，就真的是像已经完全忘记了青梅一样。加上宜苏园新进几个丫鬟，其中有个叫玉儿的，才十四岁，生得明慧可人，子晟似乎很喜欢她，没几天就收了做侍妾。于是新人替旧人，樨香园真的是门庭冷落了。
    只有青梅本人，依旧那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浑似不是她自己的事情似的。每天坐在窗下，一坐一整天，就只用五色丝线来打发如古井之水一般，无波无澜的日子。
    春天里，虞夫人终于物色到两门亲事，彩霞和碧云虽然不舍，但在青梅的执意坚持下，还是嫁了。青梅了却一桩心事，更是心如止水。她现在的贴身丫鬟，叫做紫珠，跟彩霞不一样，是个不大爱说话的。青梅就喜欢她的安静，有时候两人一起坐着绣花，一两个时辰，也不说一句话，叫屋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根本没有人。
    如今子晟的事情，倒是从虞夫人那里听来的多了。青梅和子晟之间的僵局，虞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起先是明劝，但侯门贵介那种种敷衍搪塞的办法，青梅也有点会了，总是笑一笑不说什么，倒弄得虞夫人无可措手。后来便换了法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青梅面前提起子晟，而青梅却总是神情淡漠，仿佛有一听没一听，又叫虞夫人不免泄气。
    但其实青梅是听见了的。不但听见，而且都不由自主地，记在心里。但她却没有办法好好去想。只要想到子晟，她的思绪就滞涩住了。久而久之，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不管由哪里想起，总在迂回绕转，尽力不想到他，却又总会一点一点地，绕回他身上，然后也就在那里中断了，没办法再想下去，结果总不过徒伤疲劳。她这样的心情，只有紫珠，有几分明白。因为只有紫珠留意到，每次虞夫人走了以后，青梅总在绣绷前一坐半天，却是一针也没有动。
    等转到初秋，有天紫珠从前院回来，告诉青梅：“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紫珠不是随便说话的人，她说出了事，那必定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于是青梅停下手里的针线，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不知道。”紫珠摇摇头：“问了两个人，都不肯说。”
    不知道就说，这不像是紫珠平时的行事。青梅想了想，猜她底下还有话说，便抬起眼睛看着她。
    果然紫珠犹豫了一会，走近青梅，压低了声音说：“叫奴婢看，可能是王爷出了什么事。”
    青梅一怔，原本攥在手里的一束丝线掉在地上也没有觉察似的。呆了好半晌，才微微弯下腰，紫珠忙抢上一步，替她拣起丝线。青梅接在手里，又沉静如水地，绣起花来，就像什么也没听见过似的。
    紫珠看了，轻叹一声，便不言语了。
    其实紫珠看得很准，前院的确出了大事——白帝病了。这场病也是事出有因。东土战况自夏末起便又吃紧。子晟没有一天不是议事到深夜，有时半夜里有军报，也是丝毫不敢怠慢，常常才睡下就要披衣起床。如此月余，心力交瘁，终于支持不住了。
    病来得非常猛，这天与几位枢相商讨军情，正说到：“该让赵延熙守住商州的西面……”一句话没有说完，猛然顿住，手死死抓着桌沿，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僵了片刻，忽然狂喷两口鲜血，一头栽倒，就此人事不醒。
    这变故实在太突然，在场的人都吓傻了！还是黎顺头一个有反应，先惊叫出一声：“王爷！”
    这声呼喊惊醒了众人，“唿”地一拥而上。只见子晟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心里也着慌。石长德勉力定一定神，吩咐道：“快把王爷抬到里屋榻上去。”转脸又冲内侍挥手：“快！传御医。”
    黎顺指挥着几个内侍，搬来一张躺椅，七手八脚地把子晟抬上椅子，进了里屋，又抬在榻上。众人跟着进到里屋，环绕在床榻周围，却都是神情凝重，一语不发。
    一时御医传到，忙跪到榻前，伸手诊脉。石长德从旁看着，见他沉吟良久，神情肃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暗地里心急如焚，又不便催促。也不光是他，此时人人都是这般心情，屏息凝神地等着。
    感觉过了好久，御医终于放下手来，磕了个头说：“王爷是操劳过度，片刻就会醒。”
    一句话，让诸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原本死寂的空气也活泛起来。匡郢比较仔细，看见御医仿佛欲言又止，便问：“你还有什么话？”
    “是。”御医又磕头：“王爷的病，由来已非一日两日，本源已亏，全靠王爷以前的根底很好，才能撑到现在……”
    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掩饰不住心里的焦虑。石长德沉声问：“那，要怎么治？”
    “王爷必须静养……”
    “等一等。”秦嗣昌打断他，转脸看了子晟一眼，低声道：“咱们出去说。”
    趁众人一起往外走，匡郢趁势一拉石长德，轻轻问道：“要不要请胡先生也过来听听？”
    胡山是幕僚的身份，枢相议事，自然不便在场。但石长德也知道胡山在白帝身边的地位，略一沉吟，便点头道：“也好。”
    于是匡郢叫过一个内侍去请。胡山片刻就到，也不说话，团团一揖，自找了个角落悄悄地坐了听。
    秦嗣昌吩咐御医：“你接着说。”
    “是。”御医说：“王爷以前曾经身中剧毒。”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帝懋四十二年白帝遇刺，刺客用的凶器上的确淬了剧毒。于是秦嗣昌点点头说：“不错。”
    “毒没有拔尽，王爷又劳心过度。”
    这句话就费思量了。白帝遇刺之后，一直在东华山的行宫静养，怎么会有“劳心过度”这一说？这里面的缘故，只有胡山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有装糊涂。
    石长德沉吟了一会，说：“你再往下说。”
    御医又说：“病根是在那时，后来王爷又损于烦剧过甚，所以现在必须屏绝忧烦，潜心静养。”
    石长德皱了皱眉，问道：“要静养多久？”
    “最好，能有三个月。”
    “这怎么能行？”匡郢失声道，连忙定一定神，又说：“王爷亲裁庶政，日理万机，而且现在东土战事正紧，三个月静养，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你且说还有没有别的补救办法？”
    “那……”御医想了一想，说：“只好现在先调养几日，等王爷忙过这阵，有了空闲，一定要好好静养。不过，调养这几日里，王爷绝不可以劳心，否则元气深损，药石难灵。”
    石长德沉吟了一会，问：“这样要几天？”
    “至少十天。”
    一直没有说话的魏融这时忽然插问了一句：“要是不调养这几天会怎样？”
    “这……很难说。”
    石长德知道他是不敢说，于是鼓励他：“不要紧，你说好了。”
    “是。”御医踌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王爷的身体根底很好，假如不调养，也许能平安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明天春天，那就有办法可想。”
    几个人脸色同时骤变。“也许能平安过了这个冬天”，那就是说若不休养，连这个冬天都要过不去了！如此，让白帝静养已是势在必行的事情。然而，白帝病重岂是小事情？尤其是眼下，东土战况正紧，这消息倘若传出去，必定动摇军心，影响士气，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十天不行。”石长德想了一想说：“五天，能不能想想办法？”
    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几个人在这转瞬间已经得到默契，白帝病重静养的消息，必须隐瞒于外。估量下来，五天或者还瞒得住，十天是万万不行的。
    御医想了半天，才说：“七天。最少七天，不能再少了。”
    几个人相视目语，最后，由老臣魏融拿了主意：“好，那就七天。”
    御医特意再说一遍：“在这七天里，王爷必须潜心静养，不能再有操劳。”顿了顿，又说：“一定要有得用的人照料，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前功尽弃。”
    “这，”胡山忽然插话，“就交给我吧。”引得几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匡郢最清楚胡山说话的份量，当下郑重地说：“那，就有劳胡先生了。”
    话说到这里，暂告一个段落。已在旁边等了一会的黎顺，趁这个机会上来禀告：“王爷已经醒了，请各位大人和御医进去。”
    魏融点一点头，当先起身走了进去，余人相随而入。胡山却没有进去，招手叫过黎顺。两人走到旁边一个无人的屋里，胡山沉着脸吩咐：“王爷病重的消息，一个字也不准走漏出去。已经知道的也就罢了，可是要再多一个人知道，我就替王爷处置了。我明白我的意思么？”
    胡山从来不说这样越俎代庖的话，黎顺自然能品出份量来。当下点头答应声：“是。”
    说完看一看胡山，似乎还有话要说的神态，却又踌躇了良久，才说：“黎顺，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黎顺一怔，略带惶恐地说：“胡先生，有话尽管说。”
    “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胡山沉吟着说：“照你看，由玉儿姑娘照顾王爷可稳妥？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是黎顺自然清楚他后面要说未说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黎顺想也不想地，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这事关重大，不是该随口说的。于是停下来思忖了一会，觉得还是原来的看法，便缓缓地回答：“玉儿姑娘生得很机灵，王爷也很中意她。不过，照顾病人是细致体贴的事情，照我看，还是年纪大些的人来稳妥。”
    话很委婉，但说得很明白。胡山欣慰地点头：“好极、好极！你和我想在一处，这我就有把握了。”顿了顿，又问：“不过，你看王爷心里可还有什么……”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会，觉得颇难措辞，最后才勉强说了一个：“芥蒂？”
    “这……”黎顺迟疑了一下。并不是对答案存有什么疑惑，而是这问题问到了他久藏心底的事上，所以有些犹豫。不过黎顺了解胡山的为人，知道他绝不会把此时此地的话说出去，加之这的确是个好时机，所以稍一迟疑，就下定了决心。“胡先生。”黎顺很诚恳地说：“照我看，这件事不在王爷。”
    “哦？”胡山微微诧异：“你说、说。”
    “王爷的心思，我倒有八、九分的把握。但是虞王妃的性情，其实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和顺。假如她心里还存着什么，那倒是任谁都强求不来的。”
    “唔、唔。”胡山深深点头：“你说得有理。”想了一会，又说：“那，先请王妃过来，问一问她的意思，再说吧。”
    两人商议完，回到正厅。等子晟将朝中大事对枢相们交待已毕，要把他挪动回宜苏园，又有一阵忙乱。诸事停当，黎顺便问胡山：“先生打算过去，还是请王妃过来？”
    胡山想了想，说：“还是在这里说吧。”
    于是黎顺命人去请。这一来，青梅也知道紫竹所说不假，只怕子晟真的出了事！那来请的小侍从受过告诫，不敢乱说话，只一味地催促：“请王妃快过去吧。”
    催得青梅一阵一阵地心慌，匆匆梳洗，便往宜苏园而来。等胡山见了她，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地说：“请王妃过来，是有事要与王妃商量。”
    “胡先生请说。”
    胡山神色一沉：“王爷病重。”
    一句话，说得青梅脸上褪尽血色。王府忌讳，有病也要说轻三分，此时说是“病重”，可见是重到了极点。那一刹那，青梅心中转过了多少个不敢想下去的念头，噤无一语地，几乎有点像要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却不知道，胡山是故意这样说的。在他，最担心的是青梅听了之后，没有出自真心的反应，那就像黎顺所说的，任谁也勉强不来了。所以眼下这般光景，胡山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当下先安慰她：“王妃放心，王爷是操劳过度，静养几日就能好。”
    青梅一怔，反倒有些将信将疑。胡山便吩咐：“请御医来。”
    一时御医传到，胡山说：“你把王爷的病，再跟王妃回禀一遍。”
    御医便把子晟需要静养的原委又说了一遍。青梅放下心来，定一定神，这才又问：“那，胡先生的意思，要我做什么？”
    胡山笑了笑，说：“王爷的病，由王妃照料，自是最稳妥不过。”
    “这……”青梅迟疑着，没有马上回答。
    胡山见状，向左右吩咐一句：“你们先出去。”于是御医和侍从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黎顺和紫珠在面前，这就不要紧了。胡山站起来，一揖到地：“王妃，禩公子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是我出的主意，不能怨王爷。此间事情一了，我任凭王妃处置，绝不敢有怨言。”
    “不不，”青梅慌得两只手乱摇，“我不是这个意思。”定一定神，又低声说：“不是我不肯答应。只是王爷他……他恼了我。这，胡先生不知道么？”
    胡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黎顺一眼，两人相视哑然。他们先入为主，都与子晟一样，觉得小禩的事情总是子晟有亏于青梅，倒是从来不曾想过，青梅也有这样情怯的心思！
    “不要紧。”胡山释然地笑了，“只要王妃肯答应。王爷那里……”说到这里，颇难措辞，想了好半天，仍是只有说一句：“不要紧。”
    话虽然含糊，意思很明白了。青梅无可推脱，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尽力。”
    胡山是个深沉的人，听她这么说，心里十分高兴，面上只是一躬，说了句：“有劳王妃。”
    黎顺的表现要直白得多。他喜上眉梢地，上前给青梅磕了个头。等站起身，也不等青梅说话，先回禀说：“王爷方才服过药，现在正睡着。请王妃示下——”
    这话里有相请的意思。青梅犹豫了一会，想到已经答应了，也就下了下决心，说：“那，我去看看他吧。”
    “是。”黎顺响亮地答应一声，身子一侧，在前引路。等进到东面卧房，黎顺便对里面的内侍、丫鬟使了个眼色，这些都是近侍，极会观颜察色，登时走了个干干净净。黎顺便也退了出去，反手轻轻把门合上。
    青梅阻止不及，有些尴尬地，僵立在原地。毕竟没有旁人在场，过了一会，终于渐渐地定下神来。于是慢慢地走到床边，略一犹豫，伸手挂起了罗帐，侧身坐在床沿上。
    她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子晟了。他瘦了，也憔悴了，因为有些发烧而呼吸粗重。但这张脸，仍然是她所熟悉的清矍容颜。恍惚地，青梅的心仿佛回到四年前的春天，她初入白府的那一夜，也在这间屋子里，也曾这样地注视着他。那时她只想着一件事，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了。此刻的她，想法也没有什么不同。青梅做姑娘的时候，也不知多少次想过自己的夫婿会是什么样？总觉得那就是一个给他做饭、洗衣，闲来无事，夏天在院里，冬天在炕头，一起说说话的男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嫁这样一个，一句话可以与人荣辱，一句话可以夺人性命，能让几十几百人顷刻一无所有，也能让几千几万人立时笑逐颜开的人。他手里的权力，大到了她心里装不下的程度。这么些年下来，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先朝那些贤良淑德的后妃所作的事情，她也知道，嫁了这样一个男人，那才是她该做的事情。但，那也是她学不来做的事情。她只晓得最本分的，这个男人，他是她的丈夫……青梅想着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
    子晟蓦地一动，青梅惊觉地缩回手来。但是迟了。
    “青梅！”
    子晟倏地睁大眼睛，忽然手一撑，抬起身子看着她：“青梅？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青梅心里一酸，轻轻地说：“王爷，是我。”
    但是子晟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躺倒，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她，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就算是做梦，能梦见你，那也是好梦了。”
    子晟的声音，因为低微而无力，使得原本就十分温煦的话，听起来更有种说不出的柔软。青梅眼中蓄了已久的一汪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子晟有些着慌似的，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停了一停，轻轻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青梅摇摇头，兀自说不出话来。
    子晟叹了口气，脸上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绯红，显得有些触目。“青梅。”他慢慢地说：“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把禩儿接回来。你别难过了，好么？”
    青梅擦了擦眼泪，勉强地笑笑，说：“我早就不难过了，真的。我想通了，王爷说的不错，非把他留在这里也不见得好，只要孩子将来平平安安地，那比什么都强。”
    子晟没有说话，很留意地看着她，看了好久，才有些疲倦地合起眼睛来。过了一会，忽然又睁开眼睛，说：“青梅，我在想，我要是死了，你……随我去吧？”
    青梅一震，看着子晟呆住了。
    “我知道，这话不近情理。可是，把你一个人留下，我实在不放心。”
    “王爷！”青梅终于惊醒过来，“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王爷的病静养几天就好——”
    “我不是说这次。”子晟很平静地打断她：“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有什么，倘若是将来孩子们大了，能照料你了，那自然另当别论。可如果不是，青梅，这里实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当日胡先生曾经劝我，不要娶你。那时我没有听他的。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一念之差，或者真的是害了你。”
    青梅再也忍不住，扑嗦嗦流了一脸的泪，连身子也微微抖颤起来，嘴里喃喃地，仿佛辩白、仿佛自语似的说着：“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是“心甘情愿”不假，然而正因为有这一层情愿，而忍耐了种种的不情愿，这更叫子晟不胜内疚。默然半晌，竟无言以对。良久，微微苦笑了一下：“话不是这么说……你别哭，咱们不提这些了。”说着，手一撑，作势要坐起来。
    青梅忙止住泪，掏出手绢抹一抹眼，一面劝他：“王爷还是睡着吧，要说什么，躺着说也是一样的。”
    “不是——”子晟笑了：“我有点饿了。”
    “哦、哦。”青梅也笑了，一面站起身要给他去拿吃的。子晟一把拉住她：“嗳，你就别去了，叫他们拿就是。”
    青梅一笑，扬声叫进一个丫鬟吩咐她去拿碗粥来，自己扶着子晟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上一个枕头。等安置妥当，粥也端来了。青梅接过来，丫鬟又退出去，依旧还留他们两人单独相处。
    子晟就着青梅的手喝了小半碗粥，阖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忽然叹了句：“唉！还是生病好。”
    青梅“噗哧”一笑：“这话从何说起？哪有人喜欢生病的。”
    “那就是我喽。”子晟声音很弱，但兴致挺好：“我小时候最喜欢两样事情，一是过年，一是生病。都不用上书房，好吃好伺候的，犯点错也听不见重话。所以那时候总变着法，想得点小病。”
    子晟说得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眼光与青梅的一碰，相视笑了笑，都想起以前的一些快活日子。
    “青梅，咱们再像那年春天那样，出去玩一次吧？”子晟说。
    青梅其实也很想，但是呆了一会，还是说：“那总得等王爷身子好了才行。”
    “等我身子好了，又得忙朝政上的事情。”子晟不胜其烦地皱皱眉：“东土这场仗，还得有两年要打。”
    青梅随口问：“不好打呀？”
    “仗能打起来，就没有好打的。不过文义有反心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是早有准备的事情。等过了今年，到了明年下半年就该顺利起来了。只不过现在也不能大意就是。”
    这些事青梅也不大明白。想起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子晟再操劳国事，就有点后悔问。正思忖着怎么把话转开，听见子晟问：“青梅，你好像从来不肯叫我的名字？”
    青梅脸微微一红：“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青梅扭开脸，轻轻说：“你是王爷呀。”
    子晟便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轻轻叹了声：“唉，不该生在帝王家。”
    青梅一怔，留意地看了看他。见他阖着眼，低喃似的说：“最近我常想，要是我们两个生在民间多好，有份薄产，也不用多么富裕，能度日就行。拣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个小宅子，什么千秋荣辱、什么天下社稷，从此都不关我的事……”
    越说，声音越低，渐渐地什么也不说了，仿佛睡着了一样。
    许久许久，在青梅以为他真的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又长叹了一声：“青梅，我……身不由己啊！”
    
                  第二二章
    正如子晟所说的，经过一年多的胶着，到了帝懋五十二年的秋天，局势逐渐变得明朗。赵延熙在南，傅世充在北，分两路向端州成合围之势。然而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军在东土四百年的基底，亦不是善与之辈。好在君臣都很沉得住气，并不强求躁进，赵延熙、傅世充又都曾是败军之将，更懂得稳扎稳打之道。终于在帝懋五十三年的夏天，将文义残部团团合围在勃垒山，消息传到帝都，上下都松了口气，知道平定东乱，指日可待。
    果然，文义勉强支持到了八月十一，终于山穷水尽，自尽身亡，属下献棺受降。至此，两年半的东土之乱，以天军大获全胜而告终。赵延熙、傅世充联名具折，捷报飞送帝都。到的那一天，是八月十七，距离天帝万寿刚好还有一个月。上至王公府第，下到蓬门筚窦，无不奔走相告，举额欢庆。喜事连在一处，自然有一番大庆贺，直到十月初八白帝寿诞，足足热闹了快两个月。其间料理善后、褒奖功臣，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可是这份心情与当初一夜数惊相比，不啻天上地下了。
    但也有些比较冷静，又对局势十分敏感的人，在兴奋之外，还怀着一份莫名的忧虑。因为还记着三年前天帝与白帝之间的那场风波，知道两人为东乱所掩饰的嫌隙，也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这件事，就要看王爷肯不肯缴回兵权了。”白帝过寿的第二天，虞简哲下朝无事，便在私下里悄悄跟夫人议论着。
    “对了，我是听你说过。”虞夫人多少也了了其中的利害：“如今连魏老将军手里的兵，也都悬空不在了——”
    “不能说全部。”虞简哲接口：“总是十里去七八。”
    那是前年初，东土战况吃重的时候，天帝以魏融年迈，下旨命天军大部暂归白帝调度。在当时是势在必行的事情。既然是“暂归”，此刻东乱已经平定，白帝就应该缴回。然而两个月过去，不见白帝请旨，天帝也只字不提，表面上仿佛是被一片忙乱喜庆“淹”了。但这是何等大事？虞简哲也是带兵的人，深谙其中的关键，自然看出祖孙两人都在有意规避，这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不错，只怕这中间还要起些波折。
    虞夫人想到的却略有不同。“那，”她心直口快地，“王爷自然是存心的。”
    虞简哲怔了怔，觉得夫人的话有些意外，是他以前不曾想过的，倒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既是存心的，王爷怎么肯再缴回去？”虞夫人紧接着又一句话道破了。
    这真有些点醒梦中人的意思，虞简哲惟有微微苦笑：“还是夫人想得明白。”
    “你先别说我明白，”虞夫人又说：“其实我还是不明白。王爷就算握着兵权不放，难道就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虞简哲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她明白，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是不是真会有什么事情，那也确实不一定。可是夫人呐，有兵权还是没有，那可是大不一样，就譬如五十年底那场风波，倘若放在现在，结果就难说了。”
    话说得不是很直，虞夫人还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正思忖着，听见虞简哲又说：“不过，王爷此时还不会动，因为他还顾忌一个人。”
    虞夫人问：“谁呀？”
    虞简哲一指自己：“我。”
    虞夫人一愣，但随即明白了，虽然白帝已经拿过了中土大部分的兵权，但禁军仍在虞简哲的手里，至少照目前来看，也等于是还在天帝的手里。
    “夫人，我就是要和你商议这件事情。”虞简哲神情凝重地，“你说，倘若真的事到临头，我该当怎么办？”
    虞夫人脸色也不由一沉，她能掂出这句话的分量来。她与虞简哲成婚二十多年，丈夫比她大十岁，然而对她既爱且敬，有什么话都不曾避讳过她。但，像这样的大事，还是第一次。这不光是虞简哲的一个选择，也关系着不知多少人的身家荣辱，不知多少人的未来。想到这一层，虞夫人顿觉双肩沉重，由压力而生怯意，好久都不得做声。
    虞简哲试探着说道：“我想来想去，如今天下大势所趋，确在王爷这一边……”
    这句话惊醒了虞夫人，反倒把她推向另一面：“天理伦常，难道都不要了么？”
    “夫人呐……”虞简哲叹息着，犹豫着，半晌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王爷把青梅送到咱们家的那天，就已经把我们给卷进去了？以咱们家与王爷的渊源，即便我持正不动，将来又何以自处？”
    虞夫人扬起脸来，一板一眼地说道：“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顿了顿，忽然又问了句：“老爷既然看得这样明白，当初又何必答应接青梅进府？”
    一句话，把虞简哲说得微微红了脸。他当初未尝没有要与白帝走近的心思，但，“那时我确实想不到事情会到现在的地步。”虞简哲为自己辩白说。
    “再说，”虞简哲狼狈之下，倒要岔开话题了：“也未必一定有事。”
    正说到这里，听见仆人在门外高声禀告：“老爷，宫里来人了。”
    两人俱都一愣，虞简哲看了夫人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说着吩咐更衣，然后迎了出去。
    虞夫人独自坐等了一会，却是个小侍童回来告诉，宫里传召，老爷已经去了。听见这话，虞夫人心里蓦地一震，忍不住追问了句：“是只传召老爷一个人，还是也传了旁的人？”
    侍童有些惶然地摇头：“小的不知道。”
    说得也是，虞夫人觉得倒是自己问得奇怪，他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其实这在平时是很寻常的事情，只是方才刚好说到那些话，才不由得惴惴，有种风雨欲来的张皇。
    其实不只是她，虞简哲也有同样的不安。但他是经过风浪的人，知道向传召的宫人打听也是白费力气，便索性不去做无谓的揣测，所以表面上极冷静。等进了宫，见白帝，三位辅相，以及平东乱中积功而进的大将军赵延熙都在，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好笑了。
    礼毕赐座。却听天帝说：“方才说的事情，你的意思不错，就这么办吧。”话是跟白帝说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
    子晟躬身答了声：“是。”随即又说：“议了半天，祖皇必定累了，不如回去歇息吧。反正大概的章程在了，余下的事情孙儿跟他们商量着办就是。”
    “也好。”天帝自失地一笑：“我老喽——”
    虞简哲听着，觉得仿佛话里有话，下意识地抬起头，迅速地扫了一眼。却看见子晟好像也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想说什么。
    天帝摆摆手，又一笑说：“老了就是老了，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精神不好，再让我管这么多事也不行，好在你如今办事我是可以放心了。”边说边站起身来：“这不是件小事，你再跟他们好好议议，务求周全。”说完也不等子晟回答，转身去了，众人连忙一起离座跪送。
    等再坐定，子晟端起身边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然后也不胜其乏似的，重重地吁了口气，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好半天没有说话。
    虞简哲抬头看看三辅相，神情似乎各有思虑，转脸又看赵延熙，却也是一脸茫然，便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也是才来不久。
    石长德心思细密，看出两人的疑惑，便向他们解释：“方才我们在这里商议了半日，王爷的意思是东乱既已经平定，天界一时不会再用兵，所以该趁这个机会，精简天军。”
    两人都微微一怔。赵延熙略一沉吟，先问：“王爷打算精简哪一部？”
    “都简。”子晟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很沉着地说：“从三十七年起两次东乱，两次大征召，到如今一百一十八万天军，太多了。我已经命户部计算过，如今天凡两界人口不过九百万户，至多养七十万天军为宜。所以，就照这个数字精简。”
    一下子要简去将近一半！怨不得。虞简哲心里恍然，这么大件事，想必白帝跟天帝私底下也不止商量过一两次，天帝年迈向静，两人意思未必完全相同，只怕难免小有争执，这就难怪方才天帝似乎话里有话。然而听白帝语气果断，显见得已经下定了决心，恐怕没有寰转的余地。只是，虞简哲还想不明白的是，白帝为何如此着急地要办这件事？
    他这么疑惑着，赵延熙也是同样的想法。“王爷，”他踌躇着说，“如今东乱初定，急着精简天军，恐怕，未必稳妥。”
    “这话不错。”秦嗣昌忽然接了一句：“精简天军是早晚要办的，不过还是该先缓一缓。如今刚刚太平，百废待兴，一简几十万人，办得太急，反倒容易生出变故。”
    虞简哲这才明白，辅相之间也是各有想法。秦嗣昌从前署理过兵部，在座的人中，论带兵的资历，只次于魏融，说话自然有他的分量。此时听他这么说，魏融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神情，石长德却目光一闪，挪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想说什么，然而微微一犹豫，并没有开口，只拿眼睛看看白帝，意思还是听他的打算。
    子晟先不说话，静了一会，忽然笑了：“本来这就是在商议。几十万人的事情，再怎么样也不能今天说了，明天就裁减。就像祖皇说的，这不是小事情，总要商量得稳妥了，再办。”话到这里，顿了顿，话风忽然一转，以不容分辩的语气说：“意思是这样，办是一定要办的。至于怎么办，从哪里开始，多长时间里办完，这些事情，现在就得开始筹划。”
    说着，眼光从面前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徐徐说道：“我看，这样吧，长德、你跟延熙两个，同魏老将军商量商量。”
    轻轻一句话，就把秦嗣昌撇到了事外。他自己也似乎微微一怔，然而心里冷笑，表面丝毫不露，很平静地望着石长德，要看看他怎么说。
    “王爷，”石长德老实回答：“我没有带过兵，军务上不熟。”
    子晟摆摆手：“这也不光是军务上的事情，坐总筹划，衡量轻重，还是你最合适。至于军务上，还有魏老将军和赵延熙都可以帮手。”
    石长德想了想说：“那，不如调匡郢回兵部。他从前在兵部多年，如今署理吏部，于人事上也很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话明明是说到了白帝心里，他却偏不接腔。一时默然不语，仿佛思忖了好一会，才含糊地说：“那也好。”顿顿又说：“不过如今人事上也有事情，这样，吏部他也不必离任，兵部有事的时候，过去商议，也算是个帮手。”
    话一出口，连赵延熙和虞简哲都觉得意外，三辅相更是精熟人事的，不由一起抬头看他。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石长德开口建言：“王爷，这样恐怕匡郢难以兼顾吧？”
    “这是权宜之计。”子晟淡淡地说：“如今事情千头万绪的，另选合适的人选也难，不如命他承乏，等过上三、五个月再另做打算。”
    说到这个地步，几个人一时都无从反驳，此事就这么决定下来。但虞简哲在心里细细体会，却总觉得白帝的言谈举措，似乎有些许异样，但又说不出实在。他此举自然是把兵部也弄到了匡郢手里，然而又有些不明不白，既未有正式任命，现兵部正卿焦恂也仍在任，这到底是在盘算什么呢？
    正在疑惑，听见白帝说：“这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商议定的事，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拿眼睛看看他和赵延熙，微微一颔首：“你们两个再留一留，我还有点事情。”
    于是辅相们退出，留下三人依旧坐着议事。子晟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延熙，精简的事情，只怕很费精神，你要多出力。”
    赵延熙受白帝一手提拔，虞简哲更是白帝姻亲，说话自然比方才随便得多。“王爷，”赵延熙很直率地问：“恕臣下愚钝，我不明白，王爷为何急着精简天军？秦大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要散掉几十万人，难免有是非怨言，弄得不好真会出乱子。”
    “所以要倚重你。”子晟答道：“你带兵多年，在军中威望又高，可以弹压得住。”
    赵延熙仍然很踌躇：“能不能再缓两三年？”
    子晟迟疑了一会，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道现在时机并不好？倘若还能拖个三年五载，办起来要稳妥得多。但是不行。”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赵延熙以目光相询，意在追问。虽然明知道失礼，但究竟为何不行？这里面的缘故他觉得实在有必要知道。
    子晟轻叹一声：“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一个字：饷。”
    “哦？”不仅赵延熙，连虞简哲也深感意外。天界向来库存充盈，居然也要为粮饷发愁？
    “不能不愁。”子晟锁着眉头，显得极其无奈：“实话说了吧，这次东乱之前就已经难了，但还能撑。然而这一仗打下来，用得实在是太多了。”
    赵延熙还是不明白，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听王爷说的，好像咱们天界现在入不敷出似的？”
    话出口，就见子晟倏地转过脸看着他，脸上显出丝讥诮的笑意来。赵延熙愕然：“真是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子晟的脸色阴沉下来：“四十一年之后，天界入就从没有敷过出！”
    “啊！”听的两个人同时低呼。先是惊讶，而后恍然。
    “这笔账我也不用瞒你们两个。四十一年之前凡界人口不下一千万户，天界不过五百万户。而今虽然经过东乱，天界人丁少了也有限，凡界经四十一年一场大变，却也只余下不足五百万。天人不事生产的倒有一多半，从前两人凡人养一个天人，那还好养，如今是凡人还没有天人多，仗着以前库内积蓄丰厚，勉强还能维持。但我再怎么打算，也变不出粮饷来养这么多天军！所以——”
    他不用再说，两人已经完全明白了。“王爷放心！”赵延熙说，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显得极有魄力：“臣一定尽力把这事办好！”
    子晟十分欣慰地笑了：“好！果然深识大体，不负我望。”说着，忽然有些感慨，“唉！”他叹口气说：“道理这样明白，偏偏有人只为自己那点私心打算！”
    这话赵延熙还要揣摩一会，虞简哲是久在帝都的，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秦嗣昌。话不是全无道理，因为秦嗣昌带过兵，尤其在兵部掌印多年，军中多有熟人，他又不像魏融那么懂得韬晦，提到精简，想法肯定是有的。但，虞简哲觉得若说他全为私心，未免有些过分，正想着怎么替他开解几句，子晟已经把话转开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想把禁军调一调。”
    虞简哲心“扑通”一跳，迅速地瞥一眼子晟，没有接话。
    子晟接着说：“帝都戍卫，一向是禁军八万，规格上自然不能再减。不过这次要精简这么多天军，独独不动禁军，也说不过去。所以，是不是也简去一部分人，余数再调外部精锐补足？”说着，便含笑望着虞简哲。
    这话太难回答了！虞简哲先惊而后疑，禁军向由天帝本人节制，他这个廷尉司正，虽有寻常调度之权，但如此大事，根本不是他可以说话的。白帝坐镇中枢多年，自然心知肚明，何以还有此一说？再往深处想，答案仿佛只隔一层窗纸，将捅破未捅破之际，一颗心提在喉头，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
    “不是要你定。”子晟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微微地笑了：“这事别说你不能定，连我也不能定。只是找你商量，看看可行不可行？倘若可行，我才好跟祖皇奏请。”
    “是！”虞简哲舒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说：“禁军守卫帝都，毕竟不同于外埠，总要特别慎重才行。”
    话还是说得很含糊，子晟看他一眼，徐徐点头，却也不再追问。
    但这已经足够。虞简哲自从宫中辞出，直到回到府中，高悬的心始终就没有放下过。虞夫人在家里等得心焦，见他回来，迎上前问：“没有什么事吧？”
    虞简哲不即答话，不断踱着方步，仿佛遭遇了极费斟酌的难题，这使得虞夫人更加不安，一双眼睛随着他来来回回。终于，她忍不住追问道：“老爷，怎么啦？”
    虞简哲站住脚，想要跟夫人说出心里的忧虑，但正打算要遣退下人的瞬间，他改变了主意，做出很平静自若的样子，回答说：“没有什么！刚才圣上召我进宫，说起禁军换防的事情，我得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回奏。”
    “噢！”虞夫人释然了。
    于是借口说要拟奏折，虞简哲一个人进了书房，坐下来静静地考虑。他领禁军十五年，帝都的风云变幻也见识了不少，此刻回想方才与白帝的对答，他几乎可以肯定，白帝已经有了异心！甚至起先想不明白的调匡郢进兵部的举动，也像是迎刃而解。现任兵部正卿焦恂还不能让白帝完全放心，所以他要把最心腹的人插进去，由此再想到他所说的“等过上三、五个月再另做打算”，又有了另一种了然。
    “看来，就是这三、五个月里的事情。”虞简哲低声自语着，下意识地用指节敲着桌面，自己问自己：“到时候，我该当如何做？”
    这才是他此刻最费踌躇的难题。有一瞬间，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去向天帝禀奏？但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完全不为自己打算，尚无半点实据，单是“诋毁白帝”这个罪名，就足以株连全族。那么，他想，天帝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也许有。也许天帝已经备好了对策，如果真是那样……虞简哲禁不住打了寒战，因为由眼前很自然地想到帝懋四十一年先储的垮台。倘使白帝也如先储一般，那么为白帝岳父的自己，又将会怎样的下场？念及于此，他不能不懊悔当初一时的热衷之心。
    然而，他转念又想，白帝竟然在宫中，天帝的眼皮底下公然试探他，分明是有恃无恐的模样！难道，他有十足的把握，天帝不会知道？还是——
    他已经不怕天帝知道！虞简哲猛然一震，自己把自己吓住了一样，呆在那里，好半天不得动弹。慢慢地，他定下神来，如果果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是不是自己就应该顺水推舟呢？
    毋庸置疑地，这对于自己的身家前程是最好的。有了“拥立”的功劳，再加上内有青梅在，他已经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像今日的魏融一样，登堂拜相了！
    但，“天理伦常，难道都不要了么？”夫人的声音好像在耳边轰响起来，硬生生把虞简哲阻止在最后的决心之前。
    “该怎么办呢？”虞简哲喃喃地，难题又兜了回来。
    虞简哲在府里苦思的时候，子晟与胡山亦在修禊阁中密谈。先把宫中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子晟感叹：“像精简天军这样的事，即便放在十年之前，祖皇也不会说什么，可如今费我那么多口舌，还是一个‘再商议’！”
    “哦？”胡山扬着脸看他，似笑非笑地说：“王爷又把假戏做真了？”
    子晟呆了呆，继而解嘲地一笑："我就是不明白，祖皇以前是那样精明果决的一个人，难道就像人说的，上年纪的人会转性的么？"
    “是也好，不是也好。”胡山平静地劝他：“王爷不过再忍几天。”
    “唔！”子晟随口应了一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有心事似的。胡山略感诧异：“王爷可是在宫中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子晟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没有。”
    其实是由方才提起天帝，不知怎么，心里平白地一乱，仿佛忽然拿不定主意了。然而走到这一步，眼前已经是只能进不能退的局面。所以迅速地定住神，“如今兵部有焦恂，再加上匡郢，可说万无一失了。”他说：“外面有赵延熙，机枢有石长德，都是可以放心的。”
    “但，”胡山提醒他：“还是差一步。”
    “不错。”子晟不断地慢慢点头，停了一会，才又接着说：“虞简哲这个人呐……”
    “怎么？”胡山一挑眉：“还是滴水不漏？”
    “是。”
    子晟把方才同虞简哲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说：“这几年也不止试探了一两次，总是这么含糊过去。况且，此事关联太大，没有十分的把握，也不能把话挑明。”
    “那，”胡山似乎有些皮里阳秋地笑了笑：“王爷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子晟抬脸看着他。他跟胡山相处太久，深知他说话的习惯，所以每逢这种时候，都不会先去想如何回答，而是等他说出话外的话来。
    “虞简哲自然不简单。”胡山坦然说：“要是好对付，也不能统领禁军十几年。然而万一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我想，王爷不会没有打算过吧？”
    “这，”子晟犹豫了一下：“这样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不用。”
    “能不用自然最好。但是如果要用呢？王爷得要有个态度。”
    这一说，果然正中子晟为难的地方，顿时把一双眉皱紧了。
    “王爷。”胡山这样分析利害：“虞简哲跟王爷的关系非同小可，那是人人都知道的。假如真到了万不得已那一步，王爷倘或没有明确的态度，做这万不得已之事的人，到时必会心存顾忌，说不定要生枝节。”
    子晟默不作声，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很勉强地说：“能不伤他性命是最好的。”
    胡山觉得这态度还是不够明白，便再追问一句：“如果真有万一呢？”
    子晟看他一眼，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终于长叹了一声：“胡先生，你也不用这么再逼了。放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胡山展颜一笑，手捻着山羊胡子，放松了语气说：“其实王爷也不必忧心，照我看，虞简哲那里，未必不可行。”
    子晟站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依我想来，虞简哲大概也猜出几分了，他如果真的死心塌地不愿意，那么一定会给王爷明确的表示。且看一两天，倘或没有，那再逼一逼，估计就该成了。至于怎么个‘逼’法，那倒要好好想想，务求成功。”
    说到这里，见子晟眼光倏地一闪，嘴角含笑，却不说话。
    “哦？”胡山问：“王爷可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子晟一笑，缓缓说道：“这一向忙里忙外，我府中的歌舞班也有日子没动了。叫黎顺准备准备，过几天演一台大戏吧。”
    胡山会意，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第二三章
    过了半月，白府搭出戏台，自然有一番盛况。青梅少不了接虞夫人过去，一起观赏。谁知一早虞夫人进了白府，到了掌灯时分也没有回府。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虞简哲不由有些坐立不安，正思忖着要不要遣人去白府问问，门上来报：“胡先生来了。”
    姓胡而称先生的，一般就只有胡山。但此时有点不同寻常，于是虞简哲又问了一遍：“哪个胡先生？”
    “白王爷身边的，胡山胡先生。”
    这就确定无疑了。虞简哲心微微一沉，定了定神，迎了出去。
    一见面，胡山微微含笑，兜头一揖：“虞大人。”
    虞简哲观颜察色，觉得不像出事的模样，先放下一半的心。当下也施礼：“胡先生，一向可好？”
    “好、好。有劳惦记。”
    “王爷也好？”
    “王爷很好。”胡山笑了笑，说：“虞夫人到王府看望虞王妃，王爷留她在府里住几天，特为叫我来跟虞大人说一声，夫人一切都好，不必惦念。”
    虞简哲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寻常的“留住”，一来虞夫人为了规矩，从不肯在白府留住，二来即便留住，也不必胡山来说。都是在局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这样的话一听，多少就明白了几分。但是表面上很沉着，只是一摆手：“胡先生，里面坐。”
    胡山却不急着进去，向身后吩咐一声：“给虞大人抬进来吧。”
    应着话音，从门外进来两个王府随从打扮的，抬着一盆三尺来高的珊瑚树，枝丫嶙峋，殷红剔透，一望可知，价值不菲。
    胡山说：“这是王爷特为叫我送来给虞大人的。”
    虞简哲大吃一惊：“这怎么敢当？”
    “女婿给丈人送礼，那有什么不敢当的？”说着吩咐一声：“给虞大人抬进去。”
    虞简哲心里越发明白。知道推也推不掉，于是也不再辞，谢过之后，延胡山入内。进屋奉茶坐定，虞简哲觉得也不必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胡先生想必有话要说？”
    “不错。”胡山欣然笑说：“虞大人是聪明人，我就不用拐弯抹角，但不是我有话说，是王爷有几句话，要我带给虞简哲。”
    虞简哲脸上依旧保持着常态，身上却是一阵冷汗。定了定神，向左右吩咐一声：“你们都下去。”又叫过一个贴身小厮，告诉他：“去看看附近屋里有什么人，叫他们都出去。”
    “是。”小厮领命，一屋一屋地查看，撵完一圈回来，却看见跟着来的两个王府随从站在胡山身后没动，小厮便看看虞简哲。虞简哲见胡山没有什么表示，知道这两个人必定是可共机密的心腹，便对他摆摆手。小厮会意，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又合上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虞简哲倒也镇定下来。于是，他很冷静地说：“胡先生有话请说。”
    “好。”胡山点点头，先问：“虞大人对当今天下大势如何看？”
    果然来了。虞简哲神情一端，沉吟不语。
    “譬如说，天帝不日将下诏，要赵延熙、傅世充两位将军手中大军，仍归魏老将军调度。虞大人，你说到时候，王爷是交这个兵权，还是不交？”
    “这，”虞简哲说：“中土军马，原本就是由魏老将军调度。”
    胡山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魏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已不足以担此任，赵、傅两位将军却是春秋正盛，大有作为之时。虞大人以为如何呢？”
    说的是军务，其实谈的是谁？虞简哲自然明白。他的心里，也并非完全不以为然，但这句话要答应下来，分量却实在太重，所以犹豫着没有说话。
    “虞大人，你也是在朝多年的人，朝中的事情必定也看得明白。抚心说句公道话，这十年来，局面是怎样撑下来的？但如今朝中不能一心，令出两门，虞大人，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天界之福、苍生之福？”
    “这……”
    胡山的话风忽然一转：“虞大人为人清正，王爷是深知的。更何况，虞大人与王爷，还有虞王妃这层渊源。所以，王爷要我转告虞大人，他绝没有任何要为难虞大人的意思，这点，虞大人尽管放心。”
    虞简哲一愣，随即明白，胡山这是在暗示，即使自己不答应，白帝也已有了隔过自己的办法。这么一想，脸色微变，知道眼下情势比原先想得更逼人。然而想一想，又有些不甘心：“倘或如此，王爷何必留下内人？”
    “王爷做事小心，这不过是为万无一失。虞大人尽管放心，虞夫人现在王妃那里，绝无关碍。”
    虞简哲想了一会，低声问：“如此说来，王爷打算这几日就要发动？”
    胡山笑而不答，算是默认。
    “这么快！”
    “不错。”胡山缓缓开口：“也不必再瞒虞大人，就在此刻，三千死士已经在东城候命。”
    虞简哲不由失声：“此刻？！”
    “对。”胡山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淡淡一笑：“就是此刻。所以，我代王爷来相请虞大人助以一臂之力，那必定更无纰漏。”
    虞简哲脸色惨白，知道自己想得不错。此事布置严密，箭在弦上，显见得已没有任何寰转的余地，自己答应不答应都在计算当中。而自己此刻在局中这一个位置，只怕还是看在青梅的份上来的。退无可退，惨然一笑：“既然如此，何必再来问我？”
    “话不是这么说。”胡山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虞简哲吓了一跳，连忙也站起来：“胡先生，这是做什么？”
    “我代王爷行礼。”胡山正色道：“虞大人，总该相信王爷一片诚意了！”
    虞简哲僵立原地，好久不得动弹。这一句应允的话要说出来是千难万难，但，他很明白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不说。终于，他跌坐回去，颓然长叹：“我明白了。王爷要我做什么，我照办就是。”
    胡山喜动眉梢，忽然扬声说道：“王爷高明，果然所料不差。”
    虞简哲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往左右看看，却见人影一晃，原来站在胡山身后的两个仆从往前走出两步。灯影摇动，照出两人的面容，正是含笑而立的白帝子晟和大将军赵延熙！
    “王爷！”
    虞简哲大惊失色，急忙离座，伏身见礼。
    “不必、不必。”子晟亲手来扶：“何须多礼？咱们正当同舟共济！”
    “是。”虞简哲颤声回答。子晟和赵延熙两人作仆从打扮，自从进门一直垂首站在暗影里，所以他始终未曾留意过两人的容貌。但，此举仍是胆大至极。
    “临来的时候，延熙还一再劝我。”子晟一面坐下，一面说：“我说，虞将军不独是我的岳父，也是天界之柱石，必能审时度势，以襄大局。”
    这话当然是笼络，听在虞简哲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他不能不想到，白帝敢于如此涉险，必定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倘若刚才自己没有答应下来，此刻会是怎样？想到这里，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但此刻不是后怕的时候，还有许多的部署需要计议。虞简哲定下神，振作起精神，四个人密密地商量妥当。看看再无疏漏，子晟满意地点点头：“全赖诸位了！”
    此时也不必再客套，诸人看看没有别的话，便要各自动作，四处去安排。“等等。”子晟叫住他们，低声叮嘱：“加派人手到西郊梅园，切不可惊扰慧公主。”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微微一怔，但旋即躬身领命。
    于是分头行事。虞简哲先到廷尉衙门，布置九城戒严。他位居廷尉司正，名正言顺的禁军统领，又有金令在手，发号施令，自然毫无阻滞。禁军训练有素，依命而行，不多时，城中大街小巷已然尽数封锁。部署完毕，虞简哲带着几名亲兵，骑上快马，直奔东城河阳街，他还要去办一件大事，那就是捉拿辅相秦嗣昌。
    彼时已过三更天，雾气清凉，夜深人静。只听一阵阵极清脆的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急如骤雨，登时给沉宵中的街路蒙上一层凌厉肃杀之气。
    到了东安长街，行不多远，一折往右，便是河阳街。这条街从南到北不过一里长，被一座相府占去了大半。所以一转过弯，虞简哲便带一带马，放缓下来。
    秦府早已经被团团围住，只等一声号令，就可以动手拿人。带队的是虞简哲的亲信副将叫杨崇，见他来了，迎上前行了礼。虞简哲下了马，一面把缰绳抛给亲兵，一面问：“情形怎么样？”
    “四处的出路都已经有人守住，没有人出去过，也出不去。”
    虞简哲正待细问，就见南口过来一小队人，约莫二十多个，前面是乘四人暖轿。到了近前，轿子停下，打起轿帘，出来的人是匡郢。
    虞简哲迎上前去，两人见过礼，匡郢便抬抬下巴，指着府门里面问：“怎么样？”
    “还没有动手，我的意思，宁可稳妥一点，免得节外生枝、多费力气。”
    “对、对。”
    几个人一商议，都同意先悄悄地进府，制住门上的人，然后开了门放人进去，把话问清楚了，再进内堂拿人。于是要选出几个身手敏捷、机警的从墙头翻进去。
    杨崇便要去挑人，匡郢一摆手，止住了他：“王爷想到会用得着这样的人，所以叫我来的。”说着回身吩咐跟来的人：“你们几个，听虞大人和杨副将的号令行事。”
    虞简哲打量那些人，见都是一身黑的短打扮，个个一脸的悍色，便知道是白帝私下豢养的死士。当下也没有别的话，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番。那些人依言行事。
    不大一会工夫，就见角门打开，从里面用刀架着一个人的脖子出来。虞简哲见他一身侍卫打扮，知道是门上值夜的。先问他：“你叫什么？”
    “徐三海。”
    府外的禁军因怕惊动里面的人，灯笼火把一概不用，人虽然多，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徐三海莫名其妙给拿了，直走到近前才看清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不由大惊失色。
    “你不要怕。”匡郢安抚他说：“我们不过叫你出来问几句话。”
    匡郢和虞简哲原本跟秦府都有往来，徐三海自然认得。他心里明白，就凭自己想惹这么大麻烦也惹不来，那必定是秦嗣昌要倒霉了！这么一想，脑子反而清醒过来，规规矩矩地答了声：“是。”
    虞简哲看他不像是个执拗不识时务的人，便挥挥手，意思可以不必再拿刀逼着他说话。然后将秦嗣昌住在哪一院、都有些什么人守卫，全问得清清楚楚。最后，吩咐徐三海带路，进去拿人。
    事到如今，徐三海已经没有怀疑，他知道府里肯定是要出大事了。一时间却有些为难，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府里的侍卫，就这么开门迎虎？
    匡郢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往他这里踱了两步，和颜悦色地说：“徐三海，你是侍卫吧？”
    徐三海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睛，照实回答：“是。”
    “既然是侍卫，你食的就是朝廷的俸禄。”匡郢一扫蔼然之气，脸上显出肃然的寒意：“是该听朝廷的，还是秦嗣昌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这一逼，徐三海豁然开朗，赶紧挺一挺胸，回答说：“自然听朝廷的。”于是不再犹豫，当下把府里的布置，侍卫、家将的分布都详详细细画了出来。至此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虞简哲与杨崇商议几句，便分派人手到府中各处，自己带着一队人，同匡郢带来的人一道，由徐三海领路，直奔西院。
    西院的五个守卫，根本不是那些死士的对手，没费多少力气，便全都制服了。这才命徐三海上去叫门。
    “秦大人！秦大人！”
    一连好几声，才听见秦嗣昌似睡非睡的声音问：“谁啊？谁找我？”跟着似乎还有一个妇人的声音，挺不痛快地嘀咕了几句。
    匡郢朗声说：“是我！秦大人。”
    他的声音，秦嗣昌当然听得出来，大概也吃了一惊，静了一会，才又问：“什么事？”
    “王爷钧令，请秦大人出来接一下。”
    秦嗣昌仿佛不相信似的，喃喃自语了一句：“现在？会有什么要紧的事？”
    匡郢也不再答，背负着手，笃定地等着。于是屋里陡然一静，然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秦嗣昌在穿戴。又过了一会，房门“呀”地一声，被人很用力地从里面拽开了。
    此刻外面已经点起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秦嗣昌踏出房门，就是一愣。然而他毕竟是为相多年的人，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已经雪亮，脸上却还是很镇定。
    “匡大人，”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说有王爷的钧令吗？”
    “是。”匡郢回答他：“王爷叫我带样东西给你。”说着向身后吩咐：“给秦大人拿过来吧。”
    过来一个随从，手里端着个托盘里，盘里叠着雪白的一根绸带。虞简哲见到此物，不由陡然一惊，昨晚商议的时候，只说拿下秦嗣昌，如今看来，白帝已经改了主意，竟是打算立时就要他的命了！虞简哲只觉得背上一寒，但什么也没说，因为说什么也没有用。
    秦嗣昌无法再镇定，他脸色惨白地，身子仿佛有些摇摇欲坠，但，立刻又挺起胸，做出昂然的模样，大声说：“我犯了什么罪？”
    自然是还没有定罪名。秦嗣昌一阵冷笑：“这是乱命，我不能遵！”
    匡郢阴恻恻地一笑，什么也没说。但那神态，十足地像是猫儿看着已经无处可逃的耗子，这就摆明了告诉他，如今已经不由他遵不遵命了。
    秦嗣昌终于再也顾不上什么持重的宰相风度，破口大骂：“上有天理伦常，你们不怕遭天谴！匡郢你个狗腿子当得好！”
    骂到这里，突然一声号啕，捶胸顿足地哭道：“圣上啊圣上！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不听？啊？我秦嗣昌死不足惜，可是圣上啊，你——”
    匡郢不由皱起眉，但他却不发话，踱到虞简哲身边，低声说：“虞大人，这样怕不大好。”
    虞简哲点头，向杨崇使个眼色。杨崇会意，带两个人上前，架住秦嗣昌，自己拔刀顺手一挥，从他袍服上割下一片，团成一团，不由分说塞进他的嘴里。这一来，秦嗣昌也气馁了，垂下头，不再挣扎。
    “行了。”匡郢仰起脸来望望天色，似乎已经有些透亮，便下了令：“请秦大人归天去吧。”
    话音未落，但听里屋陡然一声娇啼，既尖且凄，激得在场的人都一哆嗦。随着哭声，从屋里扑出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女子，一把揪住了秦嗣昌：“老爷！老爷！你不能去啊！这没有天理啊！”秦嗣昌让人架着，嘴里给堵着，喉咙里“呜呜”干出声，却是心里有话不能说，急得额头豆大的汗珠一片一片地往外冒。
    虞简哲极为不忍。他想事到此刻已经无可挽回，但连最后的话也不能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但他的嘴是自己命人堵上的，再要拿下来有些不便，于是向匡郢看了看，希望他能说话。匡郢微微一犹豫，却有意闪开眼光，闭口不语。虞简哲暗叹一声，扭开脸去。
    “来啊。”匡郢用很沉着的声音吩咐：“送送秦大人！”
    早有两个侍卫准备着，一听令下，立刻上前，把那女子拖开。端过一张台子，把白绸往上一抛，正绕过房梁垂下来，其中一个上了台子，打了个死结。此刻的秦嗣昌已经完全没有了劲力，软软地任由人架着，跟个面团一样，给拽了上去，然后把他的头往白绸套里一送，底下的两个人迅速地将台子往外一抽，上面的两个人也顺势跳了下来。秦嗣昌的身子猛然间悬空，晃荡了一下，两只手微微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
    匡郢一直仰脸看着，这时终于微微舒了一口气。转脸看见那妇人，倒在一边，早已晕了过去。他想秦府肯定要被抄，所以此时应该对府中的人员事物有个交待。正在思忖，便听见有人传报：“石大人来了。”
    回转头去，果然看见石长德走进院子里来，脸色似乎十分地阴沉。到了面前，几个人略微一见礼，石长德转身去看秦嗣昌的尸身，又转向匡郢，以目光相询，匡郢微微点头，石长德便知道他已经气绝。
    “唉！”石长德重重地叹了一声：“把秦大人放下来吧。”
    他和秦嗣昌同在枢机，几乎是天天都要见面的。见他落得这样一个凄凉的下场，不免兔死狐悲，脸上露出哀悯的神色。匡郢和秦嗣昌没有这样的交情，面上十分淡漠，只问：“石大人从魏老将军府上来？”
    提到魏融，石长德好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点一点头，回答说：“魏老将军已经亡故了。”
    虞简哲在一旁听说，先是一惊，继而心中一寒，只觉得一阵难过，眼眶发热，赶紧背过身去。
    但这次不仅是他，连匡郢也是大吃一惊：“怎么？王爷不是说……”
    “是！”石长德打断他，压低了声音说：“魏老将军是自尽的。”
    原来魏府的情形与秦府有些不同，魏融德高望重，且一向韬晦，白帝的心里，不无期望他能为己用的想法。所以定下的计策是暂时软禁他。还特为让石长德亲自去，为的是他为人沉稳宽厚，平常跟魏融交情也不错，倘使能劝得他相向，自然再好没有，即便不能，石长德处事很有分寸，也不会为难他，弄到日后无法寰转的地步。
    石长德的想法跟这边全然不同，宁可费些事，所以依礼请见，叩门而入。等见到魏融，事到如今也不必隐讳，石长德开门见山把话说了。魏融先是一语不发，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听他这样说，石长德长出一口气，他决不想破脸，魏融自己肯顺从，当然最好。哪知魏融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歪，便往旁边倒去。唬得一旁伺候的下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住。石长德情知不妙，抢上前几步，见老将军手按着胸口，露出半截刀柄。石长德认得，那是魏融随身的一把匕首，他半生戎马，除了面圣，总是带着来防身。不想如今竟用来自裁了！
    但此时他还有一口气在，石长德慌忙命人找大夫来救。魏融的夫人，连在身边的一个儿子，五个孙子都已经闻讯，赶了过来，魏融拉着夫人的手，交待了一句：“你带孩子们回鹿州老家去，凡我子孙，往后耕读传家，再不要为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下一下喘气。
    魏夫人看他胀着脸，喘得实在难受，咬咬牙说：“老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成全了你吧。”说着两手握着刀柄，往上猛地一拔。只见一股殷红的血飞溅出来，再看魏老将军，已然咽气。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都不免唏嘘。魏融一生战功威赫，为相多年，也是操行无亏，最后以身殉节，不能不让人敬重。尤其是也想到，魏融之死，只怕又会引起更多的议论，将来如何挽回人心？必定更费手脚！
    但，此刻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石长德叫过杨崇：“这几日秦府看守就由你负责，不许移动一草一木，也不许惊扰一个家眷！”
    “是！”
    交待完毕，石长德微微扬起脸，望着东方将白的天色，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大局已定，可以禀告王爷了。”
    
                  第二四章
    午后，子晟进宫面见天帝。神色如常地奏对了几件朝中事宜，祖孙两个照例要闲聊几句。天帝便问：“你这一向着实辛苦。我倒是在想该好好地赏你点什么，干脆你自己说吧，想要什么？”
    这样貌似亲密的话在他们两人，隔几天就要说一次。平常子晟总是谦谢，但此时却是个极好的话头。于是子晟笑了笑说：“对了，孙儿是想问祖皇要样东西。只怕祖皇不肯给。”
    “哦？”天帝一扬眉，“还有这样的东西？”
    “是。”子晟应了一声，忽然站起来，往天帝身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倒。
    “这是做什么？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就是。”
    “那，孙儿就斗胆了。”子晟一字一句地说：“孙儿想要乾安殿。”
    天帝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子晟一叩首，又重复了一遍：“孙儿要乾安殿。”
    乾安殿名为“殿”，并不单指正殿，其实是很大的一座宫宇，例来是天帝所居的地方。子晟这一句话，连殿中的内侍宫女，都紧张到了极点，一时肃静得异样，仿佛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天帝乍听之下，也是既惊且怒，但很快地沉着下来。“噢！”他问：“你敢这么来要，必定是有把握的了？”
    子晟没有说话，意为默认。
    天帝喝问：“魏融呢？魏融在哪里？”
    “魏老将军年迈体弱，已经暴病身亡。”
    天帝盯着子晟，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昨夜。”
    天帝默然良久：“他随我四十余年，忠心耿耿，想不到……子晟，你要好好发送他。”
    “是。”子晟回答：“孙儿将以国公之礼为魏老将军发丧。”
    天帝沉吟了一会，轻叹着问：“那么秦嗣昌呢？也暴亡了？”
    子晟点一点头：“是。”
    天帝干涩地笑了几声，便不说话。沉默了好久，才问：“你要去了乾安殿，打算叫我住到哪里去呢？”
    子晟叩首道：“寿康宫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祖皇如肯移居，孙儿定当潜心侍奉，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天帝看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
    “此心皎皎，皇天后土可鉴。”
    天帝笑了：“如此好事，你必定想要什么来换？”
    “是。”子晟朗声说：“请祖皇册封孙儿为摄政帝。”
    “哦？”天帝眼神一闪，若有所思地问：“为什么是摄政帝？你要名正言顺，我禅位给你，或者你干脆灌我一杯毒酒，岂非更省事？”
    子晟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答说：“祖皇德威镇世，孙儿此举，已经是逼不得已，岂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
    天帝很留意地看了他一会，仿佛忽然才想到似的，问道：“子晟，你为何要这样做？”
    这一次子晟回答得很快：“孙儿不想做第二个先储帝。”
    这句话在子晟，是很老实的回答。而天帝的脸上，忽然显出怅然若失之意，过了好久，才深深叹了口气，话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天帝抬了抬手：“把诏书拿来我看。”
    子晟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诏书，交到一个内侍手里。内侍双手捧着，走到天帝跟前，展开平铺在御案上。
    天帝略略看了一眼，又问：“颐缅、济简、禺强他们三个，你打算怎么办？”
    “三位叔叔只要不跟我为难，我自然也不会和他们为难。”
    天帝似乎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说什么。伸手取过玉玺，将盖未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子晟，假如我今天不答应你，你又会如何？”
    子晟笑了笑：“祖皇一向疼孙儿，怎会叫孙儿为难？”
    天帝跟着“哈哈”一笑：“不错、不错。话说得好，手段也好。子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说着，把玉玺重重地往诏书上一按，一扬手，又抛还给子晟。
    “子晟。”天帝正色道：“这个位置不好坐，你要好自为之。”
    “是。”子晟将诏书收在袖中，深深叩头：“孙儿明白。”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青梅却是一无所知。前两日白府搭台演戏，席间子晟亲口挽留虞夫人，却是看着青梅说话：“如今喜事连连，我这里千头万绪的事情，不如请你娘陪你几天？”
    青梅当然千愿意万愿意，嘴里不说，只是笑吟吟地看虞夫人。虞夫人如何不明白？况且盛情如此，想一想也觉得万难推却，也就顺势答应了。
    跟着两天，青梅都没见子晟的面，这原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此时有虞夫人相伴，自然更不介怀。到了第三天过午，黎顺来见，说是传子晟的话，要青梅收拾准备，打算赶在年前搬进天宫去住。
    “各院的东西哪些带进去、哪些不带进去，丫鬟哪些跟，哪些不跟，都得打算好。王爷的意思，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事情，要王妃早点预备起来。”
    青梅一时愣神，没明白过来：“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而且不是寻常的搬动，是要搬进宫里去，念及于此，青梅忽然生出不祥之感，失声惊呼：“莫不是祖皇……”但话说了一半，已经知道想差了。天帝薨逝是何等大事？无论如何，黎顺也不能这样平心静气。
    果然，黎顺答说：“王妃放心，圣上安好。”
    但这话更不通，天帝既然安在，怎么会让白帝搬进宫里？虽然从前也曾命子晟住过泰宇宫，但也只不过数月，暂住而已，没有这样阖府都搬的道理，亦与礼制不合。所以，青梅追问：“那，为什么忽然要搬进宫去？”
    黎顺面有难色，这话既不能蒙混搪塞，照实说又多有不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青梅倒诧异了：“有什么不好说的话？”
    “是……不是、不是。”黎顺咽了口唾沫，含含糊糊地说：“王妃还不知道，如今宫里是王爷做主了，自然得要搬进宫里去。”
    “什么？”青梅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是王爷做主了？”
    虞夫人却每个字都听见了，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黎顺！”她用急促的声音问：“你说实话，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府的下人，连黎顺在内，都有些敬畏虞王妃这位义母。因为青梅的缘故，虞夫人自然而然在白府人眼中有些分量，再加上她不像青梅那么宽厚老实，为人要精明得多，所以更让人不敢糊弄。这时一听她的语气，黎顺心里有些发慌。“是！”他硬着头皮答道：“圣上年事已高，不愿再理朝政，所以册封了王爷为摄政帝，命他住进乾安殿……”
    话没说完，虞夫人“霍”地站了起来，把青梅吓了一跳：“娘！”
    虞夫人定了定神，“那，”她又问：“王爷住了乾安殿，圣上住到哪里去？”
    “寿康宫。”
    虞夫人完全明白了。乾安殿名为“殿”，并不单指正殿，其实是很大的一座宫宇，例来是天帝所居的地方。寿康宫却是先朝嫔妃养老的地方。如今天帝让出乾安殿，住进寿康宫，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虞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没有说话。
    青梅也已经听出不对，但她还没完全理出头绪，不敢，也顾不上。因为虞夫人的神色更让她惊骇，所以连声问着：“娘，你这是怎么啦？”
    虞夫人却没有回答她，又盯着黎顺问：“那，我们家老爷他……他怎么样？”说着话音也不由发颤起来。
    “夫人放心。”黎顺小心翼翼地回答：“虞大人安好。只是虞大人身担帝都戍卫的重责，恐怕一时腾不出身来接夫人，夫人别放在心上才是。”
    听了这话，虞夫人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怔怔地呆立着。青梅在一旁担心地看着，终于忍不住又问：“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虞夫人心里极乱，也不暇细想，脱口而出：“王爷这不就是篡位了么？”
    青梅不是没有想到。但她实在不敢这么想，所以一转到这个念头，就立刻下意识地避了开去。此时叫虞夫人这么直言不讳地说破，就像是炸开一个惊雷似的，几乎被震晕过去。
    这一来，虞夫人暂时顾不上自己心里的想法，反过来照看青梅：“好孩子别心急，没事的。”然而青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噤无一语，“青梅！你怎么啦？”见叫她也不应，虞夫人不由害怕起来，忙向左右吩咐：“快！去传御医来看。”
    “不用……”青梅终于开口了。她容颜惨淡地笑着：“我，靠一靠就好。”说着，身子一挣，用手一撑，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来人！”虞夫人慌了，大声叫着。其实不用她吩咐，丫鬟们已经看出青梅脸色不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了床榻上。
    “还是传御医来看看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也就是一时慌神，没了力气。”
    这句话提醒了虞夫人，记起她心里的不痛快。“王爷，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虞夫人很率直地说：“这叫天下的人怎么看他？”
    虞夫人在这方面，比她的丈夫更为耿直，几乎是想什么说什么。青梅听了，也是无言以对。既觉得尴尬，又觉得难过，轻轻叹口气，好半天不做声。反倒是紫珠，小声地劝虞夫人：“夫人，这些话，可不兴随便说……”
    虞夫人也知道说这些话不妥，方才无非凭着一股气脱口而出，于是冷哼了一声，微微扭开脸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个小丫鬟在门口拉开一条极清脆的嗓子传报：“王爷来了。”话音未落，便见子晟从从容容地由外面进来。
    屋里的丫鬟们“唿”地一跪。虞夫人一向在礼仪上不肯有差错，此时却有意地扬起脸来，做出简慢的样子。但子晟却没有留意，因为一进屋，先就看见躺在床上的青梅，脸色煞白，像生了大病似的。
    子晟快步走近床边，低头定定地一瞅，皱起眉来：“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有没有召御医来看过？”
    这要怎么说？青梅苦笑着，轻轻地回答：“我没有事……”
    “她是受了惊！”虞夫人在一旁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子晟明白过来，略觉尴尬，却也无从安慰起。但虞夫人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虞夫人。”子晟微笑着说：“正好，我正该好好谢谢虞简哲。”
    虞夫人的脸色变了。为什么要谢虞简哲？前因后果地连在一起想，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连同自己忽然被留住在白府的用意，也恍然大悟过来。
    又听子晟吩咐：“去把上个月汾州进的那扇玉石屏风拿来，给虞夫人带去。”
    “不用了。”虞夫人一福，扬着脸顶道：“这赏赐我们……受不起！”
    总算话到出口，强自克制了一下，没有说出什么更难听的来。但即使如此，那一脸紧绷的神色，也看得出心里的不以为然。
    子晟的脸色微微一寒，但立刻又转为常态，只是淡淡地一笑，什么也没说。
    他这样地忍让，反倒让虞夫人有爽然若失之感。方才在气头上，心血上涌，出言顶撞的时候，已经顾不上想什么后果，真有一种冲动，想要毫不客气地与他理论一番。没想到被轻轻避过，浑身的劲力一松，思前想后，竟然有些后怕起来。怔怔地站了一会，方说：“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子晟说：“也好。我遣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
    子晟笑了笑，说：“此刻九城戒严，还是送送的好。”
    虞夫人又一怔，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层。到此时她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意气，想了想，终于轻叹一声，又恢复了以前恭谨顺从的模样。
    然而白府之外的人心波动却没有这么容易平息下来。如此剧变，从朝中到民间，私底下都不免议论纷纷。自然，有铮铮铁骨，敢不惜拼上身家性命，直言犯颜的人，毕竟极少。但，哪怕只有一个，也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单看新登摄政帝的子晟如何办理？
    这里面首当其冲的人，是一个司谏，叫做马渊。此人于逼宫事发的第二天，便愤而上疏，洋洋几千言的奏折，到最后几乎是破口大骂。子晟看后大怒，于是在召见几位辅相议事的时候，便把这桩事情提出来，意思要商议处置的办法。
    原先的三辅相中，魏融、秦嗣昌一死一退，石长德是惟一被留下来的，自然而然，在辅相中居首位。匡郢补入辅相，论资排辈，亦无异议。第三个，则是原先的法理司卿陆敏毓，他与白帝走得不算近，但为人中正，十分有才具，子晟对他印象很好，一直检在心中。此时辅相有空缺，便提议把他补进来。石长德对此尤为赞许，认为陆敏毓老成谋国，足以号召人心，又显得示天下以无私，可谓一举多得。
    三人同为辅相，在子晟面前却有亲疏之别。陆敏毓于事变前都毫不知情，于事变后亦有想法，但事已至此，为天下计，当然要担负起枢相的责任，尽快将政局稳定下来。从这个原则出发，很快就有公议，必须惩办马渊。因为当此非常时刻，必须以强硬手段，堵一堵众人的嘴。
    但马渊是司谏，名正言顺的言官，上疏直谏是他分内的事情。言官因言而论罪，本来就决非好事，所以两人都主张降职，不必办得太严苛。
    匡郢的想法不同。他从一听说马渊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那年白帝变法失败，曾有过含含糊糊的一语，疑心的就是这个人居中挑拨撺掇。前后一想，立时明白白帝的意思，绝没有放他生路的可能。那两人都不知道这层内情，自然只有自己来说话。
    于是匡郢正一正容，说：“王爷，臣以为，马渊不可恕。”
    听得这话，石长德、陆敏毓两人都是神色一凛。子晟却是正等这句话，眼波一闪，随即说：“怎么呢？你倒说说看。”
    匡郢只有四个字：“这是逆言。”
    “不错。”子晟深深点头，很是赞同的模样：“他说的是逆言。陆敏毓，你原任法理司卿，逆言，该当如何论罪？”
    语出谋逆之言，这是不赦重罪。陆敏毓观颜察色，知道马渊难逃此劫，索性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照直回答：“从轻，满门抄斩。从重，株连九族。”
    果然，子晟慢慢地吸了口冷气，踌躇不语了。
    匡郢也觉得这样量刑太重。话既然是他说的，只好向陆敏毓商量：“能不能宽容？”
    陆敏毓一板一眼地说：“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拟。”
    子晟摆了摆手，意思还要想一想。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忽然问：“他有几个儿子？”
    “三个。”匡郢答说：“一个十六、一个十九，还有个小的，八岁。”
    “这样……那两个大的，”子晟的声音如同结了冰一般，“和他一起，都赐死。”顿了顿，又说：“其他的，孩子、女眷、旁系一律流放！”
    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陆敏毓觉得意外、也觉得不甘心，一张嘴又要说话，子晟抬手止住他，淡淡地说：“现在这个时候非比寻常，杀一儆百也是不得不为之的。这件事，毋庸再议。”
    子晟这样的态度，匡郢多少明白一点原委，所以默然不语。石长德却是极深沉，心中虽有疑问，但面上不露，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王爷，东府如何办，是不是该议一议？”
    这是件大事。四百年前曾经三分天下的甄氏、萧氏，和现今的皇族姬氏逐鹿，结果姬氏一家大赢。但偏安的两家也不是就此便一无实力，几百年间始终未断过冲突。尤其东府，路途遥远，风物富庶，更是不甘久居人下。自帝懋三十七年东帝甄淳谋反起兵，直到眼下文义之乱平定，东府之患才算消除。但东土自古于甄氏一族辖下，往后要如何节制？还是一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主张？”子晟咨询臣下。
    这事三辅相临来以前已经先议过，于是由石长德回奏：“臣等以为，原本走到这一步，是撤东府的好机会。但东府例来归于甄氏一族，以眼下情势，必须要选一位能叫东土人信服的人坐镇统领才行。”
    “唔、唔。”子晟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着步：“你接着说。”
    “最好，是从近支亲贵里选一位。”
    “近支亲贵……”子晟沉吟着。话是不错，但选谁呢？论才具自然是兰王，但子晟是想起这个小叔叔就怵，万一他不肯答应又说出什么来，自己反而下不了台。退一步说，即使他痛快答应了，以眼前局势，自己也不能安心把东土交给他。余下的人里，想来想去，就只能是老实厚道的朱王了。好在这个位置只需要坐总，并非真要有多大才能。
    想到这里，正准备开口，话到嘴边的瞬间，忽然灵光一闪，又改了主意：“我倒是有个绝好的人选。”
    “请王爷明示。”
    子晟一笑：“甄妃。”顿了顿，又说：“也不用真去赴任，就在帝都遥领也一样。”
    几个人一听之下，无不愕然。这真是匪夷所思！但仔细想一想，甄妃是东帝亲孙女儿，亦是如今甄氏正支惟一的血脉，论身份名正言顺。而且，更进一步说，由甄妃以下，东土自然而然将转到白帝这一支。想来想去，这个听来突兀的人选，竟是无一处不妥帖！
    于是，连石长德那样稳重的人，都不禁拊掌而笑：“王爷这主意，真是高明至致！”
    但笑过之后，问题还在。“甄王妃领东府虽然好，但仍要有人去坐总才行。”石长德说。
    子晟点点头，考量一阵，不置可否地说：“先安定民心要紧。坐总的人……不急，等过几个月再说。眼下，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此，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开了。
    要忙的事情太多也是实情。首要的就是要由王府迁入天宫，这事当然不用子晟自己来管，但青梅就不能不过问了。
    直忙到腊月半，是早先就选好的日子，总算妥妥帖帖地搬进了宫里。进了宫依旧要收拾，又是一阵忙乱，到廿五、六，差几天就要过年，才算忙得差不多了。青梅也总算能松一口气。
    正月初十，西天帝子晟在天安殿行戴冠大典，正式登摄政帝位。至此，除名衔外，一切礼制用度，都与天帝无异。朝中原本就多是白帝提拔的人，当然并无二心，而自马渊被赐死，余人也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于是逼宫带来的余波，一天天地平息下去，政局渐稳，又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模样。
    但子晟依旧极忙，常常十天半月，才有空闲与青梅见上一面。青梅本来也已经习惯了过这样的日子，然而换了个地方，心里一波一波地，净是没来由的寂寞之感。
    原先白府的丫鬟，只有几个特别得用的跟着进了宫，紫珠倒是跟了进来，可惜生性寡言，想说话就不是好对手了。宫中的侍女，风范又有不同。极讲究轻，行事走路都悄无声息，平时也绝不敢多话，安静是安静，却也实在闷。宫中礼制比王府又要严得多，虞夫人进宫探望的机会，两个月住下来，也只有三次。
    所以，有这样的机会亦显宝贵，总是母女两个关起门来细细地谈。
    “王爷现在待你还像以前那样吗？”虞夫人每次都要这样问。
    这是不消问的，看一看青梅的神态便可以知道，但总要等她点了头，答了：“是，还跟以前一样”，虞夫人才能放心。
    “唉！青梅，娘实在是不大放心你。”
    青梅笑了：“都这么多年了，娘怎么反倒越来越不放心了？”
    虞夫人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很为难的话。
    “娘啊，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跟女儿还有不能说的话么？”
    这样催促着，虞夫人终于开口了：“青梅。”叫了一声，又停了半天，才接着说：“我跟你义父商议过了，打算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回申州老家去。”
    青梅瞿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义父年纪也不大，身子又好，莫不是在朝中遇上什么为难的事情？那，那我去跟王爷说说……”
    “不是、不是。”虞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你听我说。这是你义父和我商量之后，我们两个人的意思。”
    青梅声音显得有些着急：“这是为什么呢？”
    “青梅……”虞夫人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久，才轻叹了一声说：“缘故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嫁给王爷也这么些年了，这里面的事情多少也懂了一些，仔细想想就明白了。”说完，顿了一会，又添了一句：“反正，对我们老两口，这是好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青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然而想想义父义母要走，心里终归有说不出的难过，但有心要说挽留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刚开口叫一声：“娘！”眼圈已经红了。
    “别哭、别哭。”虞夫人劝道：“你一哭，娘心里的话就不能说了。”
    听她这么说，青梅拿块手帕在眼上按了一会，收住了眼泪。虞夫人说：“其实你义父和我回了乡，反倒什么都不用再操心。你义父劳碌了这么大半辈子，我陪他过几天安静日子，我们心里都是乐意的。我不放心的，只有你。”
    “娘，我能照顾自己……”
    “不光是这个。”虞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踌躇了一会，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青梅，”虞夫人尽力压低了声音，“娘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
    “娘问我话，我怎会不说？”
    “那好，我问你，小禩到底是不是先储的遗孤？”
    这句话问到青梅心里最隐痛的地方，登时白了脸色，好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
    “我也猜到了。娘要是没说错，你心里必定还存了指望，如今王爷能自己做主了，说不定能把小禩接回来，让你们母子团圆，是不是？”
    青梅慢慢地点了点头。
    “青梅！”虞夫人正色说：“娘要劝你的就是这件事。你千万听我的话，绝了这个念头，你要想小禩平安，就不能让他回天界来。”
    青梅不解：“那为什么？”
    虞夫人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么？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因为先储到死都是储帝！”
    这话，青梅就算初时不解，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先储承桓虽然盗走息壤叛逃下界，然而从来没有正式被废，所以直到死，身份仍然是储帝。天帝也再未册立过储帝，父亡子继，小禩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倘或小禩回到帝都，难免身份泄漏，到时必定无法自处，那才真是害了他。
    想到这里，青梅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娘，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虞夫人这样说着，脸色却依然很沉重。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交待给青梅，却在犹豫要不要此刻就说？看着青梅的脸色她实在有些不忍心，然而想到下次进宫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还能不能这样关起门来好好说话，便下了决心。
    “青梅，王爷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册立世子的事情？”
    “没有。”顿了顿，青梅又说：“王爷这么年轻，怎会要急着立世子？”
    “你这话说得不错，王爷现在还未必会急着立世子。不过青梅，娘要嘱咐你的，就是这件事。”虞夫人的神情变得很郑重了：“倘若王爷往后只有小翀一个亲生儿子，那自然没有事。但就跟你说的，王爷还年轻，总还会再有，那时候你可千万小心，别往里面卷——”
    青梅脸色变了变，她已经领会了这话里的深意。因为这几年她经的、看的已经很多，从眼前，想到金王、青王，还有十几年前的承桓，也就什么都明白了。然而一旦明白过来，立刻就生出一股惧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虞夫人叹了口气：“天家的事情就是这样，只有一样是沾不得的，就是这个位置。什么事一旦沾上这个位置，那就什么都变了。亲人也不是亲人了，父子也不是父子了，兄弟也不是兄弟了。青梅，”虞夫人用力握一握她的手，仿佛这样可以加重话里的分量：“你千万记住，哪怕是为你亲生的儿子，也别往里面卷，你永远也算计不过他们，只会让别人算计。知道么？”
    青梅悚然而惊，一想到将来卷在里面的可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她又如何能心平气和？因畏惧而越发感觉无力，只想跟虞夫人说，娘别走，留下来陪陪我。但这个话，她也说不出口。
    良久，才怔怔地长叹一声：“我记着了。”
    等虞夫人走后，青梅独自一个呆坐着，满心里想的还是方才说的那些话，想得她气也透不过来。
    “唉！怎么这么难呢？”这样自语着，想要站起来，到御花园里走一走。站起身子的那么一瞬间，就觉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只听耳边一片宫女的惊呼之声，然后，青梅只来得及说一句：“别告诉王爷”，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第二五章
    然而这样的事，宫女们怎敢不告诉白帝？等子晟搁下朝务，匆匆赶到坤秀宫，青梅已经醒了，躺在榻上，太医院的医正姜奂跪在一边，微阖着眼，正给诊脉。
    屋里的宫女看见子晟进来，“唿”地跪了一地，青梅手一撑，想要坐起来，子晟连忙抢上去按住她。回头看见姜奂伏在地上叩首，便吩咐他：“你先给王妃看病。”姜奂便又伸出两根手指，搭上青梅的手腕。过了一会，他放下手，磕了个头，说：“王妃是这一阵受了劳累，体虚，吃几帖药调理调理就好。”
    子晟舒了一口气：“你开药吧。”
    姜奂到了外屋写药方，子晟跟青梅说了声：“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便也跟着到了外屋。姜奂一见子晟出来，忽然趴在地上，“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
    子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臣不敢欺瞒王爷，王妃这病实在不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脱口惊呼出声，随即往里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说着进了另一间屋子，命人关上门，这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虞妃身子一向很好，哪像有什么重病？”
    “回禀王爷。臣不敢诳语，王妃确实有病。这就好像……”姜奂停了一会，才想出个比方来：“这就好像要是一棵小树，中间蛀一点，立刻就能看出来，可是一棵千年老树就不一样了，等到能看出来，那就太迟了。王妃身子根基很好，反倒把病误了。”
    这比方有些不敬，但意思却很明白。子晟怔了半天，才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王妃这病，是从思虑过重上来的——”
    子晟怔了怔，神情变得有些苦涩焦躁：“你先说，到底要怎么治？”
    “自然是静养为先。”姜奂很有把握地说：“王妃原本身子很好，如今虽有亏损，但只要安心静养，特别是忌怒忌惊，再加上臣开的药，调理个半载一年必有起色。”
    子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奂又特意重复一遍：“王妃切不可再受惊，或者生气，否则进一退三，病只会更重。”
    “唔！”子晟看看紫珠：“你去把伺候王妃的人都叫来。”
    等人都来齐，子晟沉着脸说：“虞王妃身子不好，不能受惊、不能生气。你们都听好，谁要是让王妃生了气，宫中的刑法可不是摆在那里看的！”说着，眼光冷冷地扫了一圈，猛地提高声音：“都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都被激得浑身一颤，连忙一齐低头称是。
    当晚子晟宿在坤秀宫，又劝慰了青梅一番。两人许久没有这么说过话，青梅也觉得舒心。她本来就生性简静平和，加上调理得当，不出两三个月，身子便康健起来，子晟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只有一样，因为子晟的一番话，坤秀宫的宫人们对青梅更加了几倍的小心，惟恐伺候得不周到，更不敢随便说话。本来就气闷，这一来就更甚从前。这天青梅闲着没事，想起到各处走走看看。蹓到前院廊下，见花枝底下坐着一个宫女，手里拿着绣绷正在绣花。青梅忽来兴趣，冲着身后侍女们摆摆手，意思别出声，自己轻轻地凑过去看。
    绣的是块手绢。角上小小两朵桃花，上面一只蝴蝶还没有绣完，然而显见得手艺精巧，活灵活现。
    “真好。”青梅忍不住赞叹。
    宫女吓了一跳，转过脸来一看，慌得扔了绷子，往地下一跪：“奴婢不知道王妃来了……”
    “没什么、没什么。”青梅忙着安慰她：“是我不叫你知道，就想看看你绣的是什么。”说着，一弯腰，宫女忙拣了花绷递到她手上。
    “你起来。”青梅吩咐一声。眼睛却瞟着她绣的花，看了好一会，才还给她，嘴里又赞了句：“手艺真好。”
    “奴婢谢谢王妃夸奖。”
    声音也清脆极了。青梅心里一动，仔细打量她，见是个才十四、五光景的小宫女，一张娇俏可人的脸，看着就让人喜欢。“你叫什么？”青梅问。
    “珍儿。”
    “噢。”青梅又问：“多大啦？”
    “十五。”
    “进宫多久了？”
    “奴婢进宫晚，正月里才给选进来的。”
    青梅点点头：“那才一个多月。想家不想？”
    本是随口问的一句话，正问到了伤心处，珍儿的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忍住了，很懂事似的，摇摇头说：“奴婢不想。”
    那怎么会不想呢？青梅也知道，宫中侍女跟王府多从人市上买来的穷家女儿不同，好多家里还有一官半职，说来在家也是人人疼的。青梅打量她的模样，觉得就像是出身好人家的，一问，果不其然，是礼部一个小吏的女儿。
    “那怎么进宫了呢？”
    “进宫伺候王妃是奴婢的福分呀。”
    青梅笑了：“真会说话。”明知道她是顺口拣好听的说，心里也是真的对这个伶俐的小宫女，起了一种如同对自己的小妹妹那样的怜爱之情。想了一想，含笑说：“你以后，跟着我吧。”
    从这天起，珍儿便跟在青梅身边，倒是让她解闷不少。除此之外，最让青梅高兴的事情，就是几个孩子在跟前的时候。
    其中以六岁的瑶英，最让青梅头疼。也不光是她头疼，宫里几乎人人都头疼。这孩子直如邯翊小时候的模样，今天捉一只鸟拔光了毛，明天弄只猴子来到处乱窜，吓得宫女大声尖叫，花样百出，难以言述。青梅每每恨起来，想要好好管教，可是不行，孩子很会看脸色，一见不对，就往前殿跑，知道到了子晟跟前，就不会再有事。不过她不管瑶英，也不只因为有子晟护着，而是因为有一个人能降住她。
    这个人，是邯翊。就好像当初只有小禩能降住邯翊，瑶英只要到了邯翊面前，就会像换了个人似的，乖巧无比。因为瑶英虽然顽皮，比起邯翊当年，终归逊了一筹。所以，她的鬼主意，谁都能捉弄，却从来没在邯翊身上灵验过，一来二去，瑶英对邯翊就十分服气。这种情形，连子晟见了，都哑然无语。幸好邯翊已经很懂事，不复小时候的顽劣模样，在瑶英面前，显得很有分寸，确有几分哥哥的样子，所以自青梅而始，但凡瑶英又淘气，就端出邯翊来压她，倒也十分管用。
    愁瑶英的是顽皮，愁玄翀的，却是相貌。这孩子的漂亮，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才一岁多的时候，就能看得初见的人愣神。就像紫珠无意当中说的：“翀公子要是个公主就好了，那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翀儿是男孩。青梅这样想着，心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忧虑。不知道这样秀丽无伦的长相，对这孩子，到底是福是祸？别人且不说，子晟看见那孩子，就总会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半句：“男生女相……”话没有说完，但青梅终于明白了他何以一见玄翀就有那样表情。然而这也证明自己想得不错，子晟对玄翀，确实不能像对瑶英那么全心全意地喜爱，这又徒增一分忧虑。
    到了此时，能让人放心的，反倒是邯翊了。邯翊长得很快，说话行事，都快将脱却稚气，叫人难以相信几年前还是那样顽劣不堪的模样。自从小禩走后，青梅渐渐地就把疼小禩的心，全放在了邯翊身上。但这孩子虽然渐渐懂事起来，神态里那股傲气却有增无减，说话能把人呛住的作派也丝毫不改，好几次把青梅看得哭笑不得。
    “好好说不行么？”青梅这样温和地责备他。
    “我是好好说了——”邯翊把“是”字念得极重，显得理直气壮。
    青梅笑笑，心平气和地反问他一句：“人家要那么跟你说话，你高兴么？”
    邯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有些不甘心地说：“可是那些蠢人，不跟他们这么说话，就说不明白。”
    青梅看他一眼，便不言语，一副仿佛不想再搭理他的模样。
    每次邯翊强词夺理的时候，青梅都有这样的神态。知道这孩子性情执扭，硬说不通，就只有让他自己去想明白。果然邯翊僵了一会，微微红着脸，挺抹不开地问：“瑶英呢？”
    青梅明白，邯翊极傲，这样自己转开话题，其实就是他认错的表示。于是和缓了神情，告诉他：“乳娘带着她，在御花园玩呢。”
    “那我去找她。”邯翊兴冲冲地，一跃而起，转眼已经不见了人影。
    青梅笑着，摇一摇头。转念想起小禩，又想到虞夫人当初说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生再也不能见那孩子。
    等忙过了夏天，经纬万端的事情慢慢都有了头绪。除了极少数耿直到十二分的人，依旧不能释怀之外，绝大部分的人已经顺应了“新朝”。子晟回想起从初封白帝起，十几年来风风雨雨，到现在终于没有了“一人之下”的约束，人生在世，什么叫快意？这就是！诏令既出，无敢不从，其中的滋味，确实是说不出的舒畅。初时常常泛起的一点内疚，在权柄在握的得意中，也就不再被想起了。
    这天有点空闲，便吩咐：“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黎顺知道他的心思，上前一步笑着问：“要传王妃来么？”
    白帝此时，又从侍妾中拣了两个可心的，也封作侧妃，但下人们已有默契，一说“王妃”，必定指的是虞妃。果然子晟笑着点头：“好。”想想又说：“把邯翊、玄翀和瑶英都叫来。”
    快心无比的一顿晚膳用过，瑶英和玄翀先由乳娘带着回去歇息，邯翊留下，同着青梅一起，陪子晟说话。
    子晟这天心情极其舒畅，把从臣下那里听来，天南海北的趣事说了几桩，忽然又提起：“青梅，你还记得那年在丰山，你唱的那个歌么？”
    青梅脸微微一红，有点羞窘地，瞟了邯翊一眼，点点头说：“多少年前的事情，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子晟阖着眼，挺惬意地：“那时我跟你说过的事情，现在我可算能腾出手来办一办了。”
    青梅想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天凡两界的事情。
    “那，要怎么办啊？”
    子晟想了一会，笑了：“这，说了你也不明白。也不能急，一点一点来，反正不能总让天人把什么好事都占了，那是早晚有天要天下大乱的。”
    青梅是不明白，只觉得是件好事，便也很舒心地跟着笑。
    邯翊却听得很留意，这时忽然插了句：“其实要办了天凡两界的事也不难。”
    子晟瞿地睁开眼，看着邯翊，哼了一声：“口气不小。你倒说说看，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断了天梯，毁了接引塔，从此天凡两隔，那才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办法。”
    邯翊一口气说出来，连青梅也听变了脸色。“翊儿！”她责备地叫了他一声，又担心地看看子晟，怕他发怒。
    子晟却没有生气，脸上显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淡淡地说：“果然如此，你就是扔了半壁江山——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口舌？不怕将来九泉之下不能见列祖列宗？”
    邯翊僵了一会，依旧倔强地扬起脸来：“我不怕。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子晟木着脸，瞪着他看。看得青梅微微发慌，准备要劝一劝，子晟却又“扑哧”一声笑了，舒了口气，说：“翊儿，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学起来。做事这么风风火火地，想什么就是什么，真是好办法也叫你办坏了。”
    邯翊眨着眼睛，不大明白的模样。
    子晟想了想，吩咐一声：“沏一杯热茶、再倒一杯凉水来。”
    青梅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但知道他没有生气，便笑着看。
    一时茶水都端来了。子晟说：“翊儿，你先喝一口凉水。”
    邯翊依言喝了一口。
    “觉得如何？”
    邯翊犹豫着，说：“没觉得怎样，就是一口凉水。”
    子晟笑笑，指着茶盏说：“你再喝一口热茶。”
    茶水还烫，邯翊端着吹了吹，勉强喝了一口。
    子晟不容他想，又吩咐：“你再喝凉水。”
    这回水一入口，邯翊就皱起眉来，缓了缓，才说出句：“好凉！”
    子晟含笑看着他：“你明白了么？”
    邯翊一怔，随即恍悟过来。“我明白了。”他极兴奋地，“本来这凉水也不算太凉，可是我喝了热茶，嘴里还是热的，再去喝它，就觉得特别凉了。”
    “对了。”子晟深为嘉许地看他一眼，慢慢地点头：“行事也是一样的道理。本来是件好事，可是人若已经习惯了另一面，猛一变故，好事也就不觉得是好事了。所以，就要像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凉水兑到热茶里，那才是为君之道，你懂了么？”
    “我懂了。”邯翊大声回答。
    顿了顿，又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就像我想的断开天凡两界的法子，要怎么样才算是一点一点把凉水兑到热茶里呢？”
    “还提这回事！”子晟断喝了一句。
    邯翊低了头，脸上的神情却不甚甘心。
    子晟叹了口气，说：“翊儿，天凡两界一断就万难再合。你不知天高地厚，说了也就算了。可是从今以后，这个念头永不能再存，知道么？”
    邯翊抬起头，仿佛还要争辩，青梅赶紧轻轻一推他。
    “是。”他终于点头，“我记住了。”
    “翊儿，你聪明是足够的，只要能戒了焦躁的毛病……”子晟话没有说完，忽然心里一动，抬眼看着他：“这样，我给你个机会，叫你治理一块地方，你敢不敢去？”
    “敢去！”邯翊兴奋地，挺了挺胸。但忽又露出困惑的神情：“父王要我治理哪里？”
    “东府。”
    “王爷！”邯翊未及答话，青梅先忍不住了：“王爷不是认真的吧？”说着，看了邯翊一眼，意思他还是个孩子。
    “十二岁，也不能算小了。先帝申阇十二岁已经亲政，我十二岁的时候，也已经佐父王理北荒。书房虽然要紧，理政也是莫大一门学问——翊儿，想去不想去？”
    这就不用再有怀疑了。邯翊往地上一跪，大声地说：“儿臣愿意去。”
    子晟欣慰地一笑。抬眼见青梅似乎仍是不以为然，伸手握一握她的手，说：“你放心，东土民风淳朴，那里的官员也是我精挑细选过的，翊儿到那边不过坐个总，不会有事的。再说，顶多两三年也就叫他回来了，要这样你还不放心，每年让他回来个三两个月，那也行。”
    这么一说，青梅又不忍心了：“那么远的路，来回跑多累！”
    子晟笑了笑，转脸向着邯翊，正色道：“翊儿，你记住，你到那边就是坐总，并不要你真的发号施令。多听少说，你若敢独断专行，惹出什么事情来，国法家法都饶不过你。听明白了吗？”
    邯翊磕一个头，答声：“是。”
    “起来吧。”
    等邯翊重新坐下，子晟又说：“你若是看中什么可以帮手的人，也不妨告诉我。反正你出发总还得一两个月，可以好好检一检。除了几位枢相，各部的官员随你挑！”
    邯翊眉毛一挑，歪着头想了一会，慢吞吞地问：“那，另外的人呢？”
    “哦？”子晟微感诧异地，“你看中谁啦？”
    “小叔公。”
    子晟神情复杂地看了邯翊一眼，慢慢地摇了摇头：“不行。”
    “可是……”
    子晟摆摆手，打断他：“你的眼光不错。不过此刻兰王还得留在帝都。这样吧，三年之内，你能好好地治理东府，不出差错，三年之后我就准你这一奏，如何？”
    “是！”邯翊很响亮地回答了一声。
    晚上子晟宿在坤秀宫。“王爷。”青梅一面把盏新沏的茶端到子晟手上，一面带着几分埋怨地说：“王爷，翊儿到底还是个孩子，那么远的路，他又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你真的就放心？”
    子晟接过茶碗来，顺手放在一边，拉着青梅的手笑道：“来，坐这里，我们好说话。”停停又说：“翊儿不过去坐个总，也不用他管什么事，苦不着也累不着他，你尽管放心就是。”
    “哪会不累？光是那么远的路……”
    子晟笑了：“你还常说我会惯着孩子！”说着，敛去笑容，很认真地说：“孩子大了，也该历练历练了。青梅，翊儿是我天家的子孙，以后总要封王，独当一面，要是总舍不得放手，反倒害了他。”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青梅也不是不明白，所以嗫嚅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气仍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身边也没个特别得用的人照顾……”
    于是子晟又笑了：“难不成你这做娘的还想跟了去？”
    “唉！”青梅知道他是逗她，顺势说：“我倒也是真想——”
    子晟“哈哈”大笑：“这你可骗不了我。你才舍不得呐！”
    青梅故意绷着脸说：“你倒说说，我舍不得什么了？”
    子晟却不说话，笑嘻嘻地，一双眼睛始终不离地盯着她看。青梅终于给看得红了脸，站起来说声：“我去看看她们备了什么点心。”就要往外走。
    “哎，别走。”子晟叫住她，“我还有正经话要跟你说。”
    青梅又坐了回来，问：“什么事啊？”
    “就是翊儿去东府的事。”
    是这件事，青梅立刻显出很留神的神态来。
    子晟却不说话，沉吟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青梅，我让翊儿去东府，不光是为了东府缺人，也不光是为了历练他。”
    青梅奇怪了：“那是为什么？”
    “你别急，听我说。”子晟握一握她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给她力量似的，“这些话对你有点重，但是我不得不说，你得先答应我，不能着急。”
    说得这样郑重，青梅也不由跟着郑重起来，她定了定神：“我不着急，王爷你说吧。”
    子晟特意又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有宫女在窥探，方用异常低沉的声音说：“我是要安排翊儿离开帝都。”
    青梅失声道：“为什么？”
    子晟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下，跟着说出来的，却仿佛是跟刚才不相干的一句话：“青梅，如今我只有翀儿一个亲生的儿子，按说就该立他为世子。”
    青梅的心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扯到这件事情上来，怔了好一会，才颇不自然地笑笑说：“好好的，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啦？”
    子晟知道她想得岔了，于是跟她解释：“你别以为我提起立世子，就是有了什么事了，不是的。到了我这个地位，这件事不能不尽早打算起来。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情，这关系着我姬家大业，跟全天下人的身家命运，你想，是不是得好好地考虑过？”
    青梅眨眨眼睛，带着几分局促地说：“可是，王爷你是知道的，这些事我并不怎么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所以我才要说给你听。因为这件事情，我必得跟你商量。”
    说到这里，子晟停了下来。青梅一时还领会不到话里的意思，也只好等着。子晟思忖了好半天，才说了句：“现在玉儿她们几个承幸之后，我都叫她们喝了药。”
    这话，青梅听明白了。原来宫中有一种秘方，可以使得嫔妃承泽雨露之后，不会受孕。据说这方子本来是从行院来的，后来被风流公子弄出来做寻欢之用。青梅不由得要问：“那是为什么？”
    “我实话告诉你，”子晟的声音有些阴沉，“我姬家八百年基业，历四十八位天帝，就没有一代没出过兄弟阋墙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你还不觉得，我却是从小就不知听了多少。我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没有一个心里不怕这些事的，可也没有一个能有法子的。”
    青梅悚然而惊。这些话以前也听说过，但却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得这样明白。
    “你想一想，你是这样的性情，倘若将来卷进这些事情里，你争也不是，不争也不是。所以我想，反正你我都还年轻，以后必定还能有儿子，你这么宽厚平和，教出来的孩子必定也好，或许就没有这些事。何况就算只有翀儿一个，那也没有什么。”
    子晟说得有些累了，端过茶来喝了一口。青梅却是听得呆了，她的内心震动莫名，此时方才觉得，天家不单夫妻与寻常人家不同，就连做爹娘的也不一样。
    “其实这道理跟普通人家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子晟仿佛看透她心思似的，“小门小户过日子，家里好几个孩子的，倘使爹娘一碗水端不平，是不是也得吵架？只不过到了咱们家里，就不光是家里争，还不知道会牵扯到多少人。而且，位置只有一个，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是不是更得要好好地想过？你是他们的娘，我自然也要跟你商量过。”
    这话说得很明白，于是青梅点点头说：“王爷刚才说的，我明白了。”一顿，又问：“可这跟翊儿去东府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问，子晟的神情又有点沉郁：“其实我这么多年看下来，翊儿这孩子极聪明，可是他的性情……”说到这里停住了。仿佛有什么悒悒难解的心事，默然半晌，轻叹了一声。
    青梅赶紧说：“翊儿是犟一点，可是心地挺好的。”
    子晟不响，过了会才说：“我不是说他的性情不好，只是，他要是我亲生的就好了。”
    “王爷！”青梅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感觉十分意外，“翊儿这么多年，不都跟我们亲生的一样么？你看他跟我们，不就像是亲爹亲娘一样吗？”
    子晟摇摇头：“那是因为他还小，还想不到别的事情上去。最近几年我在一边看着，这孩子的聪明只有比我小时候还强的，假如留在我身边调教几年，必定能成大器。”
    “那不是挺好。”青梅插嘴说。
    “假如他没有非分之想当然最好。可是他却是那样的心性，那样的傲气，再有了那样的才具，怎么可能甘心居人之下？到时候……”
    底下的话子晟没有再说下去，但青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立刻变了。
    “眼下只有先这样。”子晟说出自己的想法：“放他到东府去，那里地方也不差，配得上他的身份，离帝都远些，也就不容易起想法。留在帝都，就是他自己没有那么想，也可能有一干别有用心的人挑得他起了念，那时就更不好收拾了。”
    “可是，”青梅一片慈母之心，想的都是一件事，“这么一来，翊儿就不能再回帝都啦？”
    子晟一怔，随即笑了：“那自然不是。东府一去又不是回不来了，让他年年回来看你几趟——你又怕他累着！”说得青梅也笑了。子晟又说：“其实等再过几年，倘若翀儿能强过他，那也可以把他召回来，倒是将来翀儿的好帮手。”
    “那，”青梅冷不丁冒出一句，“要是他真比翀儿强，王爷立他做世子不也是一样？”
    子晟深感意外，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句：“这也就是你！倘若从别的人口里说出来，我必定以为别有居心。”
    “王爷，”青梅正色说，“只要两个孩子都好，在我心里，真是给谁都一样的。”
    “所以我说，也就是你说我才信。”子晟含笑看着她，“要是别的女人这么说，可真要奇怪死了。”
    青梅听出他是温存嘉许的语气，赧然地笑笑。
    子晟顺势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那一头浓黑的头发，徐徐叹道：“假使我这辈子只有一个人不曾看错，那就是你。”
    这么说着，倒想起一桩久已放在心里的事情来。
    “青梅，咱们去秋苑玩一趟吧。说了好几次，总没去成，这回一定去。”
    “现在是秋天了……”
    子晟笑了：“这你可就不懂了。秋苑秋苑，本来就是秋天去最好！”
    等到了秋苑，青梅才明白子晟为何这么说。原来秋苑四峰漫山种的都是枫树，此时红叶似火，云蒸霞蔚一般，衬着高爽的晴空，当真让人心醉神摇了。
    一路走一路看，上到半山腰，在林中一个叫“揽霞”的亭子里坐定。一边瑶英已经急不可待，嚷着要到林子里去玩。青梅叫过乳娘，嘱咐了许多的话，瑶英等得不耐烦，便把脸一绷，小嘴鼓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样子！”子晟看见，板起脸来呵斥，“早说了不带你来，非要跟着来。再这么没有规矩，就叫黎顺送你回去！”
    如果训斥的是别人，早已经缩手缩脚地垂首站到一边了，但瑶英一点也不怕，悄悄地吐吐舌头，露出一脸的娇笑。
    青梅拍一拍女儿的头，笑着说：“跟弟弟一块去玩会吧。”
    瑶英小嘴又一嘟：“不，不喜欢跟弟弟玩，他太小了，不会玩。我要跟哥哥玩。”
    邯翊倒是很大方：“一块玩好了。”
    “看你哥多懂事？”
    叫青梅这一说，瑶英的小嘴越发鼓得高了。一转脸，恰巧看见邯翊笑嘻嘻地，正刮着脸羞她，刚好迁怒到他身上。
    “父王！你看哥哥！”
    邯翊心里还是畏惧子晟，一听她告状，忙把手放下来。子晟前后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不讲理的是哪个，心里觉得好笑，轻轻地揪揪女儿的耳朵说：“就知道淘气！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说得瑶英拉长了小脸，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青梅连忙出来打圆场：“别闹了，都去玩吧。”说着又叮嘱跟着伺候的奶娘：“别往高处去，也别走远了，当心吹了风。”
    奶娘们一一答应着，孩子们却早已等不及，话音未落，人已经奔了出去，奶娘宫女内侍们一见，连忙跟上，也一拥而去。青梅的眼光一直跟得看不见了，才转回来，正碰上子晟也转过脸来，两人目光一碰，都不禁莞尔。子晟摇摇头：“这孩子！”
    “嗳，可不就是惯出来的。”青梅故意这么说。
    “还小嘛。”子晟不以为意地笑着：“才七岁，淘气一点怕什么！”
    “等着吧，过两个月还有件麻烦事呢。”
    “什么事啊？”
    “你看看她现在一天到晚都缠着翊儿的劲，等翊儿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再说，如今只有翊儿最有办法对付她，等他走了，可到哪里再去找能降得住这小祖宗的人？”
    这倒不假！子晟先是哑然失笑，继而心里一动，想起当初云阳观那个老道说的话，半天没有说话。
    青梅不知道他心思转到了哪里，见他怔怔地，从宫女手里捧过一盘葡萄搁在他面前，问：“王爷在想什么？”
    “啊！”子晟惊醒过来，掩饰着捻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边思忖边慢慢地说：“我在想，要不早早请个师傅，叫她开蒙进学，或者就能坐得住了。”
    “英儿那模样，能乖乖坐着念书？”
    “进了书房，自然得坐着，就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了。”青梅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赞成。
    说到这里，事情就算是这样定下了，一时也没有别的话说，于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两人谁也没想勉强地找话来说，反倒都有一种感觉，好像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是种福气。青梅甚至觉得，如果这一辈子都能像此刻，那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么一想，反而勾起了许多愁绪，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青梅，”子晟握住她的手，“你有心事！”
    “是。”青梅轻轻地说：“我在想，我一定是把下几辈子的福气都给用了。否则，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有哪里好？值得王爷这样对我。”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子晟笑着说：“先不说你哪里好，你倒说说我有哪里好呢？”
    “那不一样。你是王爷……”
    “我要不是王爷呢？”
    子晟追问：“要是我不是王爷，你还这么死心塌地地对我吗？”
    “起先我不晓得。”青梅很认真地说：“我刚认得王爷的时候，心里对待的是王爷。可是我知道，假如此刻你不是王爷了，我还是一样地对你，到死都不会改变。”
    这席带着点不敬的话，在子晟听来，却是一直熨到心底里去，聚积起来，然后猛地全泛上来，只觉得满心的快活，仿佛再无缺憾，就像十五的月亮，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那，忽然想到“月满则亏”这句话，无端地起了不祥之感，慢慢地变了脸色。
    “王爷，怎么啦？”
    “没有什么。”子晟摇一摇头，拿话把心事岔开了：“青梅，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小时候，比英儿、翊儿都淘气？”
    青梅诧异地看他一眼，笑着说：“这我真可没听说过，王爷说给我听吧。”
    子晟想了一会，说：“比方说吧，我六岁的时候，偷偷拿着火石玩，结果把我们北府的库房给点着了。”
    青梅吓了一跳，失声道：“哟，那不出大事了？”
    子晟摇摇头：“那回还好，有下人看见了，赶紧叫人来扑，总算没闹大。”
    青梅听完，想了想，回头吩咐宫人：“你们可都记住了，平时多留点神，火石、蜡烛这些东西，千万不能给大公主玩。
    宫人连忙答应。子晟却忍不住哈哈大笑：“青梅，你可真是能操心，这才是一件，我再往下说，你可要担心得连觉也睡不着了。”
    青梅瞪大了眼睛：“啊？还能有比这更险的？”
    “那是自然。”
    于是就拣幼时有趣的事情，闲闲地说来。这些事情青梅都是第一次听说，自然很有兴致，渐渐地，连边上的宫人都入了神，听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用手掩着嘴偷偷地笑。
    等又说完一段，青梅心细，看子晟一直也没喝水，便吩咐沏茶来。
    这一提，子晟想起来：“对了，方才我叫你带的那包茶叶呢？叫他们沏来。”
    “那么一小包，是什么稀罕玩意啦？”青梅笑着问。
    “是稀罕。这茶叶叫‘玉芙香’，天底下总共就那么一株，长在东华山。每年能采出二两来就不错了。今年贡来这二两，一两我进给祖皇了，这一两咱们沏了喝吧。”
    青梅知道子晟在吃穿用度上，对天帝倒真是诚心侍奉，没有半点怠慢，所以也不觉得奇怪。茶叶是珍儿收着，青梅便叫她过来，吩咐去沏来。
    珍儿答应一声，转身刚要走，子晟又叫住她：“你会沏‘玉芙香’么？”
    珍儿一犹豫，摇摇头：“奴婢愚笨，请王爷示下。”
    “先用半开的水，泡两过。”子晟耐心地讲给她听，“记着，要两过。然后用大开的水泡一过，这一过还是不要。最后，再用半开的水沏上，这才好。还有，不能盖碗盖，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珍儿又朗朗重复了一遍，等子晟微微颔首，这才退下去。
    出来带得小火炉、茶具都有，水是现成的。不多时，茶沏好端上来，青梅接过来一看，银绿隐翠，细茸如雪，果真是好茶。因为还烫，所以先搁在一边凉着，接着跟子晟说些闲话。
    正说到：“那大概是二十七年还是二十八年间的事情——”玄翀忽然跑过来，吁吁带喘，一脸的大汗。
    “哟！”青梅笑了：“哪里去玩，弄了这么一脸的汗来？”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手绢给他擦着脸。玄翀玩得口干舌燥，也顾不上别的，一眼瞥见桌上的茶碗，端过来就喝。
    “唉！”子晟阻止不及，笑着叹了一声：“多好的茶，你娘还没得尝尝呢。”
    “不要紧、不要紧。”青梅心疼地揽着孩子：“茶叶还有呢，再沏就是了。”
    玄翀“咕噜咕噜”一杯喝下肚，意犹未尽，又看看子晟面前的一杯。子晟笑了，把茶盏一推：“索性是索性，这杯也归你吧。”
    话音刚落，忽听有人惊呼一声。
    子晟和青梅都给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只见珍儿手掩着嘴，眼睛瞪得好大，一脸惊惶失措的表情。
    青梅不解：“珍儿，你这是怎么了？”
    子晟却猛然神情一凛，突然叫声：“翀儿！”伸手就去打他手里的杯子。
    但是迟了。杯子跌在地上，只听“哧”地一声轻响，一股青烟冒起，玄翀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第二六章
    这天太医院当值的两个御医，一个叫潘世增，一个叫李守端，都是六品医正。因为白帝、虞妃和公子、公主都去了秋苑，宫里内眷也没有哪个身体违和的，想来有一天清闲，两人便坐在太医院的正屋里下盲棋。所谓的太医院是乾安殿西面，紧靠着隆清门外的一处宫院。原本是里外两进，后来一分为二，中间用一条窄道隔开，里面地方比较小，只有一明三暗四间房，拿来做了太医院。外面地方宽敞，那便是辅相直庐，大政所出的枢机，自然气象森严，守备极紧。也所以使得在里面的太医院，向来都是格外安静。
    潘世增方才走了一步臭棋，正拧眉在想如何扳回来，忽然听见隐约的一阵不同寻常的异响。“嗒嗒嗒嗒”急如骤雨一般，由远而近。
    “什么声音？”
    李守端也非常惊讶：“仿佛有人骑马！”
    不错，此时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十分清晰，正是马蹄敲打青砖地的声音。这也太奇怪了，有谁这么不要命，竟敢在这样的机要重地打马飞奔？
    而再一转念间，两人同时想到，出事了！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报，否则就算有人有这个胆子，宫卫也不可能放行，早在西璟门就已经被拦下。
    但，再听马蹄越来越近，竟像是穿过那条窄道，直奔着太医院而来。这一来，两人不由得惊疑，李守端推开窗子往院子里看去，正见一骑快马直冲进来，几乎闯到了廊上，这才猛地一勒，只听唏凚凚一声长嘶，马上那人被掀了下来。那人也硬朗，就地一滚，直跳起来，扬起脸的瞬间李守端认出来，来的是白帝贴身侍卫，叫陈子元。
    两人连忙迎了出去，陈子元也顾不上见礼，劈头就问：“姜奂呢？姜奂在哪里？”
    姜奂是太医院院正，但此刻人不在。李守端回答他：“姜院正家里有事，请假回家去了。”
    “嘿！”陈子元猛一跺脚，“他住哪里？”
    “倒是不远，就在东璟门外。”
    陈子元左右望望，叫住一个刚好路过的侍从：“你！你过来！你现在到姜奂家里去，把他叫回来。听好，他们家就是倒了房子也不相干，一定得把他立刻叫回来，这是王爷的严命，记住了没有？”
    那是个外廷的侍从，没见识过，被他的语气镇住了，眨着眼一下子有点回不过神。
    陈子元急了，抬脚就踹：“愣什么愣！耳朵聋了？快去啊！”
    那侍从这才连声答应了好几个“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转身陈子元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来：“这是于医正开的，你们快备齐了这些东西，带上跟我去。一刻都耽误不得！”
    两人接过单子一看，认得上面的字，正是今天扈从白帝去秋苑的医正于祥写的。字迹潦草，显见得心里十分惶急。再看单子上要的，都是“云草、麒麟果、紫兰叶”之类的药材，全是解毒用的。两人不由得脸色一变：“陈侍卫，这是给谁用的？”
    “小公子……唉！你们别问这么多了，拿上东西跟我走。”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只有一匹马可用，再到马苑选马又耽误时候，只好问：“你们两位，谁骑马骑得好？”
    两人都是大夫，谁都不怎么会骑。陈子元又急得要跺脚，拧着头想了想，指着身材比较瘦小的李守端说：“要不这样，这里也不能没人准备，潘医正留下，李医正跟我两人骑一匹马，赶紧赶过去。就这么定了，别犹豫了，快准备东西！”
    但有些东西一下子还拿不到，得到库房里去。还是陈子元拿了主意：“能带多少先带去吧，剩下的东西取来之后再叫人立刻送过来。”
    “送到哪里？”
    “西华街，靠近城门有一间叫‘隆昌’的酒楼，知道不知道？”
    “知道。”那是极有名的一家酒楼，帝都人没有不知道的。
    “就送到那里。”略为一停又说：“一会姜奂回来，让他立刻过去。”
    一面说着，一面把李守端架上了马，自己正要上马，忽然看见院门当中站着一个人，正是首辅石长德。这不能不打个招呼，陈子元连忙上前，嘴里说着：“石大人，这可真对不起……”
    石长德摆摆手止住他：“你不用说了，办你的事情要紧，赶快去吧。等会我差人去问情形就是。”是一种让人一听就心定的沉稳语气。
    于是陈子元匆匆一躬，便上马，两腿一夹，飞也似的去了。
    石长德这才过来问潘世增：“知道不知道是谁出了事？”
    “听说是小公子。”
    “受伤了？”
    潘世增迟疑了一下，照实回答：“应当不是。从开的药单子看，像是中了毒。”
    石长德眼光一闪，沉吟片刻，再问：“王爷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隆昌酒楼。”
    别的潘世增也不知道，但这些也够了。石长德告诉他：“你该准备什么自管去准备，需要任何东西拿不到的，都有我在。”
    潘世增答应着去了。石长德站在原地思忖了一会，这才往前面直庐来。其实他并非从直庐过来，而是从宫外来，轿行至西璟门，刚好看见陈子元手持令牌，一掠而过。毕竟是当了二十年宰相的人，立时想到白帝那里出了大事，因为军情有兵部的折差送信，而不是侍卫。等看见陈子元进的是太医院，心里更加确定。老成谋国的石长德，当时竟也不由自主地身子一缩，觉得肩上无端地沉重了许多。局面刚刚稳定下来，倘若是白帝本人出了事情，那真是难以收拾了！
    所以，听说出事的是公子玄翀，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无论怎样，总不是不能应付的事情。边想着，进了枢机，先叫过一个内侍，吩咐他：“你骑快马，到西华街隆昌酒楼，问问情形，快去快回。”然后坐下来，眉头深锁，半晌不语。
    匡郢和陆敏毓都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互相看一眼，又一起看石长德。
    “是小公子出事了。”
    说着把事情告诉给两人。都是极有见识的人，虽然具体怎样还不清楚，但大致情形却可以推测出来。可想而知，玄翀一中毒，白帝便返驾，路上自有扈从的医正护持。然而车驾不得不在中途停下，说明小公子已经不起颠簸，情况必定十分危机了！
    白帝子息十分单薄，公子玄翀是眼前惟一的亲子，虽然还没有册立为世子，但理所当然，是储位的正选。倘若这位公子有个三长两短，皇嗣乏人，对朝局极为不利。念及于此，三辅相想法同一，都希望苍天庇护，保佑小公子平安无事。
    于是每隔一刻的时间，便派出一名内侍前往问讯。但隆昌酒楼距离天宫不近，快马也要小半个时辰，因此最早去的一个也要在大半时辰之后才能回来。
    匡郢向石长德提出：“我们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现在这种情形，我看我们得过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帮得上忙。”
    这是很切实的建议，石长德一面点头，一面说：“也好。不过全去未必有益，这里也不能没有人。这样吧，匡大人，不如先偏劳你一趟，如果真有需要，我们再过去。”其实话里还有一层，就是眼下确实的情形不明，一下子三辅相走空，只怕会引起无端的谣言，同座的匡、陆两枢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因此匡郢很干脆地答应：“那好，我这就去。待会我差人送信回来。”
    说完匆匆而去。留在枢机的两位继续见人办事，但心里愁闷，都打不起什么精神来。好在没有要紧的事情，都是简单交代几句就算完了。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有送信的人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却十分含糊，先说小公子脉象极弱，又说但还平稳，一时大约还不会有什么变故，几个御医正在想法子。但问到究竟能不能有法子？来送信的侍从摇头了。
    “这，小人可说不上来了。”
    话是陆敏毓问的，转念一想也觉得问得不妥。于是改了问法：“据你看，御医是什么表情？为难呢？着急呢？还是挺有把握的？”
    侍从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很犹豫地说：“小人远远地看着，为难、着急仿佛也有，不过也还沉得住气。”这话还是不着边际，两人也明白了他那里问不出什么太确实的情况来。
    “那么，王爷有没有让你带话回来？”石长德插了一句。
    “没有。小人到那里的时候，王爷和王妃都在小公子身边，小人也到不了他们跟前，只好找着王爷身边的人问了问情形，就赶着回来了。”
    “也没遇上匡大人？”
    侍从怔了怔，摇着头说：“没有，没遇上匡大人。”
    石长德挥挥手叫他下去了。转过脸看一眼陆敏毓说：“等等匡郢的消息。”陆敏毓也是这么想，看来只有等到匡郢差回人来，才能得知确切的情况。
    哪知不用。那侍从退下没有多久，就有人传报：“大公子来了。”
    两人连忙迎到廊下，就见邯翊匆匆进来，身上还是出去游玩的装扮，看来是一回来就急着过来了。石长德偷偷打量他的神情，倒还平静，登时心安了不少。等见过礼，让进屋里坐定。石长德先开口问：“不知道小公子现在情形怎样？臣迫于职守，等在这里，实在是如坐针毡。”
    “我知道。”邯翊简单地答了一句，却不往下说，抬头看了看问：“匡郢到父王那里去了？”
    “是。臣等商议，应当有一人过去。”
    “啊，是。那自然是匡郢过去。”
    邯翊仿佛是随口说道。陆敏毓以前跟白帝走得不近，因此也没怎么见过这位大公子，早听说他仪表非凡，此时打量下来，果然神态举止，都叫人没办法拿他当十二岁的孩子。就像方才这话，体味起来，似乎弦外有音，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就听邯翊说：“他去了也派不上什么用，父王叫我来跟你们说，不用过去了。小翀已经服了解毒的药，只是一时还不能挪动，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回来了。”
    听他这一说，两人舒眉吁气，仿佛心头的重压，减轻了许多。
    “亏得姜奂到得及时，”邯翊紧跟着又说，“也亏得小翀那盏茶只喝了两口。”
    这话透出一层实情，两位枢相不由得大吃一惊：“怎么？毒是下在茶里的？”
    邯翊仿佛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句，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态，但随即扬了扬头说：“是啊。是茶里下的毒。”
    玄翀是被人下了毒，这点两人都隐约想到了，但事情实在重大，谁也不敢往那里多想。此刻一经证实，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神情凝重。而且由此立刻想到更深。石长德觉得，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也就不必再避讳，有必要问一问清楚。
    “公子，小公子年幼，一向不饮茶，如何会被人在茶里下毒？”
    邯翊知道他们早已经想到，也就照实答说：“他玩得口渴，喝了父王的茶。”
    果然如此。是有人要谋害白帝！这件事情，在此刻小公子已无大碍的时候，就显得尤为重大。这是立时就能掀起千层巨浪的，身为辅相，既然已经知情，当然就不能不有所忧虑。因此一时之间，都顾不得邯翊还在面前，拧眉深思。
    邯翊倒也能够看出几分他们的心思，便说：“那个下毒的宫女珍儿，已经被押起来，等小翀没事之后，再仔细问她就是了。”
    “怎么？”石长德十分心细，听出话里的毛病：“小公子不是已然无碍了么？”
    邯翊微微摇头：“还没有。姜奂说，要再等两个时辰，倘若他能醒过来，那才是平安无事。”
    听得这话，连石长德那么稳重的人都是脸色一变。从方才见他，话一直说得气定神闲，理所当然都料定玄翀已经渡过了难关，没想到仍然在九死一生当中！而更想不到的是，邯翊看来竟如此若无其事，难道是年少情凉？石长德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但这话只能想，不能说。而且惟今之计，更要紧的是要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石长德思忖片刻，提议说：“臣想，是不是应当立即在帝都民间访一访名医？”
    邯翊皱了皱眉说：“不用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敏毓听不下去，很想说几句重话，但转念间，还是忍住了，用劝告的语气说：“公子，多有些准备总是好的，小公子毕竟还没有脱了险境……”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话还没有说完，一直声色不动的邯翊突然“腾”地站起来，两眼瞪着陆敏毓，像喊着似的大声说：“别瞎操心！小翀绝不会有事！”
    两人都怔住了。再看邯翊，与刚才判若两人，一张脸涨得通红，两颗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见他咬牙忍着的模样，两人都微微扭开脸去，好装作看不见他抬手擦眼睛的动作。
    只听窸窸窣窣一阵轻响过后，邯翊又恢复了原来的那副模样。“你们是好意，可惜帮忙帮不到点子上。”他老气横秋地说：“姜奂如果拿不出办法，只怕一时也找不出别人来。”
    这倒也是实话，姜奂医术十分高明，再要找到比他能力高的确实困难。但后一句话却又流露出孩子气来。“放心！”他这样说：“小翀有父王的洪福护佑，不会有事！”
    见他说得认真，石长德便顺势附和了句：“公子说的是。”陆敏毓也正要说话，听见廊下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传报，原来是匡郢差人回来了。
    这次的确是好消息，说玄翀脉象渐强，虽然还不曾醒，但看来性命无碍。邯翊闻说，眉毛一扬，仿佛很想笑，但是忍住了，又端出那副沉着的大人气派。反倒是石长德与陆敏毓，看了他的模样，加上心里也轻松，都不由微微地笑了。
    但在白帝不曾回宫之前，还是不能完全松弛下来。之后陆陆续续，也有侍从回来送信，总是那一句“小公子性命已无大碍，但尚未醒转”。直等到天色黑透，终于又有人来，这一次却是陈子元。
    见面就说：“王爷已经返驾，估计再有一刻就到。”
    石长德觉得身上猛地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但还要再问一遍：“小公子确已无碍？”
    “性命是无碍了。”
    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石长德觉得他话里有所保留，便以目光相询。陈子元默然片刻，压低了声音说：“不过，小公子的眼睛恐怕要失明了。”
    “啊？”石长德的愕然不亚于乍听说玄翀出事的时候。陆敏毓更是用舌尖抵着牙齿，“嗞嗞”地吸着冷气。但此时不容他们想得更深。
    陈子元又传话：“王爷让两位大人先到乾安殿，他一回来就见你们。”
    于是两人一起往乾安殿来。等了没有多久，匡郢匆匆进来，站定之后，只来得及说句：“王爷来了”，子晟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就见他眉宇间略带疲倦，神色却十分平静。
    “小孩子不当心，在山里被蛇咬了，结果闹出这么大桩事情来！”
    头一句话就大出意料之外。陆敏毓先是不解，但转念一想，随即明白过来。白帝是要放出小公子被蛇咬的风声，以掩饰被下毒的事实，看来是不打算深加追究的意思。但，也有可能，是已经对匡郢这样的心腹，私下里有了交待。然而不论是哪一种情形，都可以肯定白帝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追查。而这件事情如果掀出去，可以想见会有一场骇人的风波，辗转株连，将兴起难以收拾的大狱。如今外患内乱都是初定，实在宜静不宜动。所以陆敏毓心里稍稍定了些。
    但，他也有疑虑。白帝这样当面扯谎，要连辅相一起瞒过去，却又未免做得太过了，暗地里自然有想法。他是这样想，石长德也是这样想。但与他不同，石长德觉得不妨开诚布公，因此很直接地问：“臣听说，这事情牵涉到一个叫珍儿的宫女。”
    “不错。”子晟很平静地点点头，似乎原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的样子：“方才在隆昌楼，我已经问过她，她也供认不讳了。她是彭清的侄女。”
    石长德自然记得这个人。但这还是蹊跷，彭清是自尽建言，就算是他侄女，也犯不上为了这个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
    “这不是最主要的一层。还有另一层——她是马渊没过门的儿媳妇！”
    “啊！”
    这一来就完全清楚了。但多少感到意外，一下子反而觉得无话可说。
    “事情就是这样，说清楚也清楚了，说不清楚的地方，也有的是。”子晟的声音显得很疲倦，“她这样的身世，内廷司选她进来就是失察。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在宫里不动声色地大半年，背后只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可是这件事要查，也没有底，到底牵连多大，现在想想也难。不过，查还是要查的。陆敏毓——”
    “臣在。”
    “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但不必急在一时，或许凉上一凉，那些人自己就浮出来了，倒可以省掉很多麻烦，不至于弄得人心惶惶。”
    “臣明白了。”
    子晟微微颔首，一时没有再说话。石长德却还有件事要提醒白帝：“王爷的主张臣殊为赞同。不过，有个人王爷还得尽快把他查出来。”
    “谁？”
    “宫中规矩森严，一个小宫女哪里来的药？”
    这是明指宫中还有内奸，匿于白帝身边，是个心腹大患。子晟眼波冷冷地一闪，随即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这是宫内的事情，自有宫中总管可以差遣，不必借外臣之手。
    此事议到这里，子晟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着落他们去办：“姜奂这次是立了大功的。不过我看他对翀儿的眼睛，似乎也束手无措的样子，你们留一下心，到外面访访，若有好大夫，不妨请来试试。”
    “臣等记下了。”
    子晟便摆摆手：“天也不早了，我还要进去看看，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等三辅相行过礼转身要走的时候，子晟又叫住石长德：“明天的早朝撤了吧。”
    石长德怔了一会，才躬身答：“是”。等再抬头，白帝已经进去了。
    回到东厢，黎顺领着几个内侍上来帮他更衣。子晟一面由着他们伺弄，一面问：“王妃还在里面？”
    “是。王妃守着小公子，一步也没离开过。”
    子晟轻轻叹了口气，换好了衣服，踱进里屋来。果然见青梅侧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玄翀。
    “青梅，你身子也不好，还是歇歇吧。”
    但过了半晌，也没见青梅回答。子晟知道劝不动她，加上自己心里也说不出的烦乱，一阵倦意涌上来，便也挨着青梅坐在床沿上。
    低头看看玄翀，睡得正熟，脸色倒还红润，只是微微有些气喘。想起下午在瑶山，还是那样的欢天喜地，再看眼前，却已经全变成了凄风愁雨，不由神思不属，起了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冷不丁听见青梅的声音，喃喃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子晟没有听见，便转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青梅声音低弱，一字一字却很清晰，“这，是报应。”
    子晟浑身一震，惊惧地看了一眼青梅。僵了一会，才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来：“你看你，都胡思乱想什么？”
    青梅却像没有听见似的，顾自又说了句：“可是天要报应，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
    这声音是这样冷、这样绝望。子晟只觉得手脚都冰凉一片，不由自主地阖起眼睛。心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交战一般，一个说，报应，不错，这是报应，另一个立刻又说，不不不，这不是报应……直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挣扎了好久，用以往在大风大浪中练出来的本事，硬是把这些思绪压了下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到那样，微微含笑地安慰青梅：“眼睛没了不等于什么都没了。别想那么多，且放宽心，好么？”
    青梅顺从地点一点头，轻声说：“我知道，王爷心里其实也不比我少难过……”
    这句话直说到子晟心底里，原来勉强撑着的那点力气也泄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茫然地四下摸着，不管什么随便抓住一样也好的时候，果然握住了一样东西，登时心定了不少。过了会，听见青梅说：“王爷，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才知道握住的是她的手。“没有什么。”子晟勉强笑了笑说：“你看你的手也这么凉，还要说我。”
    青梅没有说话，只是伸过另一只手，一起握住了子晟的手。这一夜，两人就这么拉着手，目不交睫地，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七章
    第二天两人依旧守着玄翀。孩子醒了两次，喝了药，吃了东西，却只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是晚上？”，便又沉沉地睡去了。叫姜奂来把过脉，语气倒是非常从容：“小公子肤色已见光润，呼吸匀称，脉象和缓，种种证象，都比昨天来得好。”
    “那，”青梅紧跟着问：“他怎么总也睡不醒呢？醒了也没力气说话似的。”
    “这不要紧。”姜奂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公子年幼，身子亏损总是有的，精神不好也很自然。只要好好调养，过上半个月，就能下床走动了。”
    青梅点点头，便不做声。姜奂等了一会，见没有别的话，正想告退，青梅却又开口了：“姜医正，你老实说，翀儿的眼睛到底还有没有指望？”
    若是寻常人，姜奂早已照实相告：“没指望了。”但对青梅不同，一则这是王妃，二则姜奂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只不过还是不能死心，那一种明知道不行却还怀着一线希望的语气，也叫他不忍心说实话。所以怔了一会，他含糊地说：“臣一定尽力而为。”
    “好。”
    姜奂又说：“王妃的身子也不宜劳累，更不宜劳心，千万要宽怀。”
    子晟听得这话，便转脸去看青梅。
    青梅微微笑了笑，表示记下了，但脸上的忧色丝毫不减。子晟轻叹一声，心知这不是说一两句就能排解开的。
    姜奂开的调养之方十分见效，玄翀的精神日渐好转。然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看不见了。从小生在王府深宫，连瞎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就只觉得十分不便，大大地发了几次脾气，青梅同乳娘千哄万哄，渐渐也就平静下来。孩子是还不甚懂事，青梅深知他日后的艰难，却束手无策，惟有暗自垂泪而已。这一来又是违背医嘱，加上劳心劳力，等玄翀能自己下地走动的时候，竟真的病倒了。
    而且这一病来势极凶。一连三天，发寒发热，高烧不退，子晟心里焦虑，把姜奂召来问话。“你实说好了，”他说，“王妃的病到底有没有凶险？”
    姜奂从容回答：“凶是凶的，险倒还不算太险。”
    听他说得镇定，子晟安心不少。“那么，”他又问，“你打算怎么治？”
    “王妃这病来得很凶，只能先退烧，只要烧退了，就算好了一大半。往后再慢慢调理就是。”顿了顿又添了句：“王妃平时淡泊简静，必定能克享天年。”
    子晟听得很高兴：“好，你尽心去治。治好了，我必定有重赏。”
    “谢王爷！”姜奂磕了个头，然后又说：“王妃的病还是从忧急上来的，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宽心，顶好能有十分得用的人在跟前照料。”
    “这好办。”
    子晟的办法是接回虞夫人，料想青梅见到义母，必定会开朗不少。这一招确是用对了，青梅一见虞夫人，果然喜出望外：“娘啊，这么多日子不见，你跟义父身体都好么？”
    “我们哪里会不好？倒是你——”虞夫人低声埋怨着，“这才六、七个月没看见你，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哦！”青梅愣了愣，她自己倒不怎么觉得，说着叹气：“娘你不知道这里出的事情。”
    “我都听说了。”虞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转念又打起笑脸来劝她：“这娘就要说你了，虽说这样的事情，是做娘的都受不了，可是事情出也出了，难道你不放宽心，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一想翀儿这么小的年纪，往后还有那么多的日子，我心里就排解不开。”
    “这你可想得不对了。”虞夫人这样说：“你应当想想，正因为翀儿还小，他又这样了，他才更得有你这个娘在身边才行。你不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将来让他指望谁去？”
    心病要心药来解，虞夫人这番话，可算对症下药了。青梅听说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因此打起精神来，不再终日愁眉不解，于是身子也日渐康复。
    然而方松了口气，一入冬，青梅却又重新发起热了，这次来势却不像从前那样凶，就是发低热，但从此就不能断根。起先子晟倒也不慌，然而不妙的是，姜奂却不像前几次那样说得极有把握，药方换了几次，青梅却总是一时好，一时又不好，姜奂的语气也越来越含糊。子晟渐渐开始着急，每天召姜奂来问话三四次，也问不出什么能让人放心的话来。
    “春为发生。等到开春，可能就有起色。”姜奂总是这么说。
    子晟只好按捺着。青梅对自己的病，却不甚了了。只是觉得一日一日地粘着，不胜其烦。她也发觉子晟近来越来越眷恋自己，总是三五不时地，到坤秀宫来盘桓半天，但青梅老实，只觉得是自己近来身体不好的缘故，反倒常常劝子晟。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青梅说：“王爷不用老这么挂念我。真是！这些年也养娇贵了，放在从前，这点病睡一觉就好了。”说着就笑。
    但她越是这样，子晟越是心里沉重，还不敢流露出来，只能顺着她说：“好。那你快养好吧。”这样说着，也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到春天，青梅的病就会好起来的。
    然而，好容易熬到来年春天，青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又成重症。原先的低热，又成了高热。不用姜奂再说，子晟也看得出情形不对了。
    “这到底是怎么说？”子晟心里尽自焦急，但多年历练的气度尤在，表面上还能维持一份和颜悦色。
    姜奂却也知道，这份和颜悦色，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不但官袍要丢，连性命只怕也在一线之间。想到这里，姜奂也有些六神无主，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说：“王妃身体虚寒，脉息滑缓无力……”
    没有说完，子晟打断他：“你不用说这些。事到如今，你不妨给我一句实话，虞妃的病，还能不能治？”
    这句实话姜奂还是不敢说。想了半天，勉强说道：“王妃这病此刻虽然凶险，但王妃是洪福齐天的人，一定能过这关的。”
    医者不说如何治病，只提“洪福”，那是什么意思，比实说了还要明白。子晟心中猛地一沉，但没有多说，也说不出来。挥一挥手，谴退了他。一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才定住心神，往坤秀宫来看青梅。
    青梅正迷迷糊糊地睡着，一张脸烧得通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子晟侧身坐在床沿上，拉起她的手时，只觉得灼热滚烫，再看她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模样，思前想后，终于忍耐不住，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动静一大，惊醒了青梅。她颤缩了一下，很费力地慢慢睁开眼，两眼茫然地转了一圈，落在子晟的脸上。看了好久，才把他认出来似的，用细弱游丝的声音轻轻地说：“王爷……王爷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子晟忍了又忍，然而心里的悲伤，却如同溢满的水，轻轻一晃，就再也压制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落在青梅的手上。
    青梅什么都明白了。其实早几天，她就已经很清楚，自己是没有什么指望的了。但此刻这样的情景，还是让她心如刀割一样的痛，很想打起精神来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身子一抖，自己也落了满脸的泪。
    屋里的宫女内侍都悄悄退到了门外，只留下一坐一卧，泪眼相执的两人。
    好久。等两人都渐渐平静下来，才有宫女蹑手蹑脚地进来，递上绞好的热毛巾。子晟擦一擦脸，又吃力地做出笑脸来：“是我不好。我是看你瘦成这样，一时心里难过……你别往心里去，姜奂说了，你的病虽然凶险，可是你身子根基好，终归有惊无险。”
    青梅听了一笑，怅然地阖上眼睛。歇了好久，又慢慢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子晟：“王爷，我不值得你这么难过……”
    “胡说什么！”子晟轻声地责备着。
    “真的，我配不上你。”青梅出奇地平静了，“我想了好多回，终于想明白了。王爷能想我所想的，我却不能想王爷能想的。王爷，这些年，其实我累了你。”
    “别胡思乱想了，你这病，就是这么想出来的。还不好好歇着？”
    “我有句话要跟王爷说。”
    “等养好了再说也不迟啊。”
    “不……”青梅留恋地望着他，“我好不了了……这句话王爷一定得让我说……”
    子晟心里又一紧，随即强笑着说：“好、好，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只想王爷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我一定记住。”
    “翊儿是王爷亲手养大的孩子，跟亲生的儿子没有什么两样。就是这句话，青梅求王爷，一定要记在心上。”
    子晟一怔，他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么句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梅却误会了。“王爷！”她有点着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
    “看你急的。”子晟轻轻掩住她的嘴，“我又没说不答应了。再说了，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难道这么多年我不是拿他当亲生儿子养的么？何必要说得这么郑重其事。”
    青梅浅浅地一笑：“我知道。但翊儿这孩子实在太傲气，我只怕他有一天会怫逆王爷，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只盼王爷能记得此时此地，青梅跟王爷说的这句话。”
    “好，我记得了。”子晟回答她，“你快歇着吧。”
    青梅疲倦地笑了笑，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天，子晟没有上朝。
    而在宫外，三辅相亦在忧心忡忡地议论此事。白帝因此辍朝，显见得事情已经非同小可。
    “要不要找姜奂来问一问？”匡郢建议。
    石长德有些犹豫，白帝一个侧妃的病情，要外臣来过问，情理说不太通。
    “这位虞妃非比寻常。”匡郢说，“除却名分，在王爷心里的分量，与正后无异，做臣下的问候一下病情，亦无不可。”
    这话是实情，石长德下了决心：“好，叫他来吧。”
    不多时姜奂传到，向三人一一叩头，然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石长德看一看匡郢，微微点点头。匡郢会意，也不绕弯，直截了当地问：“姜奂，王妃的病，你到底还有几分把握？”
    姜奂犹豫了一会，迟迟疑疑地说：“这，说不好……”
    “还有救？”匡郢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样问，但是这个话，太也不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又说：“你可以放心说实话！”
    姜奂咬了咬牙，回答道：“很难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不由沉重，但涵养功夫都到家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匡郢又道：“这可不是小事，你有把握？”
    “是。”话说到这里，姜奂也豁出去了，很直率地答道：“王妃这个病到如今，已经是油干灯尽，再无药石可救。”
    “油干灯尽？”陆敏毓失声道，“这怎么会？”
    这话实在有些古怪，“油干灯尽”都是年迈老人才有的情形，如何会出现在一个未满三十的少妇身上？
    姜奂有些为难，似乎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得清楚，想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不是很妥当，却很明白的话：“王妃这情形，就好像一个人几年里，把别人一辈子的日子都给过完了。”
    几个人明白了，也不由感慨，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想起“暴福不祥”的俗话，竟正正地应验在白帝这一个宠妃的身上。
    石长德挥挥手，命姜奂退出。转过脸，很沉着地说：“这件事情，要尽早告诉给王爷。”
    这也是匡郢和陆敏毓所想的，与其事出仓促，难以接受，不如早有准备。然而，“怎么去说呢？”陆敏毓提出来。
    匡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托胡山，因为以胡山和子晟的交情，会比较容易开口。但石长德另有打算：“我们三个一起去说。当此时候，只能尽力劝慰王爷，亦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事情。”
    想一想，这也是办法。于是三人一起往天宫，请见白帝，然后把姜奂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照几个人原先所想，白帝得悉真相，可能会有一阵难以控制的发作，甚至迁怒到别的人。这也是石长德要三辅相一起来说明的原因，怕的是别人劝压不住。
    但实际情形却不同。子晟神情虽然沉重，却颇为平静。听完他们说的话，一语不发地坐了好久。然后从桌上取过几道写好的诏书，说：“你们几个看看，然后发下去吧。”
    几个人接过来细看。是三道恩诏，第一道是“命礼部正卿徐继洙往四丘，祭祀百神”、“宫中斋戒，所有牲畜一律放生”、“公子邯翊代摄政帝往白马寺礼佛，为虞妃祈福”，这都是题中应有，比较出格的是后面的两道。一道是“所有王公及大小官员，均赏加二级，帝都禁军及各营兵丁，均赏给半月钱粮”，另一道则是惠及囚犯：“所有刑部及各州已经结案监禁人犯，除十恶不赦者外，着酌量轻重，分别减等发落”，也就是所谓的大赦天下。
    这样的普施恩泽，自然是为了感召天和，希望福佑虞妃，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然而到了辅相眼里，却是十分为难的事情。石长德尤记得，帝懋三十年，天帝为天后病重而下旨大赦天下，过后亦曾自责于不能以礼止情，说过“不能为先例”的话。此刻又是一个有违常规的先例，载于史册，难免为清流所不容。但，这件事很难谏，所以紧锁双眉，却一语不发。
    陆敏毓生性耿直，心里有想法，便张口要劝。但未及说出，就被子晟止住了。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可是，我现在，也只能为她做这点事情了。”说着，眉角一垂，神情凄然。
    那一种深深透着的，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就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叫人心酸、心悸，也叫人不忍再劝阻。
    沉默了一会，三辅相一起躬身，表示遵命领旨。
    从这天起，子晟不再上朝，将坤秀宫正殿改作朝堂，遇到军国要务，便在那里召见相关大臣。其他所有的政务，都交由辅相处置。他自己则每天守在青梅床边。
    但，无论是太医的手段、子晟的饬令、还是外人真情假意的祷告，都已经无法挽回青梅迅速衰落的生命。子晟尽自每天尽可能地陪着她，然而，其实青梅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昏睡，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这样苦熬了五天，终于不得不用人参开始续命，这也即是最后的手段了。
    这天日间青梅的精神似乎稍好，可以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子晟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趁这个机会问她：“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一定都答应你。”
    有的。青梅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见孩子们。邯翊、瑶英、玄翀都在，然而小禩呢？青梅迟疑着、犹豫着，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出来。倘若提出来，会不会又给子晟、给小禩惹来麻烦？
    但她这样的迟疑，终于提醒了子晟，他也想到了！
    “黎顺！”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交给黎顺，“你拿上这个，到凡界纪州，把禹禩叫回来。快去快回。”
    “王爷。”黎顺一怔，小声叫了声，意在求证。
    子晟叹了口气。接回小禩终归要冒些风险，“但我总不能让他们母子俩到这时候都不能见面。”子晟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摆手：“快去吧。”
    “是！”
    黎顺转身去了。子晟回转身，见青梅感激地看着他，便笑笑说：“我一时没想起来，你早该跟我说的。”
    青梅也笑了笑，用她软弱无力的手，握了握子晟的手，便又沉沉地睡去。这一睡到掌灯时分都不曾醒过。子晟觉得不对劲，叫来姜奂一看，姜奂连连叩头，已不肯说话。
    这一来都明白了。虞夫人泪流满面，用手帕捂着嘴，却不敢哭出声来。子晟心里就像寒冬里被冷水浇过一样，但此刻还不到支持不住的时候，因此强自镇定地说：“你想一想办法，还能不能再让她醒一会，说几句话？”
    “那只有再用参汤。”
    “那就用。”
    两个宫女，一个掰开青梅的牙关，一个端着参汤，大半漏出来，好歹灌了小半碗下去。过了一会，青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子晟强笑着：“你再挺一挺，小禩就快来了。”
    然而青梅却仿佛没有听见，眼睛空洞地，转了一转，眼前却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王爷……王爷……你在哪里？”她着急地问着，然而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有喉咙里含含糊糊的声音。
    “青梅，你说什么？”子晟俯下身，把耳朵凑到青梅嘴边。
    青梅嘴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青梅，你想说什么？”子晟急了，大声叫着姜奂：“你再想想办法！”
    姜奂走上前，摸出银针，也想不起什么顾忌了，找出几个穴位，便刺了下去。
    于是青梅忽然又有了一点精神，倏地睁大眼睛，然而她眼前看见的，却是八年之前，那个早春的洛水河畔。子晟站在马车边，回过头对她说：“我叫子晟。”
    我叫子晟。
    子晟，子晟……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一个名字，第一次从青梅的唇间飘了出来。
    然后，青梅感觉到几颗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伴随着子晟声声不断的呼唤：“青梅、青梅、青梅、青梅……”
    这声音忽然很远，又忽然很近，来回反复地飘荡着。渐渐地，渐渐地，连这个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终于，归于完全、永久的寂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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