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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仙难当
作者：苏俏

内容简介：
　　朱瑟是住在殊洲的小地仙，因为无聊跑到南瞻部洲游玩，从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事不过三
　　虽说天界与妖界休战多年，但是那场延续一千一百一十一年，上惊天上三十三，下震地下一十八的战事还是让双方元气大伤。
　　就连上不得天，滞留于地的地仙也受到天帝免劫的诱惑，兴冲冲地跑去当炮灰。只是一千个冲上去，能灰溜溜回来的不过十几个。
　　天帝倒也说话算话，活着回来的统统得到免劫的奖赏，一步登天成了天仙。如此一来，地仙的数量更少，往往一座仙山里，只孤零零地住着一两户。
　　朱瑟住的殊洲因靠近蓬莱，仙灵之气充盈，有两个邻居，算是大户，所以平日你来我往也不寂寞。可惜就在三日前，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而成仙的灵芝仙子算到自己命中有劫，不敢怠慢，立刻闭关。另一位邻居是蛇仙，在天妖大战的时候没少挨白眼，为了避嫌，他只好跑去冬眠，这一眠就是百年，到现在也没苏醒的迹象。留下朱瑟闲得发慌，跑去逗猴子玩。最后猴王被惹毛了，直接将她的洞府砸个底朝天，并且每日派了几只轮流守在门口，不让她回去。
　　仙山无凡物，就算是猴，那也是灵猴。
　　朱瑟不想和他们较真，挥挥袖，驾起一阵风，跑去南瞻部洲游玩。
　　南瞻部洲虽然不如东胜神洲仙气充沛，也不如西牛贺洲梵音清妙，但是人烟处处，繁华异常。
　　朱瑟成仙之前，便出身南瞻部洲的大隋帝国。因此对这里的地势十分熟悉，一路挑着人烟稀少处御风而行，倒也无人发觉。
　　行至一处无名山，突见山上炊烟袅袅，煞是勾人。
　　她禁不住停了下来。
　　当神仙虽然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就可饱腹，但到底比不上满口生香的滋味。不然天上那些大神大仙们也不会变着法儿种什么蟠桃练什么仙丹，不就是为了闲的时候有个零嘴儿么。
　　她落在地上想了想，摇身变出一套粗布衣衫换上，又扑了些尘土在脸上。照水一看，觉得颇像未成仙之时东奔西跑的风尘模样，遂心满意足地前去那户炊烟勾人的人家敲门。
　　这户人家坐落在山腰处，用篱笆围了几丈见方的院落。地上散着稻谷，混着鸡屎，却不见鸡的影子。
　　她鼻翼动了动，是妖的味道，心中警铃大作，便转身欲走。
　　天妖大战虽然结束，但化敌为友还早个几万年。她就算饿死，也不敢去妖怪的地头上要东西吃。
　　正想着，门咿呀一声开了。
　　出来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妇，“姑娘从何处来？”妖对仙的气味最是敏感，所以她一到门口，她就闻到了。
　　朱瑟心中叹气，回头微笑道：“东胜神洲而来。”言下之意是——少惹我。
　　老妇道：“哦，来此做什？”明明是你先来惹我的。
　　“迷路了。”谁知道妖怪也吃熟食！
　　“下山的路最好认，从这里往东走几丈便是了。”那还不快走？
　　走就走。朱瑟刚要离开，就听屋子里一声怒吼，窗户被重重得从里撞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又很快缩回去。
　　纵然是电光火石的刹那，还是让她看清那是个清俊异常的少年。
　　她扭头望着老妇。
　　老妇望天。
　　“食物？”若是食物，你该看管好才是，怎么偏偏让她看到了呢？朱瑟满脸的幽怨。
　　老妇摇头道：“朋友家的孩子。”她本是不必解释的，只是眼下不是横生枝节的时候。
　　朱瑟犹豫了下，“我能信你？”
　　老妇上下打量着她，“你是一百来年的娃娃吧？”
　　她有种被低看的感觉。
　　“我已经两千两百多岁了。”老妇摸了摸眼角的皱纹，以示她的确有低看她的资格。
　　朱瑟深吸了口气，微笑道：“看管孩子挺累的。”
　　老妇叹息。
　　朱瑟趁机告辞，朝东走去。至于那个少年……希望两千两百多年的老妖能有点当长辈的矜持，不吃他吧。她了无诚意地祈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要量力而为，满身热血地跑去陪葬，就算是仙，也需要头脑发热、神志不清才做得到啊。
　　何况当初天界之所以向妖界宣战并不是因为妖界吃人，而是因为妖界越来越猖狂，不敬神仙，让他们感觉受到藐视，所以随便按了个罪名开打。其实也不必按罪名，对他们来说，不敬神仙本身就是罪名。
　　朱瑟下山后看到山脚有卖小吃的摊贩。幸好离开殊洲的时候她记着带钱，所以身上备了几块黄金和数锭白银，买吃的绰绰有余。
　　点石成金之术虽然好用，但终究无法长久，这样骗吃骗喝的行为，非到山穷水尽，不能用。
　　掏出银子，她正欢欢喜喜地买着，抬头却见山腰处黄烟弥漫，正是老妇居所。
　　她想了想，就算蒸人也蒸不出黄烟，多半是又一路杀到了。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她付钱拿了烧饼，缓缓顺着人流朝镇上走去。
　　许是太久没与人结伴，她一下子迷失在沿路喧哗的吆喝中，不知不觉怀里竟堆满了东西。
　　含笑谢绝仍想往她身上堆东西的小贩，她快步走出人们的视线，来到小土坡后，趁四下无人之际，将所有东西都收进乾坤如意袋里。
　　这袋子是蛇仙送给她的宝贝，用他蜕掉的皮浸泡瑶池仙水而成，里面又请大罗金仙加过咒，里面可容纳十里见方，珍贵得很。
　　她低头将袋子收进袖里，抬头却撞进一双深幽的黑眸中。
　　朱瑟忍不住一怔。
　　一怔竟然有凡人如此靠近她，而她不自觉。
　　二怔这个趴在土坡上的少年竟然就是山腰老妇屋里的少年。
　　看他姿势应是受了禁锢，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将他放下，身体突地一麻，一阵黄色浓烟从身后飘散开来。
　　她心中暗叫不好。看这阵势，多半是那山腰黄烟的主人到了。他既然能将少年从两千两百多年的老妖手里抢来，想必法力更高，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她脚底抹油之心顿生，立即暗运清心咒。果然有效，趁身上麻痹之感微退之际，她御风飞上半空。这才看清下面竟然已是一片黄雾笼罩，哪里还有少年身影。
　　饶是不大爱管闲事的朱瑟也不禁揣度起这少年的来历。若是她没猜错，能够打败两千两百多年老妖，又善用黄烟的，只有那天妖大战后留下的妖界三将之一的黄烟老怪。只是他在妖界已经是泰山北斗式的人物，为何还亲自跑出来抓人间少年？难道也与她一般太过无聊，所以出来找乐子？还是他对这少年一见钟情，非他不娶？
　　她胡思乱想了半天，越想越离奇，遂抛诸脑后，径自找了处安静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从乾坤如意袋中取出东西来吃。
　　吃了大半天，总算将东西全都吃进肚子里。
　　她见天色已暗，四周人烟渐稀，正适合离开，当即驾起风，照着原路，朝西方飞去。
　　尽管她心中没有目的地，但下意识地却走着当初成仙前最后走过的那段路。
　　或许是那段记忆太过刻骨铭心，又或许是她想重新体悟做人的感觉，总之她走走停停，竟到了当初成仙的华山山脚。
　　望着高逾千刃，壁如刀削，险峻雄伟的山势，仿佛昨日种种齐上心头。她叹息一回，正欲上山，天上却有水滴落下。
　　她抬起头，随即震惊地瞪大眼睛。
　　只见九天之上，突然有洪水夹万马奔腾之势冲下来。
　　被这样的水势冲到，就算不死，也残。
　　朱瑟来不及细想，驾起疾风，迅速绕了开去。
　　那水显然不是冲她而来，仍是一径地往地上怒射！
　　地突然裂开一条缝，一股浓密的黄烟散了开来，化作手掌，轻轻托住水势。
　　“黄烟老怪！速速交出那人，姑奶奶便饶你不死！”水中有尖锐的笑声，嚣张至极。
　　“桀桀……”黄烟突而散开，飘散后又迅速聚拢，包住那水柱。“区区白水就想与我相争，真是不自量力。”
　　水似是被激怒了，突地爆开来。
　　黄烟被冲散，又很快聚拢。
　　呆呆站在一旁的朱瑟被水花溅到，才蓦然想起白水、黄烟都是妖界大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自相残杀。不过这也不是她该管的闲事，还是趁早离去为上，不然等他们打着打着打和谐了，恐怕到时遭殃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御风朝西而去。
　　她记得华山西峰有一处隐匿山洞，外人不易察觉，不如在此避上一避，等外头风平浪静后再出去不迟。心中如是想，当即不再犹疑，凭着脑中记忆，寻得山洞入口。
　　一进洞，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走了几步，朱瑟就看到那个被黄烟束缚住的少年身影。
　　靠墙而坐的少年听到脚步声，蓦地睁开眼睛。
　　两双眼睛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了半天。
　　终于还是朱瑟忍不住先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短短数天，居然遇见三次，这不得不说是缘分。
　　少年戒备地望着她。正当她不耐烦要走的时候，沙哑中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凉的声音在洞中回响，“星罗海。”
　　……
　　没听过。
　　朱瑟朝他微微一笑，“你好。告辞。”说着，潇洒地转身就走，不挥袖，不带云彩。
　　
                  事不过三
　　出得洞来，便见天上黄烟白水正战得风生水起，方圆数百里俱不见天日，华山的秀峰叠嶂满是乌烟瘴气。朱瑟不想惊动天上二妖，又不想折返，只好从旁摘下一大片芭蕉叶，掩护身形，乘风向山谷飞去。
　　待到谷底，仰头再看天上。觉得那黄烟、那白水都离己甚远，一如天边云彩，不关其事。她在谷底巡了一圈，只觉此处虽然山峰秀丽，但是仙灵之气不足。想来是当年沉香劈山救母，破坏风水，泄漏了仙气。
　　不过少好过无。反正闲来无事，朱瑟便寻了处僻静的突岩下，默默打坐，等黄烟白水二怪拼出胜负。
　　未几。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化作怒吼。
　　她睁开眼，却见天上血雨如沙，刷刷坠落，将那地上的白石绿草打得一片湿红。但这血水极为诡异，两下翻滚，即化作殷红轻烟，朝四周弥漫开来。
　　白水中那声音怒吼道：“你，你竟然敢伤他！”
　　红烟里，黄烟老怪狂笑，“既然鱼死网破，哪里还顾忌那么多？”
　　“可是他若是死了，你怎么交代？”白水虽是质问，却更多的是试探。
　　黄烟老怪道：“哼。是你逼我下此毒手，若他死了，你也休想摆脱干系！”
　　白水老怪似乎是在掂量他的话是虚张声势还是孤注一掷。
　　红烟翻腾，笼罩整个山谷。
　　朱瑟坐在岩下，伸手不见五指，渐渐喘不过起来。
　　白水突然高声道：“你我既有同袍之谊，生死之交，何至于此？其实不论立功的是你还是我，都是一样，都是我们三将颜面之光。”
　　“既然如此，你何不让让老哥我？”黄烟老怪以为他假意劝说，忙反诘道。
　　“老哥开口，我岂有推脱之理？如此便有劳哥哥了。”
　　朱瑟听到此处，灵台一点清明已将失守。
　　幸好红烟很快消退，露出一个黄发黄须的干瘦老者躺在地上，面容四肢血痕密布。
　　再看天上，澄蓝如海，明净如洗，哪里有白水黄烟的踪迹。
　　黄发老者缓缓坐起，啐了一口道：“想欲擒故纵？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教你的招儿！”他站起身，向前摇摇晃晃地走着。
　　朱瑟这才看到他前面赫然是那个叫做星罗海的少年。
　　“你适才都听到了，是那妖妇一心一意要治我们于死地。”黄发老怪恨声道。
　　星罗海低头不语。
　　黄发老怪柔声道：“其实我刚才说鱼死网破都是唬他的。我又怎会让你死？”
　　星罗海仍是沉默。
　　黄发老怪想了想道：“那妖妇诡计多端，绝不会轻易离去，想必在哪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一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只是怕你经不起折腾。”
　　星罗海终于抬起头，那眼眸竟比天空还要澄澈，“你要如何？”
　　黄发老怪陪笑道：“也不如何。只是念个咒，将你藏到石中。这里怪石众多，就算那妖妇想到这法，一时三刻也绝找不到你的藏身之处。”
　　星罗海淡然道：“若是你回不来，我便饿死，也好过落在别人手中，对不对？”
　　黄发老怪成妖数千年，脸皮何等之厚，纵然被揭穿也是落落大方道：“这也是不得已才为之。那妖妇心狠手辣，落在她手里有什么好处？”
　　星罗海不屑地噙起冷笑，显是嘲弄他难以自圆其说的蹩脚借口。
　　黄发老怪也不理他，径自念咒，然后指着旁边一块白色方石，叫了声“去！”便见星罗海顿时被吸了进去。
　　黄发老怪又将方石退到群石之内，以作掩护。待一切就绪，他才匆匆离去。
　　等他走后，朱瑟正要出来，心中蓦然一动，又缩回身影。
　　果然，半柱香后，那黄发老怪竟然去而复返，口中低喃道：“我适才明明感受到有仙气在附近，怎会没有？难道是沉香劈山救母时未散的仙气？”
　　他疑神疑鬼地踌躇了会，终是跺脚而去。
　　朱瑟又等了一炷香，确定这次他是真正离开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看来妖界三将的确名不虚传，不但个个妖法高强，而且心思缜密狡诈，令人防不胜防。若非她刚刚预感到危机蛰伏，怕是如今已着了道。
　　想到这里，不禁后怕。她望着那块方石，想起那个两大妖将抢得你死我活的少年，好奇心到了极致，忍不住伸手解去石上禁锢。
　　这并非多了不起的咒语，莫说地仙，就连高明点的修真者也能做到。
　　方石倏地破裂，星罗海从石中跌了出来，但是身体仍是不能动。
　　她无奈道：“所谓事不过三，这是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面前的第四次。”
　　星罗海不甘示弱，“所谓事不过三，这是你见死不救的第四次。”
　　朱瑟轻笑，“见死不救？那你应该死了三次才是，怎么还能中气十足的说话？”
　　星罗海道：“或许是上天怜悯你，所以再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哈。”朱瑟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你好，告辞。”
　　“等等。”星罗海眼珠一转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何抓我吗？”
　　朱瑟转过头，看着他一脸算计的神情，笑道：“想是想，不过不想听你编造出来的谎话。”
　　星罗海道：“你怎知是谎话？”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星罗海垂下眼睑，“罢了，我告诉你实情。其实是因为我知道一桩天界的大秘密，若是此事宣扬出去，怕是天庭立刻大乱。”
　　朱瑟抱胸道：“我若是你，便不这么说。”
　　“什么？”
　　“我会说我知道一样极厉害的妖法，若是妖王练成，顷刻就能冲上凌霄殿，捣毁三清天，一统三界众生。”
　　星罗海顿时涨得满脸通红，“你，你……”
　　朱瑟道：“你知不知道一则寓言故事，叫做东郭先生和中山狼？”
　　星罗海默然地咬着下唇，苍白的唇瓣在他用力之下，顿时显出一抹娇嫩的粉色。
　　朱瑟转身就走。
　　“妖王要找失落在人间的儿子，此事只有我师父和我知道。我师父已死，此事便只得我知。”星罗海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扬声道，“你若是离开，我便告诉那黄烟老怪，那妖王之子是被你抢去了。”
　　“你又不知我是谁，如何嫁祸我？”
　　“我虽不知，却能将你画像画下。我想以妖王的势力，找你并非难事。”他看着她顿住的背影，一字一顿道，“除非你此刻杀我灭口。”
　　朱瑟叹气转身，“看来我真该改姓东郭才是。”
　　星罗海暗舒了口气。
　　“可是，我还是不能救你。”
　　“为何？”星罗海一怔，忙道：“难道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我松开你身上的禁锢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黄烟老怪就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身上纠缠的黄烟乃是黄烟老怪的一部分，与他魂魄相系。任何轻举妄动，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星罗海道：“或者我便如此上路？”
　　“这不啻于带着黄烟老怪一同上路。”
　　星罗海顿时黯然。
　　朱瑟想了想道：“若是你能会龟息大法就好了。”
　　“我会。”
　　朱瑟微讶。
　　星罗海道：“我师父出身茅山。”
　　朱瑟神情一凝，半晌方道：“使用龟息大法之时，全身与死无异，你真信我？”
　　“我此时出了能说能叫之外，与死何异？何况，”他顿了顿道，“身为神仙，你不至于为我犯下杀戒。”
　　朱瑟眸光一闪，“你怎知我是仙？”
　　“你从未掩饰过身上的仙气。”
　　朱瑟郁闷道，“我掩饰过了。”
　　“……”星罗海不知如何安慰。
　　“也罢。”朱瑟拿出乾坤如意袋道，“既然如此，我一会解去你身上的禁锢之后，你立刻使用龟息大法，然后我将你藏于袋内，便可逃过黄烟老怪的追踪。”
　　星罗海点了点头，脸上却仍有犹豫之色。
　　朱瑟挑眉道：“你适才不是说信我的么？”
　　“我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朱瑟道：“你可知何为人心不足蛇吞象？”
　　星罗海不理她的暗嘲，径自道：“之后还请大仙送我回茅山。”
　　朱瑟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不可。”
　　“为何？”
　　朱瑟支吾道：“黄烟老怪若是遍寻不到你，只怕就会寻到茅山。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星罗海怆然道：“难道我只能有家归不得？”
　　一句有家归不得触动朱瑟软肋。
　　她呆呆地看了他悲戚的面容好一会，才柔声道：“不是不去，只是等风平浪静之后再去。”
　　“当真？”他抬起头，眼中泪光犹如星光闪烁。
　　朱瑟虽然后悔，却无法在这样的眼神中食言，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诸事抵定，她催咒解开他身上的黄烟禁制。
　　那黄烟朝她咆哮一阵，便朝黄烟老怪离去的方向散去。
　　星罗海当即使用龟息大法。
　　朱瑟见他所念咒语果然是茅山一派，心中疑窦稍逝。
　　待他真正进入龟息假死之状后，将他装入乾坤如意袋中，驾起风，悠悠然地朝着与茅山相反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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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山以西，人声渐闻。
　　朱瑟收了法术，混在稀朗的人群中行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闻到妖气阵阵，所见之物隐隐发黄，想来是黄烟老怪追来了。
　　朱瑟自知身上仙气无处隐藏，便从容离开大道，走到僻静处，转身静待。
　　不消片刻，果见黄烟如云雾腾腾，翻滚而来。
　　“小丫头，没想到你法力不高，胆子不小！”黄烟中，依稀有人影。
　　朱瑟故作惊慌地喝问道：“你是何方妖怪，为何鬼鬼祟祟跟踪本仙？”
　　黄烟老怪道：“小丫头，本座的名讳若是报出来，怕吓破你的小胆。念你百年修行不易，本座不为难，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本座几个问题，本座自然放你走。”
　　朱瑟踌躇。
　　黄烟顿时朝她迎面扑来，她不及逃离，被罩个当头，顿觉魂魄欲飞。
　　须臾，黄烟渐退。
　　黄烟老怪笑道：“丫头，滋味如何？”
　　朱瑟惊慌未定地望着他，“你要问什么？”
　　“你从何处来？”
　　朱瑟道：“东胜神洲。”
　　“我问的是刚才，刚才你从何处来？”
　　朱瑟眉头一紧，眼珠乱转，黄烟老怪立时怪笑道：“丫头，你莫不是还没吃够苦头么！”
　　朱瑟咬着牙根道：“明明是你说话不说清楚。刚才刚才，一炷香是刚才，一个时辰也是刚才，谁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刚才？”她虽然嘴里逞强，但眼睛一刻不敢稍离黄烟中的身影，握拳的手心满是汗水。
　　黄烟老怪不怒反笑道：“真是倔强的丫头。若非本座有要事在身，说不定你收了你这徒儿。我不与你兜圈子，你是否刚刚从华山而来？”
　　朱瑟道：“是又如何？”
　　“你可曾见到一名少年？”
　　“不曾。”
　　黄烟陡然升起数丈，如不可逾越的高墙，朝朱瑟寸寸逼近。
　　朱瑟叫道：“你明明说只问问题的。”
　　黄烟老怪怪笑道：“可惜你不说实话！”
　　“我哪里不说实话。我的确不曾见过什么少年。”朱瑟色厉内荏地喊道，“我只看到你和白水厮杀，哪里有什么少年？”
　　黄烟依然翻腾，却也不再进逼。
　　朱瑟心中紧张，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黄烟里模模糊糊的影子。
　　“你怎知与我厮杀的是白水？”
　　朱瑟道：“白水、黄烟、碧羽三将在天妖两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怎的不知？”
　　“那你可知我们因何厮杀？”
　　“你们妖界向来弱肉强食，喜欢自相残杀，与我何干？”
　　“尖牙利嘴。我再问你，你既见我与白水酣战，那你离开时，我与她的战况如何？是谁占上风？”
　　“我只看见黄烟笼罩白水，白水又突围而出。至于谁占上风，多半是你吧。”
　　黄烟老怪道：“何以见得？”
　　“你好端端的在这里，白水却不知去向。想必就算不是你占上风，也未落下风。”
　　黄烟老怪嘿嘿笑道：“你这丫头不但牙尖嘴利，而且聪明伶俐，本座实在喜欢。不过本座现在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若下次让本座遇上，本座非收了你不可。”
　　朱瑟暗想，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她定然不愿拜入他的门下，所以让她有多远走多远。
　　黄烟老怪突道：“那少年的禁锢不能用普通手法解，不然必会留下病根。”
　　朱瑟道：“那你还不速速去找他，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漫天的黄烟缓缓蜷缩成与她一般高的一团，“哈哈，丫头，敢不敢留姓名与我？”
　　朱瑟道：“有何不敢？东莲洲朝英便是。”
　　“东莲洲朝英。”黄烟老怪将这名字默念两遍，带着黄烟，哈哈大笑着退去。
　　待呼吸中妖气尽消，她才软着双腿在地上坐下来。
　　她虽然有七成把握黄烟老怪在白水手上受了重伤，不会横生枝节与她为难你。但到底是妖界三将，如适才那般与他针锋相对，不但需要过人机智，更需要过人勇气。
　　她在地上坐了会，等全身怯意释去，才缓缓站起身，朝原定的方向走去。
　　虽说她闻不到妖气，但以黄烟老怪的多疑，多半还跟在后头。看来只好委屈星罗海在乾坤如意袋里多躺几日。
　　就这样走走停停约莫三天。
　　朱瑟猜测黄烟老怪应已离开，立刻在镇上的客栈要了间客房，将星罗海放了出来。
　　三天未进食，尽管是龟息状态，也使他醒来时精神不济，面色微黄。
　　朱瑟早已替他要了碗白粥和几样小菜。
　　星罗海边吃边问道：“黄烟老怪呢？”
　　朱瑟遂将事情一一说明。
　　星罗海眉头微皱，埋头只吃不语。
　　朱瑟察言观色道：“莫不是有什么不妥？”
　　星罗海喝完粥，用手指拭了拭嘴角道：“恐怕黄烟老怪正在外头等我们自投罗网。”
　　朱瑟心中本就对黄烟老怪忌惮甚深，听他如此一说，心中大惊，“为何？”
　　“黄烟老怪城府极深，若非有九成把握，绝不会现身你面前。”星罗海侃侃道，“他既然出现，就不会轻易放弃。他先前假意离开，不过是想放松你的警惕，引我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从容不迫？”朱瑟将信将疑。
　　星罗海瞥了她一眼，“急有何用？不能脱困。”
　　朱瑟道：“适才所言，只是你的猜测。事情未必糟糕至此。”
　　星罗海垂头沉思半晌道：“或许是我多心。”
　　朱瑟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顾虑不无道理。回想当时情景，黄烟老怪已经受了伤，所以他才只能以你要挟白水离开。这是大打落水狗的好时节。就算你的顾虑成真，我们也未必怕他。”
　　星罗海道：“若是如此，我倒有个办法可验明真假。”
　　朱瑟斜睨着他，“你想以身犯险？”
　　“此事因我而起，理当由我而终，至坏不过恢复原状而已。”他侧过头，双眼坦率地迎上她的目光，“何况你的初衷，本不愿意救我。”
　　朱瑟避开目光，低声道：“我怎知你会不会拖我下水？”
　　星罗海道：“让我走，你还有上岸的机会。若是和我在一起，你下水下定了。”
　　朱瑟焉能不知此理，只是路见不平，视若无睹是一回事。患难三日，见死不救又是另一回事。她心中踌躇。
　　星罗海站起身道：“放心。那黄烟老怪正有求于我，即便抓到我，还不至于拿我如何。倒是你，黄烟老怪若拿你来要挟我说出妖王之子的下落，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朱瑟惊讶道：“你会为我屈服？”
　　“我只是不愿见你身受折磨而死。”
　　朱瑟见他说的绝情，赌气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走。省得连累我，也连累你的眼睛。”
　　星罗海眼睑微垂，将歉意掩住，淡然道：“一粥之恩，只能来日再报。”他潇洒地绕过桌子，竟是说走就走。
　　朱瑟听门轻轻掩上，又听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忍不住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垂目望去。
　　只见星罗海从客栈出来，虽然外袍已有多处残破，但他走在大街上，却好似穿着无尘白衣的翩翩公子，自信且悠然。
　　朱瑟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掩上窗，重新坐下。
　　自成仙以来，她便在心中告诫自己，切不可如凡人时那般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须清心寡欲，万事皆三思而后行。
　　她支着脑袋半晌，猛然站起，喃喃道：“我已经三思，此刻的决定应当不违背初衷。”心中如是想，脚下便迈开步伐，匆匆朝星罗海里去的方向追去。
　　镇上人多，她不敢施用仙术，只好迈动双腿奔跑，待出了镇，人烟渐稀，她便驾起清风，如闪电般飞掠而去。
　　才行出半里，便可见半空中浮动的黄烟。
　　另有紫气忽隐忽现。
　　莫非还有高手在侧？
　　她心中惊疑，立刻收风，改用茅山身法在林间穿梭。
　　出了林子，便可见漫天黄烟如云如雾，将整片天空遮得密不透风。
　　星罗海被老、中、少三个道士护在身后。他们手中抱着一块碧玉镶边的铜镜，浅碧色的光芒从镜中射出，形成一道闪烁着荧光的屏障，抵御着黄烟忽上忽下的一波波侵袭。
　　黄烟见率攻不下，猛然旋转起来，越旋越疾，犹如巨大漩涡，朝四人张开血盆大口。
　　想不到几日不见，黄烟老怪的妖法竟然精进了！
　　朱瑟眉头一皱，从乾坤如意袋中取出身上另一件宝贝——斩妖剑。
　　其实此剑并非她所有，而是灵芝仙子闭关之前，怕有万一而暂时寄放于她处，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
　　斩妖剑感应到左近有强妖，未等拔出便发出数丈光芒。
　　屏障中的四人慌忙回首。
　　星罗海见是她，先是一喜，后是一忧，急道：“你怎么来了？”
　　朱瑟持剑走到他身后，嘴角一撇，“上天既然怪我见死不救，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岂能让它白白溜走，平白辜负上苍的一番美意？”
　　
                  真真假假
　　三个道士见她手握神器，仙姿绰约，知是强援，心中大喜。
　　老者忙道：“道友小心，这老怪乃是妖界大将，妖法高强，非同寻常。”
　　像是印证他所言非虚，那张着黑洞般无底大口的黄烟顿时扩大数倍，掩住整片天空。一时飞沙走石，狂风肆虐，凶险异常。
　　铜镜光芒在黄烟中一退再退，微若萤光。
　　三个道士苦苦支撑，大汗淋漓，再无余力开口。
　　朱瑟不敢迟疑，拔出斩妖剑，向黄烟深不见底的中心虚划一剑。
　　斩妖剑气纵横，白芒如电，转瞬没入黄烟之中。
　　星罗海道：“怎的没用？”
　　朱瑟白了他一眼，“你且等等。”
　　黄烟里隐隐有闷哼声传出，烟色渐渐呈橘黄。
　　朱瑟道：“想必是黄烟老怪本体受伤，因此烟才这般颜色。”
　　星罗海喜道：“那你再多划两剑吧。”
　　朱瑟道：“斩妖剑乃天上地下难得的霸道神器，你以为说划就划？”
　　星罗海朝她伸手道：“我试试。”
　　朱瑟一愣。
　　要知道，如斩妖剑乃是人人梦寐以求的神器。灵芝仙子与她百多年的交情，又素知她性格，才大胆外借。他却凭着三次撞见，两次搭救便提出这等要求。
　　但是如今危机四伏，若她不借未免显得小气。幸好这少年毫无法力，就算强抢，自己也能轻松取回。想到此处，朱瑟便大方地递给他，“喏。”
　　星罗海原是少年好奇的心性，未想太多，见她踌躇，方知不妥，正想打诨过去，不料她居然真的递剑过来，心中感动，默不吭声地伸手接剑。
　　剑柄甫一入手，手心便火烧似的，他刚要扔掉，随即感到掌心有清流淌过，灼烧之感渐消。
　　朱瑟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由懊悔自己莽撞，催促道：“快还我吧。此剑非一凡人可用。”
　　星罗海微微一笑，用尽全力将剑向黄烟巨口处一挥。
　　白芒疾射，竟不逊于朱瑟之手。
　　朱瑟吃惊道：“这怎么可能？”
　　星罗海一剑挥出，身体几乎脱力，勉强将剑递还与她道：“或许，它喜欢我。”
　　朱瑟接过剑，纳闷地摸着剑柄，“它是雄剑，若说喜欢，也该喜欢我才是。难道这剑好龙阳？”
　　星罗海的脸顿时白里透黑。
　　道士中，功力最高的老者强憋出口气，道：“道友……御敌为先！”
　　朱瑟顺着他的目光引颈看去。
　　那烟雾越来越红，一如当初她在华山山谷所见。只是那日所见，红烟诡谲，仿佛蕴含无限凶险。今日虽看上去气势磅礴，却如强弩之末，后力无继。
　　她灵光一闪道：“险些被这老怪骗了。”
　　星罗海道：“什么？”
　　朱瑟将剑鞘塞给他，左手拈护身诀，右手持剑蓦然从铜镜的保护中冲出，惊得三个道士齐声惊呼。
　　遮天蔽日的巨大红色漩涡下，朱瑟青衣孤身，形色慨然，从容地举剑投入红烟中心。
　　“嗷！”
　　红烟爆发，似火山喷溅！
　　朱瑟迅速退回道士身后，挥袖撑起一道屏障将星罗海和自己圈在内。
　　一声脆响。
　　铜镜从中裂开。
　　老者听手中铜镜裂了条缝，又是心痛又是惊恐，回头见气定神闲的朱瑟和面露尴尬的星罗海，怒道：“道友怎么只顾自己，不顾他人！”
　　支持铜镜本就极耗法力，他又年事已高，身体透支，顿时一口鲜血喷出。
　　另两名道士见状大急。
　　星罗海冲出朱瑟支起的屏障，扶住老者，“前辈……”
　　老者摆了摆手，气若游丝。
　　朱瑟瞥了一眼，便抬头看上面。
　　那红烟喷散四处之后，竟慢慢消失。
　　斩妖剑倏地从空中坠落，插入地中，剑身轻晃，未干的血迹滴淌。
　　道士连忙撤去手中铜镜，探视老者。
　　朱瑟依然站在原处，置若罔闻。
　　少年道士竖目道：“你这人好没道义。我们这样苦苦掩护你们，你却只想着自己。”
　　朱瑟冷笑道：“敢问你何时苦苦掩护于我？难道不是我自己走到你们身后的？”
　　少年道士闻言一窒。
　　中年道士这时才佯作训斥道：“学静，不得无礼，这位道友与我们总算是共同患难。能击退老怪还多亏她的神器。”
　　那唤作学静的少年道士冷哼道：“看她年纪轻轻，怎知这剑是不是她的。”
　　中年道士眼中精光微闪，回头望了老者一眼。
　　朱瑟见他们竟欲打斩妖剑的主意，顿生厌恶，连适才那点患难与共的好感也荡然无存。她冷着脸朝剑招手，斩妖剑倒掠入她的手中。
　　“呕。”老者突地又喷出一口黑血。
　　星罗海闪避不及，鞋面被溅了几滴。
　　中年道士忙上前将老者从他臂弯里接了过去。
　　学静小道扑到老者身侧，眼眶含泪，悲戚道：“师公。”
　　朱瑟道：“他只是耗力过巨，气急攻心，缓不过来罢了。吃些灵丹补药好好休息几日便没事了。”
　　学静小道回头怒道：“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可笑。”朱瑟被这少年蛮不讲理的脾气勾得热血上涌，“我惺惺作态？我惺惺作态地帮你们赶走黄烟老怪？惺惺作态地救你们一命？原来惺惺作态竟是这个意思。”
　　学静小道忿忿道：“你哪里是救我们？你不过是想救那个少年罢了。”
　　中年道士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喝止道：“学静。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气躁，你忘了吗？”说是呵斥，竟只提态度，绝口不提他所说的话。
　　“不错，不但忌讳心浮气躁，而且忌讳忘恩负义。”
　　朱瑟成仙百余年来只是吸收灵气，巩固仙身，于除魔卫药和修身养性两道均是草草敷衍，从不下功夫。因此这百多年的地仙生涯不但为让她收敛脾气，反而有种一吐为快的兴奋。
　　中年道士被他激的面上一红，看向老者。
　　老者在他的注视下终于颤巍巍地睁开眼睛。他目光第一落处，便是那面碧玉铜镜。重伤之下，仍是难掩伤心。“这是我武夷一派的镇山之宝，掌门师兄怕此行凶险莫测，才网开一面，让我带在路上防身，没想到它竟然毁于我手，这可让我如何有脸回去？！”
　　原来这铜镜竟是镇派之宝。这就难怪他先失态，后失血。
　　朱瑟面上大为同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况，镇派之宝若不能用来保护本派弟子的性命，它又怎当得起镇派之宝四个字？”
　　学静小道听她明为劝慰，暗地里幸灾乐祸，气得更是浑身发抖，正要反唇相讥，却听星罗海接口道：“正是如此。此宝虽然珍贵，但能救得三位性命，也不枉这一场了。”
　　同样的意思，从不同的人不同的嘴说出来，便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学静小道脸色稍霁。
　　星罗海趁机道：“这次能与诸位合作，击退黄烟老怪，实是晚辈荣幸。只是晚辈尚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所以只能就此拜别。”
　　中年道士拱手道：“道友客气。只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星罗海眼中微露迟疑，“晚辈罗清风。”
　　朱瑟眉头一皱。
　　老者突地抬首道：“莫非是茅山罗仙姑的后人吗？”
　　星罗海颔首道：“正是。”
　　学静小道眼睛一亮，“是那位法力高强，以一人之力退妖界二将的罗仙姑？”那位罗仙姑不但法术独步而闻名天下，其出家人却有私生子之事更是备受争议。他一直以为兴许是以讹传讹，有人见不得她一介女子凌驾于众人之上而污蔑于她，不想竟是真的。
　　朱瑟则是惊愕不已。
　　凡间竟然有如此强悍的人物？
　　要知道她之所以能逼退黄烟老怪，纯属投机取巧。一是因为他受白水老怪的重伤在先，二是因为她手中的斩妖剑实是纵横三界的宝剑。逼退黄烟老怪的与其说是她，倒不如说是这把斩妖剑。
　　如此可以想象，能一人逼退两大将的，就算是天界恐怕也屈指可数。
　　星罗海谦虚道：“家母一再对我说，当时诸派高手出力甚多，她不过适逢其会。”
　　老者道：“当初那场弑妖大会我正好轮值守山，不能亲眼见到令堂英姿实在是毕生憾事。今日得以见到其子，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回武夷小坐，以偿心愿。”
　　他这话说得诚恳，但以他的年纪辈分，也是极重。
　　星罗海却是不慌不忙，“前辈之命晚辈不敢不从，只是家母仍有要事托我去办，不敢怠慢。待回来之后，定然赴武夷山向前辈请安。”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再死缠烂打也是枉然。
　　老者只好告知他去武夷派的途径和他们的道号，又就世道人心的险恶谆谆嘱咐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辞别而去。看他精神，那一两口血竟是白吐。
　　星罗海恭恭敬敬地记下，又恭恭敬敬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树林深处，才舒出口气。
　　
                  真真假假
　　朱瑟听武夷派众人的脚步声远去，才淡淡道：“你的面上功夫倒做得好。”若真是尊重他们，就不会在她出言调侃之时，默不作声做壁上观。
　　星罗海全然没有被揭穿的尴尬，落落大方道：“家母曾说过，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实是没什么可敬的。只不过家母出身茅山派，不愿为茅山平添仇怨罢了。”
　　朱瑟道：“家母？你不是说师父么？还有，你的名字不是叫星罗海么？那个罗清风又是何人？”
　　星罗海慢条斯理地解释道：“罗清风、星罗海俱是我的名，只是一个是门中用，一个是家中用。至于家母和师父，其实是一理。你虽然是仙，但我是凡人，仙凡有别，我自然不能全盘托出。”
　　朱瑟道：“哦。所以对于武夷道士你倒是凡凡无别了？”
　　“我迟早重归茅山，我今日隐瞒，必为他日祸患，倒不如说个清楚。”听朱瑟咄咄逼人，他也不急怒，只是见招拆招地解释着。
　　“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们帮过你呢。”朱瑟顿了顿，“不过也是。我也算帮过你，你对我说话不一样不尽不实。”
　　星罗海望着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愧疚，“他们并未帮我。”
　　朱瑟一愣。
　　星罗海道：“事实上，应该说是我帮了他们。当时我走到林中，便见他们与黄烟老怪打斗，所以出手襄助。”
　　朱瑟道：“你是不是少说了几句？”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星罗海微微一笑道：“我见他们手中持镜，实力不俗，便想借他们之手一鼓作气灭了黄烟老怪。”
　　“灭黄烟？”她不知是说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好，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的好。“若是妖界三将如此轻易便能被灭，那么那些在天兵天将恐怕各个都要羞愤自杀去了。”
　　星罗海叹气道：“我也是交手方知，纵然身受重创，黄烟老怪也远非我们可敌。”说到这里，他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道，“你又救我一次。”
　　朱瑟也不谦让。毕竟不管年龄辈分还是恩情，她这一礼都受之无愧。“我适才听他们说，你的母亲罗仙姑当年以一敌二大妖将？”
　　星罗海苦笑道：“这个故事我从很多人的嘴里听说过，却从未听家母提及。”
　　“令堂如今……”
　　“家母于年前过世了。”
　　朱瑟见他面色萧索，眉宇悲伤，不由怜意大起。尽管几次见面，他表现的不是机灵果敢，便是早熟稳重，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如今这般，不知经历过多少事情，吃过多少苦头。
　　成仙后的头一次，她对一个人感到好奇。
　　她转了个话题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星罗海微垂眼睑，掩住眼中的狡黠，低声道：“我要报恩。”
　　朱瑟皱眉。
　　他抬起头，满面诚恳，“仙子两次救我于性命交关，如此大恩，我若不报，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他见朱瑟张口欲言，连忙打断道，“我自知本领低微，帮不上仙子什么。但是凡尘多俗事，仙子多一个鞍前马后的使唤，更为方便啊。”
　　朱瑟睨着他，“你怕黄烟老怪去而复返，怕白水老怪找上门来，想找人托庇，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星罗海秀美清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我若直说，仙子会答应么？”
　　“不答应。”
　　星罗海脸上一黯。
　　朱瑟展颜道：“不过既然你说得如此拐弯抹角，我便考虑看看。”
　　星罗海连忙抱拳道：“谢仙子收留之恩。”
　　“人前人后你也要叫我仙子么？”朱瑟笑着，转身朝原路走去。
　　星罗海眼珠子一转，急忙跟上道：“还请仙子赐教仙号。”
　　“东胜神洲殊洲清泠山香潭前天地福洞碧云仙子朱瑟。记得了么？”
　　“朱瑟仙子。”
　　“哼。你倒省事。”
　　“东胜神洲殊洲清泠山香潭前天地福洞，美丽温柔法术高强悲天悯人的碧云仙子朱瑟……仙子。”
　　“唔。大致如此了。”
　　两人重新回到客栈，房间还未退。
　　朱瑟坐在桌边，见星罗海关好门，才正色道：“我问你几件事，你可以不答我，却不能骗我。”
　　星罗海似是猜到她所问何事，低头沉思。
　　朱瑟也不催他。
　　片刻后，他抬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朱瑟道：“你上次对我说，黄烟白水老怪追你，乃是为了追查妖王之子的下落，此话当真？”
　　星罗海肃容道：“当真。”
　　“令堂为何会知道妖王之子的下落？”
　　星罗海轻轻摇了摇头。
　　朱瑟也不介怀，继续问道：“听那几个道士叙述，令堂的法力之高，世所罕见，应当不至如此早逝。其中有何缘故？”
　　“家母曾在早年受过重创，”他想了想道，“何况，以一己之力退妖界两将实是世人夸大，不可当真。”
　　先前他在武夷几个道士面前这么说，还可当做谦虚，但如今只有他和朱瑟在场，话又说得如此明白，自然没有谦虚的必要。可见当初罗仙姑退妖界二将是另有隐情。
　　朱瑟放在桌上的手指轻叩桌面，突然道：“你是否就是那妖王之子？”
　　星罗海吃惊地看着她。
　　朱瑟微微一笑，“罢了。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答。”
　　星罗海沉默半晌，才苦笑道：“仙子好计谋，好手段。”她这么问，他答与不答都是枉然。
　　朱瑟心中略作整理道：“这是我猜测的故事，你可以承认，可以否认，也可以不答，只是不许骗我。”
　　这句不许骗我就好像符咒，让星罗海进退不得。
　　“当年你母亲不知用何种方法找到了妖王之子，也就是你。妖王或许知道，却因为忌惮某事而迟迟没有寻回。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你的下落。后来令堂过世，你的踪迹曝露，又或者令妖王忌惮之物消失，因此他便重新要寻回你。白水也好，黄烟也罢，他们都是来拔头筹的。”她顿住，细细想了想，确定无遗漏后，望向星罗海道，“可是如此？”
　　星罗海低声道：“仙子为何执意要问这些事？”
　　朱瑟道：“因为我不愿做冤大头。你既然想要与我处求得庇护，至少也要让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可不想几天之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与整个妖界为敌。”
　　星罗海叹道：“黄烟老怪素来不服妖王，他是要抓我做人质的。白水倒是真心想要送我去妖界，只是我不愿意。”
　　“为何？”
　　星罗海道：“我好端端一个人，为何要去妖界？”
　　朱瑟疑惑道：“这便是我真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了。你既然是妖王之子，为何身上全无妖气？”
　　星罗海眨了眨眼睛道：“既然我身上全无妖气，你又怎知我是妖王之子？”
　　“猜的。我说过，之上所说，俱是我的猜测。”她一顿，眸光一闪道，“除非，你母亲真的是你母亲。”她开始以为罗仙姑是他的养母。
　　星罗海失笑道：“母亲自然是母亲，这还有假。”
　　这便是了。
　　朱瑟一拍掌。这样所有的疑团便都有了解释。
　　当初罗仙姑之所以能带走他，便是因为他是她所生。而妖王之所以没有来取回儿子，想必也是念在他们母子的情分上。至于罗仙姑能退妖界二将更是容易解释。因为妖界二将都知道她与妖王的关系，有所顾忌。至于妖王之所以如今想要找回星罗海，完全是因为他母亲已经过世，想要父子团圆。
　　星罗海见她恍然大悟，嘴角一动，却没有反驳。
　　朱瑟思路畅通，心情顿时十分愉快，望着他道：“你为何如此痛快地告诉我？”
　　星罗海道：“仙子所言甚是，居然我要仰仗仙子，自然不能有所隐瞒，连累仙子。”
　　朱瑟心情大好，便不计较他话中的幽怨，兀自招来店家，要了几样小菜，和他一同用过。又另要了一间房与他，各自歇下不提。
　　
                  真真假假
　　朱瑟是仙体，睡眠于她如清风于树，可有可无。因此翌日天光初放，她便独自上街转悠。待她回来，正巧星罗海出房门。
　　“仙子早。”星罗海恭恭敬敬地揖礼。
　　朱瑟挑眉道：“你当初在华山山谷威胁我时，可不似如今前倨后恭。”
　　星罗海苦笑道：“仙子念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饶我一回吧。”
　　朱瑟道：“你年幼无知？我看你是在心里骂我斤斤计较吧？”
　　星罗海正色道：“我正有求于仙子，是万万不敢做如是想的。”
　　朱瑟被他明顺暗违的话呛了下，“很好很好。这果然是你的真心话？”
　　“当然不是真心话。”星罗海愁眉苦脸道，“我只是想，仙子这样刁难，多半是想找个由头揍我一顿以泄当日之愤。仙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德，我怎能让仙子失望？只好自己将脖子伸过来，任仙子处置了。”他说着，果然将脖子伸过来。
　　朱瑟盯着他那顺如丝黑如夜的长发沿着色泽白皙，曲线优美的颈项向下垂落。虽然还是少年身，却隐隐透露出妖所特有的冶艳风情。
　　她不由皱了皱眉，手轻轻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记，“贫嘴。收拾好东西，一起用完早膳便上路吧。”
　　星罗海抬起头，挥了挥袖子道：“两袖清风，身无外物。不须收拾了。”
　　朱瑟看着他身上那件又灰又黄，已然看不出原色的衣裳，叹气道：“等会我替你置办几件吧。”她活了一百多岁，却头一次有了当娘的感觉。
　　两人下楼匆匆吃了点东西，便上成衣店挑了几件衣服。
　　星罗海的容貌和身形出众，尽管成衣店里衣服款式老旧简单，但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番韵味。不但掌柜赞不绝口，连朱瑟也是连连点头，顺手就买了七八件，只把掌柜喜得合不拢嘴。
　　随后，朱瑟又让掌柜给他置办些内衣，她只管掏钱。如此零零总总下来，也花了好几两银子。
　　星罗海看着心疼，“仙子何必破费，我只得一件便好，身上这件也能穿的。”
　　“与我同行，怎能如此寒酸？”朱瑟借他的身体作掩饰，将所购之物统统丢进乾坤如意袋。“纵然只是同路，我一不想总闻着这一身酸气。”
　　听她如此说，星罗海才觉得身上果然有一身臭味，只是客栈的房间已退，暂时无处洗刷。他想了想道：“我昨日路过森林时，曾见到有条小溪，溪水清澈，是再好不过的天然浴桶。”
　　朱瑟见他故意说的诱人，不由失笑道：“想去便去，何必所得如此勾人？难道还想邀我也洗洗不成？”
　　她因两人年纪相差甚多，开玩笑时便无所顾忌。但星罗海到底是少年，眼中的她又正值青春美貌，如何也想不出她已年岁上百，整张脸顿时羞得通红。
　　朱瑟见他这般模样，觉得有趣，想再调侃，又觉孟浪，反复踌躇，终是作罢。
　　到林间，星罗海欢呼着下水，朱瑟在几丈开外处打坐。
　　这树林昨日刚被黄烟老怪施以大法肆虐，如今满是妖气。她打坐了一会，便觉得呼吸不畅，不敢再试，急忙睁开眼睛，却见树林还是那片树林，但林间却蒙上一层浅绿色的薄雾。这雾的颜色这般熟悉，熟悉得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成仙不过是南柯梦一场。
　　她缓缓站起身，颤抖地摸向腰际，那只小巧秀气的乾坤如意袋依然悬挂，身上的衣饰也无当年绝无类同。
　　朱瑟强吸了口气，平顺内心翻腾的波涛，朝小溪的方向传音道：“时辰不早，我们还要赶路。”
　　那头隐隐传来水声，随即是一声闷哼。
　　她望着越来越浓的绿雾，暗道不好，瞬间移向溪旁。
　　只见星罗海正在对岸，耷拉脑袋，全身赤　裸，显然已经失去意识。
　　一个黑衣男子横腰抱起他，正要走。
　　朱瑟急喝道：“站住！把人留下！”
　　她说着腾空飞起，身如闪电，朝对岸掠去。
　　那黑衣男子却似傻了一般，既不逃跑，也不抵抗，像石像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朱瑟怕是陷阱，不敢贸然出手，只是落在他身前的两丈处，“你是何方……”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浓烈，翻滚如绝望之浪涛，连溪水都被弥漫得看不清楚。
　　唯独黑衣男子和朱瑟之间，却清清楚楚，无一丝一毫异绿。
　　不知过了多久，朱瑟只知自己的心上上下下跳了无数次，才听那边传来一声暗哑的轻唤：“猪猪。”
　　朱瑟的心顿时像被放进捣药罐似的来回倒腾，每一下都疼得她喘不过气。
　　黑衣男子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又像是想趁着这短短的时光，将她脸上身上的每寸每毫俱锲刻于心。
　　朱瑟突然鼓起勇气朝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好似破冰般，让黑衣男子顿时从怔愣中清醒过来。
　　原本只在两人身旁折腾的绿色雾气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的前路淹没。
　　朱瑟心停跳一拍，也顾不得什么危险陷阱，只是一味往他原先所站的位置冲去。
　　倏地，她脚下踢到一处绵软之物，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倾倒。若换了以往，这样的姿势她至少有八百种方法可以避免摔倒，但此刻她头脑一片空白，直到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到地上，才痛得她的脑子渐渐清明。
　　绿雾渐散。
　　她揉着膝盖，转头向寻觅那男子的踪迹，却看到星罗海正光着身子仰面昏迷着。
　　……
　　朱瑟的头脑顿时一蒙，惊叫着起身要跑。刚跑了两步，她又想起不能如此丢下星罗海。她犹豫片刻，终是不放心他孤零零一个躺在此处，只得从乾坤如意袋里掏出新买的衣服，一股脑儿朝他的方向丢去。丢完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回头，见他的身体果然掩盖在衣服堆之下后，才松了口气。
　　这时绿雾已然褪尽。
　　黑衣男子一如他来时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罗海幽幽醒转，摸着仍自酸痛的后颈，坐起身，随即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自己光溜溜的上身。他又伸手摸了摸被埋在衣服下的身体，血气上涌，脸顿时红成一片。
　　朱瑟背对着他坐在溪边，听到身后的动静，淡淡道：“还不起身将衣服穿了？”
　　后面静默了会，才传来悉悉索索地穿衣声。过了会，星罗海走过来，坐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溪水。
　　朱瑟虽然面上镇定，但心中早已慌成一团。她成仙之前年方十六，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哪里见过男子赤身裸体？这时也不敢将他当做小孩，事实上，就她所见，他也的确不再是小孩了。
　　溪水潺潺流淌。
　　她望着溪里他的倒影，心中希望他开口，却又怕他开口，一时也不知如何打破沉静。左思右想片刻，终是决定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因此假作平静道：“你自知身份，即便是沐浴落单，也不可放松戒心。”
　　星罗海低低地应了。
　　朱瑟见他虽然情绪低落，但并不反常，心中遂放下心来，“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早些上路吧。”她说着，就要站起身。
　　“仙子。”星罗海迟疑着开口。
　　“嗯？”她转头看他，却见星罗海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使得她也紧张起来。“如何？”
　　“你，”星罗海鼓足勇气道，“不会始乱终弃吧？”
　　“……”朱瑟第一次羡慕起溪水里的倒影。
　　
                  后院起火
　　星罗海眼眸清澈，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黑夜般的眸底，仿佛倒映着对她的控诉。
　　朱瑟呆了好半晌，才道：“我什么都没做。”说罢，脑海又不自主地浮现起他不着寸缕的模样，脸刷地通红。不知是羞涩是心虚。
　　星罗海狐疑道：“可是我明明记得当时……”
　　朱瑟急急打断道：“你当时被妖所擒，陷入昏迷，所以才不及着衣。后来那人见我……呃，法力高强，自知不敌，所以放下你离开，我就将衣服丢于你身上。”她故意将‘丢’字延长音。
　　星罗海听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心中疑窦更深，“仙子先说我被妖所擒，后来又说那人离开。他究竟是妖还是人？”
　　朱瑟目光一闪，含糊道：“我只是与他打了一个照面，怎晓得他是人是妖？”
　　“仙子适才又说将衣服丢于我身上……”他低着头，耳根隐隐发红，“仙子怎知我需要衣服遮体？莫非仙子瞧见了？”
　　“没，我什么都没瞧见。”朱瑟发现自己语气太急，仿佛欲盖弥彰，急忙喘了口气，故作淡然道，“你当时蜷缩着身体，我见你光着背，”她特地将‘背’字咬得极重，“怕你着凉，所以才丢了几件衣服帮你御寒。”
　　“可是我醒时，分明是仰面躺着。”他的声音细如蚊鸣。
　　朱瑟暗恼他喋喋不休，却又不得不将此事一一说清，不然他真误会她做了什么，那才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人睡着时换几个姿势也很平常。你没见天色已暗了么？”
　　星罗海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果然一日将尽。“所以，仙子其实只是……”
　　“只是瞧了一眼你的背。”她没好气地站起身，心中却暗暗松气，“还不快走。今日只好回镇上的客栈再住一晚。”
　　星罗海默默地跟在她后头，将进镇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若是如此，那仙子还对我负责么？”
　　朱瑟顿时一口气吊在胸口，不上不下。
　　依然是上回的客栈，朱瑟照例要了两间房，刚想歇下，就见两个道士匆匆闯进来，举着一张画像，逢人就问：“可曾见过画中少年？”
　　被问之人先是摇头，随后目光极为诡异地瞧了过来。
　　朱瑟蹙眉。
　　星罗海在旁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叫道：“张师兄，乐师兄。”
　　两个道士见到他，顿时舒出口气，跑过来，一把抱住他道：“天尊保佑，你竟没事！”
　　星罗海眼眶一热，“累的众位师兄弟担心了。”
　　张师兄叹气道：“我等倒也罢了，只是师祖他老人家一直对你念叨得紧，你与师姑一走就是两年，也不曾传来音讯，他老人家这两年每年都要嘱咐下山的弟子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
　　星罗海垂着头，似是无限懊悔。
　　乐师兄转头见朱瑟毫无避忌地站在一旁，不由好奇道：“这位施主是……”
　　星罗海道：“她是……”
　　“道友。”朱瑟抢得快。
　　星罗海见她含糊带过，便没有再解释。
　　乐师兄道：“此处说话不便，不如我们找个僻静之处再说。”
　　星罗海转头看朱瑟，朱瑟微微颔首，他才道：“仙……先去房中吧。”
　　乐师兄和张师兄自无异议。
　　他们三人进房，朱瑟不便在场，便径自回屋，施了个法术将隔壁屋的声音传过来，悠悠然地边喝茶边倾听。
　　只听那张师兄屁股还没坐下，就急急忙忙道：“茅山出事了。”
　　朱瑟执杯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星罗海更是惊愕异常，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乐师兄暗自朝张师兄做了个手势，慢条斯理道：“掌门师祖听说妖界正在追踪你们母子，心里又气又急，几日都吃不下睡不好，所以一听武夷道友说你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立刻让我们赶来。幸好我们就在附近，不然只怕又要错过。”
　　星罗海想，若非一场意外，果真是要错过的。“张师兄说茅山出事，究竟出的什么事？”
　　乐师兄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张师兄性格直率，当下接话道：“罗师弟，本来掌门师祖曾在信中千叮万嘱，让我们切切不可将此事告知于你。但是我们想，此事既然因你而起，或许你有什么对策能帮上忙。”
　　星罗海何等聪明，道：“莫非是妖界又来滋事？”
　　乐师兄叹气道：“正是那白水老怪。她向掌门师祖下了拜帖，说是半月之后要亲登茅山，与他切磋道法。她一个妖界妖将，懂得什么道法，不过是借名头来挑衅罢了。”
　　星罗海道：“除了切磋道法，她可还提出什么赌注？”
　　乐师兄道：“她说若是她赢了，便说明茅山道术不如她，为了不使道学奇葩毁于茅山，她可随意从茅山中挑选一名资质过人的弟子继承她的衣钵。”
　　张师兄冷哼道：“什么继承衣钵，她分明是冲着师弟来的。”
　　乐师兄道：“此事我们只是告知于你，你若有法可想，我们便一起努力。若是无法，也无妨。反正即便是输了，你不在茅山，她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星罗海摇头道：“哪里如此简单。我既是茅山弟子，自然要听从掌门法旨。到时候，即便我不在茅山，名义上，我也只能归于她的门下。”
　　乐师兄道：“那不如让掌门师祖将你逐出茅山，这样白水老怪也就无法了。”
　　星罗海脸色一整道：“我娘一生有三样幸事，其一便是拜于茅山门下。我若是被逐出茅山，无论是何因由，都无法向九泉之下的母亲交代！”
　　张师兄见他一脸坚决，眼神中竟有鱼死网破之意，不禁暗自懊恼，不该逞一时嘴快，将此事和盘托出。只是错已铸成，懊恼也无补于事，只好劝慰道：“掌门师祖修道多年，茅山道术又深不可测，未必会输给这些歪门邪道。”
　　乐师兄也颔首道：“不错。我们也不必诸事悲观。”
　　星罗海道：“谨听师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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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又问了些星罗海这两年的见闻。听到罗仙姑已然仙去，都是悲痛失声。又听他几次三番落到妖将手中，都是惊呼不止。说了许多，不免扯到朱瑟身上。星罗海想起她之前的敷衍，知道她必然不愿曝露仙家身份，只好含糊其辞道：“她说她是海外修行者，奉师命前来南瞻部洲历练。”
　　乐师兄到底谨慎，又问道：“听掌门师祖在信中提及，武夷道友说她手中有把极厉害的剑，连黄烟老怪都不是对手，莫非是神器？”
　　这年头，莫说神器，连仙器都是极为罕见的。各门各派但凡有个宝器，已足够扬眉吐气了。武夷派之所以能在道术界占一席之地，不得不说与那宝镜之威密不可分。
　　星罗海想到武夷派众人与他们分开不过两日不到，竟然将消息传了两个回合，可见他们对茅山的重视。不过朱瑟手中有神器之事，还是莫要传扬开的好。他想了想道：“这我却不知。只是那黄烟老怪先前已经受伤，当日虽然来势汹汹，但多是虚张声势，实力恐怕不如平日的十分之一。那剑能击退他，还是占了几分便宜的。”
　　乐师兄喟叹道：“可惜可惜。”
　　张师兄不解道：“可惜什么？”
　　乐师兄道：“若是神器，掌门师祖借之，岂非如虎添翼。”
　　星罗海虽然没听到隔壁屋的动静，但想来朱瑟也不是奉行非礼勿听之人，因此怕他们言多必失，得罪了她，便道：“师兄赶路辛苦，不如用膳后，早早安歇。我们明日一早启程回茅山。”
　　张师兄吃了一惊，“这，这，这怎么使得？”
　　星罗海道：“师兄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定。”
　　乐师兄却像早料到此节，拉过张师兄道：“天色已晚，我们先用膳再说。”
　　朱瑟听他们开启房门，立刻撤了法术。只是几步路的工夫，便听叩门声响起。她略整了整衣衫，便开门与他们一道下楼。
　　饭桌上，两个道士绝口不提茅山之危，只说掌门师祖记挂星罗海，希望他能回去看一看。
　　星罗海忐忑地望着一脸高深莫测的朱瑟，吃不准她此刻心头是何想法。
　　直到碗中米尽，朱瑟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听说茅山风景绝佳……”
　　星罗海眼睛一亮，忙道：“何止风景绝佳，简直人间仙境。”他见她神情似笑非笑，顿时想起眼前这位日日居于仙境，自己此番夸耀，未免有孔夫子面前卖文章之嫌，不禁面上讪讪。
　　张师兄却不知其中缘故，接着对茅山歌颂了一番，直把它比作地上的琼山瑶池。
　　朱瑟等他将口水喷得每盘皆有之后，才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只有亲眼目睹，才算不虚此行。”
　　张师兄连声附和，连乐师兄脸上也是喜不自胜。
　　星罗海刚要笑出声，就见朱瑟柳眉一挑，那笑声就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晚膳后，各人回房休息。
　　星罗海等张师兄和乐师兄睡下后，悄悄起身出门。
　　今日朱瑟的态度模棱两可，让他心里有些不安。思忖半晌，终是决定和她说个清楚。但他叩了半天门，却无人应声。不知是他叩门声太小，还是房中无人。他不敢久等，怕惊动师兄，只好回转。
　　朱瑟此刻正在那镇外的树林。
　　越到晚上，日间的遭遇便越入心扉，尤其是那黑衣男子的音容……
　　树林中隐然有妖气乍现。
　　她眸光一凝，冷声道：“谁？”
　　风过林隙，群叶沙沙。
　　朱瑟静立在溪边，听着树叶哗然下，溪水轻推，微波荡漾。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她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屏息低声问道：“师兄？”
　　清晨雾气未散，街道一片灰白。
　　乐师兄买了辆马车。尽管他们几人都能勉强用法器飞行，但不能持久，走走停停，倒不如马车行驶得快。
　　朱瑟自无异议。
　　星罗海想起昨夜朱瑟房中无人，几次对她欲言又止，只是碍于两位师兄在旁，不便开口。如此行了两日，星罗海始终找不到与她单独一谈的机会，不免有些颓丧。
　　至第三日傍晚，天空突地下起绵绵小雨，山路渐渐泥泞。幸好山腰有座废弃的山神庙，众人将马车留在山下，自己入庙避雨。
　　张师兄在庙里来回走了两圈，不放心道：“畜生不晓人性，万一让路人迁走，如何是好？我看，还是让我去马车上过夜。反正那里也能遮雨。”
　　乐师兄自然不好让他一个人去马车过夜，便道：“还是师弟考虑周详，既然如此，我和你一道去。有人作伴，也不至寂寞。”
　　张师兄道：“只是马车狭小……”
　　“你我打坐一晚便是。”
　　张师兄只好应了。
　　星罗海听他们如此说，立刻附和说也要一同坐马车。
　　乐师兄和张师兄自然不同意，两人左右规劝，总算把他劝下。似乎怕他改变主意，两个道士走得甚疾。
　　“你倒是会做人。”朱瑟双腿盘坐，托腮看着他。
　　星罗海回转身，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干粮，生火烤了烤，递给她。自从两位师兄加入他们的队列，朱瑟便将他的衣服从乾坤如意袋中取出给他，以免引人误会。
　　朱瑟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咽下去道：“你是否有话要说？”
　　“仙子果然洞若观火，目光如炬。”
　　“并非我洞若观火，而是你脸上有火。”
　　星罗海摸着脸，“果真如此明显？”
　　朱瑟道：“若是茅山之事，你不必说了。”
　　星罗海道：“不是，是……”
　　“若是借剑之事，也不必说了。”
　　“呃，其实……”
　　朱瑟道：“我只是去茅山游玩，其余之事，一概不理。”
　　星罗海听她说得冷酷，顿时一颗心凉了半截，闷声烤干粮，不再插话。
　　朱瑟暗责自己口气太冲，放柔声音道：“除此之外，我倒可以帮忙。”
　　星罗海犹豫了下，将手中干粮递过去，“吃么？”
　　朱瑟看着那只烤得像黑炭的烙饼，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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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剥掉烙饼外面那层，里面干干脆脆，倒还能吃。
　　朱瑟胡乱掰了两口，剩下半只趁星罗海转头收拾包袱之际，扔进乾坤如意袋里。
　　外头落雨声渐大，檐角啪啪作响。
　　星罗海绕着小庙走了一圈，从佛像后面拖出些干草，铺在角落处，既避风，又安静。“请仙子歇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说着，又将散落的零星干草拖到对面，随意拨弄了两下，便和衣躺倒。
　　朱瑟道：“天色尚早，你便犯困了？”
　　星罗海道：“不困。只是怕走来走去惹仙子心烦，不如早早歇下，让仙子清净清净。”
　　朱瑟皱眉道：“我几时说你走来走去惹我心烦？”
　　“有些话，不必仙子说，我也该理会的。”
　　朱瑟张了张嘴巴，还待说什么，却见他一翻身，面朝里，径自睡了。她知他是因自己适才之言而赌气，因此虽然不悦，却不便发脾气。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挥袖将门关上。虽然门扉破旧，挡不了多少风雨，但聊胜于无。
　　她盘膝坐在佛像前，默默闭上眼睛入定。
　　自从离开殊洲，她的修行便一直落下，每每想要静心潜修，总有事情打扰。灵芝仙子是最关心她的修行的，若是他日让她知道，少不得一顿怪责。
　　朱瑟想到这里，杂念顷刻驱出脑外，灵台一寸清明无比。意识离体而出，神游四方，正自逍遥，就听一声惊呼在耳边响起，“娘！”
　　她睁开眼睛，却见星罗海身体在地上一滚，离了干草躺在地上，饱满的额头不满一层薄薄的细汗。
　　朱瑟皱了皱眉，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把他的额头。
　　星罗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娘！”
　　“去！”朱瑟硬生生把手从他的铁爪中抽出，拍了下他的额头，嗔道，“用雨水充汗，亏你想的出来！”
　　星罗海睁开眼睛，双眸澄澈如清泉，哪里有睡意？
　　“竟然用母亲做借口，你不羞惭么？”她说着，便要站起身。
　　星罗海突然低声道：“我真的想娘。”
　　朱瑟愣了愣，直起的膝盖又缓缓弯了回去。
　　“小时候，我怕打雷，娘总是陪在我身边。”他垂低眼睑，“那时不知是幸福，只知朝着让娘一直一直摸我的脑袋。直到几年后的雨夜，一人睡在空荡荡的房间，才知幸福曾经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朱瑟神情随之黯然。纵然肉身脱离凡俗，但她的情感却从未脱离。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千百年来，多少人心中之永痛？
　　星罗海徐徐地闭上眼睛。
　　朱瑟犹豫了下，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
　　星罗海睫毛一颤。
　　她一下一下地摸着，却在第十二下时，忍不住道：“真是怪癖。”
　　雨声持续了一夜，到黑夜褪尽时，才有了收势的迹象。
　　星罗海睁开眼，便看到门开了单扇，朱瑟站在门外，脚跟紧抵着门槛。斜雨断断续续得从她面掠过。
　　他起身，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头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温柔。
　　朱瑟突然回头。
　　星罗海立刻放下手。
　　“上路吧。”她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回头看着外头的雨，“再大的风雨过后，总会是个晴天。”
　　星罗海走到她身后，也看了看天色道：“好像是阴天。”
　　“……”
　　两人到山脚与乐、张两位师兄会合后，继续赶路。
　　半月之期将至，除朱瑟外，三人皆是忧形于色。最终忍不住弃了马车，御剑而飞。为了不惹人疑窦，朱瑟也拿出斩妖剑踩在脚底下装模作样。
　　以三人的法力，原是不能坚持这般久，幸好茅山不但道术了得，连炼丹也很有一手。星罗海与他们一同用了几颗赤灵丹之后，只觉丹田之气绵绵不绝，御起剑来也比原先得心应手。
　　如此紧赶慢赶，终于在约战的前一日傍晚赶至。
　　星罗海见朱瑟望着茅山神情恍惚，不由担忧道：“可是路上太急，哪里不适？”
　　乐师兄一路上早已看出他对朱瑟与众不同，不过在他看来，男未婚女未嫁，又同是俗家弟子，若能成就姻缘倒也不错。虽说星罗海年纪尚轻，但道家素不大计较这些。
　　朱瑟眼角瞥见乐师兄别有深意的神情，不着痕迹地避开星罗海递出来的手，道：“并无不适，只是看到茅山如此奇伟，有些惊叹罢了。”
　　星罗海当然知道这是敷衍之词，但见她神情举止恢复如常，只好作罢。
　　几人御剑上山，突的，张师兄叫道：“快看！”
　　原来茅山派所在的大茅峰巅竟然被一团浅黄的雾气包围，由于适才在山下，距离隔得远，又是黄昏时分，因此看不清楚，如今靠近了，便可感觉到阵阵妖气迎面扑来。
　　张师兄道：“啊，定然是那黄烟老怪来提白水老怪打头阵了！”
　　朱瑟疑惑道：“那白水黄烟不是势不两立么？怎么现在又沆瀣一气？”
　　乐师兄不知其中缘由，但听她如此说，便回道：“自古妖魔都是巧伪趋利，唯利是图。恐怕这次联手，不是为了茅山，便是为了罗师弟。”
　　此言虽然不错，但是朱瑟是亲眼目睹白水和黄烟之战的，当时两怪几乎拼得同归于尽，她深信当日华山山谷，若非白水有所顾虑而退，恐怕他们之中，定有一死。这样的仇怨竟然能在不到一月的时光内化解，不得不让人感到蹊跷。
　　眼见黄烟越来越近，朱瑟道：“会否，是妖王亲自出马了？”
　　其他三人身形齐齐一震，其中尤以星罗海的脸色最为难看。
　　的确。尽管妖王是妖，却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乐师兄道：“一切见了掌门师祖自有分晓。此刻先闯过雾阵再说！”
　　黄烟已近在眼前。
　　张、乐师兄和星罗海一同画出一道结界。朱瑟在他们的包围之中，毫不费力。
　　黄烟分布虽广，却不浓烈。
　　四人撑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他们便看到山峰上有道观，沐浴在清辉之中，仿佛神殿。
　　张、乐师兄顿时喜形于色。
　　星罗海眉眼深沉，只是他跟在最后，并无人注意到他的神情。
　　倒是朱瑟，她的神情既喜且悲，一时间竟是百般滋味袭上心头。
　　
                  故地故人
　　四人俯冲出黄烟，落在道观前。
　　只见道观檐角高翘，如雄鹰展翅，钦仰苍穹。又见两条石阶互相交错，蜿蜒而下，连着那青石，一路延至足下。
　　张师兄道：“往日有外客来，许、徐两位师弟都能从圆光镜中看到，出来相迎，怎的今日无人？”
　　乐师兄道：“黄烟老怪以黄烟围住道观，两位师弟怕是以为无人会来，有所疏怠吧。”
　　正说着，道观门突然敞开。
　　几十个弟子匆匆忙忙地跑出来，站成左右两排。一位长须老者走在最后，只见他紫袍金冠，眉须皆白，双目炯炯，宽鼻厚唇。
　　不等他走到阶下，乐、张两位师兄就已经双双抢身上前，拜倒道：“徒孙拜见掌门师祖。”
　　茅山掌门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星罗海和朱瑟身上。
　　星罗海刚要上前，却听茅山掌门“咦”了一声，惊疑地望着朱瑟。
　　朱瑟心中暗叫不好，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想用星罗海掩住自己。但那茅山掌门目光如炬，竟是毫不避忌，步步紧逼。
　　星罗海见朱瑟困窘，忍不住将身体往她处挪了挪，轻唤道：“师祖？”
　　茅山掌门如梦方醒，对着朱瑟道：“来的，可是朱师叔祖。”
　　此言如一记惊堂木，拍得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能被茅山掌门称之为师叔祖的，她的年龄可想而知，但是观她容色清丽，肤如白玉，哪里像上百老人？
　　这样一番猜疑下来，倒把那山外的漫天黄雾抛诸脑后。
　　朱瑟见茅山掌门不依不饶，只得叹气道：“你从何知晓？”言下之意竟然是认了。
　　茅山掌门心情一阵激动道：“江师叔祖房中有师叔祖的画像，日夜供奉，香火不息。”
　　朱瑟愣了愣，“江师叔祖……元盛？”
　　茅山掌门敛身道：“正是。”
　　朱瑟不敢置信道：“难道他尚在人世？”她成仙时，他已经十二周岁，如今一百二十多年过去，他应该已有一百三十几的高龄。
　　茅山掌门道：“江师叔祖学成茅山太清一元气，已是不老之身。”他神色中煞是钦佩。
　　“太清一元气？”朱瑟吃了一惊。茅山开创千年，真正练成茅山太清一元气的，唯有开山老祖一人，没想到江元盛竟然能够成为创派第二人。
　　茅山掌门道：“不错。可惜江师叔祖自从学成太清一元气之后，隐居后山茅屋，不再现于人世，令人扼腕。”
　　朱瑟道：“太清一元气只是修身之功，若太接近尘世，使得心中情感波动，将太清一元气泻出，那他的所有修炼都将白费。我归来之事，你还是莫要告知他。”
　　茅山掌门略一踌躇，便应声下来。
　　朱瑟沉吟着。如今她的身份大白，对于白水黄烟来袭茅山之事倒不可袖手旁观了。只是她毕竟是仙人，若是因为她贸然插手，而引起天、妖两界重新开战，那她罪孽深重，因此淡淡问道：“对于白水黄烟两怪，你可有应对之策？”
　　茅山掌门正色道：“此事请师叔祖放心。我既为茅山掌门，定然会妥善处置此事，绝不会让茅山蒙羞。”
　　如此说来，便是毫无对策。朱瑟心中叹气，面上带笑，颔首道：“如此甚好。”
　　出来时，茅山掌门走在最后，以示尊敬，然回去时，众道士却将朱瑟拥在最前。星罗海原想跟在她近旁，却被其他师伯师叔一一拦下，退至最后。
　　乐师兄见他神色委屈，便安慰道：“如此妙龄少女竟然会是我们的曾曾师叔祖，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张师兄在一旁接道：“正是。我到现在还很难相信咧。”
　　乐师兄见星罗海仍是闷闷不乐，不禁语重心长道：“道门之中最重道心。虽然你身在红尘，但道心不可废，世间爱恨嗔痴不可沾染过甚。”
　　星罗海脸色稍霁道：“谨遵师兄教诲。”
　　张师兄奇道：“好端端地怎么提起这个？”
　　乐师兄打了个哈哈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想起，提一句罢了。”
　　又走了几步，便听到张师兄在那里小声嘀咕道：“妖怪都打到门前了。这节骨眼上，还想什么爱恨嗔痴？”
　　乐师兄：“……”
　　走到观里，茅山掌门匆匆吩咐众人解散，便请朱瑟去内堂。
　　星罗海本是此行的主角，却三两下得被忘得一干二净。
　　张师兄怕他心里失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祖许是见到朱……朱师叔祖太高兴，一时忘了，回头准能想起来。你切莫放在心上。”
　　乐师兄对他的劝慰十分不敢恭维，转头对星罗海道：“你的房间还在，我带你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先不提星罗海回房后，多少师兄弟前来探望，情景如何热闹。且说朱瑟一路跟着茅山掌门，望着一幕幕熟悉的景色，心中波澜迭起，昔日回忆如浪涛般覆上脑海。
　　茅山掌门进内堂后，将朱瑟请到上座，又端端正正地行了弟子之礼。朱瑟坦然受之。
　　茅山掌门又亲自沏茶，端上后，才落座下首道：“我曾听江师叔祖提起，师叔祖在一百多年前已经羽化飞升了？”
　　朱瑟心头一紧，却是轻描淡写道：“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茅山掌门踌躇道：“不知天界对于白水黄烟老怪……”
　　朱瑟直他所想，抢先一步道：“我私来南瞻部洲游玩，与东胜神洲不曾联络。只是天、妖两界刚刚偃旗息鼓，怕是几千年内，难起战端。”
　　茅山掌门似是早有所料，倒也没有半分失望之情。“既然如此，还请师叔祖观战。以免挑起两界不和，徒惹生灵涂炭。”
　　这本是朱瑟本意，但听口中说出，到底几分不自在，因此只是漠然地应了一声。
　　茅山掌门道：“不知那几个小徒孙与师叔祖同行，可曾有怠慢之处？”
　　朱瑟道：“他们虽然不知我的身份，却也是极尊重我的。”她顿了顿，“你教得很好。”
　　茅山掌门欣慰地捋了捋胡子道：“我资质愚钝，师父将茅山托付于我手，我却不能将它发扬光大，只能一味守成，已是惭愧。若还有一点半点的差池，却是难以面对他老人家九泉之下的英灵。”
　　朱瑟道：“我沿路听人提起茅山，均是褒奖，无一恶评，十分难得。你莫要自谦。”
　　茅山掌门又谦虚了一番。
　　朱瑟想了想，故意道：“我在茅山时，茅山与白水黄烟老怪素无恩怨，你如何会惹来这两个妖怪？”
　　茅山掌门叹了口气，“师叔祖垂询，弟子不敢隐瞒。只是此事说来话长。”遂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故事原本倒也与朱瑟所料大致相若。
　　不过是当年妖王与茅山掌门的弟子罗萝一见钟情，双双坠入爱河，并诞下子嗣，也就是星罗海。后来天、妖两界战事吃紧，妖王不得不暂时离开。罗萝便独自带着星罗海在茅山长大。为防别人得知星罗海的身份而保藏祸心，此事只有茅山个别子弟知晓，星罗海改名为罗清风。
　　谁知妖王这一走便是数年，罗萝千方百计打听，也只打听出妖王闭关练功的消息。反倒因此走漏风声，引来白水黄烟两怪。幸好关键时刻，妖王令至，将两怪喝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其后为多久，罗萝便带着星罗海不辞而别，以免连累茅山。
　　朱瑟想起星罗海说过，他母亲已经过世，心中更对这位命运坎坷的曾徒孙，充满同情。
　　此事埋在茅山掌门心中甚深，如今提出，不免唏嘘感叹。
　　朱瑟望着他，突然道：“还未问，你道号为何？”
　　茅山掌门愣了愣，才道：“弟子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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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战在即，道观分外紧张。
　　但茅山掌门仍是将星罗海促膝谈了两个时辰方才放他离开。
　　半夜，明月如盘，星色阑珊。
　　朱瑟坐在星罗海对面的屋檐，托腮看着他低头推门进屋。
　　房门关上半晌，又重新打开，他步出房门，仰望着在月色下朦胧的她，低声道：“你怎的在此处？”
　　朱瑟调侃道：“不唤一声曾曾师叔祖来听听么？”
　　星罗海垂头。
　　朱瑟起身，以清辉为梯，拾阶而下，走到他面前，突然伸出手道：“我饿了，烤个烙饼可好？”
　　星罗海愣了愣道：“干粮都被张师兄拿走了。”
　　“那便算了。”朱瑟收回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廊檐下，月光照耀处，少年唇角微扬。
　　旭日东升。
　　曙光如轻盈稀薄的金缕衣，笼罩大地。唯独大茅峰巅依然黄雾萦绕，混沌一团。
　　突地。
　　数十把飞剑连成一条长链，破黄雾，向东方。曙光从顺着飞剑投入雾中，须臾，数十道金光从雾中穿刺而出！
　　黄雾中隐隐想起一声如闷雷般的轻哼。
　　雾气迅速朝西面收拢，滚滚如滔滔黄河，不消片刻，黄雾已经拢成一团，现出人形来。
　　因黄雾退去而显露出来的大茅山巅上，茅山派弟子双手各执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按九宫位站立。
　　德华真人与朱瑟站在石阶上，抬头望向现出原形的黄烟老怪。
　　黄烟老怪一双眼睛深凹，两鬓花白如雪，面色灰败，嘴唇赤紫，气色比上次退走时更有不如。堂堂妖界三将之一的黄烟居然败于铜镜，可见他的实力已经削弱到何等地步。
　　德华真人道：“黄烟前辈远来是客，为何徘徊门外而不入？”黄烟老怪在天、妖大战之前已是妖界成名大妖，而道法界从来不论仙妖，只重修行，因此他称之为前辈，毫不为过。
　　黄烟老怪冷哼一声，望着朱瑟道：“没想到茅山竟然有你这样的弟子。”那把斩妖剑的威力实在让他刻骨铭心。
　　朱瑟微笑道：“我更想不到妖界居然有你这样不济事的妖将。”
　　黄烟老怪被激得脸色发紫，一双拳头握得死紧，但终是有所顾忌，恨声道：“此刻且由你猖狂，只怕待会儿你再也笑不出来。”
　　朱瑟眼中精光一闪，试探道：“当日华山山谷，你与白水老怪不是斗得你死我活，势不两立么？怎的才一转眼，又眼巴巴地跑去给她当前锋了？”
　　“你还说，说非你……”黄烟老怪猛然住口，但眼中火焰之炽烈，几乎要将整片大茅山巅烧光！
　　朱瑟心中了然。想必是当日他被斩妖剑逼退之后，在途中遇上白水，重伤之下难以逃命，这才不得不趋于她的淫威。
　　德华真人道：“茅山与妖界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还请两位前辈念着得之不易的和平，而高抬贵手。”
　　黄烟老怪恻恻笑道：“要高抬贵手倒也容易，只要你将罗清风交出便可。”
　　德华真人道：“清风乃是我茅山弟子，为人向来本分，不知何处得罪两位前辈？”
　　黄烟老怪道：“你不必惺惺作态。他的真实身份你我心知肚明。他既有我妖王之血，生死都是妖。就算你将他强留在凡间，也是于事无补。”
　　星罗海的身份知之者毕竟只是一部分，许多其他弟子不由一阵骚动。
　　德华真人道：“我茅山来去自由，何来强留之说？若是清风有意离去，我自然不敢强留。但若是他要留下，我又怎能驱逐？”
　　黄烟老怪冷笑道：“他身为妖王之子，在妖界一妖之下，万妖之上，怎会自愿留在你着小破道观？想必是你用了什么勾魂引魄的迷心之术！”
　　德华真人微微动怒道：“前辈无凭无据怎可妄言？”
　　黄烟老怪嚣张大笑道：“我即便妄言又怎的？反正今日你们若是不交出罗清风，我便踏平你茅山！”
　　德华真人怒道：“既然如此，那休怪贫道无礼了。”
　　双方正是一触即发，却听一声清朗的笑声，一道白水从天上垂下。
　　水中，一名银发雪肌的中年美妇若隐若现，“德华真人，白水有礼了。”
　　德华真人连道不敢。
　　“久仰茅山鼎盛，白水心仪已久。今日能与赫赫大名的德华真人切磋道法，实是妾身的荣幸。”
　　德华真人虽然在东胜神洲道法界享有盛名，但在白水老怪面前，是绝对不敢当赫赫大名四字的，因此连忙自谦道：“白水前辈折杀我也。”
　　白水老怪微微一笑，“凡人道法亦有过人之处，真人不必谦虚。茅山在人间屈指可数，堪为表率。还望真人不吝赐教。”
　　话既说到如此份上，德华真人自然再无推脱之理，只好道：“既然如此，晚辈唯有从命。”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却让白水老怪面色微变。
　　朱瑟却早已了然。
　　既为茅山掌门，那么拥有茅山镇山之宝的量天尺和金灵沙也在情理之中。
　　德华真人驾起青云剑，犹如青虹，迅速没入白水中。
　　白水瞬间荡漾开来。
　　如四面铺展的素色绢布，淹过半壁天空。
　　乐、张师兄偷偷从人群中溜至朱瑟身旁，小声问道：“曾曾师叔祖，如今战况如何？”
　　朱瑟望着白水中若隐若现的红光，淡淡道：“未落下风。”
　　张师兄顿时眉开眼笑。
　　乐师兄却依然愁眉不展。未落下风与平分秋色还是有几分区别的。
　　白水突然如浪涛翻腾，水花乱溅，仿佛绵绵细雨。
　　茅山弟子见朱瑟双眉微颦，不禁都担忧起来。
　　倏地，朱瑟单手打开结界，将白水挡于结界之外。
　　茅山弟子尚不知发生何事，便见天下金沙如雪，纷纷扬扬。
　　白水如煮沸似的在空中翻滚，扑哧声此起彼伏。
　　张师兄急道：“是不是掌门师祖要赢了？”
　　朱瑟沉色不语。
　　又过片刻，金沙渐稀，白水却越滚越多。
　　朱瑟低喃道：“糟糕。”
　　她这厢声音才落，那厢胜负已然揭晓。只见白水中，德华真人身如断线风筝，从高处坠落下来。
　　朱瑟随手御起一把茅山弟子的佩剑，迎上半空。
　　不等剑至，一抹浅蓝色的身影便从道观飞身而出，将德华真人接下。
　　白水老怪渐渐现出原型，居高临下地望着来人道：“茅山果然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那人微微一笑，“若非如此，又怎能引得妖界大将亲临？”
　　白水老怪娇笑道：“不报上名来么？”
　　“江元盛。”
　　
                  故地故人
　　“哦？早闻茅山有三宝，量天尺、金灵沙和不死之身江元盛，今日竟能睹全，真是幸事。”白水老怪嘴上客套，但手上却没有半分退让。
　　“元盛。”朱瑟突然轻唤一声。
　　江元盛身体一僵，慢慢回头。
　　四目相交，百年时光仿佛刹那，昨日旧事历历在目。
　　朱瑟取出斩妖剑，投掷于他，“接剑！”
　　江元盛顺手接住。
　　对于德华真人她或许仍有几分防备，几分保留，但是对于江元盛，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弟，她却是全心全意地信任。
　　白水老怪脸色一凛，“斩妖剑？！”她回头朝黄烟老怪望去，似是想怪责他为何秘而不报。但是哪里还有黄烟老怪身影？
　　原来早在白水老怪与德华真人斗法时，他便脚底抹油，悄悄溜之大吉了。
　　白水老怪心中急怒，却也无可奈何。
　　当初擒下黄烟老怪乃是凑巧，此刻他有心避她，却叫她何处去寻。
　　江元盛横剑当胸，含笑道：“德华虽然是茅山掌门，但茅山绝学千百，他也未能一一学精。不若让我再来领教几招？”因修炼太清一元气的缘故，他不但外表不老，连内心也无大改。
　　朱瑟看他如此面无惧色地挑衅一代妖姬，不由苦笑连连。要知斩妖剑虽然威力强大，但是其耗力甚剧，非同凡响。
　　但是白水老怪终究惧其威力，“茅山能人辈出，一位德华真人已叫我打开眼界，不负此行。至于元盛真人的高招，只好留待他日再论。”
　　她为人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说走便走。只见空中白水突然化作白云，缓缓稀释于空中。
　　茅山弟子久久望着天空不能回神。似是不敢想象来势汹汹的黄烟白水两个老怪竟然退却得如此轻易。
　　张师兄大咧咧道：“想来那妖界三将也是浪得虚名。怪不得当初罗仙姑一出手就让他们败退而去。”
　　乐师兄并不如此认为，“怕就怕他们只是来探个虚实。只是今日前有掌门大发神威，后来两位曾曾师叔祖坐镇，才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张师兄还欲反驳，却见江元盛翩然飞至朱瑟面前。
　　“师姐。”
　　由于他是俗家弟子，因此一直作书生打扮，兼之他气质容貌皆佳，因此站在一群道士中央，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朱瑟眼眶微湿，“元盛。”
　　“不对。”江元盛不悦道，“以前师姐不是如此叫我的。”
　　朱瑟道：“你如今已是茅山的师叔祖，难道还要我再叫你小猿猴不成？”
　　江元盛咧嘴笑道：“正是如此。即便我在茅山的辈分再高，你我的辈分总是不变的。”
　　朱瑟正要答话，突的脸色大变，“你……”
　　江元盛笑容殷殷，“我可是老了？”
　　朱瑟望着他眼角渐深的皱纹和越来越白的发丝，眼中震惊与悔恨交替，颤着双唇，半字也说不出来。太清一元气虽然能使练者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但练者必须不动七情六欲，远离红尘是非。一旦心动情动，太清一元气便告破解。
　　江元盛如此形貌，分明是破解之兆。
　　这番道理，江元盛如何不知，但他却并无半分担有，只是微笑道：“我早前算到命中有一大劫。原以为是白水黄烟老怪联袂上茅山之事，因此非德华落败之际，我不欲出手。但未想到，竟然是能再见师姐一面。我于愿足矣。”
　　“元，小猿猴……”
　　“师姐不必自责。茅山如此多的道法，我别的不学，只学太清一元气，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师兄师姐再见一面。如今能再见师姐一面，今生无憾。”
　　朱瑟道：“师兄，你知道师兄他……”
　　江元盛一怔道：“莫非师姐也知晓了？”
　　她踌躇道：“我前几日见过他。”
　　“师兄还好么？”
　　“他身上妖气冲天。”
　　江元盛默然。
　　德华真人见两人谈得兴起，早已悄悄支开弟子，将此处留于二人。
　　朱瑟自责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江元盛道：“人人都有命定劫数。师兄今时今日的处境，都是上天之意，师姐不必自责。”
　　“上天之意？师兄道心坚固，若非……”她深吸了口气道，“上天怎么会将他这样的人逼入妖道？”
　　“师姐成仙之后，师兄被发现中了妖毒。师父为了救他，不得不将妖血和内丹植入师兄体内。师兄醒来后控制不了妖气，从此失踪。”他顿了顿，叹气道，“或许这是劫难。若师兄能超脱自我，便能得悟大道。”
　　“大道？若是得道必须要经历无数痛苦灾难，那么得道之后难道就定能拥有将所有痛苦灾难都一笔勾销的幸福？”
　　江元盛微笑道：“这还待师姐去印证。”
　　朱瑟摇头道：“我不愿经历苦难，也不敢奢望幸福。只是有一日过一日罢了。”
　　江元盛听她说的颓丧，知她是为自己和师兄的事心中愧疚难过，恐非口舌可以扭转，因此转开话题道：“久闻东胜神洲仙山处处，美不胜收。师姐与我说说可好？”
　　“怕是你听了会觉得闷。”
　　“只要师姐说着说着，不要自己先睡着便好。”他故意取笑她少时讲故事哄他睡觉时候的糗事。
　　朱瑟道：“我已是仙体，睡与不睡并不差别，你莫要先忍不住才好。”
　　两人说说笑笑，暂把烦恼抛诸脑后。
　　只是抛诸脑后归抛诸脑后，烦恼依然存在。
　　江元盛活至一百三十来岁全靠太清一元气支撑，如今太清一元气泄，他的生命迅速枯萎。纵然朱瑟和德华真人相尽各种方法，却也只留了他三天。
　　他去世之后，朱瑟也借故告辞。
　　于她而言，可留恋之人尽去，茅山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
　　德华真人百般劝留不可，只得在天蒙蒙亮时送她下山。
　　到了山下，她正要御风，便听身后有呼声阵阵。转头一看，星罗海独自负着包袱，风风火火地跑来。
　　等他到了近前，朱瑟才皱眉道：“德华是你的师叔祖，你怎的不留在茅山？”就是怕他硬要跟来，她才选了清晨，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你答应让我跟着你，怎能失言？”
　　“我终究要回东胜神洲，难道你还要跟我一辈子？”
　　“有何不可？”星罗海说着，耳根不由一红。
　　朱瑟心头一动，却硬邦邦地回道：“我不收徒，你若是想借我成仙，却是妄想。”
　　“我才不想成仙。”星罗海不以为然，“我只要跟着仙子就好。”
　　朱瑟见他百折不挠，只得勉强同意道：“也罢。待我回东胜神洲之前，你便先跟着我吧。只是待我离开时，你不许再胡搅蛮缠。”
　　听得能跟着她，星罗海自然是千般应承。至于将来之事，他只留待将来烦恼。
　　
                  险象环生
　　见朱瑟兀自行了数里，星罗海终于忍不住问道：“仙子去何处？”
　　朱瑟头也不回道：“你若不愿跟，此时还来得及折返。”
　　星罗海眉眼一黯，“我若不愿，又怎会和掌门师祖闹翻？”
　　朱瑟脚步骤缓。
　　星罗海顿时收起脸上萧索之情，顾左右而言他道：“我看前面炊烟袅袅，必有人家。反正天色将晚，我们不如住上一宿再走？”
　　朱瑟缓缓道：“星罗海……”
　　他忙不迭地打断道：“既然仙子不反驳，我便当同意了。”
　　朱瑟见他匆匆向前行去，知他不愿提及此事，只好暂时按捺不问。
　　又行近半里的路，果见有村落依傍山间。屋舍错落在稻田之间，炊烟萦绕上空，呼吸间隐隐有迷香入鼻，勾人食指大动。
　　星罗海与朱瑟走到村落里，便见村民手中端着各种食物神情惶急，来去匆匆。
　　朱瑟好奇地拉住其中一人道：“何故匆忙？”
　　那人急忙甩脱她的手，边跑边道：“此处不留外乡客，你们赶快走吧。”
　　星罗海道：“莫非是祭祀？”
　　朱瑟道：“哪有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祭祀？”她心中一动，“莫非……”
　　“莫非什么？”
　　“我们看看再说。”两人随着人流，一同往深山里走去。
　　有村民见到陌生面孔，慌忙拦在身前，“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后？”
　　其他村民听他吆喝，不由都停住了脚步。
　　朱瑟悠然道：“我们是路人，不过没有鬼鬼祟祟跟在你们身后。”
　　那村民道：“既不鬼祟，何以一声不吭？”
　　朱瑟道：“我见你们行色匆忙，不忍打扰罢了。”
　　那村民疾言厉色道：“既然不忍打扰，又为何跟在身后？你们可知你们的所作所为，极可能害死十几条的性命？！”
　　朱瑟被他说得一怔，“害死十几条性命？此言何解？”
　　那村民不耐烦地挥袖道：“这是我月落村之事，与外人无关，你们还是速速走吧。”
　　朱瑟眼睛一转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们是茅山弟子，只因师尊感到此地附近有妖气出没，特地遣我们来探一探。”
　　月落村与茅山相隔不远，因此她说的这个借口倒也不甚离谱。
　　那村民惊道：“茅山？可是前几日我们去茅山山脚时听说，你们正与妖界的大妖怪搏斗。”
　　朱瑟笑道：“那都几日前的事了。”
　　那村民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痛哭道：“真人救命！”
　　朱瑟转头看星罗海。
　　星罗海暗暗给了一个赞叹的眼神。
　　朱瑟原想装模作样地扶起他，谁知星罗海一个箭步，抢先将他拉了起来。她只好干咳一声，道：“老丈何出此言？”
　　那村民正哭得老泪纵横，哪里还能说出完整句子，幸好周边不少村民围观，七嘴八舌，总算将事情脉络讲了个大概。
　　原来前几日村里突然来了一个妖怪，抓了十几个孩子，要挟村民日日送鸡鸭鱼肉等食物供奉。若有懈怠，则杀了孩子。
　　朱瑟奇道：“茅山周遭灵气充沛，是南瞻部洲最具仙灵之气的福地之一，向来少有妖怪出没。怎的突然冒出一个妖怪来？”
　　村民皆道不知。
　　朱瑟见星罗海眉头紧锁，好奇道：“莫非你知道其中缘由？”
　　星罗海道：“传闻妖王闭关已久，三将又各自为政，妖界正异乱迭起，所以才会出现这等反常之事。”
　　朱瑟对着他小声道：“何不由你去继了妖王之位总领群妖，还天下以太平？”
　　星罗海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你当真如此以为？”
　　朱瑟原本只是戏言，但见他问得认真，顿觉无趣道：“妖界之事，你问一个地仙做什么？”
　　星罗海垂头道：“只要不离开仙子，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
　　“贫嘴。”朱瑟佯作不屑地撇开头，心中却有几分感动。成仙百年以来，头一次有人如此重视依恋于她。
　　星罗海见村民焦急，却又不敢催促，便解围道：“敢问妖怪现在何处？”
　　村民忙道：“就在山腰。”
　　朱瑟想了想道：“我们先上去探路，你们行得慢些，以免打草惊蛇。有任何异常，我们自会下来。”
　　众人称善。
　　朱瑟拉起星罗海御风飞向山腰，果然依稀有妖气扑鼻。
　　朱瑟道：“我藏匿仙气的法术不甚高明，不能靠得太近。”
　　星罗海道：“看妖气，对方并非什么厉害的妖怪，你只管向前无妨。”
　　朱瑟转头望了他一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怎么了？”星罗海无辜地看着他。
　　“说起来，你还未回答，为何你身上没有妖气？”
　　星罗海从颈项上拉出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块无暇白璧。
　　朱瑟吃惊道：“清光璧？怎的在你身上？”
　　“当初我娘下山时怕我身上的妖气引来追兵，所以从掌门师祖屋子里偷的。不过听娘说，掌门师祖故意把它放在显眼处，似乎是有意网开一面。”
　　朱瑟微微一笑。她能够想象德华真人既担忧他们母子，不想任由他们下山，却又不得不为茅山安危而做考量的矛盾挣扎之举。
　　说着说着，便看到山腰处有一方岩洞，妖气翻腾。
　　星罗海压低声音道：“是熊。”
　　朱瑟微愕，刚想问他如何得知，便见他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朱瑟也凑近了闻，却什么都没闻到，只听到有哭声阵阵，想来是那些被抓的村民。不过能哭说明还活着。她稍稍放心，取出斩妖剑握在手中，将星罗海掩在身后，蹑手蹑脚地朝里走去。
　　越往里走，哭声越大。空气中隐约飘荡着食物、骚臭等等混合成的气味，让人胸口一阵恶心。
　　朱瑟从乾坤如意袋中取出两只香囊，递给星罗海一个，另一个蒙住口鼻，这才将翻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
　　再往深里走，便听到一个如雷声般粗重的声音咆哮着，“你们每天吃的比以前还好。我把你们伺候得跟祖宗似的，要什么有什么，还整天哭哭啼啼个什么鬼劲啊？”
　　火光从洞里透出来，朱瑟和星罗海看到一只黑熊站在高台上，手舞足蹈地比划，村民坐在台下，抽抽噎噎地哭着，不禁同时一呆。
　　难道他就是那个村民口中的妖怪？只是听他语气，虽然抓了村民，但是并无作恶，不知为何？
　　朱瑟想了想，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大石头，轻轻一捏，碎成粉末。
　　里头黑熊还在抱怨，只是他的声音比那些村民更委屈，“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你们天天这样吵我，我迟早有一天……”
　　朱瑟趁他转身，身如闪电，从暗处跃出，手中的石末对准他的眼睛，一把洒出！
　　
                  险象环生
　　黑熊傻愣愣地看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女，等石末入眼，才吃痛地用爪子去挠，嘴里惊恐地叫道：“你是什么人？”
　　朱瑟边使眼色让星罗海带着那些孩子离开，边拦在黑熊的身前笑道：“想吃熊掌的人。”
　　黑熊骇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地将熊掌放下来，两只小眼睛里不断地渗出泪水，却依然很努力地瞪着她，“你，你……”
　　“你既然吃人，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吃？”
　　黑熊吼道：“我几曾吃过人？”
　　“你若不吃人，为何要挟持月落村的村民？”朱瑟刚说完，便听到身后星罗海撕心裂肺的呼声：“仙子小心！”
　　她仓促回头，却见到星罗海满面焦急地飞扑过来。
　　他身后，一个干瘦的老者正握着一杆金枪，邪笑着刺出。
　　金枪入肉，犀利无声。
　　星罗海踉跄着倒在朱瑟的身上，小腹血如泉涌，金色的枪尖在满目的鲜红中依稀可见。
　　干瘦老者一抖手，六七丈长的金枪缓缓收缩，恢复成一丈左右的长度。
　　朱瑟扶住软软瘫倒的星罗海，用仙法暂时扶住他的伤口，急问道：“你怎么样？”
　　星罗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血色全无，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朱瑟抬起头，清亮双目赤红如旭日，她瞪着老者，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老者笑道：“娃娃，是你自己不知死活闯到我的地盘来，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朱瑟咬牙道：“金枪，金枪王？”
　　金枪王大笑道：“你倒有几分眼力。”
　　金枪王乃是妖界中仅次于三将的大妖，朱瑟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竟然遇到这样棘手的对手。如今莫说救不出月落村村民，怕是护着两人全身而退都难如登天。
　　金枪王道：“听村民说，两个娃娃都来自茅山？”
　　如他所言，恐怕那些村民也已落入他的妖爪。朱瑟恨声道：“是又如何？”
　　“我只是奇怪，我与茅山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何以茅山竟然会派门下弟子前来滋扰。”
　　“好个前来滋扰！”朱瑟怒极反笑，“何时月落村竟然成了金枪王的地盘？怎的我们这些个邻居都不知道？”
　　黑熊在旁煽风点火道：“师父。你莫听她的，她刚才说她是来找熊掌吃的。”
　　金枪王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将黑熊瞟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之后，才漫声道：“我这个弟子笨归笨，但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使唤惯了。茅山若是想吃熊掌，还请走得远些吧。”
　　朱瑟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拦住门口，却让我如何走得远些？”
　　金枪王嘿嘿笑着，看向她的目光别有深意。
　　朱瑟被他看的一阵不自在，“莫非金枪王想出尔反尔？”
　　“对于茅山晚辈，我还不屑出尔反尔。只是听闻茅山那几个小儿与白水斗得正欢，怎的有空腾出手来？”
　　朱瑟听他只是打听消息，心中略安，“自古邪不胜正，纵然白水老怪千年当行，但又怎能抵得住茅山的浩然正气？”
　　金枪王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法逗得嘴角一斜，“你这娃娃，也算是奇葩。罢了，我便让你们走吧。只是记得，月落村已归我金枪王所有，让茅山那些个娃儿没事莫再来了。”
　　朱瑟俯身将星罗海拦腰抱起。若是换了成仙之前，她肉体凡躯是断断做不到如此的，如今却举重若轻，轻易得很。
　　她双手抱着星罗海，眼睛却片刻不离金枪王。尽管他嘴上放行，但难保不是欲擒故纵之计。
　　金枪王见她神情戒备，失笑道：“娃娃，我若要擒你，何须这般麻烦？”
　　朱瑟暗忖有理，不由加快脚步。
　　金枪王诡异一笑，猝不及防的出手，速度之快，竟比闪电更为迅疾！
　　朱瑟还来不及有任何念头，便觉周身一麻，意识全无。
　　“猪猪，你若这次再不通过试炼，师父怕是真要将戒尺祭出来了。”南宫夜用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逗弄着她的额头。
　　朱瑟烦躁地甩头道：“这试炼好没道理。那条蟒蛇虽然没有修成人形，但到底是千年妖物，哪里是我说借蛇鳞它就借我的。”
　　南宫夜含笑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人能顶诸葛亮。有我和元盛陪着你，你怕什么？”
　　朱瑟道：“怕连累你们最后一起挨师父的戒尺。”
　　南宫夜微微一笑，眼波似乎被这新春微风撩拨，荡漾起层层细波。
　　她望着他的眼眸，仿佛看到自己被褶皱的倒影，心中一阵慌张。“师兄……”
　　“猪猪……”他突然俯下身，压在她的身上。
　　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师兄！”朱瑟一惊而醒。
　　身上果然有压着一个人，却不是梦里的南宫夜，而是意识模糊不清的星罗海。
　　“你怎么了？”她倏地坐起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洞顶有一缕浅淡的光线，刚好照在星罗海的脸上。只见他仰面躺在她的双腿上，面色潮红，颤抖如筛，嘴里不住地说胡话。
　　她一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心中一惊。虽说他是妖王之子，但她并不清楚他到底继承了多少妖王之血，修炼到何等境界。万一他的修为不足以应付腹部之伤和高烧……
　　她猛然想起灵芝仙子曾予她两株灵草，虽不知功效，但或许能缓一时之急。她急忙摸向腰际，却是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乾坤如意袋！
　　“该死。”朱瑟忍不住低咒一声，都怪她粗心大意，才着了金枪王的道。
　　“娘。”星罗海突然清晰地呻吟了一声。
　　朱瑟连忙摸着他的额头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娘……”他的声音中略带哭音，两滴泪珠从眼角滑下，落在她的手掌中。
　　朱瑟心中一软，忍不住低头，用脸蹭了蹭他的额头，“不要怕。”
　　突然，她的双唇被某样柔软之物堵住，轻轻地吮吸着。
　　温热而湿漉的触感，好似点水的蜻蜓。一下一下，极为用心。
　　朱瑟睁大眼睛，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面孔，足足一弹指的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推开他，“你……”
　　‘你’字方出口，眼前倏地一亮。一座雄伟的青山横亘在面前。
　　清风拂在她面上，说不出的凉爽。
　　身后，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怎么样？……猪猪。”
　　
                  险象环生
　　朱瑟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离开那黑漆漆不见天日的山洞。
　　“猪猪？”一双搭在她的肩上，稳健有力。
　　她缓缓转过头，那张在脑海中萦绕千万遍的容颜终于幻化成了实体。“师兄。”她尝到咸涩的泪水淌进嘴角，一直延伸到舌头下。
　　南宫夜温声道：“没事了。”
　　“你怎会在此处？”震惊之后，理智回笼，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朱瑟的脑海。
　　南宫夜脸上的线条渐渐僵硬，好片刻才道：“金枪王是我的师父。”
　　……
　　朱瑟将这句话在自己心中颠来倒去想了七八十遍后，才略懂了话中的含义。“你怎么……”望着他凄怆的面容，质问的话终究梗在咽喉。“啊，对了，星罗海呢？就是与我一同被金枪王抓住的少年？他也是茅山弟子。”
　　“我知道。他是妖王之子。”
　　朱瑟听他的回答，心猛地沉下去。
　　既然白水和黄烟对星罗海虎视眈眈，那金枪王自然也可能对他有所图谋。想到星罗海，不免想到那黑暗中唐突的一吻，心中又急又羞，这边想他是死是活都与她不相干，死了正好，一了百了，那边又想他到底是为她受的伤，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置之不理。如此这边来那边去，正是踌躇辗转，左右摇摆。
　　南宫夜见她神情闪烁，知其担忧星罗海，便开解道：“他是妖王之子，妖界如今还在妖王掌控之中，金枪王再如何嚣张跋扈，也不敢动他的。”
　　“可是他还受着伤，”她顿了顿，灵光一闪道，“你是如何救我出来的？”
　　“师父……金枪王为了不让你们轻易逃脱，将他们的灵魂封印于梦中，又将肉身分开两处安置。幸好黑熊知道你肉身存放之处，我才能将你救出来。”
　　朱瑟忧虑更深道：“那万一让金枪王知道，岂非要怪责于你。”
　　“不妨事。”南宫夜淡淡笑道，“我救你之前已安排好退路，不必担忧。”
　　“以前我闯祸，你去师父那里顶罪时，也常常这么笑。”
　　南宫夜不置可否道：“金枪王虽然是妖，对我却很不错。”
　　朱瑟垂首不语。
　　南宫夜望着她的发顶，眸中闪过诸般情绪，最后沉思道：“只是救星罗海还需从长计议。”
　　朱瑟愕然抬头，却见他身上妖气逼人，脸上却带着百年不变的宠溺笑容。
　　“师兄……”
　　“师父戌时之后都会闭关，直到丑时才会出现。我们不如等戌时再做打算。”
　　“师兄……”
　　“猪猪。”南宫夜再度打断她道，“你既然叫我师兄，就听我一言。”
　　朱瑟沉吟片刻道：“师兄言之有理。星罗海毕竟是妖王之子，金枪王断断不会为难他。即便送回妖界，妖王是他亲生父亲，疼他尚且不及，更不会害他。星罗海既然不危，我们又何必冒险救他？万一一个大意，平白赔上两条性命。”
　　南宫夜望着她，眼中隐有笑意，“此乃你的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朱瑟低声叹道，“吃一堑，长一智。当初若非我太不济事，师兄也不会……”
　　“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你学了这么久的道，难道连这点都参不透么？”
　　朱瑟道：“我若是参得透，又何至于连累师兄至斯。”
　　南宫夜脸色突然一凛，仰头望着对面山上。
　　朱瑟见他神情凝重，慌忙转身。她乃是仙身，眼力何等惊人。只见对面山上青木乱摇，群鸟盘旋，万兽乱窜，竟是大难将至之兆！
　　南宫夜面色凝重道：“星罗海的肉体便是被师父藏在那里，由他亲自照看。”
　　朱瑟急道：“莫非是白水黄烟找上门来？我去看看。”她说走就走，不等南宫夜回答，便御风而去。
　　近山头，鸟声凄厉，将风声都比了下去。
　　突得，一杆金枪从掩映的树叶间射了出来，直冲九霄，片刻不见其影。
　　朱瑟不敢大意，停在一株古树上，小心翼翼地扒开枝叶往里探头。
　　飞沙走石渐止，一个身着绿袍，冠带翠羽的青年缓缓走到树下。金白的阳光照着他姣好更胜女子的脸庞。
　　他抬头，朝朱瑟藏身哂笑道：“此林之大，莫非没有仙子容身之处么？何必与雀鸟争巢？”
　　既然行踪曝露，朱瑟只好落落大方地跃下道：“既然此林甚大，那么我喜欢在何处容身，又与你何干？”
　　“你想在何处容身与我无干，但你占据雀巢，却与我相干。”
　　朱瑟愣了愣，脑中灵光一闪道：“碧羽？”
　　青年并不否认。
　　朱瑟不禁苦笑。她何等荣幸，来南瞻部洲才一月的时光，便将妖界三大将都识了个遍。
　　碧羽道：“你是何方仙子？为何滞留在此？”
　　传说碧羽是三大将中最难缠的一个，不但法力高强，而且城府极深，常常不动声色歼敌无数。朱瑟自问斗智斗勇皆非对手，只能老老实实道：“小仙自东胜神洲而来。路过此山，觉得此地风景绝佳，故而逗留，不想惊扰了尊驾，实在唐突。”
　　碧羽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如此说来，那么此物应当不是仙子的了？”
　　朱瑟眼睛顿时一亮，“乾坤如意袋？它怎么会在你手中？”问归问，她此刻心中已是雪亮。恐怕眼前这个妖将也是为了星罗海而来，金枪王想必已是凶多吉少了。
　　碧羽道：“地上捡的。”
　　明知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朱瑟也只好奉陪到底，“实不相瞒。其实此物乃是归我所有，其名乾坤如意袋，袋中有……”
　　碧羽随手扔还与她，“既然是你，便还与你吧。”
　　朱瑟下意识地接住，仍有几分不信地望着他。
　　“怎的？怕我偷拿了你的东西不成？”
　　朱瑟忙道：“自然不是。小仙那点俗物，哪里能入得了碧羽大人的法眼。只是小仙仍有一个不情之请。”
　　碧羽嘴角一扬，“我只道世人愚昧，明知不情之请，也敢厚着脸皮来提。没想到成仙之后，这恶习仍是不改。”
　　朱瑟饶是自认厚脸皮，也被他说得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我便听听吧。”
　　朱瑟强忍怒气道：“不知你除了这袋子之外，可还曾见过一名这般高的少年。”
　　“少年？”碧羽颇有兴致地望着她，“莫不是你的情郎丢了？”
　　朱瑟脸上一红，半是羞怒半是气怒，“若不曾瞧见，那我便告辞了。还袋之恩，请容我来日再谢。”
　　碧羽等她走出五六丈远，才悠悠然道：“你不想知道星罗海的下落了吗？”
　　
                  情愫暗生
　　朱瑟感到一股凉气直冲头顶，随之又化作郁闷，沉积于胸。他果然洞悉一切，适才插科打诨只是在消遣于她。
　　她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碧羽斜靠着树干，歪头笑道：“你若是再这样看我，我可要误会你对我有意了。”
　　朱瑟顿时羞得双颊一红，“你身为妖界大将，怎的如此轻浮？”
　　“轻浮？”碧羽邪笑道，“其实我还可以再轻浮一点。”
　　朱瑟怕他生出什么事来，忙道：“你刚才说知道星罗海的下落……”
　　“你很关心他么？”碧羽支着下巴道，“身为妖王之子，他的小模样儿长得还不错，可惜实力不济，脑子更不济。宁可在凡间庸庸碌碌，也不愿回妖界富贵荣华。你若是跟着他，只怕还有很多苦头等着你吃。”
　　“这又与你何干？”
　　碧羽嘴角一弯道：“这样说来，你果真是对他动心了？”
　　朱瑟脸上的红潮刚刚退去便又折返回来，“即便是妖界大将，也不能信口开河，无中生有。”
　　“哦？信口开河，无中生有么？”碧羽叹气道，“我原本还在想，若是你承认对他动心，我便告诉你他的下落，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既然你和他毫无瓜葛，那我也只好将他送还妖王，父子团聚了。”他说着，便转身要走。
　　朱瑟急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你一试便知。”碧羽缓缓张开双手，风擦过广袖，如翩翩蝴蝶。“你们修仙的不是天天将舍身成仁挂在嘴上么？如今我只是要你一句话而已，有这般为难么？”
　　“你……”朱瑟气得发抖。碧羽却是一副说不说随你，依不依随我的架势。
　　朱瑟深吸口气，将脑中诸般杂念一一剔除，平心静气道：“我的确关心星罗海。”
　　“关心？”碧羽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来糊弄么？”
　　朱瑟不理他，径自道：“虽然我与他相识尚浅，但交浅言深……动、动心也属正常。”她说罢，瞪着他道，“如何？碧羽大将可愿说话算话？”
　　“其实原本你喜欢谁，都与我无关。不过，星罗海乃是妖王之子，极可能成为未来妖界之主。和他有瓜葛的女人极可能成为未来妖界之后。因此，我不得不谨慎为之。”他顿了顿，“若是将来有一日，星罗海重回妖界，你当如何自处？”
　　“星罗海心不在妖界，你们何必强人所难？”
　　“他从未去过妖界，又怎知妖界不好？”碧羽负手道，“世人愚昧，皆如井底之蛙。其实井外的风景何曾见过？不曾见过便以为处处荆棘，处处暗潮。可笑，可笑！”
　　朱瑟道：“不必去那妖界，但看白水黄烟金枪王的行事，便可见一斑。”
　　“我也是妖，你怎不从我身上可见一斑？”
　　朱瑟咬牙道：“你与他们有何不同？”
　　“我愿将星罗海交给你，只此一条，是否大大的不同？”
　　朱瑟愣住，“你真愿将星罗海送还？”
　　“送还？”碧羽玩味着这两个字，“呵呵，既然你认为他是你的，我便送还又何妨？”
　　“可是妖王不是正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吗？为何你不送给妖王邀功？”
　　碧羽叹道：“人啊。求之不得时，心心念念。送上门时，又将信将疑。这可让别人如何是好？”
　　朱瑟暗道：且不管他有何阴谋，先把人找回来是正经。日久见人心，他若有什么阴谋诡计，怕也是捂不住的。“那你还不把他交出来？”
　　“他就在这里山上的洞里，外面一左一右两株松树，极易寻找。”碧羽见她仍矗在原地不动，不由笑道，“莫非你怕我骗你？”
　　朱瑟不否认。
　　“我若要骗你，何苦将乾坤如意袋还你，我若要骗你……理由是什么？”
　　朱瑟想来想去，觉得他的确没什么骗自己的必要，口气顿时软下来道：“既然星罗海在你手中，那金枪王何处去了？”
　　“金枪王潜伏在茅山附近，就是为了趁白水和茅山火拼得两败俱伤之际，渔翁得利。他既然对星罗海有不轨之图，我又岂能容他逍遥在世上？”
　　言下之意竟然是将他给除掉了。
　　朱瑟想起南宫夜，心中叹息。师兄素来重情重义，虽然金枪王不是什么好妖，但是他定然还是会伤心的。
　　“星罗海似乎受了伤。你确定要继续与我聊下去么？”碧羽笑容邪魅。“还是说，你已经舍不得我了？”
　　朱瑟冷哼道：“我只是怕你背后出手袭击我罢了？”
　　“我？有必要么？”
　　“金枪王也没必要，不一样做了？你们这些妖魔行事只贪图一时高兴，又几曾在乎过必要不必要？”
　　“呵呵。如此说来，你倒对我们这些妖魔颇为了解。也罢，我便全了你的疑心吧。”他说着，瞥着她的身后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一甩翠袖，竟化作一只小翠鸟往青天扑翅飞去。
　　朱瑟舒出口长长的气，朝山头飞去。
　　两人离去后约莫半柱香，一个黑衣青年和一只大黑熊十几丈的粗木后走出。
　　大黑熊双目滴溜溜地打量四周，见毫无动静，才放下捂着嘴巴的手，拍胸道：“幸好未曾发现。”
　　黑衣青年沉声道：“怕是见若未见。”
　　黑熊不解，用爪子在树干上拍了数下后，急道：“师兄，师父死了，那碧羽又好生厉害。就算有十几个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对手。既报不得仇，却又何去何从？”它偷偷瞧着青年脸色，小心翼翼道：“还是干脆跟着你那位小娘子走？”
　　黑衣青年身体微震，一抹神采从眼中闪过，又迅速消失不见，“我与她早已陌路，即便偶尔交集，也只是彼此过客。”
　　“那好歹道个别吧。毕竟你还救她一命。若不是师父死得早，没法找你算账，你的那身蛇皮迟早被扒下来。”
　　黑衣青年淡然一笑，“或许，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罢了。”
　　“不过师父再不好，也是顶保护伞。他死了之后，那些大妖小妖恐怕要找上门。我们以前高高在上的好日子怕是没有了。”
　　黑衣青年突然道：“修仙如何？”
　　“啊？”
　　“既然妖界尔虞我诈，倒不如修仙，独自清净？”黑衣青年微微一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留下黑熊在原地小声嘀咕道：“还说彼此过客，明明是拼命追着。”
　　
                  情愫暗生
　　朱瑟照碧羽所说，果然找到两棵松树左右掩护的山洞。但见洞穴幽深，一眼望不见底。
　　她想起先前金枪王所使的诈，不由踌躇却步。但转念又想起星罗海拼死为她挡枪的一幕，终是银牙一咬，缩头钻进洞内。
　　此洞从外出看，黑森狰狞，但走到里面，却干爽通风。
　　朱瑟的眼睛渐渐适应洞中黑暗，心中惊怖去了一半，定下神寻找起星罗海的下落来。
　　山洞尽头，有火光细微。
　　她取出斩妖剑在手，悄悄移将过去。
　　此洞正是先前梦游中的石洞，唯与梦中相左的是，梦中并无出入口。
　　入得洞内，见星罗海正仰面躺在地上，气息平缓，神情舒畅。她观察左右，见并无其他人影，才放心收剑，走到星罗海的身旁，细细查看伤口。查至一半，便觉身边似有目光窥伺，不禁转头，却是星罗海正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醒了？”
　　星罗海点点头，眼睛晶亮晶亮。
　　朱瑟顿时想起先前梦中一幕。虽然只是灵魂出窍，但亲吻毕竟是亲吻，不由大怒站起，“你既然好了，便收拾收拾回茅山吧。”说吧，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星罗海急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朱瑟出洞口顿时惦念起南宫夜和村民的安危，也不管星罗海还在身后，随手驾起一阵风，便朝村落的方向行去。
　　至村落上头，便见村中静悄悄的，无半点人烟。
　　她心头一冷，莫不是村民已然遭了金枪王或碧羽的毒手。
　　突然，一名稚童从山中追着一颗洁白的圆石跑出来，但很快又被年长的村民抓了回去。
　　朱瑟急忙跟在那村民身后，只见山里头许多村民或坐或立，或倚或卧，虽神情惊惶，却安然无恙。
　　她松了口气，在村民之后现身。众人见到她，先惊后喜，个个下拜直呼大仙。
　　朱瑟内心有愧，略问究竟，知道所有村民平安，便松了口气，又道：“不知你们可曾见到一位这般高的黑衣男子。”
　　村民齐齐点头。
　　其中一名道：“那位正是救我等的恩公。”
　　朱瑟急忙道：“那你可知他在何处？”
　　“那恩公救完我们便独自去了。他脚程极快，我等眼力所不能及。”
　　朱瑟不由黯然。今日一别，不知他日是否还有缘再见。
　　她辞别村民，走出山来，星罗海正坐在石头上等她。见她出来，连忙站起来道：“仙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你是你，我是我，何来的我们？”朱瑟冷声道。
　　星罗海道：“仙子是怪我在洞中唐突吗？”
　　朱瑟被他说中心事，羞恼道：“我厌了你烦了你，不许你再跟，还需要什么理由不成？”
　　“仙子没有理由，我却有理由。”星罗海深深地望着她道，“所谓情之所至，一往而深。我对仙子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我不奢望仙子能予我一般的感情，只希望追随仙子左右，做牛做马也好，为奴为婢也罢，只要能日日夜夜见到仙子，我便无怨无悔。”
　　朱瑟整个人好似雷劈般呆住。
　　她虽然活了一百多年，但这样告白却尚属首次，尤其对方还是她的曾曾徒孙。
　　“你……”她的眼睛对上他的，话便梗在喉中，说不下去。
　　第一次见他，面色苍白却圆润，稚气未脱。不想短短两月，他俊秀中的青涩已被脱得一干二净，眉眼如故，却隐隐露出青年的锐气。
　　“仙子。”他朝她谨慎地踏出一步。
　　朱瑟心跳猛然加快，不着痕迹地避开道：“既然要走，还不带路。”
　　星罗海喜形于色道：“去何处？”
　　朱瑟此时心慌意乱，哪里知道去何处，胡乱道：“自然是照原路前行。”她见星罗海动作缓慢，不见往日利索，顿时想起他的伤势，刚才查看时，伤口已然结疤，只是不知里面如何。“伤势无碍吗？”
　　星罗海回以微笑道：“不知金枪老怪施了何种手法，伤口有些发痒，却不大疼。”
　　不大疼便是说还有些疼。
　　朱瑟愧意更深，原本那点子挂在脸上的寒霜也一一剥落，默不吭声地跟在他身后。只是一路上，却忍不住嘘寒问暖，多方照料。
　　星罗海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伤势更在有意无意之间难以痊愈。
　　是以，觅食而去，淋雨而回成了常事。
　　若一次两次朱瑟或无所觉，但次数多了，不免露痕迹。
　　一日，他又淋雨而归，朱瑟却不似往常那般替他拾掇，反而板着脸道：“只是一阵雨，一路躲雨的地方多得是，为何偏偏要赶着回来？”
　　星罗海从怀中拿出馒头，陪笑道：“我怕馒头冷了不好吃。”
　　朱瑟被他笑得一口气闷在胸腔里不上不下，“你以为我这样便会感激你不成？”
　　星罗海道：“若无感激，不如感动。若无感动，感慨也好。”
　　“哼，感慨什么？感慨你自毁身体？”
　　“我一片丹心为仙子，仙子怎能不懂？”
　　“懂又如何？”朱瑟脱口道，“你我仙凡殊途，终究没有结果。”
　　“仙子之前不也是茅山弟子么？既然仙子能成仙，我也可以。”星罗海道，“只要我诚心修道，未必不能成。”
　　朱瑟面色暗淡道：“成仙之路艰涩……”
　　“仙路艰涩总比情路艰涩好。”
　　朱瑟望着他年少美好的脸庞，沉吟许久，缓缓道：“从前有一座山……”
　　“仙子要我去当和尚么？”星罗海大惊。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既然说故事与你听，你静静听着便是。”
　　星罗海试探道：“能否先换了湿衣？”
　　“穿着湿衣才好伤寒生病啊？”朱瑟故意调侃他。
　　星罗海眼珠滴溜溜地转。
　　“还不快换。”朱瑟转过身去。
　　一阵悉悉索索声，他终于换好衣服，朱瑟也重新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住着一个大蛇妖。蛇妖在天妖大战负了重伤，现出原形回山上养伤。附近村民屡有失踪，惊恐不已，请来茅山除害。茅山弟子不知其厉害，以为只是条即将成人形的大蟒，派门下一名平时功课不济的弟子前去除害。那名弟子胆小怕事，畏葸不前，幸得其师兄弟赶来相助。”
　　她说到此处，声音隐然有颤声。
　　星罗海听得认真，若有所思。
　　“他们寻得蛇妖，却远远不是对手。师弟被打成重伤，师兄为了保护他们，不惜以身犯险，将蛇妖引开。那名弟子胆小归胆小，倒还不至于弃师兄于不顾。因此拼死跟踪而去，追到溪边，便见师兄仰面瘫倒在地，生死不知，那蛇倒在他身旁，也是奄奄一息的模样。那名弟子下意识便拿起手中之剑，使出了平时绝对使不出的杀招。蛇妖一击而死，那名弟子却在刹那得道。”
　　朱瑟哽咽了下，缓缓道：“她受封成仙时，才知晓原来那蛇妖乃是白水老怪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彼时天妖大战，天界大肆封赏杀妖有功之臣，那弟子误打误撞，竟然抢了她师兄的功勋，成了地仙……而她师兄却因为妖气入侵，而不得不坠入妖道……”她缓缓蹲下身子。横亘于胸的伤疤一旦翻起，陈年旧痛顿时并发。她垂着头，泪如雨下。
　　星罗海神情古怪道：“打蛇妖的功劳兴许未必是你师兄的。”
　　朱瑟霍然抬头，满面泪痕，“你怎知？”
　　星罗海道：“我听你说那蛇妖如此强大，你师兄怎是对手？或许其中另有乾坤也不一定，你不必过于自责。”
　　朱瑟以袖拭泪，不服气地站起来道：“我几时说过那个弟子是我？”
　　星罗海道：“既然不是，你就更无须哭了。”
　　“我爱哭就哭，怎的碍到你了？”
　　星罗海只好闭嘴。
　　之后，朱瑟便绝口不再提此事。星罗海自然更不能提。仿佛适才的倾诉只是南柯梦一场。但是两人先前那点的隔阂却隐然消逝，有些话虽未言明，却已是大不相同。
　　
                  情愫暗生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复走走，只觉人气鼎盛处，国泰民安，人人安居乐业，但山林原野之间，妖气森冷逼人。迫得不少村庄不得不远离故土，迁徙奔走。
　　朱瑟想起上几个被遗弃的村庄，惊疑道：“天妖大战已然结束，为何妖气比往日更甚？”
　　星罗海道：“许是小妖作怪。”
　　“我看未必。能使那么多村庄举村搬迁，怕是非普通小妖之害。只是此处无山无林，不知妖从何来？”
　　星罗海道：“这几处村庄都沿着河岸，会不会与水妖有关？”
　　朱瑟点头称善。“不如我们朝水岸去瞧瞧？”自从上次她多管闲事，害他舍身负伤之后，她在行事之前，都会征询一番。
　　星罗海道：“但从仙子吩咐。”
　　两人遂迎着河风，往水岸走去。
　　将近时，风中含哭声阵阵。
　　朱瑟苦笑道：“近日里，总是不逢好事。”
　　星罗海道：“有仙子在，逢凶亦能化吉。那些得救的村民便是前车之鉴。”
　　“如你所言，我便袖手旁观不得了。”说归说，她脚下却没有半份减缓。
　　清风习习，水汽绵绵，吹拂在脸上，湿湿漉漉又粘粘稠稠。
　　岸边跪了一地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一个妙龄少女穿着大红嫁衣，被捆在铺面鲜花的笼子里，由着四个汉子高高架起，朝河里走去，如花般焦嫩的脸上不惊不忧，似已麻木。
　　星罗海诧异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浸猪笼？”
　　“浸猪笼哪里要穿嫁衣？”朱瑟道，“怕是祭河神。”
　　“祭河神？”
　　“说是河神，其实是水妖。他们仗着自己的妖法高强，便强行将原先河中的河神囚禁或制服，将整条河占为己有，并装神弄鬼，让村民惧其威势，任其为所欲为。”
　　星罗海皱眉道：“难道那些河神都如此不济事？”
　　“我倒是愿意为你再作解释，只是怕等我解释完，那女子的命也没了。”朱瑟用嘴巴朝穿嫁衣少女的方向努了努。
　　星罗海驾剑而起，凌于上空，朝他们喝道：“尔等休得谋人性命！”
　　朱瑟见他正气凛然，将那些人吓得魂不附体，不由暗自叫好。比起大费唇舌一一解释，倒不如先用下马威镇住他们来得直接。
　　那些人慌忙掉头跪拜，口中念叨不停。
　　星罗海一本正经道：“尔等为何要害这女子？”
　　“神仙明鉴，吾等也是逼不得已啊。”那些人涕泪交错，骇得匍匐不起。
　　那个穿嫁衣的少女突然狂笑着高声道：“自古圣贤把道传，孝道成为百行源，奉劝世人多行孝，先将亲恩表一番。十月怀胎娘遭难，坐不稳来睡不安，儿在娘腹未分娩，肚内疼痛实可怜。一时临盆将儿产　娘命如到鬼门关，儿落地时娘落胆，好似钢刀刺心肝……”
　　朱瑟乘风飞至星罗海的身边，小声道：“她在说什么？”
　　“劝孝歌。”
　　朱瑟没好气道：“我自然是知道这是劝孝歌，我是问她为何在此时念这个？”
　　星罗海叹气道：“怕是这些人中，有谁是她的父母吧。”
　　朱瑟细看下面，见有一对老夫妇哭得尤其惨厉，两张脸贴着地，恨不得扎根下去。她低声道：“多半是他们。”
　　星罗海点头。
　　此刻那些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少女悲壮的宣泄，并未注意又来了一位神仙，直到少女念完，才大吃一惊。
　　星罗海道：“这位乃是我的姑奶奶。”
　　朱瑟飞快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神仙的姑奶奶自然还是神仙。就好比王母娘娘的女儿也是神仙，这是同一道理。因此那些人又忙不迭地叩头。
　　星罗海道：“适才你们说逼不得已，是何意啊？”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花甲老者抱拳道：“神仙啊，我们全都是被这河中妖怪所迫啊。”
　　朱瑟颇为意外。她还以为他们不知是妖怪呢。
　　花甲老者道：“那妖怪吃人，又能发大水，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们请了几个道士都死在他手里，实在没办法，才按着他的话，每年给他送一个年轻貌美的新娘。”
　　星罗海道：“既然那妖怪这般厉害，你们为何不搬迁呢？”
　　其他人皆摇头道：“不可。”
　　花甲老者道：“这方土地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怎可随意弃之不顾？再说外头的情况和这里也差不多，如今虽非乱世，奈何妖孽丛生，无处容身啊。”
　　朱瑟想起沿路情景，默然不语。
　　星罗海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才道：“听你所说，虽然情有可原，但天理不容。你适才说那河中妖怪要你年年送新娘与他，你送了几年？”
　　“不敢几年，只此一回，便遇到了神仙您。”
　　星罗海点头道：“这就罢了。”
　　河水突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众人惊叫着朝内地奔去。所幸那四个汉子还算有良心，架起捆着少女的笼子一起跑。
　　朱瑟望着河水，须臾笑道：“不过是条修行才四百来年的鲫鱼精。”她成仙时日虽短，但当人事的捉妖本事还在。“且让我露一手吧。”
　　星罗海道：“这等小事怎能劳烦姑奶奶大驾，还是让弟子效劳吧。”
　　朱瑟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从如意乾坤袋中取出斩妖剑，“喏。拿去使，动作快些。”
　　有了斩妖剑，即便星罗海道行尚浅，也是稳胜不输的。
　　星罗海得了剑，却不急着冲锋陷阵，而是静静地守在一旁，等那鲫鱼精露头。
　　约莫半柱香后，那鲫鱼精果然忍不住露出头来，星罗海拔出剑，手起剑落，斩妖节何等厉害！那鲫鱼精顿时被罩住身形，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被削掉了半颗头颅，翻腾的水波顿时平静下来。
　　星罗海顺手将它尸体捞出，扔在岸上。
　　现出原形的鲫鱼精此刻看起来与普通鲫鱼毫无差别。
　　星罗海道：“此怪已除，你们不必再受它挟持了。”
　　众人又惊又喜。
　　惊者，看星罗海三两下将妖怪除去，不知是真是假。喜者，若是真的，从此果真不用受此妖怪的挟持。
　　朱瑟见星罗海展了神通，无须再站在空中威吓众人，便拉着他落在地上道：“这只是区区四百年的小妖，不足挂齿。”她口里说的轻便，心中却暗自疑惑：适才星罗海剑法纯属，恐怕还在我之上。只是平日看他道行，又委实不强。莫非他重武轻术？
　　众人三三两两去看那鲫鱼，又看看那不再汹涌的河水，这才将信将疑地拜谢。
　　那嫁衣少女已被放了出来，却仍是面上无喜。
　　朱瑟劝慰道：“此事已过，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你便看开些吧。”
　　嫁衣少女猛地跪地哭道：“我娘因此而丧命，我如何看开？”
　　朱瑟和星罗海顿时一怔，眼睛同时向那哭得最是凄厉的夫妇看去。
　　那夫妇畏畏缩缩地躲在人后，不敢出来。
　　嫁衣少女猛地站起，朝那对夫妇一指道：“若非他们强逼我献祭河神，我娘也不会与其起争执，不慎撞井而死。”
　　那夫妇见躲不过去，忙出来磕头道：“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星罗海道：“杀人偿命，理所应当。”
　　朱瑟微愕，道：“虽然如此，但也应送交官府，由朝廷命官办理才是。”
　　星罗海张了张嘴，叹气。
　　朱瑟猜其是为了丧母之痛同仇敌忾，也未在意。
　　花甲老者闻言道：“是是是，此事理应交由官府。”
　　嫁衣少女依然不喜，“杀他们合用？亡者已去。只可惜我娘走的匆忙，竟然不能报答养育之恩，轻松感恩之情。”
　　朱瑟道：“这也不难。她故去不久，应该还在阴间逗留，你写封家书与她便是。”
　　嫁衣少女道：“可是我和我娘都认不得字。”
　　朱瑟想了想道：“那我便帮你捎个口信去。”
　　嫁衣少女这才大喜，抹着眼泪，低声对她说了不少思念感激之言。
　　朱瑟一一记下。其实她也是头一回去阴间，奈何话已经放出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其实她心中还有一点私心，星罗海既然思念母亲，她何不顺道拜访，或许托个只字片言，让他惊喜一番？
　　与少女欢喜不同，星罗海脸上郁郁。
　　朱瑟道：“我去去就回，容易得很。你只管在这里等我回来。”
　　星罗海道：“我曾听掌门师祖说，去阴间要路引，你可有？”
　　“这有何难？”朱瑟取出斩妖剑，口中念着咒语，顺手画出一道门来。
　　这咒语原本是用来引小鬼的，她趁着小鬼从鬼门出来，立刻闪身进去。
　　小鬼大惊，吱吱喳喳地也跟了进去。
　　阴间与阳间果然不同。不但阴森寒冷，暗无天日，且鬼影重重，哀哭凄凄。
　　朱瑟手持斩妖剑走了片刻，便有阴司迎出来。
　　斩妖剑在天上地下都是有数的神器，因此阴司虽然一眼看穿她不过是个地仙，却也不敢怠慢。
　　朱瑟遂将来意说了一遍。
　　这点子事对阴司来说轻而易举，即可引领她到枉死城。
　　枉死城中人头挤挤，都是死前的凄惨之状，直把朱瑟看的心里头发凉。
　　阴司便让她等在外头，自己到里面转悠了一圈，便提了个妇人出来。
　　朱瑟见那妇人头上有伤，知道其多半就是少女之母，幸而妇人虽然枉死，但死状并不狰狞，即便走近，也不觉得如何。朱瑟便上前将少女的口信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妇人听后又喜又悲。喜者，女儿终于逃过一劫。悲者，从此母女天人永隔，不得再见。她抽抽泣泣地大哭了通，又托朱瑟转托几句叮嘱，这才欣慰地去了。
　　阴司以为事情办妥，谁知朱瑟又道：“我还想见一位朋友的母亲。”
　　阴司心中嫌烦，脸上却涓滴不露，只问道：“不知是哪位？”
　　“茅山罗萝。”
　　朱瑟本还想再解释，怎知阴司一听便知，“这位恐怕……”
　　她心头一惊，“莫不是有不妥？”
　　阴司道：“倒不是不妥。只是她儿子乃是人与妖结合所生，须另关他处。她执意与儿子一起，所以并不在枉死城中。”
　　朱瑟惊道：“你是说，她儿子也死了？”
　　阴司点头道：“当然，他们死在同一日，同一处。由于其子身份特殊，我当时还跑去见过一面哩。”
　　朱瑟呆了片刻，道：“不知其子姓名？”
　　阴司张口便道：“他的姓名与别个不同，我记得清清楚楚，叫做星罗海。”
　　
                  另有其人
　　朱瑟浑浑噩噩地辞别阴司返阳，脑海里一片空白，待村民都聚拢来，询长问短时，才恍惚回神，将那妇人交托之言一一地说了。
　　直将嫁衣少女听得涕泪交零。
　　星罗海悄悄挨近她的身侧，小声道：“可是在下面遇到了什么事？”
　　朱瑟望着他清澈坦然的目光，怒气几不可遏，但她到底经历百年修行，纵然心底火焰如蛇，仍是徐徐压了下去，不动声色道：“只是见到枉死城那么多冤魂，不由伤感。”她微微一顿，又道，“原本我还想趁机见一见你娘的，可惜那阴司有急事缠身，不肯通融。”
　　她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星罗海脸上悲痛一闪即逝，故作淡然道：“我娘乃是修真之人，大抵也不会太在意的。”
　　朱瑟心中冷笑。纵然她已知眼前这个并非星罗海，但是仍要为他天衣无缝的演技叫好。
　　两人辞别村民，继续前行。
　　走了不到半里路，朱瑟便有些气喘吁吁。
　　星罗海道：“恐怕是适才去阴间，沾染了死气。不如歇歇再走。”
　　朱瑟自无异议。
　　两人走到路旁大树下。
　　朱瑟凝神打坐。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睁开眼，突然道：“有一丝死灵怨气侵入我体内，驱赶不出，你且将清光璧借我偶一用。”
　　星罗海担忧道：“听师祖说死灵怨气若是厉害，容易成魔，不如我们回茅山请师祖看看？”
　　朱瑟道：“哪有受伤让徒子徒孙看的。何况只是一丝，无大碍的。”
　　星罗海将清光璧取下，交予她。
　　朱瑟将它放入怀中，却不急着闭目打坐，而是淡淡道：“如今人间妖气冲天，恐怕大劫将至。”
　　星罗海道：“这也未必。说不定只是几个不开眼的小妖怪作祟罢了。毕竟天妖两界已经达成协议……”他收口，默然地看着突然横架在颈项上的斩妖剑。
　　朱瑟握着剑，定定地望着他，“你究竟是谁？”
　　没有了清光璧，星罗海身上的妖气根本无法匿藏，斩妖剑剑神不断地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星罗海不疾不徐地看看她，又看看剑，挑眉笑道：“你果然为了我，去见星罗海的娘了。”
　　此言一出，等于承认他并非星罗海。
　　朱瑟握剑的手一紧，心头、目光俱是冰冷，“你究竟是谁？！”同样的问题，若是先前还有点迟疑的话，那么此刻剩下的只有被欺骗之后的愤怒与厌恶。
　　星罗海微微一笑，再开口，声音已不是之前带着青涩的清亮，而是魅惑慵懒的低沉，“没多久不见，你就不记得我了么？”
　　朱瑟如遭电殛，脱口道：“碧羽！”
　　“你果然对我念念不忘呢？”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把虎视眈眈的斩妖剑，稍稍动了动上身，调整了而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的星罗海呢？”她急问道。
　　“原来的星罗海？你从头到尾都只遇到过一个星罗海。”他微微一笑，“就在你眼前的这个。”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都是碧羽被黄烟和白水追杀？但是碧羽身为三将之一，论年纪论资历，绝不可能是罗萝之子，那也就不可能是妖王之子，黄烟和白水为何要追杀他？还是，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追杀的人是碧羽？
　　朱瑟越想越乱。显然，这盘乱局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之人。
　　碧羽好心问道：“你是否有很多话要问我？”
　　朱瑟瞪着他。
　　“问人等于求人，求人不应该客气些吗？”碧羽用眼睛扫了眼她手上的剑。
　　朱瑟冷笑道：“难道你看不出，我不是在求人，而是在威胁人吗？”
　　碧羽叹气道：“可惜，我不太喜欢受人威胁。”他说着，身形一闪，已经从斩妖剑下脱离，站到她的另一边。
　　朱瑟大吃一惊，急忙收剑戒备。
　　碧羽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难道骗子也有信誉？”
　　“你若是信我，便有。”
　　“我若是不信呢？”
　　碧羽道：“也有。不过恐怕有和没有在你心目中俱是一般吧？”
　　“闲话少提。你只说为何要假扮成星罗海混进茅山？”她明眸一瞪，“莫非你对茅山有不轨企图？”
　　碧羽笑道：“我对茅山没有不轨企图，我只对你有不轨企图。”
　　朱瑟双颊顿时如火烧般滚烫，站起身，剑尖直指于他，“你若是再胡说八道，便休怪我不客气！”
　　碧羽气定神闲道：“你不想知道我的秘密了么？”
　　朱瑟道：“我若是杀了你，无论你有什么阴谋，都将一败涂地。秘密不秘密的，也就不重要了。”她此刻气得理智全无，根本没想过妖界三将之一的碧羽岂是她想杀便杀。
　　碧羽也不挑她的话，只是顺着接下去道：“若是你杀了我，我的确会一败涂地，只是人间恐怕也要重新生灵涂炭，妖魔横行了。”
　　朱瑟皱眉道：“此言何解？”
　　他只用一句来回答，“妖王死了。”
　　朱瑟愣住。
　　碧羽道：“妖王不但死了，而且已经死了一百多年。”
　　“怎么可能？”若是妖王死了一百多年，天界如何不知？妖界如何不知？罗萝如何不知？星罗海又如何出世？她心中如此想，便如此问了。
　　碧羽道：“他们不知，是因为我秘而不宣。当时天界与妖界大战正是如火如荼，如果那时传出妖王死于天界神将之手，只怕妖界顷刻间便会兵败如山倒。因为我只说妖王受了重伤，需要休养。”
　　妖王休养这件事她倒是听过。
　　当时妖界和天界战得不分轩轾，突然有一天传出妖王受伤闭关，天界才渐渐占了上风。
　　“但是天妖议和的时候，妖王分明……”她望着碧羽，缓缓收口。
　　碧羽微笑道：“如你所见，对于我们青鸾一族来说，变幻外型并非难事。”
　　“既然妖王已死，那罗萝和星罗海又是怎么回事？”
　　“天妖大战之后，妖界元气大伤。妖王在关键时刻失踪，更使得许多大妖势力扩张。如果这时候传出妖王死讯，那么妖界即刻就会成为分裂。”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一笑道，“至少，我是绝不会屈居于白水黄烟之下的。”
　　朱瑟冷哼，“你根本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难道你认为黄烟白水比我更适合号令妖界么？”
　　“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碧羽道：“至少我统领妖界之后，绝对不会去找茅山的麻烦。”
　　朱瑟一怔。
　　“这样，我这条蛇，这只貉，是否比刚刚高尚了一点？”
　　他的眼睛仿佛有种引人身陷的魔力，朱瑟只是定定地对了一会，便有些魂不守舍，她急忙凝神静气道：“你还没有解释罗萝和星罗海是怎么回事。”
　　“羲和虽然外表与妖王一模一样，但是法力相差甚远，只要白水黄烟细细观察，定然能发现破绽。”碧羽道，“但是长久闭关，又会惹人疑窦。所以，我便让他去人间寻一女子为妻，一来，可以逗留人间，不用急于面对黄烟白水。二来，若是诞下子嗣，又可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
　　“你很得意？”朱瑟冷冷地问。
　　碧羽看着她。
　　“你是否很得意自己的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她气得想笑。
　　“我向来讨厌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我更喜欢称之为一举两得。”
　　“因为你的野心，所以将无辜少女置于险境，甚至于死地，你很得意？因为你的野心，所以欺骗别人的感情，欺骗别人的信任，你很得意？”
　　碧羽难得收起玩笑，正色道：“羲和没有欺骗罗萝的感情。他喜欢罗萝，是真心诚意。”他注视着朱瑟，眼中情意丝毫不作掩饰，“我亦然。”
　　
                  另有其人
　　望着这样的眼睛，不知怎的，满腔的愤怒反倒发泄不出来了。
　　她恨恨转头，避过他的目光，“那又如何？罗萝和星罗海终究是死了。”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碧羽轻描淡写道，“若是你见过罗萝，便知她心中从来无恨。她既无恨，你又何必强出头呢？”
　　听他这样说来，倒像是她狗拿耗子，无理取闹。
　　朱瑟不自觉咄咄逼人道：“你怎知她不恨？你见过她？你问过她？”
　　碧羽从容一笑，回答得不紧不慢，“你果然是我的知己，我的确见过也问过。那日我得到黄烟老怪已经寻到他们两母子下落的消息后，急忙赶去。可惜为时已晚。罗萝横死，星罗海被她藏在地窖里，活活闷死。”
　　朱瑟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这些日子来，与假星罗海朝夕相处，早将他们视为朋友。因此听说他们死得这么凄凉，心中难过。
　　“我怕他们怨气不散，无法超升，便亲下地府，见了他们一面。”
　　朱瑟道：“你可将事实真相原本告知？”
　　碧羽道：“逝者已矣，何必再惹风波？”
　　言下之意就是未曾了。
　　朱瑟冷笑。哪里是逝者已矣，分明是他怕罗萝心中不忿，将风声传出去，坏了他的事。“他们两母子横死，你那位羲和难道就没有半分表示？”
　　“他自碎元丹而亡了。”
　　朱瑟愣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朱瑟心中不是不震撼的。从古至今，多少爱得死去活来的伴侣最多留下一场相思，一场遗憾，一场此恨绵绵无绝期罢了。真正能做到尔逝吾亦逝的又有多少？
　　她突然觉得自己适才的打抱不平子在这样的爱情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即便身份有假，但只要情真意切，又有何妨？
　　不知不觉，她心里头竟悄悄认同起碧羽的说法。
　　想了想，她讷讷道：“他不是还要假扮妖王？”
　　“他自尽时正在闭关的密洞里，外头只道他闭关未出。”
　　朱瑟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碧羽点头道：“由于星罗海闷死在地窖，因此他们并不知星罗海也已亡故。只道他在黄烟老怪找到罗萝之前，已经被罗萝另藏他处，所以我才能假扮得如此容易。”
　　朱瑟将自己与他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一一忆来，恍然大悟道：“你当初执意跟在我身边，就是想借我之手，不然黄烟和白水找到吧？”
　　碧羽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天上地下，也只有你能令我如此神魂颠倒，即使死皮赖脸也要追随左右。”
　　“借口。”朱瑟转过头，脸上不自主地浮现一丝红晕。
　　碧羽眼睛一亮，嘴角笑意更盛。
　　朱瑟被他赤　裸裸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昏，嗔道：“你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黄烟白水恐怕不会就此罢休。妖王已死之事也掩盖不了多久，终究会被人知道。”
　　“你这是在关心我？”碧羽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谁关心你？哼，我只是不想被你连累罢了。别忘了，你是妖，我是仙……”她这么说着，心头一震。知道真相之后，她有愤怒，有怨怼，却从来没想过主动将此事抖搂出去。按理说，妖王死了，她作为地仙应该立刻上报给天庭知道，让天庭趁机铲除妖界势力才是。不知怎的，这其中的缘由却让她不敢深究。
　　碧羽满不在乎道：“妖仙之别不过是天界无聊弄出来的把戏，谁还认真？”
　　听他语气，倒像谁认真谁是傻瓜一般。
　　朱瑟想想自己成仙以来即使算不上兢兢业业，也算循规蹈矩，若是和碧羽牵扯不清，怕会折了仙缘。对于成否成仙她倒不是太执着，只是这场功德是师兄拼命得来，若是就此折损，岂非辜负他所承受的灾难。
　　她这样想着，心中已打定主意道：“既然你身份业已曝露，你我之间也无须再虚与委蛇下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妖界之事，与我无关。”她微微一顿，见他虽然在笑，但嘴角渐冷，怕他不肯放她走，又补充道，“你放心，既然妖界之事与我无关，那今日所见所闻，我也绝不吐露半字！”
　　碧羽探究地望着她的眸子，似是想从里面挖掘出她真正的想法。“妖界之事又怎么会与你无关？你难道没看到，最近妖气肆虐，祸害人间吗？”
　　朱瑟秀眉一挑，“莫非是你……”
　　碧羽叹气，“唉，你为何总是往坏里头想我呢？”
　　“因为你本来就在坏里头。”
　　“哦？我哪里坏了？你要救村民，我便陪着你。金枪王要刺你，我便替你挡着。你被抓了，我虽然没赶得及放你，却将金枪王杀了，以绝后患。”碧羽委屈地看着她，“你说说，我哪里坏了？”
　　朱瑟说不出来。
　　事实上，她认识碧羽不久，也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坏事。但她认识星罗海有段日子，他却做过不少好事，尤其，是对她。
　　碧羽单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中所想，立刻趁热打铁道：“更何况，我如今的所作所为桩桩都是为了人间啊。”
　　若说他帮过她多次，那朱瑟还是认同的。但说他为了人间，朱瑟要冷笑了。
　　碧羽细心观察，见她颇不以为然，便解释道：“妖气肆虐人间，是因为最近白水和黄烟正在调集兵马，准备攻打星海山。”
　　星海山是妖王居住的山头。
　　据说那里有大妖小妖数十万。虽然天妖大战之后，数字锐减，但再少十万总是有的。
　　朱瑟不以为意道：“这又与我何干？”这种狗咬狗的事，她乐得看戏。
　　“白水黄烟的势力大多在人间。因为那里是妖王懒得管制之处，也因此，他们一旦要调集人手，势必会让人间动荡不堪。”碧羽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尽力收归妖王的原部。妖王原部个个对他衷心耿耿，要收归他们本就不易，更何况还要瞒着白水黄烟，不让他们有所察觉。这更难上加难。幸好，妖王闭关已久，原部们对他的信心不同以往。所以，虽然难，却也并非办不到。”
　　朱瑟原先就想他抬出‘星罗海’也只是暂缓之计，治标不治本。原来他另有后手。“说来说去，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碧羽轻笑。“白水黄烟是妖，我也是妖。自然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还是……你对我另有期待？”
　　朱瑟脸色顿时不大自然，硬声硬气道：“你少做白日梦。”
　　“白水黄烟嫌隙已深，不过在共同的利益面前还是会勉强联手。不过就算联手，他们心里也没底，所以才想用星罗海当筹码。我倒不惧联手，只是如今我还未做好完全准备，所以才用星罗海勉强拖着他们。”
　　朱瑟听他说起妖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顿觉一阵厌恶，冷着张脸道：“你说来说去，都没说这与我何干？”
　　“凡人之所以崇信天界，而惧怕妖界，都是因为天界虽然也剥削人间，但他们用的是哄骗。给颗蜜糖，让凡人将他们想要的，乖乖双手奉上。而妖界不同，妖界信奉强者为王。所以我们想要什么，从来都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取之。久而久之，凡人便倾天界而恨妖界了。”
　　朱瑟冷笑道：“这样说来，你倒不像是妖界，而像是天界的。”
　　碧羽双眼一眯，笑道：“看来你对天界的看法，与我相若呢。”
　　朱瑟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他的语言陷阱，面上更是冷若冰霜。
　　“但是如果妖界落入我手中的话，我便可约束众妖不再用妖术伤害凡人。”碧羽用手指轻轻搓着下巴，“这样听来，我这五十步，是否又高尚一点？”
　　“你与我说这些说什么？”朱瑟虽然仍没给好脸色，口气却大是缓和。
　　“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继续陪我演这场戏。”
　　
                  另有其人
　　朱瑟心弦一震，侧头望着他。
　　碧羽虽然自揭身份，但是并未变回原形。因此她眼中所见，依然是那个眉目清秀过人的星罗海。
　　“我拒绝。”
　　碧羽微愕。他看得出她适才明明已经有了动摇，怎的一转眼又拒绝得这般斩钉截铁？女人心海底针，他这才算见识到。“你若是怕天界知晓后怪责于你，那我可以立下重誓：万一东窗事发，你尽可将一切推说不知。我绝不会提起今日的只字片语。”
　　朱瑟并非介意此事，但她所介意之事偏偏难以启齿，因此顺水推舟道：“我如何信你？”
　　碧羽道：“我纵然骗尽天下人，也绝不会骗你。”
　　“你若是不骗我，我们又怎么会相识？”
　　碧羽语塞。
　　朱瑟借题发挥道：“你我认识多久，你便骗我多久。如今却要我继续受骗下去？”
　　碧羽讪讪地自辩道：“若你我甫一认识，我便告知你，我是碧羽，你还会救我么？”
　　朱瑟想也不想道：“不会，我会扭头就走。”
　　碧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过就算你我不是刚认识，遇到你，我还是会扭头就走。”朱瑟说着，果真扭头离开。
　　碧羽身形一动，拦在他的身前。
　　朱瑟冷眼瞥着他。
　　碧羽眸光深沉，似笑非笑道：“亦或是，你怕对我情不自禁，不可自拔，所以不敢靠近？”
　　朱瑟心中一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一阵红，“胡言乱语，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碧羽微笑道：“言下之意，只要我不胡言乱语，你便会帮我？”
　　朱瑟心想：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她本想继续一口拒绝，但见他定定地望着她，眼中写着果然如我所料的了然，话到嘴巴顿时一转，“要我帮你也可，不过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碧羽道：“但说无妨。”
　　朱瑟本事存心刁难，仓促之间哪里想的出来？她只好冷哼道：“我先记着，等哪日心情不好，再拿你出气。”
　　碧羽不以为意地笑道：“求之不得。”
　　朱瑟斜眼瞪着他，“我拿你出气你还求之不得？”
　　“只要你每回生气，我都能陪在身边，那即便是被拿来照一日三餐出气又何妨？”他轻佻地挑起眉。
　　朱瑟怫然道：“你莫不是把我当成那些喜好听花言巧语的小妖了吧？本仙不吃这套！”
　　碧羽也隐隐不悦道：“放眼妖界，又有哪个小妖配让我花言巧语？”
　　朱瑟偷瞧着他。只见他微仰着头，眉宇之间皆是睥睨天下的傲气，那句话想必不假。她心中顿时有丝窃喜，随即又懊恼地想，他与小妖花言巧语与她何干？顿时又将喜意压了下去，淡淡道：“你们妖界的事，又与我何干？”
　　碧羽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愠怒之色昭然。
　　她几度以为他会开口翻脸，但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他的一声轻叹，“天色不早，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其实以两人的身份，即便不吃不睡也无妨，只是同行多日，早已习惯早起而行，日落而息。因此等天色全暗，两人还是找了间猎户闲置在山上的茅屋暂住。
　　茅屋狭小，无床无桌，只有两件蓑衣挂在墙上。
　　朱瑟走到角落里，刚要坐下，就见碧羽取下蓑衣递给她道：“地上凉，不如用这个垫着。”
　　朱瑟目光在蓑衣上一转，淡然道：“不必。我们不请自来已是冒昧，又怎能再胡乱动用他人的东西。”
　　碧羽碰了个一鼻子灰，也不计较，施施然地将蓑衣重新挂好，然后随手捡了些屋边的柴火，聚在面前，生起一团火来。
　　金橘色的火光驱散一室阴冷。朱瑟顿时感到脸上一阵暖意。或许是这阵暖意，让她看碧羽的目光也柔和起来，不似先前那般清冷。
　　碧羽拨了拨柴。
　　明晃晃的光在他的眼眸中跳动，犹如星光闪烁。
　　朱瑟突道：“你变回来吧。”
　　碧羽拨柴的动作微微一顿，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朱瑟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假扮给谁看？”她说完，又有些懊恼。因为碧羽的眼神仿佛锋刃，犀利地划过她急欲掩盖的表层，将她慌乱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碧羽缓缓道：“你究竟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星罗海？”
　　朱瑟撇开脸道：“我只是不愿见你虚伪的脸。”
　　外头突得一声凄厉惨叫。
　　她霍然起身。
　　碧羽皱了皱眉。
　　朱瑟看了他一眼，“我去看看。”说着，她跨过火堆，推门而出。
　　茅屋在山腰，四周参天大树密集。
　　朱瑟凭着叫声的大致方向一路追去。
　　夜很黑，林很静。
　　静到她几乎要以为先前那声惨叫只是她的错觉。
　　朱瑟不死心，继续再林间兜兜转转。
　　照碧羽所说，不少妖魔在白水黄烟的率领下都重现人间，刚才那声惨叫难保不是妖魔作怪。如此一想，她不免又加快脚步。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到眼前有身影闪过，顿时精神一振，伏低身子，慢慢摸了过去，定睛一看，却是碧羽。她不由叹出口气，又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碧羽出来做什么？若是来找她，那么理应出声呼唤才是。若不是来找她……
　　想到此处，她立刻又转了回去，朝碧羽走的反方向摸去。
　　换了先前，她未必会注意地上躺了两只狐狸和几条蜈蚣蝎子，但此刻是特意寻找，因此天色虽暗，她依然一眼便望见了。
　　朱瑟伸手摸了摸狐狸的皮毛，又掰开它的嘴巴看了看牙齿。
　　“不用看了，它是千年狐狸。”碧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瑟松开手，转身盯着他。
　　碧羽道：“外头夜深露重，我们先回屋吧。”
　　“你不准备解释吗？”
　　“不过顺手了结了几只害人的孽障而已。”他见朱瑟满脸的不信，又解释道，“我见你久久不回，只好出来寻你，恰逢他们在这里害人。我知你不喜，便替你送他们一程。”
　　朱瑟狐疑道：“哦？那被害的人呢？”
　　“早已拆皮入肚，哪里还有剩。”
　　朱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顿时一阵反胃。
　　重新回屋，两人的屁股还未坐暖，就听外面一阵鬼哭狼嚎。似男似女的尖锐声音在吼叫：“谁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杀我儿孙！”
　　
                  覆水难收
　　碧羽和朱瑟互视一眼。
　　碧羽低声道：“若我没猜错，来者应当是赤狐姥姥。”
　　朱瑟对妖界知之不详。顶多知道个妖界三将，金枪王之流，再往下却是不知。
　　碧羽见她茫然，又解释道：“她是狐族长老，最擅长狐媚之术。”
　　朱瑟斜眼看他，“你见识过？”
　　碧羽低头凑近她的脸，笑道：“你很在意？”
　　朱瑟故作镇定地撇开头道：“我只是想，御敌之前心中有数，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论妖法她远胜于你，但是你有斩妖剑在手，正是狐媚之术的克星。若真打起来，可抵御半个时辰。”
　　朱瑟没好气道：“如此甚好。你可用这半个时辰跑得远远的。”
　　碧羽失笑道：“你说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才特意分析与你听，好让你想出个万全之策。怎的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贪生怕死，不敢应战一般？”
　　朱瑟道：“哦？换而言之，你要亲自出手？”
　　碧羽道：“且先看看她身边带了哪些人手。杀她不难，但万一走漏了风声，泄露了我的身份，却是大大的麻烦。”
　　“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的。”朱瑟泼凉水道。
　　碧羽挑眉笑道：“纵然是夜路，只要有你同行……湿鞋又何妨？”
　　朱瑟瞪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
　　外头赤狐姥姥的叫声越发凄厉，伴随着风声，在林间呼啸！
　　碧羽猛然抓住她的手肘，低声道：“你先挡她一会儿，待我解决周遭的大妖小怪之后，自会出手解决她。”
　　朱瑟回头，手肘一抬，脱离他的桎梏后，淡淡道：“此事本就因你而起，你出手解决理所应当。所以，这次是我帮你，不是你帮我。”
　　碧羽缓缓缩回手，浅笑道：“你帮我的，又何止这次？”
　　朱瑟被他笑得心头一阵酥麻，窘迫地转过头，“你知道就好。”她怕心事泄露，不敢与他久做纠缠，从乾坤如意袋中取出斩妖剑，疾步朝赤狐姥姥的方向走去。
　　斩妖剑是至刚至阳的神器，妖怪对它最是敏感。
　　因此不等朱瑟靠近，赤狐姥姥便桀桀怪笑着扑了过来。“就是你杀了我的儿孙吗？”
　　虽然碧羽已经实现提点过两人的差距，但是朱瑟既然是拖延时间而来，自然是能不战就不战。她本身也非好战之人，因此淡然道：“你问得好笑，我又不认得你是谁？怎知谁是你的儿孙？”
　　赤狐姥姥看上去半点也不老，顶多人间十七八岁少女的模样。白面红唇，明艳娇俏，若非听到她那鬼哭狼嚎般的吼声，和看见她身后那条绕着树干，将她悬挂在半空的尾巴，朱瑟是断断不能相信她居然是大妖。
　　赤狐姥姥也不急着出手，只是居高临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她，“哼。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一带的山林都是归属于我赤狐姥姥所有，绝不敢半夜上山。我看也有点道行，难不成敢做不敢当？”
　　朱瑟道：“谁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你说话没说清楚。我虽然大大小小也杀过几个妖怪，但是谁知道你的儿孙在不在里头？斩妖除魔是扬名立万的大好事，不过我也不会为了点虚名，就去揽别人的功绩。”
　　“牙尖嘴利！”赤狐姥姥的手指狠狠地扎进树干，“我看你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却非巧合！不管你杀他们与否，我先杀了你再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说着，突然从树上张牙舞爪地扑了下来。
　　朱瑟急忙举起斩妖剑格挡。不等赤狐姥姥近身，她就闻到一股狐臊臭气扑鼻而来，眼前景色越发黯淡。她知道是赤狐姥姥的伎俩，急忙使用清心咒，稳定心脉。
　　这一刹那，赤狐姥姥的爪子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再近一分，她的眼睛便会多出两个窟窿。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青翠的光芒硬生生插入两人之间。
　　赤狐姥姥猛然惨叫一声，向后跌去。
　　朱瑟只觉一股力道将她后拉，顿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碧羽的声音在头顶上方轻声道：“抱歉。我预估了她的狐媚之术，却没有预估她的狐臭之术。”
　　血液顿时从脚底一直向朱瑟的百会穴冲击。她挣扎了下，脱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问道：“其他的，都解决了？”
　　“没有其他的。”碧羽道，“她单枪匹马而来。”他极力想回答得平静，但依然在言辞中透出了几分轻快。
　　“那你为何来的那么慢？”朱瑟霍然转身看他，脸上红晕未退。
　　碧羽望着努力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赤狐姥姥，微微一笑道：“我以为你和她聊得挺愉快。”
　　赤狐姥姥恶狠狠地瞪着碧羽，“你是谁？”随即她又自言自语地接下去，“青色的光，一招就让我受伤……你是碧羽？！”
　　碧羽靠着树干，双手抱胸，悠悠然地看着她，“你知道的太多了。”
　　赤狐姥姥的满腔震惊渐渐化作狐疑，“黄烟已死，白水正纠集旧部攻打星海山，你不是向来是保王系的么？怎么还在这里？”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不关你的事。”碧羽说着，身影一晃，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赤狐姥姥瞳孔陡然放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至头顶。
　　他的手如白玉，慢慢地伸向她的颈项。
　　赤狐姥姥全身上下仿佛被压制住一般，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越来越近……
　　碧羽捏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向自己，然后在她的耳朵边轻声道：“我说过，你知道得太多了。”
　　赤狐姥姥喉咙里格格作响，但不等她有所表示，便听到咔嚓一声，身体的知觉，脑海的思绪都化作乌有。
　　头遥遥晃晃地耷拉下来。
　　碧羽收回手，任由赤狐姥姥的尸体滑落在地，变回狐狸。他站着，等眼中嗜杀的光芒渐渐散去后，才转身去看朱瑟，却见她正冷冰冰地盯着他，脸上尽是寒霜。
　　
                  覆水难收
　　“赤狐姥姥作恶多端，我杀她也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碧羽状若不经意地解释道。
　　朱瑟的脸色未变，望着他的眼神依然冰冷。
　　“瑟瑟，”这是他头一次这般叫她，口气中带着些许撒娇，些许服软，“你问天上那些天兵天将，又有几个没有沾染过鲜血？若你不喜欢我这种杀法，我下次换一种便是。”
　　朱瑟徐徐开口道：“听她说黄烟已死，你似乎并不惊讶？”
　　碧羽心中一震。虽然刚刚赤狐姥姥揭破此事，他已有不好的预感，所以才速战速决，但没想到仍是让朱瑟察觉到了。
　　“黄烟白水嫌隙已久，他们生死相搏，终有一败，又有什么好惊讶的。”碧羽尽量轻描淡写道。
　　“但是之前你明明说白水与黄烟已经联手。”朱瑟深吸了口气，“就因他们联手，所以你才暂时不敌，不得不用星罗海的身份拖住他们。但事实却是黄烟已死，白水业已率部攻打星海山，并非你所说的四处招兵买马。”
　　“……不错。我的确骗你。其实在黄烟白水大闹茅山之后，我趁黄烟受伤落单之际，已将他打得魂飞魄散。至于白水攻打星海山之事，我也早就知晓。不过她正对付星海山外围的小妖，还没有攻打入主海域，还不足为患。”碧羽缓了口气，抬起头，定定地凝望着她，脸上轻佻尽去，只留下一抹难掩的期待，“虽然这些都是谎言，但是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何骗你？”
　　朱瑟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淡淡道：“欺骗便是欺骗，即使包上蜜糖，它也会在蜜糖融化后，露出丑恶的本来面目。既然黄烟已死，白水已明目张胆攻打星海山，那么星罗海存在与否，也不再重要。你我的这场假戏也不必再演下去……我出来已久，是时候回去了。”她咬着牙根，一字一顿道，“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即便日后相见，也只作不识吧。”
　　她每说一字，心中便有一股疼痛纠缠。
　　明明晓得他并非那个身负血海深仇，却依然开朗沉稳的星罗海，但为何，她总是不经意地想看他，想知道他此刻的想法，想知道他心中是否如自己这般犹豫不定？
　　明明晓得他对她不过是利用，可为何，她对他的依恋却不减反增？
　　……
　　或许是她离开人间太久，久到遇到一个亲近的人，便忍不住生出依赖之心。
　　是了是了，这种感情正如当初她与师兄师弟朝夕相处，所衍生的情感是一般的。
　　不过眼前这个既不是温和正直的南宫夜，亦非活泼善良善良的江元盛，而是妖界三将之首的碧羽。即便他此刻杀了其他大妖又如何，这也不能说明他日后不会为祸人间。
　　仙妖殊途，早早离开才是上策。
　　朱瑟一边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一边无视碧羽近乎于哀求的眼神，转身朝下山的小路走去。
　　夜很长。
　　长到朱瑟走到山下，天还是黑的。
　　“你……”她收步，戒备地望着负手而立的男子。
　　男子转头。月光从天上洒下，他的脸在清辉中，妖艳而邪魅。黑如夜空的长发肆意飘扬着，他的脸光滑而苍白，眼睛幽深而清冷。
　　“瑟瑟，你怎么会认为，我会轻易放你走呢？”他微微笑着，就如多年不见的老友。
　　“你想怎么样？”朱瑟瞪着他。尽管这是她第二次‘见’碧羽，但不知为何，她并不害怕。即便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诡异，但她的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他并不会真正地伤害到他。
　　“我喜欢你。”碧羽挑眉看着她，“你说我想怎么样？”
　　朱瑟眼睛也不眨道：“我不喜欢你。”
　　碧羽敛容。最后一丝笑意都从眼角退去。“是么？真是可惜……”
　　朱瑟无言。
　　“可惜从你将我从石头里救出的那刻起，就由不得你。”碧羽悠悠然地接下去，“在树林里，你又救了我一次。两次加起来，注定你这一生只能和我纠缠不清。”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报答？”朱瑟突然想起东郭先生。当初读书，她还狠狠地嘲笑了下他的愚痴，没想到事到临头，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身相许。难不成还要什么报答比这个更直接的？”
　　“有。”朱瑟冷冷道，“切腹自尽。”
　　“这岂非太辜负你护我救我之心？”碧羽终于又笑了。每次想到朱瑟急匆匆来救他的模样，总是能让他心情大好。
　　朱瑟想起自己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那段日子，心中怒火便不打一处来，高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救你，与救地上蝼蚁并无区别。”
　　碧羽静静地望着她，对那些话无动于衷。
　　“你没听到吗？我救你不过适逢其会，就算当时不是你，是别人，我一样会出手相救。”
　　“可是当时偏偏是我。”碧羽挑眉道，“这算不算是……命中注定？”
　　朱瑟对这个脸皮厚到如斯地步的男子，已经彻底无语。
　　碧羽正色道：“瑟瑟。既然你已经知道妖界局势，我便不再瞒你。三天之内，我必须赶回星海山。”
　　“哦？如此甚好。走好，不送。”她冷冷地转身。
　　碧羽身形一闪，又挡在她面前，“我说过，我不会放你走。瑟瑟，跟我走。”
　　朱瑟冷笑道：“你是妖，我是仙，你居然要我跟你走？”
　　“或者，我跟你走？”碧羽摸着下巴，“但是，若白水攻陷星海山，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再度挑起与天界的战端。要知当初天界与妖界之战的起因之一，就是她与黄烟向妖王进的谗言。”
　　“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的话？”
　　“天、人、妖三界命运，尽在你手。”他笑得眯起眼睛，掩去眸中的灼灼算计、脉脉真情。
　　朱瑟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慢慢掀起嘴角，“除了欺骗、威胁，你还会什么？”
　　碧羽的笑容顿住。
　　“你当真觉得我会再次傻乎乎得被你牵着鼻子走？三界命运，尽在我手？我何德何能。在天界，我不过是个连天庭都不曾去过的小小地仙。在人界，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至于妖界，那跟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你居然说三界命运在我手？”
　　“只要你摇头，我就拱手将星海山，甚至整个妖界让给白水。”碧羽轻描淡写道。
　　她冷笑，“你肯？”为了妖界，他处心积虑这么久，却因为她的一句话拱手相让？她一生听过无数笑话，却从来没有感到哪则笑话如这则这般风趣。
　　“你何不赌一把？”他笑得云淡风轻。
　　
                  覆水难收
　　彤云漫天，紫霞如絮。
　　碧绿的海水汹涌在星海山的四周，凶猛地拍击礁石。水声咆哮，犹如鬼泣。
　　蔑神宫建在星海山最高峰撩月峰巅。
　　张扬的屋角仿佛兽爪，欲将天上星月摘下。
　　朱瑟坐在屋檐上，托腮望天。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仍不信自己竟然真的来了。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终究过了不了良心这关。
　　其实事后她想得清清楚楚，这场赌注，碧羽是稳赢不赔的。很简单，先做选择的是她，他永远握有主动。但知道又如何，她依然心甘情愿地跳下陷阱。
　　碧羽悄然踏上屋檐，“这里风大。”
　　“风大才好，才能让人清醒。”朱瑟一动不动。
　　碧羽缓缓走到她的身前，替她挡住迎面寒风。
　　“你做什么？”朱瑟淡然问。
　　碧羽转身，对着他浅笑道：“不止是风能让你清醒，面对我，你岂非也清醒得很？”
　　朱瑟道：“我若是清醒，又怎么会跟你来星海山？”
　　碧羽笑容中带着几分宠溺和得意，“因为我的瑟瑟，是悲天悯人的小地仙。”
　　这笑容落在朱瑟眼里，顿时变成了调侃和笃定，不由恼怒地站起来道：“我既然来的，当然也去的。我来过了，我要走了。”
　　碧羽脸色微微一变，道：“恐怕走不了了。”
　　朱瑟冷笑道：“难道你还要强留我不成？”
　　碧羽转过身，面朝着东面的大海，喟叹道：“白水来了。”
　　东方的彤云紫霞突然被一阵白茫茫的雾水盖住。
　　天水相接处，无数黑点如蜜蜂般拥来。
　　朱瑟看得呆住。
　　碧羽挥袖，一道青碧灵光直冲云霄。
　　顿时，无数水妖从大海中掠起，朝东方扑去。
　　天妖大战战况惨烈，声势浩大，朱瑟是听过的。但是这般大的战况亲眼目睹却还是第一回。
　　碧羽回头见她面色苍白，不由放柔声音道：“无妨，有我。”
　　正说着，双方大军已然冲至一处。
　　天上妖气五彩缤纷，团团点点。不时有妖堕入水中，再无动静。
　　虽然知道他们是妖，但朱瑟依然看的手脚冰冷。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杀妖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惨烈的屠杀。
　　白水老怪大笑道：“碧羽！你干的好事！”
　　碧羽负手迎风，神态自若道：“我生平做的好事无数，不知你指的哪一件？”
　　“私瞒妖王死讯，将妖王势力收归己用，难道不是好事么？”白水老怪的笑声渐露狰狞。
　　“私瞒？”碧羽挑眉道，“不告诉你便是私瞒么？你有手有脚，有耳有脑，怎么不自己去打听？”
　　白水道：“那黄烟呢？同为妖界大将，你居然杀他？”
　　碧羽道：“若非你将他打成重伤，我又怎能轻易杀他？说起来，我还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不然等他伤势痊愈，恐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这样说来，我还要谢谢你咯？”
　　碧羽道：“既然要谢，何不归顺于我？”
　　“呵呵……”白水笑声骤急。
　　碧羽不动声色地将朱瑟掩在身后，轻声道：“回蔑神宫等我。”
　　朱瑟自知以自己这三脚猫的法力在这场战争中连自保都成问题，因此闻言毫不犹豫地飞身下屋檐。
　　她双脚刚踏上实地，回头便见到天上那抹白色雾水扩散开来，如天罗般罩了下来！
　　碧羽那抹翠色在白雾笼罩下，显得格外纤柔弱小。
　　朱瑟心头一紧。
　　碧羽倒是满不在乎，顺手拈了个咒语，将自己包裹在一层翠光里，坦然望着那白雾罩顶。
　　白雾缓降。
　　大海之上，星海山之侧，隐隐有黄烟聚拢。
　　碧羽双眉微颦，“黄烟？”
　　白水朗声大笑道：“说来，我真该感谢你。一时心软没有毁了黄烟的元神。这才让我找到他的内丹，拥有了他的法术！”
　　碧羽苦笑道：“看来我着实帮了你不少。”当初之所以决定先杀黄烟，就是怕他和白水联手。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心软，竟然成全了黄烟。看来世事如棋，早已注定。
　　上有黄烟汹涌，下有骇浪翻腾，一同朝星海山怒卷咆哮！
　　碧羽的背后突然展开双翼，向白水倒迎而上！
　　朱瑟正屏息张望，突地眼前一黑，如坠深渊。
　　“谁？”她当即取出斩妖剑。
　　斩妖剑发出一阵浅淡的猩红微光，照出周围的圆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一摸，竟是铜壁。
　　咚咚。
　　她敲了两下，手被震得发麻。
　　外头有声音奸笑道：“小丫头，这是混元大师的混元铜铃，刀枪不入，没有大师亲自念咒，你是无法出去的。”
　　朱瑟冷笑一声，拔出斩妖剑，朝铜壁劈下！
　　铜壁轰声如雷，头顶铃铛狂颤。
　　朱瑟一下被震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醒来。
　　四周静谧如死水。
　　斩妖剑依然在手。她将剑慢慢举起，铜壁顶端挂着一只铜舌。
　　黑暗和寂静衍生出无边的恐惧。
　　她慢慢靠近铜壁，一动不动地坐着，希望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外面依稀有走动声来来去去，极轻微，犹如蚁动。
　　她贴着耳朵，想听得再仔细点。
　　“为什么要我来看管她？”隆隆的声音犹如撕裂长夜的曙光，让她精神一振，更振奋的是，她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另一个声音笑道：“反正你闲来无事。难不成你要下海去杀鱼？”
　　“不成不成。我虽然是熊，却不爱吃鱼。”
　　果然是他！
　　朱瑟听到这里再无疑虑。只是她与黑熊只见过一次，后来碧羽又杀了金枪王。若是黑熊知道她的身份恐怕不但不会帮她，反而回加害于她。
　　想到这里，她更加不敢出声。
　　“碧羽喜欢的人是什么模样？也是只鸟么？我喜欢吃鱼，鸟却是不错的。”黑熊道。
　　“什么鸟，是个小地仙。长得一般，不及牡丹花妖的一半。”
　　朱瑟撇了撇嘴巴。
　　黑熊愣了下道：“地仙？”
　　另只妖道：“不错。这事还是我奉命调查的，绝对不假。据说她之前还和星罗海在一起，后来不知怎的，又和碧羽走近了。嘿！”
　　黑熊低喃道：“是她？”
　　它虽是低喃，但身边那妖却听得一清二楚，“你知道她？”
　　“以前金枪王抓过她一次。”黑熊顿了顿，“哎呀。我的肚子疼，忍不住了，要去解手，你先看着，我一会儿来替你……”
　　“喂喂，你别是尿遁吧！”那只妖唤了两声后再无声音，想必是黑熊走远了。
　　朱瑟又是放心又是担心。放心的是暂时安全，担心的是，不知黑熊回来会如何对付她。不管心中如何忧虑，她仍是困守在铜铃里毫无办法。只能冀望碧羽早早打败白水，发现她失踪。
　　
                  生离死别
　　蔑神宫建立在崇山峻岭之上，外面只有一条陡峭小径直通山下。诸妖便是从那里寻路而上。
　　黑熊从宫殿出来，走到路口，便见许多百千年的妖怪正齐集一堂，窃窃私语。黑熊知他们是在商量如何在此战中获取最大利益，因此也不理他们，径自走到正默然打坐的南宫夜身边，悄声道：“我见到你的师妹了。”
　　南宫夜顿时睁开眼睛。
　　“她被关在混元大师的铜铃里。”
　　南宫夜微愕道：“他们不是说用铜铃对付碧羽心爱之人，以挟持碧羽么？”
　　黑熊道：“他们说她和星罗海分道扬镳之后，便与碧羽一道了。”
　　南宫夜神情怔忡。
　　黑熊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南宫夜长长吐出口气道：“没事。”
　　“唉。若非我们修炼之地被白水手下寻着，我们也不必来趟这浑水。”黑熊心有不甘道，“妖怪杀妖怪，怪无趣的。”
　　南宫夜叹息道：“或许这是天意。”
　　“哦。那倒是。天上那些个神仙，每个都巴不得妖怪们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南宫夜道：“她在哪里？你带我去。”
　　黑熊吃惊道：“莫非你要救她？”
　　南宫夜颔首，“自然。”
　　“你怎么能救她？”黑熊几乎要跳起来，“她是碧羽的……虽说我是老大不愿意来的，但好歹我们也算是白水的人，这样公然投敌，不妥不妥。”
　　南宫夜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领我到地头，剩下的交由我便是。”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黑熊哼哼唧唧道，“为了你那个师妹，你怕是连死都愿意的。”
　　南宫夜连眼睛都没眨。
　　“只是混元大师的铜铃乃是神物，岂是你说解便能解的？”黑熊道，“我看不如把它留给碧羽去头疼好了。反正是他的心上人。”
　　“也是我的心上人。”
　　“哎？”黑熊呆了呆，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南宫夜道：“我不能解这铜铃，也要在碧羽之前保他周全。”
　　黑熊纳闷道：“你不是说她是你的心上人？又怎的替碧羽保她周全？”
　　南宫夜微微一笑，却是说不出的凄楚。她虽然是他的心上人，可惜他却不是她的心上人。不然，早在茅山学艺时，他们就已然互许终身。
　　她既然肯为碧羽踏足星海山，便可见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她在哪里？”
　　黑熊见他坚持，只得老实相告道：“蔑神宫。”
　　天上正打得兴起。
　　虽然白水吸收了黄烟的法术，但到底不够纯熟，在使用之中不免有些手慌脚乱。
　　碧羽在历经刚开始的惊讶之后便气定神闲下来，施施然地应付着她的攻击，并不时地扫荡着周围的其他小妖。
　　东方，一只金灿灿的大鹏展翅而来。
　　那耀目的光芒令所有置身战场的大妖小怪都投以瞩目。
　　碧羽和白水的交手也缓和下来。
　　“碧羽！”大鹏声如洪钟，竟一下震翻他周遭的几只小妖，“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他说着，幻化作人形，手指一指蔑神宫。
　　碧羽虽知他可能使诈，但想到朱瑟正在蔑神宫中，仍是忍不住在交手间隙回目望去。只见蔑神宫里，一只帐篷大小的铜铃突兀地矗在回廊中央，让他不禁皱眉。混元的混元铜铃他是听说过的。
　　大鹏桀桀笑道：“如何？本大师的混元铜铃乃是西海黄铜经过三味真火淬炼而成，坚硬无比，非刀剑可伤。你如要救她，便拿你的内丹来换！”
　　碧羽暗自皱眉，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你以为这种骗小孩的伎俩能用来对付我么？”
　　“你不信？”混元手掌一张，一道金色光团出现在手中，“既然如此，便让你的相好惨叫几声与你听！”
　　南宫夜站在铜铃不远处，望望天上，又望望铜铃，神情变得无比平静。
　　黑熊道：“这只大鸟据说修行数万年，还有佛缘。这铜铃既然被他说得这样厉害，一定是破不了的。”
　　南宫夜转头，冲他微笑道：“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啊？”
　　混元手中金光朝铜铃投下。
　　碧羽与他尚有段距离，追赶不及，一咬牙，撤去所有结界，反身迎上白水的巨大水柱，心中暗暗计算时间。
　　水柱冲击力极大，他的身体顿被狂冲下百丈。
　　碧羽强按住沸腾的气血，见自己与金光相近，立刻支起结界，同时挡住金光和水柱。
　　与此同时，铜铃旁，一道碧绿的圆珠如投柱自杀般朝铜铃冲去！
　　朱瑟在铜铃里只听一道极细微的裂开声，竟有狭光射了进来。
　　她虽然不知是何缘由，却也不敢怠慢，将手中的斩妖剑朝那裂缝劈去。
　　那铜铃竟和原先判若两铃，极为不堪一击地碎裂开来。
　　朱瑟迅速移身躲开那坍塌下来的巨大黄铜，兀自有几分不信。明明是铜墙铁壁，怎的一会儿工夫竟成了豆腐渣？
　　正这样想，天上突然坠射下一抹绿影。
　　朱瑟想也不想反手接住。
　　水柱击拍在身旁，砸坍蔑神宫半壁。
　　碧羽半靠在朱瑟怀里，呕出一口黑血，脸色极为苍白。
　　朱瑟扶住着他，焦急道：“你没事吧？”
　　碧羽回望着她，微微一笑，面上血色又恢复几分，“你没事就好。”
　　混元在半空望着铜铃碎片狂吼道：“该死的婆娘！还我混元铜铃来！”
　　朱瑟秀眉一颦，正待反口，却被碧羽拉着跑进剩下的半边蔑神宫。
　　“这里躲不了多久的。”朱瑟担忧地看着天花板，怕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下来。
　　碧羽站在大堂中央，来回踩了几圈以确定位置，然后伸出手，指甲在腕上轻轻一划，鲜血立刻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朱瑟不知他做什么，但是相传妖界很多法术都与血有关，因此不敢打扰，安安分分地守在一边。
　　星海山上，突然红光冲天。
　　无数狰狞恐怖的赤鸟血淋淋地从山的各处扑出，如一片殷红的血云，不但扩散开来，迅速弥漫整个天际。
　　白水和混元同时惊恐地叫道：“血魄大法！”
　　
                  生离死别
　　事后无数从那次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妖怪都不愿再提起当时的情景。
　　尽管各种仙法妖术他们见识不少，但没有一种犹如血魄大法这般恐怖得令人绝望。就连三大将之一的白水，和亦妖亦神的混元在它面前都脆弱得如同新生婴儿，便可看出它的畏怖之处。
　　白水和混元死后，白水大军群龙无首，纷纷缴械投降。
　　蔑神宫内。
　　碧羽脚下的血红阵法缓缓褪去颜色。
　　他身形微晃，似要支撑不住。
　　朱瑟虽然没有看到蔑神宫外的情形，但是光听适才的惨呼声，便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如今看他，也带着几分惊惧。即便如此，她是强忍着心头涌起的诸般情绪，上前将他扶住。
　　碧羽抬起头，双唇血色全无，脸上亦是惨白如纸。他抓着她的手，用尽全力般地握住，“不要怕我。”
　　他的用尽全力对于朱瑟来说，却是轻如鸿毛。只是他这般模样，让她始终不忍将手推开，只是淡淡道：“你可要出去收拾残局？”
　　碧羽强笑道：“自然要的。这里是妖界，若无人镇住这些个大妖小怪……他们顷刻就会造反。更何况，天还在看呢。”
　　朱瑟当然知道他说的天是指天界。想来自己和碧羽这般不清不楚的牵扯也全落入天界眼中，以后还不知会如何罚她。她自嘲一笑，其实来星海山之前，这些并非没有考虑到，只是……她低头看着与自己交握的手，自己始终推不开罢了。
　　走到蔑神宫外，碧羽立刻挺直了腰。
　　喧哗的众妖见到碧羽顿时静默下来。
　　“降者不杀，一视同仁。”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在场没有一个妖怪会质疑这八个字中所蕴含的力量和威信。
　　“参见妖王！”
　　众妖突然齐齐跪拜了下去。
　　虽然大战中，白水和碧羽旗下的妖怪各自死伤泰半，但是余下的数量仍旧惊人。
　　朱瑟看着这声势浩大的呼声，忽然明白碧羽的追求。
　　妖王二字所代表的不但是妖界领袖，更是毁天灭地的势力。
　　她恍惚地想起碧羽先前之言——只要你摇头，我就拱手将星海山，甚至整个妖界让给白水。
　　若是她赌了，结果又会如何呢？
　　朱瑟望着漫天遍地的妖怪，心生困惑。
　　“朱……姑娘？”
　　前方的有一只黑漆漆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在靠近。
　　碧羽眉头一皱，朱瑟已先一步认出来。“黑熊？”
　　黑熊看了看碧羽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道：“你还记得我？”
　　朱瑟冷笑道：“当然记得。金枪王的高徒。”
　　黑熊见她面色不善，忙解释道：“我是受南宫师兄之托而来。”
　　“师兄？”朱瑟脸色一缓道，“他在何处？”
　　黑熊道：“他正在一隐匿之所修炼，说待有一日修成正果之后，再来找你。他嫌弃我懒散，便让我来跟着你修行。”
　　朱瑟将信将疑。
　　黑熊道：“他说他先前帮你在师父面前顶了不少罪，这点小事，你当不至于不答应。”
　　朱瑟这才信了，追问道：“师兄在何处修行？”
　　“这我却不知。他说他怕我去烦他，便没有说。”
　　朱瑟道：“是了。师兄若决定做一件事，定然是全心全意的。”想到未来某日南宫夜也将位列仙班，她便不由地开心。
　　碧羽道：“累了一天，不如先回蔑神宫吧。”
　　朱瑟原本打算大战结束，便要告辞，但此刻见他形容疲惫，便有些说不出口，只得含糊地应承下来。
　　黑熊见她转身离去，正要跟上，却见碧羽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心中不由一紧。
　　碧羽目光旋即落在那一地的黄铜碎片上，容色深沉，半天才缓缓转身，跟在朱瑟身后而去。
　　众妖见碧羽离开，立刻作鸟兽散，只留下妖王和碧羽的嫡系部队各回各的岗位。
　　黑熊松了口气，一直握紧的熊掌慢慢摊开。上面，是小半条墨绿蛇皮。
　　朱瑟在蔑神宫一住就是半月。
　　半月间，她无数次要见碧羽，却均被挡在门外；要离开，更是不能。
　　朱瑟忍了半月已是极限，当下拔出斩妖剑，拉着黑熊，对着拦在身前的众妖，道：“我们杀出去！”
　　黑熊张了张嘴巴，问道：“我们……是指哪些人？”
　　“你和我。”
　　黑熊用熊掌数了数，两个。
　　朱瑟用剑遥指诸妖，“让开。”
　　妖怪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妖王虽然没有明说眼前这个与星海山格格不入的地仙是何身份，可但凡有眼力的都看得出，在与白水大战当日，妖王对她是何等重视。自他们知事起，还从未见过碧羽和其他女妖这般亲近。如此一想，眼前这个地仙恐怕就是未来的妖后，他们又如何得罪得起。
　　黑熊见他们畏缩后退，想通其中玄妙，立刻大着胆子道：“好，我们杀出去！”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将那些妖怪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只见他们个个面露喜色。不能动朱瑟，不等于不能动这只尚未修成人形的黑熊。
　　黑熊被他们看得背脊发凉，即便身上盖着熊毛也抵御不住，只得低声对朱瑟讨饶道：“光我们两个，怕是杀不出去。”
　　朱瑟冷哼一手，手腕倒翻，将斩妖剑架于自己的颈项之上道：“我纵然杀不了他们，却还能杀了自己。”
　　众妖皆是大吃一惊，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朱瑟咬牙，“叫碧羽出来！”
　　众妖一阵骚乱，却谁也不敢去叨扰妖王。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却听一声幽幽轻叹，碧羽缓缓从外走了进来。
　　众妖如释重负，齐齐下拜。
　　碧羽不理他们，只是望着朱瑟浅笑道：“想我了么？”
　　朱瑟原本见到碧羽现身，胸口涌上无尽委屈，却被他一句话散得无影无踪。她撇嘴道：“谁想你。我只是想问你几时放我离开？”
　　碧羽不答反问道：“这里不好么？”
　　“妖气冲天，有什么好？”
　　碧羽道：“你若不喜欢他们，我便让他们离得远些。”
　　朱瑟想起他这几日来对自己不闻不问，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想囚禁我做笼中鸟？”
　　“我只是想掬你于手掌。”
　　对朱瑟来说，碧羽说情话是常事，但对着这么多耳朵还是头一次，不由俏脸一红：“谁要你的手掌。我只要回我的殊洲。你只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碧羽不言不语地望着她。
　　她仰高脖子，不屈不挠地回望。
　　正当她觉得他要拒绝之时，他微笑道：“我答应你。”
　　他答应了她，她明明应该高兴，却不知道怎的，心头更加闷闷不乐。“那我几时能走？”
　　碧羽道：“若你无其他留恋，不如就此刻吧？”
　　……哼，果然是想赶她走了么？
　　朱瑟冷声道：“这等妖孽横行之地，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她说着，甩袖朝外走去。
　　众妖果然让出路来。
　　黑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被身后的目光刺得不敢动。
　　一直走到蔑神宫外，朱瑟正要驱风而行，转身却见身后不仅跟着个大黑熊，竟然还跟着碧羽。
　　“你……”朱瑟微喜，脸却板得死紧，“你来做什么？”
　　碧羽道：“我送你。”
　　“我认得路。”
　　“我知道朱瑟仙子法力高强，但是从这里去东胜神路途遥远，太耗费心力。不如乘这一叶扁舟如何？”他手往山下遥遥一指。
　　朱瑟顺势望去，便见到果然有条小船停靠在星海山旁。
　　
                  生离死别
　　碧羽走在前面。风起衣袂，翩翩欲飞。
　　朱瑟把话在肚子里兜兜转转了千百回，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的伤……”
　　碧羽停住脚步，转头看她，双眼因期待而晶亮。
　　“伤势如何？”朱瑟不觉回避他的目光。
　　碧羽眸光微敛，“尚好。”
　　尚好是好还是不好呢？
　　朱瑟望着他再度翩然而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嘀咕。
　　黑熊冷不丁地插上来道：“仙子，你真的喜欢他？”
　　朱瑟看着明显放慢脚步的碧羽，又看看双眼写满好奇的黑熊，没好气道：“你的声音不适合说悄悄话。”
　　他的声音？
　　黑熊用熊掌扒着下颚，疑惑地想：难道悄悄话只能雌的说，不能雄的说么？
　　到了船前，朱瑟不由皱眉。适才居高临下看不真切，此刻才知这舟小的只容得下两个人。若是黑熊这般体积，怕是要两条船。
　　黑熊显然也知其理，立刻朝朱瑟靠过去。
　　碧羽沉吟道：“黑熊毕竟是妖，留在星海山对他大有好处。”
　　朱瑟看看船，又看看他，冷哼道：“你这算是强留？”
　　碧羽苦笑道：“我是令他们准备船，却没令他们准备这样的小船。”只是下面的妖怪都善于揣测他的意图，以为他想乘机与她亲近罢了。虽然……这个想法他也觉得不错。
　　黑熊躲在朱瑟身后，低声抗议道：“我要跟着仙子。”
　　朱瑟不言不语地盯着碧羽看。
　　碧羽苦笑道：“看这小舟，就算你我不上船，光他一个，也是要沉的。”
　　朱瑟徐徐道：“既然如此，我们自行启程，不劳妖王费心。”
　　碧羽道：“从此处到东胜神洲，路途极为遥远。中间又无着力之处，你带着他更为不便。不若如此，我用翔羽带他在空中飞行，你我乘这小舟跟在下面如何？”
　　他说着，趁朱瑟沉吟之际，给了黑熊一个眼神。
　　黑熊只觉得全身熊毛齐齐竖了一回，当下劝朱瑟道：“也好。反正上面下面，都望得到的。”
　　朱瑟这才应承。
　　碧羽手中拿出一支碧绿羽毛，甩到空中，顷刻变成一条比小舟更大的羽舟。
　　黑熊七手八脚地爬上去，乖乖坐好。
　　碧羽伸手，想扶朱瑟上船。
　　朱瑟视若无睹，径自飞身而起，落在船上。
　　海水湍急，碧羽站在船头，轻轻一指，那船如箭矢般乘风破浪而去。
　　黑熊与羽舟则不急不缓地跟在三四丈处。
　　海风狂乱，浪花四溅。澄澈天空与海线交接，疏淡的蓝映衬着深邃的蓝，深邃的蓝又攀比着疏淡的蓝。
　　朱瑟远远地望着，觉得胸中焦躁与烦恼都在这天海双蓝中，化得一干二净。
　　碧羽背对着她，颀长的身躯，飘逸的翠衫，青丝与衣袂齐飞。若说仙人，恐怕比她更像。
　　“好看么？”他转过身来。
　　朱瑟急忙移开视线，“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自然是指这海景。”碧羽揶揄地笑道，“这里还有什么比这海景更值得看？”
　　朱瑟心虚。
　　“瑟瑟回到东胜神洲有何打算？”
　　朱瑟微怔。若说打算，修炼之人怕是有志一同地想修行到更高境界。但是修行到更高境界又是为何呢？她胡思乱想了会儿，反问道：“你呢？”他已经是妖王，已经是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若说打算，应该比她更少吧。
　　碧羽的手指轻轻捋开被海浪吹乱的发，“娶妻生子。”
　　朱瑟心头猛震，半晌，才苦涩一笑道：“是么？”娶妻生子乃是人之常情，也是妖之常情。
　　碧羽随后又搭了几句，见她回得意兴阑珊，便止口不说了。
　　这一坐，就是将近半月。
　　此间碧羽与朱瑟都辟谷不食，黑熊则早早晚晚地从海里捡些小鱼充饥。
　　偶尔捞不到鱼，碧羽便让海妖送些过来。
　　至第十四日傍晚，黑熊突然叫道：“这座岛可不是仙子说的，左中右三处高耸？”
　　由于它坐得最高，因此看的最细。
　　朱瑟闻言远眺，果见殊洲在望。
　　碧羽道：“果然是个地灵人杰的好去处。”
　　朱瑟听他说话，心中那点喜悦顿时烟消云散。抵岛之时，便是分手之时。
　　碧羽见她神情不似欢喜，笑道：“舍不得我么？”
　　朱瑟看他似笑非笑的模样，想起他先前说的‘娶妻生子’，顿时悲怒交加，冷冷道：“谁说舍不得，我是巴不得。”她说着招来一阵风，腾身飞起，将黑熊从羽舟上牵下，一同朝殊洲飞起。
　　朱瑟前脚刚踏入殊洲，便见中间那座高峰灵光冲天，猿鸟皆朝灵光处奔走，不由惊喜道：“灵芝出关了。”说着，便朝山上飞去。
　　黑熊见自己被丢弃，只好迈着大步跟在后头上山顶跑。
　　朱瑟到了山头，果见灵芝仙子身影。只见她浑身灵秀，竟是天仙之气。朱瑟喜道：“姐姐已经修行成了天仙？”
　　灵芝回身，微微一笑道：“哪里有这么快？只是初窥门径罢了。”
　　“神仙与天仙虽是一阶之距，却有千里之遥。虽是初窥门径，却也很了不得了。”
　　灵芝浅笑，并不否认，“我出关时，并未感受到你，你去哪里了？”
　　朱瑟遂将自己游历之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一番，对于碧羽一概略过。她说着又取出斩妖剑递还于她。
　　灵芝见到斩妖剑，脸上出现一种极为奇怪的神情，说是奇怪，倒不如说是悲哀中又带着几分刻骨的思念。她缓缓伸手接过，脸上的表情随即一变，笑道：“你是否还漏了什么没说？”
　　朱瑟心头一惊，故作茫然道：“什么？”
　　“比如说，碧羽。”
　　朱瑟怔住。
　　灵芝握着剑，“它虽然是剑，却已有灵识。”
　　“剑灵？”朱瑟讶异。她还以为剑灵之说只是说书人胡编乱造，不想竟真有其事。
　　灵芝叹气道：“你若是不想说，便算了。”
　　朱瑟忙道：“并非不想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罢了。”她幽幽一叹，又将星罗海便是碧羽之事说了出来，提到碧羽对自己的几番纠缠，她脸上泛起阵阵红晕。
　　“你喜欢他。”灵芝直接下结论道。
　　朱瑟讷讷不成言，半天才道：“你怎的知道？”
　　灵芝笑道：“莫说我知道，怕是碧羽也知道吧。你表现得如此明显。”
　　朱瑟一想到碧羽竟然一直知道自己喜欢他，顿时有种向挖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不是桩美事么？”
　　“谁说他喜欢我。他若是喜欢我，便不会在大战之后对我不闻不问。如今又眼巴巴地把我送回来。”
　　灵芝失笑。朱瑟只顾抱怨，却未发现此刻的她有多像新婚后，埋怨丈夫不体贴的怨妇。“据我所知，血魄大法乃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邪恶法术。若非碧羽意志坚定，法力高深，恐怕早与白水同归于尽了。即便如此，半月的休养也至多好了十分之一。”
　　朱瑟吃了一惊，想起碧羽千里迢迢一路相送，心中又急又愧。
　　“既有良婿心相映，莫让蹉跎负此生。”灵芝说此话时，双瞳悲恸几乎难以自已。
　　朱瑟嘴张了张，眼神一黯道：“他是妖。”而且还是妖王。
　　“众生万物平等，是妖是仙又有什么关系？若是你忌讳天上那些个……”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大可不必。他们素来欺善怕恶。今日你若是和碧羽没什么，他们或许还会拿个罪名给你。若你和碧羽真的有了什么，他们反倒不敢了。”
　　这是朱瑟头一次听灵芝提起天庭，却没想到得到如此糟糕的评价。
　　“你无修仙之心，即便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还不如走该走的路。”
　　朱瑟苦涩道：“哪里有什么该走之路。他，他都要娶妻生子了。”
　　灵芝这才愣住。
　　恰逢此时，一阵低沉悦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殊洲上空。
　　“星海山碧羽，特来向朱瑟仙子提亲。”
　　……
　　灵芝掩嘴扑哧一笑道：“果然是要娶妻生子了。”
　　朱瑟羞得连连跺脚，“我，我要……”心中甜蜜难以自持，终究下不了狠语。
　　“要什么，还不快请人进来？”灵芝推了她一把。
　　朱瑟咬着唇，终于展颜一笑，扭头朝山下飞去。
　　殊洲旁，一叶扁舟悠然停靠，舟上一抹绿影迎风而立，说不出的飘然惬意。
　　至于山上的某个黑点，却是没人注意了。
　　
（正文完结）

             

     番外
　　洛阳城外近郊，新迁来一座桂府。虽然是桂府，但是府中却无花无树。其主人桂通明年过三十，妻早亡，有七妾个个年轻貌美，无子无女。他求遍大江南北的送子观音庙无果，遂在各地张榜，求奇人异士延续香火。
　　由于悬赏极高，应者如云。但无论他们用尽任何手段，桂通明如何日夜操劳，终是一无所获。其中不乏真正得道之人，他们皆大摇其头地劝他命中无子莫强求。
　　如此折腾了三五年，悬挂的榜渐渐无人问津，桂通明便死了心，收了一个义子承欢膝下，权当有子送终。
　　却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当桂通明安于现状，不再奢求之际，管家却通报说，门外有异人揭榜。
　　桂通明虽然死心，但是死灰亦可复燃，更何况是心？当下二话不说，亲自去门外相迎。但看到来人之后，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眼前这一男一女虽然容貌俊秀，气质出尘，但怎么看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比先前那些人的道行更高。
　　女子似乎看穿他心中所疑，揖礼道：“在下朱瑟，师承茅山，他是我师弟星罗海。我们路过此地见你府中有妖气传出，又听闻你的遭遇，猜想你无后或许与妖魔有关，所以冒昧前来。至于悬赏，倒是不打紧的。”
　　桂通明一听他们来自茅山，眼睛顿时一亮。要知道当初他去茅山也不知求了多少回，每回都是被草草打发。不想这次竟然有茅山弟子找上门来，这不啻天上掉馅饼，也不管真假，前倨后恭地送进客房。
　　“不知两位真人需要什么？”桂通明看着他们就好像强盗见宝藏，色狼见姑娘，眼中闪烁的光芒几乎比阳光还要炽烈。
　　朱瑟不自然地退开两步道：“我们一会儿会在府中走动，寻找妖孽藏身之处，你叫人莫碍着我们便是了。”
　　桂通明满口应承。
　　星罗海见他还矗在门口不走，不悦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桂通明道：“小人怕两位不熟悉地形……”
　　星罗海淡淡打断道：“我们能腾云驾雾，还需熟悉什么地形？”
　　桂通明只好告辞。
　　朱瑟笑道：“你不喜欢他？”
　　星罗海痞痞地靠过去道：“我只喜欢瑟瑟。”
　　朱瑟立刻板下脸，“星罗海，你敢轻薄我？”
　　星罗海叹了口气，垂首道：“弟子不敢。”
　　朱瑟这才满意一笑，“嗯，这才是星罗海啊。”
　　“……”星罗海眨着眼睛道：“仙子，捉白水余孽只是小事，何必劳驾你亲自出马？”
　　“你不愿和我一起？”朱瑟和他一般眨着眼睛。
　　星罗海苦笑道：“求之不得。”
　　朱瑟得意地笑。
　　星罗海见第三十三次说服失败，转移话题道：“那人身上有妖气。”
　　朱瑟道：“我知。但是我刚才用辨妖术看了，他不是妖怪。”
　　“他的确不是妖怪，”星罗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是他的胸口有妖的精气。”
　　“妖的精气？”朱瑟皱眉道，“我曾听师父说过，兽妖的道行汇于内丹，而树妖花妖却汇于精气。你是说，他的身上有树妖花妖附身？”
　　“若非大爱大恨，有哪个妖会将精气封于人的胸口？”
　　“那是大爱还是大恨？”
　　“若是大爱，他就不会断子绝孙了。”
　　朱瑟道：“既然如此，我去看看地形，看府里是否有妖的痕迹。”
　　星罗海道：“他迁来此处不过数年，那血却淤积了近十年，恐怕看也白看。仙子倒不如去问问他的生辰八字，算算他究竟是否真的命中无子。”
　　朱瑟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星罗海立刻正色道：“弟子不敢有事欺瞒仙子。”
　　“是么？我说过你若是再有事瞒我，我们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朱瑟威胁完，见他脸色不变，便放缓语气道，“我此趟是来修功德的，你只管在一旁看，偶尔插话可，插手决不可。”
　　星罗海干咳一声，恭恭敬敬道：“弟子谨记。”
　　朱瑟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门关上之后，星罗海无声一笑，便托腮在桌上打盹，口中默默地数着，“一百、九十九、九十八……”数到‘七’的时候他已经听到脚步声，数到‘一’的时候门被推开。
　　朱瑟看见他好端端地坐着，微愕，随即道：“我是忘了问，若妖的精气附身在人身上，可还有意识。”
　　“只有怨念。”星罗海捉狭地看着她。
　　“知道了。”她落荒而逃。
　　星罗海在她离开约莫半盏茶之后，悄悄推开窗，朝大屋后面潜去。
　　大屋后女眷住所，由于无子，前几年又操劳过度，桂通明就将所有女眷都关到一处，自己也甚少来此。
　　星罗海走到院落中央，负手道：“还不出来。”
　　屋里头微微骚动，十几年龄不一，容貌姣好的女子打开门，惊恐地看着他。
　　星罗海眉头一皱，已恢复碧羽的模样，不耐烦道：“难不成要本王来请？”
　　女子们脸色大变，战战兢兢地走出门，跪成一排。其中一个胆魄较大的女子结结巴巴道：“不知妖王驾临，小妖有失远迎，请妖王恕罪。”
　　碧羽的脚缓缓移到她们面前，“你们附身多久了？”
　　女子们匍匐在地，“不敢有瞒妖王。有三五年，有六七年，最长有八年。”
　　碧羽道：“所以桂通明命中无子，并非他胸口精气所致，而是你们操控他妻妾的身体，不与他交欢？”
　　带头的女子低声道：“是。”
　　“桂通明若是去青楼呢？”
　　“那我们便附身到青楼女子的身上。”
　　碧羽眯起眼睛，“他请来的道士竟没有一个看出来？”
　　女子颤抖着从袖中拿出一枚令牌，碧羽愣了下。竟是他的。
　　女子道：“这块令牌是妖王以前赠与丹桂姐姐的，她魂飞魄散后，便由我收着。那些道士见到令牌，惧于妖王威势，不敢泄露。”
　　碧羽无言，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帮凶。“你刚刚说丹桂魂飞魄散？”
　　“是。”女子咬牙切齿道，“都是那厮忘恩负义，联手外头的贱人将丹桂姐姐气得自毁精气。可怜姐姐即便魂飞魄散，还要用精气护住他，保他平安。”
　　碧羽沉吟道：“你将事细细道来。”
　　原来那桂通明原本不叫桂通明，叫周菊。他在上私塾的时候结识当时的秀才桂通明，两人意气相投，成为知交。后来一次无意的窥视，竟让他发现桂通明是女子。于是顺理成章，兄弟成夫妻。
　　成亲之后，两人也过了段举案齐眉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桂通明三年无所出，让盼子心切的周菊终于生出异心，先是在外花天酒地，后来竟公然收了两房小妾。
　　桂通明悍然将小妾赶出宅院，让周菊怒从心起，与她恩断义绝。桂通明一怒之下便自毁精气。
　　自然，这桂通明之所以无所出，乃是因为她并非凡人，而是修行千年的桂花精丹桂。但即便她道行再高，人与桂花终是人木异途。
　　碧羽听完，漠然地点点头，“丹桂虽然情有可原，但是你们罪无可恕，回星海山领罚去吧。”
　　女子们不敢异议，磕头就走。
　　“等等，令牌。”碧羽伸出手。
　　女子慌忙将令牌放于他手中。
　　令牌娇小，只有半掌大小，金绿相间的颜色显得格外富贵。仿佛满树桂花里，一只通体碧绿的翠鸟正安静地栖息着……
　　朱瑟回来，见星罗海正歪在床上打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小心地关门。关好门转身，发现他已经醒来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如何？”
　　朱瑟摇头道：“他的生辰八字有点古怪。”
　　“哪里古怪？”
　　“地府里搜不到这个生辰八字的桂通明。”
　　这是自然，因为他根本不是桂通明。他之所以用桂通明这个名字，又搬来这里，不过是想用秀才这个身份罢了。星罗海这样想，自然不会说出口，“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由他去？”
　　朱瑟瞪了他一眼。“怎可半途而废？”
　　星罗海站起身，鞠躬道：“是，弟子知错。”
　　朱瑟想了想道：“我看多半是他胸口的精气作祟，我们便将他的精气去除如何？”
　　星罗海道：“强行去除精气恐对人的身体有害……”他说到一半，见朱瑟正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不由敛容，一本正经道，“仙子此趟是来修功德的，我只管在一旁看，偶尔插话可，插手决不可。”
　　朱瑟微笑道：“我看你这几日疏于修行，所以决定将这桩功德让与你了。”
　　“……”
　　朱瑟笑得分外和蔼可亲，“你该不会拒绝吧？”
　　星罗海道：“若是我拒绝……”
　　“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弟子乐意之至。”
　　桂通明的睡房外。
　　朱瑟看着星罗海的手在半空中虚抓了几下。
　　“怎么样？”
　　“好了。”
　　“精气呢？”朱瑟翻弄着他的手掌。
　　星罗海道：“大概太多年，离体就消失了。”
　　朱瑟将信将疑，“那桂通明应该没有危险了吧？”
　　“这要看阎王留他到几时？”
　　“阎王簿上也查不到他。”朱瑟歪头想了想，叹气道，“算了，由他去。我们走吧。”
　　星罗海望着床的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还不走？”朱瑟在前方不远处朝他招手。
　　他回过头看着她在夜幕里依然光彩照人的身影，心头一暖，冷笑顿时化作甜笑，听话地跟了上去。
　　黑暗中，一点金色的微光在他的袖子里，随着摆动，轻晃。
　　子时。
　　牛头马面那种镣铐站在窗前，冷声道：“周菊。三年前的此时便是你的大限。若非……哼！还不速速随我去地府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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