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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国度
作者：yuxuan880822
楔子
    01
    五月，燕国。莺飞草长。
    燕国多水。燕国被众多水围绕，穿透，渗入。那些水就像道路般蔓延到各家各户门前，倒映着燕国的青砖白瓦。很多年以后，阿房站在无量山山顶上张望燕国，她看到整个燕国就像一只浮在水上的船，繁华而单薄。
    那些水来自无量山。无量山将燕国环绕一周，没有留一点空隙。这似乎决定了燕国的命运。燕国人有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他们一直自以为是地生活。
    直到很多年后，秦国士兵流水般从无量山上一批又一批地涌进来，踏平了他们的田地，村庄，城池，烧毁了他们的王宫，杀死了他们的国王，鲜血染红了溪流和河水，他们睁大惊恐的眼睛，表情茫然地死去，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事实上，燕国人一直生活在习惯之中。他们被生活巨大的惯性拉扯着前进，不能自拔。每天，农夫扛上锄头走向田地，士兵抱着刀剑懒洋洋地站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官员走向一个又一个聚会，富人们就在各种娱乐场所游逛，身后跟着面容呆板的随从。
    天天如此。他们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天天如此，所以没有人想到要去改变。他们生活在相对的祥和之中，所有人都不痛苦也不幸福。
    很多年以后，阿房站在无量山山顶上，那时十万秦兵均已抵达无量山顶，他们气势如（宏）。阿房看到燕国还处在一如既往的忙碌之中。事实上，也会有人抱怨，他们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他们总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因此他们总是被逼无奈地活着，忙碌着，然后哀怨地死去。
    当秦国的铁骑在一瞬间踏平他们的国度，整个燕国纸人般被人轻易地推倒在地时，阿房流下了眼泪。然后她听见嬴政在她身旁说，看，这就是你的燕国。你应该感到耻辱。
    
                  第1章
02
    五月，燕国。莺飞草长。
    无量山上有很多桃树。此时正是桃花凋谢的季节，山上的溪流载着一团团花瓣，流向烟雨空蒙的燕国。那流水途经众多人家门前。孩子们喜欢蹲在水边打捞花瓣，他们一边拍水一边快乐地嬉笑，他们总是赋予这些简单游戏诸多缤纷的幻想。
    关于无量山，燕国人曾把它叫做花鸟山。事实上，燕人以前也不叫自己的国家为燕国，他们称自己是花鸟国人。这似乎滑稽可笑，但花鸟这个名字确实在燕国已流传很久。相传燕国曾有一种鸟，居于花中，羽毛如花瓣，周身异香扑鼻，人称花鸟。显然燕国人对花鸟有种虔诚的热爱，而且花鸟应该有某种神奇，这样才能经受住那些虔诚。据燕国民间流传的有关花鸟的各种故事版本，花鸟确有神奇之处，而且曾被一位国王极力封杀，所以现在极少见。但至于花鸟到底有何神奇，那些版本均未提及。
    据说这种花鸟曾被两个人见过。两个女子。她们一个曾是燕国的王后，容貌倾城倾国。另一个叫阿房。
    03
    五月，燕国。莺飞草长。
    这一年，阿房五岁。五岁的阿房和众多燕国女孩一样，长得玲珑剔透。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加上父亲母亲，一家六口人，和谐幸福。
    阿房喜欢到水边玩。她似乎天生与水就有种亲近感。她很小的时候就会游水，用她父母的话说，她几乎生下来就会游水了。阿房喜欢趴在岸边，伸出手让它与水长久地接触。她还爱把黑黑的头发垂到水中，随即就会有很多小鱼来啄那些发丝，这让阿房感到神奇又有趣。她看到水中那个女孩的脸在纤细的波纹中荡漾，时隐时现。很多年后，春申曾告诉她，她的头发有种奇异的香，让人魂牵梦绕。于是她又想到了她很小的时候，她趴在水边将头发浸入水中，有很多鱼儿被吸引过来啄食。她发现这个痴情的男子与那些执著的鱼儿有着惊人的相似。
    其实阿房最喜欢的是脱掉衣裙跳到水里尽情地游，但这显然不被父母允许，尽管她那时刚刚五岁。不过她会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再下水玩耍。五月的燕国，落英布满水上。小女孩对这种漂浮的花瓣充满了好奇，她的双足不停地扑腾着，两只小手像捉小鱼一样捧起几片花瓣，嗅它们，举起它们，顶着阳光看，含到嘴里咀嚼。她追逐着一堆又一堆的花瓣，快乐地游了很久，仿佛她天生就生活在水里一样。后来她有点累了，就游到岸上休息。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儿有一片片的稻田，远处有几个农夫在田中忙碌。近处是一片水洼，一个小男孩正弯着腰不停地在泥水中摸着什么。女孩轻轻地走过去，白皙的小腿上很快沾满了泥巴。她走得很轻，她只是想看看男孩到底在干什么。可是男孩很快发现了她。
    站住。男孩说，你不要过来，你会把它们吓跑的。
    好，我不过去。女孩说，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捉泥鳅。男孩冲她眨眨眼睛，神秘地说，这儿有好多泥鳅，它们都很狡猾，可还是被我捉到了。
    你教我好不好？女孩说，我帮你捉。
    男孩想了想，说，好吧，不过你以后得听我的。
    好，我听你的。
    男孩弯下腰给女孩示范，他背对着女孩。女孩注意到男孩屁股上涂了两大块泥巴，在她前面一晃一晃的，滑稽极了。多年之后，阿房回忆起这个场景仍会羞赧地微笑起来。那是她和春申的第一次见面，美丽得不可思议。
    04
    薄暮时分，淡淡的雾气开始在水面上缭绕。远处的农夫已陆续回去了。一些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岸边的芦苇丛。他们捉了不少泥鳅，男孩把它们分成两串，一串留给自己，一串递给女孩，说，给，这是你的。拿着它回家吧。女孩接过泥鳅，环顾四周，发现已找不到回家的路。她的眼泪很快流了出来。
    你别哭，男孩说，你告诉我你刚才是从哪儿来的。
    女孩指了指对岸。
    他们游到对岸。男孩问，你又从哪儿到这儿来的？
    女孩四处张望了一下，叫道，快看，我的衣服在那儿呢，我就是从那边来的。
    衣服？你穿的？男孩迷惑地说，可我从来不穿衣服的。然后他拉着女孩顺着水岸奔跑起来。快一点，天要黑啦！女孩大声尖叫起来，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她看见他们的影子在水中快速地移动，鱼一般，一只像黑土块，一只像粉白的桃花。
    在家门口他们停了下来。男孩说，你进去吧，我要回家了。
    女孩说，你陪我进去好不好？我把衣服弄丢了，爹会骂我的。
    男孩想了想，说，好吧。我可以告诉他我从来不穿衣服的。
    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已乱作一团。阿房的母亲坐在地上，哭得如同泪人。父亲来回踱着步子，一言不发，面容憔悴而愤怒。还有许多阿房不认识的人，他们一边抚慰阿房的父母一边议论，他们使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阿房的大哥沉草平躺在床上，他的面容苍白如纸。阿房的姐姐羽落坐在他身旁，泪水满面。阿房和春申呆在那里，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孩子傻傻地站在门口，他们无辜地张望着这些悲伤的人们，觉得他们离自己很遥远。
    直到很多年后，阿房逐渐明白，为什么她的大哥沉草执意要离开这个世界。那年他才十八岁。他将自己浸入水中，当他浮上来时他已经永远地离开。没有丝毫留恋的表情。
    一沉草抚妹
    01
    燕国的秋天非常美丽。无量山上的枫叶最先红尽，然后层层浸染，使整个燕国都处在红色的包围之中，犹如一片绯红的霞彩。在这红色之下，是澄明的秋水。那些水一到秋天就会是一种特别的蓝色，很冰冷的那种蓝，让人徒生寒意。
    水很清，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漫过的枯草，在水底苍白地舞动。一群又一群的鱼在流水中穿梭，迅速又悠闲。也会有鸟飞过，它们飞得很快，所以在水中的倒影也不会持久。
    沉草在水边已经待了很久。他望着水中的自己，那个身着白袍的燕国少年，面孔帅气而又有几分童真，直直地站在水底凝视着他。如果现在是我站在水底，然后向岸上看，我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呢？沉草饶有兴趣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他发现抚妹正在后面悄悄向自己靠近。他知道她又要捂他的眼睛了，这个小傻瓜，他暗笑，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笨拙的偷袭行为已在水中暴露无遗。他发现她此时的表情调皮又妩媚，有种别样的美丽。女孩伸出的双手正在缓缓靠拢，她的偷袭行将结束。男孩猛的转过身，一下子把女孩抱在怀中。女孩尖叫了一声，被男孩轻轻堵住了嘴巴，别出声，他说，快过来看。
    他们看见那些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当鸟群飞过时，鸟群和鱼群便在水中奇妙地重叠，让人分辨不出是鸟在水中，还是鱼在空中。
    水里真是个好地方。女孩感慨说，真希望我们也能住在那里面。
    好啊，男孩说，可是，你想做一只鱼还是做一只鸟呢？
    女孩眨了眨乌亮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想做一只鸟，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想飞多高就飞多高。——你呢？你想做什么呢？
    我也想做一只鸟。男孩说，我想飞到无量山山顶上，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
    好，我们一起飞。女孩站起来伸开双臂，扭动着身体学鸟飞的姿势。她说，我们就这样飞呀飞呀飞呀，一下子就飞上无量山啦。
    男孩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女孩的腰，他感到女孩的身体很柔软。女孩转过身抱着男孩，把头靠在男孩的肩上，她听见男孩的呼吸很急促。
    男孩说，抚妹，我要娶你为妻。
    02
    很小的时候，抚妹就在一堵高大的围墙下生活。那堵墙就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她幼小的心头。而她觉得它更像自己的父亲。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就像一面高墙一样，严厉，冷酷，面无表情而难以逾越。通常情况下，是她一个人在高墙下游戏，玩耍，快乐或悲伤，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别人无关。虽然她的周围有很多男女老少的仆人在关注着她，但是关注和关怀还是不一样的，大家只是在用一种冷漠的态度监护着她的成长，却并不愿意走进她的内心。所以这个女孩的童年是那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明了的寂寞。
    在抚妹两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离开了她。这个结论就像一个生硬的樱桃核，很早就卡在抚妹的记忆里。你娘已经死了，有人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你娘没有死，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带有欺骗性质地哄她。也有人说，你娘做皇后去了，不要你和你爹了。表情流露的更多的是讽刺和幸灾乐祸。随着时光的呼啸而过，抚妹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她的母亲确实已经不在了。这种不在应该可以和死去划等号。所以她不想去探究自己的母亲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了自己，因为结果已经突兀地摆放在自己面前，而且已经摆放了许多年，再来讨论过程和原因，似乎谁都有些无从谈起。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却始终在怀想着母亲似水的温柔。因为她的父亲对她太严厉了，所以她只有将对父爱的期望也转移到对母亲的想象上。她不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不能看见父亲的面孔，甚至不能想起父亲的表情，因为一旦父亲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视线或脑海，盘踞在她内心之中的就是无尽的压抑和恐惧。她父亲的严厉，冷酷，甚至蛮横和难以理解，很早就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不能触及的阴影和伤痕。她不能放纵地笑。不能哭。不能在院子里待太久。不能迈出大门一步。甚至不能胡思乱想。她很小就学会了忍受。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踩着各种苛刻的规则一年年成长。只是每到漆黑的夜里，所有人都无法看到她的表情时，她会在黑暗中肆无忌惮的绽放笑脸或流泪，她温习着这些逐渐生疏的表情，想念着无限遥远的母亲。在她的想象中，她的母亲有着无尽的完美，是穷尽一切美好的结晶。是这个女孩一切理想和渴望的载体。是她的神。
    当抚妹第一次看见天空中的飞鸟时，无法按捺自己内心要迸发的兴奋。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生物，是任何高墙都无法阻挡的。它们那种高傲而自由的姿态，深深印刻在这个女孩的脑海之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抚妹常常在房檐下的阳光里摆动双臂，口中念念有词，旁人都迷惑不解，只有一个人明白：这个女孩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反叛，她早已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她想变成一只鸟。她想飞。
    那个人就是冯妈。冯妈在抚妹九岁时来到这个高墙围起的院子，她和其他仆人不同，她似乎明白抚妹心中所想的一切，包括抚妹所有的欢喜和忧愁，仿佛这个女孩就是她从前的自己。她时常给抚妹讲故事。很多很多的关于鸟的故事。关于鸟的成长。关于鸟的爱情。关于鸟的斗争。关于鸟的死。这些带有人间烟火味道的鸟的传说，更增添了抚妹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她问冯妈，我会不会也变成一只鸟？
    冯妈笑着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人。人不能变成鸟。
    抚妹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她明白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变成了徒劳。——人原来不能变成鸟。因为人是人，鸟是鸟。这个女孩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诸多规则的残忍。
    03
    天晴日暖的时候，冯妈会跟抚妹讲起自己的过去。那是她很小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喜欢上了本村的一个男孩。很魁梧结实的一个男人。冯妈这样形容她心爱的人。可是他家里非常穷，家里人不允许她嫁给他。于是他们就私奔。
    私奔？
    是的。冯妈说，两个人就像两只鸟一样，冲出笼子，满世界飞。
    抚妹没有再说话，愣愣地看着冯妈的脸，仿佛她的脸上有无尽的表情。
    冯妈接着说后来的事。后来，他们来到燕国的都城，筋疲力尽。男孩想尽一切办法来喂养他们两个的生命，还有他们的爱情。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越来越力不从心。他们来到燕都的第二年冬天，他死在了城南的城隍庙里。虽然那个冬天并不是很冷，可他身上除了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衣服都给了我。冯妈哽咽着说，他是一个多好的男人啊。就这样，还不到二十岁就死了。他死之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燕都，每年冬天我都要去城隍庙后面的坟地上去看他。我知道他看到我才会心安……
    抚妹并没有听清冯妈所讲的后来的事，她还沉浸在对私奔的幻想里。她多么希望自己的生命里能出现这样一个男孩，能带她永远离开这囚禁她的高墙，永远离开她的父亲和她讨厌的一切，永远离开这梦魇般的岁月。像两只鸟一样，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飞。一直飞到死。
    从此，她就抱着这样的一种决绝，期盼着在她生命的缝隙中突兀闪现的那张面孔。
    04
    那是一个早春的下午。迎春花的味道在院子里悄悄弥漫，浸润着人的鼻翼和心灵。抚妹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阳光泼洒在她的身上，这个十三岁的女孩有点慵懒，也有点淡淡的惆怅。
    冯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忽闪忽闪的，像一个很大的蝴蝶。抚妹疑惑地望着她。这是风筝。冯妈对抚妹说，这就是风筝。
    它能飞？
    能！
    当那只蝴蝶风筝飘飘摇摇飞过院墙的时候，抚妹的心也随之飞了起来。她像很多她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一样，大声尖叫着，快乐溢于言表。仿佛那空中飞的不是风筝，而是她自己。她真的希望自己哪怕变成一只风筝也好，虽然线还在别人手里牵着，但是毕竟还能看到更高的风景。仅仅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转眼到了三月三。很多人都会在这一天放风筝。得知这个消息，抚妹乞求冯妈一定要带她出去。冯妈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女仆的模样，他们挎着菜篮，穿过层层院落，终于走了出去。
    这是十几年来抚妹第一次走出这座庞大的府邸，她像一只出笼的小鸟一样欢畅。街道上的任何一样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无比的新鲜，光彩夺目。这个女孩睁大眼睛，目不暇接地张望着，惊奇着，欣喜着。冯妈看着她，心中一阵难过，既爱又怜。
    一座寺庙前的空地上有很多人，大家都在放风筝，人群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坡上。抚妹如鱼得水，马上在冯妈的协助下升起了她的风筝。风筝越飞越高，她的叫声也越来越响。这是冯妈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如此快乐，其实也是这个女孩这么多年来最快乐的一次。冯妈看着她，不忍心去想她回家后会是什么样子。这样心头一紧，不禁落下泪来。
    抚妹的风筝在天空并没有飞太久。因为飞着飞着的时候，突然就和另一只风筝纠缠在了一起。两只风筝越缠越紧，最后一起落了下来。抚妹气得满脸通红，顺着线去找，那线仿佛有无限长，总也走不到尽头。一直绕过一个山坡，下面有一条清清的小河，才发现一个男孩坐在草丛里，手里拿着她的风筝。风筝已经折了。她见状哇的一声就哭了，对他拳打脚踢。男孩只是笑，一动也不动。抚妹打累了，就坐下来，哽咽着要他赔。男孩依旧没有说话，他把手中的风筝摆弄了两下，站起来，顺着山坡跑下去，又跑上来，把一根线递到抚妹手里，说，你看。
    抚妹抬起头，她的风筝又好好的飞在空中了。不禁一阵惊喜。想起刚才的野蛮，脸颊顿时又红了起来，却又不好意思道歉，赖着不开口。
    对不起。男孩先开了口，刚才我是故意的。因为你太美丽了，我想认识你，可我又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抚妹吃惊地抬起头，她的脸如同绯红的霞彩，霞彩上还挂着泪珠。男孩无限怜爱地伸过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男孩说，我叫沉草，你呢？
    沉草……抚妹在心底默默地重复着。沉草……这个名字连同他的手指在她脸上的触感，一起深深地烙进她内心荡起的激越里，一生都无法铭灭。
    沉草……她喃喃地叫出了声，沉草……沉草……
    男孩连声答应着，是的，是的，我叫沉草。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沉草，你带我私奔好不好？
    05
    每一次去和沉草相会回来，抚妹都既幸福又落寞。幸福的是她刚刚浸泡在自己爱人的怀抱里，落寞的是她马上又要回到冷如冰窖的家中。
    一开始的时候，每次都是在冯妈的带领下抚妹才敢出去，后来由于她的要求太频繁，有时候甚至一天都要两次，冯妈不能满足她，她就一个人化了妆出去。其实家丁们早已认出了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一天傍晚抚妹正要偷偷溜进大门，抬头却看见一个人。正是她的父亲。
    她的心突突地跳着，脸色苍白，定定地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她的父亲，一声不吭。父亲也默默（地）看着她。她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刺骨的冰块一样在她身上游动，让她微微颤抖。这样过了很久，父亲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鼓起勇气，悄悄地走了进去。
    之后这样的情景就经常出现。每当她见完沉草回来，都会发现父亲站在门口，仿佛在故意等候她的归来。却始终不说一句话。这让她感到奇怪又惶恐。她总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一次次提醒自己明天一定不要再去见沉草了，哪怕隔一天也好。可是第二天一到，她又急不可待地出发了。这样奋不顾身了几次之后，她对父亲的行为也渐渐习以为常了。有时候回来时见不到父亲，反倒觉得意外。
    终于到了这一天。在她回来的时候，在她像往常一样将要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的父亲开口说话了。
    你是不是在去见一个人？
    她一愣。答道，是。
    他是不是喜欢你？
    是。
    你喜欢他吗？
    喜欢。
    那就让他来求婚吧。
    06
    在燕国国民看来，一介草民沉草向当朝丞相原阔求亲是滑稽可笑的。他落魄而归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他们认为两家地位悬殊是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
    沉草走进去时，原阔正在桌旁独自饮酒。沉草发现这个中年男子有着深不可测的阴冷。他坐在光线的明暗交界处，给人一种若隐若现之感。他多次端起金樽，把它送到嘴边，可是樽中的酒似乎丝毫未减。沉草无法想象一个人这样饮酒将会如何漫长无期。
    你叫沉草？
    是。
    你来向我求亲？
    是。
    为什么要娶她？
    我爱她。她也爱我。
    你这么肯定？
    是。
    原阔突然哈哈大笑，他说，你可以走了。
    可您还没有回答我。
    回答？原阔笑，你可以到街上随便找一个人，他们都已知道答案。
    难道您也是这么想的？
    我当然不是。可我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她是您的女儿，而我们彼此相爱。
    正因为你们彼此相爱，我才不同意你们结婚。原阔诡异地笑着，因为你们迟早不会再相爱。
    不。……
    我要找一个她不爱的人和她结婚，原阔打断他，这样他们的婚姻才会更持久。
    沉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声音颤抖，既然你这样想，为什么还要我过来求婚？
    我是跟抚妹说过让你来求婚。原阔笑，可是我说过我一定答应你的求婚了吗？
    我知道你会愤怒。原阔依旧淡淡地笑，可是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不同意你们的婚姻。你可以走了。
    沉草的表情里夹杂着愤怒和绝望，他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走了。
    年轻人。原阔突然叫住了他。
    沉草回过头，面容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静静地看着原阔。
    原阔微微一笑，三分真诚七分诡异地对沉草说，既然我都这样说了，你们为什么不私奔呢？
    沉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原阔说，你以为我们不敢吗？
    07
    燕国的秋天非常美丽。无量山上的枫叶最先红尽，然后层层浸染，使整个燕国都处在红色的包围之中，犹如一片绯红的霞彩。在这红色之下，是澄明的秋水。那些水一到秋天就会是一种特别的蓝色，很冰冷的那种蓝，让人徒生寒意。
    沉草又像故事的开始那样站在水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往日的悠闲。他在焦急地等待，心中惶恐不安。
    还好，他期盼已久的那个身影终于出现了。他连忙迎上去，从她身上接下沉重的包裹。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这两句话是他们对彼此的询问，也是对彼此的回答。准备好了。两个孩子坚定着对方，也坚定着自己。准备好了。他们要像传说中的那样去私奔了。似乎有千万条道路在脚下延伸，却又无法确定究竟要选择哪一条。
    小姐。
    是冯妈。她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深情地望着抚妹，双目垂泪。
    冯妈……抚妹跑过去，紧紧地抱着她。
    孩子，什么都不要说了，你想说的一切我都懂。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冯妈说，既然决定了，就勇敢地随他去吧。我知道你迟早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就像我当初不愿意再属于那个冷漠又势利的家。虽然我们的结局很不好，可是我们谁都没有后悔过。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幸福，而这种幸福是在家里永远都得不到的。我相信你和他在一起一天，要比在家里待一年都要幸福。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抚妹哭着说，冯妈，我会想你的。
    冯妈微微一笑，擦擦眼泪说，冯妈也会想你。
    快去吧！
    抚妹转过身，向沉草奔去。她听见冯妈在身后说，小姐，你现在已经是鸟了。
    小姐，你知道吗？你正在飞。
    08
    沉草和抚妹在燕都的街道上走着，他们想永远离开这座城市，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可是事情远没有他们想象的简单。他们还没有走到城门口，因为背着沉重的包裹，两人都已累得气喘吁吁。只得走进一家茶楼休息。
    在茶楼坐下后他们才大吃一惊，原来他们私奔的事情已经满城皆知，整个茶楼的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丞相的女儿跟着别人跑了。一个接一个地添油加醋，沸沸扬扬。他们怕被别人认出，不敢久留，很快就从茶楼出来了。
    刚迈出茶楼的大门，就看见街道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年迈的老车夫冲他们笑道，年轻人，要坐车吗？
    两人大喜，连忙上车。车夫问，你们要去哪里？
    沉草说，你先出城，然后我们再告诉你。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飞快地向前奔去。车夫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是私奔的那个（去掉）两个年轻人吧？
    两人一听，立即警觉起来。
    车夫笑道，放心吧孩子，我不会加害你们的，相反，我十分佩服你们的勇气。能帮你们我很荣幸。
    两人听到这话，很是感动。老车夫说，我来给你们推荐一个地方吧。那个地方叫汕溪，四面环水，中间有一个小镇子，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那里。
    两人听了都很高兴，立即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央求老车夫赶快带他们去。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那个叫汕溪的小镇。果然是个四面环水风景如画的地方。车夫带他们来到一家小客栈，客栈老板热情地迎了出来，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感。车夫说这个老板跟他很熟，会照顾好你们两个的。然后又跟客栈老板轻声说了几句，动身离开了。
    两人在这家名为碧溪的客栈住了下来。从老板到伙计对他们都很热情，每天都有丰盛的饭菜端来，一连几天过去，老板也没有向他们提到费用的问题。这让他们很是奇怪。但是又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恶意，也就略带惶惑地住了下去。吃完饭他们就去楼下到处游玩，沿着水岸走出很远，看着鸟群在水面上上下滑翔，他们心里很幸福，仿佛那鸟群就是他们的化身。此时燕国的秋天已经深了，无量山上的枫叶红得鲜艳欲滴，仿佛穿透了层层雾霭，变得触手可及。鲜艳的红色倒映在碧水里，红色又泛着几分青翠，让人有种梦境般的恍惚。
    像做梦吗？沉草轻轻拥着抚妹，在她耳边轻柔地说。
    抚妹没有回答，她微微闭着眼睛，仿佛陶醉于这周围的一切，深深呼吸，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原来这就是我们的私奔。比梦还美。
    风吹来的时候，满地落叶盘旋着飞舞，轻轻掠过他们的发稍。这些红黄相间的落叶总给人别样的美感，携带着秋天的味道，一路呼啸而去，漫无边际。沉草和抚妹走在这秋天的林间，仿佛来到了自己的晚年。秋风夹杂着落叶，像时光的河流一样漫覆过他们的身体，他们紧紧地拥着，像两个一起白头的老人，有着无尽的沧桑和安详。
    转眼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眼看着河边的那些丛林凋尽了红叶，现在只剩下满目的凄凉。这一天晚饭后，客栈老板敲响了他们的房门。老板恭敬地向抚妹行了礼，说，小人早就知道您是丞相家的千金，所以一直没敢怠慢二位。但是小店贫寒，必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抚妹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客栈老板接着说，现在丞相已经知道二位在汕溪了，所以此地已不宜久留。小人已为二位备好了船只，船夫会带二位去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在那里保证丞相不会再找到。小人这就带二位去码头，请赶快收拾一下，我在楼下等候。
    老板说完就下楼去了。沉草和抚妹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心的人而感动不已。两人迅速收拾了一下行李，下楼随客栈老板向码头走去。
    来到码头，水边只有一条小船，看来就是这条船了。船头站着一个船夫，手拿长篙，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也默不作声。客栈老板示意沉草抚妹上船，待他们坐稳之后，对船夫挥手说，出发吧。
    小船逐渐离开水岸，顺风快速向前驶去。看来船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路上都没有说一句话。沉草和抚妹在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也不敢冒昧地打扰他，就这样小船在黑暗中行驶，一路沉默。沉草和抚妹轻声说了几句话，便相互偎依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上的寒气惊醒了他们，此时天已蒙蒙亮了，周围是浅蓝色的晨雾。船夫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划着桨，潦水的声音很清脆。四周一片雾气，两边似乎有隐约的建筑，但是很难分辨。之后水道越来越窄，像是一条小巷，两人不禁怀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最后小船靠着岸边一处阶梯停了下来，船夫先上了岸，然后示意他们也上去。
    两人跳上岸，抚妹问道，船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船夫终于开了口，他说，小姐，你往前走一走就知道了。
    两人在清冷的晨光中向前走了几步，一个院门渐渐清晰，抚妹突然大声失色，面色苍白，拉起沉草就说，快跑，我们快跑！
    沉草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随着抚妹向回跑去，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沉草抬起头，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他身旁的那个女孩的父亲——当朝丞相原阔。而他们刚刚看到的那个院门，正是抚妹当初无数次偷偷跑出去见沉草的必经之路，通向丞相府的后花园。
    原阔冲他们微微一笑，说，你们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09
    我真不明白，抚妹说，你让他来求婚，又让我们私奔，现在又把我们带回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原阔笑，你是我的女儿，你猜猜看。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没你这样的爹。我也不想猜。
    原阔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他说，抚妹，你不要以为你们两个跑到外面生活有多么美好，没有我的安排，你们连乞丐都不如。
    就算做一个乞丐，我也不愿意做你的女儿！
    你！……
    原阔叹了口气，平和了一下语气，转过身对沉草说，你带走了我的女儿，你说我应该给你什么样的惩罚？
    抚妹大声叫道，不！他没有错！是我愿意跟他走的，要罚就罚我吧！
    沉草说，别废话了，你不就是等这一天吗？是我带走了你的女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为我们国家有你这样的丞相而感到耻辱。
    原阔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应该客气了。
    老爷！
    冯妈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冯妈，原阔厉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老爷，冯妈说，我是来向您认罪的。
    你有什么罪？
    这两个孩子所犯的错，都是我造成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源于我的怂恿。您要罚就罚我吧。这两个孩子还不懂事，就宽恕他们吧。
    原阔冷冷一笑，惩罚你？恐怕你还没有资格。把她拉下去，关起来。
    然后他又对着抚妹说，把她也关起来，不许她走出丞相府半步。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只剩下他和沉草。他说，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沉草含着眼泪，扭过头，不回答他。
    你走吧。原阔说，如果你有勇气，就过来救她。如果你成功了，她就是你的了。
                  第2章
    10
    这年十二月，燕国下起了大雪。杂乱茂密的雪片纷纷扬扬，三日不止。一些老人回忆说，燕国总有一百年没下雪了。如今它们如此汹涌地降临，不知是祸是福。
    这一夜雪依然下得很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街道上空蒙一片，没有一个人。平时还会有一两个困顿的打更人，提着锣鼓灯盏，慢吞吞地从街边走过，如今连他们也不见了。
    沉草头戴斗笠，身着白袍，在大雪中悄无声息地走着，很难被辨认。在丞相府门前他停了下来。依然没有一个人。只有门楼上挂着的两只灯笼还在亮着，它们的光线很微弱，在大雪的封杀下显得势单力薄。
    沉草爬上围墙，顺着围墙走了很久，他不停地叫着，抚妹，抚妹，抚妹……可是没有任何答应。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狗叫。沉草痛苦地在围墙上坐下来，面对偌大的丞相府，心中溢满了绝望。
    沉草再一次爬上围墙时口中衔着一只灯笼，那是他从门口摘下的。这一次他跳到围墙内，把灯笼扔进了柴房。他听到屋子里稻草劈啪燃烧的声音，很快火光笼罩了窗户。沉草飞快地跑开，他看见许多人从各个房间里冲了出来，他们围着柴房又喊又叫，水桶和脸盆碰撞的声音开始杂乱无章地响起。这正是沉草所希望的。他已经跑到丞相府的后院，他决定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抚妹，他相信只要这样找下去，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孩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呼喊着女孩的名字。一些屋子里传来了咒骂之声。这个燕国少年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他在恐惧和绝望的双重打击下，精神奋亢不已。
    后来他撞到了原阔。他立于飞雪之中冲着沉草微笑，那微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相当悲凉。
    他说，你不用找了。抚妹就在柴房中。她已经被你烧死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
    这时，一个人从原阔背后站了出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沉草。她是冯妈。
    沉草颤抖着说，冯妈，冯妈，你告诉我，我只相信你，抚妹真的死了吗？这是真的吗？你快告诉我。我谁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你，我……
    她真的死了……冯妈说，她脸上流满了泪水，也流满了无奈和绝望。
    她……真的……死了……
    11
    三月初三在燕国是一个相当热闹的日子。人们要在这一天祭拜春神，各种杂耍表演也将上演。此日燕国的大小庙宇内都将烟雾缭绕，连国王也要登上祭坛，祈求国泰民安。早饭后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风筝比赛，成千上万的人都会赶来参加或围观。谁的风筝飞得最高，就证明他的风筝离神最近，风筝的主人将得到一份丰厚的奖赏，而风筝则会被送进王宫用来祭拜。此日亦是男女婚庆的良辰吉日，许多人家都选择在这一日将女儿嫁出家门。
    沉草躺在阴暗的牢房里，盯着窗子外面的天空，很久很久，表情茫然。这些天来，他一直以这样的姿态躺着。他不敢相信是他杀死了抚妹。他不敢相信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已经消失。她怎么会在柴房里呢？他痛苦地问自己，她怎么偏偏在柴房里呢？沉草含泪傻笑。他听见外面传来人们的欢呼声，人们已经在放风筝了。他看见窗子木栅栏外的天空上飘着两只风筝，它们飞得很高很小。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沉草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和抚妹一起去放风筝，他第一次拥抱了那个女孩，并且亲吻了她。依稀间，他又看见了女孩羞得通红的面容，她躺在自己怀中像只羊羔一样温顺而令人怜爱。他想起她模仿小鸟的样子，她伸开双臂扭动着身体——我们就这样飞呀飞呀飞呀，一下子就飞上无量山啦。可是她最终没有飞起来，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来，而且是他杀死了她。想到这里沉草又一次悲痛欲绝，这位燕国少年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原阔进来时沉草还躺在那里，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此时时已近中午，风筝比赛已经结束了，但各种杂耍表演仍在继续，外面依然相当嘈杂。
    你怎么还躺在这儿？原阔说，我记得你进来时就躺在这儿。
    沉草一言不发。
    原阔淡淡地笑笑，看来你对她仍然念念不忘。他说，你想不想再见一见她？
    12
    三月初三一大早，丞相府就处于忙碌之中。原阔命令所有的仆人必须在中午之前准备好一切，他说他要将女儿抚妹嫁出家门，就在今年的三月三。
    一切都是临时构建的，所以显得相当粗糙。一向挑剔的原阔这次却并未不满。他只是命令他们要快。那些唢呐班和轿夫被匆匆唤来，他们在丞相府前院席地而坐，气喘吁吁。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丞相怎么突然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而在此之前整个燕国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事实上，连丞相府的众仆人奴婢也相当茫然，他们也不知道新郎是谁。可他们知道这是丞相的一贯风格，很久以来他们就已经习惯了。
    原阔走进抚妹的房间，这里已被红色包裹。两个女仆正在为抚妹穿戴嫁妆，已经到了最后的修整阶段。可以了，原阔说，你们下去吧。
    原阔望着眼前这个一身嫁妆的女孩，感到一阵眩晕。他发现她与她的母亲芝环出奇地相象。十五年前，也是三月三，身披嫁妆的芝环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他伸手摘下她的盖头，看到了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十五年后的今天，这张面孔再次出现，它深深地刺痛了原阔的心。
    你太像你母亲了，他说，简直跟她一模一样。他伸过手抚摩女孩的脸颊，轻轻抬起女孩的下巴，你怎么哭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女孩把头扭到一边。她说，我恨你。
    是啊，是应该恨的。原阔依旧淡淡地笑着，你说这又何必呢？先要去爱，然后又要去恨。真是罪孽。
    如果我娘还活着的话，她也会恨你的。
    不要提你娘！原阔突然暴跳如雷，你以为她真的在十二年前死了？那是我骗你的！我那么爱她，她却离开了我，没有丝毫的留恋。然后还让我去朝拜她，做她的奴隶，她让我尝尽了耻辱！
    女孩没有说话。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的母亲就是当朝太后。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原阔的声音归复平静，他接着说，她统治着我，但我要让她永远良心不宁。
    13
    沉草的囚车赶到丞相府门前时，丞相府有关抚妹出嫁的各种准备均已就绪。沉草看见一顶花轿停在府门前，八个轿夫分列前后。还有几个唢呐班和仆从，站在花轿前后，他们已在准备出发。
    你真的准备把她嫁给别人？沉草声音颤抖。
    她这么大了，应该嫁人了。原阔平静地。
    你这么做是在害她你知道吗？她不会幸福的！
    嫁给你她就会幸福吗？原阔笑，你能这么肯定？
    你混蛋！
    对。我混蛋。原阔微笑，不过我心安理得。
    抚妹由两个女仆搀扶着，缓缓走出丞相府大门。她头上顶着红盖头，身穿凤凰刺绣的嫁衣，嫁衣上有许多流苏，随着女孩的移动不停摇摆，波浪般灵动。
    抚妹，是你吗？沉草喊。
    女孩缓缓将盖头拉下，一张凄婉哀怨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看见了沉草，他正站在囚车里，面容憔悴而急切。
    沉草，沉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女孩呜咽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说我烧死了你。男孩惨淡地笑，不过现在我很高兴，真的，只要能让你活着，我宁愿坐牢一万年。
    可是，我要嫁人了。女孩流着泪说，我以后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没关系的，最起码还有来世。男孩依旧微笑，满脸悲凉。他说，如果有来世，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其实我一直都想嫁给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女孩声音颤抖，泪如泉涌，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们不要做人了好不好？做人太累了。一次次幻想，一次次绝望。我们就做两只鸟吧，我们一起飞，永远不分开，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不好？
    原阔望着泣不成声的抚妹，一言不发。这个穿着嫁衣哭泣的女孩深深刺痛了他的记忆。十七年前，同样穿着嫁衣的芝环与他在无量山脚下相遇。芝环满脸泪痕，惊慌如一只小鹿。她说她刚从一场婚礼中逃出来，许多人都在追赶她，她哀求原阔能够给予她帮助。当时那个燕国少年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因为他从见到那个女孩的第一刻起，就深深地迷恋上她不能自拔。如今，十七年过去了，她的女儿也穿上了嫁衣，却和十七年前的她一样在他面前哭泣。他不认为这是他的过错。他认为这是宿命深刻的故意。
    他说，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14
    一切都是原阔的刻意安排。新娘抚妹的轿子走在前面，囚犯沉草的囚车跟在后面。他告诉沉草，你是不是想看抚妹更久一点？那好吧，我要让你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成为别人的新娘。
    对燕国国民们来说，丞相原阔的女儿抚妹的出嫁仪式是相当令人费解的。花轿的后面居然跟着一辆囚车。有人认出囚车上站的是多日前大胆向丞相求亲的少年沉草。他们不明白丞相为什么要把他关进囚车。难道那是对少年沉草卤莽行为的惩罚？过多的疑问促使更多的人加入围观者的行列，他们像鹅一样伸长脖子站在街边观望。
    这支奇怪的婚庆队伍一路走过众多街道，桥梁，村庄，最后到达无量山山脚。此时已暮色四垂，路边连一个围观者也没有了。八个轿夫早已疲惫不堪，几个唢呐班也不再发出声响，他们和那些仆从一样，脸上写满了迷茫。
    那个黑衣人是在队伍经过小树林时突然出现的。他使用一种阴险的暗器，只一扬手，八个轿夫便应声倒地。其他人立刻惊恐地叫喊着四处逃散。他没有去追赶。转眼间，树林边只剩下花轿和囚车，以及各种陪嫁用的物品，杂乱地散了一地。黑衣人走到囚车前，用刀砍断锁链，将沉草放了出来。沉草疑惑地看着他，他用黑纱遮面，无法看清面容。沉草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黑衣人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丞相派的追兵马上就会来抓你们。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林的昏暗之中。
    沉草，沉草，抚妹从轿子里钻出来，跑到沉草身边，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抚妹，我没想到还能抱着你。
    我也没想到，女孩喜极而泣，沉草，我现在真的好高兴。
    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是啊，女孩声音娇美，一辈子都不分开。永远永远。
    男孩和女孩手牵着手，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黑衣人再次出现在树林边。他望着两个孩子消失的方向，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然后他拉下黑纱，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
    15
    沉草和抚妹走没多久，天就完全黑了下来。树林里传来各种动物的叫声。两人又累又饿又怕。他们顺着林子边又走了一段路程，发现了一个小屋，可能是看林人住的，里面没有人，有一些稻草和一张石桌。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之后再找出路。他们在稻草上躺下，在黑暗中抱紧对方的身体。
    女孩说，我一直不知道今天会嫁给谁，原来就是你啊。我们不用再等来世了。苍天真是太好了。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吻代替了一切。
    女孩喘息着，紧紧抱着男孩的头颈。她说，沉草，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第二天清晨，淡紫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林子里，给人一种迷离的美感。沉草和抚妹携手走出小屋，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此时正是三月，林子里开着很多花，它们像地毯一样铺在林中空地上。青草和花朵的味道无风而来，扑打面颊，使他们几乎忘掉了饥饿的痛苦。
    临近中午时，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村庄。他们在一个好心人家中吃了些东西，沉草决定带抚妹回家。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沉草对抚妹说，我们一家六口人，加上你七口。我们现在就回去，他们见到你一定非常高兴。
    他们向前走没多久，就看见路旁有一张告示，上面画了他们的画像，说要将这两个逃犯和逃婚者一并捉拿。不一会儿又出现了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16
    每日的早朝是燕国诸大臣的必修课。
    原阔在首，诸臣子分列其后，拜见年幼的燕王。燕王间图五岁时便登基，至今已有八年。八年是一段不短的岁月，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可是在群臣的眼中，他们现在的燕王与八年前的燕王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始终只像一个雕塑一样被人摆放在大殿的正前方，也跟一尊雕像的作用一样，只是用来供人朝拜。这对于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有些残忍。可是残忍归残忍，朝拜还在一天天延续。人们眼看着这个孩子的表情由最初的厌烦、反叛开始渐渐屈服、顺从，最后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副面具。冰冷的没有丝毫生气的面具。很多人第一眼见到燕王，都觉得他脸上的冰冷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身下匍匐的群臣，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丝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朝拜结束了，他起身离开。这便是他八年来所拥有的生活。
    其实这一切不过是形式而已。燕国的真正主宰者在正阳宫。正阳宫决定着包括燕王在内的燕国上下的命运。燕国人每每提到正阳宫，都带着一种既敬且畏的表情，畏要远远大于敬，此外还有一种无法言传的神秘感，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上蔓延着。每日早朝后，原阔经常去正阳宫。在燕国人眼中，当朝丞相原阔与正阳宫主人芝环太后的关系一直都是扑朔迷离的。那是他们在街头巷尾酒肆茶楼经常议论的话题。
    芝环一身素白，坐在黄金镂饰的坐椅上。她的头发很黑很长，随意地披在肩上，头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那时一朵极普通的花，它在这位女子头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这位燕国太后穿着一直这样简单随便，这似乎与她周围雍容华贵的背景不相适应。
    原阔望着芝环。她的手中抱着一只猫，雪白。猫的眼中透出鬼魅般的光线，它和这个女子的眼神一样深不可测。
    听说你把抚妹嫁人了？
    是的。
    你还让她爱的人站在囚车里，跟在花轿的后面。
    是。
    当他们到达无量山脚下的时候，你又把他们放了。
    原阔惊愕地抬起头。他迷惑地盯着这个女子。
    然后你又四处追捕他们。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女子笑，你选择在三月三将她嫁出去，又选择在无量山山脚将他们放逐，你是不是想让他们重演某段过去？并以此提醒某个人，让她不要忘记以前，让她懂得感恩，让她对你好一点？
    可你又何必折磨孩子呢？这样你是不是感到很快乐？——既然不是，那你又何必呢？你知道我始终不想欺骗自己。
                  17-23节
  17
    十七年前，原阔在无量山下第一次见到芝环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清秀的脸上挂满了脂粉和眼泪交错的泪痕。很远原阔就看见了她，她身上艳丽的红色嫁衣在绿色荡漾的三月很是醒目。原阔高高地骑在马上，看着这个女孩逐渐靠近。女孩也发现了他，突然扑（倒）在他的马前，乞求他带他走，越远越好。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阔措手不及，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把芝环抱上了马，像一个猎人怀抱着自己心爱的猎物，带着小小的负罪感，飞快地逃离了他们相遇的地方。很多年之后原阔还时常回忆起这一幕，他为自己当初的果断而庆幸，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从见到芝环的第一刻就爱上她的。
    芝环在原阔家中住了一个多月后，开始逐渐脱离当初的恐惧，并且日益呈现出她绝伦的美丽。原阔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他倾倒于这个女孩的一颦一笑，幻至梦中，不能自拔。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原阔无法再忍受这种煎熬，跑到他父亲面前说，我要娶芝环为妻。父亲对他的回答是，永远不可能。
    为什么！
    父亲的解释是，她就像一朵山间的野菊，是一朵来历不明的花，我允许你把她接入家中已是最大的容忍了，她怎么可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的儿媳？你马上就要继承燕国的相位，我不能容忍堂堂燕国丞相娶的却是一个不守妇道的逃婚者，这已不仅仅是我们家族的耻辱，也必将是整个燕国的耻辱。
    那一年秋天，原阔带着芝环，乘着一辆马车逃离了燕国都城，开始了轰动整个燕国的私奔。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来到一个四面环水的地方，一个叫汕溪的小镇。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原阔决定在这里长久地居住下去。他询问芝环的意见，芝环只是微笑。她说，你救了我，我听你的。
    你救了我，我听你的。这是芝环对原阔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像之前原阔对她说，我想去请求我的父亲，让他同意我们结婚。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芝环说，你救了我，我听你的。在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后，原阔又对她说，我们去私奔，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芝环依旧微笑着回答，你救了我，我听你的。就像一个死后复生的人，除了对拯救她的人惯性的感恩，不再在乎任何东西。即便这样，每遇到什么问题，原阔依然真诚地询问她，你觉得怎么样？这样好不好？你愿意吗？你的意见呢？……虽然他应该早已知道她的回答，可是他依然一次次地询问。从来没有厌烦的迹象。
    而且，芝环的表情基本上都是极其冰冷的那种平静，看不出内心丝毫的波痕。偶尔也会笑，但也像零度的冰水上起的波纹，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原阔猜想这个女孩应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到现在都无法忘记。但是他始终没有问。大概他也知道，即使问，也是没有结果，她也不会出于感恩的心而袒露她的过去。就像他们现在虽已私奔，芝环却从未向原阔袒露过自己的身体，他们还是在分开住。芝环没有一点表示，原阔就不触碰她的身体。也许在旁观者眼中，无法理解原阔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女孩的冷漠已足以让人绝望。可谁又能了解原阔对她的爱呢？这种爱促使他永远不知疲倦地努力着。即使没有人能理解。即使没有人明白，他一直在渴望着奇迹。
    一年之后，又是这样的深秋，原阔带着芝环，像往常一样顺着水岸漫无目的地走动，走到疲惫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然后再走回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在他们所居住的客栈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原阔惊惶失措，叫道，父亲。
    原阔的父亲与一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当初满头的白发早已丧失了光泽，变得稀疏而憔悴，如同房檐上枯败的秋草。
    父亲……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跟我回家吧。还有你的妻子。
    原阔和芝环的婚礼在第二年的三月三举行。这场婚礼举行得非常低调，连普通百姓人家的都不如。整个过程的每个细节都不露声色，没有任何的亲朋好友参加，也没有大红的喜庆饰物装点门面，两人只是在父亲面前举行了跪拜仪式，然后就算结为夫妻了。原阔对此非常不满，他在芝环面前气急败坏地说，这算什么婚礼！总有一天，我要置办一场全天下最隆重的婚礼，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芝环只是淡淡地笑。
    你笑什么？
    芝环说，我只是觉得，让全天下知道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有什么区别吗？因为毕竟要结婚的只是我们两个。让全天下知道，至多也只是让更多的人羡慕或嫉妒，而真正要通过这场婚礼获得幸福的也只是我们两个而已。
    很多年过去了，这段话一直让原阔无地自容。这应该是芝环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最让他感到刺痛的一段话。它让原阔隐隐感到了一种浓郁的末日般的气息，萦萦绕绕，无法断绝。它让原阔落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水里，深秋的河水，冰冷的带着腐烂触感的河水，让他呼吸艰难，开始无力应对。他开始感到绝望。从芝环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他终于绝望。
    可是一切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生活很正常，循序渐进，没有任何他当初设想的灾难的征兆。他一直记得结婚的第一夜，洞房花烛，他站在芝环面前，轻轻摘下她的盖头，之后就开始手足无措。他们就那样僵持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最后原阔转过了身，向房门走去。芝环叫住了他，你去做什么？
    回房睡觉。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从此，芝环真正成了原阔的妻子。这是原阔一直等待的时刻，可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却没有感到当初设想的丝毫的愉悦。从表面上看，芝环任何方面都做得很好，各种家务的打理，对下人的分配，包括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操作得很从容，连原阔的父亲也开始逐渐改变对她的看法。可是她对原阔的态度却没有丝毫的改变。虽然他们看上去永远是那么的相敬如宾，但也永远只是宾而已。每个夜晚，他们靠得很近，甚至要熔进了对方的身体里，可是在原阔的感觉上，他们的之间始终有着万水千山的阻隔，从来无法真正抵达对方的心灵，获得一丝一毫的温暖。就好像芝环是一块冰，跟她靠得越近，越觉得心寒。
    这种发自内心的寒冷，让他时时刻刻有一种危机感。很隐蔽，又很清晰。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总觉得，总有一天，这个女人，他的妻子，会做出一些什么，让他彻底绝望。可是一连两年过去了，生活依然很平静。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名为抚妹。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以为他们既然已经有了孩子，她也应该安安分分地在丞相府待下去了。
    可是，抚妹出生一年后，这个女人，他的妻子，突然消失了。就好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蒸发，没有留一点痕迹。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突然变得很平静。因为早已预料，并且一直担心。担心了将近五年。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觉得如释重负，也不派人去找。他父亲对他的做法很生气，要求他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他淡淡一笑，任凭父亲咆哮。因为他明白，除非她自己想回来，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回来。就像很多年前，她像一个英雄一样逃离了别人为她设定好的婚姻，走到他的身边。事实上她本不属于他。也许，现在，是他该把她归还的时候了。
    一年后，父亲去世，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相位。
    三月三那天，燕王纳了新欢，召来满朝文武前去庆贺。就是在那个梦魇般的庆典上，原阔看到了芝环。她正是那场庆典的主角，依偎在燕王宽大的龙袖下，一脸娇羞，笑得深藏不露。就是那一种笑，让原阔心如刀割。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彻底承认，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从来都没有。包括现在。恐怕也包括将来。
    那一刻，他听到了某种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让他摇摇欲坠。他明白，那是他很久以来蓄积的爱，还有这么多年以来恣意挥霍的岁月。他以为自己会流泪，可是最终没有。原来一个人最悲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连眼泪都不给他发泄的机会。他就这样下坠着，孤立无援，除了怨恨、耻辱和支离破碎的爱，一无所有。
    又一年，宫里传来了芝环被册封为皇后的消息。
    很快，燕王驾崩，年仅五岁的太子继位。在这个五岁的孩子身后操控着他的，是一直像一只猫一样潜伏在后宫深处的芝环太后。
    18
    原阔颓然走出正阳宫。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女子，始终恐惧又迷醉。恐惧是因为她难以理解。迷醉呢？原来他一直无法断绝对她的爱。这种夹带着罪孽的爱，像毒蛇一样蚕食着他的心，让他一天天沦陷，不能自拔。尤其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他生下抚妹。他眼看着这个女孩一天天长大，日益逼近芝环的容貌，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也越来越刺痛他内心的暗伤。每当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怨恨和爱意便在他内心深处斗争、翻腾，无法让他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天真和美丽的化身。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最终转化成一种近乎畸形的抚养方式。他的严厉、冷酷和苛刻，很早就在抚妹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或许抚妹永远不会明白，在她父亲眼中，自己原来一直是母亲的替身，代表她的母亲承受着原阔的爱与恨。
    一个人平静的时候，原阔也会觉察到自己对女儿的残忍。但是他很快就想到了芝环，这个女子对他所做出的一切，让他觉得只有通过这些方式才能让他的内心感到平衡。事实上，他真的感到平衡了吗？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一种无力的抗争而已。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曾明白，只是他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去做。换句话说，他在试图报复，又在渴望奇迹。所以，当他做完这一切，有点成就感又带着些许试探心理去见芝环时，本以为她会震惊，会懊悔，会心痛，哪怕大骂他一顿也好，可是他没有想到她是那样的平静，只几句话就揭穿了他这两年来所做的那些蠢事。他仿佛一样站在她面前，被她不以为然地嘲弄着。谁都能想象到这种感觉。无以名状。刻骨铭心。
    他听到某种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这次他感到彻底的绝望。
    十几年了。她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美。他想。可我却越来越不了解她。他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告诉那些追捕的人，不要伤害那两个孩子，把他们找回来，并告诉他们，以后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了。我太累了。不想管了。
    19
    沉草没有带抚妹回家。他们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躲了起来。他们决定过一段时间再回去，那时侯追兵或许就会累了，厌了，不会再追了。
    他们给一个老渔夫帮忙，几乎每天都生活在船上。抚妹帮忙摇橹，沉草帮忙收网。抚妹经常唱歌给他们听。燕国女子个个善唱。加上抚妹声音甜美，沉草和老渔夫被深深陶醉了。老渔夫头发胡子花白，他笑着说他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老渔夫养了不少鱼鹰。它们经常停在船舷上，注视着水面，然后突然飞起，一头扎入水中。当它们钻出水面时，口中便会衔着一条小鱼。抚妹把小鱼从它们口中取出来，放进鱼篓。他抚摸着这些水鸟湿漉漉的羽毛，对沉草说，鱼鹰能在天上飞，也能在水里游，它们能做鸟也能做鱼，它们太让人羡慕了。
    抚妹学着做饭。娇小雪白的脸常常被油烟熏得黑乎乎的。沉草看着她笑。她趴到水边一照，也咯咯笑了起来。真好玩，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说，我马上就要学会做饭了，我要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然后她趴到沉草耳边，小声说，我还要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男的女的都有，他们每天都围着你，叫你爹。然后她自己先傻傻地笑了。
    沉草把抚妹拥入怀中。女孩的身体像水一样柔软。他吻着她的头发，那些头发也像水一样柔和。他说，抚妹，你太美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太爱太爱你了。
    我也是。女孩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我知道你抱着我时我就很快乐，很幸福，很满足。
    他们所在的溪叫七里桃。沿岸七里全是桃树。此时正是三四月份，两岸桃花开得热烈，将溪水也映得微红。傍晚时分，夕阳西垂，红霞满天，溪水被映得更加绚丽。微风拂来，溪上水气缭绕，犹如红云涌动。老渔夫在这样的景色中不知生活了多少年，他对周围的美丽早已习惯。自从这两个孩子来到他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祥和，就连周围的景色，也仿佛突然间才变得如此楚楚动人。
    20
    他们在七里桃生活了两个月，沉草决定带抚妹回家看看。
    五月是桃花落的季节。风吹过，七里桃两岸的桃花犹如红雨，纷纷飘至溪中。沉草对抚妹说，原来我家门前漂过的桃花就是从这里来的啊。我没想到它们漂了这么远。我的小妹妹叫阿房，她就很喜欢这些花瓣，她经常在水里打捞这些花朵。
    她一定很可爱。抚妹笑着说，我真想见见她。
    我也很想她。沉草说，我都这么久没见过家里人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不如我们回去看看吧。
    老渔夫得知他们要走后很悲伤。他沿着溪岸一个人划船划了很久，又划回来。他手中拿着一枝还在盛开的桃花。他把花递给抚妹，说，要记得七里桃。有一天你们想念这儿的时候，记得回来。抚妹摘下一朵桃花，插在头发上，冲老渔夫微笑着，她说，我们会永远记得您，我们还会回来的。您是一个好人。
    据传说，两个孩子走后第三天，有大批桃花花瓣逆流漂到七里桃，它们围着老渔夫的木船缓缓旋转，良久不散。那时沉草和抚妹已坠水而亡。传说老渔夫就是在那些花瓣下沉后死于船中的。木船载着老渔夫的遗体如一片孤叶，顺流而下，漂至枫桥，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又继续向燕国深处漂去。有许多燕国人都声称他们见过那条船。它一直在燕国的条条溪水中漂流，给两岸的人们带来持久的惊奇。
    21
    沉草和抚妹走了三天，来到枫桥。沉草对抚妹说，这就是枫桥。你看，我家就在桥那边的那个村庄。只要我们顺着这条小溪走，就能一直走到我们家门口。
    他们过了枫桥，顺着溪流走。一路溪流上漂满了桃花。沉草对抚妹说，你看，这些桃花中有些就是来自七里桃的，它们比我们走得还快。
    他们是在看到那些兵时掉头往回跑的。抚妹一眼就认出为首骑马的正是丞相府护卫甲靖。他们一定是来抓我们的。抚妹一边跑一边说，都这么久了，他们还不肯罢休。
    那些兵很快追上了他们。他们在枫桥上停下来，不再跑了。他们手牵着手，绝望地望着那些兵。抚妹说，甲靖，是我爹派你来的吧？
    是，小姐。
    你准备把我们抓回去，是吗？
    不，小姐。丞相不让我伤害你们，他让我把你们带回去。
    我们可不可以不答应？
    他还让我告诉小姐，他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别听他们的，沉草说，他们一直都在骗人。
    我不会相信你们的。抚妹说，我恨你们。
    甲靖说，小姐，丞相大人是您的父亲，请您相信他。
    不，抚妹叫道，我没他这个爹，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是沉草的妻子，除此之外我不属于任何人。然后她抱着沉草，闭上眼睛。
    小姐……
    冯妈呢？抚妹突然说，冯妈在哪里？我要见她。
    冯妈……她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抚妹哭着喊道，你们把冯妈都害死了，现在还不放过我们！
    不是这样的，小姐。冯妈是自杀的……
    你骗人！冯妈怎么会自杀？一定是你们害死了她！
    小姐，请您相信我，冯妈临死的时候还说，她骗了沉草公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对不起你们，她的死是她自愿的。
    抚妹已经泣不成声，她说，你们把冯妈都杀了……把我也杀了吧……为什么还要来骗我……
    甲靖呆呆地看着抚妹蹲在那里流泪，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沉草说，抚妹，我们接着跑吧，我们还去七里桃。
    算了，沉草，我们跑不了的。抚妹止住眼泪，抽噎着说，我也累了，跑不动了，也不想再跑了。我们在这儿歇歇吧。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在枫桥上坐下来。他们神情坦然，旁若无人。
    明澈的溪水载着大量的花瓣，依旧缓缓从桥下流过。一些小鱼在花瓣下游动，它们很自由。
    抚妹把头靠在沉草肩上，她望着脚下的流水，说，沉草，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说过，水里是个好地方。那里没有欺骗，也不会被人追赶。不如我们以后就生活在这里面吧。
    甲靖和那些兵站在枫桥边，他们看见那两个孩子在桥上站了起来，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然后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跳了下去。甲靖惊叫了一声，他跳下马跑了过去，可是一切都晚了。两个孩子在跳下去的一瞬间（又）抱到了一起，他们被水迅速淹没。他们没有一点挣扎。
    据传说，两个孩子沉入水中后，那些士兵吃惊地站在水边，他们看见溪水翻涌，一株巨大的花朵缓缓露出水面，光芒四射。花朵层层绽开，有两只鸟从花朵中飞出，他们啼声凄婉哀怨。它们羽毛粉红如同花瓣，周身异香扑鼻。它们款款而飞，姿态翩跹，最终消失在溪流尽头。
    22
    芝环依旧一身素白。那只白猫在她怀中显得若隐若现。她头上还戴着一朵淡紫色的花，那花朵似乎永远不会凋谢。原阔站在她面前。她望着眼前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发觉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
    听说他们跳水自尽了。
    是。
    他们后来真的变成了鸟，像花朵一样？
    那只是传说而已。原阔有气无力。
    你是不是很难受？
    原阔没有说话，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芝环心里涌起一阵凄凉。她记得十二年前，抚妹两岁，她离开了她，从此没有再见面。听原阔说她们长得很相象，简直一模一样。她一直想见一见她，抚摩她的头发，眼睛，脸庞，给她说一些话，让她们彼此感到温暖。如今，她却已然消失了，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芝环轻轻吁了口气，她哀怨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轻声说，你可以走了。现在我们终于平等了。我们同样一无所有。
    正阳宫宫女们看到丞相原阔木然走出宫门，他走下楼梯的苍老姿态让人吃惊。他回头冲正阳宫淡然一笑，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一无所有。
    那是他说得最悲凉的一句话。
    23
    阿房的家人为沉草举行了简朴的葬礼。
    阿房和春申跟在队伍里，他们相当迷惘。
    阿房问她的姐姐羽落，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把大哥装进盒子里？
    大哥累了，他想睡一会儿。羽落哽咽道，他还有好多路要走。
    大哥不回来了吗？
    羽落点点头。
    阿房就是在那个时候放声大哭的。她泪流满面地伏在春申身上，看见那些人将大哥埋进土里，埋成一个高高的土丘。
    你看见了吗？那儿有一只鸟。阿房突然指着沉草的坟说。
    哪儿？没有啊。春申迷惑地望着土丘，那上面空空如也。
    它很像一朵花，就跟在水上漂的那些花一样。阿房说，你快看，它飞起来了！
    那就是花鸟。阿房在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了它。它从沉草的坟上飞起，款款如同蝴蝶，很快飞高飞远。消失不见。
    据传说，有另一只花鸟同时飞起，与它汇合。那只花鸟来自七里桃。它们一起飞过了无量山。
    据传说，它们一直居于花中。它们一起飞，再没有分开过。
                  第二章01-07
    二弥且羽落
    01
    三月初三在燕国是一个相当热闹的日子。人们要在这一天祭拜春神，各种杂耍表演也将上演。此日燕国的大小庙宇内都将烟雾缭绕，连国王也要登上祭坛，祈求国泰民安。早饭后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风筝比赛，成千上万的人都会赶来参加或围观。谁的风筝飞得最高，就证明他的风筝离神最近，风筝的主人将得到一份丰厚的奖赏，而风筝则会被送进王宫用来祭拜。此日亦是男女婚庆的良辰吉日，许多人家都选择在这一日将女儿嫁出家门。
    弥且高高地站在人群上空，他的脚下踩着一根拇指般粗细的绳子。他在绳子上来回走动，迅速而平稳，仿佛在平地上一般，引得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这位燕国少年显得相当轻松，他冲人群做了个鬼脸，猛的从绳子上跳起来，翻了个跟斗，又稳稳地落在绳子上。欢呼声雨点般扫过人群，一浪浪拍打弥且的耳朵。
    在所有的走丝表演者中，少年弥且是最受欢迎的。他不但能在绳子上快速移动，还能在绳子上连续翻跟斗。这是其他走丝表演者望尘莫及的。有传言说，弥且的前世很可能就是一只鸟，不然他在空中怎么会如此轻灵自由。弥且所在的杂耍班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受到热烈欢迎。他们在燕国的很多地方作过短暂停留。今年三月三，他们来到燕国都城。在皇城脚下，他们受到的欢迎更是非比寻常。
    少年弥且脸上始终露着从容的笑意，他在绳子上连续翻了十八个跟斗，然后站在那儿随绳子来回晃动，作短暂的休息。他看见身下的人们歇斯底里地向他欢呼。他淡淡地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始终觉得这些人离自己很遥远，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只是瞬间的盲目。随后，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女孩。
    事实上，人群中有很多女孩，她们有的欢呼，有的尖叫，有的冲弥且大胆地抛来媚眼。可是那个女孩太特别了，使弥且在一瞬间便从人群中发现了她。
    她长得很美很美。她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弥且，目光焦灼急切，又微微露出哀伤。让人怦然心动。
    表演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尽。弥且发现女孩还站在那里，她张望了一下四散的人群，最后朝自己走来。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女孩羞涩地冲弥且笑笑，她说，你刚才站在上面时，有没有看见我的哥哥？他和你一般大，他穿着一身白衣服。
    好象没有。弥且说，我没有看见有人穿一身白衣服。
    女孩噢了一声，切盼的脸上随即堆满了失望。她转过身离开。
    弥且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她长得真美。他想。他的声音真好听。他想。然后他追了过去。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那（哪）里见过？
    女孩看着他很久，红着脸说，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男孩说，你在找你的哥哥是吗？他怎么了？
    他已经离开家三个多月了，没有一点消息，家里人都急死了。我知道他最爱看走丝表演，就赶过来找，可是还是找不到。
    这样吧，男孩说，以后我帮你找找吧。我们走南闯北的，找人比较方便。
    那太谢谢你了！女孩高兴地说，我叫羽落，我的哥哥叫沉草，他喜欢穿白衣服。我们家在枫桥。
    好，我记住了。男孩微笑着说，找到你的哥哥后，我一定尽快告诉你。
    女孩又一次道谢，然后高兴地笑着离开。弥且依旧微笑着，再次望着女孩的背影，意识到自己欺骗了她。其实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见过她。也许是在梦里。他试图为自己开脱。也许，是我在前世见过她。他笑。
    也许，他意识到这是他惟一的机会。他必须设法靠近她。
    为此，他应该不择手段。
    02
    弥且所在的杂耍班来到枫桥是在三个月之后。当日枫桥几乎是万人空巷。弥且的走丝表演是重中之重。他这次是在溪水之上表演的。他在绳子上连续翻了三十六个跟斗，又伸开双臂，一下一下地在绳子上弹跳。他越跳越高，引得台下阵阵尖叫喝彩。同时这也使得杂耍班的其他人感到相当困惑。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明白为什么弥且执意要去枫桥表演，要知道枫桥这种小地方是不在他们表演计划之中的。细心的人还会发现，弥且这次表演整整翻了三十六个跟斗，这比在都城表演时还要多一倍。而且他还在绳子上疯狂地弹跳，要知道这在走丝表演中是相当危险的。他们不明白弥且这次表演为何如此卖力，在他们看来这样做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弥且带着桀骜的笑容，不断地在空中作短暂的停留。谁都没有想到，他是在找人。三个月来，他对女孩羽落始终念念不忘。这次来到枫桥，他就是想找到那个女孩，见一见她，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她，而她可不可以也爱自己，可不可以跟自己走。
    人们看见少年走丝表演者弥且在绳子上上下弹跳，身体轻盈如鸟。后来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他就是那样笑着从绳子上跳下来，宣告表演结束。人们纷纷掏出一些铜币，丢在台下的盘子里，兴奋而满足地离开。弥且也很兴奋，因为他找到了她。
    羽落左手牵着阿房，右手牵着春申，站在离去的人流中，微微含笑。弥且顺着人流走到她面前，说，你还记得我吧？我们以前见过。然后他笑起来。
    羽落也低下头笑了起来，她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又红了。她羞涩地抬起头，说，我记得，我以后不会再忘记你了。
    你的哥哥找到了吗？弥且说，这段时间我还没有发现与他相似的人。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以后不用找了。
    怎么，找到了？
    是。不过，他已经死了。
    弥且愣了一下，他看见女孩脸上露出悲戚之色，眼睛里微微溢出了泪光。
    你不要太难过。弥且说，不管怎么说，你还有一个哥哥曾在你身旁停留过，爱护过你。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我从小就没爹没娘，没有兄弟姐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冲羽落淡淡地笑笑。
    羽落抬起含泪的双眼，吃惊地看着弥且。她说，我没有想到，原来你这么可怜。
    我倒没有感到自己可怜。弥且微笑着说，只是偶尔觉得孤单。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羽落笑了笑，说，我们都愿意做你的弟弟妹妹的，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太孤单了。
    好啊。弥且笑着说，不过，他们可以，你不可以。
    我不可以？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弥且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羽落迷惑地看着他，他正深情地望着自己。她好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满脸通红，只低下头一下下地踢着地面，不再言语。
    弥且说，因为弟弟妹妹迟早也会不在我身旁，而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从生到死。
    羽落依旧红着脸不说话。这个女孩实在太害羞了。弥且望着这个娇羞得像颗红樱桃一样的女孩，心中波涛汹涌，真想一把把她揽入怀中。
    03
    弥且所在的杂耍班在枫桥待了五天。这五天是弥且向大家努力争取的。第五天，杂耍班实在不能再停留了，他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弥且和羽落含泪分别。他们紧紧地拥抱了很久，弥且说，羽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虽然我几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希望会有奇迹发生。——你原不愿意跟我走？
    羽落哭着说，我愿意。可是……
    好了，我明白了。弥且打断了她，说，我能理解你。然后他擦擦眼泪，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我根本不该问你这个蠢问题的。可能是我太自私了。我自私得一刻也不能丢下你。
    羽落趴在他肩上无声地啜泣，过了很久，她从胸口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弥且，说，我从小就戴着它，一直没有取下来过。现在你留着它吧，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而且，这种香囊会发出一种奇异的香，能使我们家的鸽子顺着香味找到你，那样我就会时刻知道你在（哪）里了。
    弥且说，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先闭上眼睛。
    羽落听话地把眼睛闭上，她感到他的嘴唇缓缓地靠了过来。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又轻轻地接触，最后两个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离开羽落后，弥且才发现那是他第一次吻她。和她在一起的五天里，他竟一次也没有用嘴唇触碰过她。
    许多年月之后，弥且才发现，那竟是此生惟一的一次。
    04
    弥且所在的杂耍班一路又走过很多地方。弥且觉得他们的队伍就像一条河流，途经众多的城池和村庄，逐渐流淌，逐渐遗忘。但他惟独不会忘记的，自然是女孩羽落。十一月底，他们到达鹿岗。在到达鹿岗的一路上，有无数只鸽子陆续飞临他们的队伍，准确地找到弥且，停靠在他肩上，然后又飞走。他们发现弥且一见到那些鸽子就相当兴奋和快乐。他们这下真的迷惑却又深信了，他们觉得弥且真是一只鸟变的，这种猜测越来越被眼前的一切所证实。
    弥且常把一些小东西绑在鸽子腿上让它们带回去。有一次他把一片花瓣送了过去，第二天，鸽子又把花瓣送回来了。弥且捏着花瓣迷惑地看着，突然发现花瓣上有一个小巧的唇印。他快乐地笑了起来，把花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心中溢满了幸福。
    05
    鹿岗是在燕国最北面的一座小城，紧靠无量山山脚。弥且他们来到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座无比荒凉的城。满城都是破败的房屋，街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褐色的枫叶。枯草四处蔓延，房上，墙上，街道上，无所不及。看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本来他们是慕名而来的，据说鹿岗城虽小，但每日人来客往，车水马龙，相当繁华。可是如今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在惊愕和失望之余，只得临时改变计划，先在这里过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向下一个目标。
    他们在街道上席地而卧，将身体裹在树叶里，每个人都感到很舒适很温暖。他们很快睡着了。半夜，弥且感到一种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脸上，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了漫天飞舞的洁白。——是雪！弥且叫道，下雪了！
    是啊，又下雪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燕国有很多年没下雪了。去年下了一次，今年又下了。
    弥且愣了一下。他看到杂耍班的其他人都在熟睡之中。可那声音是谁发出的呢？
    我在这里。那声音说。
    从街道旁一扇虚掩的门里，走出一个白衣老人，他头发胡子雪白，站在飞雪中，飘逸如仙。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弥且惊恐地问。
    我是谁恐怕我自己也记不得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十年。七十年来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个问题。老人说，我生来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以后恐怕也不会。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通过城门的人。
    最后一个通过城门的人？那又是为什么？
    老人见弥且相当迷茫，就冲他笑了笑，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有很多都已经模糊不清了。然后他走到弥且跟前，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接着说，我记得，很多年前，鹿岗非常繁华。那时侯人们都很勤劳，纷纷到无量山外面寻找财富。通过鹿岗是最容易翻过无量山的。所以这里每天都有很多陌生人到来，也有很多人满足地离开。七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突然有传言说这里将有一场巨大的瘟疫，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得以生存。很多人相信了，纷纷离开。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样，坚持留了下来。不久，天降大雪，那时侯这里从来没有下过雪，大家都很害怕，以为那就是瘟疫来临，纷纷逃向城外。就在大家涌向城门之时，又有人散布了一条消息，谁最后一个通过城门，就把他留在城内，用以祭拜瘟疫之神，祈求他的宽恕。那时我十七岁，我拉着一个女孩的手，拼命往城外挤。那个女孩不是本地人，她告诉我那不是瘟疫，那叫做雪。她小时侯在无量山外面长大，那边经常下雪。她还告诉我雪不但不是瘟疫，而且非常美。我很爱那个女孩，我相信了她。于是我们天真地去劝那些奔跑的人，不要中圈套，不要离开。可是他们完全不理会两个孩子的话。后来，城门口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意识到事情的残忍。那些人在城外冷冷地说，你们还能出来一个，另一个必须留下。我紧紧地抱着那个女孩，说，不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非常爱你。女孩只是不停地哭泣，后来她说，你走吧，我留下。我松开手，说，好吧，你先把手松开。然后我用力把她推到城门外。城门重重地落下了，我往城里踉跄地走了几步，瘫坐在地上。我抬起头，看到满眼的洁白，飘逸地飞舞，就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她说的一点没错，它不是瘟疫，它叫做雪，都几十年过去了，它还是这样美。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又将城门打开，回到城里，带走了很多东西。也许那就是他们阴谋的目的。我愤怒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将我留下，没有我在你们不是更能掩人耳目吗？他们却笑着说，太掩人耳目就不好玩了，我们还需要一个可怜的观众。然后他们又将我关在城中。
    现在城门已经破了，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在这里了。一个人拥有一座城，就像个国王一样。他笑。
    弥且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不再说话，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被深深陶醉。过了一会儿，弥且说，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女孩？
    我记得我认识她不是很久。她不是本地人。她长得很美。老人微笑着，双目微闭，仿佛完全陷入回忆之中。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她很害羞，我记得我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她满脸通红地把头埋在我怀里，不敢看我的脸……
    弥且的眼前突然迷离起来，他一下子就想起了羽落，这个同样娇羞的女孩，有着令人魂牵梦绕的妩媚。
    弥且说，你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羽落。她也很害羞。我也很爱她。现在她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她那儿是不是也飘着这样的雪，她有没有感到冷，有没有想起我。
    老人继续他的叙述，现在我已经七十年没见她了，她应该和我一样满头白发了吧？可是她在我心中还是那么美。七十年来，我对她的爱始终浓溢。虽然她从没有说过一声她爱我。虽然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很多孩子的母亲。可我还是爱着她。七十年来，我没有后悔过。
    我也不会后悔。弥且说，纵使有一天我为她而死。纵使有一天她不再爱我。然后他抬起目光，看到老人已泪水涟涟。他自己此时也泪水满面。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凄迷。这一老一少坐于雪中，坐在一个荒凉的城池里，心中涌动着最纯真美好的感情。他们含泪相视而笑。
    06
    第二天清早，弥且醒来时，雪已经停了。紫红的朝阳斜斜地照在积雪上，又反射过来，使空气也变成了微红的模样。弥且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觉得把它当作一个梦境反倒更为合适。因为在大雪的覆盖下，已看不出昨夜发生的任何痕迹。
    杂耍班的成员陆续醒来。他们记得昨天傍晚满城还是死寂的红褐色，现在却变成了满眼的白雪。真是个鬼地方。这是他们在鹿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们动身离开。
    他们走出鹿岗不久，天上又飘起了雪花。空旷的原野上一片迷蒙景象。几只顶着严寒的鸟凄婉地鸣叫着，从他们头顶飞过，转眼消失不见。突然，身后的鹿岗城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下雪了，七十年前的今天，也下着这样的雪……
    杂耍班成员们顿时悚然。他们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弥且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回头张望了一下鹿岗，这座立于茫茫飞雪之中寂寞又荒凉的城，注定会在时光的洪流中逐渐被埋没。包括那段传奇般的爱情。弥且叹了口气。七十年前，下雪。后来呢？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下去。其他人更无从谈及。
    许多年后，阿房的小哥哥燎灯打马来到鹿岗。在城门口他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手牵着手坐在阳光里，似乎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他们目光安详地望着他。那种安详如此令这个少年感到温暖，他被巨大的动容支配着，丧失了前进的勇气。他停下来，牵着马走到他们身旁，与这两个幸福的老人一起留在了鹿岗。
    这当然是后来的事。
    07
    第二年，三月初三。杂耍班再一次来到燕国都城。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在街巷里表演了，而是到王宫里。据说年幼的燕王也是一个走丝爱好者，他要亲自目睹一下走丝神童弥且的绝技。
    进王宫要先上一百零八级台阶，过宫门，然后要下一千零八级台阶。这使得杂耍班成员们很迷惑。这么一来，整个王宫不是在地下了吗？众人喘着气，一路经过众多宫殿楼台，仿佛进入迷宫一般，最后来到向微宫。他们被命令在向微宫前面空地上搭台。正午燕王要祭拜诸神，午饭后他们的表演将正式开始。
    午饭后，年幼的燕王间图由众多宫女簇拥着，坐到向微宫走廊的正中央。弥且发现这位国王与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随后，又有一列宫女簇拥着一个人来到向微宫。一个女孩。弥且发现她与羽落的年龄差不多，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
    表演开始。一项接一项。没有欢呼，没有喝彩。连咳嗽的声音也没有。对于所有杂耍班成员来说，这次表演无疑是沉闷而毫无生气的。但他们还要拼尽全力。只是因为那个坐在中间的少年是当朝国君吗？弥且想，可他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他连我也不如啊。弥且在绳子上来回快速地移动，轻灵如飞鸟。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不羁的笑容，显得高傲而从容。他一转身，跳到空中，开始连续地翻着跟斗，翻到第三十五个时，他停下来，微笑着弯下腰，示意自己表演的结束。
    为什么只有三十五个？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来自燕王间图旁边的一个人，他盛气凌人地说，不是说他能翻三十六个跟斗吗？你们为什么欺君？
    杂耍班老板诚惶诚恐地跑到前面来，扑通跪下，说，禀大人，可能是那孩子刚才太紧张，数错了，我这就让他重新表演。
    不料弥且却说，我没有数错。我翻三十五个已经是对陛下最大的尊重了。我不会翻三十六个的。
    你……杂耍班老板声音颤抖，一脸冷汗。
    你就不怕死吗？间图旁边的人说。
    弥且冷笑，不要以为你自己怕死，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别人也一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一直沉默的间图突然开口道，虽然你的确身怀绝技，我也很欣赏。可是你不要太傲，因为我会嫉妒。
    作为一个国王，连为自己喜欢的东西鼓掌的能力都没有，我不认为他还会嫉妒。弥且依旧坦然地微笑。
    是啊，是啊，间图突然站起来，悲凉地笑着，他抽出剑走到弥且面前，剑锋逼向弥且的咽喉，是啊，我是无能，我什么都不行，只能做别人的奴隶，只能任凭别人摆布。我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却只是被更多的人耻笑！
    弥且说，我没有这么想你。
    可他们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间图把剑指向那些宫女和下属，那些人吓得纷纷后退。他又把剑指向弥且，虽然我一直被别人控制，可我最起码还是能控制你们的生死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信。弥且盯着间图依然稚气的脸，说，其实你很强大，难道你没有发现？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间图悲凉而绝望地说，我必须杀了你。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杀你。可是既然我说过了，我就得做到。这是我的命。反正我经常做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希望你也能习惯。然后他举起剑。
    不要！
    众人寻声望去，见同间图坐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站了起来，她说，皇帝哥哥，你喝多了，醉了，该回去休息了。
    间图望着女孩冷若冰霜的面容，过了很久，举剑的手臂缓缓垂了下来，宝剑哐当一声坠在地上。他仿佛真的醉酒了似的，步伐踉跄。他傻笑着说，是啊，我是喝多了，我醉了这么久，怎么忘了。现在我是该好好休息了。梦零，那个人就交给你处置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然后他由众多宫女搀扶着，梦呓般地笑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冷若冰霜的女孩高高地站在台阶上，她说，把杂耍班驱逐到宫外。
    众人开始惊慌失措地收拾东西逃走。弥且淡淡地笑笑，转过身跟在后面。
    我没让你走。女孩对弥且说。
    把他带到七雨川。女孩说。
                  08-16节
08
    七雨川是一处寝宫，修得小巧别致。弥且被人带进去，穿过一道道走廊和门厅，最后来到一个房间。此时已是黄昏，房内没有灯，光线很弱。弥且闻到一种隐约的香味，在房间里缓慢游离。带他进来的人让他坐在桌子前，不准乱动，然后关门离开。
    房间里逐渐陷入完全的黑暗。弥且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厌烦起来，便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着四处走动。他找到了门，用力拉，又用力推，还是一点也打不开。
    他气喘吁吁，摸索到桌子旁，又坐了下来。面对浓密的黑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他很快又想起了羽落。他算了算，自己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了。如果她现在在我身边就好了，他想，只要能抱着她，就是在这黑暗中待上一百年我也愿意。他在黑暗中惨淡地笑。他伸手在怀中摸索着，找到了那枚花瓣，虽然早已枯干，但那上面毕竟还有女孩的唇印。他将花瓣轻轻贴在唇上，感到它正逐渐滋润。
    门被人轻轻打开，弥且在恍惚中闻到一股更浓溢的香味自身后缓缓袭来。它像一股暗流，在黑暗中流淌到弥且身上，将他围绕，包裹，又层层渗入。弥且感到一张温热的嘴唇流水般在他脸上滑动，由轻柔逐渐变得狂热。他听到女孩喘息的声音。羽落……羽落……是你吗……弥且梦呓般地叫着，他在黑暗中抚摸女孩的脸庞，似乎还想将女孩辨认。但女孩很快将他的手拉下，放到自己的身体上。他感到女孩轻薄的衣衫缓缓滑下，自己的手指在女孩赤裸的脊背上有点不知所措。女孩的双手却在他身上游蛇般灵动。她紧紧地抱着他。他们在黑暗中相互纠缠，最后一起倒在床上。弥且的脑海中只剩有一片空白。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女孩，女孩的身体像水一样柔软。羽落……他又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随即一切归入最原始的狂热之中。
    09
    清晨，瑰红色的朝阳映照着燕国王宫的层层殿宇，众多原本青白的檐角也变得艳丽起来。王宫里栽着许多柳花树。这种树已被禁止在民间栽种，它被燕国统治者当作自身权力威严的象征。这种树枝条柔软，如同垂柳。每到春天，枝条上会开满紫红的花朵，微风拂过，满树花朵晃眼，香味扑鼻，梦幻般美丽。
    七雨川被众多柳花树包围，仿佛花海中的蜃楼。清晨斜斜的阳光透过稠密的花枝，星星点点地落到七雨川的纸窗上。风吹来，浓溢的花香四处拍打，那纸窗仿佛经受不住这花香的浓溢似的，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张女孩的脸出现在窗子里。她身上还没有穿衣服，白皙的皮肤在浓黑的头发的映衬下，发出幽蓝的光。她用手指随意地梳着头发，任由它们在自己胸前蛇般扭动。她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男孩还赤裸着趴在那里，处于熟睡之中。他的表情在昏暗中无法看清。女孩的嘴角微微泛出一丝笑意，然后她把目光投向窗外。她记得昨天那些花朵还是闭合的，今天却全部怒放了。她第一次发现这些花开得如此肆无忌惮。它们猩红着她的视线。
    她想起了从她身体里流出的那些血。它们也应该和这些花一样鲜红吧？她笑。她记得他盲目而粗暴地进入她的身体，那些血如同无辜的泪水，在黑暗中从她体内缓缓流出。它们像被人抛弃了似的在绝对的自由中流淌，散发着哀怨的气息。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女人了。她对自己说。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凄艳，俨然窗外的花朵，怒放着，肆无忌惮。
    10
    弥且醒来时，他听到外面传来杂乱无章的鸟叫。他看到自己赤裸的身体，开始艰难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但他不敢相信。
    你醒啦。窗边的女孩转过身来，微含笑意。
    弥且揉了揉眼睛，他看见一个同样赤裸的女孩站在窗旁，窗子外是满眼的红色花朵。他发现这样的女孩在这种背景下让人感到眩晕。而且，他还发现赤裸的女孩很难被辨认。
    你是谁？
    你就叫我梦零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昨天晚上……是你？
    女孩羞涩地笑笑，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说，从今天起，我就属于你了。
    为什么要属于我？男孩叫道，为什么要选择我？
    因为我爱你。女孩走过来，双手捧着男孩的脸，说，从见到你的第一刻。
    你爱我？男孩突然笑起来，他说，你了解我的过去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只知道我爱你。这一点就足够了。女孩说，我还会让你也爱上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男孩冷笑，你未免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应该爱你吗？
    也许你现在不会，但以后你会的。女孩说，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恐怕不会有以后。男孩微笑着说，包括来生。
    女孩看似坚强的眼神中终于溢出了泪光。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锐利，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皇帝的妹妹梦零公主？你知不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
    但并没有任何人强迫你。男孩依旧微笑，他说，所以你也不要强迫我。爱与不爱是个人的事，它永远不会被命令。然后他开始穿衣服。
    你是不是爱上了其他人？
    是。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
    男孩站起来，盯着女孩的脸，说，不知道。可能比你漂亮。也可能没你漂亮。但是我爱她。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羽落。她在枫桥。男孩拿起最后一件衣服，把它披在身上，回头对女孩说，我这就去找她。然后他转身离开。
    在七雨川门口弥且被几个人拦住。他们不让弥且离开。
    里面传来女孩凄厉的叫喊，不要管他，让他走！
    11
    弥且走在燕国王宫的柳花丛中，仿佛在迷宫中一般。他没有想到王宫里会有这么多花，而且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微风吹来，他闻到浓溢的花香。他突然发现这花香就是昨夜闻到的香味。他不明白这种香为什么会他在一瞬间失去理智。他更不明白为什么王宫深处种满了这种花，它的香味散发着情欲腥甜的味道，稠密得让人窒息。
    他听见天空有羽翼拍打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无数的鸽子在天空盘旋着飞翔。啊，羽落……他满眼热泪，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个香囊。在柳花浓溢花香的包裹下，香囊依然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清香就是女孩羽落的体香。弥且高高地举着香囊，在鸽群的指引下，终于走到昨天表演走丝的地方。
    向微宫门前的人认出了他。他们呵斥道，你怎么还没走？这是你待的地方吗？还不快滚！
    站在王宫门口一千零八级台阶上，弥且回头张望。他看见整座王宫就像一个巨大的蜂窝，众多宫殿楼台相互簇拥，让人眼花缭乱。远处有一片艳丽的红，那就是柳花树丛。树丛中的七雨川，在这里已不被望见。弥且突然觉得很悲伤。他觉得这个地方看似繁华，却隐藏着世间最大的荒凉。
    12
    弥且直奔枫桥。
    在去枫桥的一路上，成群的鸽子在他头上盘旋。那些鸟鸣叫着，一批批飞向枫桥，又一批批飞回。它们向羽落暗示弥且正在逐渐靠近。
    弥且不知疲倦地疾走在浮满尘土的道路上，从早晨到夜晚。燕国三月的夜幕中浮动着杂乱的花香，时淡时浓。而弥且的鼻下只有香囊淡淡的清香。他手心里一直攥着那个香囊。他谛听着鸽翼拍打的声音，在黑暗中摸索，觉得这种行走近乎漫长无期。快一年了。他想。这一次我一定要见到她。他闻着香囊淡淡的香味，觉得那是他一生的执著。
    清晨，粉白的朝阳射在水面上，发出清冷的光芒。羽落站在枫桥上，怀里抱着一只白鸽子，她一脸柔情，妩媚而哀怨。她满目潮湿地望着风尘仆仆的弥且。
    我回来了。羽落。男孩艰难地笑。
    你走了一天一夜？
    是的。
    是不是很累？
    不累。看到你就……
    你还走不走？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
    男孩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白鸽子从女孩怀中飞起来，落到男孩肩上，又翩然飞走。男孩说，对不起，羽落。我还是要离开你。很久以来我就想走遍燕国，这也是每一个走丝表演者的梦想。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还要多久？
    三年。男孩说，再有三年，我就永远陪在你身旁。
    女孩没有说话。她似乎在猜测三年的长度。她渐渐泪眼婆娑。
    男孩走到女孩身旁，抚摩着她的头发，说，你的头发越来越长了。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一年前，那时侯你的头发就很长。那时侯我就觉得你很美……
    好。我等你三年。女孩终于做出了决定。她咬着嘴唇，任泪水划过脸庞。她说，三年后的今天，我还在这里等你。
    男孩伸过手轻轻揽着女孩，说，羽落，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做。我的心很痛……
    女孩无声地把男孩的手拉下，哽咽着说，趁我还没有后悔，你快走吧。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羽落……你这样子，我怎么能离开你？
    我没事。女孩擦擦眼泪，说，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你只剩下三年。其实我还是为你高兴的。三年后，你把整个燕国装在心里，然后我要你讲给我听。要讲一辈子。女孩含泪冲男孩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离开。
    弥且望着羽落的背影，满心荒芜。他记得他多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而这一次最为悲凉。她身着粉色，衣衫单薄，走在三月清寒的晨光里，无依无靠。
    羽落……
    他看见她停了下来，身体微微颤抖，很冷的样子。他想跑过去抱着她，可她又迈步向远处去了。
    羽落早已泪流满面。她最终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满脸泪水。虽然她并不很理解为什么梦想对于他会是那么重要，可她还是选择了等待。三年，还不算是很长。她想，为了找到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有人能倾尽一生，我等三年又算什么呢？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个凄凉的薄薄的笑意。
    她觉得自己已走得足够远，便停下来，回过头，枫桥上已空无一人。他走了。她想。她轻轻抚着胸前的长发，它们正如未来三年的等待，漫长无期地生长着。
    她抬眼张望天空。一群群鸽子划过她的视线，越飞越远。他真的走了。她哭出声来。泪眼中还残留着一片淡蓝的天空。那是燕国三月的天空，浅蓝如轻烟。曾有无数的鸽子从这轻烟下飞过。它们逐渐飞尽。如今这轻烟只剩有淡蓝的寂寞。
    13
    弥且在都城找到杂耍班，他们也一直在打听弥且的消息，他们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们向弥且问及之前发生的种种细节，弥且都含糊其辞，不愿做过多解释。他只做出一个明确的决定：三年内他要将燕国走遍，完成一个走丝者的梦想。他请求杂耍班能够支持他。
    杂耍班一路又走过很多地方。他们从燕国北部逐渐进入燕国西部。他们在众多城镇乡村作短暂的停留，给当地的人们带去一些惊奇和刺激。然后他们离开，那些观众也将将他们逐渐忘记。
    转眼又到了秋天。无量山上的枫叶再次红遍，远远望去，像涂抹在天边的云霞。杂耍班从离开都城至今，又奔波了近半年。半年来弥且一直处于对羽落疼痛的想念之中。他时常望着在天空盘旋的那些鸽子，对自己实现所谓梦想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不就是走遍这个狭小的国家吗？他想，走遍了又如何呢？那样就能理所当然地满足吗？可是他最终感到如果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也许我太自私太贪婪了。他想，可这毕竟是我坚持了很多年的梦想。就算为了梦想本身，我也不能背叛。况且我已经许诺了羽落再用三年时间。这三年我要将整个燕国映进我的视线，深埋于心。而在记忆的国度里，我和一个国王又有什么区别呢？然后我要把羽落接进去，我要她做我的王后。就像那些传说一样，我们要天长地久地幸福下去。
    14
    第二年，三月初三。杂耍班再次被召进王宫表演。这一次他们表演的地点是七雨川。
    弥且高高地站在绳子上，他看见梦零端坐在七雨川走廊正中，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冷若冰霜。弥且回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怎么也无法将那个赤裸的女孩与眼前这位梦零公主联系起来。一切都氤氲如同梦境了。
    弥且连翻了三十五个跟斗，落地，微笑，弯腰，示意表演结束。他抬起头时，看见梦零正哀怨地望着自己。
    你就不能多翻一个跟斗吗？
    对不起，公主。我决定此生只为一个人翻三十六个跟斗。请你尊重一个走丝表演者的诺言。
    走丝表演者？女孩冷笑，你以为你很高贵吗？
    我不高贵。可我也有自己的尊严。男孩微笑。
    女孩不说话，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桌面，说，除了他，其他人都下去。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弥且对那种香味还心有余悸。他说，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女孩依旧低着头。周围的人很快消失不见。她抬起头时，已是满眼泪水。她说，为什么我那么爱你，那么想你，却又那么怕你？为什么你每一句话都要伤我的心？
    对不起。男孩说，我真的不爱你。
    女孩走过来，从后面抱着男孩的腰，说，求求你，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男孩将女孩的手从腰际缓缓摘下，说，对不起。也许我这样做的确有些残忍，可是我的爱已经全部给了另一个人。我无法再爱你。
    那来生呢？女孩望着男孩。
    男孩微笑着摇摇头。他说，我们已许下约定，生生世世。
    女孩又低下头，绝望地笑了。她说，其实来世还很长，你为什么不骗我？
    因为我尊重你。男孩说，你是一个好女孩。你应该找一个爱你的人，让他给予你幸福……
    我早已不幸福。这世上没有长久的幸福。你要相信。女孩说，我在王宫里生活了十六年，从出生到现在。可我从未感到任何幸福。
    其实幸福也很容易，只要你学着满足……
    你让我如何满足呢？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我，更没有一个人说过他爱我。我只知道自己是皇室的子女，可我连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在我两岁时就被人害死了……
    男孩突然相当动容。他声音哽咽地说，我和你一样，我从小就没有爹娘……
    女孩扑在男孩怀里哭了。这一次男孩没有拒绝，他轻轻地抱着了她。
    以后我就做你的哥哥吧。如果你不嫌弃。男孩说，我想这样我们都会感觉好一点。
    女孩一直在抽泣。男孩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们默默观望着七雨川前面的风景。弥且发现那些柳花树上的花朵都已败谢了。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这些花开得正艳，它们的香味让人沉迷。
    本来它们还能开得更久的，梦零说，可是几天前天气突然转寒，它们就全谢了。
    本来……，梦零冲弥且凄凉地笑了笑，说，本来我以为我会怀上你的孩子……这样你或许就会对我有所挂念……哪怕仅仅是对那个孩子……可是……看来我真没用……
    15
    又一年，三月初三。杂耍班又一次被召入王宫表演。地点依旧是七雨川。
    在众人抬着各种器具准备进宫时，有人传来一道命令：只允许走丝表演者弥且一人进宫，其他人原地待命。大家都释然而笑，既而对公主和弥且的暧昧关系更加心知肚明。
    七雨川周围一片春色。柳花树上又挂满了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随风慵懒地晃动着。弥且坐在桌旁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从窗子射进的阳光里有细微的东西在上下浮动。他觉得那不是灰尘，而是花粉的颗粒。它们携带着浓溢的花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随意地穿梭，让弥且有种惶恐的躁动。
    梦零坐在一面镜子前，她用双手抚着头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同时也望着镜子中的弥且。我记得，两年前的今天，梦零说，我将自己给了你。那时侯我天真地以为这样你就会为我停留，然后缓慢地爱上我……
    不要再提以前了，好吗？
    我一直幻想你能够娶我，我能够嫁给你。这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奇迹。很美丽。很遥远。很艰难……
    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支配的，谁都无法改变……
    ……你可不可以……
    已经没有时间了。弥且说，明年的今天，我将回到她身边。守着她。永远。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一点没有她好？
    你要知道，弥且说，爱情是偏执而顽固的，有很多东西谁都无法解释。
    那你会不会想我？
    会。
    那我又算你的什么呢？梦零凄凉地笑。
    我说过，我要把你当作我的妹妹。
    你是在施舍我吗？
    不是。我觉得这样我们都会感觉好一点……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你的妹妹。你也说过，爱情是顽固的。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快乐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弥且说，我总是觉得对不起你。
    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才是啊。梦零满脸泪水，笑容悲凉，我纠缠了你这么久，你其实早就厌烦了，是吧？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弥且说，你是最令我心痛的女孩。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心痛了多久？梦零哭泣道。
    然后他们都不再说话。窗外的花香一浪浪涌来，弥且感到有些眩晕。他发现他现在像惧怕这些花朵一样惧怕这个女孩。她的感情就像这花香一样浓溢而汹涌，固执地缠绕，如同鬼魅。
    你可不可以带我走？女孩说，只要一年就可以了。一年后，你去找她，我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再纠缠你。
    宫里比外面好。男孩说。
    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废墟而已。女孩说，我对这里早已厌倦。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像那些宫女一样哀怨地死去。你带我走好不好？就算你带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一个草民和一个公主——你认为这可能吗？
    只要我们肯去尝试，为什么不可能？
    男孩沉默了很久。他不停地用手指扣击着桌面。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惊心动魄。
    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他说。
    他最终没有说再见。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再见面。走到门口他听见女孩掩面哭泣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女孩伏在镜子前浑身颤抖。对不起。他说。然后他转身离开。
    16
    十二月底，杂耍班来到最南部的一个小城徽州。至此他们已将燕国的大小城镇走遍。他们决定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地方度过除夕。然后弥且将离开杂耍班，去枫桥找他的羽落。
    有人说燕国北部早已开始下雪，而这里还是如同阳春三月，许多花朵还在盛开。杂耍班成员们都愿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多停留一段日子。他们在徽州城里做了几次表演，然后就像那些游客一样，每天穿梭于街头闹市之中。
    弥且不太喜欢热闹。他更喜欢到城外，一个人登山望远。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孤零零的山头上，长久地静默。他手中举着那个香囊，让那清香随风飘去。随后便会有成群的鸽子飞来，围着山头盘旋，最后落在他身旁。望着那些执著的鸽子，弥且常常禁不住流下泪来。羽落，他默默地说，羽落，你现在还好吗？你那里是不是下雪了？我就要回去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这一天弥且登上徽州城南面的热山。热山是无量山的一部分，据说热山上有一种热泉，即使在冬天也很温暖，能入水沐浴。弥且对此不是很相信，但他仍希望自己能找到它，这样他回去的时候还可以把它讲给羽落听。在山顶他看见西面山腰处有一股股淡淡的白烟。他想也许那就是热泉发出的。他从西面往下走，渐渐看见下面山路拐角处有一片淡蓝。走过去，一转身，见那里果然有一潭水，那些白色热气就是此水散出的。他惊喜地跑过去，蹲到水边，伸过手去接触，那水果然很温热。他趴在水面上，感到一阵阵温暖扑面而来。水很清，他看着水中那个微微晃动的面孔，他的下巴上已长出了几根稀疏的胡须。我已经有胡须了。他想。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离开羽落真的太久了，他的胡须都这么长了。那她的头发呢？他想，一定很长很长了吧？他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一阵击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见一个人在水中游动，正向自己这边靠近。他望着那个人，不知他是男是女。直到那人从水中站起来时，弥且才发现她是个女孩。他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还是觉得赤裸的女孩太难辨认。他甚至在最初的瞬间以为那就是梦零。他感到一股柳花花朵的香味又在他鼻翼浓溢起来。他慌乱地转过身，狼狈地往山下逃。
    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弥且听见女孩说，喂，你跑什么呀？我又不是鬼，你这么怕我干嘛？
    弥且回头看了看女孩，她正将衣服往湿漉漉的身体上套。女孩冲他噘噘嘴，说，喂，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
    弥且见她逐渐把衣服穿好，一个水灵可爱的女孩出现在他面前。他稍稍镇定了一下，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没有回答他。她又噘着嘴说，都怪你，本来我准备晾干身子再穿衣服的，你一跑，我只好湿着身子穿上它们了。现在真是难受死了。
    弥且没有回应女孩。他发现这个女孩和那些一般的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她们总是相当罗嗦而且幼稚。他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抬眼张望淡蓝的天空，那里现在很干净，连一只鸟也没有。他不知道那些鸽子现在飞到哪里去了。
    女孩拽着弥且的手臂，也爬上了石头。她坐到弥且旁边，说，你也喜欢看天空呀？我每天都坐在这里看的。我娘说她会在天堂望着我，可我却一直望不见她。你能告诉我天堂在哪儿吗？
    弥且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他直直地望着天空。女孩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晃了晃弥且的胳膊。
    我也想知道天堂在哪里，弥且说，因为我的爹娘也在那里。他们都是好人。
    我娘也是个好人。女孩说，在我刚出生时别人就让她把我仍掉，她却坚持把我养活大。有什么吃的她总是先给我吃。在我九岁那年她饿死了。
    弥且惊愕地看着女孩，他说，那你爹呢，也死了？
    他可能还没有死。女孩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怎么可能？
    我娘喜欢我爹，可我爹不喜欢我娘。我娘怀上了我，我爹却不管不问。我娘临死时告诉我，她这一辈子最爱最恨的都是我爹。
    弥且突然想起了他和梦零。他发现这个女孩的父母与他和梦零出奇地相似。
    你恨你爹吗？
    恨。女孩说，他从来不管我和娘。我娘为了养活我，去做了妓女。
    弥且一阵心寒。他直直地望着天空，沉默不语。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你怎么拉？她问。
    我没事。弥且拍了拍女孩的脑袋，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女孩想了想，说，好啊，我也正想回去呢。然后她冲弥且甜甜地笑。
    一路上女孩拉着弥且的手，又唱又跳。弥且看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不敢相信她是无依无靠。
    走进城门后，弥且要向东走，女孩却要向西。女孩说，我住在玉春楼，我叫小翠，有空你来找我玩。
                  17-22节
    17
    转眼已到除夕。徽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杂耍班成员们也不甘寂寞，他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商量着要去哪里快活。弥且听到他们反复提到一个名字——玉春楼，他敏感地靠过来，说，你们要去玉春楼啊？正好我也想去，我们一起去吧。大家望着弥且，都暧昧地笑起来，说，你真要去啊？弥且说，是啊，我要去找一个人，我们以前见过。
    众人一行来到城西，在一幢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停了下来。玉春楼到了。他们说。然后弥且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走进去之后弥且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妓院。他不敢相信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就在这里面。他用颤抖的声音问妓院老鸨，这里有一个叫小翠的吗？
    小翠？那个满脸脂粉的女人皱着眉头说，小翠半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啊？这里还有很多女孩的，比小翠要漂亮一百倍，你……
    死了？半年前？弥且仿佛被雷击了一下，他问，她怎么死的？
    淹死的呀，女人说，那丫头，水性不好还爱玩水，一个人跑到热山上，结果就淹死在热泉里了……
    弥且发疯了似的冲了出去。街道上到处是观灯看火的人群，他在人群中左冲右撞，跑到城门边。由于今晚是除夕，城门还没有关。他一路直奔热山。
    半夜时分，他来到热泉。他在上次坐过的石头上坐下来，被一种巨大的冲动和疼痛支配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唇颤抖。而热泉在黑暗中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徽州城中不断有烟火升起，璀璨着夜空的一个又一个瞬间。弥且仰起头，张望着晴朗的星空，含泪而笑，难道你现在不在天堂吗？他喃喃地说，为什么还要问我天堂在哪里呢？
    弥且在热泉边坐到清晨，又从清晨坐到中午。新年第一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如当初的明亮和温暖。他觉得这个世界看似安详，却隐藏着巨大的残忍。
    也许，是那个女人骗了我？傍晚时分他疲惫地离开时，他开始怀疑这一事件的真实性。他回头张望了一下热泉，决定再去好好问一下那个女人。
    他向山下走没多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是小翠！他飞快地跑到热泉边，那里却不见一人。
    你在哪儿？弥且喊。
    我就在你面前呀，女孩说，她的声音仿佛从潭水对面传来，你看不见我可能是因为你已经知道我死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还这么年轻……
    不是我不小心，是我自己要死的。女孩的声音开始变得忧伤，我娘曾告诉我，作为一个（青楼女子），是不能有感情的，她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可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怎能做到不去爱呢？
    可是你为什么要去死呢？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天意吧。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
    弥且望着暮色苍茫的水面，满心悲凉。他说，我能帮你什么吗？
    没有什么了。女孩说，我现在不想去找天堂了，其实人间也很温暖。只不过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所以总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是一个好人。
    你也是一个好女孩。弥且说，希望你来世能够幸福。
    一定会的。女孩甜甜地笑着说，我准备在来世做一只鸟，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你说好不好？
    18
    大年初二，弥且辞别了杂耍班，动身去枫桥。
    一路上，弥且的心情是一种复杂的平和。他的梦想已然完成，可他却没有一丝的成就感。相反，他心中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他时常会想起女孩小翠，她为了爱情牺牲了自己，孤零零地守着一潭热泉的单薄的温暖，还在幻想着有一天能像鸟一样地飞。他记得他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依然快乐地笑着，好象他们第二天还会再见面一样。她在热泉里游啊游，却不知道尘世间已经有多寒冷。她一直找不到去天堂的路，可是即使到了天堂就能保证她永远幸福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一只鸟，就请她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纵使满目繁华，也会流水落花，是那种繁盛的荒芜。
    二月，他到达燕国都城。他知道从都城到枫桥不需要很长时间，便决定在都城停留一段时间，顺便为羽落和她的家人买一些礼物。三月初三一大早，他背上行囊，从都城出发，赶往枫桥。
    一切都在弥且的计划之中。三月初五清晨，他奔跑在微亮的晨光中，远远地望见了枫桥。他听见天空中鸽翼拍打的声音，疲惫而急迫。
    他看见一个女孩孤单地站在枫桥上，她正直直地望着自己。羽落，我来了……他叫喊了一声，加快速度向女孩跑去。
    可那不是羽落。那是九岁的阿房。她满脸泪痕地望着弥且，说，姐姐……被人抓走了……
    19
    燕国王宫。七雨川。
    你终于来了。梦零说，我又等了你一年。
    羽落呢？是不是你抓的？
    是。
    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
    因为我无法使自己不嫉妒。梦零说，这是我自己也无法逃脱的残忍。
    你想怎么样？
    既然不能使你爱上我，那我只好让你恨我了。梦零淡淡地笑着，说，我要让你刻骨铭心。
    只要你能放过她，我……
    我要你爱我。梦零斩钉截铁。
    好。我答应你。
    梦零悲凉地笑了，她的脸上划过两道泪痕。她说，你终于肯这样说了。你不是说爱不可以被命令吗？
    是我错了。
    你跪下。梦零说，跪在我面前。
    弥且双膝弯曲，扑通跪下。
    梦零又一次悲凉地笑。她说，为了拯救一个自己爱的人，而去爱上另外一个人，你认为这可能吗？
    不可能。弥且说，但我必须救她。
    如果我现在放了她，你愿不愿意永远陪在我身旁，娶我为妻？
    我愿意。
    羽落被带了进来。她哭着对弥且说，我真没有想到，三年后我们会这样见面。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梦零说，去告诉她，你爱的是我，你要娶我为妻，你永远不要再见她。
    弥且走到羽落面前，对她说，对不起，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的是公主殿下。我将娶她为妻。你走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
    羽落睁大含泪的眼睛，绝望地望着弥且。我等了你三年……她被人拉着向外走，弥且听见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我……不……相……信……
    她说她不相信。
    20
    羽落趴在枫桥的栏杆上，望着清澈的溪水。她看见水中的那个女孩头发很长，很憔悴。她以前经常想象弥且用手轻轻地抚摩它们，会是什么感觉，一定很细腻很甜美。她没有想到三年的等待所换来的，只是一场绝望。她的泪水一滴滴坠到溪中，很快与溪水融合，消失不见。
    这时候，有大批的鸽子飞来，落到羽落身旁，悄无声息。羽落看着这些忠实的鸟，心如刀绞。她对它们说，你们跟着他飞了这么久，一定累了，以后你们就可以好好歇歇了。然后她又对自己说，我等了这么久，也很累了，我也该歇歇了……
    羽落坐在桥上，背靠着栏杆，微闭的双眼仍不停地流着眼泪。突然，桥下传来一种划水的声音。羽落看见一只破旧的渔船停在桥头，一个胡须花白的老渔夫站在船上，他冲羽落安详地微笑。他说，上来吧，孩子，让我带你去七里桃。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的哥哥也在那里。
    据传说，女孩羽落就是那样跳下枫桥的。事后人们一直没有找到她的遗体。人们都说她去七里桃了，找她的哥哥去了。
    21
    梦零说，我要你再给我表演一次走丝，要翻三十六个跟斗，然后停下来说你爱我。
    弥且在绳子上来回移动，上下翻滚，不停地翻着跟斗，他感觉自己对所有的一切都已麻木。突然，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弥且哥，我是小翠，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羽落跳水死了……
    梦零看见弥且突然泪流满面，他的整个面部都在抽搐。他停了下来，对梦零淡淡地笑笑，说，对不起，我还是不爱你。然后他拼尽全力在绳子上弹跳，很快到了惊人的高度。梦零吓得脸色苍白，她凄厉尖叫道，快拿东西接着他！他不想活了！快救救他！……
    弥且从空中坠下来时，挂泪的脸上依然露着不羁的笑意，一如当初的从容。他最终没有对梦零说他爱她，也没有为她兑现任何诺言。他只是将一张含笑的带泪的脸留给了这个世间。也许，他会觉得自己牺牲得无怨无悔。
    据传说，少年弥且根本没有死。他的前世是一只鸟，他只是跳到空中，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据传说，他去了七里桃。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一个女孩正在那里等他。他们将一直在一起，不再有人打扰。
    22
    燕国公主梦零坐在七雨川前的台阶上，目光涣散。为什么非要去死呢？她说。她看着七雨川前面的柳花，它们在黄昏的微风里如雨般飘零。这个女孩倔强地站起来。她凄凉地笑着，说，我也会死。我这就死给你们看。
    她记得正阳宫后面有一潭深水。她来到那里。她看见暮色中的水面凄凉而肃穆。她听见空中有一个声音隐约在说，这就是天意。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然后她纵身坠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她想起了三年前，同样的黄昏，她用柳花花瓣浸泡的温水沐浴，然后走进关着弥且的房间。那时侯她以为爱情是随心所欲的那种。两年后，她绝望了。她乞求他带自己离开，她不想像那些宫女一样哀怨地死在宫中。而如今，她却比宫中任何一个人都死得哀怨。
    那个声音说，这就是天意。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
    梦零的身体浮上来时，只剩有一件单薄的衣衫。一只鸟凄凉地鸣叫着，从衣衫中飞出。它的羽毛艳丽如同花瓣，周身芬芳。它在水面上孤单地盘旋，无依无靠。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水边。她一身素白，浓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上面只有一朵紫色的小花，在暮色中发出幽蓝的光芒。她正是芝环太后。
    她对那鸟说，过来吧，孩子，到我这里来。我答应过你娘，要好好照顾你。
    小鸟鸣叫着飞过来，围着芝环旋转。最后飞到她头上，钻入紫色小花之中。
    据传说，梦零公主死后化为花鸟，居住在芝环太后头上的花朵里。从此，这两个孤单的女子靠在了一起，她们使燕国王宫更富凄艳色彩。
    据传说，弥且和羽落两个孩子死后也化为花鸟。他们在七里桃相会。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们居住在七里桃的桃花里。桃花落时，他们就随着花瓣在水上漂流，像他们的故事一样在燕国各地流转，岁岁年年。
                  第三章01-15
三柒锐冰颜
    01
    黄昏来时，西方的天空又出现了层层红云。那霞光映在土色干黄的塬上，有着无穷尽的荒凉。这块土地人迹寥寥，连鸟兽也不会眷顾。此时这废墟般的土地被残霞映照，仿佛天地万物已被燃尽，只剩有这微微泛红的光。
    柒锐在这微红中伫立着，久久观望。那些上山的士兵正挑着巨大的冰块陆续归来。那些冰是他们生存的水源。从战场抬回来的伤兵们已被包扎好伤口，渐次回到各自的帐篷。刚刚打完一仗，一如既往，他们胜利了。胜利了又如何呢？他笑。只不过是把秦国的旗帜插到了这块陌生而又荒凉的土地上而已。他离开咸阳已有三年之久了。早些时候他还常常想起骊山。他从小在骊山脚下长大，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离开那座山。如今，他连骊山的大致轮廓恐怕都不记得了。
    有时候他会望着南面的无量山，很久很久。这座山看样子比骊山还要高大漫长。有人说此山南面是另外一个国度，举目皆水，花草缤纷，美丽如同梦境。可这仅仅是传说而已。没有人去过山那边。也没有人从那边来。也许那里比这里还要荒凉。可传说依旧在传说。这毕竟是许多正在遭受痛苦的人的一种生存方式。
    转眼天色已暗。塬上热气已逐渐散尽，寒气蓄势而来。这种忽冷忽热的气候害苦了众多士兵。他们沿着无量山山脚一路西征，深入楚国境内。三个月来，虽从未败过一仗，却也死伤了无数。
    半夜时分，有士兵来报，在无量山山腰发现一人，估计是从山那边来的。柒锐相当惊异，忙让人将其带入。
    那人被抬进来时，已处于昏迷之中。柒锐见该人满面污垢，不知男女，看样子年纪不大。士兵说他们去无量山采冰，见上方有一绿点晃动，以为是什么异物，爬上去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人。当时手臂还能动，抬下山已不省人事了。
    柒锐令人端来温水，为那人清洗面孔。他看见那个士兵用水冲了两下之后，举起的手突然停在了空中，愣在那里。他觉得蹊跷，走过去一看，自己一下子也惊呆了。
    那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不能再加以任何形容。他知道，这张面孔无论以任何表情存在于这个世界，都只会招来别人的心动或嫉妒。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美。美丽得可以让人绝望。
    她只不过还是一个孩子，有什么好看的。他对旁边那些发呆的士兵说，都下去吧。
    等一下。他又说，再端一大盆温水来。
    02
    女孩的衣衫被轻轻褪去。柒锐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与女孩白嫩细腻的皮肤相比，柒锐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双手是如此丑陋不堪。这双手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无数人面对这双手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而如今，这双手却在一个女孩的身体旁无伦次地颤抖了。
    他轻轻抱起女孩，感觉仿佛一股水流缓缓自双臂上流过。女孩不过十来岁年纪，身体尚在发育，却已长得玲珑精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经受不住这美丽的重量似的，踉跄着将女孩放到木盆内。很多年之后，柒锐落魄地走在咸阳街头，看见皇后的轿子在众多仆从的簇拥下浩荡前行，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边塞之夜，他手捧一个女孩的身体，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不敢相信坐在轿中的女子就是当年他为她清洗身体的那个女孩。因为这个女孩，他承受了太多太多，但他始终认命。
    女孩在温水的浸泡下缓缓苏醒。春申……春申……，她反复呢喃。
    她就是阿房。此时已经九岁。在温水的滋润下正奇迹般地逐渐醒来。所有的意识还是一片氤氲的。她感觉有无限的水在她身旁汩汩流淌。水面上漂满了花瓣，一片一片的红。她伸过手去抓，却总是两手空空。她看见春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冲她微笑。所有的回忆也随着那笑容一层层荡开来。
    03
    九岁那年阿房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三月姐姐羽落跳水死了。不久悲痛欲绝的父母也相继死去。家中只剩下她和小哥哥燎灯。两个孩子守着冷清的院落，看着那些鸽子在房檐上飞来飞去，没有依靠。
    她记得那个六月暖暖的黄昏。她看见春申远远地走来，身后是橙黄的夕阳，仿佛是他背负的光。她以为他手中提着一笼饭菜，可结果不是，而是一把剑。
    很多年之后阿房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颜色暖黄的黄昏，春申顺着高高底底的院墙从西边走过来。他右手拖着一把剑，吃力地走在晚霞荡漾的水边。那剑似乎有不能承受的重。当春申费力地将它拔出时，阿房看见了那上面的斑斑锈迹。
    那不是锈。春申说，那是人的血。人血刚溅到剑上面时很好看，就像桃花一样。到后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这剑传到我爹手中已是第七代了。将来也要传到我手中。
    阿房没有说一句话。她静静地看着春申，他的侧脸被夕阳染得茸黄。
    这都是我爹告诉我的。春申说，我爹以前是楚国的一个剑客，后来遇见了我娘，不想再与人争斗，他们便过了无量山来到燕国，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
    我爹说如今秦国已在攻占楚国，楚国失去了很多地方，死了好多人。他要去救那里的人。我也要去。我们要翻过无量山。这位燕国男孩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叙述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那个女孩的憔悴神色。她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着他，挂念着院子里处于深深的沉默和饥饿之中的哥哥，自己的肚子也在渴望食物。
    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了。我还得给你们送饭呢。这个男孩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思维的简单，我爹的武功很厉害，他很快就会把那些秦国人杀死的。
    你的脸上怎么又黑糊糊的？男孩伸手去擦女孩脸上的油烟，我告诉过你不要做饭，我给你们送饭，可你就是不听。你这样会变丑的。到时候我娘就可能不同意你嫁给我了……
    女孩的眼泪一颗颗地落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要我的。我没爹又没娘。老是烦你。你迟早会讨厌我的……
    我没说不要你啊。男孩向她解释，我也没有讨厌你。永远都不会的。我就要走了，你不要哭好不好？你哭的话我也会难受的。
    男孩帮女孩擦干眼泪，他们在水边坐了下来。
    你走了，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那你就去找我啊。
    去哪儿找你啊？
    你去翻无量山。翻过无量山就是楚国。到了楚国就能找到我们了。
    04
    在阿房的印象中，她始终无法理解哥哥燎灯所做的一切。很小的时候，她哀求他一块去外面玩水，入水后他却一个人游在最前面，把阿房抛在很远的地方。阿房哭叫着让他等一等自己，他却依旧漠然又固执，仿佛后面的妹妹根本不存在。
    大哥死后，燎灯更加沉默寡言。他常常一个人跑到很远的野外，坐在五月的野花丛中，看那些成群的鸟类在天空来来回回。阿房常常躲在他旁边，偷偷看他张望飞鸟的样子，忧郁而沉迷。有很多次她想爬过去坐到他身旁，希望他像大哥那样抱她在怀里，给她说一些话。可她最终不敢。每一次她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一副极其厌烦的样子，让她离开或自己主动离开。所以她最终选择了偷偷地观望。她看见晶莹的泪水从哥哥眼中滚落出来，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她的眼泪也流了一脸。她总觉得哥哥的眼泪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自己的眼泪也跟随着一起流淌。她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埋在草丛里，天空在她晶亮的泪眼中变幻着模样。当她坐起身的时候，总会看见哥哥早已走远，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背影正渐渐消融在夕阳里。
    转眼间，姐姐、爹娘都相继死去。一向喧闹的院落突然沉寂下来。只几天工夫，庭院里的野草已稠密茂盛。两个孩子坐在房檐下的廊柱两边，久久沉默。天空常常飘起细雨，空蒙肃静，又低沉幽怨。阿房到房里拿来蓑衣，披在燎灯身上。她知道如果他不想挪开，任何人也无法让他移动。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所有的不理解都转化成了一种默契。
    中午她要去厨房做饭。然后还要去劝燎灯吃。虽然她了解他的脾气，可她实在不忍心看他就那样饿着。哥……哥……，每次她都千百遍地哀求，直到脸上淌满了眼泪。
    终于有一天，燎灯骑上了家里仅剩的那匹白马，离开了枫桥。他没有为自己的妹妹留下一句话。他只是在回眸的瞬间，流下了他在枫桥的最后一滴眼泪。
    阿房始终没有埋怨过自己的哥哥。她相信他是对的，只是自己还不理解。而他却又从不愿意说。很多年之后，阿房在一座荒废的城池中发现了哥哥，同时也发现了他怀抱的深不可测的寂寞，还有这寂寞背后不同形式的孤独。
    哥哥走后，只剩下阿房一个人。她时常一个人默默隐在窗子里的幽暗中，听雨，或窗子外的喧嚣。她以一种等待的姿态安静地坐着，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无数个潮湿又静寂的夜晚，她面对无边的黑暗，睁着同样漆黑的眼睛，无法理解自己所面临的孤单。
    后来，她想起了春申的话：你去翻无量山。翻过无量山就是楚国。到了楚国就能找到我们了。
    05
    早晨，太阳总是出来得很迅猛。只金光一闪，土崖上方便出现了澄明湛蓝的天空，很自然地引起了人们对水的渴望。
    阿房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那衣服是柒锐的。秦国服饰总是颜色灰冷，线条生硬而衣袖肥大。这件衣服是黑色的，上面有圆形的虎形图案。阿房雪白的脖颈和瘦小的双肩露在了外面，与衣服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柒锐走过去帮她把衣服弄好。
    叔叔，这是你的衣服吗？这么大。阿房提了提衣服的下摆，又举起袖子看了看，对柒锐说。
    叔叔？柒锐笑，我有那么老吗？我还不到二十岁呢。
    那我叫你大哥吧。阿房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是楚国吧？
    算是吧。柒锐摸摸阿房的头，带她到土崖的高处，看朝霞映照下的纵横沟壑。大风起处，尘土飞扬。
    你来楚国干什么？
    找人。找春申。你见过一个叫春申的吗？他跟他爹一块来的，要去杀秦国人。他们也是从无量山上下来的。
    柒锐微微笑了一下，感兴趣地问，是吗？他们怎么那么恨秦国人？
    秦国攻打楚国，杀死了很多人，他们要报仇。
    柒锐笑，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我倒要见识见识他们。
    这么说，你没有见过他？
    柒锐没有言语。他望着下面一望无边的兵营。那些运冰的队伍又在准备出发了。
    你也是楚国人吗？
    不，我是燕国人。我家在无量山那边。我爹娘都死了，哥哥也走了，我只好去找春申。他说过我可以去找他的。他说到了楚国就可以找到他了，我没想到楚国这么大。
    你家真的在无量山那边？柒锐惊异地问，那你们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水？
    是呀，水上还有好多花。我经常到水里去玩。晚上水上有很多萤火虫，我和春申经常坐在水边看，数也数不清，就跟星星一样。
    听说你们那里到处鸟语花香，是真的吗？
    是呀，每年春天外面都有好多花的。我哥哥常常坐在花丛里面看鸟。我就躲在旁边看他。我不能让他看见，他看见我就会让我走的。
    柒锐就是在那个时候兴奋地跳了起来。他吹了一声口哨，愉快地对下面的人说，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我必须亲自禀报陛下才行。这下我们不用再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然后他又扭过头对阿房说，你不是要找春申吗？我能帮你找到他。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
    咸阳。柒锐大声说。阿房看见成千上万的士兵飞快地收拾着器具和行装，一些人翻身上马，他们跟着柒锐高声呼喊着：咸阳。咸阳。咸阳……
    06
    秦国。咸阳。
    柒锐他们回到咸阳已是深秋。咸阳城街道两旁栽种着许多高大的桐树。如今树叶早已落尽，满街都是褐色的落叶。秦国的建筑与燕国有很大不同。秦国的檐角总是被刻意拉长，尖锐地延伸在空中，仿佛能刺痛人的眼睛。这是咸阳城留给阿房的最初印象。
    柒府在皇城右边，紧靠秦国王宫。由此亦可看出柒锐在秦国的显赫地位。柒府众仆人奴婢早已列于府门两旁，恭迎主人归来。柒锐抱起阿房，跨过高高的门槛，然后放下她，牵着她走向庭院深处。
    和众多秦国宅院一样，柒府内栽了许多梧桐。偶尔会有一两片枯叶从树上飘下，落在青石铺成的路面上。路面很干净，那是仆人们用心的结果。后院深处隐隐传来琴器之声，依稀渺茫，若有若无，使得这庭院更显幽深静寂。
    给她梳洗一下，再换一身干净衣服。柒锐吩咐下人。几个婢女将阿房带走后，他快步穿过层层院门，走向柒府深处。
    柒竹阁是一座二层小楼，在柒府后院西北处。刚才的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柒锐在阁前站住，抬眼凝视。檐角。廊柱。斑驳的漆色。紫檀木的门窗。……一点没变。还像以前一样。仿佛这三年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只不过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正是春天，柒竹阁前面的桐树上开满了桐花，满树淡紫，随风摇晃，像一串串的铃铛。而如今，别说花朵，那枝上连树叶也没有了。
    窗户半开半掩着，里面是一片幽暗。阁门紧紧关闭。柒锐记得他离开的时候，门窗就是这个样子。女孩的脸隐在窗子里，琴声低缓。他起身走下楼梯，关上阁门，在琴声中一步步离开。他回头看到满树的桐花，垂在窗前，无声地美丽着他的视线。他心中涌起诸多眷恋不舍之情。他不知道自己此别之后还会不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再次看到这年年岁岁的美丽，还有这美丽背后那双含泪的眼。窗子里一片幽暗，他没有看见女孩的脸。他扭过头，走远了。一去就是三年。
    阁门被他打开。上楼。琴声停了。他站在楼梯口，右手扶着扶手，眼睛开始逐渐适应房内的昏暗。
    颜颜，我回来了。
    女孩一身淡紫，坐在窗前。她的面前放着一把琴，她的双手停放在琴弦上。手指修长，微微颤抖着，与琴弦发出细微的摩擦之声。
    颜颜……
    女孩扭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眼睛漆亮撩人。她一脸笑意，无暇无邪。她说，柒锐哥。
    你真的长大了。这么漂亮了。柒锐走到她跟前，抚摩她的头，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看来我真的是离开太久了。记得那年我离开的时候，这个窗子外开满了花，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些花了。现在我回来了，那些花虽然不见了，可是你还在这里等我，我真的好高兴。
    柒锐哥，女孩依旧甜甜地笑，你还记不记得，你临走时答应我的事？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柒锐说，我这就给颜颜梳头。颜颜的头发这么长，这么好看，我正想好好看一下呢。
    柒锐拿来一把梳子，坐到女孩背后，轻轻撩起女孩的头发，手却不由自主地一颤。那些头发就像流水一样，细腻而冰凉。他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想起了那个边塞之夜，他用手捧起阿房的身体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感觉。他惊异于两种感觉极度的相似性。
    她感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发丝间穿梭，粗糙而温暖，有着别样的温柔。女孩的嘴角依旧挂着微微的笑意，眼泪却在无声中滑过脸庞，掉落在琴弦上，声音隐约而清脆。
    柒锐哥……
    嗯。
    楚国很大吗？
    很大，我们走了三个月，无穷无尽。
    听说楚国女子爱衣着鲜红，是不是很漂亮？
    还可以吧。他们那里水少，人也漂亮不到哪里去。
    女孩没有再问下去。她的泪水没有间断，沿着两道泪痕持续流向下颌，点点滴滴地落。这样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个薄薄的笑意，说，柒锐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你要娶我。
    柒锐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是啊，怎么会不记得。你快点长吧，你长大了我就娶你。
    我十五岁了。已经可以嫁人了。
    柒锐的手停在空中。他把梳子放在琴旁边，起身走到女孩面前，伸过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你不要哭，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才好。我现在很难受。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会一直对你好。你要相信我。
    会有人比我更适合娶你。他说。
    07
    阿房被人换上一身鲜红的衣服。那些婢女知道柒锐自楚国归来，以为阿房是楚国人。她们听说楚国女子喜爱红装，便刻意为阿房换了这身衣服。
    柒锐穿过圆形的拱门，门口是一片竹子。绕过竹子，便看见了站在走廊下的阿房。柒锐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愣在了那里。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美。美丽得可以让人绝望。他望着这个小小的女孩，想起了五年前。他十四岁，却已是秦国众多士兵的率领者。他和他的随从骑马走在咸阳细雨萧索的街道上。一路行人纷纷避闪，只有一个女孩低着头站在街道正中，没有挪动。他在马上呵斥，女孩惊恐地抬起头，他首先看到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一下子惊颤了他的心。雨水顺着女孩的头发缓缓滴下，女孩满脸潮湿。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琴，琴上顶着一只破旧的斗笠。他下马将女孩抱到马上。从此咸阳街头消失了那个卖唱的女孩。她被柒锐接到柒竹阁里。她的名字叫冰颜。
    柒锐想起了五年前，他看到被人打扮一新的冰颜时，也像现在一样愣在那里。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美。美丽得可以让人绝望。他走过去，摸着女孩的头，问她，你多大了？
    过了这个冬天，就十岁了。两个女孩都这样回答。
    08
    与柒竹阁对称，在柒府东北角，有另一座阁楼，阿房被安置在那里。平日阿房常常在后院四处玩耍，很快找到了柒竹阁。她听到楼上有人在弹琴，便推开阁门，顺着楼梯爬了上去。
    冰颜的手指娴熟地拨动着琴弦。琴旁边有一把梳子。那是上次柒锐来时留下的，一直没有动过。
    阿房趴在楼梯口的扶手上，静静地看着冰颜弹琴，仿佛入了迷。琴声却突然停了。
    你怎么不弹了？阿房试探性地问。
    弦断了。
    弦断了就不能弹了，是吗？阿房缓缓地靠过去，伸过手去抚摩那琴。
    你不要摸我的琴，冰颜说。
    阿房后退了一步。她看见冰颜的眼睛里微微泛出幽蓝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房。
    是从楚国来的吗？
    不是。我是燕国人。我翻过无量山来的。阿房一直好奇地看着琴后面的那个女孩，她发现她的头发比自己的要长得多。阿房问，你也在找人吗？我来楚国就是在找春申。
    冰颜微微笑了。她说，你过来。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阿房看见她的手指缓缓举到空中。她的手指很细，所以显得有些长。那些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了阿房的脸。阿房感到自己的脸被柔柔地啄着。
    你长得很好看。冰颜说。
    春申也这么说过。阿房说，他说长大了他就娶我。
    冰颜无声地笑了。她抚摩着阿房的头，问，你多大了？
    过了这个冬天，就十岁了。阿房说。
    09
    回咸阳的第二天，柒锐就去王宫参拜了年少的秦王嬴政。
    楚国拿下了吗？
    还没有。楚国太大，环境又不好，到现在还没有到达它的都城。
    那为什么回来了？
    楚国虽大，却大都是不毛之地。微臣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比楚国要好百倍。
    真的吗？说说看。
    那个地方叫燕国，在无量山以南。
    无量山以南？那不是齐国吗？
    不，无量山是一个环形，里面包围着一个国家，就是燕国。以前有人传说那里地肥水美，到处花香鸟语。现在该传说已被证实。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嬴政皱着眉头说，怎样才能翻过无量山去占领它呢？
    微臣已经想好了。柒锐说，由于无量山很高，北面坡势陡峭且有大量冰雪，微臣想先在北面修好上山的道路，士兵能轻松上山，进退自如，宜守宜攻。陛下亦可御驾亲征，拿下燕国。
    嬴政点头称善，命令柒锐征集全国劳力去无量山修路。此时有一文官上前道，陛下，全国所有劳力已征派往骊山修筑宫殿去了。
    嬴政想了一下，说，那就从赵国调吧。赵国已经称臣了，离无量山又近，正好可以就地取材。
    柒锐问，陛下，在骊山修筑宫殿是怎么回事？
    嬴政笑道，那是寡人为皇后建的，要从骊山修到咸阳，比整个咸阳城还大。
    陛下选皇后了？
    还没有。不过他们说修好这座宫殿至少需要十年。所以寡人就让他们先修着，将来皇后确定了之后，就让她住在里面。
    此宫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确定。准备以皇后的名字命名。嬴政稍带稚气的脸上微微泛红，笑着对柒锐说，这些年爱卿奔波在外，还望为寡人多多寻觅。
    微臣一定留心。柒锐附和着嬴政笑道。此时他绝对不会料到，嬴政所说的皇后，竟会是此刻正在柒竹阁与冰颜聊天的阿房。当然，那座自骊山山脚到咸阳城郊，绵延百里的宫殿，就是阿房宫。这座空前绝后的宫殿，承载了少年秦王嬴政的爱情梦想。显然，与此后嬴政的种种举措一样，这一梦想有着太多的一代帝王的霸气和卤莽。
    10
    什么？你是一个盲人？你什么也看不见？阿房惊叫道，你真的看不见我穿的是红衣服？
    冰颜微笑着点点头。我从小就双目失明，她说，我爹早就死了。我娘教会我弹琴。八岁那年冬天，我娘为了保护我，自己冻死了。我就在街上卖唱。后来被柒锐哥带到这里。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
    柒锐哥说过他要娶我。冰颜补充说，他说等我长大了他就娶我。他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这样的话？
    没有。阿房说，我是来找春申的。柒锐大哥说他要帮我找春申。
    他迟早会说的。冰颜苦笑道，反正他现在不喜欢我了。他喜欢的是你，你知道吗？
    喜欢我？阿房叫道，我是来找春申的呀，他只告诉我要帮我找春申的。
    那是借口，是他骗你的。冰颜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一回来就为我梳头吗？当他用手抚摩我的头发时，我就已经感觉到他正在想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不过我不恨你。你和五年前的我一样，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的。希望到时候你好好对待柒锐哥，不要辜负他对你的好。如果到时候，他又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也请你不要恨她，因为她也和我们一样。
    我也不恨他。冰颜看了看一脸迷茫的阿房，接着说，他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没有他我早就死在街旁了，我怎么能恨他呢？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幸福。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让他幸福。然后我们一起幸福。现在看来，这个任务要交给你了。
    看来，我只好恨自己了。冰颜的声音依旧平静，眼角却有泪水轻轻滑落。阿房惊恐地走过去，去擦她的眼泪，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冰颜轻轻拉下阿房的手，将它攥在自己手里，惨淡地笑了笑，说，只怪我福分太浅，配不上他，也比不过你。
    11
    我又要走了。他说。
    是不是要带上阿房？
    不。这次是去占领她所在的国家。
    你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点点滴滴地落在琴弦上，错落清脆。
    你还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他牵强地笑，你已经等了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他离开的时候，她弹起了那段《离人愁》。声声含泪。他在楼梯口扶着扶手，停在了那里。
    柒锐……她低低地呜咽，……哥……
    再见。颜颜。
    他走下楼梯，关上阁门。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她记得三年前，他以同样的方式离开。那个时候她小小的心子里是充满欢喜的。她想望着他多年之后的归来。她成为他的新娘。穿上艳丽的嫁衣，是那种鲜艳的红。虽然她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一定很美。还会有很多人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他会小心翼翼地牵着她，走过那些人的目光。那些人会围着他们，给予他们祝福……
    他走下楼梯，关上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终于不再被听见。
    他走了。
    几年之后，他会回来。到那个时候，有另外一个女孩已经长大，会成为他的妻子。或许，他又会带回来一个，像培植花草一样将她栽种在柒府的后院里，等待她的成长和绽放。想到这里，她彻底地绝望了。
    她伸手触摸到放在琴旁边的那把梳子，在昏暗中一下下地为自己梳着头发，渐渐泪眼婆娑。她一直期待着他能再次拿起这把梳子，给她一如既往的温柔。让她不再觉得寂寞和孤单，也不再觉得冷。她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从开始到现在。她也一直幻想他能够再给她一个诺言。哪怕是一个梦幻。
    可她最终绝望。
    12
    那一日，咸阳城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一夜未止。直到第二日正午时分，天气才逐渐转晴。阿房在一尺来厚的积雪中奔跑着，兴奋地大声尖叫。她像往常一样跑到柒竹阁，却不见了冰颜的身影。有人告诉她，冰颜一大早就走了，戴着斗笠，背着她的琴。
    很多年之后，阿房还在想象那个寒冷的飘雪清晨，十五岁的女孩冰颜摸索着走在咸阳清冷的街道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最终选择了离开。她只是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幸福，却从来不在乎自己有多孤单和寒冷。阿房一次次为此泪流满面。她一生遇到过许多痴情的女子，包括她自己，十五岁的女孩冰颜是最令她心痛的。她让她明白了世界上有那么一种爱，浓溢得让所有人绝望。
    冰颜每日在寒风中卖唱。因姿色美丽，赢得不少人好感，也招来不少麻烦。后来被允许在月香楼内卖唱，才算有个定所。月香楼是一处妓院，众人前来无非是为风月之事。自冰颜姑娘来到月香楼后，便有人专为听其琴见其人而来。冰颜姑娘人美琴更佳，尤以《离人愁》为最。声声含泪。有人传说冰颜姑娘的琴弦都是用泪水浸泡的，所以才如此凄婉撩人。
    冰颜坚持卖艺不卖身。却有人愿以重金得冰颜姑娘冰玉之身。老鸨便屡次强迫冰颜就范。冰颜随身携带利器，以死相逼，才保住贞洁。如是三番，终于被赶出了月香楼。
    冰颜离开月香楼时已伤风寒，身体很虚弱。她坚持要离开咸阳这个伤心之地，于是只身出了咸阳向南摸索。行至咸阳城南七里坡，死在秦国三月的春寒里。是年十六岁。
    冰颜死时怀中还抱着那把琴，琴上顶着一只斗笠。那是多年之前，某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侯她是为了防止琴被雨水打湿。现在呢？现在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多情又无情的世界，却还在尽力保持着多年前那一瞬的美丽。或许，在她临死的时候，她还在怀念那个人抱她上马的感觉。是那种灼人的粗鲁和柔情。
    冰颜的头发上插着一只破旧的梳子。那把梳子曾承载着一个人的温柔，轻轻拂过她柔细的发丝，让她心存幻想，又归于绝望。在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又将这把梳子拿出来，轻轻梳着绵绵如水的长发。一如当初的平静和哀伤。或许，她会微笑，因为自己毕竟获得过他的温柔。那温柔让她幸福。让她流泪。让她满足。
    冰颜死后，七里坡上的桐花在一夜之间全部开放，满坡的淡紫，明亮着路人的视线。此后每一年的春天，咸阳乃至整个秦国，都以七里坡的桐花开放最早，且最绚丽烂漫。每年春天都会有很多人来这里观赏。在他们口中流传着一个名叫冰颜的卖唱女孩的故事。当他们抬起头的时候，会看到满坡的淡紫，仿佛天边的流云。他们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美。美丽得可以让人绝望。
    13
    冰颜走后，阿房搬到柒竹阁来住。她一直希望冰颜能够回来，然后她们能住在一起。她一直在等待着。转眼四年。
    这四年里阿房懂得了很多事情，也改变了许多。她知道了这是秦国。她记得一开始自己是要去楚国的。有一个名叫春申的人曾被她在嘴边反复提及。而现在那个人的形象早已在她的内心中模糊不清。她逐渐认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有时候，她会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有个男孩拖着一把剑，向她告别。他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剑客，他们要去杀秦国人，还向她展示了剑锋上的斑斑血迹。她还记得夏天的夜晚，水面上会有很多萤火虫，在黑暗中晶莹闪动，像星星一样。她和他拼命游过去，伸过手去捉。他总是把捉到的萤火虫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看她的脸庞被星星点点的萤火擦亮。他总是说她的样子很好看，还发誓说长大了要娶她做新娘。如今，这个人已经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许多年，像萤火一样渐渐归隐于记忆的深处。她开始不自觉地放弃对那个人的寻觅。她已经习惯了秦国女子布料粗硬的服饰，像所有的秦国女孩那样把头发绾成两个高高的发髻。她学会了秦国的五弦琴，像当初的冰颜一样，每日坐在柒竹阁前抚琴吟唱。柒府的下人们都见证了这个女孩的成长过程。他们看着她在美丽之神的支配下如何随心所欲地生长，并逐渐趋于沉默。
    14
    早春出游不会遇见多少好景致。咸阳护城河两岸的柳树才刚吐出一丝黄绿，其它草木就更难见颜色了。但城南七里坡的桐花却已全部绽放。嬴政一行数十人乘兴而去，在七里坡赏玩半日之久，从咸阳西城门载兴归来。转眼已到皇城，抬头却见远处院墙内有一片淡紫，氤氤氲氲，高出房顶。随从说那可能是桐花，在柒锐将军府中。嬴政甚异之，率人进府观看。众人穿过层层院落，来到柒竹阁前，见一桐树高出地面三丈有余，枝干茁壮，满树繁花。众人拍手称好，忽闻楼上有琴器之声，丝丝缕缕，凄婉悱恻。嬴政令随从安静，只身进入阁中。
    片刻之后，嬴政从阁中走出，他的右手中牵着一个女孩。众人望去，见那女孩面色娇美，容貌倾城倾国。女孩一身淡紫，极似空中璀璨的桐花。嬴政牵着她走过众人惊愕的目光，再次穿过层层院落，回到柒府门前。嬴政将女孩抱到自己的马上，然后扭过头，指着女孩对所有人说，你们不觉得她像个皇后吗？
    15
    很多年之后，阿房站在阿房宫里的枫桥上，看见枫桥两旁的桃花在春寒中飘零如雨。她看见枫桥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身淡紫，使她想到了秦国四月里的桐花，也想起了在柒竹阁内抚琴的冰颜。只可惜她已永远不在，还有她所携带的种种美丽。有成群的鸟飞过天空，很高，很迅速，它们在水中的倒影也是一闪而逝。春天来了，它们正飞向北面的咸阳。
    多年以来，阿房一直不明白秦国的鸟类为什么要飞那么高，几乎要看不见。她时常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早春，嬴政粗鲁地将她抱到马上，激动地叫喊着，抱着她疾奔在咸阳的街道上。她能感觉到坐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男子胸中起伏的激情。她被他抱着，像鸟一样飞过咸阳的一条条街道。她听到羽翼拍打的声音。有成群的鸟掠过他们的头顶，顺着街道两旁青灰的房檐飞翔。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在秦国清晰地看到鸟飞翔的姿态，它们就像自己身后的那个男子的心情一样，以一种头也不回的速度前进着，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一切。
                  16-19节
    16
    嬴政在王宫内为阿房修建了一座别致的二层阁楼，名字也叫做柒竹阁。嬴政说在骊山脚下他正为她修建一座宫殿，名字就叫阿房宫。他说阿房宫再有两年就建好了，最近两年先让她住在柒竹阁。
    那年春天秦国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婚庆仪式，十四岁的阿房以其倾城倾国的容貌被立为皇后。据说她是秦国历史上最年轻也是最美丽的皇后。
    那一日，嬴政拉着一身嫁衣的阿房，走到柒竹阁门前。门被缓缓推开，是满眼的淡紫。阿房看到偌大的屋子里铺满了桐花，连房顶上，桌沿上，楼梯的扶手上也都错落地悬着团团簇簇的淡紫。嬴政看见有泪水缓缓自阿房眼中流出，他拿来白绢，柔情似水地为她拭着。
    阿房想到的是冰颜。她一直希望此刻身着嫁衣的，是冰颜。而在一旁牵着她的，自然应是柒锐大哥。他们才应该在这个被美丽包裹的屋子里，继续他们的美丽。她感到嬴政在解去她的衣服时卤莽又急迫，仿佛自己要被他撕碎。她在恍惚中看见那件鲜红的嫁衣被掷在地板上，躺在淡紫色的花朵中，也与那花朵一样有着迷离的凄艳。
    17
    柒锐赶回咸阳是在三个月之后。那一日，嬴政正在柒竹阁听阿房弹琴，忽有人来报，柒锐将军求见。阿房的身子一颤，手下弦断。嬴政来到前殿，见一男子满面尘土，正是柒锐。柒锐开口就问，陛下，你为何要横刀夺爱？
    爱卿什么意思？
    阿房本是我金屋藏娇，陛下为何将其占为己有？
    嬴政笑道，天下皆寡人之天下，又岂有你我之分？
    柒锐冷笑，我为陛下舍命尽忠，长年撕杀疆场，陛下竟以此言相答，实在令微臣心寒。
    那么你想怎么样？
    把阿房还给我，你我还以君臣相称，否……
    你以为她会跟你走吗？嬴政冷笑。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我不会跟你走的。阿房从后殿缓缓走出，满脸泪水。她说，冰颜姐姐那么爱你，你却不兑现当初的诺言，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心有多寒？她一直希望你能够幸福，可你有没有想到她的幸福？如果我嫁给你，我一辈子都会对不起冰颜姐姐的。你还答应帮我找春申的，可你又做了什么？
    阿房，柒锐说，阿房，不要说了好不好？我已经很难过了，你不要再伤我的心了。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和冰颜一块生活。
    冰颜已经离开柒府好多年了，你要先去找到她。
    好，好，我们这就走，我们一块去找，还有春申，然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阿房挂泪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她走向台阶下的柒锐，说，你骗了我很多次，不过这一次我还是相信你……
    不许你去！嬴政气急败坏地叫喊。
    你输了。柒锐对嬴政说。
    我是一国之主，嬴政冷笑，我怎么会输？
    几个武士按倒柒锐将他往门外拖时，阿房哭叫着追了过去，随即又有一些人将她拉住。她挣扎着，眼看着柒锐在宫门口消失。她听见嬴政在身后冷笑。
    你会杀了他吗？
    你说呢？
    如果你杀了他，我就死给你看。
    18
    那年夏末，名震边疆的少年英雄柒锐率兵围攻咸阳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秦国，并很快传遍了邻近诸国。那些时日咸阳城内人心惶惶，众人相互通报着城外叛军的情况，同时有一个词语也在他们口中反复流传——祸水红颜。
    柒锐以十万兵士之众将咸阳城团团围住，要求嬴政交出阿房。转眼已围城半月之久，这样僵持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嬴政在柒竹阁坐卧不安，大骂那些称臣的诸国见死不救，既而后悔自己做事的卤莽，忽视了柒锐手中的兵权。
    把我交给他吧。阿房说，等我们找到冰颜姐姐后，我再回来。
    不行。嬴政说，既然得到了你，我就不会再让你失去。一刻也不行。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柒锐提出了最后期限，三日之内必须交出阿房，否则他将不顾君臣之义，杀入王宫。
    三日期限亦很快过去。第四日清晨，嬴政颓丧地坐到王座上，命令打开王宫大门，等待柒锐的出现。他对阿房说，我虽身为一国之君，却连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的能力都没有。让你见笑了。
    你这样又何必呢？阿房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即使早知如此，我也会这样做的。嬴政说，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刻就爱上了你，我以为你也会理所当然地爱上我，可是我却越来越发现你并不爱我。我想或许应该给你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能给你一些感动。但愿这是其中之一。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阿房说，我真的很感动。
    嬴政笑，伸过手去抚摩阿房的头发。你太美好了。精致到每一根发丝。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抚摩它们。
    我会回来的。阿房说，这是我的诺言。
    时至中午，宫门外还不见一个人影。嬴政不知何故，遣人去城门观探，却见城外围兵已经散去。随即又有人来报，有一男一女已活捉柒锐，正在宫门外等候陛下接见。嬴政大喜，忙令人请入。
    二人是两位少年，皆十五六岁模样。男孩一身白衣，洒脱飘逸。女孩一身艳红，锐气凌人。再看被捆之人，正是叛军首领柒锐。
    嬴政问及事情经过，那男孩说他们是楚国使者，来向秦国求和，不料刚到秦国就碰到此事，便将叛军首领拿下，以示楚国求和之诚意。
    嬴政听后，当即同意与楚国结盟，永不言战。然后令人将柒锐推出宫门斩首示众。
    阿房拦住卫兵，向嬴政求情，要求免去柒锐一死。
    嬴政说，他欺君叛国，于法不容。
    阿房说，如果陛下肯放过柒锐，将会是臣妾得到的第二份感动。
    嬴政陷入了沉吟。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柒锐也的确为朝廷立下了卓越功勋，就将他贬为平民，免去一死。
    阿房向嬴政道谢，然后对柒锐说，柒锐大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并不是你的错。你还是快去找冰颜姐姐吧，她什么都看不见，一定受了不少苦。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你自己多保重……
    好了，柒锐，嬴政说，这次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算我们平了。你走吧，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我来介绍一下，嬴政冲在下面已经站了很久的两位少年笑了笑，说，这位是寡人的皇后。这两位是楚国的使者。
    阿房与两人互礼，却见那白衣少年一直在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灼热而有些放肆。事实上，那少年已这样凝视阿房很久了，对此嬴政和那红衣少女都流露出了不满之情。
    嬴政以要商谈国事为由，让阿房先回后殿。阿房走向后殿的时候，听见嬴政问那少年道，对了，还没有请教两位英雄大名呢。
    那个男孩回答说，她叫楚见。微臣叫春申。
    那个男孩说，微臣叫春申。
    19
    那年秋天，柒锐在咸阳街头开始了对一个叫冰颜的女孩的寻找。
    她看不见东西，她背着一把琴，你见过吗？
    有印象，不过总有好几年没见她了。
    经人指点，他找到月香楼。
    你还在想着那个冰颜啊？她死也不肯就范，早就被我赶走了，估计死在荒郊野外了。
    转眼过了那一年的冬天。
    过了这个冬天，她就二十岁了。一个女孩到了这个年龄，肯定已经嫁人了吧？他苦笑。
    初春，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裹，戴着一顶破斗笠，走上了回老家骊山的路。骊山，承载着他的童年。小时侯，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离开那座山，可他最终离开了。长大后，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可他最终又回去了。他的包裹里有一件淡绿的衣裙，那是多年前那个边塞之夜他为阿房清洗身子时换下的，一直被他细心珍藏。他头上戴的斗笠，也是更早的时候他遇见冰颜时戴在她头上的那顶。现在，那两个女孩对于他的纪念，也只有通过这两件东西来承载了。他回想起自己近十年的戎马岁月，发觉那些挥刀催马的日子，竟不及这两件东西的一丝一毫。
    到七里坡时已是中午。远远地他看见满坡的淡紫。是桐花。那些花朵远远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来晚啦，当地一位老者把他当成了一位游客，今年七里坡的桐花比往年开得都要早，只开了七天，就开始谢了。
    他看见满坡的桐花正随风掉落。是那种沉重的掉落。像泪水从脸庞滑过。
    桐花花朵形同铃铛，颜色淡紫，开起来总是团团簇簇。且因花先于叶而生，故一旦桐花绽放，必是满树繁花。此花外形虽盛，却经不起雨打风吹。风一吹，就落了。柒锐望着这满坡的淡紫，突然无言。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美。美丽得可以让人绝望。
    再有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紫色的铃铛便应风而动。柒锐听到有琴器之声自那淡紫渺茫而来。
    是《离人愁》！柒锐冲老者叫道，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弹唱《离人愁》！
    那就是冰颜姑娘在弹唱了。老者说，冰颜姑娘人美琴更佳，尤以《离人愁》为最，声声含泪。她就死在这七里坡。所以大概这里的桐花也会弹唱了。
    不过，老者又诡秘地说，你知道吗？有人说冰颜姑娘死后变成了鸟，那鸟就住在桐花里，羽毛淡紫，香气扑鼻。当它鸣叫的时候，它的叫声就是《离人愁》……
    老者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刚才那位男子正跪在地上，颤抖着捧起那些凋落的花朵，蒙在脸上，低低地呜咽。
                  第四章01-13节
  四春申楚见
    01
    黄昏来时，西方的天空又出现了层层红云。那霞光映在土色干黄的塬上，有着无穷尽的荒凉。这块土地人迹寥寥，连鸟兽也不会眷顾。此时这废墟般的土地被残霞映照，仿佛天地万物已被燃尽，只剩有这微微泛红的光。
    有三人在这微红中行走。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位少年。中年男女皆三十岁年纪，男子一身青衣，女子一身粉红。那少年一身素白，却因风尘吹打，白衣上布满尘土。
    中年男子边走边道，此地名叫陇陵，由此向西一百七十里，可到楚国都城，我们先到那里安顿下来，再商量后事。
    女子道，这样也好，可以先将申儿安置在那里。
    说话间，忽有大风起，风起处沙石四溅，尘土飞扬，不见天日。男子道，此风风势颇怪，暗藏杀机，需多加小心。
    那风卷带石沙，一路旋转飘移，灵动如蛇，势如蛟龙。行至三人前方一峭土崖，静止不动，风势渐缓。随着尘雾逐渐稀薄，有三人自飞尘之中缓缓现出。
    想必是云中飞楚霍。男子道，他的轻功甚是了得。
    那风势渐渐平息，对面三人移步走来。为首一位中年男子目秀眉清，仪表飘逸。他身后是一年轻女子，面容娇美。女子手中牵着一位红衣少女。
    阁下可是云中飞楚霍？
    正是在下。那男子道，久闻青日皓月剑春颀之大名，十年前有幸相见一次，不料第二次相见却在十年之后。
    春颀笑道，楚兄一向来去无踪，纵横西楚，自然难与在下照面了。
    楚霍亦笑道，兄台说笑了，我早有妻有女，已许久没有那番逍遥快活了。
    两人大笑，又寒暄几句，才知双方皆为秦兵入侵一事而来。不同的是楚霍是从楚都来，春颀要向楚都去。
    两人正在商议此后去向，忽听空中有人道，两位不用商量了，你们竟敢在七夕之日携眷属在陇陵招摇，就在此地受死吧。
    是七夕怪人！两人惊叫道。他们掐指一算，今日正好是七月初七。七夕怪人掌控百里陇陵，凡七月初七在此经过的情人必死无疑。
    春颀道，七夕怪，我们是为国难而来，行动卤莽，有所冒犯，还望见谅。
    那声音道，我不管什么国难，我只遵守规则。你们违反了游戏的规则，你们就必须死。
    话音刚落，但见红光一闪，地上四人即刻倒地。那白衣少年和红衣少女还愣在那里。有鲜红的血却已从他们父母脖颈处缓缓流出。
    娘……
    爹……
    他的剑好快……春颀依稀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脖颈处的血液将要流尽。恍惚中他看到晚霞笼罩的天空，是如血般的殷红。多年前，他在这血色中成长，那时他就一次次被这血色陶醉。他在这血色中怀抱着利刃，也怀抱着自己的梦想，并使自己的梦想越来越像那血色一样悲壮。多年前，他在这血色中抱着自己心爱的人，使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并决定永远离开。在燕国他也常看到一片一片的红，那是桃花，有着万千的妩媚，却远不及那血色的壮观凄美。他也时常想起那些仗剑闯荡的日子，仿佛一场支离破碎的梦境，弥漫着无尽的沙尘。如今，他躺在楚国的土地上，鲜血浸染着身下的土地，再一次望见那如血的天空，曾经灼人的目光最终又归于最初的茫然和迷离。……申儿……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剑，失去了说下去的力气。
    02
    两个孩子含泪将父母掩埋，时已至深夜。他们依偎在土崖下，感到彻骨的寒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申。男孩说，你呢？
    楚见。你多大了？
    十岁了。男孩说，你呢？
    十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肩并肩坐在地上，身子都在不停地发抖。这样过了一会儿，女孩说，你是不是很冷？
    恩。
    你过来，坐到我前面。我抱着你。你还冷不冷？
    还冷。男孩说。
    我也冷。女孩说，你坐到我后面。你也抱着我。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身体依然在不停地发抖。男孩感到女孩在黑暗中无声地啜泣，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突然，二人听到有一种声音自崖上传来，起伏悠扬，又低缓呜咽。
    是箫声。女孩抬起头，有人在上面吹箫。
    两人起身向崖上看，见上面有微微的火光。
    上面有火。春申有些羡慕地说，有人在上面生火，我们也上去吧。
    他看见楚见似乎在犹豫。
    不用怕，我有剑。春申说。他跑到土崖下将剑吃力地拖了过来。
    你连剑都拿不动？楚见有些吃惊地说。她上前从春申手中夺过剑，拉着他向崖上走去。
    火堆旁有一男子，约三十岁。他面色冷峻，独坐饮酒。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支竹箫。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楚见问。
    那人微微一笑，说，我是过路之人。累了，所以在这里歇一下。
    春申说，难道你就不怕七夕怪吗？
    七夕怪？那人笑道，七夕怪只杀情侣，我孤身一人，又有何惧？我看你们两个才危险呢？
    我们不是情侣。春申忙争辩道，我们是刚刚认识的。我们的爹娘都被七夕怪杀死了，就埋在那边。
    你们想报仇吗？
    当然。楚见道，我要亲手杀了七夕怪。
    那人又笑道，你小小年纪，斗不过他的。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杀了他。
    真没看出来，姑娘小小年纪，竟有此雄心壮志。
    春申说，我也要报仇，我也要杀了他。
    那人大笑，楚见说，你笑什么？不许你笑！
    你们知道七夕怪是谁吗？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你们又知道怎样才能杀死他吗？
    难道你知道？楚见问。
    我当然不知道。那人说，不过有个人知道。
    谁知道？他在哪儿？
    他叫柳如刀。不过你们根本找不到他。因为他所在的地方你们根本无法到达。
    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去不了那里？
    给你们说了也无妨。那人道，柳如刀在苦叶寺中。苦叶寺在万仞山以西。万仞山高万仞，陡如峭壁，雄鹰都不能飞过。而万仞山又距此一万里。你们觉得自己能过去吗？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去不了？楚见说，怎样才能到达万仞山？
    由此向西一万里就是了。那人笑道。
    你是不是在耍我们？楚见怒道，你不要以为我们死了爹娘就好欺负。你欺骗我们，小心我们报复。
    我行走江湖也算有些时日了，从未骗过人，更不要说孩子。再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们可以不相信。况且我也没有去过万仞山，谁知那是真是假呢？不过，我倒听说去万仞山有条捷径，只消几日即可抵达。
    那你还不快说？
    传说楚国有条倒淌河，河水自东向西流。若能找到倒淌河，顺流向西，自然可至万仞山了。
    那怎样才能找到倒淌河？
    我怎么会知道？那人笑道，我也是听人传说。有谁见过河水倒淌呢？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们是不是还要问太阳何时从西边出来？那人大笑道，这一次我倒可以告诉你们，太阳永远都不会……
    那人感到脖颈上一凉，低头却见楚见已将剑锋逼向他咽喉处。你敢耍我？楚见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好吧，那人将楚见的剑缓缓拨开，冲她笑了笑，说，现在我要开始说真话了。其实……他却又停住了，用手抚摩着剑锋，对楚见说，真是好剑。这剑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那是我的剑。春申说，那是我爹给我的。他说那叫桃花剑。
    管它什么剑，楚见说，杀你还不是一剑！
    好，好，那人道，我还是接着说我的实话吧，免得你老是说我耍你。其实，太阳是可以从西边……
    那人觉得勃颈上一痛，剑锋已刺破了皮肤。楚见双目垂泪，哭声说道，你太可恶了！我现在不想杀七夕怪了，我只想杀你！
    那人用竹箫挡住剑势，依旧微笑道，看你伶牙俐齿的，也有被气哭的时候？我真是在给你说真话，你却不相信了。要想找到倒淌河，必须先见到旭日西升。而要见到旭日西升，则需去日月山。
    好。楚见用手擦了擦眼泪，说，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日月山。
    去日月山需由此向西七十里，我家就在那里。那人道，我可以帮你们找倒淌河，不过你们要先在日月山脚下找到我家。因为我喜欢玩游戏。
    那人说完突然拨开楚见的剑，向空中一跃便消失在黑暗中。
    他好厉害。春申望着天空说。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楚见笑道，这么黑的天他还敢使用轻功，必是狗急跳墙。他找不准落点，非摔死不可。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一声惨叫。随即有声音道，你们不要太得意，有本事到日月山来找我！
    03
    第二日，旭日东升。土崖上方又出现了澄明湛蓝的天空。春申和楚见在土崖上醒来，他们看见火堆已经熄灭了。
    早晨是最凉爽的时候，等太阳一升高，天气又会变得燥热难奈了。楚见在清晨的凉风中抱紧双臂，向土崖下张望。在土崖的东侧有两个土丘，那里面埋葬着她和春申的父母。
    楚见姐姐，我们是不是要去日月山？春申在后面问。
    你叫我什么？姐姐？楚见说，不许你叫我姐姐，以后不要叫了。
    为什么？
    也不要问为什么。楚见说，你跟我走。
    他们走下土崖向西，在另一处土崖下停了下来。
    春申看见前面的沙丘上有一个椭圆形的浅坑。
    他昨天夜里就是摔在这里的。楚见微微笑了，看来他的功力还算不错。
    箫！春申叫道，他的箫掉在这里了。
    楚见从稀疏的草丛中捡起那支竹箫。那是在楚国极为常见的一种乐器，男女皆宜。楚见上下旋转那箫，见那上面刻有萧烨二字。
    此地气候甚怪。夜晚寒风瑟瑟，中午却又烈日当空。两人在烈日下行走，个个气喘吁吁，汗水涟涟。
    楚见飞身跃上附近一面土崖，向远处张望，对下面的春申说，前面有水，我们去那里歇一歇。
    又走了大约二里，春申见前方果然有一潭水，水边还有两棵高大的树木。
    太好了。春申欢呼一声，跑到水边，捧起水就要喝。
    等一等。楚见拦着他。她自己先尝了一下，说，好了，可以喝了。
    这水有毒吗？
    不是有毒，楚见笑，她一边往水袋里灌水一边说，有些水里盐太多，不能喝。
    他们在水边树阴下坐下来休息。春申见楚见将包裹从身上取下，开始解开衣裙。
    你要干什么？
    换衣服。楚见扭过头来一笑，将衣裙缓缓褪下。春申见状，连忙用手捂上眼睛。
    楚见笑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呢。
    我不能看的。春申红着脸说，你会骂我的。
    楚见清脆地笑出了声。她柔声说，我没有不许你看，你就可以看。
    春申缓缓将手移开，呆呆地站着，有些好奇地看着女孩的身体。
    你的皮肤很白。春申说，你使我想起了阿房。她的皮肤也很白。
    阿房？阿房是谁？
    阿房是一个燕国女孩。她比我小一岁。我准备长大了就娶她。
    你说什么？楚见满脸怒色，一脚将春申踢倒在地——把头扭过去，再看我挖了你的眼！
    楚见穿好衣服，见春申还趴在那里。她没有去理他，去水边洗衣服去了。等她将衣服在树枝上晾好，春申还躺在那里没有动。
    楚见将春申的头捧了起来，见他脸上躺（淌）满了眼泪。
    好了，你别哭了。楚见抱着他坐了起来，都怪我出手太重了，还疼不疼？
    不疼。春申说，我不该看你。我该打。
    楚见伸手擦春申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在不知不觉中流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楚见说，你刚才看了我的身体，你就要娶我。这是楚国的规矩。
    如果你不娶我，我可以杀了你。
    你以后最好别在去想那个阿房了。你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没有为什么，楚见擦了擦眼泪，说，这就是命。
    04
    日月山有东西二峰，两峰之间树木郁郁葱葱。有一集镇散落在这丛林之中。街道旁有一些酒肆店铺，每日人来客往，颇为热闹。
    楚国建筑多尖顶。即使简陋民房，房屋的一面也会斜斜耸起，阴面只以一面高墙支撑，犹如峭壁。
    楚见和春申在一处宅院前停下，正欲敲门，门却开了。有一男子自门内走出，三十岁年纪，正是那夜在崖上吹箫之人。
    真没想到，那人道，居然被你们找到了。
    楚见摇了摇手中竹箫，微微笑道，好一个萧烨，轻功练到如此地步，也算出神入化了。
    那人有些尴尬，说，算你聪明，还知道我的大名。不过，如果我说那支竹箫是我故意留下的，你们肯定不会相信。然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不是你掉的吗？春申问，你为什么故意把它留下？
    因为这是游戏的规则。萧烨诡秘地说，你们进来吧，明天我们就去日月山，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找到倒淌河了。
    两人随萧烨走进院子。这是一座极普通的楚国民宅，有前后两层院落，前院有客厅和东西厢房，后院大概是卧室了。
    萧烨领二人进客厅坐下。客厅内陈设闲雅简朴，可以看出主人颇有雅士之性。有下人上来茶水，楚见端起就喝。
    萧烨微笑道，你不怕这茶中有毒？
    楚见笑道，你现在还没有理由害我们。即使你想害我们，现在还没到时候，不是吗？
    萧烨大笑道，姑娘的勇气在下实在佩服，不过在下确实没有加害二位之意，姑娘多虑了。
    楚见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帮我们找倒淌河？
    因为我喜欢玩游戏。萧烨微笑，我只不过想和你们玩几个游戏而已。在这个过程中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相信你们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会。楚见说，我也喜欢玩游戏。不妨我们试试看。然后她妩媚地笑。
    吃毕晚饭，萧烨领二人到后院。
    二位是睡两间房还是一间房？
    一间房。楚见说。
    好。太好了。萧烨说，我们又可以玩第二个游戏了。
    春申说，如果我们不玩，你是不是就不帮我们找倒淌河了？
    当然不是。萧烨说，我答应你们在找到我后就会帮你们，我会遵守游戏规则。不过这个游戏你们最好也玩一下，因为它关系到今晚你们能否睡个好觉。
    怎么玩？楚见问。
    非常简单。萧烨说，有没有看见前面左右两个偏房？你们从中选择一个，将门打开，并能安然进入房内即可。
    这有何难？楚见笑。她拉着春申走向左偏房，见那房门紧闭，并无异样。又走向右偏房，却见门上悬满了毒蛇。春申当即吓得大叫。
    怎么样？选哪一间？萧烨略略得意。
    就选这一间。楚见话音未落，已抽剑向那毒蛇挥去，寥寥几下，毒蛇皆被砍为两段。
    好。萧烨在后面拍手道，那么请打开房门吧。
    楚见用剑轻轻推开房门，春申又被吓得大叫起来。只见房门口卧着两只雄狮，体若牛犊，状貌凶猛。
    不用怕，萧烨说，此二狮已被我施药，处于昏迷之中。你们要想进入房内，须从二狮身上跃过，不可有半点触碰，因为一旦触碰，它们便会即刻醒来。
    这有何难？楚见冷笑。她对春申说，你站到我后面，抱紧我。再紧一点。把脚提起来。
    只见楚见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便飞入房中，而两只雄狮还在熟睡之中。
    萧烨见状，甚是扫兴。他对房内说，本以为会看到一场人狮大战，没想到姑娘轻功如此厉害。
    萧烨走下走廊，正欲回房休息，却见楚见又从房内飞出，吓了他一跳。
    你又出来干什么？
    楚见冲他一笑，举了举手中的衣物，说，春申的衣服脏了，我想给他洗洗。
    05
    第二日，天气晴好。萧烨领着春申楚见在街上游逛。
    你怎么老是逛来逛去，为什么不带我们去日月山？
    你们急什么？萧烨说，现在时间还没到，时间一到，我自然会带你们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道，时间的确未到，时间一到，便会有人死于苦叶寺中。
    说话者是一老人。花白胡须，身着道袍，有仙骨之气。手持一面卦旗，上面画着阴阳八卦。
    算命的，不要胡言乱语。萧烨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老人笑道，可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要去苦叶寺。我还知道苦叶寺在万仞山以西，万仞山距此一万里。要去万仞山需经倒淌河，而要找倒淌河则需上日月山。
    萧烨哈哈大笑，凡来日月山之人，无非是为找倒淌河，而找倒淌河者，又无非是为去万仞山，去万仞山者，自然是去苦叶寺了。你这种江湖伎俩我见多了。
    老人笑而不答。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说，你们之中将有人死于苦叶寺中。
    你这种骗术我也见多了。楚见说，你这一根手指代表什么呢？是一个人死？还是一个人活？还是没有一个人活？
    不，我这不是骗术。老人微笑，我的意思很明确，是有一个人死……
    老人话音未尽，突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楚见春申连忙搀扶，老人家，你怎么了？
    有人杀我……
    比（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
    告诉我们，我们为你报仇。
    我不能说……老人惨淡地笑，……因为……这是……游戏的……规则……
    好了，萧烨在身后说，不要管他了，这种人就是爱故弄玄虚。他说过有一个人要死，却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他自己。然后他冷笑。
    半夜时分，他们三人来到日月山山脚。
    现在，我们来做第三个游戏。萧烨说，日月山有东西两峰，即日峰和月峰，传说是日月二神的化身。首先，你们要判断出哪一座是日峰，哪一座是月峰。然后你们还要猜出看到旭日西升需登上哪座山峰。
    既然日峰和月峰是日月二神的化身，而日月二神又是日月的化身，想必看日出是在月峰上了。楚见说，而要看旭日西升，那么日峰肯定在月峰之西了。然后她又略显得意地对萧烨说，你以后不要再跟我们玩这种低级的游戏了好不好，你自己就不觉得恶心吗？
    萧烨微笑。他说，如果你认为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们就去登月峰吧。记住，日出之前必须登到峰顶。祝你们好运。
    06
    月峰多巨石，少草木，加上坡势陡峭，极难攀登。楚见拉着春申，在黑暗中一步步向上摸索。楚见步伐轻盈，春申却早已气喘吁吁。楚见说，按你这种速度，到达山顶恐怕要到明天中午了。还是我来背你吧。
    楚见背着春申爬上峰顶时，天色刚刚微亮。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浅蓝的晨光之中。两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看见四周迷蒙一片，仿佛置身于梦境一般。春申低头看到楚见的两只手都已磨出了血。
    你的手是不是很痛？春申小声问。
    不痛。楚见冲他笑了笑。随后她的脸上出现了惊讶之色。
    西面日峰上空出现层层的红云，渐渐霞光满天。不多时，一轮红日果真从那里冉冉升起。
    五百年前日月二神相爱，在此殉情，化为日月二峰。同时也使得人间有此奇观。不知何时，萧烨已站在他们身后。
    现在已经看到旭日西升了，倒淌河呢？楚见问。
    萧烨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南面，说，就在那边。
    两人过去一看，那里是一面悬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倒淌河就在悬崖下。萧烨说。
    你想让我们跳崖？
    只有跳下去。下面就是倒淌河。
    如果你骗我们怎么办？
    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们吗？萧烨微笑，如果我就这样骗你们跳下去，整个游戏就这样草草收场，那么这个游戏岂不太低级太乏味了吗？
    你就不怕我们摔死？
    萧烨摇了摇头，前天晚上我安排那个游戏，其实是想试一试你的轻功。以你的轻功，你们两个跳下去是死不了的。
    你的轻功也不错，你为什么不跳？
    我又没说要去万仞山，我为什么要跳？萧烨笑道，你们最好抓紧时间，日过三竿之后，一切都晚了。
    如果你们真的没这个勇气的话，萧烨摊了摊手，我也没办法。你们好自为之吧。然后他转身离开。
    谁说我没勇气？楚见道。她咬了咬牙，抱着还在发愣的春申，跳了下去。
    跳下去后，春申很是害怕，他将楚见越抱越紧。楚见说，你别抱那么紧，你抱得太紧，我施展不了轻功，我们都得摔死。
    春申连忙将手松开，却快速向下坠去。楚见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两人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要死就一块死吧。楚见流着泪说，你把眼睛闭上，什么也别想，等一会就好了……你不要怕……
    两人坠到崖下，却是一潭深水。楚见在水中挣扎。春申托着她，游到岸边，把她推上岸。两人坐在水边喘息。
    你不会水吗？
    楚见摇摇头。
    我从小就会水。我以前一直在燕国，那里到处都是水……
    你不要再提燕国了。楚见噘起了嘴。
    好，我不提了。春申说。他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来，说，我们的包裹都湿了，干粮也湿了。
    晾一下就好了。楚见说，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那你的呢？
    一块洗呀。楚见柔情地笑，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反正我是你的妻子了。我要好好照顾你。
    07
    这一带草木茂盛，杂乱稠密。此潭由一溪流汇入，溪流延伸向草木茂盛处。由此向崖上看，只见一片云雾，根本看不见峰顶，更不用说天空了。
    大约中午时分，两人吃了些干粮，收拾好行囊，沿着溪流走向丛林深处。
    如果这里真的有倒淌河的话，楚见说，沿着这条小溪应该最容易找到它。如果我们迷了路，还可以顺着它回来。
    两人沿着溪流走了半日，周围丛林愈加密集，雾气也愈浓，丛林深处一片昏暗，景象更加阴森可怖。
    忽然，有歌声顺着溪流自前方传来，依稀渺茫，却又似乎清晰可辨。
    两人加快脚步，向那歌声而去。走了一里多路，听见有哗哗的流水之音伴随那歌声而来。
    你听见了吗？楚见说，那流水湍急，而且与那歌声从一处传来，却没有歌声传得远，可见唱歌的人功力很高。
    那我们怎么办？春申害怕地问。
    过去看看再说。
    楚见拉着春申，冲过重重迷雾，来到一条大河边，那水果然流速甚急。河边有一木船，一位老迈船夫立于船上，刚才的歌声应是此人发出。
    孩子们，欢迎你们来到倒淌河。老人慈祥地微笑。
    这真的是倒淌河？
    正是。
    两人望向四周，迷雾重重，一片茫然，根本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老人看出他们的迷惑，便用手指着河水流去的方向，呵呵笑道，那边便是西，由此向西一万里，便是万仞山。
    我们正是要去万仞山，楚见说，爷爷带我们去好不好？
    老人微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游戏的规则。老人依旧微笑，笑意慈祥，可笑容深处却又似乎有无尽的诡秘。
    原来你也在玩游戏，楚见说，我们也正在玩，可是如果你不帮我们，我们就无法再玩下去。而且，我们玩这个游戏是为了给我们的爹娘报仇。
    每一个玩游戏的人都不会纯粹出于游戏本身，他有他的最终目的。老人说，我自然也不例外。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报仇。即使把某个人杀了，对于你们，对于你们的父母，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旁观的人，当然没有什么意义。楚见说，可是对于我们却很有意义。
    老人有一次微笑起来，他说，你们太年轻了，就像曾经的我。你们现在还无法理解我说的一切，就像我现在无法理解曾经的自己。
    现在我们只想去万仞山，楚见说，爷爷不愿意带我们去，我们又总不能强求。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两个孩子在水边坐下来，河水在他们面前急速流过。
    这水流得好快，春申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流得这么快的水。
    突然，旁边传来邦的一声。两人回头一看，发现一支利箭正钉在木船船首处。
                  接上篇
    好了，没事了。老人说，暗箭已发，你们可以上船了。
    你刚才不是不愿意带我们去吗？春申问，为什么又愿意了？
    呵呵，老人走过来，慈祥地摸着他的头，说，因为这是游戏的规则。
    三人立于船上，顺流漂行。因周围大雾弥漫，木船仿佛静止水中。
    到万仞山需要很长时间，老人说，如果你们觉得累的话，就坐下来休息一下。
    过了大约半日，周围大雾散去，却是无边的黑暗。又过了半日，黑暗散去，河水两边是茫茫戈壁，满目乱石，杳无人迹，一派荒凉景象。
    第二日清晨，楚见见一轮红日从河水流向处升起。她立即对老人叫道，你不是说那是西吗？为什么太阳从那边出来？
    老人笑道，那就是西方。倒淌河流过之处，太阳皆从西方升起。相传五百年前，日月二神相爱，被天帝惩处，徇情后化为日月二峰，日夜遥遥凝视，泪流成河。此举感动天帝，天帝便将乾坤扭转，以示悔意。如此才有旭日西升，河水倒流。
    既然有悔改之意，天帝为何不收回惩罚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人笑道，也许，这也是他们的游戏规则吧。
    08
    他们在水上漂流了七日，前方出现一峡谷。山高谷深，地势颇为险峻。
    过了那座峡谷，就到万仞山了，老人说。
    两个孩子欣喜若狂，趴到船头观望。
    转眼峡谷就要过去，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两个孩子回头一看，见那老船夫胸口中了一箭，倒在了船板上。
    爷爷……
    两个孩子将老人扶着坐了起来。老人捂着伤口，有鲜血自手指间缓缓流出。
    你们知道吗？老人颤抖着说，此谷名叫夺名谷，此箭叫夺命箭。凡顺倒淌河向西经过此谷之船，无论船上人员多少，必被夺命箭夺去一人性命。我送人去万仞山上百次，无一次不是这样……
    我不想吓着你们，才一直没有跟你们说。老人虚弱地微笑，依旧满面慈祥，我一直担心夺命箭会选择你们之中的哪一个，不料它却选择了我……看来你们两个缘分甚深，连夺命箭也不忍下手了……
    记住……老人说，倒淌河每年七月七日会向东流淌七日……如果你们想回去，不要忘记……
    楚见和春申望着老人依旧慈祥的面容，泪流满面。既然知道夺命箭每次必会伤人，为什么还一次次去冒险呢？楚见哭道，为什么不去找到放箭的那个人，然后把他杀掉呢？
    老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面容依旧沉静而安详。那表情仿佛在说，不要问了，我的孩子。因为，这是游戏的规则。
    船过了峡谷，速度逐渐减慢。原来是水流渐缓。两人向四周张望，只见周围一片淡蓝。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楚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水，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春申跳下水，将船推到岸边。
    两人上了岸，将老船夫的遗体掩埋在岸边沙土之中。他们很自然地想起了多日前，他们依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的父母掩埋。不知不觉间，两人双双流下泪来。
    安置好老船夫之后，他们沿着湖畔漫无目的地走着，边走边观望，希望能有些发现。
    此地极目之处，皆为黄色沙石，不见草木。莫说人迹，连鸟兽也没有一个。但就在这死寂荒凉之处，却有一湖碧水，盈盈如同眼泪，实在让人称奇。
    两人没有发现万仞山。此地地势平坦，地面上只零星地躺着一块块巨石，并未见任何山体。
    两人在湖边走了大约半日，停了下来，坐到一块石头上休息。
    春申拿出干粮，递给楚见。楚见打开包裹看了看，说，干粮不多了，如果我们不尽快到达苦叶寺，非饿死在这里不可。
    可是……春申四处张望，我们连万仞山都没有找到，又怎么去苦叶寺呢？
    现在我有些怀疑，楚见说，也许万仞山根本不存在。
    怎么可能呢？春申说，那老爷爷也说倒淌河是流向万仞山呢，难道他也会骗我们吗？
    老船夫？楚见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快跟我走！
    两人回转过去，飞奔至出发处，却见刚才的木船已了无踪影。
    怎么会这样？春申惊叫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会是谁把船挪走了呢？
    楚见没有说话，她拉着春申来到刚才掩埋老船夫的地方，那里的沙土已被人扒开，死者的遗体已不知去向。
    正在这时，有一种声音悠悠而至。
    是箫声！
    有人在远处一块巨石上吹箫。远远望去，那人迎风而立，衣袖飘动，似有猎猎之声。
    春申惊恐地望着那个人，又迷惑地看见楚见的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你知道他是谁吗？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走近一看，吹箫者不是别人，正是萧烨。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见问。
    顺着倒淌河，自然会到这里。萧烨微笑。
    那老船夫是不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要杀他？
    夺命谷乃夺命神属地，须献上一人性命方可通行，所以我必须杀他。我这样做也是为你们好。
    这么说你是和我们一块来的了？楚见问，你的轻功怎么突然间这么厉害，我们居然没有发现你？
    萧烨大笑道，我的轻功并未进步，只不过这一路上我一直藏在水中。你们顺水漂流的时候，我就在木船之下。
    春申说，想不到你的水性比我还厉害。
    楚见说，你把老船夫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难道你想让老人家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萧烨说，你们问了我这么多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们了。你们找到万仞山了吗？
    没有，这里根本没有山。
    萧烨又一次大笑，他说，万仞山由千年冰雪堆积而成，高一万八千仞，连天接地，晶莹剔透，已与水天一色，你们自然看不见了。
    09
    萧烨说，现在，我们来做第四个游戏。
    他对楚见说，你知不知道你手中的剑叫什么名字？
    春申说，我爹说它叫桃花剑。当人血溅到剑上面时，就会是一点一点的红，就跟一朵朵桃花一样。
    萧烨微笑着摇摇头。他说，那是他骗你的。这是一把绝世好剑，它的名字叫青日皓月剑。
    此剑的绝妙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把剑，而是二剑一体。
    可是，日月可同辉，岂有一体之说？所以，在某些时候，青日、皓月二剑又会分开。
    现在，我就是要教你们如何将此剑一分为二。
    只有将青日、皓月二剑分开，才能斩断万仞山，到达苦叶寺。
    明白了吗？
    好，现在，我这里有一根长针，你们用它刺破各自的无名指，男左女右，将血滴于剑柄尾部镶嵌的水晶石上，剑就会一分为二。
    你是不是担心这针有毒?呵呵,完全没有必要。此针由纯银铸造，一旦染上半点毒性，便会失去光泽。而它现在雪白晶亮。
    好吧，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开始了。
    两人将各自无名指血滴于水晶石上，血液即刻被水晶吸收。水晶由晶莹透亮变成深红，深红左右旋转，色彩渐淡，变成粉红。粉红逐渐亮丽，刺动人眼，不能逼视。最后犹如电光一闪，喀嚓一声脆响，那剑柄果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萧烨会心地微笑，他说，现在可以将剑拔出了。
    楚见用力将剑身拔出，只见红光一闪，有无数花瓣从剑鞘内喷出，纷纷扬扬地飘下，犹如一阵红雨。
    是桃花！春申叫道，这么多桃花！
    楚见望向剑身，却见剑身完好无损，并未分开。
    怎么会是这样？萧烨一下子也惊呆了，难道这不是青日皓月剑？
    别装了。楚见冷笑，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说实话的话，我还可以放过你。
    你什么意思？
    还装。楚见一抬手，剑已逼向萧烨咽喉处，那个老船夫明明就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说什么？春申和萧烨同时叫道。
    一个人水性再好，又怎么可能在水下待七天？更何况楚国人天生水性就差，所以我断定你不在水下。而你又与我们几乎同时到达此地，加上老船夫的尸体不翼而飞，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扮成老船夫，在经过所谓夺命谷时诈死，然后在我们将你掩埋后再出来，是不是这样？
    哼，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这的确是我的猜测。楚见微微一笑，不过，我在掩埋老船夫时，已在他左脚踝内侧做过一个标记，是三点朱砂。你敢把左脚伸出来让我们看看吗？
    萧烨先是一愣，既而微笑道，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其实我扮成老船夫并没有什么恶意，同样是与你们玩个游戏而已……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楚见柔柔地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有做过标记呢？
    萧烨仿佛被人打了一记耳光，顿时满脸通红。他咬了咬牙，说，臭丫头，你敢耍我？你太可恶了！
    楚见得意地笑了笑，说，终于尝到被人耍是什么滋味了吧？这只不过是对那天你耍我们的一个小小的报复而已。
    既然是小小的报复，萧烨轻蔑地笑，用得着这么得意吗？
    用不着你管！楚见举剑向萧烨道，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如何保命吧。
    你真的准备杀我？萧烨问。
    也不是那么绝对。楚见微微一笑，如果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设置的这个游戏的真相，我还可以考虑放过你。
    我是应该告诉你们的。这也是当初我设定的游戏规则之一。萧烨举起竹箫，轻轻抵在剑刃上，说，从开始到现在，我们一直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由我布置，玩家就是我们三个。我原本准备在游戏结束时告诉你们一切真相，但是现在我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当初我以为我必定是游戏的最后赢家。可是现在我很失望。因为游戏在即将结束时脱离了我当初的计划。
    我真的不忍心杀掉你们。萧烨说，尽管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们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他用竹箫拨开楚见手中的剑，转身离去。
    为什么不去追？春申问。
    不知道为什么，楚见站在那里有些发愣，他的内功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10
    两人沿着湖岸向西行进。
    楚见说，他将我们引到这里，一定有什么目的。看样子他的目的现在还没有达到。我们去湖对岸看一看，也许秘密就在那里。
    两人走了半日，来到刚才休息的岩石处。说是刚才，其实已有一日之久了。两人这才发现，原来此地根本没有黑夜。
    又走了大约半日，两人发现远处有一物体，外型怪异。他们离开湖岸，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木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不是我们来时坐的那条木船吗？春申说，怎么会在这里？
    谜底或许就在这里。楚见激动地说，快跟我走。
    两人绕过木船，向前跑去，却突然静止不动了。他们的身体正缓缓下沉。
    别乱动，楚见说，是流沙。你越动陷进去的越快。
    那怎么办？春申惊慌地扭过头来问楚见，却见她已流出泪来。
    你别哭，春申伸过手给她擦眼泪，你快点想办法啊。
    我也没办法。楚见哽咽道，流沙细如粉尘，深不见底，掉进去只有一死。
    春申如同雷击，他很快流出了眼泪。细沙很快吞噬到他们胸部。
    都怪我，我不该那么冲动……楚见颤抖地捧着春申的脸，然后将他抱在怀里，春申，你不要怕……你抱着我……抱紧一点，我们就都不会害怕了……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缓缓下沉。
    还怕吗？楚见含泪微笑。
    不怕了。春申说，真的，我真的……
    楚见闭上眼睛，亲吻春申的嘴唇。
    我很早就想知道……这样会是什么感觉……现在……终于……她抬起脸，妩媚地笑。
    春申发现楚见的面容是那种无与伦比的美丽。这种美丽深深地灼痛了他的心。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这个女孩是如此难以割舍。而此时楚见正在用身子将春申望高处顶，她自己却快速下沉。她妩媚而美丽的面容只在春申的视线中短暂地闪了一下，便被细沙无情地吞没，消失不见。
    楚见！……
    他突然发现，这竟是自己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个女孩。她不让他叫她姐姐，她只想做他的妻子。尽管在旁观者看来他只似她的一个累赘。尽管那个十岁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尽管那个人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像所有认识的人那样，呼喊出了她的名字。
    也恰是这叫喊的同时，一道红光自他们身下发出，将无数沙土溅向空中，也将二人推向百步之外。
    二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却见无数花瓣自天空纷扬飘下，犹如红雨。
    有重物从天而降。是剑鞘。
    又有两物降下，分别落到二人身旁。
    是剑！二人叫道。原来所谓青日皓月剑已一分为二。
    没想到这把剑真的可以分开。楚见又惊又喜。
    他们拿起地上的剑，忽听天空似有风雷之声。
    两人抬头观望，顿时目瞪口呆。
    那西方果真现出一山，连天接地，犹如一片乌云。
    万仞山！
    两人持剑靠到一起，见两剑锋上隐隐有火焰迸出。
    你把如果他没有骗我们的话，楚见说，用这两把剑就可以将此山劈开了。
    剑举起来，坚持住。楚见说。
    春申用力将剑持平，指向万仞山方向。楚见挥剑过去，与春申手中的剑碰在一起，立即从二剑交合处迸出万丈光芒，向那万仞山呼啸而去。
    巨大的迸裂之声震耳欲聋，犹如地裂。平静之后，那山体自上而下果然出现一条裂缝，微微露出淡蓝的光。
    11
    两人走近一看，才发现那裂缝有数十仗宽。裂缝底部皆水，水清且幽深，顺着裂缝延伸，一望无边，犹如一条大河。
    春申说，我下去试试这水有多深。
    好。楚见说，如果水太冷，就赶快上来。
    春申跳入水中。水竟然是温热的。温暖清澈的水滋润着皮肤，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在入水的一瞬间，春申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燕国。那多像一个梦幻般的国度啊，连水上都漂满了花瓣。他想起了阿房，那个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女孩，常常蹲在家门口的水边哭泣。多少个白天和夜晚，他和她依偎在水里，拥有简单而纯真的快乐。多少个烟雨空蒙的雨天，他们光着脚坐在水边的石阶上，不回家，也不打伞……
    楚见的呼唤打断了他对燕国的怀念。他游到楚见跟前，说，这水太深了。你用轻功能不能飞过去？
    这水一眼望不到尽头，就是我爹也飞不过去的。
    那怎么办？
    对了，船！楚见叫道，我终于明白那只船为什么被人移到此处了，他知道万仞山被劈开时会遇到水，所以才……
    楚见还未说完，春申摇了摇她的手臂，叫道，你看，那边怎么也有一只船？
    楚见向水上张望，见那远处果然有一叶小舟。
    小舟很快驶近，春申认出是一只打渔的木船。
    木船上有一老迈渔翁，发须花白。他冲楚见和春申慈祥地微笑，说，上来吧，我的孩子，让我带你们去七里桃。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你是谁？楚见问，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接你们的。老人依旧慈祥地微笑，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
    当然是你们想去的地方。老人说，快上来吧，我的孩子，相信你们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
    楚见拉着还在犹豫的春申，上了船。她对面前的那个老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水面上并未见波浪，老人也并未划桨，木船却快速向裂缝另一端驶去。楚见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你看水面上，春申叫道，那些是桃花吗？这里怎么会有桃花？
    楚见发现水面上果然有一些红色花瓣。而且随着木船的行进，花瓣越来越多。
    这些桃花就来自七里桃。老人笑道，没想到它们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七里桃？楚见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老人说，美得只能用眼睛去看，不能用嘴来说。
    船行了半日之久，终于在岸边一平坦处停下。老人笑着说，孩子们，下船看看你们到了什么地方吧。
    两人跳下船，向前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同时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正站在一座大山的山腰处。在他们下方，满山都是粉红的桃花。有一条条溪流在这桃花丛中穿过，曲折流向山下。山下是一片片农田，零星地散落着一座座城镇和村庄。
    这不是燕国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春申欣喜若狂地叫道，我居然回到了燕国！然后他拉着楚见说，我们快下山吧，燕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还可以教你游水……
    我不去。楚见说，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们历尽磨难来到这里，这里居然是燕国。你去找你的阿房吧。你去娶她吧。然后她流下了眼泪。
    姑娘不要哭。这里并不是真正的燕国。
    两人回头一看，却见刚才的老渔翁已变了模样：花白胡须，身着道袍，有仙骨之气。手持一面卦旗，上面画着阴阳八卦。
    你是那日在日月山的那位算命老人？
    你没有死？
    老人微笑着点头。他说，我已经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这里并没有你们要找的苦叶寺，可是有一个人……
    老人话音未尽，突然口吐鲜血，像上次一样倒在地上。
    老爷爷……
    不要叫了，一个声音说，他上次虽然侥幸逃生，这次是必死无疑。
    两人抬头一看，见又一木船靠到岸边。船上不是别人，正是萧烨。
    上次只使用的三成功力，而这一次，是十成。
    你到底是谁？
    难道你还没有想到我是谁吗？萧烨说道，我就是七夕怪。然后他惨淡地笑，万仞山以西根本没有苦叶寺，更没有什么柳如刀。我将你们引到这里来，是想将十二年前的一个人复活。我本以为我要成功了，可是没想到青日皓月剑却无法分开。我更没有想到，在我离开之后你们居然又把它分开了。而当我感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所以，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你杀了我们的爹娘，你更要付出代价！楚见和春申举起手中的剑。
    你们以为你们有青日皓月剑就能杀了我吗？萧烨冷笑道，我七夕怪之剑藏于箫中，剑箫一体，剑快如声，弹指间可杀一百零八人。你们认为你们能赢我吗？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楚见道。她和春申靠到一起。
    萧烨取出腰中竹箫，手一抖，却已变成长剑摸样。
    楚见春申将青日皓月二剑相碰，向萧烨挥去。剑光一闪，只听见一声惨叫。有鲜血溅到剑身上，艳丽的红，犹如朵朵桃花。
    萧烨被当胸命中，血流如注。他右手中举着一把剑柄，却没有剑身。他木然望着手中的剑柄，缓缓倒地。有泪水从他眼角滑下，无声无息，与嘴角的鲜血汇合。也许真的是天意……他笑意悲凉，……我真的没有想到……
    你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剑就是皓月剑，已被他们招回。
    两人回头一看，却见刚才的算命老人又活了过来。
    不要害怕，孩子们，老人说，我就是传说中的日神。
    萧烨惊奇地盯着老人，渐渐目光涣散。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惨淡的微笑，仿佛有千年沉积的哀怨。他再没有说出一句话。
    12
    多很多年以前，我十七岁。家住陇陵。那是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荒凉得只剩下内心深处隐隐作痛的梦想。
    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个人告诉我，当一个人将要死了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的年龄，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干什么。我们都觉得这是幸福的一种极致。可是我们都不敢去尝试。所以有时候常常觉得人活着就有些无耻。
    那个人的名字叫萦。古书上有雪花之意。而我的名字叫烨。所以我常开玩笑说我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但是萦不相信。她说她从不相信宿命。即使有宿命，也是宿命为她所操纵。然后她孩子气地笑。
    我十七岁的时候，萦也十七岁。我们有着同样的年龄，也有着同样的火焰般的梦想。很多次我们站在高高的土崖上，极目之处，没有人烟，只是满眼的黄沙。那火焰便在内心深处升腾，灼烧着我们年轻的心，却又让我们不知何去何从。
    我十七岁的时候，萦常常像一只羔羊一样躺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是那种让人消魂的柔软。我说，萦，你这样美好。你也这样脆弱。我真的担心有一天，那些火焰会将你熔化掉。而且，你说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们太年轻。太自信。也太盲目。
    我们是盲目。萦孩子气地笑，可是只要我们一直这样盲目，我们就会满足。
    一直盲目，也会满足。很多次我想起萦的这句话，也想起她孩子气的笑，心中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荒芜。她太爱冒险。我也是。其实，一个生命降落到这里，本身也是一种冒险。
    我们这里有一种树。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和萦叫它披头。因为它的外形像极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萦说她一看到这种树就觉得心很痛。因为她觉得它们就像一群没有人照管的孩子，让人徒生怜意。
    我家后面就有一棵披头。我十七岁的那年春天，萦每天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来淡水，为披头浇灌。我们一块修炼内功的时候，她总是把累积的内功输给披头。我多次对她说，这样很危险，也没有什么意义。她说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心里感觉好一点。她希望披头能长出绿绿的叶子，开出红红的花。因为这一种树从来没有长出过叶子，更没有开过花。
    我十七岁的那年夏天，我炼成了箫剑剑法。箫剑一体，剑快如声。并用它杀死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柳如刀。我和柳如刀并没有仇。但我的父辈与他有仇。所以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项使命。
    一天清晨，萦兴奋地告诉我，披头长出叶子了，并拉我去看。披头真的长出叶子了，可是萦的身体却日渐虚弱。我对萦说，披头既然长出叶子了，就会有开花的那一天。你不要再把内功输给它了。现在一个普通人就能伤害到你。萦却固执地坚持。她说她宁愿做一个普通人，也要让披头变得不再普通。这是她现在的梦想。也是她现在的盲目。然后她依旧孩子气地笑。
    我知道我无法说服她。因为我再也找不到其它的东西，来替代她现在的盲目。
    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七月初七。清晨。我挑水回来的时候，被房屋后面的殷红刺痛了眼。是披头。披头开花了。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女孩头上星星点点的花带。
    我去喊萦，她却不在。当我走到房屋后面时，发现萦躺在披头下面，地面上蜿蜒着殷红的血，与树上的花朵同样触目惊心。
    萦……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想让你看一看，它开起花是多么美丽……我想让你知道，任何生命都在努力争取……奇迹……只要你给它一点盲目的理由……可是我知道我还是操纵不了宿命，因为它太强大……但是……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什么也不去想……盲目……却快乐……
    很多年之后以及之后的很多年，我在怀念。一个女孩孩子气的笑。她用生命交换的花开。殷红如同艳丽的血色。让我不由自主地残忍。让我一直盲目。
    我十七岁的那年夏天，我找到了杀害萦的人。他与我无仇。可是他必须杀了我。因为那是他的使命。他说他杀不了我，所以他要杀死我最爱的人。他要让我一生痛苦。
    当我缓缓离开他流着血的尸体，依然无法理解他的残忍。我把它归结为人的另一种盲目，有着飞蛾扑火的壮烈和愚蠢。
    他是飞蛾。我是火。
    飞蛾死了。可我的火，也被他熄灭掉了。
    此后不久，越来越多的人把我称为七夕怪。因为我要在七夕之日杀死所有进入我视线的情人。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其中都包含着不同程度的残忍。要么对自己。要么对别人。我不能改变宿命对我的操纵，可我能操纵其他一些人的宿命。我在试图公平。
    很多年之后，我听说了万仞山。当它被劈开后会出现灵验之水，能够实现人的一个愿望。我想苍天看上去毕竟还是好的，还能让我存有一丝希望。可当我被那两个孩子一剑击倒在地时，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宿命深刻的故意。也是宿命深刻的公平。
    我记得萦对我说过，当一个人将要死了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的年龄，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他会前所未有地幸福。
    可是，萦，为什么我还那样清晰地记得，十二年前，我十七岁。我叫烨。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爱上你。也爱上你的孩子气……
    萦，如果有来世，就请上天让我们做两棵披头。让他给予我们一个理由。让我们的枝头开满艳丽的盲目。无休无止。
    13
    五百年前，我与月神相爱，遭到天帝惩处。我们化为日月二峰，日夜凝视，泪流成河。此举感动天帝。他设置旭日西升河水倒流，目的是希望有人能来到万仞山，破除万仞山千年坚冰。坚冰一破，我和月神即可团聚。而万仞山裂缝中的水被天帝点化为灵验之水，凡第一个触碰此水的人即可实现一个心愿……
    我明白了。楚见说，难怪这里会变成燕国，原来你一直在想着她，你一直想回到她身边，是不是？她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姑娘不要哭。日神说，你还记得你们在流沙中召回皓月剑吗？如果当时他没有对你产生强烈的感情，是无法召回皓月剑的。你们还是孩子，你们还有很多路要走。世间的缘分，不仅要靠天注定，也要靠自己争取啊。
    楚见点点头，擦干了眼泪，说，我不哭了。我要好好争取。
    日神笑了，他说，看到了你，就仿佛看到了以前的月神。
    对了，楚见问，你不是说万仞山一破你和月神就可以团聚了吗？月神呢？
    日神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他向西方指了指，说，你们看，她来了。
    从西方的天空飞来一朵粉红的云彩。云彩徐徐飘下，却是无数的花瓣。一位女子自花瓣之中缓缓现出，服饰华丽，鬓角银白，面孔却依然美艳照人。日神热泪盈眶，他说，都五百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美……
    他们一起飞上了天空，身体逐渐变小，背后长出了翅膀，最后化成了一对鸟，羽毛粉红，如同花瓣，周身异香扑鼻。
    事实上，这里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燕国。而且这里永远祥和宁静。不再有战乱。也不再有追赶和争夺。所以日神、月神才愿意居住在这里。他们最后变成了鸟。而且是燕国传说中最幸福的一种鸟。它们像所有的花鸟一样，居住在花朵里，一起飞，不再分开。
    此后，又有无数对花鸟自远方飞来。它们携带着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的传奇。而日神和月神，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第五章01-24节
五嬴政阿房
    01
    等那只鸟从枝上飞走时，阿房从秋千上缓缓地下到地上。她望着那空荡荡的枝头，感觉自己的心也仿佛那树枝一样。不想失去，却总也抓不牢。咸阳的秋天已经深了。无数的草木逐渐泛黄，无数的鸟类选择了离开。阿房经常看见大批的鸟类鸣叫着从天空掠过，飞向南方。那悲凉景象，仿佛一种灾难将要降临。
    两个小宫女站在阿房旁边，她们看见皇后正呆呆地望着天空，不发一言。昨天正午，皇后从正殿回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她们猜想这可能跟柒锐将军有关。柒锐将军虽被免去死罪，但已被贬为平民，以后的生活肯定艰难，皇后为他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了。
    皇后快看！两个小宫女突然叫道，房顶上面！
    阿房向柒竹阁楼顶望去，发现那上面有一团艳红。再仔细看去，却是一个女子，周身艳红，面色冷峻，一脸孤傲之气。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房顶上的女孩说，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不是叫阿房？是不是从燕国来的？
    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就是是了？女孩说，你为什么会在秦国呢？你为什么偏偏要来秦国？
    你到底是谁？两个宫女问道，竟敢对皇后如此无理！
    女孩微微一笑，说，对，你是皇后。希望你以后永远不要忘记，你已经是皇后。然后她纵身一跃，只红光一闪，便消失在空中。
    02
    咸阳的秋天已经深了。
    细想起来，这已经是阿房来秦国的第五个秋天了。她还记得自己刚刚来到咸阳时，满城都是褐色的落叶，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灾难。如今，整个柒竹阁几乎都被这种落叶包围了。每天的傍晚，她会在这些落叶上缓缓地走着，听着那些枯萎的叶子在自己的衣裙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感到由衷的安详。
    刚才的事，不要告诉陛下。阿房对身旁的两个宫女说。
    是。
    暮色渐暗了。风势也渐大。秋风穿过那些挂着零星的叶子的枝桠，扑到衣衫单薄的阿房身上，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秋天的风总是悠闲而冰冷，随意而任性地吹拂着人的身体，也吹拂着她的心。使她感到由衷的清醒。也感到由衷的落寞。
    她不知道那个房顶上的女子是谁。她只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的那一瞬，就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她当时站在她的下方，看她高高在上，她突然觉得这种场景似乎是命中注定。她望着那个美丽而傲气的女子，感到宿命之神正在一旁安静地观望。
    皇后，起风了，该回了。
    每天的黄昏，嬴政会准时来到柒竹阁。让阿房做一些小菜，一个人吃。通常阿房会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看他孤独地进食，听他说一些话。很多年之后，阿房想起了这个画面。那时候很多事情已经临近结束。她望着嬴政离去的单薄的背影，才发现这个男子一直以来的孤单。他守着一个庞大的国家，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依靠。
    每一次来到这里，才感到真正回到了家。嬴政常常对阿房这样说。他喜欢这个女孩已经深入骨髓。所以把自己所有的感情存放到了这里。他一次次来到这里，也许是想找回他坚强内心深处破碎而纯净的柔软。哪怕是一种留恋和怀念。
    谢谢你放了柒锐哥。
    你不要这样想。嬴政说，是我愿意这样做。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万次的感动交换你的爱。
    阿房微笑着摇头。她说，你太奢侈了。我也没这样的福气。你能再让我感动一次就足够了。
    你不相信我。他说。
    不，她说，我是相信你才这样说。你如果相信我就去这样做。
    他离开的时候，她有些木然地坐在桌旁。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事实上，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很难爱上这个人了。她听着窗外萧萧的秋声，感到自己仿佛一片落叶，姿态翩跹地滑落。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有人高喊：抓刺客！脚步声从四处响起。灯火也多了起来。传来嘈杂之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有人从门外闯入。阿房认出是一个姓李的御前护卫。他说，皇后莫惊，刺客已被抓住，陛下无恙。
    阿房随他来到外面，见众人举着火把将一人围在中间。她走近一看，发现那刺客正是下午房顶上的那个红衣女子。
    03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一次又一次。嬴政说，你不是那个楚国使者吗？你为什么也要杀我？
    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红衣女孩说，我是在等一个人。
    等人？李护卫冷笑道，这里是你等人的地方吗？
    没有是与不是。女孩高傲地抬起下颌，只要我愿意。
    你！……
    嬴政举起手拦住李护卫，微笑着对那女孩说，你是个让我感兴趣的人。所以我决定陪你一块等。你不介意吧？
    随便。
    说话间，一道白光突然在围墙上一闪，一个人从墙上跳到众人面前。嬴政认出那人是那位自称名叫春申的楚国使者。
    你等的就是他吗？嬴政问，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女孩没有回答他，她望着面前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孩，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阿房，最后又把目光回到男孩身上，淡淡地笑了笑，说，这下好了，你们两个终于见面了。分开了五年，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白衣男孩望着阿房，深情而激动。他说，阿房……
    你真的是春申？阿房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说来话长。春申说，就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样。我真的没有想到我还能遇见你，在这里。也许是你的发香吸引了我，并使我将你辨认。我只能相信这是一种深刻的天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们回燕国。
    阿房望了望嬴政，流泪说，我们走不了的。
    怎么走不了？春申说，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去天涯海角。
    我不管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嬴政说，阿房是我的皇后，你们谁也别想带走她！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红衣女孩对嬴政说，你爱她吗？
    当然。
    她爱你吗？
    嬴政没有回答。
    你爱他吗？女孩问阿房。
    阿房望了望嬴政，摇了摇头。
    女孩淡淡地笑了笑，说，你看，她根本不爱你。
    她虽然不爱我，可我却不想失去她。嬴政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女孩说，其实我和你一样。我爱的是他。他爱的却是你的皇后。可我却不会像你那样，让自己爱的人痛苦，也让自己痛苦。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女孩没有回答他。她转身面向春申，对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看了我的身体，你就要娶我。这是楚国的规矩。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会杀了你。
    可是，女孩哀伤地笑，我怎么会杀了你呢？
    所以，我只好自己死了。这也是楚国的规矩。
    她拔剑划向自己的脖颈。
    04
    她说，你太奢侈了。我也没这样的福气。你能再让我感动一次就足够了。
    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在房顶上，她在下面。她仰起的脸，凄楚而迷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看见她的第一眼的一瞬，就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我在一瞬间相信了一切。我相信这一切都已命中注定。她是个让我无法去恨无法去妒忌的女子。在天意面前，她比我更无辜。我跟她说，希望你以后永远不要忘记，你已经是皇后。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那只是我仓皇而逃的掩饰而已。事实上，在转身的瞬间，我的泪就流了下来。我知道一切都已命中注定。我只有不由自主地去做。为了我爱的人。也为了我自己的爱。这一次，我要放弃自己的顽固。
    她说，你太奢侈了。我也没这样的福气。你能再让我感动一次就足够了。
    当我在窗外听到她这句话，我的泪又流了下来。同为女子，我知道，面对庞大的宿命，她开始不自觉地选择放弃。同为女子，我知道，她不会爱上她刚刚对他做出许诺的这个人。在爱情面前，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顽固，来靠近自己的当初的天真。在宿命面前，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放弃，来适应它的残忍。所以，我决定改变自己。也试图改变她。为了我爱的人。也算是为了我。
    他说，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去天涯海角。
    他一次次坚持要回燕国。我已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挽留。我最终残忍地决定，我们要先去秦国，杀死秦王，完成我们的父母未竟的事业。然后他做什么都可以。我知道，这次去秦国，几乎是必死无疑。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生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么和他死在一起总不算奢侈吧？
    他说，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去天涯海角。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像所有痴情的女子一样，变得越来越哀怨。而他却变得像当初的我一样，固执而天真。这么多年来，我领着他走遍了楚国的每一个角落，一直不愿意让他回燕国。一直试图让他忘记。
    我试图让他绝望。可最终却是我感到彻骨的绝望。
    在我挥剑刺向自己的一瞬，我看见了他被惊恐占据的脸。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只不过是我希望之外的那一种。
    我在恍惚中感到自己飘了起来。越来越高。越飘越远。我看见了满目疮痍的楚国。满眼的土黄，到处弥漫着沙尘。这是个多灾的国度。埋葬了我的父母。埋葬了无数的尸骨。也埋葬了我的梦想。
    我的眼前出现了万仞山。它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一道深深的伤口。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一个人来到这里。我和他劈开了那座山，却在山那边出现了燕国。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相信，命运对于我一直以来的嘲弄。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飞过了万仞山，那烟云一般的国度又出现眼前。我知道，这一次，我再也不必对它感到恐惧了。
    也许，我命中注定要回到这个地方。
    也许，我命中注定，在这个艳丽的地方，拥有艳丽的孤单。
    05
    他看见艳红的血流出她的脖颈，流到她同样艳红的衣服上，消失不见。他睁大惊恐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从地上抱起她，浑身都在颤抖。有鲜红的血从她口中流出。她虚弱地说，不要管我了……忘了我吧……带她走……
    她的眼睛轻轻闭上。
    他终于哭出声来。眼泪星星点点地落到她面容沉静的脸上。他的身子一直在颤抖。那颤抖来至他的内心。他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轻而易举地离开。一直以来，他以为他们会永远相互依靠，就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么多年来，他把她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亲人，却从来不曾想过用另外一种方式去爱她，让她像所有的普通女子那样，拥有简单明了的幸福。他的眼泪星星点点地落到她的脸上。星星点点的温热，浸润着她渐行渐远的灵魂。也许，她带着他的眼泪，就不会再感到那么的疲惫和孤单。
    他将她背到身上，踉跄地离开。
    他听见嬴政在他身后说，她是个让我敬佩的女子。可是我不会因她而有所放弃。我不会让你将阿房带走。
    06
    咸阳的秋天已经深了。
    无数的树木凋尽了叶子，静默地伫立在天空下，等待着冬季的摧残。深秋迅猛的大风吹过它们的枝干，似乎要带走它们仅剩的温存。有一群大雁掠过天空，叫声凄凉。也许它们已经是最后一批飞向南方的鸟类了。所以它们行色匆忙，从天空滑过的身影就像一道道暗色的伤痕。
    阿房在秋千上轻轻地晃动着。昨天那截被她注视的树枝上依旧空空荡荡。秋天已经很深了。这些树枝注定要经历漫长的寂寞。
    房顶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是春申。
    阿房。
    她静静地看着他，说不出话。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睡梦中的男孩，带着长大后的疲惫，终于来完成他当初的承诺了。她想起当初自己对他略带恐慌的依赖，怕他将自己抛弃。想起自己独自一人的孤单，对他单纯的想念。也想起他曾经捧起自己的脸，信誓旦旦地离开，让她的心一度充满期待。那些洋溢着童年哨音的岁月，已经被回忆永远地收藏了。现在，这个已经带有些许陌生感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前来继续他当初的深情，她是应该感谢命运的恩赐还是憎恨它的戏弄呢？她静静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说，我要带你走。
    她一定很爱你。阿房说，她是为你而死。
    她是为我们而死。如果我们不一起离开，她就白白牺牲了。
    如果你们一起离开，就会有更多的人牺牲。转眼间，嬴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的身后是一列武士。
    谁阻止我，我就会让他死。春申说。
    你未免也太自信了。李护卫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们是来刺杀陛下的了。你们分别是楚国剑客春颀和楚霍的子女。你们使用青日浩月剑，功力非凡世器物能比。所以我一直未敢打草惊蛇。如今你的另一半已经死了，你还敢来这里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07
    你是不是很爱他？
    我一直觉得，你在想着另外一个人。我曾以为是柒锐，原来是他。
    我真的不明白，他哪一点有我好。你跟他在一起，他能给你什么呢？
    你就这样一直不说话吗？嬴政说，我明天就要杀他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要……阿房抬起头，凄楚的面孔上淌满了眼泪。她说，求求你……
    你想让我放了他？然后等他来找你，带你走？
    我不走了。求求你放了他……
    你让我怎么给你说呢？我真的不忍心看你这样。我想让你一直开心。一直幸福。我愿意用一个国家来做抵押。可是我能统治一个国家，对你却毫无办法。你要我怎样做，你才能爱上我？
    求求你……
    如果我现在放了他，你会不会因此而感动，并履现你的许诺？
    阿房睁着含泪的眼，木然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放了你爱的人，你就不能再爱他，而要爱我。
    我不想逼迫你。他说，我只是在让你选择。
    这样沉默了很久。他淡然地笑了。他说，我把他放了，你就会爱上我，这怎么可能呢？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她望着他，泪水涟涟。他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她说，如果你现在要我放了他，我依然可以答应你。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没有听见她说一句话。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身子一颤，木然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塑像。她知道，那个手捧萤火照亮她的脸的人，那个承载着她的童年的男孩，那个历尽艰难来娶她的男子，就要永远地离开了。她突然异常清晰地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他领着她走在燕国明媚的春色里，走得很远很远。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好奇而兴奋地张望着周围的风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她小小的心里，就爱上了那个梦幻般的国度，也爱上了那个走在她前面的人。她曾经设想过无数个他们在一起的方式，以及他们最终的结局，幸福的，忧伤的，都被她认认真真地勾勒过，可是这一种结局，是她永远没有预料的。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曾一次地对她说，孩子，放下你的坚决吧，接受这个男人对你的第三次感动，从此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吧，试着去爱，去忘记。那个叫春申的人注定是不属于你的，他是命运对你最大的赐予，也是命运对你最大的伤害，这才符合公平。
    可她最终也没有放下自己的坚决。也不相信所谓命运的公平。如果一定要公平，死才是最大的公平。不会再有任何条件，绝对的公平。现在春申就要死去了。死去也好，死亡总比煎熬着存活要安详得多。她宁愿想念死去的春申，也不愿想念被想念摧残得遍体鳞伤的春申。她流着泪想，就让我来忍受这所有的煎熬吧。双倍的。所有的。一切可能的。算是对我杀死他的惩罚。
    她记得他被那些人抓走时，他吃力地扭过头来，对她惨淡地笑。他说，阿房……我想和你一起飞……飞过万仞山……那里有我们的……
    那里有他们的什么呢？
    08
    又是深秋的萧索细雨。
    阿房站在柒竹阁的窗子旁，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一切，默默无语。这已经是她来秦国的第五个秋天了。或许她早已不记得那些如水般流过的日日夜夜。水。或许她自己并未发觉，她的一生都与水有着太多的牵连。她从小在水里长大。然后她又像水一样，流淌着，等待并成长。岁月像流水一样漫覆过她的身体。有无数的人像水一样从她身旁流过，转眼消失不见。或许，她在回忆那些汩汩流淌着的往事。有一个人，曾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笑过。抚摩过她的脸庞。亲吻过她的额头。并给予她诺言。然后他们在不该相见的地方相见了。在最不想分开的时候，却永远地分开了。
    皇后。
    李护卫在身后说，午时马上就要到了。人犯正在押往刑场的途中。陛下问您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李护卫傻傻地站在那里，看见皇后双手扶着窗棂，有泪水从她眼中轻轻滑落。她的胸口起伏着，面色苍白如纸。
    她最终没有说一句话。
    转眼过了那一年的冬天。
    过了这个冬天，阿房就十五岁了。十五岁的阿房，默默地隐在窗子里的幽暗中。弹琴。或者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这样的场景似乎似曾相似。或许，她还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的哥哥离开了她，她也是这样默默地坐在窗子的里边。可是，在那个时候，毕竟还有一个人可以让她等待。而现在呢？她拥有的只有无边的空旷，那个人已经在来世远远地等她了。窗外时常飘起空蒙的细雨。春天已经来了。窗口的桐花已经开了。团团簇簇的淡紫，带着点点星星的雨水，让人不忍触碰。或许，她还记得自己曾张望过的那些树枝，如今它们的上面已经开满了淡紫的花。春天已经来了。属于它们的寂寞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可在阿房的心里，春天依旧很远很远，属于她的寂寞还没有穷尽。
    嬴政经常悄悄地来到她的身后。看她一直一直的安静。一直一直的沉默。这个女孩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几乎忘掉了她的声音。也几乎忘掉了她的笑容。他知道，她现在就像窗子外那些让人不忍触碰的花朵，只是他面前的一道风景而已。她的心早已不属于这里。事实上，从开始到现在，她何时不是他眼前的一道风景呢？或许，他应该意识到，对于一个观赏风景的人，他可以爱上风景，但不应该奢求风景也爱上他。
    09
    如果你居住在当时的咸阳城，你就会从不同渠道了解到，秦军已吞并天下五国。现在，他们已在无量山下集结。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被大山包围的世外桃源。至于为什么他们在最后才选择燕国，有人猜测可能是因为皇后阿房。
    你想不想回你的家乡看一看？嬴政在身后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你不说话，就表明你答应了。
    那年春末，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咸阳，他们的目的地是无量山。如果你居住在当时的咸阳，你就会知道，陛下带着皇后，要亲自去攻占燕国了。
    经过城南七里坡时，阿房看见了满坡的淡紫，那些苍白的花朵正在静静地掉落。是那种沉重的掉落，像泪水从脸庞滑过。她望着这些悄无声息的花朵，毫无预感地想起了冰颜。她隐约听到有琴器之声在坡上缭绕。她觉得这个地方与冰颜似乎有某些必然的联系。她喊停了轿子。走到坡上。有一个老者站在那里。他静静地看着她。
    你来晚了。他说，今年七里坡的桐花比往年开得都要早，只开了七天，就开始谢了。
    夏末，他们来到无量山山脚。
    上山的道路早已修好。在路口的两侧，伫立着两只高大威武的石狮，气势凌人。嬴政问那石狮的由来，随行的人说那是当年柒锐将军建的，他要献给御驾亲征的陛下。嬴政不禁一愣，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房，没有说一句话。
    终于到了无量山山顶。阿房站在山顶凛冽的大风里，望向自己的故土，也望向自己的那些以水为伴的日子。她看到整个燕国就像一只浮在水上的船，繁华而单薄。
    陛下，十万将士均已准备就绪。
    那些士兵疯狂地冲向山下时，阿房感到整个燕国就像一池水，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泛起艳丽的血色。她的记忆也开始晃动起来。有无数的人和事在她心里闪动，是那种让人心痛的美好，却逐渐被眼前的血色一一抹杀。她感到一阵眩晕。
    看，这就是你的燕国。她听见嬴政在她身旁说，你应该感到耻辱。
    10
    夏天已经尽了。
    燕国王宫里的柳花树开始褪去身上那些艳丽的花朵。此时七雨川门前的石径上已铺满了猩红的花瓣，如同一滩滩的血迹。
    有一个男子坐在七雨川的台阶上，他直直地望着那些凋零的花朵，不发一言。今年这些花朵绽放了很久，坚持了一个夏天，可最终还是谢了。男子默默地坐在台阶上，仿佛已经坐了一百年。
    他就是间图。自从梦零跳水死后，他常常一个人来到七雨川。他在怀念自己同父异母（死去多年）的妹妹。同时也在表示自己对她的羡慕。他觉得死亡是一种伟大的自由。可他自己却不能。他每天活在众人的包围之中，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他日复一日地坐在七雨川的台阶上，看那些树枝在四季的轮回中进行花开与花落的争夺，仿佛看到了岁月在他身旁滑落的痕迹。他渐渐知晓了寂寞的残忍。它可以在你的心里无穷尽地堆积，无情地肯（啃）食着你的心，却不会夺去你不想再坚持的生命。
    那些秦国士兵冲进来时，只看见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席地坐在花丛旁的石阶上，他们不敢相信他就是年轻的燕王。那个男子目光滞呆，他望着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我已经等了你们十四年。
    11
    已经是无数个夜晚了，芝环经常在黑暗中看见繁君。
    永远一身艳红的繁君，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一层层穿透大殿里涌动的稠密的黑暗，缓缓向芝环靠近。一切既真实又有浓厚的梦魇气息。芝环一直无法确定这是梦境还是清醒时的幻觉。
    繁君第一次这样出现的时候，可以追溯到老燕王去世的当夜。繁君像隐于夜色之中的火，渐渐凸现在芝环面前。芝环第一次这样见她的时候，脸上还是略带惊讶的，但很快面容就恢复了平静，仿佛这一刻她早已预料。两个女子静静地站着，看着对方，面孔安静又从容，一切在预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像是一场诡异的约会。
    你来了。芝环说。
    我来了。繁君回应。
    我知道你会来。
    我也知道你在等我。
    你是不是一直都恨我？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谈什么恨。
    看来你还是恨。芝环笑，最起码曾经恨过。
    我没有办法做到不去恨，如果是你，你不会恨我吗？
    芝环笑着摇摇头。繁君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所以我们谁也无法了解对方的爱恨。
    繁君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做女皇了。
    有时候一个人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不是她自己所能决定的。
    这么说，当初来到王宫，也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了？
    是的。芝环说，我这个人不喜欢争取，也不喜欢反抗。我当初也是被燕王带到王宫里的，和当初的你一样。
    我？
    12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繁君，才十四五岁的光景，正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年龄，像一朵等待绽放的花，立在燕国烟云缭绕的水边，玲珑剔透。
    每个成年的燕国女子，都会有一种恋旧的情结。她们常常怀念自己当初抚水吟唱的那些时光，是她们一生中最纯粹的晶莹。因为这些时光总是那样短暂，很快就会被一个男人的出现粗鲁地打断。无数个燕国女子都是在水边吟唱着，吟唱着，突然有一天，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然后，男人用爱情交换了她所有的柔情和妩媚，带她走向未知的岁月。
    繁君亦是这样。她每天在水边洗衣淘米，顺水而歌，不知忧愁。很多船只像无数个日夜一样交替着从她面前吱呀划过，船上有看景的人，看见了岸上的繁君，花朵一样的女孩，便轻轻叹息，不知这样的人间精灵会披上谁的嫁衣。
    终于，有一天，属于她的男人出现了。
    那个时候的燕王大概有三十岁年纪。他抱起繁君就像抱着自己的女儿，有着无尽的雄性的霸气，又有着情人的柔情。繁君被他抱到龙辇上时，手中还在握着一截青菜，一脸天真的迷茫。燕王看着她的样子，无限怜爱地揽她到自己怀里。繁君仿佛有天生的悟性，羞赧又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矜持中又不乏风情。
    燕王微笑着把她手中的青菜放下，说，把这个丢掉吧，以后我们不需要这个。
    我们这是去哪？
    王宫。
    王宫？你是那里的大臣吗？
    不是。我是那里的王。
    王？繁君从燕王的怀抱里抬起头来看他，你是燕国的王吗？你要接我去做皇后是吧？
    13
    可以说，所有七雨川的宫女们都见证了少女繁君的蜕变过程。
    她们还记得，很多年以前，繁君第一次被燕王牵着来到这所寝宫的时候，一脸天真，蹦蹦跳跳像个孩子。她和很多小宫女的关系都很好，大家不分等级，热热闹闹的一起做着小女孩才玩的游戏。那时候燕王是七雨川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来了的时候，也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繁君玩耍，良久方才离去。有时候繁君玩得尽兴，连燕王曾经来过都不知道。很多妃子都对此既嫉恨又疑惑，无法明白这个充满稚气的丫头到底哪里让燕王魂不守舍。其实她们哪里知道，正是因为繁君的稚气，童真，无邪，才让燕王一看到她就开始怀念，怀念当初被自己挥霍掉的青春岁月，当初的天真和纯粹。而这些显然是那些妃子们所永远无法给予的。
    夜晚，在床上的时候，繁君更有着属于她自己的精灵，这种感觉让燕王魂牵梦绕。繁君像一朵牵牛一样紧紧攀附在燕王身上，仿佛燕王是她所有的依靠。燕王深深呼了一口气，在繁君耳边说，你就像水一样，柔软又透明。对于燕王诗意的形容，繁君并不为所动，她的身子继续在燕王身上晃动着，对燕王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像一条船。
    不，现在像一匹马……
    七雨川的宫女们都在殿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欢笑，一声声地荡漾。那时候七雨川外已经次序栽种了一些柳花树，轻风拂来，花香弥漫，醺得要让人迷醉。
    一年后，繁君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在出生后一个月就被人掐死在摇篮里。虽然肇事的宫女和主使的两个妃子都被处死了，但从此以后繁君也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敏感多疑，心躁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大吼大叫。对燕王则过分依赖，不允许他去找其他妃子，说她们都是杀人犯。过了不久，又要求燕王立她为皇后。她认为只有她做了皇后自己在后宫之中才会绝对安全。那时候燕王还是深爱她的，不忍看她每天疑神疑鬼心力憔悴的模样，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半年后，繁君被正式册封为皇后。第二年，繁君又为燕王生下一个孩子，他就是现在的少年燕王间图。有了间图之后，繁君对身边的人更加警惕和防范，似乎除了燕王，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在之后的半年间，后宫近十名妃子突然异常死去或凭空消失，她们都是平日与繁君为敌的人，现在突然全部遭人毒手，幕后真凶昭然若揭。但是燕王依然对此不闻不问，任凭繁君在后宫为所欲为，使得整个后宫都人心惶惶。
    这样又过了三年，繁君已经二十三岁了。她的第三个孩子梦零公主已出生两年。这一年燕王四十一岁，一次打猎回来，带回来了一个特殊的猎物。她就是对繁君来说如同噩梦一样的芝环。
    芝环的出现，彻底颠覆了繁君所熟谙的各种计谋。因为在繁君眼中，芝环是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她不会嫉妒，不会憎恨，也没有同情和怜悯。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一切阴谋都是围绕着你的七情六欲勾画的，而一旦你不具备这些最基本的诱因，对一切都不为所动，阴谋家又何以得逞？芝环惟一所拥有的，就是挂在嘴角的淡淡的微笑。就是这样的微笑，令时近暮年的燕王迷恋不已。也正是这样的微笑，轻而易举地就粉碎了繁君多年来所殚精竭虑地固守的皇后梦。
    一年后，繁君的后位被罢免，芝环被立为新皇后。在册封大典举行后的当晚，繁君在正阳宫后面投水自杀了。在自杀之前，她先去找了芝环。两个女子静静坐在大殿的幽暗中，静静地看着对方。那个时候她们已经感觉到了两人之间其实存在着很深的默契，可惜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结局。芝环最终并没有对繁君有什么愧意，因为她认为她所得到的一切并非她所愿，至于是夺人之美，那亦是他人所为，与己无关。繁君最后对芝环也不再有恨。其实两个女子之间哪里有真正的恨？她们的恨无非是由一个多情的男人所牵引。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黑暗里，感受着对方的和自己的心事。这种感觉是那样安详美好，以至于谁都不忍断绝。这样到了深夜，繁君起身离开。芝环问她，你要去哪？繁君说，我曾说过，如果有人夺走我的后位，我就投水去死。然后她孩子气地笑，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继续接
    繁君走向正阳宫后面的那潭深水的时候，芝环并没有阻拦。她不想违背别人的意愿，更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很多年前她被别人救过一次，报答了很久，感觉并不好。所以她不认为解救是一件好事。而且，她总觉得，繁君不是永远的离开，她将会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出现。果然，这个神奇的女子的预言，在不久之后就成为现实了。
    繁君离开前，向芝环提起了她的两个孩子。间图快五岁了，还懂一些事，梦零才三岁，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希望她不要像我这样就好。
    这些作为母亲的话让芝环心中隐隐作痛，她的女儿抚妹那时也两（三）岁了。她也无法确定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也像繁君一样，希望她以后不要像自己这样。她不明白，为什么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不要像自己这样，却又无法明确地指出她们要怎样才会幸福。
    芝环当时答应繁君会好好照顾她的孩子。尤其是梦零。可是她真的没有想到，十三年后，梦零居然像她的母亲一样，跳进了正阳宫后的深水中。
    有一个声音说，这就是天意。上天要惩罚你，你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做。
    14
    芝环和繁君的魂灵在黑暗中对话的时候，繁君常常提到这句话。你相信天意吗？繁君说，上天要惩罚你，你只有不由自主地去做。
    芝环淡淡地笑，她说，我相信天意，但不相信惩罚。
    繁君说，比如原阔，他那么爱你。
    如果因为这些我就应该受到惩罚，那么我要是牺牲自己的意愿去和他在一起，他是不是也应该受到惩罚呢？
    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爱上一个人并没有这么困难。
    可是要忘掉一个人却很难。你无法完全忘记，你也就无法真正去爱。
    能讲给我听听吗？
    没什么好说的。芝环淡淡地笑，很俗套的爱情故事，只是他在我与别人结婚的前夜被人打死了。
    然后你才逃婚？
    芝环没有回答，有泪挂在她的脸上，没有被繁君发现。这个像冰一样的女人，终于流泪了。
    繁君依旧试图让芝环讲得更详细一些，但是芝环只是淡淡地笑，不愿提及。繁君叹了口气说，这么痛心的事，你就这样轻描淡写？
    芝环说，正因为心还在痛，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更多的时候，这两个女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什么话也不说。她们这样相互陪伴了很多年，既见证了各自的孤独，也分享了彼此的寂寞。她们时而心有灵犀，时而心照不宣，时而又像两个姐妹一样，两颗心交到了一起。
    繁君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芝环说，我不知道。
    那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可我又不想死。
    繁君说，我知道了，你在等待奇迹。
    芝环抬起头，看着她，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吗？
    繁君淡淡地笑，我怎么知道？应该没有吧。如果有，所有的故事怎么总是悲剧。
    这应该是她们在这里相见的最后一面了。秦国的士兵已经包围了整个王宫，浓重的外地口音不时从远处传来，嘈杂喧嚣，到处游荡，一切充满惶恐。
    繁君说，你相信这是天意吗？
    芝环说，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不怕吗？
    怕什么？芝环笑，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奇迹了。
    其实奇迹早就出现了。早在原阔救你的时候。
    可我并不爱他。
    你不应该这么肯定。
    我相信我的感觉。
    你就是太相信你的感觉了。你是个太爱自己的人。又是个只爱自己的人。
    不，看来你并不了解我。
    你要相信一个魂灵的话。繁君说，你只爱你自己。一个只爱自己的人，总是自以为是地对这个世界充满误解。
    如果一定要我爱一个人，我觉得我更爱你。
    不。你不爱我，你只是需要我。我对你也是一样。
    芝环有点惊异地看着繁君，声音也有点异样，你今天感觉有点特别。
    繁君笑，别忘了，我们最终是不同的啊。现在已经到了要告别的时刻，我也不想再隐瞒什么。你要相信一个魂灵能够看穿一切。你要相信一个魂灵足够的真诚。等你也成为一个魂灵的时候，你就会真正明白，什么是天意，什么是惩罚，什么是奇迹。
    15
    也许，惩罚的时刻已经到了。
    芝环一身素白，头上带着一朵淡紫的小花，怀里抱着一只猫，安静地坐在黄金镂饰的王座上。正阳宫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神态安详。
    一个人闯了进来。是燕国当朝丞相原阔。他浑身是血。
    你来了。她说。依旧平静地。
    我们完了。他惨淡地笑。
    游戏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她说，我早就想到会有今天。
    我真的不了解你。他说，从开始到现在。
    为什么要了解呢？她有些孩子气地笑，我也不了解你，但我并不想了解。
    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想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像那些平常百姓一样，每天喂马劈柴，一起白头。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因为我太自私。我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从一场婚礼逃到你身边，又从你身边逃到这里。我之所以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是因为我已经无路可逃。
    你是个让我感到恐惧的人。他说，可我无法做到不去爱你。我一直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在什么时候。有多久。
    她淡淡地笑。
    我还一直想知道，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的面前，你会不会为我流下一滴眼泪……
    他话音刚尽，便倒在她的面前。在他的后背上，突兀地刺着一支利箭。
    几十个秦国士兵涌了进来，他们包围了这个安静而诡异的女子。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游戏终于结束了。
    他们听到了一种汩汩的声音，像一种液体在流淌。水！他们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叫，这么多水！
    他们惊恐地看见大殿外的滔天水浪，正向自己扑面而来。
    杀了她！有人叫喊，杀了那个女巫！
    有无数的水柱从王座下方喷涌而出，击退了那些冲过来的士兵，很快与外面涌进来的水流汇合，淹没了周围的一切，也淹没了王座上那张神态凝重的面孔。
    燕国王宫在一瞬间被水吞没，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湖泊。那些秦国士兵在水面上挣扎，他们在慌乱中看见一只鸟从水中飞出，凄婉地鸣叫着，在王宫上方久久盘旋。它的羽毛粉红如同花瓣，周身异香扑鼻。当它飞走的时候，有一滴水轻轻落在它身下的汪洋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是它留给这个世间的最后一滴眼泪。
    16
    枫桥。
    嬴政载着阿房，打马从枫桥上走过。枫桥下的溪水依旧清澈，倒映出桥上的两个人，一闪而过，宛如两只飞鸟。枫桥两旁是一片片的稻田，秋天来了，那些稻子已经成熟。在阿房的记忆里，那稻香曾经是那么的熟悉。它们就像那些倚水而歌的女子的歌声一样，顺着溪水流淌，柔软如同烟云。如今，事隔多年，阿房又一次闻到了这柔软的清香，她在马匹奔跑的颠簸中隐隐听到了轮回旋转寂寥而清脆的声响。
    阿房家的院子已经完全破败。庭院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廊柱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她记得很多年前，她和自己的哥哥燎灯就坐在这廊柱的两旁，看房顶上的鸽子飞翔，没有声响。那时候她对自己的哥哥畏惧又依恋，害怕他离开自己，可他最终还是离开了。
    你家里没有一个人了吗？嬴政问。
    还有一个哥哥。
    你想见他吗？
    你们找不到他的。
    只要他还在，我就能找到他。
    17
    鹿岗。
    这是一座完全破败了的城。几乎所有的墙体都已倒塌。街道上沉积着许多年以来的落叶。看样子这里面不会有一个人。
    你们在这里面找到了他？阿房问。
    他还没有找到，嬴政说，不过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件木雕。木雕为一女子，容貌倾城倾国。
    它太像你了。
    阿房凝视着木雕，泪水马上流了出来。这不是我，她说，这是我的姐姐。你们在哪里发现的它？
    就在这间屋子里。
    阿房走进屋子，眼睛逐渐适应里面的昏暗。这是一间将近倒塌的险房，里面只有几件简陋而破旧的家具。在屋子中间的木桌上，摆放着几个木雕。阿房抚摩着它们，一一端详，终于哭出声来。
    这个是我的父亲。这个是我母亲。这个是我的大哥。这个才是我。她举起一个小一点的木雕，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手里捏着一枚花瓣。
    他一定就在这附近。我要自己去找他，你把你的士兵全部带走。
    她慌乱地跑出去，顺着街道向城里走去。嬴政在后面跟着她。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踉跄地走在落叶没膝的街道上。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的搀扶。可他也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她来到北城门。出了北城门，就是无量山了。她看见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城墙上，背对着她，正默默地望着北面的无量山。
    那一定就是他了。
    可她突然傻傻地停在那里，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常常跑到很远的野外，躺在野花丛中张望飞鸟，忧郁而沉迷。那个时候她就像现在一样，只是远远地偷偷观望，不敢让他发现。然而，在那个时候，她还一直想他能够像大哥那样抱她在怀里，给她说一些话。而现在呢？即使他接受了她，她还能给他说些什么呢？说她已经做了皇后吗？说她带着自己的丈夫，灭亡了自己的国家吗？
    很久以前，她在一旁偷偷地望着他，希望他能抱她在怀里，给她说一些话。
    很久以后的现在，她连鼓起这种想法的勇气都没有了。
    18
    似乎在任何人看来，燎灯都是一个甘于孤独的人。这种人也最难被人理解。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一般人都没有这种秉性。没有人像他这样由衷地热爱孤独，所以也很难有人能理解他孤独的内心。
    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他所拥有的全部就是自己，而自己也全部被自己所拥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用一种合适的方式去体味，应该有一种别样的美妙。燎灯很小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野外的草丛之中，看鸟群在天空来来回回。也许在那个时候，他就体味到了孤独的美妙，一个人独坐在静寂之中，心可以飞得很远。那时候阿房常常躲在他旁边，他不喜欢她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使阿房很伤心，其实他自己也很矛盾。他很爱自己的妹妹，很爱自己的家人，可是他又不忍舍弃自己对孤独感的迷恋。他就像一个有怪癖的孩子，固执地坚守着自己孤单的领地。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是自私。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其实孤独也是可以分享的。也许他认为孤独一旦分享，最终就不再是孤独了吧。因为很多人声称要分享孤独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准备将孤独消灭。
    如果说甘于孤独是燎灯的一个怪癖，那么怀念就是他的一种病了。不但病，而且病得很重。很多年前，他骑着白马离开枫桥，来到鹿岗，一个完全破败的城，有着像他的内心一样的荒凉。在城门口，他看见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手坐在下午的阳光里，给他一种难以言传的安详。他不由自主地牵马来到他们身旁，定定地看着他们。胡须花白的老人抬起头，微笑着看了看他，说，年轻人，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心中堆积的孤独似乎比我的还要深。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燎灯说，我没有故事，我只有孤独。这些孤独是我的收藏。
    老人呵呵地笑，哪有人收藏孤独啊，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被孤独折磨了七十多年，孤独就是一种毒药，让人越陷越深。
    燎灯没有回应老人的话，他在老人旁边坐下，看着远方的山林。
    老人似乎察觉出燎灯并不同意自己的观点，继续对他说，你一个人从远方到这里来，是独自享受孤独来了吗？你有没有自己牵挂的人？有没有牵挂你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离开之后他们的悲伤？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更幸福？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顽固？你是不是经常用孤独的崇高感来扼杀自己的想念？你真的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梦想吗？当你踏着自己梦想向远方行进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些冠冕堂皇的梦想，正一点点被自己的爱和想念粉碎？
    年轻人，看见你我就想起了自己的从前。我曾经一个人在这座城里待了七十年。那个时候我也渐渐迷恋上了所谓孤独的崇高，一个人拥有一座城，像个国王一样。可是这样的国王又有什么意义呢？爱你的人还在远方思念你，你的这种孤独就有一种可耻的残忍。年轻人，你要记住，无论何时，爱，和幸福，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我们追寻和收藏的东西。希望你以后不要像我这样，等到一百岁的时候，才找回自己本该早已拥有的幸福……
    老人继续滔滔不绝的诉说，燎灯一言不发，默默站了起来，翻身上马，掉头就走。
    年轻人，你要去哪？
    回家。
    三日之后，燎灯又回到了鹿岗。
    当他回到枫桥的家中时，那里已经没有了阿房。那时阿房已经独自去翻无量山了。燎灯第二次来到鹿岗的时候，当初的那两个老人也神奇地不见了。燎灯隐隐感觉到这其中似乎有宿命般的安排。于是他放下行李，在这座荒废的城池安顿下来。
    无数个白天和黑夜，他坐在鹿岗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对面的无量山，在白天黑夜四季轮换中变幻着色彩，飘荡着各式各样的烟云，年复一年。有时回望身下的鹿岗，没有人迹，寂寞潜藏在各个角落，风一吹，便招摇过市。他的心像凝固在山崖上的岩浆，虽已如死灰，却还似乎残留着恒久的温存。
    怀念。终于说到怀念。这种对他来说已经无药可治的病，在他内心深处滋长蔓延，繁殖着无尽的忧郁。因为怀念，他清晰地记得家中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虽然他以前在家中总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出现，可是当怀念侵袭的时候，所有人的幸福都成了他祭奠的对象，所有人的忧伤都堆积在他的心头。他像雕塑一般伫立在鹿岗的城墙上，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波涛汹涌。
    有时候，他坐在高高的城墙上，背对着鹿岗的街道，常常感到有人顺着街道走来，一蹦三跳，是他的阿房。可是当他回过头去，看到的只是空旷的街景。那欣喜之后的落寞，令人心碎。
    直到这一天，当身为皇后的阿房真正顺着街道一路颠簸找到他的时候，真正出现在他的身后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人在他身后的张望，可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头了。这种幻觉越真实，他越不忍打破。他们兄妹二人就这样怀着各自的顾虑，丧失了相拥的最后机会，就这样永远地错过了。
    命运在一旁冷冷地观望。一切都逃不过它的预料。虽然它看上去已经给了机会。
    19
    回到秦国已是深秋。
    嬴政说，现在你不用回咸阳了。阿房宫已经建好了，以后你可以住在里面了。
    他领她走进那个华丽得如同梦幻的宫殿。他抱她在马上，一路走过无数的亭台楼阁。我知道，你不会对它们感兴趣。他说，可是有一个地方，我想你会愿意住在那里。
    他们在一处院墙前停下。前面有一道拱门。他牵她进去。
    她一下子愣住了。
    在她面前的，分明是她的故乡——枫桥。她望着那个被水包围的村庄，是那种圣洁的安详。它就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安静地坐在水边，无声地望着她，望着她这些年走过的年年岁岁。
    你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奇。她流着泪说。
    他淡淡地笑笑，说，我不知道，这可不可以作为我给你的第三次感动。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永远居住在这里，就像那些平常百姓一样，每天喂马劈柴，一起白头。
    他静静地等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无法让你爱上我了。可我还是希望能多给你一些感动，能让你过得好一些。
    此后不久，外面开始了战乱。嬴政很少再到这里来。
    阿房常常一个人走在水边，看自己孤单的身影，被寂寞纠缠得面目全非。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她发现自己和哥哥原来有着同样的命运。他们在一座大山的两边，都在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城池。只不过一个华丽。一个荒凉。
    20
    自秦王开始统一六国，便一直有人在反抗。但都被秦国铁骑轻易摧毁。这其中楚国将领项籍是个例外。他率领自己家乡的三千兵士，一路战无不胜，直逼咸阳。随即各诸侯国皆揭竿响应。许多秦国侵占的土地都被他们夺回。随着势力的增强，他们已对秦国形成包围之势。
    这一年春天，项籍的人马杀入咸阳，却并未在秦国王宫内找到嬴政。有俘虏告诉他，陛下去阿房宫了。
    这个狗贼昏君！项籍骂道，死到临头了还不忘酒色。我这就去烧掉那个万恶的阿房宫，让他和他的阿房见鬼去吧！
    21
    春天来了。阿房宫内枫桥两边的桃花已经绽放。可这里毕竟不是燕国。那些花朵刚刚绽放就开始凋零了。嬴政望着阿房，又望向这些飘零的花朵，心凉如秋。
    外面传来了“除暴秦，安天下”的口号声。那些人已经攻过来了。
    除暴秦，安天下？嬴政自言自语，除去了我，真的能安天下吗？他悲凉地笑。
    你为什么不逃？阿房说。
    你让我去哪里呢？这里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你不该来这里。
    我是不该来这里。虽然我一直想待在这里。他说，在我走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请你闭上眼睛。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是春申。
    你没有杀他？
    我不知道，这可不可以作为我给你的第三次感动，他惨淡地笑，可我真的只能这样做了。然后他转身走向外面的喊杀。
    22
    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房……
    她扑到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很久很久以来，她都在幻想着做他的新娘。很久很久以来，她都在幻想他能这样抱着她，一直一直一直。很小的时候，她在水里抱着他，开心地笑，那时侯她觉得幸福就像头顶上面明晃晃的阳光，触手可及。后来，她慢慢地长大，才开始明白那阳光的奢侈。为了这一瞬的明亮，她历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坚持。
    整个阿房宫已经被点着了。熊熊的烈火正四处蔓延。
    你怕吗？春申问。
    她没有回答。她扑在他的肩膀上，只是流泪。
    你看，这里多像我们的家乡。他说，让我们永远待在这里吧，就像我们以前许下的誓言那样。
    一阵划水声从枫桥下传来。他们看见一只破旧的渔船停在桥头，一个胡须花白的老渔夫站在船上，冲他们安详地微笑。他说，上来吧，我的孩子，让我带你们去七里桃。那里的桃花正在盛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们的亲人都在那里。
    他们跳上渔船，渔船开始迅速向西驶去。他们发现船下的河水原来是向西流的。我们已经来到了倒淌河。春申对阿房说，这条河的水是向西流淌的。
    随着水流渐急，船速也加快了起来。他们感觉自己仿佛飞了起来。而当他们低下头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飞了起来。他们已经长出了一双翅膀，变成了鸟的形状。他们正从两座山峰上掠过。
    你看，春申对阿房说，下面就是日月山。日神和月神曾经在这里居住。现在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他们现在很幸福。
    很快，他们来到了万仞山。
    你看，前面就是万仞山。春申对阿房说，过了万仞山，就是我们的童年。
                  后记
    后记：天真是一种罪
    01
    有人曾对我说，你为什么总是写悲剧？
    真的，我一直都在写悲剧。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热衷于这些悱恻故事的营造。如此说来，应该算是我比较喜欢悲剧吧。每每动笔写一个故事，内心深处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情愫牵引着笔尖，让那些无辜的人物走向凄惶的结局。所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残忍。这些可怜的人，真的一定要死去吗？真的没有希望了吗？在我决绝地将他们化为魂灵的时候，那一刻，我的心同样也是痛的。
    但我又不喜欢绝对的悲剧。我不喜欢没有一丝光的黑暗。不喜欢稀薄得让人窒息的空气。不喜欢撕肝裂肠的那种结局。换句话说，我并不相信绝望。
    所以在我的故事里，很多人虽然死了，但他们死得平静而淡然，悄无声息。他们没有控诉什么，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悲剧的气味已经透过承载他们故事的纸张弥漫开来。而且，在他们死去之后，总会有一种传奇等待着他们。他们会化成一种蝶，或者某种奇迹，让诸多苦难无可奈何，让旁观者感到欣慰。
    这是我喜欢的悲剧。
    比如“梁祝”。在我年幼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他们最后化成了蝴蝶，很美的蝴蝶，自由的蝴蝶，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没有任何痛苦和悲伤，也不会再有人打扰。每当我看到那些翩跹飞舞的美丽时，我就会想起那些因爱而死的人，他们经过千山万水的跋涉，才抵达这一刻的轻盈和艳丽。所以他们是幸福的。这样的因果报应，我认为理所当然。
    后来才知道，世界上并没有这样的奇迹。这些美丽的传奇，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杜撰，是为了慰藉那些破碎的心和死者哀怨的灵魂。但我还是固执地喜欢这样的传说：一个又一个痴情的人，因爱而死，又因爱而生，坚守着自己的诺言和刚强，决绝地死去，又意外地获得艳丽的重生。犹如凤凰涅槃。
    所以才有现在的((爱的国度》。
    在这个共有五个片段的故事里，我写了很多人之间的爱情，也写了很多人的死。如我所愿，他们死去的时候，化成了一种鸟，绝美而芬芳，非尘世之物，他们都去了一个永远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可是我却突然觉得他们并不幸福。
    如果我没有记错，在这些爱情故事里，不止一个人说过：我想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像那些平常百姓一样，每天喂马劈柴，一起白头。
    这样简单普通的生活，在我冗长的故事里，却并没有一个人得到。我自以为是地为他们设定了结局，一切都符合我所心仪的那些传奇，足以明亮观赏者的视线。可是我突然觉得，他们的内心是黯淡的。他们真的喜欢这样的传奇吗？这残忍的传奇，到底有多少符合他们当初对幸福的祈祷？
    有一首歌唱道，天真是一种罪。
    那么，就请原谅我的天真。
    02
    《爱的国度》写于两年前。对于我这个年龄阶段的人来说，两年已是一段不短的时光。我不想老气横秋地感慨这两年时间所带给我的沧桑，但它的确对我产生了改变。现在出版这部小说，已经失去了当初所设想的那些意义，却多了一份纪念。不光是纪念这个沉淀了两年的故事，也纪念这两年我所有的曾经。
    时间像迅疾的风声，带着记忆的哨音呼啸着远去，留下的往往是物是人非的场景。它让你不得不学会清醒，懂得改变，做出让步和选择。很多原先坚守的东西，现在却意外地发生了动摇。很多原先置之不顾的东西，现在却一天天根植于内心。
    但我始终会庆幸我写了这样一部小说。属于我成长的一部分。永远无法被替代。
    就像我始终会庆幸我曾经遇到的某些人，做过的某些事。纵使时光倒流，我依然会义无反顾，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行。一如当初的天真。
    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写《爱的国度》的时候，我喜欢写一些童话般的爱情。很短的故事，很简单平淡的情节，常常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青梅竹马，生活在雨水倒挂的江南，爱恨离别，缠缠绵绵，一片迷蒙。最后阳光总会出来：照在两个快乐的人儿身上，他们手牵着手，掉进了幸福的汪洋大海。这就是故事的结局。这也是那个时候我对爱情最具理想化的想象。前因后果，理所当然。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既然两情相悦，怎么可能不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不会幸福。
    真的是这样。我无数次这样认为，既然相亲相爱，怎么可能不会幸福。
    然后我写了《爱的国度》。那个时候，我依然固执地认为，他们最终还是会幸福的。虽然他们会遇到苦难，虽然他们会心痛，但他们最终还是会幸福的。
    ——过了万仞山，就是我们的童年。
    可笑的是，这个世界哪里有我想象的那样简单。哪里有万仞山？哪里有我们可以回到的过去？
    所以，如果这是我的过错，我真的不是有意。
    天真，是一种罪。
    那么，就请宽恕我的罪过吧。
    200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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