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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爱从零开始
【作者】沈洛


【书籍简介】
认识的第一天，汪双喜和尉洋就结下了梁子，两人从此各走各的路，没有交集。可是，毕业前夕，她听他唱了一首歌，歌声中的苦涩、痛楚，紧紧揪住了她的心，教她羡幕起那个令他如此难以忘怀的女孩。但是他的心中还住着另一个女孩，没有她的位置，她只默默离开。多年后，他们重逢了，汪双喜平静无波的心又起了涟漪，感觉幸福就在眼前，这一次她下定决心，她要他们之间重新来过，从零开始……



第一章

这是个遥远的记忆……

晚间，KTV的大包厢里挤满了男男女女，约莫三十多人。

他们并肩而坐，在ㄇ字形的沙发上一列排开，虽然位子有点拥挤，可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们谈天的谈天、说笑的说笑、唱歌的唱歌、拍手的拍手，每个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花蝶高中」三年三班举行毕业前的谢师宴，大伙吃饱喝足后，又续摊到KTV狂欢，庆祝自己要迈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有些伤感，又有些解脱的快乐。

在包厢靠角落的位子，有三女一男挤在一起。他们是三年三班的「四人组」，从国中开始同班到高中的超级好朋友。

其中长相亮丽耀眼的唐翊艳，跟斯文俊秀的唐翊裴是双胞胎姊弟；而蓄着削薄短发的江伊棠，脸庞有如男孩般俊美；这三个人各具特色，而坐在一旁的汪双喜，相形之下显得平凡许多，容易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她的五官不是很突出，面貌只能算得上清秀，但是一双眼非常明亮，像闪烁着光芒似的，眸光顾盼流转之间，好象能够透悉一切。她长发及肩，习惯将耳鬓边的发塞在耳后，露出整张鹅蛋脸，衬上淡淡的眉，和她偶尔露出的微笑，虽然外型不及好友那样抢眼，教人过目不忘，可是看久了也令人觉得温柔而舒服。

三个女生挤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聊天，像一群吵闹的麻雀，而唯一的男生唐翊裴则含笑看着表情生动活泼的江伊棠。

在音箱播放出喧闹的音乐之下，每个人都只能提高说话的音量，才有办法听见对方的声音。

「好累喔，不讲了不讲了，来唱歌吧。」唐翊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好啊好啊，艳，走啦！我们去点歌。」江伊棠依旧活力十足，一把拉起唐翊艳。

唐翊艳在江伊棠的拉扯下站起来。「双喜，妳要唱什么歌？我去帮妳点。」

汪双喜正拿起桌上的绿茶就口喝，听见好友的话，她耸耸肩。「都可以，妳点什么我唱什么喽。」接着把绿茶一饮而荆

「哈哈，不愧是『KTV小天后』，什么歌都会唱欸！」唐翊艳哈哈笑道。

「还好啦，妳过奖了。」汪双喜眨眨眼，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她念书时，总要一边听音乐，才能看得下书。因此，许多歌她都琅琅上口，尽管歌词不熟，也能跟着哼上几句，久而久之在朋友间也博得了「KTV小天后」的封号。

江伊棠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问：「喂，唐翊裴，你要唱什么歌？」

唐翊裴轻轻摇头。「妳们唱就好了。」

「厚……一起唱啦！唱嘛，干么不唱？」江伊棠双手插腰，微噘着嘴，对他拘谨的模样很不满。「不然你跟我一起唱，我找对唱的歌，好不好？『屋顶』、『屋顶』好了，你上次有哼过，我有听到。」

「好，妳点我就唱。」唐翊裴温温地笑着说。他向来很难拒绝她的要求碍…

「YA～～」江伊棠听到他允诺，开心地拉着唐翊艳，到包厢另一头的计算机前点歌去了。

唐翊裴的视线还是离不开江伊棠，不管她走到哪，他的眼神便追随到哪；她一露出笑容，他也跟着微笑……

「还不打算告白吗？」汪双喜交叠起双腿，侧脸看着唐翊裴。

被她那样了然的眼神看着，唐翊裴有点狼狈地收回目光，低着头，望着自己十指交缠的双手，低低说：「我怕吓到她……」双喜是他们四人之中最聪明的，他相信自己的感情双喜一定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还真能忍呢。」汪双喜失笑地摇头。

棠棠在国中时转学到他们班上。因缘际会之下，她救了当时体弱多并身材瘦小的唐翊裴，从此之后，棠棠便渐渐跟他们熟稔起来。也是从那时候起，翊裴开始喜欢上棠棠。

听了汪双喜的话，唐翊裴只能苦笑。

汪双喜拍拍他肩膀，给他一点鼓励。「棠棠一直把你当成弟弟看待，要是你突然表白，她一定会吓得躲起来的，所以……你慢慢来吧。」

「双喜，妳没谈过恋爱，对感情却懂得很多。」唐翊裴微笑地看着她。

双喜不是最美丽的，但清秀文静的她，却还是让不少男孩倾心，不管是学长、同学、甚至学弟都曾经对她表示过好感，只是，从来不曾见她心动过。

「没办法，我太喜欢看言情小说，看久了，自己好象也是个专家。」汪双喜笑着摊摊两手。

「明川学长还有找妳吗？」

唐翊裴口中的「明川学长」，是大他们一届的学长。从双喜一年级开始，明川学长就对她死心塌地，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写一封信给双喜，毕业之后也不曾间断，甚至会在半夜自己充当邮差，把信投入双喜家的信箱。

可是，尽管周明川这么用心地付出，也不见双喜有任何动摇的迹象，她依然是一个人。

「还是有埃」她答得漫不经心。

「他真是用心良苦。」唐翊裴摇摇头说。

「就像你对棠棠一样埃」汪双喜一双眼珠转了转，笑得有点暧昧。

唐翊裴俊脸微红，正想开口拜托汪双喜继续保守这个秘密时，一阵低沉、浑厚的嗓音，像水一样，缓缓在包厢里面蔓延开来－－

爬升速度将我推向椅背模糊的城市慢慢地飞出我的视线

呼吸提醒我活着的证明飞机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妳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

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

逃开了妳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

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

以为还拥妳在怀里……

（词：谢铭佑）－－

这声音那么好听，几乎让人以为是职业歌手的嗓音，却有着唱歌的人独有的苦涩、酸楚，那淡淡的悲伤，好象在缅怀、好象在纪念什么……

没来由地，汪双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揪住，是这么地紧、这么地用力，几乎让她忘了呼吸、喘不过气。

汪双喜带着些微慌乱的眼眸，在纷乱吵杂的包厢里面搜寻－－

是谁？

突然，她愣住了，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怔怔地望着此刻拿着麦克风的人－－尉洋。

竟然是尉洋……

他的周围坐满了人，空间拥挤，可是，他彷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边的喧闹干扰不了他，他听不见，也不想听。

尉洋手里握着麦克风，浓黑眉下的深邃双眼，专注地望着前方屏幕上的字幕。

他淡淡地蹙着眉，继续哼唱未完的歌－－

回忆像一直开着的机器趁我不注意慢慢地清晰反复播映

后悔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会变成稀薄的空气会压得你喘不过气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

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

逃开了妳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

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

以为还拥妳在怀里……

虽然同学们惊艳于尉洋的歌声，可是惊讶、赞美过后，包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喧闹，刚刚那沙哑、美好的歌声，歌声里的感情像梦一样，已经醒了、被遗忘了，只有汪双喜忘不了。

跟尉洋同学三年，她从来不知道他有一副这么优美的歌喉。她也没有机会知道吧……毕竟刚开学不久的时候，身为班长的她，就为了宣布老师交代的事项时，跟尉洋起了点口角。

从那天起，他们对对方就抱持着不好的印象，一点也不希望彼此有任何交集，完全忽略对方的存在，把对方当成透明人一样。

一直到高中三年级，换座位后，他们的位置距离变得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尉洋开始主动找她讨论功课上的问题，踏出了这一步，他们之间才又渐渐建立起同学情谊。

可是，那也仅止于普通同学的感情而已，除了偶尔说说笑笑之外，没有其它更多的了。

虽然她从短暂的相处中，发现尉洋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看起来总没个正经，老爱在言语上逗弄同学，不喜欢念书、上课总在打瞌睡、下课就躲在厕所抽烟……但他从不掩饰自己，也不批评同学，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很正经、很认真，不多话。

或许是还忌惮着当初两人的过节吧，所以他也不曾像逗弄其它同学那般来惹她、逗她，只是偶尔会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她听说过他有一个交往很久的女朋友，有一段时间他常常迟到，似乎也是因为女朋友的关系……

现在呢，他们还在交往当中吗？

汪双喜一怔。她怎么会关心起这个问题？

今天听他唱歌，她的心中彷佛被浪潮不断拍打似的波涛汹涌，一波接着一波，原本平静的心被狂风暴雨肆虐过，已经找不回原有的规律。

心，被某种不知名的旋律牵着走，一下一下地拉扯着……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产生这种异样的感受。

这……到底是什么？

一旁，唐翊裴看她发呆了很久，觉得疑惑，遂出声唤她：「双喜？」

汪双喜幽幽回神，一见唐翊裴眼中写着问号，她控制不住地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翊裴，你跟尉洋满熟的吧？」

唐翊裴看一眼刚放下麦克风，开始和同学一起举杯喝啤酒的尉洋。「还可以。」双喜从不曾向他问起尉洋，今天是怎么了？

「他……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女朋友？」汪双喜问得直接、毫不避讳。

「对，可是听说前阵子分手了，他好象一直走不出来。」虽然他跟尉洋的交情一般，但奇怪的是，对谁都很随兴的尉洋，有时候竟然也会找他吐露心事。根据尉洋的说法是，他这个人看起来嘴巴跟蚌壳一样紧，不是个碎嘴的人，跟他说心事，尉洋很放心。也因如此，唐翊裴才会知道这些事情。

他看着汪双喜不似以往清澈的双眸，心中不禁纳闷：双喜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尉洋来了？

「分手了？」汪双喜喃喃自语地重复。不知怎么，听到尉洋和他女朋友分手了，她心中竟然感到一丝喜悦……

「妳还记得一年级刚开学的时候吗？」

汪双喜困惑地摇头。

看她脸上写满不解，唐翊裴续道：「那时尉洋几乎天天迟到，妳也毫不客气地把他登记在点名簿上；我拜托妳划掉他的名字，妳本来不愿意，后来我不是告诉妳，他之所以会迟到，是为了送他女朋友去上课。」

经唐翊裴一说，她才开始隐约记起这件尘封的往事。她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送女朋友上课？」

「听他说，他前女友上课的途中曾经被变态骚扰过，他送前女友去上课，就是为了要堵那个变态。我还记得那时候妳听了，就二话不说划掉他的名字了。」说到这里，唐翊裴微微一笑。

「是吗……」汪双喜不禁又往尉洋的方向看去。

听见唐翊裴所说的话，她的心底五味杂陈，带点淡淡的酸甜，又有一丝苦涩……

她还来不及探讨自己奇妙的心情转变，江伊棠和唐翊艳已经点完歌，重新窝回沙发上。

看她一脸失神，唐翊艳首先察觉不对劲，问她：「双喜，妳怎么啦？」

汪双喜浅笑摇头。「没事。妳们点了些什么歌？」

唐翊艳还来不及回答，江伊棠就兴奋地拉起唐翊裴嚷嚷：「小弟，我们的『屋顶』来了，快快快－－」

唐翊艳的注意力很快地被弟弟和棠棠拉走，笑看他们相衬的身影。

而一旁的汪双喜，却满腹心事，一双水眸不曾离开过那个就在眼前，却也离她好远的身影。

尉洋像在参加喝啤酒大赛，一杯接着一杯灌下，他的胃彷佛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似的。

他又干了一杯啤酒，旁边的同学不知说了什么，大家都在笑，他也露出微笑。可是她觉得，他不快乐，人在这里，心却在别的地方。

刚刚听见他唱着那首歌，好象听见了他的哭泣……

望着他唇边带着淡淡苦涩的笑，不知为何，她竟然羡慕起那个令他难以忘怀的女孩。

如果能成为他喜欢的人，也许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吧……



铃铃铃……

被摆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放声大响，划破清晨六点的宁静，也惊醒了床上原本熟睡的人。

她还闭着眼，伸出的手，却精准地往床头柜上一拍－－

原本响彻云霄的闹铃声戛然停止，又还给一室安静。

汪双喜躺在床上，缓缓睁开惺忪的眼，望着天花板，努力聚焦。

奇怪……

事隔五、六年了，为什么会突然作这个梦呢？

梦里，她回到十八岁那一年，谢师宴那一天的KTV包厢里。

那一天，她的心被某种力量拉扯、冲击，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却也是第一次明白伤心是什么滋味……

视线逐渐清晰明亮，汪双喜缓缓起身。她拥着棉被坐在床上，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梦境里。

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作过有关「他」的梦了，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又会梦见他呢？而且，感觉是这么真实，彷佛昨天才发生过的一样，那种又酸又甜、又羡慕又嫉妒的感受，重新涌上心头，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又是梦境。

是不是因为昨晚翊艳的来电，才勾起了她深藏已久的记忆－－



「双喜，妳还记得我们班上的『豪猪』吗？」唐翊艳的口气带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豪猪？」汪双喜想了下，脑中浮现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她忍不住笑了。「妳是说……邱豪助？」

「对埃他刚刚打电话来，说什么……毕业这么久了，大家也很久没有见面了，要办同学会什么的，问我要不要参加，还叫我代表他来问问妳。怎么样？妳要去吗？」她的口气充满期待。

「同学会？」汪双喜低声重复一次。

「对啊，同学会，时间大概是中秋节前后，他说那时候大家都有空，可能比较方便。妳觉得怎样？」

「有谁会去呢？」问出口后，汪双喜几乎是屏息以待好友的回答。

「嗯……」唐翊艳沉吟了下。「我听豪猪说，除了几个不在国内的同学，或者在外地上班、不能回来过节的人除外，应该都会去吧。」

这也就代表着，他……也会去了？

汪双喜呼吸一窒。

误以为好友的沈默代表不愿意，唐翊艳不着痕迹地说：「妳考虑考虑啦，我是还满想去的，毕竟这么久没见，我真的很想看看大家变得怎么样了。」

汪双喜深吸了口气。「好，我去。」

「啊？真的吗？好，太好了，那除了棠棠之外，妳、我、翊裴都确定参加喽！」唐翊艳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好啦好啦，我不跟妳多说了，我马上回复豪猪去。那就先这样啦，拜拜。」自顾自地说完后，她就收线了。



坐在床上，汪双喜发呆了好久，脑中全装满了自己跟「他」重逢的情景。她想象着，见到了对方，他们会有怎样截然不同的表情？

也许是纯粹的开心、也许是无比尴尬……谁知道呢？毕竟多年前见过他最后一次后，她和他再也没有碰面了。

她想，他们是无缘的吧，就连走在马路上，都不会擦肩而过的那种。

可是，有缘无缘，怎样都好，她真的想见见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虽然这几年，她偶尔能透过信件得知他的消息，但是最近的他却失踪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天边。她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呢？

唉，也许就是因为想着同学会的事，所以才会梦到他吧。

汪双喜回过神来，苦笑了下。

同学会……他会来吧，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那么她就能知道，梦里回味的心酸、甜蜜、苦涩，是不是还在自己心中。



第二章

同学会那天，她刻意排休，用一整天的时间好好准备，把晚上要穿的衣服熨烫好，脸上敷着面膜，等会儿出门做头发……

跟同学们这么久没见，她希望自己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好吧，其实，她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尉洋。

一想到即将要跟他见面，她心里有点紧张、有点忐忑，怕自己一看见他，却表现得手足无措，她必须要好好排练一下，久别之后的重逢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站在梳妆台前，汪双喜咬着下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尉洋就站在她对面……

她对着镜子笑着挥手。「嗨，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一说完，她马上垮下脸。「好假，太假了……」

换一个好了。

她要笑不笑地道：「好久不见啊，大忙人，你最近跑到哪里去了？没消没息的－－」还没说完，汪双喜便气馁地垂下双肩，有气无力。「干么装熟？明明就不是很熟碍…」

她到底在干么？也许，为了即将来到的相逢而不安的只有她，他一点也不在意吧？唉……

汪双喜烦闷不已的时候，被扔在床铺上的折叠式手机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告知主人－－该接电话了。

汪双喜走近床铺，拿起电话。「喂？」

「双喜，我跟妳说，我不能过去接妳了。我手下那个Ella不知道给我失踪到哪里去了，现在整个棚都在等她，制作人要我就算翻箱倒柜、跋山涉水都要把她找出来，所以、所以－－」原来是唐翊艳。她的声音又急又喘，周围一片喧嚷，看来正忙得不可开交。

唐翊艳是一位模特儿经纪人，手下个个是俊男美女、一时之眩她口中的Ella，是个最近在演艺圈、时尚圈新崛起，颇受瞩目的模特儿。

听得出来唐翊艳快喘不过气了，汪双喜连忙说：「没关系，妳忙妳的，我自己搭车过去就好了。那妳呢？还去不去？」

「我会去我会去，妳帮我跟他们说我一定会到，只是会比较晚。喔，对了，唐翊裴说他会准时到。反正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续摊啦，如果晚饭我没到，续摊也一定到，我一定会去！」旁边有人开始喊着唐翊艳的名字，她急忙道：「双喜，不多说，我要忙了，就这样埃」

「好，晚上见。」汪双喜收了线，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熄灭，她呼了口气。

既然翊艳不过来了，那她得提早出门上发廊了。



站在举办同学会的西餐厅门口，汪双喜不住拨弄一头吹整得闪闪发亮的直长发，深怕有一根头发乱了。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装扮－－浅粉红色的合身衬衫、白色的及膝百褶裙，脚踩一双和裙子同色系的尖头细跟凉鞋，左边肩膀上背着一个白色皮包……这样的打扮应该还算可以吧？

确认自己的装扮完美无误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平常上班时面对顾客的友善笑容，她推开餐厅的门，走了进去。

「汪双喜，这边这边！」

同学会的主办人邱豪助一看见她，憨厚的脸上堆满笑容，连忙挥着短短胖胖的手，招她过来。

「嗨，好久不见。」汪双喜一走过去，却发现只有自己跟豪猪，其它人根本还不见人影。她不禁蹙眉，纳闷地间：「怎么只有你？」

「他们都还没到埃」邱豪助耸耸肩。

汪双喜看了下时间，还是不解。「不是约七点吗？而且今天是周六，大家应该都有周休不是吗？」

「唉，可能大家都忙着打扮吧。」邱豪助无奈地笑了笑。

「喔，应该是吧。」原来不只是她这么忙乱啊？汪双喜失笑摇头，却也松了口气。幸好尉洋还没到，她还有时间调适心情。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翩然入座。

不一会儿，同学们陆陆续续出现了，大家热络地打招呼，接着聊起彼此这些年来的生活，这个角落开始热闹起来……

汪双喜微笑地坐在原位，静静地等待。可是，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唐翊裴也来了，尉洋还是没出现。

「嗨，双喜。」唐翊裴穿著运动外套和牛仔裤，径自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嗨，你来了。」

「我姊刚刚打电话来，说她正在路上，卡在车阵里。」而缺席的棠棠，在大学毕业后便随家人移民到美国去了，所以今天也不克出席。

「喔，那她还满早收工的嘛。」汪双喜一双水亮明眸不住往门口张望，期待那抹刻画在她心底的影子出现。

也许老天爷听见了她的祈祷，没一会儿，便听见邱豪助扯开大嗓门。「看看这是谁来了？是我们的情歌王子，尉洋耶！」

汪双喜屏住气息，视线早已不受控制，飞快地往尉洋的所在方向望去－－甫进门的尉洋，现在正开心地笑着，一手搭在豪猪的肩膀上，跟一干同学们有说有笑。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温暖……

他比她记得的样子成熟多了。

黑色的短发微微竖起，带点叛逆的味道；浓浓的眉、深邃的眼，如同她印象中的五官，以及左边嘴角上淡淡的酒窝都还是没变。可是，当年那种少年时期青涩的线条，已经逐渐被男性的成熟、刚硬所取代。

从前稽嫌瘦弱的身体，现在却变得精瘦强壮，露出短袖格子衬衫之外的手臂，看来是那么有力……

突然，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瞳朝她直视而来，直直地对上她的眼－－

汪双喜微微一愣，忽然忘了怎么呼吸，只能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与他对望。两人的视线越过人群，紧紧交缠，彷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来回游走。

在尉洋眼中，她看见了某些复杂的情绪，正当她拧起眉，想要仔细探究的时候，尉洋却突然朝她眨眨眼，微笑着以唇形说：「好久不见。」嘴角的笑意更深、更浓，弧度显得好温柔。

她心跳漏了一拍。

镇定！镇定！不能失态。稍稍定下心，接着，她才学他的方式，浅笑着无声的说：「好久不见。」

尉洋凝住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长了，柔柔顺顺地披在肩后，像墨色的丝缎一般。她的习惯没变，鬓边的头发一定会塞在耳后，露出整张清爽的鹅蛋脸，五官也几乎都没什么变，那双眼还是清澈明亮，眸中闪烁的淡淡光芒，总是牵引着他的心……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一直看着她，有好多话想告诉她……

可是没一会儿，他却被一群交情较好的男生簇拥着坐下，与她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

「可以开始点餐喽！」邱豪助朗声宣布。

众人开始翻看自己面前的菜单，讨论着菜色，要不就谈论着多年来的生活、工作，气氛越来越热。

汪双喜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菜单，心思却全不在上头。看来，她是没机会跟他说上一句话了。

一旁的唐翊裴见她一脸失神，遂开口说道：「双喜，妳要吃什么？」

「都可以，跟你一样好了。」她轻声说。

唐翊裴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却没有多问。他点点头。「好吧，那我帮妳点了哦？」

「谢谢。」汪双喜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街道。霓虹灯几乎要照亮了夜空，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开心，她的心中却空空洞洞的。

她不只一次幻想过两人见面的场景，却没想到，他能够这么轻松地面对她，相形之下，她刻意请假、努力打扮、甚至偷偷练习自己的表情、语气……

她唇边扬起苦涩的笑。原来自己这么傻。

餐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悄悄进行到尾声。这时候，有人提议要到隔壁的KTV续摊，大伙儿聊得正开心，当然没有人反对，于是，一群人便往KTV移动。



进入包厢没多久，唐翊艳才匆匆现身。

「对不起对不起，有事耽搁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唐翊艳笑着满场道歉，接着才来到角落的位子，跟汪双喜挤在一起。

「妳好慢喔，我快无聊死了。」汪双喜半开玩笑地抱怨。

「塞车嘛，我也不愿意啊！」唐翊艳摊摊手，口气表情皆显得无奈。

「妳吃过了吗？会不会饿？」

「不饿不饿，我下午吃过点心……不跟妳多说，我要去点歌了。」唐翊艳说完，又径自走开，留下汪双喜一人独自坐在角落。

汪双喜的目光不禁又悄悄飘向尉洋，一瞬间，对上了尉洋的眼。

她心一紧，不由得朝他露出一个局促不安的微笑。

尉洋犹豫了会儿，还是起身，走到她面前。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靠近她的念头……

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像是从幻想中走出来般让人不敢相信，靠得这么近、这么近……汪双喜紧张地乱了心跳，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而周围的同学们，聊天的还在聊天，点歌的忙着点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介意我坐妳旁边吗？」尉洋淡淡地问。

「没关系。」她笑着摇摇头。

尉洋也大方地落坐。「我看妳刚刚没吃什么，不合口味吗？」

「也不是，我本来就不怎么饿。」她摇摇头。

「哦。」他略微颔首，拿起桌上的绿茶，替她倒了一杯。

「谢谢。」汪双喜心中暗暗申吟，天哪，他们的对话一定要这么客套吗？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再继续这样客套下去，到底能说些什么呢？

汪双喜受不了了，她挺直身子，丢出埋藏在心中多时的问题。「在忙什么？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大概一年多以前，她大学即将毕业，曾经寄给他最后一封信，之后他再也没有回信过了。

尉洋低敛着眼，轻轻一笑。「哪有忙什么，我只有退伍之前的那几个月比较忙而已。」

「忙到没时间回信给我？」汪双喜鼓足勇气，略转过头，瞅着他。

尉洋一双眼在包厢内游移着，说：「对啊，由此可见那段时间我真的忙翻了。妳呢？毕业后在哪里上班？」

她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失望。他还是这样，不愿意说的事，不是沉默就是四两拨千斤，避而不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这么一想，她的心也沉了，不知还要聊什么。

拿起桌上的绿茶，汪双喜淡淡回答：「我在百货公司的营业课担任企划专员。」

「喔？那应该还不错吧？」

「是还不错。」

「那就好。」他浅浅一笑。

汪双喜也只是轻扯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旁，有一位男同学扬声叫道：「尉洋，你的歌出来了。」

尉洋略皱了下浓眉。「我没点歌。」

「我们帮你点的啦！歌喉这么好，不唱歌太可惜了。唱啦，我们可是很思念你的声音呢！」

「对啊！唱啦－－」

「快点快点，『三万英尺』喔，招牌主打歌，快来！」

几个同学开始联合起来鼓噪。

尉洋嘴角的笑略僵了下，但他还是照着大家的意思，回到他先前的座位上，接过旁人递来的麦克风，很快地跟上旋律……

爬升速度将我推向椅背模糊的城市慢慢地飞出我的视线

呼吸提醒我活着的证明飞机正在抵抗地球我正在抵抗妳

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

思念像粘着身体的引力还拉着泪不停地往下滴

逃开了妳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

每一次穿过乱流的突袭紧紧地靠在椅背上的我

以为还拥妳在怀里……

汪双喜知道这首歌对他的意义，他不知道的是，事隔多年，当他浑厚有力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之际，她依然会颤抖。

眼前的画面、他的声音，跟那个梦重叠在一起了，梦里感受到的各种滋味，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流淌过的甜蜜与苦楚，与他有关的一切记忆，现在像暴风雨夜里的浪潮般袭来，她的心、她的身体好象飘荡在海上，被狂风骤雨打得几乎要支离破碎……

汪双喜倏地起身，把手中的绿茶匆匆放回桌面，抓起手提袋便准备离开。

此时，唐翊艳刚上完洗手间，刚好推门进来。汪双喜见状，便用眼神示意她一块儿出包厢再说。

出了包厢，她们站在走廊上，唐翊艳看好友拎着包包，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惊讶地挑高眉。「双喜？妳要去哪里？」

「我不舒服，要先走了。」汪双喜闷闷地说。她真的没办法跟他一起继续待在里面……

「那多扫兴？我才刚来耶……」唐翊艳噘着嘴，摆明了想多留好友一会儿。

「我头真的好痛，而且我还有企划没交……」汪双喜一脸抱歉。

看她这样，是真的很不舒服。这下子，唐翊艳只好放人。「唉，好吧，那要不要我送妳回去？」

「不用了，妳玩得开心一点。妳再帮我跟豪猪说一声，那……我先走了。」汪双喜朝她挥挥手。「拜了。」

「好吧，这么晚了，自己小心一点。」目送好友离开，唐翊艳推开包厢的门，继续玩乐。

走出KTV大门，深夜微凉的冷空气扑鼻而来，她忍不住皱皱鼻子，然后叹了口气，才走出骑楼，坐上门外等候客人的出租车。

「司机，麻烦你到……」她说了个明显的标的物位置，司机很快地把车驶上道路，往她所说的方向驶去。

坐在出租车里，靠右边的位置，隔着半透明的车窗，汪双喜注视着眼前不断掠过的景物。

渐渐地，她的视线变得朦胧，思绪倒带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正值梅雨季节的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结束后，不管是毕业生或者是在校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礼堂。尉洋跟几位男同学边聊边走向校门口。

他脸上没有太多喜悦，也没有临别的伤感，他只庆幸自己终于脱离高中生涯，成年了，总算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

走着走着，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女生的叫唤声－－「尉洋！」

他停下脚步，略回头望。一见到出声叫住自己的人，他有点纳闷。

这个女孩－－汪双喜，从开学的第一天，他们就起了口角，因而他有两年多的时间，对她的印象不怎么好。若不是三年级时换座位，两个人位子离得近，而且她成绩好，功课上有不懂的地方，他主动去问她，她也不计前仇，对于他的问题有问必答。

这些时候，她看起来不像当初身为班长那样常板着脸，她会很轻很柔地笑着，动作与神情却不像那些乖巧的女生，有点男孩子气的爽朗，又不大剌剌地粗鲁，跟她在一起只觉得舒服……

「尉洋，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汪双喜两手垂放在身侧，双手握得好紧、好紧，她的口气是有点紧绷的。

她眼中写着期盼和不安，让尉洋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他挥挥手，示意其它同学们先走。接着，他才回头，小心翼翼地说：「有什么事吗？看妳的样子，事情好象很严重……」

汪双喜打量了下周围，确定没有人会听见她即将要说的话，她才低声嗫嚅地说：「如果……如果……如果我说……说那个……那个……」

很少看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尉洋忍不住笑了出来。「妳想说什么？」

他的笑声，让她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汪双喜紧闭起眼，豁出去似的，一鼓作气地说：「如果……如果我说我满欣赏你的，你会不会相信？」

尉洋一愣。「真的假的？」

汪双喜睁开眼，再认真不过地望着他，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地说：「是真的。」

她眼中的炽热和坚定，让尉洋嘴边的笑意瞬时僵祝他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手心竟隐隐淌出汗……

「妳……妳的意思是……」他竟开始结巴。

「我喜欢你。」汪双喜毫不犹豫地告白。

她大胆的表白，像一记闷雷，狠狠地轰进他脑袋。「可是、可是、我……」这太突然了，他一时无法反应。

「你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考虑看看，我可以等。」这时候，汪双喜才逐渐感到脸颊上一片臊热。为了不让红潮放肆地在脸上蔓延开来，她咬着下唇，别扭地说：「那就这样了，再、再见。」

接着，她像丛林中努力小心闪躲狮子的小白兔，很快地溜开了，留下尉洋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那天之后，尉洋始终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偶尔会相约一起去吃饭，或者去海　边看海，她也不曾向他追讨过答案，以为眼前的这种关系，就算是他的答案了。

联考完后，等待放榜的日子里，由于尉洋开始打工，他们渐渐地很少见面，只是偶尔会通个电话。

某天晚上，汪双喜刚回到家，手里还提着母亲吩咐要买的大包小包。

母亲林月兰一见她进门，便说：「双喜啊，刚刚有个男生打电话给妳，我说妳帮我出门买东西去了。喔，对了，他说他姓尉。」

尉洋？汪双喜双眼一亮，匆匆把手里的提袋都放在客厅的桌上，飞快扔下一句：「我忘了有东西没买，马上回来。」接着又飞奔出门，一路跑到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

通常，她不会在家打电话给尉洋，就怕妈妈会问东问西的。要打电话给尉洋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

喘着气，汪双喜拿出皮夹里的电话卡，插入公用电话里，按下尉洋家的电话号码……

不一会儿，尉洋接起电话。「喂？」

他的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虽然他只是「喂」了一声，可是她很敏锐地听出他有些不对劲……是怎么了？

「是我。听我妈妈说你找我啊？」

「嗯……」接着，他又沉默，

「找我什么事？因为我刚刚去帮我妈妈买东西，买了一堆，重死我了，我提着大包小包走了快十分钟的路，好累喔。」汪双喜愉悦地笑着说。

可是，就在她说完这一串话之后，尉洋却没答腔，她更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她问：「尉洋，你……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尉洋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尉洋？」汪双喜觉得越来越不安。

「她……」顿了下，尉洋才低低地说：「她回来找我了……」

这一刻，汪双喜有如遭雷击似的，浑身无法动弹，脑袋一片空白。

尉洋口中的这个「她」，自己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她，李心融，他深深爱恋、难以忘怀的前女友。

她回来找他了……是吗？

那么自己呢？他又要拿她汪双喜怎么办？她之于他，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她弄不懂、想不透，可是，她就是知道他的选择是什么了……没有理由，她就是知道。她知道他的决定不会改变，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觉得鼻子发酸、胸口犯疼，连眼前也模糊起来了呢？

「我知道了。」最后，汪双喜用平板的音调，告诉他，自己接受这个讯息了。「我知道你的选择了，只是，尉洋……」

尉洋没有作声，等她开口。

「她拋弃你一次、两次又回头找你，就会拋弃你第三次、第四次……你怪不了谁，也没有人可以救你，那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说到后来，汪双喜的嗓音已经哽咽了。「我……我只能祝福你，真的只能祝福你，再见，尉洋……」

她颤抖的手，把话筒挂回原来的位置，电话卡退出的声音哔哔地叫着，提醒她取回，但是她没有力气伸出手。

巨大的悲伤笼罩着她，周围的声音，她完全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道有如玻璃龟裂时的声音，一阵一阵，那声响是很轻微的，但她心里却是那么疼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缓缓地，汪双喜蹲下身子，顾不得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把脸埋在双膝中，再也不能控制地宣泄眼泪……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会过去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现在这股难受只是短暂的，她相信一切都会过去，只要这一次，他是真的找到幸福……

「小姐，到了喔。」

汪双喜猛然回神，却发现眼前模糊一片，她眨眨眼，睫毛竟沾上一丝湿意，她不由得微微愣祝

中年司机从后视镜瞥她一眼，再一次说：「小姐，到了喔。」

汪双喜尴尬地红了脸，连忙掏出皮夹，付了车资，很快地开门下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不禁摇头失笑。

怎么回事啊，不过是想到那段年少轻狂的往事，怎么又流泪了？时间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而且，刚刚尉洋对她的客气、疏远，为什么会让她回想起当年跟他告白、然后心碎的那件事呢？

闭起眼睛，她摇摇头。　别再想下去了。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皮包里的手机响起，汪双喜连忙打开皮包，拿起电话看着来电显示，却发现那是一组陌生的号码。虽然纳闷，她还是接起－－「喂？」

「妳……到家了吗？」



第三章

「妳到家了吗？」

电话的那端一片沈默，尉洋也耐心地等着响应。劈头就问这一句，她应该还在纳闷着他是谁吧？他想。

久久没听见她响应，只有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尉洋在KTV的楼梯间，心里叹了口气，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是我，尉洋。」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汪双喜僵硬地吐出一个字：「噢。」

她正纳闷着他怎么会打电话吧？尉洋又说了一次刚刚的话。「妳到家了吗？」

「嗯，到家了。」汪双喜停顿了下，才笑笑地问：「怎么会想到打电话给我？」刚刚在KTV包厢里，他明明很客套地保持距离，不是吗？

「因为妳突然不见了，我向唐翊裴问妳的电话。」刚刚她离开包厢，他以为她只是去洗手间，谁知道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回来，问起同学，才知道她人不舒服，已经先离开了。那时候，本来在餐厅见到她的喜悦，也被她带走了。

「哦……不好意思，因为看你在忙，就没跟你打招呼了。」汪双喜轻描淡写地带过。

听她淡淡的口气，尉洋心中一阵郁闷。他点起一根烟，就在楼梯间吞云吐雾起来。虽然很闷，不过，他还得确认一件事。「我听说妳身体不舒服，现在呢？好一些了吗？」

也许是他简单的话里却带着浓浓的关心，汪双喜的防备松懈了些。「好多了，可能是包厢里面太闷了吧。」她随意找了个理由。

「那就好……」皱着眉，尉洋也找不到其它话题了。「那妳好好保重，早点休息吧。」他能说的，也只有这样而已，其它的关心，只能保留在心里……

「嗯，谢谢。」

汪双喜说完，两人都同时沉默了，却没有人愿意先挂掉电话。

一阵漫长的静默过去，汪双喜率先开口。「那……就这样了，再见。」

「嗯，再见。」尉洋也只能收线。

他看了黯淡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顺手将手上的烟捻熄。尉洋垂下双肩，低着头，心里沉甸甸的，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

当初他的选择，会造成现在与她的疏离，他早就知道。当同学会主办人打电话给他，问他是否要参加同学会时，他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参加，不为了什么，就为了她……

他从来就没想过双喜会喜欢上自己。

高中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当双喜跟他告白的时候，他的惊讶大于喜悦。

那时候，他的感情正好处于空窗期，双喜要他考虑两人交往的可能。对于双喜的感觉，其实是好的。她是个好女孩，因此他确实很认真、很认真地考虑过两人在一起的可能。

只是，那时他还有一个忘不了的人，如果他贸然接受双喜，对双喜而言一点也不公平。他想，只有淡忘了心中身影的时候，他才能跟她说－－「好，我答应。」

他等着，给自己时间，消抹掉心里的人。但是在联考过后、等待放榜的日子里，他心里的人－－李心融，像算准了时间似的又出现了。

心融在电话里面，说要跟他复合，哭得好象全世界都舍弃了她一样，那么可怜兮兮。当时，他还顾虑到双喜，硬是铁了心，要自己不许动遥

心融不死心，三更半夜跑到他家门口，蹲在围墙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恳求他回心转意，让他们重新开始。她说，能给她幸福的，只有他而已……

他被心融的眼泪打败了。他们从小就认识，多年的感情，有爱情、有友谊，像任他心中扎了根一样，他真的太年轻，怎么知道该如何拔去？所以，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跟心融的感情，而舍弃了双喜。

从那时开始，他和双喜又是两条并行线，回归到自己的位置，再也没有交集。

二十岁那年，他即将入伍服役，当时心融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洋，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看着她甜美无邪的笑容，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幸福已经在不远处了。但是，后来就像双喜在电话里说过的：「她会拋弃你一次、两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果然，他入伍之后没有多久，心融兵变了，跟之前那些背叛一样，毫不留情地投向他人的怀抱。

而他，人在军中，对于心融的背叛心灰意冷，连一丝丝想挽回的念头都没有，心里只是想着：这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了，他又难过什么？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难过的不是心融的背叛，他想起最后一次跟双喜说话时，在电话那端，她哽咽的声音。那一瞬间，双喜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么深刻、这么真实，他再也无法控制地落下泪，心痛得快要碎裂。

自己到底要错几次才会明白呢？

「……你怪不了谁，也没有人可以救你，那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没有怪谁，甚至也不怪心融，只是一直想着双喜。

在离退伍还有一年的日子里，双喜生日前夕，他主动写了一封信给她。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她、有很多事想要跟她解释，他不期望她会原谅自己，只想着，只要她能看到这封信，能明白他的想法，这样就够了。

意外的是，她回信了。

当他收到双喜的信，简直欣喜若狂。这之后，他们往来通信了好几次，每一次写信给她，他心里对她的想念，就一点一滴地加深。

直到某一封信里，双喜提及她的男朋友，是一个怎样好、照顾她无微不至的男孩，他们之间的相处好甜蜜、好幸福……

那时，他怔怔地看着信，心揪痛了，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是他先舍弃她的啊，即使懊悔使他内心一阵一阵地泛疼，可是他不能喊痛了。

从那封信之后，他刻意不回信给她，让彼此断了联系。

直到今天，在同学会上重逢，一看见双喜，他的心便飞快地跳。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只能埋在心底。



这间位于天母地区的日系百货公司占地颇大，在该区域是明显的标的物，人潮络绎不绝。

中秋节过后，百货公司下半年度最重要的活动，就是年底的周年庆。

傍晚时分，二楼的营业部内，所有人正聚在一起讨论周年庆档期的企划事宜。而身为营业课企划专员之一的汪双喜也在其中，认真地参与讨论。

一名专员手里拿着某家专柜的化妆品特惠组，开始说明。「我建议可以将它列入重点商品，这款化妆水跟乳液本来就是畅销商品，在周年庆期间，将两样产品组合搭配，推出特惠价，我相信业绩一定一飞冲天。」

课长略略颔首，不一会儿，又皱起眉。「David，你跟厂商再交涉，要他们把这项商品给我们独家，这样一来，顾客上门抢购，也可以带动买气。」

David己搔搔头，又扯扯领带，一副苦恼模样。「这样碍…」

「有困难吗？」四十多岁的王课长挑了挑眉。

「没问题。」David这下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汪双喜正好坐在David旁边，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笑笑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加油喽，成功的话，课长一定对你刮目相看的。」

一旁，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距离电话最近的汪双喜随手接起。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她只说：「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过去。」接着便挂上电话。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跟王课长报告：「课长，客服部有人请病假，现在是吃饭时间，客服部主任拜托我站一下服务台。」

王课长挥挥手。「好，去吧去吧。』接着又回到讨论话题上。「我们继续－－」

汪双喜把文件整理好，很快地搭乘电梯来到一楼的服务台，跟客服人员交接。

「双喜，拜托妳了，我一个小时内回来。」客服人员诗姿抱歉地笑了笑。

「没关系。」汪双喜进驻服务台。这时，刚好有顾客要兑换停车券，她连忙在停车芬上盖了章，把发票跟停车券一起交还给顾客。「您好，您的停车券是三小时，谢谢。」

其实服务楼内的工作满单调无聊的，除了帮客人兑换停车券、广播寻人服务之外，其它的服务项目很少执行。今天客人不多，偶尔才有人前来兑换停车券，她闲得发慌，只好低头整理服务台内的文具打发时问。

「小姐，请问你们这里的香水专柜在几楼？」

汪双喜连忙抬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三楼，您可以搭乘右手边的电梯上楼－－」可当她一抬起头，看清对方的脸时，两人同时一愣。

「是你？！」

「是妳？！」

一见到她，尉洋几乎是马上笑了出来。

汪双喜见他笑了，左边嘴角的酒窝让他增添几抹稚气，看起来很可爱，也跟着笑了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化解了上次的尴尬和客气，好象又寻回了从前的感觉，带点甜甜的滋味，在胸臆间蔓延开来……

「原来妳在这里上班？」尉洋靠着服务台，深邃黑瞳打量着她－－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身上的套装是公司制服，纤细白皙的颈项则系着一条丝巾，完全是上班女郎的装扮。

「对啊，那你呢？怎么会来这里？」汪双喜侧着头，唇边的笑意不减。

「来买东西。」他轻轻带过，又续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妳。」

「算你运气好，今天我刚好来服务台支持，否则也遇不上我。」

「是啊，运气真好，买刮刮乐说不定还能刮到大奖呢！」

「怎么，你的口气好象很不以为然？我有说错吗？」汪双喜含笑瞅着他。

「不会不会，怎么会不以为然？我哪里敢？』尉洋挑挑浓眉，看她笑得这么开心，他心情就很好。

「算你识相。」汪双喜作势哼了哼。

黑瞳悄悄染上温柔，尉洋犹豫了下，淡淡开口。「妳几点下班？」

汪双喜回头，看向墙面上的时钟，现在指着六点半。「七点。」他问这个要做什么？

「那……晚上有约吗？」他微笑盯着她。

她被他不明所以的眼神看得有些焦躁不安，但还是诚实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说完，她又后悔了。

回答得这么快干么？好象一副她乏人问津、没人邀约的样子，汪双喜真的有股想要咬掉舌头的冲动。

「一起去吃晚餐吧。」这一次，尉洋毫不犹豫地说。即使她有男友了，他这个朋友的邀约，应该不过分吧？他在心中这么说服自己。

吃饭？汪双喜有点意外，心中还带着一丝丝的……开心。她略歪着头，故作思考。「吃饭啊？嗯……好吧，勉为其难。」

看她假装拿乔的样子，尉洋的笑容更灿烂了。

「好，我等妳。」尉洋瞥了下时间。「那妳下班之后再打电话给我，我现在先四处晃晃。」

「好。」她点点头。

尉洋对她眨眨眼，扯开一抹笑，转身走开。

他一边走，脑袋后彷佛还长了一双眼睛，知道她正望着他的背影似的，他竟举起手挥了挥，像在跟她说：「待会儿见。」

汪双喜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跟尉洋一起坐在天母商圈的某家餐厅里，汪双喜感到似幻似真，还不太能够接受他就在自己对面的事实。

现在这种有点紧张、却又喜悦的感觉，跟当年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只要他在周围，她的呼吸便会错乱，屡试不爽。

她微微发愣，就连尉洋看着她，她都没有察觉。

点完餐后，尉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见她久久不语，他不禁问：「在想什么？」

汪双喜回过神来，敛下眼，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过我们竟然还会坐在一起吃饭……」

「我也不敢想碍…」尉洋喃喃低语。

「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他耸耸宽肩，笑了笑。

「要神秘。」她挑了挑眉，拿起水杯喝水。

「我是说，我也没想过。　毕竟高一刚开学，我们就吵了一架，不是吗？」想起这件事，尉洋就忍不住低笑出声。

汪双喜眼神逐渐蒙胧，她喃喃道：「是啊，真没想到……」

「那时我觉得我真是倒霉，妳在讲台上宣布事情，当时说话的人不只我一个，妳却偏偏吼了我一顿。我就想：妳的眼睛是忘在家里啊？！班上这么多人讲话，妳不说他们，却来指责我？要不是看在妳是女的，早就当场揍妳一顿了。」说起这件陈年往事，尉洋的眼神放柔了。

「我也不晓得啊，我在台上一回头就看到你在闹豪猪，当场就发飙了……」汪双喜有点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

「从妳的外表真的看不出来妳这么凶悍。」他敬谢不敏地搓搓双臂，好象真有这么一回事。

「凶悍？没人这么说过我欸……」她皱了下眉。

「可见妳多凶，都没人敢告诉妳。」他笑得好开心，眼睛笑弯了，像天边的弯月。

汪双喜没好气地笑道：「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件事再继续以讹传讹下去，我还有没有人要？」

突然，尉洋的笑脸不见了，眼中闪过淡淡的黯然。但他还是浅浅笑着说：「还怕没人要吗？妳……男朋友不是对妳很好吗？」

汪双喜听了他的话，头上画满问号。她纳闷地问：「男朋友？什么男－－」她停顿下来，这时候才意会过来这个「男朋友」是怎么回事。顿时，她两颊泛起浅浅的粉红，紧张到额间都沁出薄汗。

「怎么不继续说了？」尉洋望着她。

「没事。」她摇头。

纵使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尉洋也没有多问什么。一时间无话可说，他只好又回到原先的话题。

「妳知道那时候班上的人都很怕妳吗？」

「为什么要怕我？我又不会咬人。」汪双喜听了，感到啼笑皆非。

「他们说妳看起来好象很文静，一开口却能把一个人活活骂死，尤其是得罪妳的。妳没发现吗？班上男生有些都很调皮，可是他们的脑筋绝对不敢动到妳身上。」

「啊！好象是欸……」汪双喜思考了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我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我的天哪，竟然被他们想成这样……」

「他们没有机会了解妳，所以才会这样想。妳啊，外表文静，生气的时候很凶，可是，真的跟妳相处过后，就会知道妳好在哪里。」尉洋把水杯握在手里，黑瞳含笑注视她。

被他带笑的眼望得身体发热，汪双喜连忙别开眼，忍不住说：「是吗？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哪里好。」

「为什么？」

「如果我够好，为什么你不要我呢？」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尉洋浑身一震，无法回答。「双喜，不是这样的……」他尝试开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由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那低沈沙哑的音调，像－颗从外层空间坠落的陨石，重重地坠落在她心里，瞬间，一种有别于疼痛的感受在身体里迅速蔓延……

「没关系，真的，真的没有关系。」她微微摇头，淡淡笑着。

尉洋深深看着她平静的脸蛋，默默无言。

就在他们相对无语的时候，侍者上菜了。

把属于他们的餐点放置妥当后，侍者微弯着上半身，有礼地道：「两位请慢用。」接着便离开他们的座位。

不愿让好不容易热络的气氛降到冰点，汪双喜绽放笑容，双眼发亮地盯着桌上的食物，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

「看起来好好吃。」

尉洋轻扯嘴角。「那就快吃吧。」

「好吧，我开动喽！」她拿起叉子，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眼看她的表情恢复正常，尉洋才松了口气，跟着开始用餐。



第四章

汪家楼下，一辆车缓缓停祝路灯照亮车里的尉洋和汪双喜。

一顿晚餐吃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尉洋主动开车送她回家。

「到了。」尉洋拉起手煞车。

坐在车里，汪双喜望着挡风玻璃，她笑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家在这里。」看他熟稔地驾车，也没向她问地址，就这么一路开到她家来。

不知道还留恋些什么，看到家门就在眼前，她却不想下车。她不知道这一离开，下次再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了。那种不确定感，总是会让她一颗心悬宕在半空中，好象飞机找不到降落的地点，彷徨无助地盘桓。

今晚，他们相处、言谈间的气氛是这么愉快，有某些深埋已久的情感，又在心中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可是，如果她再一次向他坦承自己的感情，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她真的有勇气再一次承受多年前相同的苦痛，让他告诉她，他还是不会选择她吗？

她很不安，但是今晚他不时含笑望着自己，那眼神真的可以让她不顾一切啊！她可不可以妄想着，他之所以会笑得这么温柔，是因为面对着的是她呢？

「我的记忆力不差埃」尉洋沉默了下，才带着苦涩的笑，说：「有些事忘得很快，可是有些事情，却怎么样也忘不了。」就像明知道她身边已经有相伴的对象了，却还是对她无法忘怀……

汪双喜深吸了口气，问：「譬如？」

尉洋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汪双喜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这时候，尉洋突然开口问：「妳男朋友对妳好不好？」

汪双喜愣住了。男朋友？他怎么会问起她那个捏造出来的男朋友？惨了，根本没有这个人，要她怎么回答？

误会她的沈默，尉洋拍拍额头，以自嘲的口吻说：「我在问什么烂问题？如果他对妳不好，妳还跟他在一起干么？好吧，换一个问题。他……在哪里工作？你们在一起多久？」深怕她误会似的，他连忙补充道：「我只是纯粹以朋友的身分关心妳而已。」他转头，含笑望着她。

被他一双带笑的黑眸盯得身体热了起来，汪双喜开始支支吾吾地说：「嗯……他哦，他、他……嗯……在一起很久了，他……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看来她是不想多谈她男友了。尉洋也不再多问，仅是淡淡地说：「对方如果是个好人，妳要好好地把握他、珍惜他，别让他溜走了，否则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就像我－样……

她咬着下唇，瞪着挡风玻璃看。

说谎的感觉好痛苦，她也真是够了，为什么要扯这种谎？难怪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说一个谎，就要说更多的谎言来圆。唉……早知道就别因为面子，而捏造出这么一个麻烦的男朋友了。

只是，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说都说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哪有可能收得回来？那么她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天人交战了一番，汪双喜在心底叹了口气，决定戳破自己的谎言。「其实，有男朋友的事，是假的。」她的声音低若蚊蚋。

可是尉洋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他如遭雷击一般，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在脑海中慢慢消化她所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厘清，深怕自己误会了什么。

「妳是说，妳有男朋友的事，不是真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低沉。

汪双喜只能闭着眼睛，拚了命地点头。

忽然间，一股强烈的喜悦，像是海啸带起的浪潮，重重地拍打着尉洋努力平静下来的心，一阵一阵，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压抑着狂喜，绷着嗓音，问：「为什么要骗我？」她难道不知道他为了这件事，煎熬了多少个夜晚吗？每每想到她也许正在谁的怀里，也许正和谁亲吻着，说着甜言蜜语，他的胸口就彷佛要崩裂了一样碍…

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她到底跟他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双喜是在报复他当初不该轻易放开她，是吗？

汪双喜以双手掩着脸，不敢看他。

她咽下口水，说：「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跟她已经分手了，我只是想着，你跟她一定过得很甜蜜、很幸福，如果你知道我还是一个人……我不甘心，所以我说谎了，假装自己被人深深爱着、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其实，那都不是真的……」她为自己的蠢行苦笑不已。

尉洋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觉得自己彷佛是作梦，在梦里，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几乎要飞上天空，直奔宇宙了。

他沉默着，短时间无法消化她所说的。

汪双喜因为这种沉默而紧张，隐隐颤抖着。他……生气了吗？因为她说的谎，他不谅解她吗？

她缓缓放下遮脸的双手，怯怯地偷瞄他，发现他面无表情。她根本猜不透他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一会儿，尉洋低敛着眼，只是轻轻地说：「妳早点休息吧。」她刚刚所说的，他必须等回到家后，独自一人在安静的空间里，才有办法好好消化。

就这样了吗？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一股浓浓的失望瞬间充塞在心里，汪双喜微抿着唇，在他暗示着道别的情况下，也只能开门下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语毕，汪双喜打开车门，下车后，轻轻把车门带上。她微弯着身，笑着向他挥手道别。

尉洋扯开嘴角，眼中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依依不舍，但是他无力改变什么，只有放下手煞车，轻轻踩下油门，渐渐离开汪双喜的视线。

汪双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望着越来越小的车尾灯，她百感交集，总觉得自己跟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她不禁咬着下唇，捏紧了拳，再一次问自己－－妳真的不跨出这一步吗？妳真的能够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冲动，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飞快按下尉洋的电话，然后忐忑不安地等着他接起电话－－

「喂？」尉洋接起电话了。

「尉洋，我……你……」情急之下，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有东西忘了拿吗？」电话彼端，尉洋把车停在路边，随时准备回转。

「不，不是。」她连忙说。

「呃……」显然尉洋因她突然来电而疑惑。「怎么了吗？」

「尉洋……」汪双喜急急喘了口气，决定拿出最大的勇气，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她握紧电话，一鼓作气地说：「如果你现在没有对象的话，可以考虑跟我交往看看吗？」天，她说出来了，她真的说出来了！

尉洋沉默了，想来应该是被她的二次告白给震得哑口无言，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汪双喜等着，等得几乎要当场休克了。

也许是害怕听到他当场拒绝，而让彼此尴尬，她连忙深吸了口气，故作轻快地说：「没关系，你不要急著作决定，我可以让你好好想想再答复我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可以等。」

「双喜……」尉洋低低叫唤她的名字。

不知为何，她竟然对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害怕了起来，甚至，她不想听到答案。她匆忙地说：「那就先这样了，你再Call我吧。你开车回去小心一点，晚安。」

然后就挂掉电话，带着烧红的脸，拿出钥匙打开家门，直奔回房间。

随意拿了换洗衣物，她走进浴室准备沐裕可是，站在浴室里，她却一直没有动作，只是透过镜子望着自己酡红的两颊，和唇边止不住的笑意。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跟他告白啊，但愿这一次会有好的结果，但愿……



望着一片黯淡的手机屏幕，尉洋还无法回神，拇指在按键上来回滑动，他紧绷的思绪，才又开始运转。

刚刚双喜说的男朋友……是假的，她所形容过她和男友的一切，也都是她编出来的故事－－

天，她到底跟他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尉洋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两手抱着头，紧紧闭上眼，忍不住低吼出声：「啊－－」

突然，他睁开眼，放下手，透过挡风玻璃，怔怔地望着前方道路上，路灯投射的影子，他心底已经开始冒出许多泡泡，瞬间将他胸口给涨满……

刚刚一听见她的告白，他也傻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开心得不得了。

然而一想到多年前，自己是怎么样伤害过她的，他又有些却步了。他真的能够给她幸福吗？

可是，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跟双喜在一起，他不想放弃，他想尽他所能地对双喜好，不再让她伤心……

就试一次吧。

无论在一起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还是要把握机会，试过一次才会知道啊，不是吗？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把车掉头，踩下油门，直奔汪家。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是简讯？汪双喜雕沐浴完，正拿着大毛巾擦拭湿头发，听见手机传来声音，她拿出手机，阅读讯息－－

下楼来，妳要的答案，我给妳。尉洋。

是尉洋传来的！

汪双喜紧张地乱了呼吸，她捏紧手机，把手机紧紧压在胸口，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在楼下，要给她答案……

他在楼下啊，他要给她答案……

她扔掉毛巾，扔掉手机，冲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随意梳整头发后，套了件薄外套便迫不及待地跑下楼。

尉洋已经等在大门口了。他靠在车门上，一见到她，嘴角的笑意马上泛柔……

她踩着忡忡不安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她的手垂放在身侧，手心淌着湿意，期待他的回答。

尉洋深深望着她，用一种低沈、沙哑的嗓音，低问：「妳是认真的吗？」

汪双喜拚了命地点头，一次又一次地说：「我是，我是。」她苦涩一笑，将自己的心意毫不保留地说出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你，可是，当我在同学会那天看到你，又听见你的歌声，那个时候，我把自己的心情看得好清楚、好清楚。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的心情跟当年一样，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就像当年尉洋在电话里面听到的一样。这个时候，他胸口抽紧，疼痛在身体里胡乱奔窜……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像一张大大的羽翼，温暖地包覆住她。他激动地低喘着气，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双喜，我喜欢妳，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妳……我要跟妳在一起，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想再放开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心情太过激动，想说的话太多，连他自己在说些什么，有没有条理，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被他拥抱在怀里，耳边听着他动人的话语，汪双喜的眼泪像决堤的海水，瞬间沾湿了他的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奢望已久的幸福，竟会在这么多年以后，再次降临。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把握，不会再让幸福从她指尖溜走了……



尉洋跟汪双喜在相隔多年后，再度重逢，两人对彼此的感情依然在。他们坦承对彼此的感情之后，正式开始交往。

这天，汪双喜轮值早班。晚上七点，她才刚下班，从员工出入道步出，正要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叭叭！

一部停放在对面的车辆突然按了两声喇叭，吸引了她的注意。

住车子看去，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男性脸庞。

汪双喜顿时眉开眼笑，毫不迟疑地越过马路，朝车子走去。她熟稔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要来怎么不说一声？」她的嗓音带着一点撒娇意味。

尉洋侧过头看着她，笑得很开心。「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埃」

「真讨厌，害我吓了一跳。」她白了他一眼。

「想吃什么？」尉洋打了方向灯，开车上路。

「随便埃」汪双喜无所谓地说。她一只手越过排档杆，很自然地握住尉洋空出来的右手，两人旋即十指交缠在一起，显示热恋中的甜蜜。

「没有特别想吃的吗？」

「没有，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不重要。」她笑瞇了眼。

尉洋的嘴角高高扬起，很享受跟她在一起时的愉悦滋味。

双喜总是不吝于表达对他的感情，好象他之于她，有多么重要似的，这是他以前从没感受到的。

他更加握紧她的手。「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很好吃，我带妳去。」

「好啊！」

于是，他们前往尉洋所说的火锅店，享用了一顿美味又丰盛的晚餐。

吃饱喝足后，尉洋还舍不得这么早跟她分开，便提议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消化消化晚餐。于是，在星星稀少的夜空下，他们往最近的公园慢慢走去。

「妳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怀疑自己在作梦。」拉着汪双喜的手，尉沣体贴地放慢脚步，配合她。

「为什么？」她歪着头，一脸不解。

「总觉得自己没这么好运，可以跟妳在一起。」他抿着唇，显得很感慨。「我真的很感谢妳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可以好好对妳。」

「别这么说，」她轻轻摇头。「你又何尝不是给我一次机会跟你在一起呢？」

尉洋笑了。「希望妳不会后悔。」

「会后悔的不知道是谁呢！」她嘴角扬起寻衅的笑。

「但愿我们都不后悔。」他真心地说。

她含着幸福的笑，低着头，看着尉洋跟自己一致的步伐，道：「我觉得缘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跟你分开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当初我们的缘分早已在同班三年之间用完了吧，所以才会不能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却不这么想，当初，缘分只是中断了，现在，它又开始延续了；也许，现在才是我们适合在一起的时间吧，你说对吗？」

「嗯，是埃」他低叹了口气。

「做什么叹气？」她笑睨着他。

「我常常会想，自己当初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放弃这么好的妳，而去选择别人。妳看，我最后到底得到了什么？可是，我不会说我后悔了，我反而很庆幸当初自己是选择她……」他卖关子似的停顿下来，看她有什么反应。

「然后呢？」她不是滋味地问。

见她吃味的模样，尉洋好心情地笑了开来。他双手环绕着她纤绌的腰际，低声说?，「吃醋了吗？」

「我哪有？」她撇清得很快。左顾右盼了下，她推拒着他的拥抱，别扭低叫：「你不要搂搂抱抱的，人家会看到。」

「人家是谁？谁是人家？我偏要抱，他管得着吗？」尉洋继续抱着她，无赖地道。现在他们已经在公园里面，处处是谈情说爱的情侣，谁会注意他们？她吃醋的模样太有趣了，机会难得，他忍不住要多逗逗她。

「唉呀，你很烦耶！」汪双喜气得跺脚，却不小心踩到他，痛得他闷哼了一声。她本来有点内疚，不过一想到他刚刚说的话，歉疚统统一扫而空。

被踩到脚，尉洋只能忍痛苦笑，赶紧接续下去。「我想说的是，当初如果我没选择她，就不会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在我当兵的时候，她不来看我也就算了，还违背诺言，投入别人的怀抱……这一次，我真的看开了，却也要谢谢她，是因为她，才让我知道妳有多好，也是因为她，我才能跟妳在一起。」

她静静听他说话，一颗心融成了水，被一阵风轻轻吹动……

「我之前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会相信她说的话。」他摇头，笑自己的傻。

汪双喜跟他面对面，任他搂着。

看他无奈地笑着，左边的酒窝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抵住他的酒窝。「这样很好，如果当时你的选择，可以换来你的大彻大悟，我可以接受当时你这样伤害我，害我这么多年对自己的信心跌落谷底，深深缺乏自信，觉得自己铁定没人爱……一她的口气非常哀怨。

尉洋低低笑着。「妳怎么可能没人爱？高中时代，有不少人都对妳有意思，不是吗？」

「可是却是你让我信心受创埃」她捏住他两边脸颊，发了狠地往两旁拉扯，把他的脸弄得变形，然后开心地呵呵笑着。

「哦？原来我有这种魅力啊！」他洋洋得意地说。

「哼，骄傲什么啊你！」她没好气地笑着瞪他。

「因为妳是我的女朋友啊，我当然骄傲无比。」尉洋认真地盯着她看，好象要把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脑海心底。

「不要一直看我。」她脸颊臊热，不禁把脸别开。

「偏要。」他霸道地扳回她的脸，要她也看着自己。

「不要啦～～」汪双喜再次意图转开脸。

这一回，尉洋不让她闪躲，大手牢牢固定住她不安分的脸蛋，下一秒，他覆盖上她因惊愕而微张的红唇……

他的唇很烫，而她则微微颤抖着不知所措。

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滋味吗？软软的，烫烫的，好象一团热烫的棉花糖，让人想多尝一口，却又怕被烫伤般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他亲昵地吮吻着她，接着更挑开她的唇，直接进犯。尉洋不准她闪躲，要她随着他一同进入炽热的世界……

刚刚还藏身在黑云后的弯月，悄悄地露脸，不一会儿，又躲回黑幕后面，彷佛在笑看这幅甜蜜的画面。



第五章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汪双喜一头雾水地被尉洋拉着走。

晚上十点过后，她刚下班，才走出公司就看见尉洋已经等在那儿了。他见了她，先是露出灿烂笑容，只说了一句「跟我走」，就握着她的手，往某个方向前进。

「跟我走就对了，我又不会把妳卖掉。」

唉……汪双喜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算了，既然他不说，那她跟着走就对了。

大约五分钟过后，他们的脚步停在一间KTV门口，汪双喜微微愣住了。来这里做什么？这里……

「还记得吗？」尉洋笑看她怔愣的表情。

她怎么可能下记得？这间KTV，就是高三毕业那年，举办谢师宴的地方。汪双喜转过头看着他，不解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别问这么多，先进去再说。」他又露出那种神秘兮兮的笑容了。

纵然感到疑惑，但汪双喜还是跟在尉洋身后，进入KTV。

咦？这间包厢……好象就是他们之前来过的那一间……

汪双喜正在回想，这时，尉洋却开口要求：「双喜，妳把眼睛闭起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那么神秘？」她好气又好笑地瞅着他。

「闭起来就是了，我又不会害妳。」他皱起眉咕哝道。

「好好好，我闭眼睛就是了。」她没好气地道，依照他的要求，配合地闭上眼睛。「好了。」

见她顺从地闭上限，尉洋唇边的笑意更深。他推开包厢的门，牵住她的手，把她带进包厢里面。

「妳可以睁开眼睛了。」

汪双喜忙不迭地张开眼。

眼前的一切，让她看傻了。

「这……」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包厢里面，天花板上飘满了气球，在绚烂迷离的灯光下，好象无数个灯泡浮在半空中。

桌上有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蜡烛，烛光正随着冷气吹来的凉风而左摇右晃……

「喜欢吗？」见她怔愕的模样，尉洋笑得温柔。

「为什么？」她傻傻地问。

「庆祝妳的生日，还有，我们交往一个月。」他微笑宣布答案。

「我生日？」她困惑皱眉。「今天不是我生日。」她忍不住抱怨：「身为人家的男朋友，你会不会太不用心了？竟然记错我的生日？」

「我没记错，而是想提早帮妳庆祝。」

「为什么要提早？」

「妳生日那天……我有事。」尉洋说得吞吞吐吐，为了怕她起疑，他连忙说：「而且，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帮妳庆祝了。」

汪双喜捶他一拳，瞋道：「你真的很会卖关子，刚刚问你都不说。」

尉洋牵着她握拳的手，在面对屏幕的沙发正中央坐下，催促她：「妳有三个愿望，快点许愿吧。」

汪双喜歪着头，思考了下，这才闭上眼睛，含笑说出自己的愿望。「第一，我希望我周围的人都平平安安：第二，希望我的工作一切顺利；第三个嘛……」希望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张开眼，水眸含笑道：「保密。」

尉洋伸手轻轻拨了下她头发，笑斥道：「还说我爱要神秘，我看妳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好了，可以吃蛋糕了吧？我饿了耶！」她摸摸肚子，装出一脸可怜相。

「我还没送妳礼物呢。』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了掏，把礼物藏在手心里，然后在她眼前张开手－－一条闪闪发亮的银色手炼躺在他手中。

「哇！好漂亮哦……」汪双喜双眼发亮，迫不及待伸出手，让他替自己戴上。

尉洋把手炼圈绕在她纤细的手腕，扣上。他直直地望着她，低语：「双喜，妳是我的，知道吗？妳只会是我的……」

「嗯。」汪双喜害羞地躲进他怀里，静静享受这甜蜜的一刻……


夜深了，尉洋开车送汪双喜回家。车里，两人手牵着手，眼神交缠，还难分难舍，不想分开。

「妳要早点休息喔，明天是上早班呢。」尉洋帮她松开安全带，顺带轻啄了下她的唇，一个道别的亲吻。

「好吧。」汪双喜叹了口气，开门下车。照例，下车后，她弯下腰，还依依不舍地透过车窗跟他挥挥手。

尉洋略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以眼神示意她先进屋，等她关上大门后，他这才把车驶离。

汪双喜才刚打开家门，客厅里，母亲林月兰坐在沙发里，一双眼充满兴味地打量着她，嘴角挂着笑。

「做什么这样看我？」汪双喜不明所以。

林月兰招手要她到身边坐下。「小喜，刚刚……谁送妳回来？」

汪双喜连忙否认：「哪有？」她跟尉洋的事，家人都还不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公开，想享受现在单纯的两人世界。

「别想骗我，我刚刚在阳台边都看到了，有一辆车送妳回来。」林月兰一脸「少骗我了」的表情。

唉……看来是瞒不了了。汪双喜在心中叹了口气，才说：「是我男朋友。」

「哦？妳交男朋友了？是什么样的人？几岁？在哪里工作？住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林月兰连珠炮似的扔出好多个问题。

双喜二十多岁了，她从来没听说她交过男朋友，还以为女儿眼光太高，才没中意的对象。可是女儿现在却说她有男朋友了？莫怪她这个做妈的会如此好奇了。

「妈……」汪双喜告饶地喊道。「妳要不要连他的生辰八字、祖宗八代统统都问啊？」她受不了地频翻白眼。

「呃……」林月兰尴尬一笑，接着又理直气壮地说：「妳第一次交男朋友，我怕妳被骗了埃再说，我也希望妳的对象是个信得过得男人，而不是像妳那个可恶的爸爸。」说到消失已久的丈夫，林月兰就一肚子火。

「妈……」汪双喜满脸无奈。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外遇，他拋弃母亲、两个姊姊和自己跑得不见人影，从来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所以妈妈对他有诸多怨恚

「双喜啊，妈以过来人的身分告诉妳，挑对象，外貌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他是不是负责任的男人、有没有固定的工作……在热恋的时候，眼睛都被蒙蔽了，除了爱情什么也看不到；等到结婚了，才会发现光有爱情是无法生存的，面包永远比爱情来得重要，知道吗？」林月兰拍拍女儿的手，说得语重心长。

汪双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妈妈会这么说，不是现实，也不是势利。当初，妈就是因为听不进长辈的劝诫，一心一意要嫁给爸，结果爸爸的外遇让妈妈从天堂摔落地狱，从此独立抚养她们三姊妹，每天劳心劳力，甚至一度面临下一餐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窘境。直到两个姊姊相继嫁人，她又出社会工作后，家里的境况才有所改善。她明白，妈妈只是不想让她走上一样的路。

见女儿不说话，林月兰只得叹口气。「好了，夜深了，妳也早点休息吧。」

汪双喜起身，准备回房。「妈，晚安。」

「晚安。」目送女儿走向房间，林月兰又出声喊住她：「小喜。」

「嗯？」汪双喜回头。

「改天邀他回来吃个饭吧。」

她点点头。「好。」



「我穿这样会不会太失礼？」

站在汪双喜家门口，尉洋下断拉扯身上的衣服，像是刚要升上国小一年级，而显得不安的小朋友一样。

其实双喜向他提起，她妈妈邀他回家吃饭，已经是一、两个礼拜以前的事了。这十多天来，每每一想到要上汪家拜访，他就紧张到不行，深怕双喜的妈妈会不喜欢他。终于今天在双喜的威胁利诱哄骗下，他才鼓起勇气上门拜访伯母。

「可以可以，很帅很帅。」汪双喜笑看他一身牛仔劲装打扮，嘴上不断夸奖。

「真的吗？」她唇边的笑让他心里充满怀疑。

「真的真的。」她迭声保证。不再让他继续杵在门口蘑菇，她不禁开口催促：

「我妈煮的菜都快凉了，快点上楼吧。」

被她拉着走，尉洋一颗心七上八下，但还是乖乖跟着她来到汪家。

家里，林月兰已经忙完，菜肴都端上桌了。

汪双喜带着尉洋走向林月兰，替他们介绍。「妈，这是尉洋，是我高中同学；尉洋，这是我妈。」

「伯母，妳好。」尉洋腼?地点头示意。

「你好你好，坐坐坐，不要客气，尽量吃啊！」林月兰笑瞇瞇地招呼着。这个孩子生得挺俊的，脸上的小酒窝看起来可爱极了，女儿的眼光还不错。

汪双喜替他盛了一碗饭。「吃吧，别客气了，我妈的手艺很好喔，你一定会吃上瘾的。」

「唉唷，妳这孩子，做什么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呵呵呵……」林月兰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是事实埃」汪双喜耸耸肩。「妈，妳也快点一起来吃，别忙了，那些锅碗瓢盆我等会儿再一起洗就好了。」

「好好好。」林月兰这才落坐。

在汪双喜有心炒热气氛之下，一顿饭吃得还算平和。饭后，汪双喜在厨房洗碗、切水果，而林月兰和尉洋则坐在客厅一起看电视。

「尉洋，你跟小喜是高中同学啊？」

尉洋点点头。「对，我们高中就认识了。」

「哦？那你们年纪差不多。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小孩吗？有没有兄弟姊妹呢？」很显然地，林月兰已经迫不及待对尉洋展开身家调查了。

「我是独子，家里只有奶奶跟爸爸。」尉洋一一回答。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爸妈很早就离婚了。」

「哦？」林月兰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退伍之后，我在亲戚开的汽车保养厂上班一直到……现在。」尉洋顿了下，才把话说完。今天，他刚辞掉那份工作，还没找到机会跟双喜提。

「汽车保养厂？那也不错……」林月兰若有所思地说。职业不分贵贱，但她总希望女儿能够嫁个公务员这类工作、收入稳定的男人……在林月兰心底，尉洋的分数不着痕迹地扣了几分。

汪双喜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在尉洋身边坐下。

「妈，你们在聊什么？妳可不要把人家吓跑了哦。」

「妳这孩子真是的……」林月兰白了女儿一眼，表面上还是一样，可是心里却想着，等会儿要跟女儿好好谈一谈了……

九点多，尉洋起身告辞，汪双喜送他下楼。

「双喜，我要告诉妳一件事。」

「什么事？看你一脸严肃的。」她笑看他的表情。

「我今天辞掉工作了。」他抿着唇，等待她的反应。

汪双喜一愣。「为什么？」

「我找到另外一份收入更好的工作。」尉洋见她一脸担心，遂伸手拥住她，低道：「妳放心，不是什么坏事。我想用最短的时间，赚最多的钱，我想把妳娶回家，好好养在家里，我不会做出什么让妳担心的事，嗯？」

这一番话，汪双喜听着心里其实是开心的，只是他不明说新工作的内容，她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呢？

「你的新工作是什么性质的？」

尉洋盯住她的眼睛，坦白供出：「朋友在玩车，他希望我跟他组队，一起赛车。有赔率的，这样赚得比较多。」

「你是说……飚车？！」她的声音扬高了，一双水眸瞪得好大。

「那是比较不好听的说法。」尉洋无奈地笑。

「不好吧？这么危险……」汪双喜皱着眉，不是很能接受。

「我会小心的，好吗？别替我担心。为了妳，我真的会很小心、很小心。」尉洋抚着她的背，低声哄道：「为了我们的未来，妳一定要支持我，好吗？」

未来……汪双喜本来反对的心情动摇了。

在他温柔似水的目光下，她咬着下唇，缓缓点头。「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知道吗？」

「我知道。」尉洋放开她。「那我先回去了。妳早点睡。」

汪双喜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等到他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转身上楼。

一进家门，林月兰还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的眼神之中，包含太多想说的话。

「小喜，妈要跟妳谈谈。」

林月兰凝着脸，让汪双喜感到不安……

「谈什么？」她缓缓来到母亲身边的位子坐下。

「尉洋的工作不稳定，妳要不要鼓励他另谋出路？这样的话，妳跟他继续交往下去，我也比较放心。」

母亲的话，让她脑中又飘过刚刚尉洋说的话。汪双喜心里烦躁起来。「这种事妳要我怎么跟他说？万一他觉得我在嫌弃他怎么办？」

「怎么会是嫌弃呢？只是建议啊，如果他真的爱妳，他会好好思考妳的建议的。小喜，妳不要像妈一样，只顾着爱情，最后受伤的一定是自己。」林月兰好说歹说，就是希望女儿幸福。

想到母亲的遭遇，汪双喜心就软了，在心里低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我会试着跟他提提看的。」

「这样就好。」林月兰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妈，我累了，想先睡了。」汪双喜起身回房。

躺在床上，她脑中反复交错尉洋跟母亲所说的话，越想心中越烦闷。

如果妈知道尉洋刚辞去工作，打算以飚车赚钱，那么她根本别想继续跟尉洋交往下去，妈妈说什么都会反对到底的……

唉，好烦！

她得找个机会跟尉洋谈一谈才行。


下班后，汪双喜提着三个便当，来到尉洋家。

尉洋家里，不见他人影，只有尉洋的阿嬷坐在客厅看电视。尉洋的爸爸很少在家，若是回家，也一定喝得醉醺醺的，她至今都没正式见过尉洋爸爸的面。

自从尉洋辞掉工作，专心在他的新工作之后，就很少到公司接她下班了。晚上是他上工的时候，所以当她轮值早班的那几天，下班后都会过来一趟，看看尉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一见她来了，阿嬷笑瞇瞇地说：「双喜，妳来啦～～」

「阿嬷，肚子一定很饿了吧？来，吃便当。」汪双喜拉开绑着便当的橡皮筋，然后把便当放在阿嬷面前的桌子上。

「好，谢谢谢谢。」阿嬷连声道谢，接着向里头喊：「阿洋啊，双喜来了，你嘛赶紧出来。」

「好－－」尉洋正在浴室里，听见阿嬷的话，他扬声应道。

「阿洋在洗澡？」汪双喜坐在阿嬷身边，捧着便当一起吃。

「嘿啊，不知道在忙什么，等－下又要出门了。』阿嬷说完，双眼开始紧盯着电视，她每天必看的八点档开始唱片头曲了。

等一下又要出门？唉……汪双喜突然没了食欲，脑中不禁想起母亲的话。她该跟尉洋谈谈，可是，她一直思索着该怎么提，才不会让尉洋有不愉快的联想。这一思索，又拖过了好久……

这两天，妈妈又开始问起，把她逼得很紧，快要喘不过气了。然而，每晚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应该要开口了，却又开始担心尉洋，深怕他在车赛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这些种种的煎熬，让她脸上渐渐少了笑容，有时候跟尉洋独处，她会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两人之间好象渐渐进入热恋过后的冷静期了。

无意识地吃了几口饭，汪双喜虽然看着电视，可是心思却不在上头。

这时，一阵「哔哔」声响传进她耳中，她回神一看，原来是桌上尉洋的手机所发出来的声音。

她拿来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通简讯，她很自然地按下阅读键。而屏幕上显示的文字，让她整个人呆住了－－

洋，好开心又见到了你，那晚我开心得睡不着。我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呢？记得回通电话给我，就这样。（心融）

心融－－李心融？

汪双喜傻了，脑海里不停掠过这个名字，一种久违了的酸楚和恐慌，自身体深处慢慢涌出……

李心融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密密实实地包裹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他们见过面了？为什么没听尉洋提起？而李心融又跟尉洋说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总是在算好的时间出现？这一次，尉洋又会怎么做？

无数个问题充斥在脑海，让她脑中一片闹烘烘，加上母亲的话、对尉洋的担心，让她心情趺落至很深很深的谷底……

尉洋从浴室走出来，还打着赤膊，头发微湿，衣服则被他拎在手里。

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他略皱起浓眉，朝她走去，摸摸她的头。「怎么啦？发什么呆？」

汪双喜愣愣地看着他，眼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现在她脑中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了……

尉洋察觉她的异状，一双眉皱得更紧。

他从她手里拿走手机，在眼前检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他终于明白了。虽然心中惊慌，但他还是镇定地解释：「她只是到车厂找过我，很久没见，来打个招呼而已。」

事实上，心融又提起复合的事。她总是这样，不断离开又不断回来，但他现在已经有双喜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任她摆布的傻瓜了，他明白地拒绝心融，只是，为什么她还是听不进去他的拒绝呢？她好象就是相信，无论她犯了什么错，他都会原谅她，会一直在她身边。

他没跟双喜提，就是怕她胡思乱想。现在，唉……

「为什么没告诉我？」汪双喜眼眶渐渐泛红。

「我怕妳担心。」他解释。

「是这样吗？」她幽幽一笑。因为父亲外遇的关系，她对男人的信任始终不够，是尉洋让她开始了对一个男人的信任，现在又要来考验她的信任……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为你担心，担心得睡不好，而她去找你的事，你却什么都不提……」她微微地哽咽了。

「妳不相信我吗？」尉洋皱起眉，有点不悦。他对她的心，她不明白吗？

「你自己是怎么做的？竟然还要我的信任？」汪双喜站起身，身子巍巍颤颤。

「如果妳相信我，就不会有现在这种反应。」尉洋绷着脸，也站起身，略瞇起眼。

「是你作贼心虚吧？」她失控地扬高了音调，引起阿嬷的注意，可是没一会儿，阿嬷又盯着电视不放了。

尉洋瞪着她，她也含泪回瞪，火爆的气氛彷佛一触即发……

铃铃～～铃铃铃～～铃铃～～

尉洋的手机恰好响起，他低叹了口气，接起。「喂？」来电的是一起玩车的朋友，今晚他们约好了要试车。只听尉洋说了句：「好，我马上过去。」便挂掉电话，抓来上衣套上。

汪双喜问道：「你要去哪里？你想逃避吗？」

「我要去忙，妳不要无理取闹了。」尉洋往门口走去，不耐地说。

她追了上去，在门外拉住他的手。她红着眼眶，问：「如果我要你放弃飚车，找一份正常点的工作做，你愿不愿意？」妈妈说的，只要他够爱她，就会为她改变……

「我说过了，这是我赚钱最快的管道。」尉洋闷闷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他的意思是……不愿意换一份工作了？在他心里，她根本不算什么，不值得他改变自己吧，真可悲……

汪双喜缓缓垂下头，笑得很感伤。「看来我妈妈说得没错……」如果他真的爱她，一定会做出一些牺牲的，可是，他却不愿意……

「妳妈妈说了什么？她知道我在飚车？！」尉洋心中一紧。

如果伯母知道这件事，恐怕不会让双喜跟他在一起吧？

「不知道，她不知道。」她轻轻摇头，像是要抓住一点希望似的，她又问了一次。「尉洋，你真的不肯换工作？」

「妳看不起我的工作，是吗？」

「我只是担心－－」

「我说过了我会很小心。」他看了下时间。快来不及了。

突然问，她发现跟尉洋在一起，似乎看不到未来。他所形容过的未来，在当时听起来为什么这么美好呢？然而现在，她却觉得他说的，并不是她想要的……

「尉洋，如果我说……我希望你换一份工作呢？」

「妳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理说不清？」尉洋不耐烦了，－把将车门关起，把自己和她隔离在两个世界。

看到他的举动，她心凉了。

汪双喜敲了敲车窗。

尉洋叹了口气，把车窗降下。「我在赶时间，双喜……」

她低垂着眼，轻轻地说：「我们分开一阵子吧，好不好？」

尉洋浑身一震，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

「为什么？」极度惊愕之下，他只能这么问。

「我们的目标不同……」

「妳在嫌弃我吗？」他的质问来得快又猛。

「不是……」她苦笑。她只是希望给彼此一点时间、空间，好好去想想两人的可能性，还有……真正的未来。

尉洋被她淡漠的反应给激怒了。

他瞪着她，点了点头，努力压低嗓音。「如果妳想这么做，那我们分手好了。」语毕，他放下手煞车，排档，用力踩下油门，很快地离开了。

汪双喜第一次没有目送他离开，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什么也听不见，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梦想中的恋人？那么，这个梦也该醒了……



第六章

四年后

「Enjoy」，一家风行欧美数十年的创意家具公司，其产品以多样化著称，即使家里空间再小，都能在他们的产品中找到合适而灵活运用空间的家具。想低调一点的，这里有极简主义的商品，想搞怪的，也有设计感强烈的现代化家具，近年来，他们更开发了生活杂货，朝多元化发展。

在台湾，有不少人知道这个牌子，也梦想拥有该品牌的家具。可惜的是，「Enjoy」在亚洲地区并没有厂商正式取得代理权，想买的人，只能看着外国杂志上的图片流口水，或者大费周章地出国购买。

不过，最近「Enjoy」大举扩张企业版图，在北京、香港开设旗舰店。两岸三地的最后一站，则是在台湾，一家店面位于东区，另一家则在信义区，热闹的华纳威秀附近，目前还在装潢阶段。

近中午的时刻，夏末的艳阳，将人晒得昏昏沉沉。然而，「Enjoy」信义分店内，师傅们忙碌地照着设计图赶工，偌大的空间里，钉枪、切割木板发出来的声音此起彼落的，整间店里，充满了木头的气味与飘散在空中的木层……

而角落的位置，一群穿著正式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式多份的文件资料，在略显吵杂的空间里，开起临时会议。

「我今天刚拿到忠孝店上一周的营业额报表……结果，出乎我意料的好。」身穿套装，看来精明干练的女子扬扬手里的报表，笑得自信满满。她是「Enjoy」台北忠孝店的店经理，传雪。

「很好，继续保持，让总公司看看，我们当初决定拓展亚洲市场的决定是对的。」站在中央的男人，很有领导者的味道。他身穿一袭黑色西装，短发梳理得服贴整齐，浓眉之下，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傅雪笑瞇瞇的。

「老板，很多客人在问信义店开幕的时间，是不是该做一张海　报贴在外面呢？」另外一个年轻男子略皱着眉，翻看手上的资料。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微挑起眉。「Janet，妳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双手环胸，犀利的双眼朝自己正对面的女子瞥去。

被称做Janet的女子很快地胀红脸，急忙说道：「对不起，老板，是我的疏忽，我现在马上去弄。」她是公司的宣传企划。　被老板那双眼睛扫过，Janet像逃难般快速离开。

男人环视众人，目光炯炯有神。「还有什么事要讨论的？」

众人一致摇头。他们的老板对工作的要求十分严格，每次跟老板开会，他们都得绷紧了皮，这种压力实在不是旁人可以了解的。

「OK，散会。」男人一宣布，众人连忙作鸟兽散，留下的留下、该回公司的回公司，根本没有人想跟老板多相处一秒。

「阿力，等等。」男人叫住负责对外接洽业务的阿力。

阿力停下脚步，转过身，战战兢兢地问：「老板，还有事吗？」他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领带，把领口拉松。

男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沉吟了会儿，问：「有没有百货公司来接洽过？」

「有约了几位主管要谈。」

「把他们的资料整理出来给我。」

「是。」

阿力很快地离开，回公司准备老板要的资料。

男人依旧站在角落，双手插进西裤口袋，一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环视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她在这里，应该会开心看到他现在的改变吧？毕竟是她，让年少轻狂的他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这些年来，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两个月前，他一踏上台湾这块土地，站在机场的大厅，心中的想念便溃堤而出。他好想见她碍…可是，当他经过那条他曾经走过的巷道，把车开到她家楼下，却发现自己没有见她的勇气。

当初他们是那样不欢而散的，她应该也会怪他没试图挽回吧？

男人苦笑了下，心里隐约泛起酸楚……

他没这么狠心，可以说分手就分手，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而是……一想到当时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一双浓眉拢得更紧，心情荡到了谷底。

算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关于她的近况，他曾经辗转打听过。她还是在原来的公司上班，由一个小小的企划专员，晋升为营业部副课长，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小主管了。看来这几年她真的很努力。

这样也好，他们虽然分开了，可是却各自努力地生活、工作，好象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似的……这种感觉、这种心情，让他相信，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浅浅一笑，露出左边嘴角上的小酒窝。

他有预感，那一天就快要来临了－－


傍晚，天色渐渐转暗，约莫七点过后，天空已经是一片漆黑，商家的霓虹灯一一亮起，照亮了整个城市。

位于天母商圈的日系百货公司二楼的营业部里，小组会议才刚刚开完，众人收拾文件的收拾文件，准备下班的准备下班，鱼贯走出会议室。刚刚开会时的肃穆气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轻松愉悦。

汪双喜正要踏出会议室门口，却被部门经理给叫祝

「汪副课，等等。」

汪双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以为上司还有什么事没有吩咐。

「上回交代给妳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经理曲起指头敲敲桌面，似乎在评估什么。

「我已经跟对方接洽过了，也约好时间面谈。」她刚升上副课长没有多久，经理派给她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积极接洽创意家具公司「Enjoy」，邀请他们到公司设柜。

「很好。」经理赞许地点点头。「继续加油，努力争取，最好能够在周年庆前设柜成功，这对妳的考绩很有帮助。」

「我会尽力争取的。」汪双喜看了下时间，歉疚一笑。「经理，我还有事，要先下班了。」

「好，妳去吧。」

她朝经理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妥当后，便拎着包包打卡下班，慢慢地朝捷运站走去。

今天，她跟棠棠有约，要到棠棠家吃饭－－下，正确地说，是要到棠棠跟唐翊裴家吃饭。

学生时代的好友，翊艳是最早结婚的，她嫁的丈夫是南部的田侨仔，婚后，就跟丈夫一起定居南部，当起了少奶奶，现在已经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家人幸福得不得了。

而棠棠，在翊艳结婚时回到台湾。　本来只是参加翊艳的婚礼，总算，暗恋她已久的唐翊裴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击，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算算日子，棠棠和翊裴也已经结婚一年了，现在还过得如胶似漆，跟热恋中的情侣没有两样。

现在，剩下她孤家寡人的，在那些特殊节日的时候，总是觉得莫名伤感，又不能表露出来……

进入捷运站的月台里，正好车子进站，一阵强风吹来，车厢缓缓停下，透过透明玻璃，汪双喜看见自己唇边的苦笑。

进入拥挤的车厢里，她站在门边，望着外头急速掠过的广告招牌。不一会儿，眼前是一片漆黑，耳边只能听见轨道磨擦而产生的尖锐声响。

想到棠棠和翊裴，就想起他们结婚那一天，棠棠穿著婚纱，别别扭扭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

好象不管是谁，即使是男孩子气的棠棠，一穿起婚纱，整个人就变得妩媚动人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穿上白纱？

汪双喜向来水亮的明眸黯淡了下来。

这几年来，她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妈妈总是不停地替她物色对象，每当有人提起要相亲，妈妈好说歹说都要她去参加；几次下来，她也麻木了，面对相亲的对象，她只是保持有礼的微笑，自顾自地吃餐点，再适时附和对方的话……

本来以为她这样的表现会让对方打退堂鼓，谁知道，那些男人反应竟然很热烈，认为她安静不多话，动作优雅端庄。因此，相亲宴过后，还是有不少人会来电邀约，却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有心动的感觉。

为了这件事，她老是被妈妈念，要她别太注重「感觉」了，有些好的对象，不好好把握的话，如果被其它人捷足先登，那可就后悔莫及。

不过，她才不相信妈妈的话。

她认为，缘分还是很重要的，即使眼前这个男人条件再好，不属于她的，就是不属于她，再怎么强求也求不来的……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捷运到站了。随着人潮，汪双喜走出捷运站，约莫步行五分钟，来到唐翊裴和棠棠甜蜜的窝。

叮咚叮咚。她按下门铃。

「唰」地一声，大门由里头被拉开，露出江伊棠笑嘻嘻的脸。「嗨，双喜，妳来啦？」

「打扰了。」汪双喜进门后，脱下高跟鞋，套上室内拖鞋，踏入唐家客厅，像来到自己家一样，她自在地落坐。

「三八啊，都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还跟我说打扰了？我看妳是欠打哦！」江伊棠抡起拳头，似真似假地说。

「妳不介意就好喽。」

打量室内一周，都没看到唐翊裴高大的身影，此时，恰好厨房传来炒菜声。汪双喜伸手拨了拨好友的一头短发，笑说：「棠棠，唐翊裴真疼妳，结婚了，还是他在下厨。」

「不疼我，我嫁给他干么？」江伊棠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记得要好好把握埃」汪双喜打开电视。「今天怎么会想约我过来？」

「有两件事。」江伊棠右手比了个二。

「OK，一件一件慢慢来。」

江伊棠点点头，从第一点说起。「第一，翊艳打电话给我，要我问妳，今年的高中同学会妳参不参加？」

高中同学会？汪双喜一愣。

一年又过去了吗？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呢？

「发什么愣？」江伊棠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吸引她的注意。

汪双喜轻轻摇头。「没事。棠棠，我不去。」

「为什么？！」江伊棠扬高了语调。自从她回国后，就发现双喜变得越来越孤僻了……

「妳也知道我最近升官了，每天都很忙。」汪双喜浅浅地笑着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她跟尉洋的纠葛，自己也没跟好友提过；所以，在好友们的印象里，她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大家都以为她眼光太高，其实她只是忘不了心里的那个人而已。

「唉……好吧，谁教升官的人最大。」江伊棠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残存着一丝希望，提起第二件事。「双喜，妳这礼拜天有没有空？晚上也可以，妳排早班好不好？」

「要做什么？」汪双喜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转移到好友脸上。

「欸……」江伊棠先朝她露出尴尬的笑容，这才说：「唐翊裴说他们公司有一个工程师条件不错，他观察过，人也很好。妳一直都没有对象，他想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说不定一拍即合……」在汪双喜含笑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在你们眼里，我真的很可怜吗？」汪双喜没好气地问。

「谁教妳都不交男朋友。」江伊棠挫败地垂下双肩，懊恼地说：「我还问唐翊裴，妳喜欢的会不会是女人。」

「想太多。」汪双喜忍不住伸手敲了下她的头。

「噢……」江伊棠摸着被敲痛的地方唉唉叫。纵使被敲头，她还是不放弃，追问好友：「好不好嘛，双喜？我见过那个工程师，真的长得不错，人又很有礼貌，要不是我有唐翊裴了，连我都会心动呢……」当然，这是夸张一点的说法，就是希望可以吸引双喜咩。

听翊艳说，她也试图介绍几个青年才俊让双喜认识，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成功过，所以这一回，换她来试试看！

「咳咳！」

背后传来不悦的咳嗽声，引起两个女人的注意－－只见唐翊裴端着一盘青菜，斯文俊脸上满是不悦。

汪双喜窃笑出声，而江伊棠则是胀红了脸，连忙跳起来，跑到亲亲老公身边安抚他。

「唉唷，我开玩笑的啦！我已经有你了，很满足了，哪里还会有非分之想呢，真是的，呵呵呵……」说到后来，她只得频频干笑。

「转得不错。」唐翊裴冷哼一声，走向餐桌，把青菜摆上桌。

「唉，真是孩子气，这样也要吃醋。」江伊棠无奈地摊摊两手。

「妳说谁孩子气？」这是唐翊裴恼火的声音。

「没有啦！我哪有……」江伊棠连忙跑过去，抓着他的手臂，拚命撒娇。

望着两位好友幸福的模样，汪双喜真的羡慕极了。

什么时候，她才能够享受到这种两人世界的幸福？不需要烦恼、不需要担心，是彼此信任的。

唉……她是不是该试着敞开心胸去看看其它人？也许，她的真命天子已经在某个地方等她了呢。

「棠棠。」

江伊棠回过头。「干么？」

「帮我约个时间吧。」她微微一笑。

「约什么时问？」江伊棠顿了顿，忽然眉开眼笑。「妳是说，要我帮妳跟唐翊裴说的那个工程师约时间吃饭？」

汪双喜点点头。

江伊棠用力拍着胸脯，大声保证：「OK、OK，那有什么问题？统统包在我身上！」这算什么？双喜肯答应才是最重要的。

「拜托妳了。」

「三八啦……」

唐翊裴端出最后一道菜，宣布：「可以吃饭了。」



饭后，汪双喜向好友们告辞。

夜深了，她懒得走上一段路搭乘捷运，索性在路边拦了一部出租车，返回她在外租赁的公寓。

一年前，二姊跟二姊夫因为债务上的问题，房子被法院拍卖，顿时间，二姊一家人无处可去，只好回娘家向妈妈寻求庇护。

二姊有三个孩子，加上二姊、二姊夫，还有妈妈，家里的房间根本不够，她不忍心看外甥们在客厅打地铺。最后，她选择把房间让出，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公寓。

坐在车里，她习惯性地看向窗外。

外面的店家，灯火都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些霓虹灯闪烁，那幅景象看起来不知为何，竟像极了她心中的孤寂……

今晚，棠棠提起同学会，又勾起了一些记忆。

还记得跟尉洋分开之后的第一年，她也去参加同学会，希望可以看到他一眼。纵使觉得彼此见面只有尴尬，她还是克制不住想见他一面的渴望，可是，他却没有出现，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二年，她不死心，又参加一次，他还是没来。之后，她再也没有参加过同学会了。

他真是狠心，说分手就分手，不曾试图挽回，还消失得无影无踪。汪双喜不禁苦笑。

她就是傻，不像他这么放得开。

多年前，在尉洋家门口不欢而散之后，尉洋就真的没再找过她。

那时候，她每天以泪洗面，深深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付出的感情，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她不是他，可以这么洒脱。

她曾经到车厂找过他，希望能把两人之间的事说个清楚，也许，她还想试着挽回什么吧，可是，她却亲眼目睹了一幕让她伤心欲绝的画面－－

那天，夜深沉，她依循着尉洋曾经带她来过一次的印象，找到车厂。

虽然夜色漆黑，可是车厂里却还亮着灯光。透过铁丝网，她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一部淘汰的公车车顶，望着漆黑的天空，脚边摆着好几罐啤酒。

她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这样，是因为他也如同她一样不好过吗？

她正准备踏入车厂，却看见一个纤瘦的影子，爬上铁梯，来到尉洋身边，从他身后揽住他，还把带笑的红唇附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没看错，那个女孩，就是她的梦魇－－李心融。她曾经看过她的照片，错不了的……

这代表着什么呢？他已经回到李心融的身边了吧？尉洋变心了吧？是这样的没错吧？

汪双喜觉得自己好傻、真的好傻，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个画面？她只是让自己更难堪、更伤心而已啊！

她的心中翻涌着猜疑、嫉妒，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好丑陋。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要！

一直不停胡乱猜测、胡思乱想，真的好累好累……她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这一瞬间，她只能离开。她告诉自己：上一次，妳能慢慢好起来，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周日傍晚，汪双喜在华纳商圈附近的某间餐厅门口，等江伊棠和唐翊裴来赴约，他们还会带着唐翊裴的同事来，摆明了就是一顿相亲宴。

今天，她一身正式又不失女性柔美的装扮，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视。

她摸着脖子上的丝巾，双眼在四周环绕。棠棠他们真慢……

不知道是她的祈祷奏效还是怎么地，才刚在心里抱怨完，就看见远远地走来三个人－－最高的是唐翊裴，棠棠走在他身边，而另一边的高大男子，显然就是那位工程师。

「嗨，双喜，我们来晚了。」江伊棠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看在妳带来一个好货色的分上，我原谅妳。」汪双喜低声说道。

「好货色？哈哈哈……」看来双喜颇满意的喔。江伊棠呵呵笑着想。

唐翊裴带着同事走过来，为他们互相介绍。「双喜，这是我同事，陈唯毅；唯毅，这是我认识很久的好朋友，汪双喜。」

「妳好，汪小姐。」陈唯毅戴着银边眼镜，看来斯斯文文，跟唐翊裴的外型有点相似。

「你好，陈先生。」汪双喜学他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喔，你们够了，一直先生来小姐去的，不嫌烦啊？」江伊棠翻翻白眼，一副快晕倒的样子。「我教你们，你呢，就叫她双喜，妳呢，就叫他唯毅，OK？」她拍拍两手，很满意自己的提议。

汪双喜望着陈唯毅，无可奈何地笑了，对方也笑了，顿时气氛轻松不少。

「那我们进去吧。」陈唯毅说。

「不，你们进去就好了，我跟我老公要去吃甜蜜的两人晚餐，不要来打扰我们。」江伊棠挽着唐翊裴的手，把他带离餐厅门口。

「棠棠……」汪双喜有点紧张地叫唤。

江伊棠开心地朝她挥挥手，唐翊裴则给她一个抱歉的眼神和笑容。就这样，夫妇俩开开心心地相偕离去。

陈唯毅拉开餐厅大门，带着微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进去吧。」他第一眼看到她，感觉便很好。她不是非常漂亮，但看起来令人非常舒服，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

「好。」汪双喜骑虎难下，只得跟着他走进餐厅，坐在靠窗的位子。

一坐下来，侍者很快地送上水杯、湿巾和菜单，他们分别点子餐，侍者很快地退下了。

「双喜，我听翊裴说，妳在百货公司任职？」陈唯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镜片底下的双眼闪烁着笑意。

「嗯，在天母那里。」汪双喜微笑反问：「你跟翊裴共事很久了吗？」

「大概有一、两年时间。我一直从翊裴口中听到妳，想认识妳很久了。对了，翊裴让我看过毕业纪念册，所以我很久以前便看过妳的照片了。」她和照片相差无几，只是，现在多了一分属于女人的韵味。

「什么？」汪双喜忍不住略红了脸。「好丢脸，唐翊裴竟然出卖我……」

陈唯毅好心情地笑着。「他也不是故意的，妳别怪他……」

因为有共同的朋友，他们聊得还算开心。　本来汪双喜以为，这又是一顿沉闷的相亲宴，幸好不是，否则她又要闷一晚了。

饭后，点心和附餐饮料都送上来了，他们还是很有话聊。从汪双喜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烦事，到工程师一成不变的工作……就这么一路聊下来，连餐厅里面早已有双眼睛锁定了他们，他们也没察觉。

角落的位置，五、六个男男女女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公事，他们就是「Enjoy」台湾分公司的工作人员。

负责宣传企划的Janet刚刚把新目录发下去，正在询问各位同事的意见。大家都点头，觉得不错，唯独老板不说话。

Janet深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胆战心惊地问：「老板，你觉得这个版型可以吗？」老板抿着唇，不回答，一双深邃眼眸隔空盯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Janet小心翼翼地。「之前印制的目录都被索取一空了，还有消费者反应拿不到目录的情形－－老板？！」

Janet吓了一跳，因为老板突然把目录摔在桌上，霍地起身，迈开长腿，往某个方向而去。众人全傻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板走到靠窗的某一桌……

一道阴影笼罩而下，汪双喜一愣，缓缓抬头一看－－

尉、尉洋？！

她呆住了，只能瞪大着眼，由下而上傻傻地望着他。

尉洋稍微拉了拉西装下襬，扯开僵硬的嘴角，沉声道：「好久不见，同学。」



第七章

尉洋……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汪双喜久久无法回神，还在为他的出现而震惊、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竟然会在这么多年后，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再度和他重逢。

而且，他变了好多，短发不再剑拔弩张似的竖起，反而柔顺地服贴着：也找不到眉宇之间属于年轻男孩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练过后的沉着，一身西装让他看来俊挺极了……

尉洋瞥了陈唯毅一眼。

这家伙是谁？是她男朋友吗？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感觉到胸口一阵闷闷的，非常不舒服。

他深吸了口气，沉淀情绪。「方便把她借我一下吗？」他面无表情，口气却是霸气无比，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陈唯毅根本弄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只好低唤坐在自己对面，一脸呆愣的汪双喜：「双喜？」

在他的叫唤下，她猛然回神，一看眼前两个男人都盯着自己，她有点无措。

尉洋的出现，实在带给她太大太大的震惊了……

「双喜，这位先生……似乎想跟妳谈一谈。」陈唯毅光看他们截然下同的反应，心中已经充满了疑惑。男人一出现，双喜就呆住了；而这个男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又带着一点杀气……

尉洋把眼神放在汪双喜身上。汪双喜在他的注视下，只能对陈唯毅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马上回来。」

陈唯毅点点头，以微笑示意她尽管去。

汪双喜起身，轻声对尉洋说：「到外面谈，好吗？」

尉洋没有作声，只是跟在她身后，来到餐厅外面的人行道旁。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股冲动。他想要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他想要带她离开这里，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们站在红砖道上，低头默默无语，好一会儿，尉洋喊她。

「这几年，妳……过得好吗？」他的嗓音低沈又沙哑。

初见他时的惊讶已渐渐平复，汪双喜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才转身面对他，微笑着说：「还不错埃你呢？看起来过得很不错。结婚了没有？」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她吧？

这个问题，她保留在心中，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结婚？！」尉洋挑高眉，连音调也扬高了。

汪双喜不明所以地点头，表示他没听错自己的问题，她的确是在问他：结婚了没有？

「本人还是黄金单身汉一枚，如果要报名交友，请尽速行动，以免向隅而归。」尉洋摊开两手，回答得有些无奈。

不知道是看到他滑稽的动作，还是因为他明白的表示，汪双喜忍不住低头笑了。她心中有些小小的开心，方才初见的紧张统统一消而散。

「怎么会这样问？我身上哪一点让妳以为－－我结婚了？」关于这点，尉洋很好奇，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汪双喜止住笑意，明亮双眼渐渐变得蒙眬了。

她望向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淡淡却苦涩地笑着说：「我以为你已经跟她在一起了。」直到现在，想起那时的画面，心里还是会难受……

「她？」尉洋皱起浓黑墨眉，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妳是说『那个她』？」

汪双喜微微颔首，「对，就是那个她。」

「怎么可能？」尉洋笑出声。

她不解地望着他。

尉洋略扯嘴角，解释：「我不知道妳是怎么想的，她怎么对我，妳都知道，妳觉得我还会再当傻瓜吗？」他摇头苦笑。「我真的不知道，妳会把我想得这么糟糕……」

汪双喜沉默了。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在车厂看到他跟李心融那么亲密的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是李心融回头找他，只是她一厢情愿？

「妳不相信吗？」

她摇头。「已经不重要了。」都事过境迁了，不是吗？

尉洋喃喃重复她的话。「不重要了，是吗……」他咽下喉间的苦涩，换上一抹笑容。「工作还顺利吗？」

「还可以，最近刚升官。」

「是吗？那很不错……」尉洋看着她微笑的侧脸，微微失神了。

汪双喜抬起手腕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出来十多分钟了。她不能让陈唯毅在里面空等，这样会让唐翊裴不好做人。于是，她开口先道别。「不多聊了，我朋友还在里面等我。」

「男朋友吗？」尉洋要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汪双喜只是笑着，没有回答。「我的手机号码没换，再联络吧。」这么多年没换，不是她念旧，而是期待着他有一天会打电话来。

在汪双喜正要推开餐厅的门，进入餐厅之际，尉洋开口叫住她。「双喜。」等她回过头来，他扯开一个灿烂笑容，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她蹙起细眉，不懂他的意思。

尉洋只是笑笑，挥挥手要她赶紧进去。

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了。



站在外头抽完一根烟，尉洋才回到餐厅。

他才刚踏入餐厅里头，汪双喜和陈唯毅已经在柜台结帐了。他们说说笑笑的，没有注意到他，他悄然经过他们身后，回到角落的位置。

由于他这个老板不在，会也开不下去了，一群员工索性先用餐，还一边讨论老板的八卦－－

「你们看见老板刚刚的表情没有？乱吓人一把的。」阿力边吃烛烤饭，脑中回想起刚刚老板摔目录的样子。

「对啊，好可怕喔！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老板竟然气得摔目录……」Janet一脸委屈无辜。真是的，害她连饭也吃不下，只能点一份松饼，勉强吃了一点，好迎接接下来漫长的会议。

「妳啊，不要再散散的，皮绷紧一点！」阿力出言告诫。

「我会的、我会的。」Janet保证完后：心有余悸地问：「傅姊，妳跟在老板身边最久，妳有看过他这么生气吗？」

傅雪搔搔头，回想了下。「没有耶，他不常发脾气，如果真的生气，也顶多板着脸而已，我没看过他今天这个样子。」

「好神奇哦～～」负责整理会议纪录的会计小姐小竹是个爱作梦的女孩，她无意识地拨拨自己的炒饭，喃喃地说：「刚刚老板像火车头一样冲去靠窗的那一桌，把人家小姐吓了一跳呢！那个小姐对老板有很特别的意义吧？这么说来，老板刚刚是在吃醋喽？哇～～好象电影情节哦～～」

小竹一连串地说着，陶醉在自己编织的甜蜜世界里，完全忽略一干同事拚命暗示她闭嘴的暗号。

「果然是电影情节。」尉洋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没好气地哼。

小竹倏地住嘴，满脸通红，只能埋头拚命吃炒饭，好逃避老板犀利的目光。天哪，她竟然在老板背后嚼他舌根？她会死得很惨……

众同事见了她的窘样，全都闷笑到快得内伤。

尉洋清了清喉咙。「阿力，上回要你整理的资料呢？准备好没有？」

「有，我全部弄好了。」阿力手脚俐落地把档案夹递给老板。

尉洋打开档案夹，神情认真地浏览过一遍，吩咐阿力。「帮我跟这间百货公司接洽，约个时间，至于我的行程，你再跟小竹讨论一下。」

阿力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他结结巴巴地问：「老、老板，你、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出马？」

「你有意见吗？」尉洋斜睨着他。

「没，没有。」阿力连忙摇头。天哪，真不可思议，老板竟然要亲自出马洽谈业务？对方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

尉洋合上档案夹，吩咐侍者上菜，他嘴边洋溢着好心情的微笑，看傻了一干属下。

他一直在等待他们重逢的那一天，只是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临了。这是命运的安排吗？那么接下来，命运又会为他们两个人安排怎么样的机会？



午后，一部出租车缓缓停在南京东路的人行道边。

一名身穿套装的上班族女郎下了出租车，只见她匆匆关上车门，慌慌张张地朝某栋办公大楼直奔而去。

完了，快来不及了－－

今天是她跟「Enjoy」面谈的日子，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时间也算得恰恰好，没想到在来的路程上竟然遇到车祸，她硬生生卡在车阵中半个小时，现在反而差点迟到。

汪双喜进入办公大楼的大厅后，照着警卫的指示，搭乘电梯上楼。在电梯里面，她不时深呼吸，稳定情绪，对着电梯镜面整理仪容。

当！地一声，电梯抵达后，门向两旁滑开，她手提着公文包，踩着自信的步伐，朝「Enjoy」在台湾的分公司办公室走去。

她来到接待柜台，递出自己的名片。「妳好，我跟贵公司约了时间面谈，可以麻烦帮我转达一下吗？」

「请稍等。」柜台小姐拿起电话，拨通内线，只听见她与对方应答几句又挂上电话，以友善笑容说：「汪小姐，请跟我来。」

「谢谢。」汪双喜跟在她身后，进入明亮的办公空间。

柜台小姐领着她，来到一扇偌大的桃红木门前，敲了敲门板。一个声音从里头传来。「请进。」

柜台小姐推开门，领她进入，接着便走出去了。

站在这间约莫二十坪的办公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对门口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杂乱的活页夹，而办公桌后的男人，则教汪双喜因为惊吓而张大眼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尉洋从办公桌后缓缓起身，踱着闲散的步伐，来到她面前。他看着她，唇边的笑很暖、很柔。

「我说过的，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可是、可是……我是来……我是来……」汪双喜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跟妳约时间的是业务经理，不过要面谈的是我。」他指着左手边的沙发。「到那边坐吧。妳要喝什么？咖啡？还是红茶？或者柳橙汁？」他觉得有趣，便说：「可不是每位客人都能点饮料喔，妳比较特别。」

她略红了脸，朝沙发走去。「咖啡好了。」他说个话一定要这么暧昧不清的吗？要是让人听到了，应该会被误会吧？

尉洋按下电话内线，吩咐：「小竹，送两杯咖啡进来。」切掉通话后，他在桌面上拿了几个档案夹，才走到她对面坐下。

「尉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Enjoy』台湾分公司的负责人？」这一回，汪双喜总算找回自己的舌头了。对于他出现在这里，让她满腹疑惑，想要快点弄清楚。

「嗯，很意外是吗？」他凝视着她。

汪双喜咬着下唇，点点头，不否认自己的确感到意外。

「该从哪里说起呢……」他苦笑着。「从我们不欢而散的那一天吧。」

提起那一天，汪双喜的心又隐隐作痛，她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双喜……」他低叹了口气，低声说：「不是我狠心不去找妳，我很想见妳，可是我想，那时候我们都在气头上，就算见了面，情况也未必能好转；或许，让彼此冷静一下也好。谁知道，那之后－－」

叩叩。敲门声在此刻响起，打断了尉洋的话。

「进来。」

小竹捧着托盘，把咖啡放在桌上，很快地又退出门外，不敢打扰老板谈公事。剎那间，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之后……怎么样了？」汪双喜忍不住追问。

尉洋低垂着头，望着自己交缠的十指，低声说：「双喜，我要妳知道，我不是不找妳，而是无能为力。」

「尉洋，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轻轻摇头。

他指指脑袋，故意说得很轻松。「几天之后，在赛车的时候，我出了车祸。」

车祸让他当场昏迷不醒。据医生说，他头上有一道长长的撕裂伤，肋骨和右脚骨折，他足足在医院里昏迷了十多天才醒过来。清醒了以后，每天还是觉得昏昏沉沉，有些事甚至还想不大起来……

当时的他，别说是下床走动了，连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觉得疼痛万分。这样的他，怎么去找她呢？

他躺在病床上休养、复健的那些日子，一直在想双喜说过的话。她希望他能找一份稳定安全的工作，她不要他飚车……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嘴的？他觉得双喜嫌弃他，认为他没出息。

可是这场车祸让他醒悟了。他觉得这一摔，自己跟双喜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自己跟她形容过未来的那些美好，也一一破灭了；可是又觉得庆幸，自己有这一劫也逃过了，他就此看清－－他所谓的未来，其实只要一秒钟的时间就有可能完全消失。如果他飚车出事，没被救回来，什么未来都没有了。那时，深深的懊悔笼罩着他，自己当初应该要听她的话?

受伤之后，许久没见的母亲出现了，大概是阿嬷悄悄通知的吧。她带着改嫁之后的丈夫一起去看他，在住院的期间，她也是亲自看顾。直到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叔叔将被调派国外，母亲突然开口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当作跟叔叔学点做生意的技巧，换个生活环境也好。

当时的他，对未来茫然又无助。想见双喜，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反复思考之下，加上阿嬷的鼓励，他决定跟随母亲和叔叔到国外重新开始。只是没想到，这一走，竟然就是这么多年。

直到前一年，叔叔拿到「Enjoy」的代理权，派他回来，他才有机会再遇见她。

为了怕她不相信他所说的，尉洋拨开头发，让她检视自己头顶的伤。

汪双喜看着那道隐藏在黑色发丝下的狰狞疤痕，心揪痛了，她忍不住伸出手，颤抖地描绘过那道疤痕。

「很痛吧？」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哽咽了。

「痛啊，当然痛，可是，当时一想到真的要离开妳了，那才是真正的痛……」尉洋坐直身子，笑得很苦。

「你不是不来找我……不是不来找我……」她喃喃地道，心中的结缓缓松开了。这些年来，她以为尉洋真的这么狠心，每次想起来，总是觉得伤心，又不可置信，很想亲口问他为什么。谁知道，他竟然是发生那样的事……

只要想到他孤单地躺在病床上，头上、身上包裹着白纱布的情景，她就快不能呼吸，心里一阵一阵地犯疼……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陪在他身边呢？

而他们是不是被命运捉弄了？一切都安排得、发生得这么刚好，让他们一再错过、又一再重逢……老天到底要她怎么面对这段感情？想舍弃，可是又不甘心，不相信他们的缘分会这么杯…

「双喜……」尉洋低声唤她的名字。

汪双喜眨去眼底淡淡的泪光。「要谈公事了吗？」

尉洋轻轻摇头，顿了一下，却开口问道：「那天……那个男人，是妳男朋友吗？」

「不是。」她有点尴尬地别开眼。「那是唐翊裴的同事，他跟棠棠－－你知道的，高中同学江伊棠，他们已经结婚了－－他们可能怕我一直乏人间津下去吧，不时都会帮我安排这种饭局。」

尉洋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顿时又露出灿烂笑容，左边嘴角的酒窝隐约可见，使得她一颗心也开始失序了……

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汪双喜咬着下唇，有些困窘地瞪着他。

尉洋笑着迎上她的视线。既然她现在还是单身，这是再好不过了。

他曾经不只一次想过，以前都是她主动，毫不畏惧地走向他。如果他们再次重逢，时间对、而她还是单身一人，那么这一回，他一定会主动追求她，让她回到自己怀里。

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他的人，就是她汪双喜了。

只是，他没主动追求过任何人，就连当初会跟心融在一起，也是她主动要求的。可是那都没有关系，他了解双喜，也了解自己，他会学着好好地对待双喜，好好地追求她，他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

尉洋勾起嘴角，心情仍是非常愉悦。他打开一份档案夹，说：「来吧，别耽误了妳的时间，我们谈公事。」

汪双喜把资料递给他，心中还是隐约觉得疑惑。

为什么尉洋的笑里面，好象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这一次，她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了。第一次主动，她被伤得这么重；第二次主动，他和她都两败俱伤……

这样的他们，真的适合在－起吗？她不禁深深怀疑。

这一次，她不会强求什么，开于她和尉洋……她选择顺其自然，－切，就交给命运来决定吧。



「来来来，恭喜我们汪副课、贺喜我们汪副课，第一次出马，就谈成了跟『E宁joY』的合约，真是了下起，不愧是我麾下的一名大将啊，哈哈哈－－」这是营业部经理徐鸣生开心的声音。

此刻，已近午夜，在台北市某间知名的夜店包厢里，营业部的人员都在里面，汪双喜自然也不例外。

今天，「Enjoy」方面来电话，说是愿意跟他们公司合作，至于接下来签约、设柜等等的后续动作，则希望全数交由汪双喜小姐负责，对方负责人似乎对汪副课很满意似的。

为了帮汪双喜庆祝，向来小气巴拉的徐经理，竟然热情地邀约营业部的所有人员，在下班后，到这间夜店集合，由他作东。

为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大伙儿说什么都要去。这些平日工作忙碌的上班族，一进来包厢后，很快地便玩开了，啤酒一瓶一瓶地开，好象免费畅饮似的。

汪双喜被徐经理鼓噪着跟大家干了一杯，面对众人的贺喜声，她只能一一回道：「谢谢，谢谢。」

半杯啤酒下肚，在她颊上晕染出淡淡粉红。趁着众人把酒言欢之际，她躲到角落，自己独坐。

尉洋为什么会答应跟她合作？是因为她开出来的条件令他满意吗？还是看在交情的分上呢？

这个问题，从今天徐经理宣布他们即将跟「Enjoy」合作之后，就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面。

她咬着下唇，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拿出包包里面的手机，走出包厢，来到店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然后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该不该打呢？

她在电话簿里找到尉洋的名字，心里还在犹豫。

打吧，当作是道谢也好……好吧，其实是她突然想听听他的声音，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会选择跟她合作。

心一横，她按下拨号键，看见屏幕上显示拨号中的状态，她颤抖地把手机附在耳边，听见电话响了几声，然后被接起－－

「喂？」

她咽下紧张的口水。「尉洋，是我。」

「我知道。」他轻笑出声。

「你……」她突然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深吸了口气，平定紊乱的气息，这才又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合作，我跟公司都很感谢你。」

「我是因为妳，所以答应合作，并不是因为你们公司。』尉洋把话说得很明白，间接表达自己对她依然有感情存在，而且……浓得化不开。

汪双喜心跳漏了好几拍。她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这个答案，妳不久后就会知道了。」他卖起关子。

「尉洋……」她无奈低喊。

「咳。」他清了清喉咙，要自己别被她软软的嗓音给喊得心软了。他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妳那天带来的柜位设置图，我看过了，大致上没有问题，这几天我会派人过去，如果要照妳所希望的在周年庆前开幕，这阵子可能就会比较忙，妳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

「这么晚了妳还在外面？」他这时候才听见一丝吵杂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他浓眉全拢在一起。

「嗯，跟同事在吃饭。」

「好吧，那妳自己小心一点，早点回家，知道吗？」尉洋的嗓音变得轻柔，像一阵暖洋洋的风。

「嗯。」她握着手机，舍不得这么快挂掉电话。而且，尉洋的声音这么温柔，一次又一次拨乱她心里的弦。她竟然还是这么容易被他撩动……

「那就这样了，晚安。」

「尉洋……」听见他道晚安，她却还想多听听他的声音，于是想也没多想地就出口喊他。

「还有事吗？」他低声笑着，显然也听出她的急切。

「谢谢你。」

「傻瓜，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就是别跟我说谢谢。」该道谢的，是他才对。如果没有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对。

汪双喜这才笑了。「那……你也早点休息吧。」

「妳也是。晚安。」

「晚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仰首望向天空，关于她和尉洋曾经经历过的种种画面，在有如电影银幕的黑色夜空播放……

她的心，再也不平静了……



第八章

自从和「Enjoy」签订合约之后，设柜的工作正式开始进行。尉洋和汪双喜，成了工作上的伙伴。

尉洋每天会过来巡视装潢中的柜位，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和汪双喜常常要就柜位的摆设、装潢仔细地沟通。他们之间只讨论公事，可是尉洋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会让她脸红心跳的微笑，教她几乎不敢直视他因笑意而微弯的眼睛，只得低头专注在设计图上。

但是，最近尉洋完全没出现，只派了业务经理过来视察。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却不敢问出口，只能闷在心里。

这时候，她突然好想念尉洋的笑。

天哪，她脑中怎么又浮现尉洋的影子？现在不是想他的时候吧？

汪双喜站在角落，双眼虽然盯着施工师傅们看，可是思绪早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她拍拍额头，要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

周年庆的脚步近了，这几天，装潢工程更是日夜赶工，一刻不能松懈。为了兼顾施工品质，有时候甚至到了吃饭时间，她也不敢离开半步，深怕出什么纰漏，一切都得重来。

都忙成这样了，她还有时间乱想吗？

她看了下手表。又快到百货公司的打烊时间了，她不禁一叹。「一天又这么过……」最近她神经紧绷，深怕赶不及周年庆开幕，虽然师傅们一再保证可以如期完工，她还是压力大得难以入眠，整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净想着工作。

这是她升职后接下的第一个工作，她当然希望可以做到最完美的状态，让那些私底下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明白，她年纪轻轻可以升上副课长绝不是因为运气或侥幸。

眼看已经超过十点了，汪双喜连忙开口：「各位，辛苦了，明天请继续加油。」

师傅们把工具收拾妥当后，便陆陆续续下班了。等师傅们都离开了，汪双喜检查过今天的工程进度，才回到办公室。

打卡下班后，汪双喜?着手提包和制服外套，走出公司，往最近的捷运站走去，准备回她的公寓。

才刚走出公司，便听见对面马路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她很快地回头，看见对街停放的一部银灰色BMW，车窗降下，探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男性脸庞，正挂着微笑，向她招手。

汪双喜微微愣住了。

他们曾经交往过的那段日子，他也是在同样的地方等她。虽然车子的等级高了好几等，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尉洋，可是……却依然撩拨着她的心……

见她愣在那里，尉洋索性下车，来到她面前。

「看见我有这么惊讶吗？」他含笑望着她发怔的模样。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都走了……」他突如其来地出现，让她无端端紧张起来，说个话也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不知为何，再次见到他，因为工作需要，他总是穿著西装，这副成熟男人的模样，总是会让她呼吸急促，无法正眼看他。

「我是来找妳，又不是来找他们的。」尉洋朝她伸出手，简短地说：「走吧。」

「去哪里？」她怔怔地问。

「跟我走就是了。」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感觉得到她的小手隐隐颤抖着。

「尉洋……」她手足无措地低喊。

尉洋停下脚步，回过头，叹了口气。「妳不要紧张，我不是要把妳卖掉。」见她张大的眼中还是充满疑惑，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解释：「妳今天又没吃晚餐了吧，这样怎么行？对工作负责是很好，可是也要知道照顾自己埃」

汪双喜听了他所说的话，呆了下。

尉洋已经好多天都没有来视察了，他怎么知道她没吃晚餐，莫非他有千里眼不成？

「你怎么知道的？」

看她依旧满脸不解，尉洋无奈一笑。

「我刚刚遇到几个师傅，他们都在抱怨，说汪小姐盯他们盯得好紧，连饭都不去吃，让他们压力好大。」他模仿师傅们抱怨的口气。

汪双喜胀红了脸，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我哪有？我只是怕一赶工起来，成品会跟设计图有差异……」

她认真辩解的样子，看在尉洋眼里，真是可爱极了。

他轻笑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得去吃饭。」握住她的手，他带着她穿越马路到对街。

她轻轻挣扎着。「不用了，我不饿……」

「可是我饿了啊，陪我吃一点东西，好吗？双喜……拜托……」他垮下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根本无从拒绝。

最后，汪双喜还是上了他的车，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银灰色的BMW俐落地滑进地下停车场的专属车位。停妥后，尉洋拉起手煞车，开门下车。

他走到另一边，帮汪双喜打开车门，可是她还坐在车里不肯下来。

「这里……是哪里？」她不安地东张西望。

「我家楼下的停车常下车吧。」

「你、你家？！」她拉高了嗓音，一双眼张得好大。

尉洋点点头，再跟她确认一遍。「没错，我家。」

「你不是说要去吃饭吗？怎么……怎么会来你家？」汪双喜捏紧手提包的带子，心跳开始狂飙。

看她张大了眼，一脸无辜又不安的样子，尉洋忍不住闷笑。「先别问这么多，跟我走就对了。下车吧。」

在他三催四请下，汪双喜才下车，跟在他身后，搭乘电梯上楼。

这栋大楼位于信义区，虽然不像「信义之星」那样高级，却也不是一般上班族可以入住的。看来他过得还不错－－

想到这里，汪双喜才想起一件事。「你没跟阿嬷一起住了吗？」

「我爸不久前失踪了，找也找不到人，阿嬷主动说她要去住安养院……现在她住在北投一间安养院，过得可开心了，周围统统是阿公阿嬷，不像以前，她要找个聊天的对象也没有。」尉洋叹了口气。

让阿嬷去住安养院，他真的很舍不得，总觉得那里是无依无靠的老人才会去住的地方。不过后来想想，他现在这么忙，就算将阿嬷接过来也会疏忽了照顾；既然阿嬷自己也愿意，不如送阿嬷到好一点的安养院，有专人照顾，他也比较放心。

「如果妳想见阿嬷，改天有空，我再带妳去。」

汪双喜点点头。

电梯抵达后，他领着汪双喜来到自己家门前，拿出卡片刷卡开门。

「进来吧。」

门一推开，眼里便映入一片暖黄色调。第一层楼挑高，灯光从第二层楼的天花板洒落下来，整个空间很宽敞，搭配温暖色调，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无比的幸福……

尉洋把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在沙发椅背上，然后开始挽起两边袖子。「妳随便坐一下，我马上好。」接着便走进厨房去了。

汪双喜有点忐忑地坐在沙发上，一双眼还在四处张望。

突然间，电视上的一个相框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放下手里的包包跟外套，走上前去，拿起相框端详－－

这……不是她吗？

汪双喜看着相框里的那张相片。对着镜头露出微笑的女孩，不是自己吗？她的手抖了下，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尉洋会在家里摆着她的照片？她也是他心中那个难以忘怀的人吗？

她心慌意乱地把照片放回原位，回到沙发上。那张照片让她心中燃起小小的火苗，像一个引信，将沉睡在心底许久的情愫，又悄悄地唤醒了。

这时，厨房传来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尉洋在做什么？

她起身，缓缓朝厨房靠近，眼前所见，让她惊愕地张大了眼。

尉洋会做菜？

虽然让人难以相信，可是，他此刻的确穿著围裙，一会儿在流理台前切切洗洗，一会儿又在瓦斯炉前翻炒锅里的菜肴……

尉洋注意到她站在厨房门边，抬头对她笑了笑。「妳再坐一下，我马上就好了。」然后回头又继续忙碌。

汪双喜没有离开，还站在那里。她的嘴角渐渐上扬，看他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她心中竟滑过一道暖流，好象因他的离开而空寂的心底，终于有了温度了。

这些年来他真的改变很多，不仅事业有成，连做菜都难不倒他，虽然样子狼狈了些，不过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魅力。

静静地看他忙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客厅。

眼睛瞥见沙发椅背上，属于他的西装外套，就这么随手扔着。她伸手拾起，把绉痕抚平，再将外套挂在门边的旋转衣架上。

最后，她坐在沙发里，目光又回到电视机上方的相框，里头的自己，正对她微笑着。

她轻轻笑了，心中隐约有预感，命运又给了他们缘分，安排他们在一起了。只是，这一回又会有怎样的难题在前方等着他们呢……

「在想什么？」

闻声，汪双喜回过头，只见尉洋正端着盘子上桌。

她摇头。「没什么。」

「那过来吃饭吧。」

汪双喜走上前去，一看见桌上的菜色，她还是不免惊讶地张大眼。「我不知道你这么会做菜。」

「住在国外，吃不惯那边的食物，只好自己动手做。」他卸下围裙，拿来碗筷，替她盛饭。「吃蛋炒饭好吗？这是我的拿手菜。」他得意地笑了。

看着他脸上的酒窝，汪双喜也跟着露出笑容。「好吧，既然是你拿手的，我就放心吃了。」端着碗，她先浅尝一口，登时惊讶不已。「你没说谎，真的很好吃，那我不客气了。」语毕，她好胃口地吃了起来。

「不知道谁说她不饿？」尉洋没好气地说。

话虽如此，看到她这么捧场，他真的很开心。一直以来，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她无忧无虑的神情。

从前，他总是让她担心、烦恼，甚至还要她照顾：可是，自从再次见到她之后，他就打定主意了。这一次，换他照顾她，再也不让她担忧，只要她每天过得开心就好，其它不愉快的，都由他来承受。

真的，只要能够一直看着她的笑脸，无论要他怎么做，都是值得的，而且心甘情愿。

迅速吃完一碗炒饭，汪双喜放下碗筷，先休息一下。

隔着餐桌，她看着对面同样在狼吞虎咽的尉洋，忍不住问：「你最近都没出现，在忙吗？」问完之后，她有点后侮，在心里斥责自己：拜托，人家出不出现、忙不忙，似乎不关妳的事。

可是，她就是想知道。

尉洋停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到北京、香港巡店，跟各部门主管开会，待了一个礼拜，傍晚刚下飞机。」

汪双喜一愣。他刚下飞机就来找她？她可以这么想吗？

尉洋又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累的，可是一回来，还是想快点看到妳。只要见到妳，我原来的疲累就一扫而空。我没骗妳，真的是这样。」

她瞬间胀红脸，连忙低下头，含糊地说：「辛苦你了。」

尉洋只是笑笑的，没说什么。挟了几片肉放进她碗里，他催促：「快吃啊，多吃一点，妳好象越来越瘦了，再胖一点会比较好看。」

被他含笑地注视着，汪双喜只好低头，不断把食物往嘴里送，一顿饭就在还算平和的气氛中度过。

「时间晚了，我送妳回去吧。」

「麻烦你了。」她起身，拿起外套跟皮包。

向门口走了几步，尉洋突然脚步一转。「妳等我一下。」他回到房间，拿出一个纸箱。「走吧。」

汪双喜跟在他身后下楼，由他开车送她回家。

路上，尉洋突然问起唐翊裴跟江伊棠的事。「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虽然高中时期就看他们满要好的，不过，他总觉得那只是唐翊裴单方面的心情。没想到多年后得知消息时，竟然是他们已经结婚了。

「也是经历过一番波折，我还当过他们的爱情辅导老师呢。」汪双喜说完，笑脸突然僵了一下。

说也奇怪，面对别人的感情，她总是看得很透，可以分析得很清楚，可是为什么偏偏自己遇到感情的时候，双眼却好象被蒙蔽了呢？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吧？唉……

「那妳对感情的事，领悟很多喽？」他觑空瞥了她一眼。

「哪有……」她心虚地把脸别向窗外。

「不然怎么有办法当别人的辅导老师？」

他的问题让汪双喜难以招架，幸好她家就在眼前，算是拯救了她。「到了，就在前面那栋公寓。」

尉洋打开方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透过挡风玻璃打量这栋公寓。「这里还不错，离你们公司满近的。」

「嗯。」汪双喜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谁知道尉洋竟然也跟着下车，从后座拿出纸箱，交给她。

汪双喜不明所以。「这是……」

「妳看了就会知道了。」他突然微微胀红脸。「好了，快上楼吧。很晚了，早点休息，妳的黑眼圈越来越明显了。」

她气恼地白了他一眼，转身上楼。「拜拜。」

「拜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尉洋这才驱车离开。

虽然他已经有意无意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了，可是，他怕一次说得太多、太白会吓着她。刚刚左思右想，便决定把这箱他的私人收藏送给她。

反正，本来都是要给她的东西，只是一直没有送出去……

他望着前方的路况，嘴角的笑意显得苦涩。

但愿她会懂。


一回到家里，汪双喜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纸箱。

映入眼帘的，除了几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之外，还有一张CD片，和一叠厚厚的明信片。

她满心疑惑着，先拿起CD，端详了下，看不出个所以然。可是尉洋会把东西给她，一定有他的用意……

思考了下，最后她决定把CD片放进音响播放。播放器正在读片，她耐心地等候。

下一会儿，音响竞传来尉洋的声音，低低地唱着－－

寂寞是临睡的习惯习惯是一个人守着

冰冷的床和烟灰缸没有妳的孤单

想妳在这样的夜晚打开窗吹着冷风

故意把灯关上试着想象妳笑的模样

（词：张盛德）

她听着：心情一阵激动，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在尉洋低沉浑厚的嗓音中，汪双喜拿起成叠的明信片，一一浏览。

每一张卡片背面都是短短的文字，却没有邮戳。他把对她无数的想念，和他在异乡的孤寂写在上面，可是没有寄给她，反而仔细地收藏着。

不懂我的爱在妳生命中占据多少分量

让妳哭泣却是我心深处最痛的伤最残酷的惩罚

他承诺着、发誓着，一定要再见到她，无论如何都要对她好。

看着这些字、听着他的歌，她的眼泪不听使唤地一颗一颗坠落。有一些释怀，有一些感动，原来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忘记过她，牢牢地记住她。

Iwillnevertrytobreakyourheart.

我不愿这样让爱情下由自主陷入一场两败俱伤的战

Iwillnevertrytobreakyourheart.

我真的不想再面对没有妳的寂寞夜晚

烟雾迷茫的孤单

她可以再试一次吧？他不会再让她伤心了吧？她真的、真的愿意再相信他一次，她相信，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携手走在一起，一定可以－－

她抹去脸上的泪，不再迟疑，拿起电话，马上拨给他。

「喂……」电话才响了一、两声，立刻被接起。电话另一端，尉洋紧张得停止了呼吸。

「尉洋，我、我－－」听见他的声音，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慢慢说没关系……还是……妳要下楼来？」他自己也是一样激动埃

汪双喜倏地站起身。「你……还在？！」

尉洋苦笑了下。「我等了好久，很怕妳没有反应－－」

汪双喜挂了电话，急忙奔下楼，连鞋子都忘了穿。

冲出公寓大门，她的发丝散乱在颊边，慌乱的双眼看见前方倚靠在车门上的尉洋，正深深地望着自己。

才止住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下，她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而他，也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两人的视线交缠在夜里。

「双喜……」他哑着嗓音低唤。

她抬起头望着他，不停地深呼吸。

「我们……我们再试一次，好吗？我相信我们可以，我们一定可以重新来过的……」说到后面，她微微地哽咽了。

尉洋眼里也泛出淡淡水光。

他抿着唇，点了点头。「我也相信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好吗？这一次，我不会再伤害妳了。失去妳的那些日子，我得到的教训够多了……这些话用说的，妳可能不会相信，妳就等着我做给妳看，好不好？」

汪双喜没有回答，她直接扑进尉洋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尉洋也伸出手，把她密密地包围在怀中。

这一刻，恋人不需要言语了。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意，这就是一切，这样就够了。



第九章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尉洋跟汪双喜，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比起年轻的时候，这一次他们更懂得珍惜、体谅、信任对方。时间，给了他们成长的空间，失去过一次，并不是全然不好的……

转眼间，周年庆只剩下一周便要来临，「Enjoy」的专柜大致上已经装潢、粉刷完毕了，目前正在进行进货上架的动作。

由于卖场占地广大，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汪双喜本来以为装潢完工之后，就会轻松一点，谁知道，她的算盘是打错了，进货时，她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其实她大可放手下管，派其它人来帮忙。可是想一想，这是尉洋代理的品牌，也是自己第一个接洽成功的案子，再怎么样她都会尽心尽力帮忙的。

「小姐，一个人吗？能不能赏个脸，一起吃个饭呢？」

当她正使劲把纸箱上的胶带拆开时，背后突然传来戏谑的男声。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头也没抬地笑说：「不要闹了，快点来帮忙。」

尉洋把手覆盖在她忙碌不休的纤纤玉手上，摇了摇头。「不行，妳该吃饭了。我买了便当。」知道她是死都不肯跟他外出吃饭的，所以，最近都是他买便当带来这里，跟她一起吃。

「唉唷，你很烦耶！我在忙－－」她皱眉低叫。

尉洋才不理她，大手一抓，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带离那些货品，到一处没人打搅的角落。

他很贴心，先拍了拍要让她坐的阶梯，确定不会弄脏她身上的白裙后，这才推着她的肩膀，让她落坐。

「喏，焢肉饭。」尉洋把已拆封的便当跟竹筷都塞进她手里，接着才在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拿来另一个便当。

「你不要靠我这么近，人家会看到……」汪双喜嘴里含着饭，话说得含糊不清，纤细的身子倒是不停地挪离他。

「管他，谁看我就挖掉谁的眼睛。」尉洋杀气腾腾地说。只要她挪动一吋，他就靠上去一吋，不肯让她离开。

「你怎么这么孩子气碍…」汪双喜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任他巴在身边。

自从在一起之后，尉洋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要她在，就非得黏在她身边不可，就连在公司也一样，害她成了全公司注目的对象。最近这阵子，整间百货公司上上下下都在传，说营业部的汪副课，跟「Easy」的尉老板谈合作谈到生出感情来了。

老天爷可以作证，他们早就认识了，还交往过了呢，才不是因为合作之后才滋生感情的好不好？

不过，这些汪双喜可没敢说出来，就怕又被传出什么新闻。现在的她，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些，全都是她身边这个讨厌的男人害的。

交往初期，她还曾经跟他商量，要他在公司表现得正常一点，不要让旁人发现他们的异状，偏偏越说他越故意，才没多久时间，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就是喜欢妳啊，有什么办法？」尉洋文不对题地说，而且还说得很大声，一点也不会害羞。

汪双喜听见了，只能闷着头，猛吃便当，可是脸颊已经渐渐染红了……

「真害羞碍…」尉洋像个捉弄小女生得逞的顽皮鬼一样，开心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正色地问：「双喜，上次跟妳提过的事，妳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说辞职的事？」她小小声地问。

「嗯。」尉洋点头。

「我考虑过后，决定还是留在这里。」汪双喜摇摇头，一脸惋惜。

之前尉洋曾经提过，要她辞掉百货公司的工作，到「Enjoy」去帮他。起初，她很心动，能跟男朋友一起工作，有谁不开心？

可是后来想想，要是他们吵架了，或者……呃……分开了，若是还在同一间公司，那碰面不是会很尴尬吗？左思右想过后，她还是决定选择原来的工作。

「为什么？」尉洋马上垮下脸。

汪双喜把原因说给他听。

尉洋马上皱起浓眉。「妳在胡说什么？吵架的话，我可以接受，但妳说若是我们分开了……妳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们怎么会分开？不可能分开的！」因为太过激动，嗓音都粗哑了。

她连忙伸出手摀住他的嘴，频频低声安抚：「好好好，不可能不可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见他挑眉，她续道：「我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升上副课长，你忍心要我辞职吗？」

原来是这样碍…尉洋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不勉强妳就是了。可是妳要记得，我随时欢迎妳投靠。」末了，还不忘耍帅地朝她拋媚眼。

汪双喜被他逗得很开心，却也很感动。她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没有人看得到他们这个角落后，突然在他脸颊上「啾」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这是契约。」她笑瞇瞇地说。

「那我还没盖章。」尉洋把便当拿到一边，凑上自己的唇。「过来。」

汪双喜翻翻白眼，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不过还是乖乖把脸凑上去，完成两人的约定。

吃完便当后，尉洋随即递上她最爱的饮料，把她当成皇后般服侍得无微不至。

喝着冰凉的饮料，汪双喜突然转过头，很认真地望着他。「尉洋……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看妳一脸严肃的。」尉洋不禁正襟危坐，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周年庆过后，你跟我一起回我家，去见我妈妈。」

「拜访伯母？」他呆了呆。「可是……可是……」

「可是怎么样？」

「我会紧张欸……」若不是他穿著衬衫，系着领带，此刻他不断抓头、手足无措的样子，还真的很像当年的他。

「紧张什么？有我陪你啊！」她闷闷地叹气。「其实我也不想勉强你，可是，我妈跟我姊老是要帮我相亲，如果我只是跟她们说我有男朋友了，她们一定不相信。除非我带你回去，不然她们一定会继续四处帮我物色对象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迟早都要说的。」

「好，我去。」尉洋马上答应。

开玩笑，他跟双喜纠缠了这么久，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怎么可以让其它程咬金出来阻挠呢？他一定要亲自把那些程咬金斩草除根才行。

汪双喜笑了，水眸亮晶晶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尉洋没听见她说话，只是皱着眉，喃喃自语地说：「伯母会喜欢什么？吃的？穿的？用的？唉，我没送过什么人礼物碍…这下惨了……」

见他这么认真思考的样子，汪双喜嘴边的笑意更深了……



终于到了尉洋要上汪家拜访的日子。

今天，汪双喜特地排休，中午回到家里帮忙，准备晚餐。

家里，除了汪双喜的母亲林月兰之外，大姊汪双如也回来了，而本来就住在家里的二姊汪双忆和二姊夫、外甥们也都在……希望尉洋不会吓到才好。

她只跟家人说，她交了男朋友，所以，妈妈并不知道她男朋友就是尉洋。妈妈还欣慰地说，她总算想通了，肯交男朋友了，这样她就放心了……

汪双喜听在耳里，只能无奈地笑。如果知道她男朋友就是尉洋，妈妈一定会吓坏吧？

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汪双喜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望向时钟了。

都已经快七点半了，尉洋怎么还没来？

她忍不住拨手机给他，他很快地接起－－

「你在哪里？怎么这么慢？」

「我在爬楼梯了，再等我一下。」

「好，我开门等你。」听见他微喘的声音，汪双喜不禁觉得好笑，不知道他是因为爬楼梯而喘，还是因为紧张而喘？

果真，没一会儿，尉洋就出现在眼前，汪双喜连忙把他带进门。

「妈，客人来了。」汪双喜拉高嗓门说。

林月兰很快地从厨房走出来，身后跟着大女儿、二女儿，三个女人全用审视的眼光把尉洋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然后陆续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好，坐啊坐啊，等一下就可以开饭了。」林月兰热情地招呼着，显然没认出眼前看来事业有成的男人，就是当年的毛头小子。

「妈，我还没帮你们介绍。」汪双喜走过去拉住母亲。

「对喔，妳看我这记性，真差。」林月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我妈，你见过的，这是大姊、二姊。」汪双喜转向家人介绍道：「他是尉洋，我高中同学。」

「尉洋？！」林月兰张大眼，显然是很惊讶。

尉洋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稍微稳定情绪。「伯母，妳好，好久不见。大姊、二姊，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纵使这几年来，他在商场上遇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不曾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双喜，这……」林月兰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妈，妳没听错，他真的是尉洋。」汪双喜跟尉洋相视而笑。

「怎么会……」林月兰还处在惊讶状态。

这太不可思议了……刚刚她还没认出来，现在仔细一看，真的是尉洋，只是现在的成熟和当年比起来真的差太多了，也难怪她认不出来……

「妈，先别说这么多，让客人先进来埃」汪家大姊提醒母亲，别再继续失态了。

「啊，真是不好意思，进来坐、进来坐。」林月兰这才从惊愕中恢复。「你们无聊聊，我快煮好了。」

「麻烦妳了，伯母。」尉洋换上室内拖鞋，任汪双喜拉着他的手，把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你紧张的……」汪双喜低声取笑他。

「还敢笑我？我快紧张死了！」尉洋对她扮个鬼脸。

「别紧张，该紧张的是我妈吧。」她笑着安抚他。

「唉……算了，迟早要见的，紧张也没用。」尉洋趁着汪家人没注意，悄悄附在她耳边说：「毕竟是未来的岳母，每见一次紧张一次也不是办法碍…」

「在胡说什么啊你。」汪双喜红着脸。「不跟你说了，我要进去帮我妈了。」说完，就冲进厨房去了。

看她又羞又喜的样子，尉洋真的很开心。

一直以来，就希望可以看她笑得这么开心，他应该是做到了吧……



饭后，尉洋自愿洗碗，这个举动惹得汪家女人－－除了汪双喜之外－－统统都哇哇叫。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林月兰硬要抢下尉洋手里的碗。

「你是客人，这样不好。」大姊汪双如也在旁边劝退。

「是啊是啊，我们来就行了。」二姊汪双忆转过头，命令小妹：「小喜，把阿洋带出去，快点！」

汪双喜靠在厨房门边，双手环胸，看着眼前这好笑的一幕。「算了啦！妈、大姊二姊，他要表现，就让他表现吧。」

「双喜说得对，我来就好了。」尉洋挽起袖子，动作熟练。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林月兰尴尬地直笑，却又觉得这个孩子挺不错的，很少看到男人愿意下厨房的埃刚刚听双喜说，尉洋会做菜呢，真难得，几年过后，这孩子改变得好多……

当场，当年扣掉的分数，又一点一点地增加了。

汪双喜把大姊二姊都赶出厨房，本来也想把母亲赶出去，却先被吩咐：「小喜，妳到超商去买几瓶饮料回来。」她是有意支开女儿的。

汪双喜应道：「好。」

等女儿离开后，林月兰叹了一口气。

「尉洋，这么多年不见，你改变很多。」

尉洋轻轻笑了笑。「这都是双喜的功劳，我一直认为，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过。

「当年我曾要她去劝过你，要你好好找一份稳定、有发展性的工作。不是我现实或者势利什么的，因为我吃过太多苦了，不愿女儿跟我走上同样的路。这些苦，我一个人受就够了，真的够了。我希望我的女儿都过得幸福、开心，这就是我做母亲最大的愿望了。」说到往事，林月兰感触良多。

「伯母，我都懂。」尉洋见她这样，有些于心不忍。

从以前跟双喜交往的时候，他就曾听说过双喜家的情况，他绝对不会让双喜跟她母亲一样的。

「其实我也看得出来，小喜一直不交男朋友，应该是跟你有关。我帮她介绍过很多男孩子，她却没一个中意的，看来就是还在等你。我看她傻，又不敢挑明了问，就怕一问之下，她想起来会伤心……幸好你又回到她身边，难怪我看她最近开朗很多。」林月兰欣慰地笑着。

「几年前，你们分开之后的那一阵子，小喜每天都在掉眼泪，一想到你就哭，我这个做妈的，看了实在于心不忍，又帮不上忙。好不容易她渐渐走出来了，这一次，我可不许你们一闹脾气又随便分手，你一定要认真的对待她，知道吗？」林月兰严肃地看着他，要他保证。

尉洋像一个听老师训诫的学生，频频点头。

「伯母，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对她好，这一点妳真的可以放心。这些年来，我心里还是一直有她，只是我事业无成，该拿什么脸面对她？可是当我小有成就了，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她。好不容易双喜肯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辜负她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林月兰频频点头赞许。「我看那孩子也认定了你，你可要好好珍惜埃」

「我知道了，伯母。」

等过一阵子，各分店都稳定下来之后，他就打算跟双喜求婚。他是绝对、绝对不允许她再离开身边了。

「知道什么？」

汪双喜买完饮料回来，只捕捉到最后一句话，好奇的水眸在母亲跟男友之间游移，想藉他们的表情，猜测他们刚才的话题。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林月兰用食指点点她的头，然后对尉洋说：「尉洋，麻烦你洗碗了，伯母先去看电视了。」其实她是想把厨房让给小俩口甜蜜甜蜜。

等母亲离开厨房，汪双喜倒了一杯饮料，端给满手泡沫的尉洋喝。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把下巴靠在他肩膀上，不死心地追问。

「没说什么。」他淡淡回答。

「骗人……」汪双喜哼了哼，不相信他的说法。「你再不说，我就要惩罚你了。」知道他怕痒，她把两手分别放在他腰侧。

「好好好，我说、我说。」尉洋连忙投降。　被她一闹，他什么形象也没了，那可不行。

「真乖。」她满意地笑瞇了眼。

「说……说……」他欲言又止。

「说什么？」汪双喜降低音量，把耳朵凑向他。

「说我爱妳。」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汪双喜满脸通红地站直身子，再也逼问不下去了。

尉洋心中暗暗偷笑，原来这一招这么有效啊！哈……


周年庆过后，转眼间又到了年底。

今晚是圣诞夜，街道的路树枝上挂满了小灯泡，圣诞树几乎处处可见，偶尔有人装扮成圣诞老公公，在路边发送糖果和小礼物，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佳节的气氛。

这一天，汪双喜?着蛋糕，来到尉洋家，准备跟他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夜晚。因为今天，也是尉洋的生日。

她从来没有好好帮他过一次生日，她不能再错过了。

今天，翊艳跟她丈夫、小孩一起北上，住在唐翊裴那里。他们本来力邀她一起过去吃圣诞大餐，婉拒不了他们的好意，她只好坦承自己今晚有约了。

听到她的回答，那群好友怎么可能放过她？硬是逼问她到底是跟谁有约。

躲不过，她只好老实说是跟尉洋，没想到却惹得好友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她们威胁利诱，要她找一天，带着尉洋上门好好说明一番……

唉，真受不了翊艳跟棠棠。汪双喜无奈地笑了。

一进门，一片漆黑，她正摸索着要开灯，一副温暖厚实的臂膀，却突然从她身后整个将她牢牢围抱祝尽管他的气息已经这么熟悉，她还是吓了一跳，蛋糕差点掉在地上。

「做什么啊你？！吓死我了。」她抱怨着。

「圣诞快乐。」他在她颊边亲吻了下，顺手把她手中的蛋糕接过，放在一边。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颈项，巧笑倩兮地说：「生日快乐。」

「妳要送我什么礼物？」在黑暗中，他望着她黑白分明的水眸。

「没有礼物耶，只有蛋糕。」她张大无辜的眼。

「不行。」他摇头。

「那你想怎么样？」她没好气地问。

「如果妳肯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我最好的礼物了。」他搂着她的腰，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事啊？」

「嫁给我。」

汪双喜呆住了。「你……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却亮出一枚钻戒，单颗美钻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在求婚啊！妳可不可以配合一点，不要一脸呆滞？」

「太、太突然了……」

「答应我，我就唱一首歌给妳听，妳一定会喜欢的。」尉洋开始诱哄她。他知道双喜爱听他唱歌，这是他最好的利器。

汪双喜根本不能拒绝。她喜欢尉洋贴在她耳边清唱，只为她一个人，偏偏他老爱拿乔，不是特殊的日子，他还不肯唱。

「你先唱给我听，我再决定。」她开始耍赖。

「妳哦……好吧！听好了，今天只唱一遍。」尉洋装腔作势地清清喉咙。

曾经爱过一个人让心破了不完整再给的爱都少了灵魂

我只好把青春变成偏僻小镇寂静无声拒绝探问

妳没用力的敲门却像守候的路灯点亮着温柔在等

当了解得越深感觉悄悄重生妳用认真让我的心回温

最绝望时遇见妳裹着晨曦还足怀疑那么长的黑夜真的已过去

最绝望时遇见妳又换了颗会跳的心爱从雪地开出了花比春天美丽

（作词：姚若龙）

他在耳边轻轻地唱，这么近、这么近，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烙印在脑海里，歌词的意境，更让她忍不住流下眼泪……

妳安慰过的伤痕化作遥远的星辰淡淡的不带爱恨

幸福是两个人把爱变成信任不转过身只看前方路程

最绝望时遇见妳裹着晨曦还定怀疑那么长的黑夜真的巳过去

最绝望时遇见妳又换了颗会跳的心爱从雪地开出了花比春天美丽

「这首歌是遇见未来，妳就是我的未来……」他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想让她离开，再也不会了。

「看在你……你这么会……会唱歌的分上，我……我答应。」她抽抽噎噎地回答，惹笑了他。

「答应了，就不许后悔了。」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

「我不后悔。」她笑了。

在最绝望的时候，他遇见了她，就注定了他们永远会在一起。不管经历了多少苦难、多少挫折，这一次，他是绝对不会松手了。

以往的伤害、泪水，统统烟消云散，现在的他们，一切都从、零、开、始……


【全书完】


编注：

＊唐翊艳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系列732《爱要坦荡荡》。

＊唐翊裴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系列737《爱一直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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