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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骨流香幻桃花作者：穆璞 


  行走中的圣徒（一）

    他已走了13个日夜。这样走着，只有在疲惫至极的时候才停下来歇歇脚。鞋上沾了泥，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用轻功。但是，他却还有力气唱歌。他唱的是——

    回首不见旧时月，双眸茫茫对风雪。

    依稀桃花曙微处，还现醉色向离别。

    从来晴空无坦途，莲子怎堪共柳决？

    泪打寒枕空遗恨，日光之下烦扰劫。

    红尘重裹何处逃，青丝总将掌纹绕。

    长亭短枝道不尽，唇启却语江南好。

    唱罢，他拿起腰间的葫芦，痛饮了一口。他这个葫芦，起初盛的是竹叶青，现在装的是溪水。天色将晚，林翳萧萧，他叹了口气，打算继续走。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阁下是不是穆弘远穆公子？”不速之客问道。

    他没有答话，将气运于左肩，突然发力，立时将那人的左手震开，然后缓缓起身，转过脸来看那不速之客。

    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中等身高，腰间一口大刀，神色恭敬而讶异。

    “你是西夏人？”他问那汉子。

    那汉子点点头，行了个礼。穆弘远看出，那是西夏一品堂特有的姿势。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阻拦我？”穆弘远又把脸转了回来，看着夕阳下沉的方向。

    “我们是奉堂主之命……”

    “够了，不用再说了，你们都是一样的口吻。其实是奉老夫人之命吧？”

    “这……”那大汉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你走吧。你打不赢我的。”穆弘远道。大汉踌躇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未必。”然后他出手了，拔出了那口刀。

    穆弘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大汉耍了个刀花，使了一招“开山式”向穆弘远劈过来。穆弘远躲开了，回身用两指夹住了刀背。运气、发力——大汉的头上冒出了冷汗，但是身子竟然纹丝没动。穆弘远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再运气、再发力——两人仍旧是僵持，只是大汉头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穆弘远叹了口气，他用另一只手解下了他的剑。没有出鞘，直击大汉周身要穴。

    这下大汉招架不住了，也用另一只手挥舞起刀鞘，左挡右格，但是始终不出剑的包围圈之中。

    那大汉急了，一声呼哨，传出好远。

    一骑人马来到，马上跃下一位黑衣少年，笑吟吟的。“大哥，原来你在这儿！让兄弟我好找。”说着便捋胳膊挽袖子，加入战斗，一条长鞭直奔大汉面门而去。大汉一惊，放过穆弘远，专心对付这少年。正在没开交处，幸而同伙乘轻功赶来助阵，几人将少年围在垓心。那少年却似漫不经心，在空中自在游走，一条长鞭似银蛇舞动，几个西夏汉子均不得近前。这样打了有一阵，西夏人不耐烦了，互相使了个眼色，从空中兜起一张大网，逐渐缩紧，看你这黑衣少年纵使有天大的本事，竟能飞出我这张网去？

    谁知少年勃然大怒道：“你这群不知好歹的狂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一品堂中什么身份、在江湖中什么分量，就敢跟小爷我耍花枪！方才我大哥是不愿跟尔等计较，你小爷我岂是好惹的？”一边骂着，鞭梢早已笔挺地一指，递出网外，再从另一个网眼穿进来，再绕出去，如是再三，竟如穿针引线缝衣服一般，将半边网穿出一道线来，这时将鞭梢一带，鞭子收回，半边网便登时收紧，少年钻了出来，再将鞭一收，这张大网便立时成了西夏众大汉们的笼子，将他们尽数盖住，少年如法炮制，用鞭将网口紧了，缚住大汉们，抽出长鞭，扬长而去。



    行走中的圣徒（二）

    穆弘远依旧独自走着。向着苍茫大地的方向，向着如血残阳。他必须这样走下去，否则，又能怎样？

    回家？回不去了，他的家园早已在他心中崩塌，支离破碎了。

    去找他大哥？是的，大哥是要找的，终其一生，只要活着，他就不会放弃哪怕是一点希望。尽管传言……

    还有表妹莲亭……如今已贵为一品堂堂主夫人的她，过得开心不开心？

    “依稀桃花曙微处，还现醉色向离别——”不知不觉，他又开始吟唱。表妹少年时的舞姿，又浮现在他眼前。那摆荡的裙裾，正像一丛灿烂的桃花般浓烈醉人。莲亭，莲亭，你人如其才，才也恰配其人。

    正想着，眼前真的出现一丛丛的桃花，兀自鲜妍明媚着。穆弘远的心一沉，紧跟着飞扬起来。这时，他不再是一个自我放逐的可怜人，也不再执着地为寻找什么而活。他到了自己的家园。

    在这样的桃花树下，表妹和他吟诗作对，击节唱和。当她写下那首《桃花行》的时候，不过十几岁。他还笑她故作老成，悲天悯人太重。现在看来，红颜对于自己的薄命未尝没有知觉：她远嫁西夏，却成全了不肯做她婆母的姑姑，让她借这个机会入主一品堂，成了手握重权的“老夫人”，这命运实可叹惋。而她自己，是否还念着唱着那首《桃花行》？是否想念这个当年略显软弱的表哥？是否已“绿叶成阴子满枝”？

    无论如何，将来命运也许会让他们见上一面，他想。

    他又继续往前走，想穿越这片桃花林。

    桃花掩映之中，却出现了一间小木屋。木屋周围有一道稀疏的篱笆，并且门没有关。穆弘远突然觉得很温暖很熟悉，跟着觉得很疲倦，于是进了篱笆围成的小院。

    他刚走到门前，举起手正要敲门，忽然发觉门缝里有一股烟溜出来，登时心里暗叫“不好”，忙向后跃开一丈，飘身出了小院。可是他已经站不稳了，摇晃了两下，坐在了地上。

    这时小屋里出来一个人，摇着折扇，手里还拽着绳索，牵着一个人，一个老妇人。

    “娘——”穆弘远恨不能立时扑过去。

    老妇人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穆弘远，眼睛里立时有了神采，“弘儿——”

    这时摇着折扇的人已走到穆弘远面前，“穆公子，跟我走一趟吧。”穆弘远怒目而视，“贼子，为何缚我母亲？”

    “哈哈哈，笑话，穆公子你的母亲只有一位，那就是我们老夫人，何来第二个母亲？”那人笑道。

    “呸！”穆弘远啐道，“你是何人，少来Up嗦，今天我穆弘远被你以鸡鸣狗盗的手段擒获，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捉我回去交差便是，但有一件，你须放了我母亲。否则，总有犯在我手里的一日。”

    “呵呵，”“折扇”冷笑道，“你是说这位老妪么？她也是老夫人要的人。”

    “什么？”

    “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老夫人想公子想得紧哩。”

    穆弘远无奈，只好任其将自己缚了。那人将折扇别在腰间，一手一个，提了二人便走。这时穆弘远方才注意到，这人轻功着实了得，提了两个人竟然健步如飞。穆弘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但凡惯用毒药、暗器、邪门功夫的人，轻功也一定很好，不足为奇。而他穆弘远是最看不上这种人的。要打，便光明正大地打。可以角力，可以比招，可以比快。但就是不愿用旁门左道，也反感用旁门左道的人。所以穆弘远不再看他，叹了口气，轻声问那老妇人：“娘，你还好么？怎么会在这里？”



    身向何方不由己

    老妇人颔首道：“我很好，我在山间盖了木屋，种了跟当年一样的桃花，就是为了怀念你，孩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真的很知足。”

    穆弘远闻听此言，未语泪先落：“娘，我其实一直在找寻您的下落，只是，人世茫茫，又到哪里去找？我走走停停，想来五个年头也有了，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您。”他顿了一下，用衣袖拭去眼角泪水，接着道，“方才我看见这三里桃花，就想到了您，还有……还有莲亭。”他突然沉默了，隐忍的嘴角抿出了一道刻痕。

    那老妇人也叹了口气。

    “折扇”提着他们俩，仍是健步如飞，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知道，要将这二人带回去，如果不能，就要阻止穆弘远私自进入一品堂，特别是，要防止他私自见到堂主夫人，夏莲亭。

    这也就是一品堂的人一路跟踪穆弘远并跟他交手的原因。

    至于穆弘远，他并没有明确的方向，也没有靠近过一品堂。至少目前还没有。

    他只要流浪就够了，顺便碰碰运气，“找寻”一下他娘跟夏莲亭。命运会让他们重逢的，他想——他是一个信命的人。

    而现在，他被带向夏莲亭的方向，那耀眼的绯红色恋人。命运息息相连的彼端。

    他刻痕般隐忍的嘴角泛起了一丝飞扬的微笑。他娘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微笑了。

    晚霞升起来，飞扬着，开得正好。

    鸟儿归巢了，野兔也该回窝了吧？

    可是，总有回不去了的。那是被折扇里藏着的铁钉射到的。一共有三只，称职的解差为犯人也准备了食物，一人一只。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吃。穆弘远和他娘双手绑在一起，但是还能用。“折扇”看了看他俩，自己先大嚼起来。穆弘远和他娘对视了一眼，也开始吃。

    美味享用过了，“折扇”突然想解个手，就将两人重新绑好，然后钻进旁边的草丛里。

    穆弘远看着他娘，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身体一轻，他们娘俩都被提了起来！好棒的轻功！穆弘远竟然在之前丝毫都没有察觉！

    原来是那使长鞭的黑衣少年！

    少年更不打话，提起二人便走。风一般，瞬间便飞出一里地外。

    但听得耳后风声作响，“折扇”也随后赶来！“这怎么办？”那少年心下寻思，“那人看样子就是轻功高手，更何况，现下是他空手，我提着两个人？”正犹豫，后面风声更紧，想见是追兵越来越近了，少年更慌了神，又怕“折扇”使他的暗器，忙放下二人，回身挥长鞭去卷那人腰间的折扇。

    “折扇”岂肯被他取了兵器？索性顺势扭动胯部去迎长鞭的来势。霎那间，几枚铁钉一起飞出，攻向少年。少年一惊，忙使一招“九曲黄河”，将铁钉尽数击落在地。这时对方却也拿折扇在手，笑着自报家数：“一品堂董冉，敢问尊姓大名？”

    少年一愣，也笑道：“区区微名，何足挂齿，在下任侠。”


    折扇长鞭较短长

    董冉笑道：“任侠小兄弟，我适才看你武功路数，竟和我的有些相似，不知你的武功传于何人啊？可否说与我知？”

    任侠笑道：“本人无门无派，全靠自创。说了你也不信。”

    “哦？”董冉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你我本非同门，可否请你就此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我传给你几套独门功法如何？”

    任侠突然哈哈大笑。笑够了，他正色道：“说的这么客气，原来是想让我拜你为师。来来来，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不就那么点本事么？待我再跟你兜几个圈子，玩上几合，把你的招数破了再说！”说罢，长鞭一挥，逶迤蜿蜒，最终指向的却是董冉的咽喉。

    董冉也不是吃素的，忙挥折扇挡格。谁知长鞭柔软活络，鞭梢立时卷住了折扇。任侠见有便宜可占，顺手就将长鞭往回带，董冉的折扇便要脱手。董冉也不着忙，左手一扬，“着！”一把铁钉直撒向任侠面门。任侠身子往后一仰，躲了过去；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董冉的铁钉又出手了——这回是直奔任侠小腹。任侠心下大惊，意欲抽长鞭阻挡，长鞭却被董冉的内力吸住，牢牢地粘在折扇上下不来。这时董冉脸上方才出现了得意的笑容，想是刚才被任侠嘲笑那口恶气现在始出。

    情急中任侠灵机一动，身子复往前倾，脚底一使劲，身子直挺挺地竟向董冉飞来！董冉大惊，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忙飘身向后跃，可是已经晚了，任侠已经接近了他，两人距离较方才靠得近了些。虽然鞭梢仍被吸住，但毕竟鞭身已经松弛了一点。就是这一点，已足够任侠施展！他猛抖鞭身，将铁钉尽数收了！再看那鞭上，已密密麻麻嵌满了铁钉，晃似一条铁蒺藜！

    这回任侠笑了，轮到董冉错愕了。只听得任侠唱道：“多谢丞相赠～哪啊箭！”竟是市坊中说书人说三国时的唱腔。

    还未等董冉反应过来，任侠收起笑容，将鞭柄一颤，内力随鞭身传送，鞭梢应力而落，放过折扇，在董冉右臂上绕了个圈，直戳董冉面门！

    董冉由于刚才的一惊，已经放松了以内力吸长鞭的势头，是以被任侠乘机夺回长鞭；现在自身涉险，更不敢大意，忙下意识地用右臂挡格，可是已经晚了！任侠的长鞭是何等灵活之物？一鞭挥出，游走如龙，董冉的挡格只不过是将右臂及右肩送与了任侠的长鞭！

    各位看官，任侠的长鞭可是被董冉自己的铁钉生生“包装”成了一条铁蒺藜呀！这一瞬间过去，董冉的右臂、右肩一共中了四枚铁钉，楔状的铁钉就这么嵌在了主人身上。只见任侠笑吟吟地收鞭抱拳道：“完璧归赵！”

  

    越山度水相扶将

    董冉又羞又气，捂住右臂，看了看委顿在地的穆弘远母子，终究心有不甘。他疾抢上前，想夺穆弘远的宝剑来用。任侠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伸手去夺。毕竟董冉快一些，先摸到了剑柄，便发力要夺。谁知一夺之下，宝剑竟然没动。董冉大是讶异，定睛一瞧，穆弘远的手已按在剑上！这回，就连任侠也愣了：“大哥，你……你没事？”

    穆弘远点点头，向董冉道，“这位仁兄，你的药劲儿过了。”

    董冉一惊，随即恢复平静：“罢了，我就知道会这样。后会有期！”说罢飞起一脚踹向任侠的鞭子。任侠下意识地灌注真力在鞭上，却感到手臂一阵酸麻，鞭子也被崩碎，分几段落在地下。原来铁钉毕竟给鞭子造成了几个伤口，鞭子已不完整，怎禁得起两个人再以它为媒介拼内力？是以两股内力冲突之下，鞭子碎裂，任侠的手臂首当其冲，受了轻伤。

    董冉逃走了，这时天已黑了下来。任侠和穆弘远扶着老妇人寻找住处。一边走着，任侠便问穆弘远：“大哥，适才董冉的毒药为什么会自行解了呢？”穆弘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对使毒一窍不通。”老妇人却笑道：“傻孩子，是我种的桃花把毒给解了。”任侠和穆弘远都很诧异：“什么？”

    老妇人接着道：“咱们家跟西夏一品堂有亲缘关系，我对他们很了解。刚才那个董冉使的毒药叫‘天迷雾’，我年轻的时候见人使过，解药只有一种，就是花粉——越艳的花，越能解这种毒。董冉一定没想到，我身上带有这么多的花粉，以至于你我并不用服用花粉，就能解开‘天迷雾’的毒性。”

    穆弘远恍然大悟，任侠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董冉会突然提出要收他为徒，原来是防着这一点。但他岂是能轻易拉拢得了的？纵然穆弘远并不愿收他这个兄弟，他也是下定决心跟着穆弘远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穆弘远也想到了任侠对自己的种种照应，不由得他不感动。可是，他已有一位拜把子大哥，对他情深意重，两人意气相投，共患难同打拼，遂为生死之交。现在，大哥下落不明，他心内只有找寻大哥的分量，哪里有多余的友情给任侠？在他心目中，只有同大哥史器的交情，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之间的交情。这种感情是不可复制的，哪里能随随便便答应与一个毛头小子拜把子？虽然他知道任侠很欣赏自己，但毕竟他们不是一路人，再不可能想史器和自己那样惺惺相惜、默契与共。比如说任侠的活泼不羁与自己的沉稳缄默，再比如说任侠从不排斥歪门邪道的武功……罢了罢了，就算辜负了这小兄弟吧，以后但得帮上他忙的，必万死不辞。

    三人继续走着，偶尔说笑，穆弘远他娘不会武功，被两个晚辈搀扶着，却也不觉得甚累。任侠自从摆脱了那伙西夏大汉以后，一直在找寻穆弘远，也就一直没吃东西；穆弘远和他娘有董冉孝敬的野兔垫底，一点也不饿。是以一路上，遇着野果之类，都是让给任侠。任侠也不客气，边走边摘边吃，倒也快活。只是再不见野兔踪迹。

    穆弘远道：“任侠小兄弟，我娘已经找到，我下一步要先安顿我娘，你还要跟我们一起走么？”

    任侠道：“当然，我要跟着大哥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穆弘远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自从和大哥史器分开以后，他就经常叹气；而自从表妹莲亭远嫁，他就习惯了沉默。

    穆弘远想着，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娘亲，最好能有个高手保护她老人家，不能让她老人家跟着自己流浪漂泊、涉险遭罪呀。

    正想着，任侠手一指：“大哥，你看，那山坡上是不是有一座道观？”

    穆弘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半山腰上，绿树掩映之中，果有一座道观矗立。穆弘远仔细端详了一番，大喜过望。

    

    愿向清风歌此曲

    清风荡漾，西夏一品堂。三四月，好风日啊，塞上江南，自秦汉以来就如是。

    一个女子，在阶前眺望。青葱的树木，青葱的草。就连杜鹃花也是绿的。那些杜鹃，春天的时候花是绿的，到了夏天变为浅红色，冬天深红色，来年春天又变成绿色。难道人心也如此易变？

    她就这样站在一片绿色之前，绿色的汪洋大海里，她是一朵纯白的浪花。绿色可以让人平静，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然而镶在绿色边际的白，却可以很耀眼。

    侍女木梨端来百合银耳粥，她欣然接了，却打发走木梨，将盏放到阶上。然后，她开始歌唱。没有拍板，没有琴弦，她唱的是：

    忘川岂无路？回首云低处。来时萧瑟容易逝，匆匆梦亦去。    南园桃，仍依稀，直笑人面无归计。对酒歌一阕，狂烈，东风尽华青丝，与君俯仰明月。

    她唱得很慢，一板一眼，就像写下这首词时一样认真。字字看来皆是泪，只是，她已没有泪了。她拿起那盏百合银耳粥，将它喝下，转身回房。

    刚到房门口，木梨迎出来说：“夫人，方才芸儿传话来，说老夫人有请。”她点点头，将建窑的鹧鸪斑盏交给小丫鬟，便向老夫人房间走去。木梨跟随在她身后。

    不错，她就是一品堂堂主夫人，夏莲亭。一个在中原长大，却有着江南的水秀之气与西北的豪迈脾性的女子。只是，她已将这一切都深埋，化作凝练又浓厚的白色。

  

    意幽幽，一品堂

    老夫人已在客厅等候。看见夏莲亭来了，她甚至欠了欠身。“坐吧。”她说。

    夏莲亭坐下，老夫人却只是喝茶，半晌没有说话。夏莲亭也不管她，也不说话，看着自己的膝盖，大朵的芙蓉暗花静静地开放，只是到了膝盖处折了一下，看不到了，不完整了。

    “莲亭，”最终还是老夫人先开口，“你嫁过来也有五年了，你夫君李季诚贵为堂主，却只有你一个妻子，别无偏房侍妾，算是对你有情有义了……”夏莲亭抬起头，道：“老夫人，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嫌我没有子嗣，尽可以替我夫君再娶一房，我没有意见。”说罢便起身要走。

    “你这孩子——”老夫人很无奈，“你知道，我本不该管你。”夏莲亭停住了脚步，但仍背对着老夫人。老夫人还在继续说：“但是，你也知道，季诚的大哥早夭，另两个哥哥当年因为争夺堂主的宝座，自相残杀，在一场对决中双双死去；季诚的父亲——老堂主，也被普济寺的澈目禅师渡脱了，现在不知在哪座山哪座庙里出家呢；两位太夫人，也为了争这垂帘听政的宝座，互相算计，结果一先一后，都死在对方的卧底手里。而咱们一品堂就是有这样的传统，没法子，总得找一位老人来垂帘听政、监督堂主的决定，并且在堂主闭关或者外出打仗的时候处理内外杂务。于是我作为李家远亲和世交的穆家的老人就成了首选。况且……”

    “况且您是我姑母，亲上加亲。”夏莲亭头也不回地接着道，“既然您被推到了这样重要的位置，就要负起责任来。堂主没有子嗣，这样的大事，当然要靠您老人家做主。”她的语调很平静。但她不看也知道，老夫人的脸都要被气歪了，她找不喜欢的她来，这样诚恳地与她谈，她呢？甚至不愿与自己面对面。“要是季诚同意，我早就……”她恨恨地想。

    夏莲亭等了等，见她并无更多的言论，径直走了。有时候既然一种冷漠的姿态已经形成，就别无选择，只能这样下去。礼义？礼貌？装起来太累了。平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礼貌。

    回房途中夏莲亭遇到了李季诚的部下王敏宓，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王敏宓是个很腼腆的女孩儿，夏莲亭也回以温婉的一笑，两人就错了过去。夏莲亭曾看过她练剑，剑术确是精良，堪称李季诚的一员良将，左膀右臂。“王敏宓！”突然夏莲亭想到了什么，就叫住了她。

    “什么事，堂主夫人？”王敏宓转过身来。

    “你们堂主不是去打猎了么？算来也该回来了，怎么回事？”

    “噢，堂主他无意中得到了澈目禅师的消息，往中原追查去了。”

    “哦？”夏莲亭又走近了一点，“那么，堂主打算一直追寻到他的下落为止吗？”

    “这个属下也不知道。”夏莲亭示意她可以走了。

    “堂主不是差高于郭告诉木梨这件事了么？”王敏宓边走边想。

   

    英雄为谁驱驰

    莽莽贺兰山麓，云海茫茫。山脚下有大片的平原，由于灌溉及时，土壤的肥力保持得很好。这片沃野，既培育出了茂盛的庄稼，放牧着成群的牛羊，也生长着勇猛剽悍、能征善战的党项人。党项人背靠贺兰山，以灵州为家，建立了西夏王朝，建都兴庆府，改灵州为西平府。

    是年为大宋宝元二年，也就是西夏大庆四年。有一位英雄坐在马背上，自西北向东南疾驰。他就是在刚刚结束的平叛中立下大功的西夏贵族、一品堂堂主李季诚！在他身后远远跟着的是他的部下高于郭，以及一千好汉。

    他们本来是去打猎去的，李季诚靠这种方式“练兵”。手下人可以在打猎中各显其能，还可以自由抢夺猎物，只要猎物尚未捕到手，都可以易主。但是在今天的打猎过程中，他们却意外“捕获”了一队汉人，各个带着兵器。李季诚亲自盘问，得知他们是中原大宋的官军，来西夏打探西夏国内部虚实，以备攻伐。不想迷了路，又被野兽所伤，逃命之下一应衣食皆已丢弃，冻饿于此。李季诚不由怒从心头起，大夏国是他的祖国，也是他的宗族所在。大夏国始终避免与宋朝的军事冲突，为此还年年纳贡称臣，不想汉人果然不可信任，心机如此之深，相信若不是国力衰弱，民积贫、兵积弱，宋人早就打过来了，还待今日？啊，是了，如今我大夏国刚刚正式建立一年，却经过了萧合达叛乱和蕃部起义，他宋人想我国力已被削弱，今日不动兵，更待何日？可我党项人各个勇猛善战，他们却也不敢贸然前来，于是派人来打探？嘿嘿，我一品堂麾下这些衣衫不整的散军，尚可却你们一却！

    正想着，旁边高于郭搭话了：“堂主何不搜搜他们的身，也许会有密函文件之类，属下想他们不会平白来看看便回，必有幽书密信里应外合之事。”一句话提醒了李季诚，即刻令手下搜身。果然在一个汉人怀中搜出了密信一封，竟是朝中权臣任敬得写给普济寺澈目禅师的，说朝中虽已空虚，怎奈有个乌合之众一品堂尚未拿掉，实力自不可小觑，待弟为兄摘除毒瘤，便可禀告宋廷，出师收剿余党，弟当与兄里应外合，诛灭李氏，献河山于大宋；到时加官进爵莫要忘了小弟云云。李季诚看后大怒，骂道：“任敬得你个乱臣贼子！我早看出你狼子野心，趁平叛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想要图谋不轨，哪想到你动作竟如此快！真是老天当灭你，如今让我得知你的诡计，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高于郭在旁暗暗得意，却见李季诚只顾骂那任敬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扬鞭一指那怀揣密信的宋人，大声喝问道：“大胆宋贼！你且说说，你既是已到任敬得处，取得密信，那任敬得何不派手下人跟你们一同返程，却教你们迷路，是何道理！？”

    那宋人慌忙叩首答道：“小的不敢撒谎，其实任敬得大人的确派了一个引路的，但是半路上闻听李堂主率领人马来打猎，那人就想带我们避开，不想他走在前面，冒冒失失踩进了陷阱里，被里面困的一头黑熊给……给吃了！小的不、不敢撒谎。”

    众好汉闻听此言，都哈哈大笑起来。严肃的气氛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于郭忍住笑，又问他：“那照你看，要是你们阴谋得逞，那任敬得又本是汉人，按照他和澈目禅师的约定，他们俩谁能当平夏侯啊？”话音落下，只激起稀稀落落几条干笑，其余人的脸上，又凝重了起来。大家都想，这也能开玩笑！国家存亡要是能当玩笑开，那人头就可以切下来玩杂耍了。

    李季诚剑眉也是一皱，但马上又想到了什么，一件他本不该一时或忘的事情！

    澈目禅师——不就是“拐走”他父亲、老堂主李擅久的那个大和尚嘛！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凛。澈目是何许人也，他从未想过。总觉得，应该任父亲去过他想要的生活；而且，父亲走时他年岁尚小，并没有能力去管这样的事。很快，执掌一品堂，日夜习武，接受夏主、现在的皇帝李元昊差遣，率领众高手为国家效力……戎马倥偬，再也没有时间想父亲的事。现在想来，澈目渡脱父亲，难道竟是有意？想来父亲今年也不过知天命之年，如果被他们中原政权利用……他心事重重，却不敢想下去。他无法像高于郭那样轻松地骂一句“宋贼”，因为他身上也流着一部分汉人的血。

   

    为邪佞之人作传

    那李季诚是何等的英雄好汉，不过一踌躇间，便已决定亲自去中原寻访澈目禅师，一探究竟。他叫过最得力的部下王敏宓，轻声吩咐道：“敏宓，我要走一趟中原，少则半月便回，多则数月。你且回去，替我打理一品堂一应事务，我不在的时候，你便是代堂主，务必保我一品堂秩序井然，不得有误。”王敏宓低头答应道：“是，敏宓一定辅佐老夫人，管理好一品……”却听李季诚摇头道：“不，不是，孩子，你应该凡事自己做主，拿不定主意处，须向夫人莲亭请示，不能事事依赖老夫人，你听懂了么？”王敏宓抬起头，看着李季诚郑重地道：“属下听懂了，属下一定照办！”李季诚欣慰地点点头，又叫过高于郭来：“你负责帮助敏宓，听她调度。另外，你们回去先不要告诉莲亭这件事，免得她为我担心。三日之后，高于郭，你再跟木梨说。”想了一下，道：“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领命，纵马回向西北而行。

    这两个人，都是李季诚得意的部下，只不过，高于郭武功比王敏宓要差上一大截，而她的老于世故，却是王敏宓所不及。王敏宓若论武功人品，不止高于郭不得不佩服，就是把整个一品堂中的勇士叫出来，谁也说不出个不字。因此她虽是女子，却博得李季诚如男子良将一般的看待与对待。

    而与她齐名的高于郭又是何许人也呢？

    高于郭本是汉人，自幼遭父母遗弃，吃百家奶长大，是以名字由三家姓氏组成，这是她能记得养过她的三家。奇怪的是，养过她的家庭不是儿女病了残了就是地里庄稼遭了灾。后来谁也不敢收留她，一方面是她有“灾星”的名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相貌奇丑，明明是个女儿身，却长得五大三粗，而且身材比例还不协调。黄发豁嘴，五官都长到了一起。都说美女多蛇蝎，夫子也说应该贤贤易色，可是看到她，所有人心里都会打打《渔阳三挝（zhua,一声)》（东汉末年祢衡击鼓骂曹的敲法），扪心自问：难道不是相由心生么？她从中原一路乞讨过来，莫名其妙地长大成了人，后来被李季诚也是在一次打猎中发现了。年少时的李季诚就已养成了浩瀚的胸襟，与不拘一格收纳人才的度量，他看高于郭身强体健，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就收留了她，并着力培养她，让她掌握了十八般兵器。

    却说这高于郭习武以后，渐渐不但恢复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自信，而且自我极度膨胀，多年的生存经验与向上爬的野心造就了她，让她满嘴飞刀，口蜜腹剑。各位看官，相信上回书中她嘴里恶开玩笑，让大家都不痛快的情节大家都还记得吧？是了，就是这种口才，却能让很多人麻痹，以为她天生粗鄙愚钝，以为她纯朴直率，以为她嘴里是褒是贬都是说的真心话。这叫什么？这就叫上天是公平的，上天赐予的一切在别有用心的人那里都可以当武器或挡箭牌，劣势也成了优势。

    在一品堂，老夫人最吃这套。还有李季诚，他博大的心怀中根本没有诸如“欺骗”、“隐瞒”这样的阴暗角落。

    在一品堂，高于郭只惧怕一个人，那就是聪明绝顶、深藏不露，纵没有武功也可抵敌万人的堂主夫人——夏莲亭；只忌惮一个人，那就是文人性格、内心桀骜外表淡泊疏离、武功整整高她一筹的——王敏宓！

 

    白衣徒对白衣客

    却说二人领命回一品堂，走了二里来地，高于郭突然向王敏宓道：“师妹，我觉得我还是先回一品堂，把这件事禀明夫人为好。虽说堂主有吩咐，不让我过早说与夫人知道，但是夫人足智多谋，禀告了夫人，或许她有什么锦囊妙计，我好快马加鞭送给堂主去。你看怎样？”

    王敏宓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理，况且平日里夫人就常常及时制止堂主的鲁莽行动，令他受益不浅；这次堂主不想马上告诉她，也是怕她什么冒险的事都阻拦。王敏宓深知，夏莲亭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女人，虽然她们俩很少交谈。

    “好，你且回去，”说罢，王敏宓翻身下马，将李季诚送给她的枣红色千里驹交给高于郭，“你骑上它，夫人如有吩咐，快去快回！”高于郭谢过，换上马，径直去了。王敏宓骑上高于郭极为剽悍的西域马，带队前行。

    圩场在一品堂的东南方向，中间有一座雁荡山阻隔。王敏宓他们经过这里时，突然遭到一伙流寇袭击。这伙人有四十来号，各个武艺精湛，身手不凡，而且几次三番几个人同时欺近王敏宓，似乎想将她活捉。最后王敏宓他们虽然将这伙人打退，却也伤了不少兄弟。大伙儿心里纳罕：哪来的这么厉害的强盗？

    王敏宓回到一品堂，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叫她先不要告诉夏莲亭，她答应了，想着反正高于郭也会告诉夏莲亭的，自己何必强出头。哪知夏莲亭遇见她，反向她问起这件事，可见高于郭并没有告知夏莲亭此事，即便她告诉木梨了，木梨也绝不会隐瞒夏莲亭的。

    王敏宓觉得诧异，就到处寻高于郭，结果没人见过她回来。就是木梨，也说没见过她。

    这回王敏宓更奇怪了，难道以高于郭的身手，也能被强人掳去了不成？不行，我得亲自去找她。但，堂主说过，堂内事务都交给我，凡事要和夫人商量。如今我也去了，堂中只剩夫人和老夫人，须得禀明她知，莫要起了什么乱子。

    这样想着，她就又奔夏莲亭的住所来。恰巧木梨在小会客厅中整理器物，见王敏宓来了，就进去通报。王敏宓也不拘礼，先在梨木椅上坐了，环视厅内。

    这厅没有名字，墙上字画却有“白梅沐雪瓠半满”字样，煞是有意境。梅花的线条，用墨笔勾了，浅浅深深，如美人的笑涡，令人有晕晕欲醉的感觉；而那挂在梅枝儿上、拖曳到雪地里的酒葫芦，歪斜着，仿佛憨笑的老者；再看那雪花，尚自在空中旋舞着，不肯落地生根。王敏宓不觉被这幅画的意趣陶醉了：她自幼爱白色，穿的衣服也常是白的，因其悟性极好、武功卓绝，与人交手后常令衣衫上白皙如旧，纤尘不染。

    这时木梨挑帘出来了，夏莲亭随即出来，她还是一样暖暖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烟火气。她款款笑道：“你喜欢这幅画？这是我亲手画的。”见木梨看她，她又笑道，“木梨帮我画的。”

    “是，我很喜欢这幅画。”王敏宓道，“但不知为何画梅花？还是白梅？不是与雪重色了么？”

    夏莲亭敛裳在她对面坐下，道：“我喜欢梅花——”她又顿了一下，道：“梅、兰、竹，还有莲。”

    王敏宓会心一笑，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没有菊花？”

    “这个么，我觉得那种金黄色太绚烂，又太——”她沉吟了一下道，“太萧瑟。”“人生优容的、淡淡的就好。”王敏宓点头称是，她原本也这样想。然后她开始询问高于郭的事情，顺便把李季诚赶赴中原的事情，跟夏莲亭一并说了。夏莲亭十分惊异，随后接过木梨端来的茶，递给王敏宓，“你让我想想。”

   

    妾心不负桃李颜

    夏莲亭沉思了一会，问：“那头吃掉任敬得手下的熊你们找到没有？若是它还在陷阱中，又有刚吃的一个人垫底，应当还活着，还能找得到。”王敏宓愕然，道：“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啊。”夏莲亭摆摆手，道：“算了，我已猜到这不过是条诡计。”王敏宓惊问：“什么诡计？”

    夏莲亭站起来缓步走动，道：“此事牵涉重大，听起来，中间的细节却像玩笑，你不觉得奇怪么？”王敏宓道：“愿闻其详。”“其一，哪有人会落进已经张开的陷阱里的？”王敏宓道：“对呀，陷阱落进一头熊以后，就有了一个明显的大洞了呀。那随从眼神再不好，怎么说也还是有功夫的人呀，怎么会那么蠢？”

    夏莲亭点了点头，道：“这是其一，其二，任敬得手下有何等多的高手死士？既然这封信这么重要，对方又是他这作么重视的合作伙伴，他怎会对一个随从这么轻信，交给他一个人？而且明白说是让他引路，而不是作为使者跟汉人细作回中原？”

    王敏宓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引路’这话是那汉人顺着她的话说的！不是自己招的。”

    “顺着谁的话说的？”

    “高于郭，她当时在盘问那汉人，为什么任敬得没有派人跟他们一道返程。她说的是‘返程’，而不是‘回去复命’，这就暗示着只是送他们一程而已……”“嗯，”夏莲亭点点头道，“还暗示着只能送到半路——我就知道这事她脱不了干系。”想了一想，又问：“她当时是不是特别急于推动这件事的进展，也就是说，特别希望堂主去中原？”

    “嗯，至少希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澈目禅师身上。”

    “噢，是了，那么，这件事可能根本就与澈目禅师无关。”

    “哦？”王敏宓越听越惊异，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

    “对，”夏莲亭肯定地说，“这搞不好是有人策划的阴谋，想要嫁祸澈目禅师，然后挑起中原武林对我们一品堂的敌视，然后真的除掉我们。”

    “啊？”王敏宓道，“果然夫人您有见识，我这就去通知堂主，阻止他找澈目禅师闹事。”

    没想到夏莲亭笑了：“你当你们堂主真是莽撞之人？就让他去中原找到事情的答案吧，他若回来，说不定有更大的诡计来对付他呢。”正说话时，木梨进来了，道：“我刚才听到件事……”她忽然意识到王敏宓也在场，就闭口不说了。夏莲亭笑道：“没事，敏宓不是外人，你说吧。”木梨道：“我刚才去找芸儿玩，无意间听到老夫人在跟她的心腹谈论董冉飞鸽传回来的书信，说——”

    “说什么？”

    “说表少爷已经找到，”夏莲亭不由一惊，木梨又说“还有他的养母。”

    这下夏莲亭更为惊异，“连她也找到了？”但随后她就镇定了下来，“听你的意思，就是还没抓到他们，只是找到了？”

    “没错，从婢子听到的看来就是这样。”

   

    三山竞巍峨，此去路恐多

    这边厢——

    李季诚率领人马向中原进发，高于郭从后面赶来，声称自己放心不下，已交代王敏宓协助夫人管理一品堂事务，自己仍跟随堂主师傅追查澈目的事。其实高于郭还有一件事比较得意，就是她还顺道去了一趟任敬得处，向他汇报自己的功劳。是的，她心里十分得意，以致于兴高采烈地驱马前行，若不是对李季诚还有所顾忌，她已经超过李季诚了。

    王敏宓，你这个傻冒，这匹枣红千里驹就该当我骑。她愤愤地想。所幸没有人认出这马是王敏宓的，可能大家都在飞驰着赶路，谁也没有注意到吧。倒是有马儿认出了这小美人儿，有意上前调情，怎奈脚力不行，只是赶不上。

    他们见驿站便休息，养精蓄锐，不几日，人马就到了宋夏交界的陇山。李季诚挥鞭前指：“前面就是大宋国的土地了，我们到前面市集中换上汉人衣装吧。这样沿途也好办事。”众人一概称是。

    那边厢——

    穆弘远他们正跟澈目禅师、休闻真人在一起！

    原来那日穆弘远和任侠打退了董冉，扶着穆弘远的养母李嬷嬷，找到的道观就是穆弘远三年前到过的天都观！观主休闻真人跟穆弘远也是旧相识了。三年前，穆弘远跟他拜把子大哥史器就在这天都观里商量刺杀大贪官严武的事，可现在，大哥不知去向，物是人非。还好休闻真人还在，还有他的好朋友澈目禅师。穆弘远他们投宿的时候，澈目禅师和休闻真人正在对弈。

    这两人，无论武功还是人品，还有棋艺，俱各相当，所以已是多年老友。他们平时不聚在一起，但只要到了一起，必畅谈到深夜。所以下棋，不过是伴随聊天的消遣，最终结局，也常是和平了局。

    休闻看又来了朋友，自然高兴。余人也俱各欢喜。这一伙人：休闻仙风道骨，澈目慈眉善目；李氏和蔼亲切，穆弘远庄重儒雅，任侠潇洒不羁。于是天都观重开夜宴，除澈目单桌享用斋饭外，余人均把酒言欢。但澈目并没有脱离大家：这次筵宴用的是“燕几”，状如七巧板，而澈目的那方小桌，就嵌在大桌子里，中间只隔了一道缝，以示僧俗之别。

    这样过了几日，穆弘远和任侠就想辞去，继续浪迹天涯，怎奈李氏自那日受了点惊吓以后，这几日又过于开心，加之酒肉太盛，就有点风邪入侵、内热不散之症。休闻就给她充当了一回郎中，命童子采草煎药，给李氏调养。穆弘远和任侠也放心不下，只得留下来，照看李氏，每日陪她说话。

   

    此间英雄惜英雄（一）

    这一日休闻真人又为李氏把脉，穆弘远也在旁边服侍，任侠跑去缠着澈目禅师让他教自己下棋。忽然休闻真人捋着胡须道：“咦，李夫人，你是不是有多年郁积的心事啊？”穆弘远急问：“怎么？”李氏也报以询问的眼神。

    “噢，依贫道看来，夫人你思虑过度，以至于伤到脾，不思饮食已多日了。加之近日来暴饮暴食，更是火上浇油。是以虽然新病已愈，然而旧疾却是难以根除啊。”李氏闻听此言，频频点头道：“不错，道长所言极是。老身正是因为思念我这孩儿过甚，才忧思成疾，绵延不愈，给道长您带来这许多麻烦。”说罢感激地看看休闻，又慈爱地注视着穆弘远。穆弘远羞愧不已。

    “是了，夫人，”休闻红光满面地道，“若能信得过贫道，贫道包你在数日之内康复如初。”

    “啊，真的？”穆弘远和李氏大喜过望，李氏道：“若更蒙道长垂治，老身感激不尽。”

    “夫人说哪里话来！只怕还要令郎上市集药房里抓几味要紧的药来。”说罢便提笔拟了一纸药方，交给穆弘远拿好。

    穆弘远即刻起身告辞，往市集而来。抓好药后正要回去，忽听隐隐约约，不远处有人似乎在打听“普济寺”“怎么走”“澈目禅师”……他心里一动，便悄悄地跟过来，一探究竟。

    那群人有四五个，均是彪形大汉，使的兵器却五花八门，并不统一。他们打听好之后，便朝街边的“豪裕坊”酒家走去，穆弘远跟着他们上了二楼。

    一上来穆弘远就凭闯荡江湖的经验发现，这二楼好像被人包了！每一间进出的好像都是一样的脸孔和表情，店小二也总是端着好几份相同的菜肴，给这屋送过之后，又给那屋送去。这更勾起了穆弘远的兴趣，便跟着大汉们走到头，进了最大的包间。这时穆弘远突然想到，这些人的表情跟他儿时教他武艺、陪他玩耍的几个西夏武士颇为相似，又跟一路围追堵截他的那些西夏人似是一脉！

    几个汉子落座以后，穆弘远随后走近拱手道：“在下穆弘远，想找普济寺的澈目禅师。适才听得各位也要找他，不知可否同行？”

    为首的一个人站起来问道：“请问可是太行穆家的穆弘远啊？”

    “不错，正是。”穆弘远想着他们一旦想捉拿自己，自己乘便速逃便是。谅他们就算人多，酒馆里也施展不开。但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像要捉自己。

    那为首的大汉，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举杯哈哈大笑道：“弘远兄，你不认识我，我可认得你。我还该当叫你一声表哥哩！”穆弘远一愣，“表哥”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陌生，又太熟悉。

   

    此间英雄惜英雄（二）

    谁知正说话间，外面忽然一阵嘈杂，一伙人闯了进来。当先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高声喝问：“谁说要找澈目禅师啊？！”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店小二在后面忙不迭地连连赔礼，说：“这位大爷非要进来……”

    那人还在叫嚣：“澈目禅师是任谁都能找的么！你，你，你，还有你，都是些什么人？速速报上名来，饶你们不死。”

    “混账！”李季诚饶是风度绝人，也受不了这般侮辱，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是何人，敢来这里撒野！”手下众武士也一齐拔兵刃。

    “怎么着？想动武？”那人拔出腰间的兵刃道，“不瞒你们说，我就是来动武的！”说罢兵器一亮，众人一瞧，乃是一把戒尺。那人吩咐手下：“来呀，给我……”他的“上”字还没出口，对面一只盘子飞来，险些儿将他门牙打落，幸好他闪得及时，却也十分狼狈。众好汉正要一拥而上，收拾了这盘菜，忽听外面楼梯上鸣锣击鼓，一行人上来了。这下那个使戒尺的慌了，忙迎出去。

    “我不是叫你把人都赶走么？”来人气势汹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怎么耽误了这些时候，放我在外面干等啊！”说完，这才进来一个肚子，然后才是脸，众人都想一看究竟。穆弘远一看那张脸，却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好生熟悉。

    那个使戒尺的应承道：“小的该死，这就赶他们出去。”说罢向众人道：“这位就是我家老爷，严缙严大人，你们识相的，还不快滚！”又拉过店小二道：“这间大包间，是严大人给我等定下了的；”说罢手一指，又道，“那边的小雅间，是大人自己习惯了的。你们怎敢……怎敢包给外人？！”

    店小二磕头如捣蒜：“不是我们胆大，是我们掌柜听说大人出城去了，今日又有贵宾到此，不敢不好生招待。”

    那严缙喝道：“狗屁！本官是出城去玩玩，可本官现在回来了！奶奶的，等会这里清净了，让你们掌柜的爬来见我！”说着，两只贼眼珠还不住地瞟李季诚，似乎想看看这陌生人的来历，最后也终于不屑了，喝向那管家：“梁传举！快给我把这些人从窗户扔出去！好给本官腾地方！”

    他始终没有注意过穆弘远，但是穆弘远却注意到了他！“严缙，严缙，”穆弘远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就是三年前被他和大哥史器杀了的大贪官严武的独生子！当时他躲在八仙桌下，浑身战栗，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史器和穆弘远也出于侠义道精神，除了严武外没有杀任何人。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他！他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而且，看样子，又是一条大蛀虫。真恨当初没有一齐杀了他！穆弘远咬牙切齿地想。

    一品堂众好汉却早已按捺不住，与梁传举他们交起手来。梁传举他们哪是这些好汉的个儿，三下五除二，就把来闹事的人纷纷扔出了窗外。有人拿住了严缙，痛揍了一顿，穆弘远忙道“留活口，我有话问他”，这才住手。这时别的房间的人过来看，李季诚吩咐他们：“没事，一伙小蟊贼，都回去喝酒吧，哈哈。”说罢自己也回座位上端坐，准备审一审严缙，顺便和穆弘远叙叙家常，打听一下中土的风土物事。

   

    此间英雄惜英雄（三）

    大家重新坐好，众好汉给穆弘远让出了一个位子，让他与李季诚对坐，以尽主客之礼。李季诚举杯道：“不才李季诚，敬穆弘远表兄一杯！”穆弘远大是讶异，问道：“莫非你就是西夏一品堂堂主李季诚？”

    “不错，正是。”李季诚道，“令表妹夏莲亭，便是我李某人的正室夫人。”说话间，眉宇间带着自豪之意，“表兄，请满饮此杯。”说罢自己先干了。

    穆弘远也道：“请！”将酒喝干。想起表妹，他心里动荡不安，少年情怀仿佛又回到这个三十岁的男子身上，他脸上微微发红，不知是不是也由于酒太浓烈……放下酒杯，他不由得细细地瞄了瞄李季诚，见他气宇轩昂，眉似远山，目含碧水，竟也有几分书卷文士气，心里稍安，也对眼前这位“妹夫”产生了几分敬意。

    对于穆弘远神情的变化，李季诚竟是浑然未觉，只顾劝菜劝酒，二人畅谈了一会。李季诚忽然想起，穆弘远说过也要找澈目禅师，就问他为何。穆弘远照实说那不过是试探。李季诚想，这件事说来话长，酒桌上人多口杂，也就没有告诉穆弘远自己究竟为何要找澈目，只是笑道：“表兄放心，季诚此来，绝不是找澈目禅师麻烦的。只是有些事，只有这位长者知晓，有必要相请教一下。”穆弘远笑道：“好说，好说。但不知刚才那使戒尺的管家为何也提到澈目禅师，还出言不逊，阻挠我们找他？难道说，他跟澈目禅师有什么关系？”

    李季诚一拍大腿，“对啊！应该问问，不该就这么把那小子扔出去。刚才咱们大意了。”他现在是一心想知道关于他爹和澈目禅师的一切真相，想得心切，连一个小人物也不放过。

    穆弘远却莞尔：“不必多虑，我们还有一个俘虏呢！”说罢一指趴在地上的严缙，严缙一抬头，看见大家都在看他，马上怒目而视，心里却有点发毛，两腿也不由得打颤。

    李季诚如获至宝，大喜过望，亲自走过来，拎起严缙的脖领子，问道：“小子，我且问你，你那管家和澈目禅师有什么关系？快说！”

    严缙傻了眼，“这个……小的不知啊。”“嗯？——”李季诚一扬手，似有千钧之力随时可以落将下来，把个严缙吓得屁滚尿流，忙道“大人息怒，容小的想想……”李季诚乐了，“我不是你的大人，我手下没有你这样的孬种！”一品堂众好汉闻听此言，都哈哈大笑。穆弘远也笑了。李季诚又道：“你照实说，我不杀你，你或许还有命回去给你那帮孬种当大人！”众人又大乐。

    严缙只有更恐惧，他一生下来就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婢女侍妾随便他挑，奴仆随从对他百依百顺，从未经历过艰险如此。如果说有，也是那次他爹被杀受了惊吓而已。可是那次毕竟有惊无险，史器等人不但没有杀其他人，金银财宝也只取走了能拿走的，并没有把他们孤儿寡母女眷下人的生路断掉，是以珍器古玩没有动，更没有放火烧宅。此劫过后，严缙的娘严夫人就带头整顿家业，动用自家和娘家的旧关系，变卖财产田地，为独生儿子打点仕途。是以从此以后，严缙的生活非但没有凄惨下去，反而更加贵不可言；他的人也非但没有丝毫收敛长进，反而更加草包加跋扈。纨绔之气，贪官淫威，何可胜言！谁曾想今日落到众好汉手里，成了阶下囚，教他怎能不恐惧！他仿佛看到史器的一柄雪亮的钢刀穿过他爹的胸膛，穿越时空，如今抵住了他的喉咙。

    穆弘远冷冷看着，他想问的更多。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那严缙惊慌之中把什么都忘却了。但在李季诚逼问下，在更大的恐惧中竟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忙向李季诚磕头道：“小的想起来了，是……是……”

    “是什么？快说！”李季诚喝道。

    “是！小的管家名叫梁传举，本是澈目禅师半路出家的弟子，后来还了俗，才来严府当管家。他那把戒尺，本是普济寺里剃度时掌礼之用，是被他偷出来的。”说罢便趴在地下不住地磕头。

    李季诚和穆弘远对视了一眼，心想，原来普济寺也有这种败类，不一定出来时还偷了什么密藏真经献给严府呢，要不然就凭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当上的管家！李季诚还在心里暗暗感叹，希望自己的一品堂不要出这种叛徒才好。

    穆弘远却站起身，表情凝重地问：“果然你严府跟普济寺有关系。人传三年前，普济寺的澈目禅师约大侠史器在峨眉金顶比武，此后，江湖上却再也不见史器的踪影，你可知为何？！”

    严缙惊出一身冷汗，抬头看穆弘远，心中思索他为何会问到史器，谁知眼珠刚转了两转，被穆弘远飞起一脚，踢到斜上方的屋角，又重重地落了下来。这下李季诚也愣了，看着穆弘远，不明所以。

    这一跌非同小可，把个严缙跌得浑身散架，嘴角鲜血迸流，门牙也缺了一块。等他刚缓过神来，穆弘远就天神般站到了面前：“快说！”这下严缙连磕头都没力气了，只得喃喃道：“我说，说。史大侠，是被澈目的‘飞英般若掌’所伤，经神医苏洞庭抢救，仍是不治……”穆弘远更加怒气冲冠，玄瞳炯炯，连连逼问道：“澈目禅师在东海，如何会来找史大侠的麻烦？比武地点又因何定在峨眉？苏洞庭如今何在？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自从家父被……被杀后，”严缙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澈目禅师云游到此地，向我打听这件事，我照实说了，澈目禅师觉得我爹固然该、咳咳、该杀，但也该按国法行事，送交官府处置，而史大侠妄动杀戒，致使江湖人士，屠戮朝廷大员、干涉国事成风，掀起腥风血雨，实属不该。因此上……”

    “因此上就邀史大侠比武，杀之而后快？”穆弘远咬牙切齿地问道。

    “不，”严缙辩解道，“澈目禅师一开始只是想渡脱他，只是史大侠不肯，于是澈目禅师便出手教训他，结果出手过重……”

    听到严缙说到“澈目禅师一开始只是想渡脱他”的时候，李季诚心里一动，心想，原来这老和尚秉性如此，走到哪都想渡脱别人，看来真是个佛痴。穆弘远却待要继续问下去，忽然，从窗户飞进了一个人，一个轻巧如狸猫的人！

    这个人在空中翻滚，落在了桌面上，又从桌面蹦到了地上，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看看盯着他的众人，目光停在穆弘远身上，急忙拉住他道：“大哥，快跟我走！衙门的人已将这里包围了！”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任侠。

    李季诚将酒杯往地上一掷，道：“通知各屋兄弟，撤！到郊外野田的庄园集合！”说罢一声呼哨，自己先领人冲出窗外。穆弘远和任侠也跳出窗外，穆弘远还不忘提着严缙。

    楼下果然站满了衙门的人，各个手里拿着火器，有的向他们开火，被他们躲过了，打在酒馆的墙上，崩出几个黑洞，还将“豪裕坊”的牌匾打碎。但众好汉一到地下，立刻将这群人中离得近的制服，更多人没等涌上前，已被众好汉杀出一条血路，走了。

    众好汉不是敌不过官家的人，实在是不想明里跟官家斗，那样根本没个了局。打败一批，又会有一批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愚蠢地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说什么也要往上上。再说，李季诚、穆弘远他们都是大丈夫，并不想随便杀人，是以走为上，带着几十号精锐高手撤了。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二）

    郊外野田成片，高粱正在拔节疯长。这一大片田地，连着中间的庄园，都是一户人家的。这户人家没落了，全因为家里出了个败家子。“崽卖爷田心不疼”，他把这田地和庄园，一起卖给了行经此地的李季诚，李季诚命人打扫停当，作为一千弟兄的驻扎驿站。

    现在李季诚他们想躲避官家的“缉拿”，当然要回到这里来。

    几十个人展开轻功，如黑云蔽日般飞来。

    这样的阵势，当然不是为了逃命，也没人能够追上。

    这样的阵势，相信没人敢阻拦。

    但是，世界上就是有些事，出乎人们的意料，却不容人不相信。

    谁能想到严缙这个脓包的被抓，会使得一干好手出手？！李季诚他们的前方，忽然涌出十几位高手来，一看轻功就知道功夫不弱。这群人从四面八方降落下来，就落在李季诚面前。

    “前方何人！”李季诚喝道。

    那群人也不答话，直接亮兵刃动手。他们拿的是精钢打造的佩刀，出手就是杀着，极为狠戾。这伙人要是搁到明代，准有人以为他们是东厂的锦衣卫。

    李季诚一和他们交上手，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这伙人绝不是官家统一训练能训练出来的！他们应有自己的门派和武功秘诀，而招式的狠辣，又不是一般的中原门派所能比拟！

    要知道，地域对人的影响力，远远超乎很多人的想象！特别是在古代，汉人安土重迁，各族又对峙多、融合少，导致了汉人与他族之间、中原汉族内部之间，绝少流动。基本上是几辈人守住一个地方繁衍生息，建立起庞大的家族，并慢慢壮大或消亡。这样一个地方的水土，就渗入了这里的人们的血液，形成了一个地方的人的普遍性格、文化与行事作风。北宋来讲，与西夏、与辽的交战，基本讨不到什么便宜去。后来朝廷南渡，就更是气格越来越弱，直至气数将近。当然那是后话，在此不提。

    而李季诚、穆弘远他们面对的，竟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凶狠凌厉的高手！

    打了一阵，连李季诚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了，因为有两个好手，正一左一右夹攻他！李季诚闪转腾挪，拔出双刀左右开弓，始终占不得上风；穆弘远拖着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不得已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一柄带着如闪电冲破云霄般的光芒的宝刃！

    任侠看他拔剑，看得目瞪口呆，一不小心，左臂被对方划了道口，衣服破了，血渗出来。所幸伤口不深。

    他从未见过穆弘远拔剑！穆弘远能赤手空拳对付的，绝不动用他的剑；能以入鞘的全剑对付的，也绝不拔出剑刃来。有些时候，是穆弘远明明要吃亏，却偏偏有任侠在一边给他解围。是以任侠“跟”了穆弘远那么久，竟是头一回见他拔剑。再说这剑也太稀奇，太漂亮，练武之人怎能不多看两眼！

    偏偏那些“锦衣卫”们无动于衷！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三）

    李季诚也稍一迟疑，被一个对手一刀狠劈下来，慌忙侧身躲过，却正迎着另一个的单刀横扫，“嗤”的一声，锦袍被划破，肩膀上也立现一道血口子。李季诚挥左刀格开那柄刀，虚晃两个刀花，跳出圈外。一旁部下见了，忙上前替他挡格。李季诚得空，撤下衣襟，手口并用，包了伤口。立刻又有对手围上来厮杀。

    众人见不是事，心里都暗暗焦急。忽然半空传来一阵呼哨，紧接着几骑人马呼啸而来，加入战斗。李季诚定睛一瞧，原来是他的部下兼徒弟高于郭到了。原来李季诚命高于郭在驿站管理余下人等和马匹，自己带几十人空身进城，投石问路。想不到回来时半路受阻，这样狼狈，更想不到高于郭会来接应。

    打不几合，高于郭打个呼哨，后来众人纷纷扬起手，霎时间浓雾升腾，弥漫在整片野地里。一品堂众人见此，忙撤回兵刃，以衣袖掩口，香囊塞鼻。早有人也抛给穆弘远他们香囊，穆弘远和任侠照做了，只留下严缙更加萎靡下去。

    对方一看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撤了，脚下的轻功竟然没有丝毫减弱。穆弘远他们不得不在心里赞叹，这些人训练有素，显是见情况不对，就屏住了呼吸。

    任侠这才倒出工夫来包扎伤口，敷上止血药。

    李季诚引高于郭见过穆弘远，穆弘远见这人的长相，心里已有三分不喜，又见她形容猥琐，言谈粗俗，更是厌恶，不由皱了皱眉。谁知这个细节又被高于郭看出，眼中立时有绿光一闪，随即恢复笑脸，逢迎如前。穆弘远心内不由得又惊又厌，恨不能立时远离这种人。李季诚也看到了点高于郭微妙的表情变化，但只觉这孩子太可怜，从小际遇悲惨，养成了讨好别人的习性，自己心里的情绪却总是压抑着。

    李季诚和高于郭又见过任侠，任侠却不在意，嘻嘻一笑，通过姓名，分别向李季诚和高于郭施过礼。李季诚笑道：“任少侠好名字啊，任侠使气，正是吾辈之所愿也。”“不敢当，只是凑巧而已。我想当大侠，又恰好姓任。”任侠道。“呵呵，难道任少侠的名字竟是自己取的？”“不错，天地之间，我独行独立，独坐复独卧。就连名字，也是自家做主，不求苍天父母。”李季诚听出他这几句豪言壮语中大有萧瑟之意，自知不该问，也就不多语了，只是请任侠穆弘远二人到驿站歇息。二人点头。一行人搀扶着伤者，逶迤往驿站来。

    谁知走了没几步，便来到一片荆棘丛。李季诚大是惊异：“咦？来时没见有这丛荆棘呀？”

    众人也多不解，但只得继续往前走。高于郭叫道：“大家小心！莫要被刺扎到。”

    好在荆棘丛不大，很快就走了出来。李季诚刚刚松一口气，忽听到任侠叫道：“站住！”

    众人回头看，只见一人穿着与一品堂众人一般无二的衣服，从人群中飞身而出，驾轻功而去。他手里提着一个人，赫然竟是严缙！

    众人要待追赶，已然来不及。因为那人掳着严缙，已踏着荆棘梢儿走远！包括李季诚在内的几个人无功而返。李季诚煞是沮丧，心想中原果然高手如云，自己第一次到中原，就遭到这么多挫折！想来这个堂主，不过跟中原一个二三流门派的帮主掌门等同罢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内暂灰。

    而任侠还在忙着尝试用各种办法为穆弘远解开穴道！

    原来刚才有人趁着荆棘丛掩护，混进了这个队伍。趁穆弘远不备，说道“穆公子，看押犯人何用您亲自动手？交给在下就行了。”穆弘远也未及防备，就说了句“看好！”将严缙丢给了他，谁知穴道瞬间已被无声无息地点死，是以等发现那人飞身而起的时候他还试图追，可是身子已不听使唤。任侠见他就要跌倒，忙去照看他，就没有去追。

    如果任侠去追，也许还有可能追上。

    那人究竟是何许人，竟能不着痕迹地点人穴道，而让被点的人毫无知觉？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四）

    彼时穆弘远的穴道还真的被任侠误打误撞解开了。但众人仍想不明白那高手的来历，只得作罢。加上之前的一群高人，只增加了无尽的疑惑。

    一行人只想快些回驿站，毕竟那是个可靠的驻所。一群英雄，竟似着急回家的孩子。这种情绪在人群间暗暗流动，大家步子都暗暗加快，就连受伤的人都咬牙坚持着。

    任侠忽然问道：“在下一直以为，天迷雾是贵派秘奥，必定人人会使。想不到现在看来，只有一部分人会使？”

    “不错，确切说是只有少部分人带着。”李季诚答道，“天迷雾虽然用起来很容易，本身却并不易得。小徒的天迷雾，是从老夫人处得来……”穆弘远听到此处，凝神注视着李季诚，听他又往下说道：“只因这天迷雾，是老夫人用从老家带来的配方，配制而成。巧得很，有种原料只有在我们西夏才有。”穆弘远心想，从前只听说家中有“天乱絮”、“天繁丝”两种毒药兼暗器，只因自己不好此道，一直也没深究。现在又出个“天迷雾”，恍惚间似乎确实听人说过，只是不真切罢了，原来原因在此。忽然他又想起一句诗，“絮乱丝繁天亦迷”，是李商隐的。啊，是了，穆家先人，的确酷爱李义山的诗。不知哪位先辈有如此造诣，又发明出这三件东西。

    却听任侠接着道：“不瞒堂主说，这药在下领教过。”

    “哦？”李季诚想听他往下说。

    任侠笑了两声，却换了话题：“堂主看来也和我这位大哥一样，不喜用暗器毒药。堂主你看，我大哥这柄宝剑如何？是不是抵挡得许多毒药暗器？”

    李季诚随他的手指定睛一瞧，果然，穆弘远腰间佩带的那柄剑，虽已入鞘，仍隐隐有夺目光华围绕，让人一看之下，不忍将目光移开。李季诚忍不住问：“表哥，你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穆弘远微微一笑，将宝剑解下来递与李季诚：“我这剑跟我的人一个名字，就叫弘远剑。”“好名字！”李季诚接过剑，仔细端详，果然剑鞘古朴端方，剑如其人，人如其名。再抽出宝剑，又是光芒四射，青锋流采。李季诚、任侠都不由得啧啧赞叹。穆弘远却向任侠道：“贤弟，你方才似乎又用了鞭法，你的鞭子不是早毁了么？”他扫了一眼李季诚，没好意思说毁在谁的手里。

    “贤弟？大哥你肯认我做把兄弟了？！”任侠几乎跳起来。

    “没有，任贤弟你别误会，这只是个称呼而已。”穆弘远面带歉意却冷静地问道，“你刚才使的鞭子是……”

    “噢，”任侠很失望，“那是我从天都观附近的一株老树上摘的藤，”说罢解下腰间的“鞭子”递给穆弘远和李季诚看，“我看它韧性还不错，本想让休闻真人帮我在老君炉里炼一炼，让它镀上金属、熬干水分，更坚硬一些。但听休闻真人说你出去有半日了，不见回来，想必有什么事绊住了，让我出来寻你。我就拿着它直接进城了。”

    穆弘远和李季诚相视一笑，都在想，用老君炉炼兵器，还是根植物，这孩子真有想法。

    穆弘远想了想，又道：“要不，你先回天都观吧，别让我娘和休闻真人着急。我要再和李堂主聊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草药，道：“这是休闻真人要的那味药，烦你给带回去。”

    “好吧。”任侠别起他的藤鞭，接过药揣好，双手抱拳道，“大哥，李堂主，在此别过。”两人还礼。

    郊外。一品堂临时驿站。入夜。

    穆弘远刚刚与李季诚闲聊至深夜，谁知还是睡不着，就出来在院子里走动。

    月华满枝，满眼，满天地。

    比亲娘还亲的乳娘找到了；表妹的丈夫是个英雄君子，自己也可放心了；大哥也有消息了，谁知却是——

    其实，这个消息他听过无数回了，但是，让他怎么能相信、怎么敢相信呢？

    一个盖世的大英雄，刚刚和自己一道杀了个大贪官，还派自己南下办了点别的事，等自己一回来，就莫名其妙没了？这放在谁身上谁能信？

    穆弘远终于泪眼婆娑。

    身后一声虫鸣，他一回头，仿佛看见他大哥史器正向他走来！

   

    人生何所思，人生何所似

    穆弘远擦了擦泪眼，一看，原来是李季诚来了。

    “表哥，你怎么睡不着么？”他已然看见穆弘远的眼泪。这么个沉默的人也会流泪，他想不到。

    “啊，我来这里走走。你也睡不着？”

    “是啊，”李季诚笑了，“你我促膝长谈，共处一室，你出门了，我又如何不知？”

    “是啊。”穆弘远又转过头去。

    十几秒的沉默。李季诚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伤心，就问道：“表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接受任侠做你的拜把子兄弟呀？连我都看出他仰慕你很久了。”

    “你不会明白的，”穆弘远道，“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他，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

    “那你呢？你不也一样自由？”

    “不，不一样，我即使远离了很多人很多事，仍然无法真的释怀。今天我才明白，与其说我的离开是洒脱，不如说是逃避。”

    “逃避？”

    “对，就是逃避。不愿面对，所以逃避。”穆弘远的表情忽又由脆弱变得坚毅，“我不愿面对大哥已经死了的事实，只因为，大哥在我心目中太重要了。

    “当年我和史大哥义结金兰，共同纵横江湖，锄强扶弱。现在江湖中人提起史大哥来，还是无人不晓。只不过因为大哥太有领袖气质了，我作为他的兄弟跟在他身边，就显得微不足道，像他的影子一样。但是，大哥对我，却是像对待另一个自己一样。世间再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的兄弟情谊了。这份友情是独一无二的，我不想再经历其他的相类似的关系，否则，将置大哥于何地？我的心目中只有大哥，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

    李季诚听他如此说，不由赞叹道：“表哥果然是大仁大义之士。可敬，可敬啊。只不过，史大侠真的不在人世了么？”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其实我已见到了澈目禅师……”

    “哦？他在哪？”

    “在天都观，离此地不远。我当时之所以没向他打听此事，一是觉得他宅心仁厚，实在不像是多管闲事之人；二来，若是真无此事，岂不唐突了他？若是真有此事呢，那就说明澈目禅师是个伪善的人，并且隐藏很深，那就更不能打草惊蛇，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他。我必要细细查访明白，再去问他，察言观色，必能得到真相。”

    “表哥此言甚是。”李季诚心服口服。他一路上见穆弘远少言寡语，行事简练，以为他必是心思单纯一派天真之人，谁知他考虑事情竟如此周全！

    两人正说话，没注意晚间草苔露重湿衣；更没注意到，衣服上有闪闪发亮的东西围绕过来。等他们察觉到，低头看时，每个人衣襟上都已贴了一张纸条！

    穆弘远的是：幽人既未眠；

    李季诚的是：借一步说话。

   

    萤火之役，鬼火之夕（一）

    二人觉得这里面必有蹊跷，但是，今天他们已经历太多蹊跷的事，几乎见怪不怪了。于是二人索性大踏步走出院子，循着光亮走去。

    那些光亮明明灭灭，游来游去，越聚越多，竟是鬼火！

    鬼火身上真的寄生了灵魂不成？它们引着他们，到底要去向哪里？

    不觉已到了庄园之外七里左右的地方，这里没有庄稼，只有一片树林。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立。

    “你们来了。”那人先开口。

    “我们不得不来，”穆弘远道，“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么？今天从我手中劫走严缙的，是不是你的人？”他已看出那并不是眼前这个人所为。

    “什么？”那人转过身来，“我的人从你那劫人？笑话！我这是第一次见你，连你是何人都不知道，何谈从你手中劫人？你说，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他用手指着李季诚。他竟然看出，穆弘远并不是李季诚的手下。

    穆弘远看了李季诚一眼，道：“可以这么说。”

    “哈哈，那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鬼火越集越多，围绕着那人的脸飞舞。李季诚和穆弘远这才看清，那个人脸上戴着一个并不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是个蛇头形状，只盖了半张脸，蛇嘴只有上颚，掩着那人的鼻子——嘴巴露在外面。看了这古怪的面具，李季诚不由得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记住‘灵蛇派’这个名号就够了。”

    “灵蛇派？”穆李二人都觉得，这名字好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什么来头。

    “不错，今天白天袭击你们的一干好手，是‘大明教’，是李唐王朝后裔里的正规军；而我们灵蛇派，嘿嘿，是被武后贬出京师，曾经散布边疆的李氏后人。”

    听他这么一说，穆李二人都想起来了。所谓灵蛇派，就是当年武则天以谋逆罪流放并赐姓“虺”的那些皇族。

    “那你们又为何联手对付起我一品堂来了？”

    “哼哼，难道不是你们先侵犯我中原的么？西夏一品堂堂主亲率一千好手进入中原地界，也算是大兵压境了，我灵蛇派和大明教焉有坐视不管之理？”

    “什么？”李季诚道，“一派胡言！我一品堂来中原，是为了了结私人恩怨，解决我们一品堂内部的问题。就算对中原武林人士有所涉及，那也是少数中的少数。何来侵犯之说？”

    “哼哼，这话你留着欺骗那三岁小孩子吧！我手上已有了可靠消息，不容你这戎狄抵赖！罢罢罢，今日就与你血战一场，也不辱我祖先威名了！我们李氏丢了江山，不能再丢河山与你这番邦外族了！对政治我们几百年前早已心灰意冷，对武学和江湖道义却不含糊。看招！”话音未落，一条长长的暗器打来，被李季诚一刀斩于地下。

    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活生生的小青蛇！看那晶莹碧绿的身体，想必有毒。幸好被李季诚斩作了两段。

    现在很多事都已有了答案，但更多事没有。李季诚边把刀插回边道：“小弟无意与君相争，但有些话说完再打不迟。其一，我李季诚从不说谎，我此来中原真的没有恶意；其二，尊兄究竟从何处得知我意欲图谋中原？还望明示。”

    那人正欲答话，突然一道寒光飞来，被他一把接住，乃是一柄飞刀。那人出手迅疾，回腕一抛，树丛里“唉呦”一声。那人进树丛，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年轻人。

    “这人是不是你一品堂的人？你还有何话说？”

    李季诚一看，果真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人物，名唤吴寻。他正要开口询问，吴寻的颈项上插着的飞刀周围开始流血，血是惨碧色的。李季诚用手试了试，吴寻已然断了气。

    李季诚仰天长叹：“是谁这样害我！”

    那灵蛇派的人却不由分说，挥剑相向。如果说刚才那条小蛇只是投石问路的话，这下使出的招数就毫不留情面了。

    穆弘远忙挥剑挡格。

  

    萤火之役，鬼火之夕（二）

    那人是冲着李季诚去的，但穆弘远却拔出了他的剑挡住那人剑的去路。

    因为穆弘远这下也看出，那个灵蛇派带头的相当厉害。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所以，他毫不迟疑地拔出了他的剑！

    那人竟然毫无畏惧，招式都没有收。“V!啷”一声，两剑相交，火花一闪。穆弘远霎时感到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忙凝神屏气，运力相抗。他突然觉得很兴奋，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打法。比招，君子之所为；角力，圣人之所为。就像上古战车排成阵势，互相拮抗，没有兵法，没有尔虞我诈。

    适才那人丢来小青蛇之际，穆弘远一度以为他跟那些滥用暗器毒药的人没什么两样。而他生平最烦这种人。

    他不愿收任侠做兄弟，除了觉得与大哥史器之间的情谊不可替代之外，岂知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任侠与他性格差太远了。任侠从不辞使用任何旁门左道。他只想赢。只有赢了，他脸上才能出现那种释然的微笑。否则，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穆弘远还凝重。——是不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都会很实际地在意输赢？

    那么眼前这个人呢？他在不在意？

    他显然是遇到了穆弘远的剑才变换了招式，由狠戾的杀招变为朴厚的招式。

    李季诚这时检查过了吴寻中的飞刀上的毒药，摇头苦笑道：“这是我们一品堂的毒药。”

    那灵蛇派的人只冷笑了一声，手上剑上的劲却一点也没松。

    穆弘远却感觉到更强的压力！

    而李季诚竟然还在思索是谁在陷害他！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接受不了被属下出卖的现实？

    穆弘远并不打算喊李季诚帮他，他仍很自信，这种内力的比试，自己还从未失手！

    可是他忘了一点：对方根本不是来跟他比试的！

    对方是要取他们性命的，两个人。

    而“灵蛇派”的名号，怎能是随便叫叫就算了的？怎能只是儿戏般抛一条小青蛇就完了的？

    他太大意了，因为他是穆弘远。

    当体力渐渐不支，甚至开始涣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的内力里有毒！毒性之强，竟随着内力传到剑上，通过两剑相交处又顺着穆弘远的剑上内力传入了他的体内！

    穆弘远倒下去的时候，李季诚方才醒悟，飞身来救援。他拔出右刀架住那人的剑，左臂抱住穆弘远，轻轻放在地上。

    穆弘远一挨地，立刻不省人事。他甚至没来得及提醒李季诚。

    但李季诚手下不乏使毒的好手，他毕竟比穆弘远明白，很快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他注意到，对方发力的时候，手臂上的经络就会现出来，碧绿色，不是青筋，是皮肤下的经络。

    倏地，李季诚抽出了左刀，唰唰两刀，直攻对方下盘。第一刀被那人躲过，第二刀紧接着到了，结结实实地砍在腰眼上。那人“啊”地一声闷叫，碧绿的血汁喷出来。说不清是血还是毒液？

    李季诚忙向边上一闪，以免溅到自己。那人趁势腾空而起，逃了。

    李季诚也不追赶，拾起弘远剑，背起穆弘远，回庄园去。才走了两步，他心下一动，暗叫“不好”：那灵蛇派既然是一个派别，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单独行动……

    调虎离山！

   

    谁人得悟禅机（一）

    等李季诚回到庄园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被洗劫过的一品堂临时驿站，尸横遍地。里面连打斗声都不闻，是不是因为一品堂完全不是对方敌手？李季诚背着穆弘远，穿过院子，就看见高于郭带着几名一品堂的部下在收拾残局。他们各个负了伤，高于郭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迹，染红了衣服。

    要是敏宓在，一定不至于受伤。也许，还能多救几个兄弟。李季诚痛惜地想。

    安置好穆弘远，李季诚问高于郭：“没有捉到对方活口么？”高于郭茫然地摇摇头。李季诚心想，唉，算了，反正也未必能问得出来，卧底明明是在自己这边。

    残局收拾好了，损失了八百多个兄弟，还有些人下落不明。现在怎么办？李季诚决定去天都观找澈目禅师，顺便让那个什么休闻真人医治穆弘远的毒。中原的毒，他们一品堂可解不了。李季诚看了看眼前垂手侍立的这八人——他手下的一品堂目今只有这八人而已——突然感到说不尽的凄凉。中原啊中原，难道你真的这般不欢迎我？他甚至自嘲地想：一品堂，不过仅有几个人扛揍耐打而已。

    天都观内。内室：李嬷嬷在床前抹眼泪，休闻真人在为穆弘远把脉，任侠在一旁，也是焦急地等候；客厅：李季诚注视着澈目禅师，澈目禅师却只是单掌立于胸前，面容安详，表情平静。

    “你就是澈目禅师？”

    “不错。”

    “为何我好似见过你呢？”

    “李施主，因缘相生，因果相随。前生也许你我真的认识呢！那也说不定。”

    “哼哼，那么今生呢？”

    “今生，老衲是方外之人，而施主你身在五行之内，三界之中。老衲又怎会认识施主？”

    “哦？照你说，和尚就不能认识俗家人了？”

    “这……”

    “我把你个迂腐的老和尚！这回你没话说了吧？难不成你也想渡脱我，这样才是同一类人，才算认识？”

    李季诚咄咄逼人。



    谁人得悟禅机（二）

    两人正你绕来我绕去地谈玄说理，那边休闻真人却大吼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两人一惊，忙也聚拢到穆弘远床前。

    原来方才休闻一直在边把脉，边跟李嬷嬷还有任侠交待穆弘远的病情。他的毒中得很深。而且这种毒相当险恶，如果七七四十九天内求不到有效的解药的话，穆弘远就活不成了。而在此期间，他会一直昏迷。

    休闻真人一边说，李嬷嬷一边忍着眼泪点头，但是眼泪又怎能忍得住？一位年已半百的老妈妈，对待自己的儿子，都是既怜惜又依赖的。虽然，穆弘远不是她亲生的。但在从他一出生，到他长大的漫长的年月里，她一直充当他的亲娘。他也从不知晓，自己还另外有一个亲生母亲！她亲生母亲不让他知道。他亲生母亲爱武功、爱权利、爱虚荣，远远胜过爱他。

    所以当穆弘远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亲娘以后，他立刻就开始恨他的这个亲娘。

    可以说，他有多爱李嬷嬷，就有多恨他亲生母亲。特别是，他幼年就已丧父。

    但是他亲娘却中年有所醒悟，想要他认自己。可是他宁死不从！于是她开始恼羞成怒，驱逐李嬷嬷，远嫁夏莲亭，让他所爱的一切都远离，只剩自己，看他还爱不爱自己！

    貌似别无选择，但穆弘远不是轻易能妥协的人。一开始没有反抗，那是因为心中的礼法在；后来对这样的母亲实在无话可说，就干脆出走。他也算幸运，一出江湖就碰到了今生的知己、生死之交史大哥，只可惜两年后，史大哥也不在了。

    此刻昏迷中的穆弘远，脑海中会否闪现史大哥的身影呢？会不会想起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两年？

    休闻和李嬷嬷、任侠沉默了有一会，李嬷嬷、任侠在无奈，休闻在思索。

    突然，他有了灵感，于是就大喊了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众人忙听着。

    “灵蛇派久居南方瘴疠之地，他们选取的用来做毒药的药材也必是毒性极大、不易解开的奇异植物蛇蚁。所以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他们要解药！

    “但是，”他又说道，“灵蛇派灵蛇见首不见尾，出没无常，我们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就算找到，他们必不肯给，用起强来，我们还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如果延误了穆兄弟的医治时机，恐怕……”

    “哎呀，你就快说该怎么办吧！绕来绕去，难怪江湖中人称你们老道为牛鼻子！”任侠在一旁按捺不住，催促起来。

    “好好，我马上说到正题了。牛鼻子我虽不才，医术医理还是略通一二的。不妨冒险试作一解：南方的毒，未必要用南方的药来解。相反，以毒攻毒的话，反倒是塞外极北极干的土地，长出来的植物反倒可以一试……”

    还未等他说完，任侠在一旁一拍大腿，笑道：“呀，此法大妙！”

    休闻继续说道：“特别是李堂主你们西夏，地处西北，西方属金可以斩蛇，北方属水可以祛除南方的湿热之火，正合适呀！况且我听说，你们西夏产一种草，名字就叫灵蛇草？”

    “嗯，不错，是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距离顶端还有三五米的地方。”

    “果然是采天地灵气生成的好药！哈哈，那么就有劳李堂主你，带着这位穆兄弟回一趟西夏吧！我给你开个方子，其中，灵蛇草乃是君药，我再按“臣、佐、使”给配几味辅药。你拿着这个方子把药配齐做好，吃上三天应该就会醒过来。如果再醒不过来，那贫道也无能为力了。”说完一张药方已挥笔而就，“有劳李堂主。”

    “这倒是理所应当，他是我内表兄嘛！”李季诚恭恭敬敬接过药方。

    “李堂主知书达礼，令人敬佩呀！想我道教先圣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一路西去，传文布化，流惠甚广啊！

    “嗯，老子化胡，的确功德无量。”李季诚非但没有因为休闻说他是原来什么都不懂的胡人而生气，相反还很开心。休闻又怎知他以半个中原子孙而自居？

    “不过，有件事须得向道长请示。”

    “李堂主有何事吩咐，不妨直言。”

    “小可要带你这位朋友走。”说罢一指站在旁边的澈目禅师。

    “哦？”休闻吃了一惊，问道，“为何呀？”

    “实不相瞒，小可今日之所以来到中原，就是要寻访澈目禅师的下落，想要通过他打听些事情。现在既然在道长处遇到了，而小可仓促间又要回去，索性把他直接带回西夏，共商私事，望道长行个方便。”

    “这……”休闻迟疑了。他觉得很奇怪，就算他是主人，澈目同李季诚一样是客，但他和澈目禅师二人地位身份辈分都差不多，若论年岁和武林中的声望，澈目还高自己一筹，没道理李季诚言语中对自己大为尊敬，而对澈目毫不客气呀！听他的语气，似乎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澈目禅师，竟似一件物品一般，拎起来就走，借来就用。

    “没关系，我跟他去。”澈目自己发言了。休闻看他的神情，竟似毫不在意李季诚的无礼。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这回说话的是李嬷嬷。

    “好吧。”李季诚能体谅到她的爱子之心。

    “那么，我就即日打点行装。——任少侠，你请自便吧。”

    “不碍事，我在中原，继续查访灵蛇派。如果你们万一失败了，还可以回来找我。我如果得手了，应该就会在天都观等你们。”

    “好，”李季诚实在喜欢他这种轻灵的爽快性格，“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任侠的嘴角微微翘着。

    

    故人重逢临危难（一）

    李季诚背着穆弘远，带着李嬷嬷和澈目禅师，还有一干一品堂的人，晓行夜宿，往一品堂总部赶来。但是一回来李季诚就感觉不对劲，平日里把守森严的一品堂，如今竟然无人看门。他急忙往内便走，穿过几重门，再往前就是大殿了。只见大殿门口围了不少人。李季诚心想，啊，原来人都到这里来了。怪不得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情形很奇怪，若非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是断然不会如此的。

    李季诚悄悄叫过澈目禅师，让他扶着李嬷嬷，自己背着穆弘远，两人纵身跃上了大殿的房梁。

    大殿的屋瓦原本很结实，但是，对于一个有功夫的人来说，揭一片屋瓦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

    透过瓦片留下的空洞，李季诚可以看到大殿中的人分成两伙：靠近主交椅这边是夏莲亭、王敏宓和一干兄弟；靠近门的一边是老夫人、董冉，居然还有任敬得的人！李季诚最烦他，他手下的亲信，李季诚怎能不认识！就说眼前这一个管事的吧，他就是任敬得面前的红人，姓马，叫马兴；他身边的是他兄弟，叫马盛。他们来干什么？！李季诚只得侧耳听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见马兴道：“堂主夫人，你要是识相的，就别再与我们作对！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拜过我们任老爷，领了赐，从此安安心心地养你的老，我们知道你没有子息，你现在只要点个头把权力交出来，我们保证不会亏待你！”

    “哼哼，”夏莲亭冷笑了一声，“小女子只有二十出头，说养老，太早了点吧！你们想要什么，包括我项上这颗人头，都可以取了去，只别让我自动交出来，也别在我面前絮叨，省得我恶心！”

    “你别不识好歹！”马盛用略有点沙哑的嗓子叫道。

    “呸！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也来跟我们堂主夫人叫嚣！”李季诚定睛看时，是他第一得意之爱徒，王敏宓。此事王敏宓正紧紧护在夏莲亭身边，按着剑鞘。她看了看对面那些人，又道：“堂主走时有吩咐，堂内一应事务，由我辅佐夫人做主，任何人不得横加干预！目下你们任敬得派你们来，究竟是何居心！”她为人单纯质朴，不会以犀利言辞诘问别人，这些话已是她能说出的极限了。说完这些，她就闭上了嘴，只着力按住她的剑，一把秋水剑，样子虽没什么特别，见到的人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一种正气！

    这回马氏兄弟却没有答话，董冉说话了：“王敏宓小丫头听着！不管堂主是如何吩咐你的，我们一品堂历来的规矩就是老夫人有监督的权力。莫说是堂主不在，就是堂主在时，老夫人有什么异议，堂主也得思量思量啊。今日任老爷特意派使者来与我们商议一品堂改组的事，传达的是朝廷的意思，也是瞧得起我们一品堂。刚才老夫人也已说过了，一切听从任老爷安排。难道你还敢违抗老夫人么！？”他嘴里是对王敏宓说，眼睛盯的却是夏莲亭。

    一席话听得屋顶上的李季诚大惊失色、目瞪口呆：什么？难道我走了这几天，一品堂竟然要易主了？还要什么什么改组？任敬得耍的什么花样？！那个老夫人竟然同意了——这件事于她有什么好处？

    又听马兴说道：“是啊，李夫人，小丫头，你们要想清楚，这回是朝廷要重组你们一品堂，我们，包括我们领来的几位高手要掌管一品堂，你们原来的人还可以留下来，这样咱们一品堂就更强了，而且大家都有俸禄拿，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李堂主回来以后，朝廷要调他去做将军，从此大家都有富贵路，各领黄金屋。这有什么不好的！现在，同意的兄弟站过来，站到我们这边来；不同意的兄弟，尽管跟着你们夫人顽抗到底吧！”

    又有两个人从夏莲亭身旁走了过去，到马氏兄弟身后站好。其实格局早已形成。这种悬殊的差距，岂非人间冷暖的对照？

    格局已定，马兴冷笑道：“可以动手了。董兄，你先来？”

    董冉明白他的机会和考验到了，这就是“投名状”啊。他毫不犹豫地道：“马兄，小弟先上！”

    夏莲亭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凝重的平静，这对她一个不会武功、手无寸铁的女子来讲，已属不易！

    王敏宓跟她一样的白衣，一样的表情——只是把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忽听房顶上传来一声沉稳的命令：“慢着！

    “我有话要说！”

    

    故人重逢临危难（二）

    大殿里众人均大吃一惊，纷纷往上看。

    “不用看了，我在这里。”一个人从大殿正门走了进来，听声音正是刚才说话的人。

    这个人却不是李季诚，而是李季诚带来的澈目禅师！李嬷嬷跟在他后面，还有李季诚背着穆弘远，呆呆地发愣。

    所有人都很纳闷：他是谁？他来做什么？

    董冉见来了一个大和尚，手里还拿着一柄光华夺目的紫金禅杖，就率先发问：“你是谁？出家人也管我们一品堂的闲事？”大殿里很静，因为很多人都想问，也都想听澈目禅师怎么回答。

    只有夏莲亭身后的一个老家丁，手里还拿着拖把，在细细地觑着眼睛辨认澈目禅师的容貌。他本已退出江湖很多年，已经到了养老的年纪。但是他放不下一品堂，又不能再进一品堂，于是就进了李府当家丁。李家人怎么会让他干粗话？只是拿着拖把摆摆样子罢了，权当好玩，老爷子也乐得到处转转，听听关于一品堂的事。今天这里局势紧张，老爷子也出来看热闹，见两军对垒一般，他自然是站在夏莲亭身后了。

    澈目禅师缓缓道：“出家人本不该多事，但是，出家人也可以主持公道！”

    “哼哼，你倒是说来听听，你怎么主持公道！”马兴冷笑道。作为朝廷官员，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说要主持公道，自然如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澈目禅师还没等说话，这时那位老家丁突然向前走了两步，举起手中的拖把叫道：“老堂主李修仁在此！一品堂的还不施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马盛变了颜色问：“难道你就是当年威震西方的李修仁李老堂主？”

    老者笑了，花白胡子向两边分开：“当年威震西方不假，可我不是李修仁。我的辈分，可比李修仁还要大哩！”

    “那是——”众人更加迷惑。夏莲亭看到了李季诚，两人对视了一下，也都很迷惑。

    “你们这些人有眼不识泰山，”老者将拖把一指，拖布头正对着澈目禅师：“我说的老堂主李修仁，就是他！”又对着“澈目禅师”道：“怎么样，修仁堂主，别来无恙乎！只听说你已经出家了，没想到你还能回来！欢迎，欢迎。”说罢眯缝着眼睛微笑。

    李修仁也微笑着点点头，道：“贫僧无恙，我佛慈悲。善战善战！”他一笑，手中的禅杖也似乎有知觉，杖头的月牙发着璀璨但却柔和的光。众人看着这柄禅杖，心想，他在出家人里地位也是不一般啊。大家又都没了声响，等着他下一步会说什么。特别是有所图谋的人，每个人都在盘算李修仁说出什么话来会对自己不利。

    夏莲亭和王敏宓却满脸的惊喜，看着李修仁身后的李季诚。李季诚仍然像在梦中一般，云里雾里。他像一件物什一般带来问话，准备从他身上着落自己爹爹行踪的“澈目禅师”，一度被他怀疑串通任敬得要害自己、害大夏国江山的“澈目禅师”，竟是自己的父亲！他稍一醒过神来，就马上赶上来问：“爹……你是我爹……你不是……澈目禅师？”

    “哦……”李修仁正想着怎么开口了结大殿中这件事，又能够服众。照今天这局面，敌众我寡，马氏兄弟带来的好手并不少，所以最好不要起大冲突，又能够把事态压下去。正巧李季诚有此一问，他便先拿身份的事作以解释：“对，其实贫僧并不是澈目禅师，江湖上都知道贫僧是听从澈目禅师的规劝才皈依我佛的。而贫僧的恩师澈目禅师早已经在一年以前圆寂了。”

    “什么？”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很震惊。最震惊的当然是那几位刚刚跟着李季诚到过中原，现在又回来的一品堂旗下高手。因为他们明明听那些被抓的汉人亲口说，是澈目禅师指使他们来打探情报的。可是现在，澈目禅师已经死了，那就是说，那些人可能撒谎。

    “那我能不能问一句，你又为何要冒名假扮澈目禅师呢？”李季诚又问。

    没想到李修仁笑了：“阿弥陀佛，贫僧并没有假扮他，恩师他老人家圆寂以后，这掌门禅杖就归贫僧所有了。是他亲自传授给我的。而世人见到这柄禅杖，就以为贫僧是澈目禅师呢，贫僧也就没有多作解释。后来，贫僧发现有很多针对恩师或是利用恩师的阴谋，贫僧实在看不过去，就索性冒着恩师的名号，跟老朋友也自称澈目，静观其变，希望帮恩师洗清不明不白的冤枉，还恩师一个清白。”众人惊异之余，纷纷点头赞叹。不为别的，就为当年叱咤风云的老堂主，如今满口佛号，讲起道理来也令人信服，仿佛话语间总有种安静的力量在。

    李季诚也点点头，因背上有穆弘远，便略欠身施礼道：“敢问大师尊法号？”

    “洞见是也。”

    “那见过洞见大师。”李季诚毕恭毕敬道。

    他又转过身向大家道：“各位英雄，今日这位洞见大师，也就是前任帮主现身，执掌我们一品堂的大权，如有不服，请站出来理论。”现场鸦雀无声，许多另有图谋的人都在咬牙愤恨，但却无可奈何。因为按规矩是该这样的，老堂主回来了，别管他出家也好，瘸了瞎了也罢，甚至神志不清醒了都好，大家依旧是要听他的，因为他是前辈堂主指定的传人，如今的监督老者!

    “既然大家没意见，那我就还指定李季诚为一品堂的堂主，统领一切事务！”洞见大师将禅杖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我有意见！”一个声音叫道，跟刚才洞见大师进门前那一声一样石破天惊。

   

    大殿之中乾坤转

    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氏老夫人，穆弘远的亲娘！今天这里本已很热闹，现在又来了几个人，其中竟然有老堂主在，而且马上发威，而且说话还算！那么，她这个“老夫人”又往哪儿搁啊！本来她应该保持沉默，但是她不是那种性格！她凡事都要争强好胜，这个时候怎么能妥协！她走到大殿中央，走到洞见大师面前，抱拳道：“你是大师也好，老堂主也罢，我穆夏氏在这里主持一品堂这么久了，该有我说话的份儿吧？”

    “阿弥陀佛，”洞见大师施礼道，“当年贫僧出家以后，一品堂无人监督，是以指定了老夫人您。可是，一品堂内部的事情，还是要我们内部自行解决的。今天来了这么多朝廷的官员，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好好招待他们，等把他们送走以后，再处理我们一品堂内部的事？到时你要掌权便掌权，贫僧也不跟你抢。”一番话说得既明了又得体，而且不容置疑。大家又都看老夫人，看她如何回应。

    “哼哼，你说得倒好听！”老夫人斜睨着洞见大师道，“你一句话，就把我之前作的决定抹杀了么？！哼，今天任老爷派人来，不是让我们就这么打发走的，是朝廷想收编我们，而且我也已同意，凭什么你一出现，就要听你的？你又凭什么得罪朝廷！”

    “呵呵，”洞见大师捋胡须笑道，“老夫人似乎很在意谁有决定权啊！”

    “你什么意思？”老夫人怒目而视。

    “您似乎忘了，什么事都有公理在，而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哈哈哈哈……”老夫人仰天大笑，笑够了，问道，“那你说，今天在这里，你所秉持的所谓公理，又有几个人支持呢？”她以掌环指四周，道：“你看看，刚才你儿媳妇也是你这种观点，绝不加入朝廷编制，绝不脱离李堂主。可是你看，又有几个人赞同这观点呢？”她很狡猾，她不让大家重新表态，而是就着刚才的形势而论。按说刚才那些人之所以站到他们那一边，多半是因为他们有压倒性优势，否则如果动起手来，不能人人都指望王敏宓吧？而现在不同了，李季诚回来了，洞见大师也到了。这两人的武功，都是深不可测，而且名正言顺地，真理归于人家那一边。所以如果重新表态，一品堂的人，恐怕多半要过李季诚一边去。

    但洞见大师是何许人也？她这样说，反而给洞见大师提供了话柄，洞见大师道：“此言差矣！他们多数赞同的不是你的观点，而是‘势’。所谓‘审时度势’是也。如果老夫人想倚势压人，不如就由贫僧与老夫人过过招，比试一二，看看大势是否还在您那边？”他知道老夫人今天一肚子怨气，是必要打斗一番，才能够服气的，于是掌心一亮：“请！”

    老夫人果然一脸愤恨，道“请”。

    余人自动闪到边上，给两人留下足够空间。

    李季诚接过洞见大师的禅杖，早有一品堂的亲朝廷派弟子为老夫人送上兵器，一柄精雕华饰的古剑！

    难道今日大师要以一双肉掌对付老夫人的宝刃？

    大殿中阒无人声。

    洞见大师安然不动，他知道夏老夫人一定会先出手的！

    果然，他不用等很久，老夫人便出手了。她的第一招是“望穿秋水”！洞见大师向旁迈开一步，躲开剑锋，再用手腕撞击老夫人的手腕。果然是“飞英般若掌”中的招式！

    两人很快战了三十合，越战越快，渐渐地大殿中有人看不清他二人的招式了，先是一成的人，后来二三成，到一百合的时候，已经有九成的人，连他们的身形变化都已看不清了。

    这是真正的高手对决！如果穆弘远现在醒着，看得到这场比试的话，一定会很兴奋！角力有之，比招、比快兼而有之。——他喜欢的打法，君子的打法。不要忘了，夏老夫人毕竟是他的亲娘，名门之后，名门之媳。

    李季诚也几乎看得眼花了，他将目光移向王敏宓，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打斗中的两个人，不由得欣慰地一笑。这孩子果然聪明过人！

    正在这时，人群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老夫人挨了洞见大师一掌，往后一个趔趄，倒退了几步，方才站定。可是她显然不服，又提剑上前。

    这回大伙都看清楚了，老夫人已落下风。无论是力道还是招式，都已不支，露出勉强招架的迹象。可是好胜的她还是不服气，仍在勉力支持着。

    马兴看了马盛一眼，两个人的眉头俱是阴云密布。

    董冉吓得脸色发白，想帮手又不敢。

    那边洞见大师仍是越战越勇，双掌呼呼带风，东腾西挪，左右逢源。

    忽然，洞见大师扎住马步不动，双掌并在身前似要推对方似的，然后掌心微拢，只缓缓往回那么一带，众人耳朵好的已听到风声……老夫人的剑竟已收入他掌风之中！

    “哐啷啷！”武功稍弱的人忍不住眨了眼睛——洞见大师掌风一收，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而那柄剑，已经掉在了地下！那柄雕镂满眼的古剑！若是锻造它雕刻它的人和它最初的主人看见，一定会心痛的！

    老夫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忽然她一个箭步捡起地上的古剑，纵身架轻功离开了大殿！没有人追她，除了董冉，他跟她一起走。如此挫败，让人仅凭掌风就缴了械，实在令人难堪。马氏兄弟也顿觉脸上无光。谁知洞见大师竟走过来，施礼道：“贵客，如不嫌弃，宴饮之后再走吧。”

    “不必。”马兴向带来的人一挥手，“我们走！改日再来拜会一品堂高人！”他带来的高手、手下，几十个人瞬间走得一个不剩。

    李季诚看外敌都走了，忙过来赶着问洞见大师方才制伏老夫人时，用的那一招是什么。只因他生性酷爱武功，又兼洞见大师是他父亲，是以赶紧过来说话。

    “哈哈，”洞见大师得意地道：“蒙恩师教诲，教我这套‘飞英般若掌’，本已号称无敌海内。但因我近年跟天都观的休闻真人交好，从他那里学了些太极的皮毛，不想就融会贯通，创出这‘飞英般若掌’的最后一式，名字还没取好，想不到在今天使出来，威力还不小。”他接过李季诚递给他的禅杖，眼里放着兴奋的光芒，恍如一个小孩子。

    “啊，还没取名字，我看您掌心收拢，宛若莲花由盛放忽又收敛，不如就叫‘莲花捧心’吧。”李季诚道。

    “‘莲花捧心’？好，好！我佛有莲花座，贫僧有‘莲花捧心’，妙啊！”

    于是见过一品堂众人，早有人抬着穆弘远进入内室去了，大家安顿下来，摆酒布饭不提。

   

    茶酒夜半品武学

    入夜，李季诚与夏莲亭陪着洞见大师说话儿，王敏宓也坐在下首。李嬷嬷说她乏了，夏莲亭早派人给她安排房间，送她安歇下了。这边，四人促膝相谈甚欢。

    李季诚很是激动，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又迫于僧俗之别不能叫爹，心里痒痒的，只得拖着他说话儿。幸而四个人都没有睡意，三盏茶、一杯酒，一直畅谈到深夜。李季诚也不怕闷，自斟自饮，倒也痛快。喝下一杯，李季诚问洞见大师道：

    “大师，据我所知，我们这位老夫人啊，功夫甚是了得。这次我到中原见到莲亭的表哥，他对我说老夫人早年就曾闭关数年练功，想不到还是败在您老的手下。看来应了那句话，叫做‘能人背后有能人’啊。今儿个看您把她打得没有还手的能力，真是痛快，痛快呀！哈哈。”说罢又斟酒给自己。

    “呵呵……”洞见大师笑道，“其实平心而论，你们老夫人的功夫自是不弱，但，她心中浮躁之气太盛，正气反而就少了许多。没有正气，打斗中自然不能持久地占上风。若是遇到不如自己的对手还好，三下五除二，战胜了对方就完了，可是遇到跟自己相当或高于自己的对手呢，胜算就很低了。”

    李季诚频频点头，半晌道：“她的确是那种为了一己声名或者利益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王敏宓在一旁听了，略有不解地问：“堂主、大师，那你们说，老夫人既然潜心武学，肯为了提升自己的功力不惜闭关那么久，那她练功的恒心跟决心应该很大了呀。为什么我在观战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她的定力呢？相反就像大师您说的，她的心念一直很浮躁，导致出招总是有失水准。为什么呢？”

    洞见大师微笑道：“你这位小女施主倒是很有灵性啊！让我细细说给你听——

    “贫僧在这些年的习武与修行中，总结出自己的一套武学理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匠心’。”

    “匠心？”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问。夏莲亭虽然不懂武学，也不会武功，但是她也知道，所谓匠心，多半是指制作某件稀世宝器或者写诗作赋的时候才用到。而往往，匠心的运用，会成为作品成败的关键。但以她的聪明，马上就明白了洞见大师所指为何，她也不作声，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不错，就是匠心。一个人武学造诣越高，就越需要匠心来提升自己的境界，让自己达到一个巅峰。这是一个飞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若非用旁门左道，就得靠匠心独运，助自己成功。但若使用旁门左道，飞跃是有了，但人已入魔境，武功再高，终是个怪物，不中用了。

    “而一个人若是有匠心，就能参悟到武功的真谛，这时秘籍也好，跟人学来的招式也好，都会变得透明，其中每一个细节，他都会像创这门功夫的人一样明了，甚至比创始人更清楚。你们说，”洞见大师的童心也兴起了，“只要假以时日，运气又足够好让他遇到一些机缘，这个人是不是就会无敌于天下呀？”

    三人不得不点头。洞见大师得意地品着茶：“而像夏老夫人这种醉心权力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匠心的。所以她就算再集中精力练武，甚至为了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而把自己关起来，也是于事无补的。她毕竟心里总想着管别人，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武学上太久。”

    这回众小辈更佩服得紧了。

    “对了，我去中原以前，误会澈目禅师带走您，是要对我们一品堂、对大夏国不利，现在发现自己错怪他老人家了。我真该死。既然他是那么好的人，我想有些事一定不是他做的。”

    洞见大师含笑点头道：“不错，一定另有其人。我这次随你回西夏，也想查个水落石出，为恩师洗雪冤枉。本来，恩师修为甚深，对于声名的事，是不在意的。但是，他也嘱咐我，如果找不到真正做坏事的人，毕竟是件罪过。于是我就下定决心要查这些事。”众小辈纷纷点头。

    “当今之际，还要尽快帮表哥解毒。”李季诚道，余人也点点头，若有所思。

    夏莲亭将手放在李季诚臂上：“夜已过半，不如送大师和敏宓回去休息，你陪我去看看表哥。”

    “好。”

    等他们送走洞见大师和王敏宓，去往穆弘远房间的时候，正巧经过李嬷嬷的房间，夏莲亭便道：“夫君，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李嬷嬷，我怕她连日劳累加上水土不服，未必便睡得着。”李季诚同意，看着她进了屋，回身把门带上，却很快又出来了：

    “夫君，李嬷嬷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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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为骄儿采灵草

    李季诚忙进屋观看，发现床上被褥是叠好的，桌上有一个茶壶，茶已喝了大半，便道：“果然李嬷嬷没有安歇。”两人又出房，找到巡视的小厮询问，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李季诚便道：“应该是自己人所为。”夏莲亭道：“不错，一来没人听见呼喊，这就是说有两种可能——一是李嬷嬷没来得及喊叫；二是她根本没想过要喊人来。二来，屋内我们都没有闻到可疑的味道，比如熏香之类，这就排除了从屋外设迷魂香吹向屋内的可能；如果是进屋以后再立即制住李嬷嬷这个不会武功之人，那也得先敲门，否则直接闯进屋，李嬷嬷没有睡也会第一时间看见他，如果是敲门了，那也是只有熟人她才会给开门的。”

    “不错，我已检查过门和窗纸，没有插管子吹迷魂香的痕迹，也没闻到什么”李季诚道，“除非是会窍门压锁的江洋大盗，身手又极为敏捷。但试问这样的高手抓走李嬷嬷这个没钱又没地位的人做什么？”

    “不对，”夏莲亭却道，“我想到了，这个人是个高手，也有抓李嬷嬷的动机，但的确是正常敲门进的，不过却在进屋之后强行带走了李嬷嬷。”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个人是谁？”

    “我的姑母，夏老夫人。”

    就在离一品堂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山丘，没有正式的名字，这里的人都呼之为“北丘”，因其在一品堂北边而得名。北丘的背面，立着一座石碑，上面没有字，人们也不管它，谁也没有动它，就当是年代久远的遗迹了。其实如果挪开它，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它对着的北丘背面正好是光滑的石壁，没有多少土，更别提树和草了。如果挪走石碑，这面墙一般的石壁就会自动弹开一道门！

    ——缓缓地，开启一道石门！

    石门后有一条走廊，走廊后还有一间密室。这间密室没有外人知晓，所以一直是用作一品堂历代堂主闭关练功之所。但李修仁出家之前，并没有告诉李季诚还有这样一间密室，反倒是夏老夫人很快发现了这里，经常到这里练功。

    今天很特别，因为夏老夫人带来了一名“俘虏”。她就是李嬷嬷。

    李嬷嬷不会武功，夏老夫人又是她以前的主子，所以她根本没有反抗，任由夏老夫人带她来这里。

    “我跟你又见面了。”夏老夫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弘远他想找到你，而不理我这个亲娘，于是我也想找到你，这样弘远也会来找我，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可惜呀，直到弘远中毒昏迷，被李季诚带来，你也跟来，咱班才到一起。”

    “小姐，您找我来，到底为了什么？”李嬷嬷问。

    “今天我在大殿上被人羞辱，无奈之下来到这里。但我总该做点什么，救救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也很想救出弘远，于是我带你来商量这件事。”

    “那我该怎么做？”

    “我今天偷听到洞见大师和李季诚他们说到灵蛇草的事，说是只差灵蛇草就可以救弘远的命。那灵蛇草长在悬崖顶下面有一段距离，是个很危险的差事。而且据说会有毒蛇守护。你敢不敢去？”

    “啊？”李嬷嬷一开始听说可以救穆弘远，欢喜异常，但听说过程这么危险，不由大吃一惊。又听说老夫人想让自己去，更是犹豫，她一个不会武功之人，去了之后若被毒蛇咬到，八成会摔下悬崖，性命不保。

    夏老夫人道：“我知道你很怕，而且又不会武功。但你知道若要采到灵蛇草，必要一个人沿着绳子放下悬崖，采到草药才行。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一点，就是若要灵蛇草具有解百毒的药性，就必须在采下草药之前，就是趁着灵蛇草还活着的时候，被它缠上自己，然后咬一口！只因灵蛇草是一种食人草，而它只有在见到活人血的时候，体内才会产生抗剧毒的汁液。而被灵蛇草咬伤以后，周围的毒蛇就会闻到血腥气而游过来，到时采草的人就会成为毒蛇的一顿美餐，或者摔下悬崖。而且，被灵蛇草咬伤时中的毒，目前还没有办法解。你说，这个人有功夫还是没功夫，是不是没什么分别呢？”

    “不是，有分别的！会武功的人可以在被灵蛇草咬伤的第一时间采下它，然后用轻功跳上悬崖，之后迅速挤出毒血，或者直接断肢。这样就可以不死了！你是不是恨我，想要我死？”

    “没错，我是恨你，你抢走了我的儿子，让他只知道有你这个妈，不知道有我这个亲娘。我是恨你，但是你说的不对！你想的很好，但是毕竟这是一次冒险，难保不出差错。纵使有武功的人，也未必活命。而且是我的话，我不想自己截肢。你那么爱弘远，愿不愿意一命换一命呢？”

    李嬷嬷沉吟了半晌，咬牙道：“我愿意。但是我也要你明白，弘儿不爱你，是有道理的。就冲你这么自私，还有，你说弘儿不知道有你这个妈，你何曾想让他知道了？你让我一直照顾他，还让他叫我娘啊。直到你想认他了，发现弘儿不想认你，你就恨我。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到底谁错了？”

    “住口！你只不过是我的婢女，我把你从夏家带到了穆家，还让你冒充弘远的娘，够抬举你的了。你该知道感激才对。等天一亮我和董冉就带你去采灵蛇草，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李嬷嬷看了她跟旁边的董冉一眼，没有说话。

   

    善因善果终不枉

    鹰嘴崖。李嬷嬷腰间系着绳子，董冉放她下去，夏老夫人在一旁看着。

    按照估计，李嬷嬷再被提上来的时候，就已是个死人，起码也是奄奄一息，只是手里还握着救她养子命的灵蛇草。

    现在，她已按照计划让灵蛇草将自己手背咬伤，然后忍痛连根拔起灵蛇草，给它更充足的时间产生解百毒的汁液。几条毒蛇闻到人血的味道，纷纷游过来。它们游得很慢，是不是因为好久没人敢来这里了，它们不能确定目标出现了？

    李嬷嬷用另一只手抓紧绳子，采草的右手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董冉已经开始收绳子。麻痒的感觉迅速扩散到上臂，李嬷嬷怕自己握不住灵蛇草，就干脆放开绳子，把灵蛇草交在左手。董冉继续拽绳子，一切顺利。

    李嬷嬷终于挨到了崖顶，赶紧把灵蛇草交给老夫人。老夫人很得意，接过灵蛇草，忽然冲董冉一点头——

    董冉会意，手一松，李嬷嬷又坠下悬崖。董冉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绳子！

    老夫笑道：“好呀好呀！赶尽杀绝，以绝后患。你这一生没白过，我就当你报了恩了。是我救了弘远，看他怎么感激我这个娘亲，从此世上也再没人跟我争儿子了。善哉善哉！”说罢单掌立于胸前，也学出家人口诵佛号。但是她很快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手中的灵蛇草根还是完好的，并未立即死去，现在忽然闻到新鲜的人味，不同于刚才那一个，便合拢叶片，叶片上的两排锯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老夫人一声惊呼，脸变了颜色，灵蛇草被她扔在地上。董冉也大吃一惊，不敢去捡。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忽听到空中有佛号回荡“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佛号瞬间近了，下去了又上来。原来是洞见大师到了，跳下悬崖，抓住李嬷嬷的手臂，足蹬峭壁，飞身又飘了上来。这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把老夫人惊得目瞪口呆，被董冉一把拉住，“走啊”，不见了踪影。

    李嬷嬷恍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惊魂未定，见到灵蛇草，忙要去捡，洞见大师急忙拦住，垫着袖子，把灵蛇草裹起来，另一只手扶着李嬷嬷，回一品堂来。

    一进门，洞见大师马上找到李季诚，令他火速配药，煎好了好给穆弘远服下；自己带了李嬷嬷，去练功的暗室。

    李季诚煎好药，给穆弘远服。但穆弘远无知无觉，药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这可把李季诚急坏了。他一个大男人，从未照顾过别人，现在必须照顾好内表兄，让他醒过来。他又不好意思找夏莲亭帮手，只能自己慢慢来。一手刺激穆弘远的穴位，令他张开嘴，另一只手还要将药缓缓倒入他口中，因为他不会吞咽，李季诚还不得不时不时把他扶起来，靠着垫高了的枕头，让药流下去。他嘴角流出来的药汤，李季诚得帮他擦。折腾了半个晌午，总算把一副药给穆弘远喂下去了，李季诚筋疲力尽，就于穆弘远卧榻旁边打个盹儿。

    不知迷瞪了多久，只听见“V!啷”一声，是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李季诚还以为是做梦呢，饧涩着双眼一瞧，一把匕首在地上呢，吓得他立刻清醒了。抬头一看，高于郭站在一边，捂着手腕，转身还想走呢，李季诚一把抓住，喝问：“怎么回事！”高于郭没吭声，没有人应茬。李季诚一回头，床上有件闪闪发亮的兵器。

    ——是弘远剑！

    穆弘远脸色苍白、嘴唇依旧发紫，眼睛却已有昔日的神采。他尚自口不能言，却已拔出宝剑，阻止了高于郭刺杀她师傅！

    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弘远剑；地下天上，独一无二的穆弘远！饿了这些日，仅靠一碗药解毒，便能出手制胜的穆弘远！

 

    真相总有大白日

    李季诚一看便知是穆弘远阻止了高于郭刺杀他，不由大怒道：“你……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平时待你不薄啊！”高于郭却只是低着头不作声。李季诚却想起了一些事，都可能跟他这个好徒儿有关！为什么出猎时抓到那些汉人以后，高于郭的反应会那么大那么积极？为什么抓获严缙回城郊驿站的时候碰到大明教的时候，高于郭及时赶来相助？难道她事先知道会有那一战？李季诚的脑子转得飞快，这一切已经有了答案。他厉声道：“你说，是不是你串通任敬得，里应外合，要颠覆我一品堂？是不是你散布谣言，说我来中原是有图谋的？”

    高于郭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错，她就是一直想要瓦解我们一品堂的内鬼。她曾经想害死敏宓，可是被敏宓武功高躲过了。她给朝廷大员任敬得卖命，又把老夫人哄得团团转。”李季诚一看，是夏莲亭走了进来。夏莲亭向他点点头，马上看到了床上的穆弘远，低声自语道：“表哥，你醒了……”

    穆弘远点了一下头，面色苍白，毫无表情。

    夏莲亭马上走出房门，叫来木梨，吩咐她叫厨下煮滋补的粥给穆弘远喝，然后又转身回房。李季诚还在气头上：“高于郭，你跟了我这些年，难道任敬得一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

    “你违抗朝廷，还怪我背叛你？哪有人跟朝廷对着干还有好果子吃的？”高于郭终于抬起头说话了，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什么？你放屁！”李季诚忍不住骂了起来，“我率领一品堂弟兄们出生入死，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什么时候与朝廷对着干了？”

    “那朝廷三番五次要收编一品堂，你都不同意，还当场顶撞任老爷？你这样做分明是挑衅！我们跟着你，早晚要倒霉。一品堂已经式微了……”

    “呸！朝廷又不是他任敬得的天下！朝廷是我李家的！你欺师灭祖、以下犯上、恩将仇报，我一品堂容不下你。你走之前，我要给众兄弟一个交待。你的武功是我传授的，我不能留着它害人……”他本已抓着高于郭的手腕，现在一用力，夏莲亭忙把眼睛闭上，只听“喀喇”一声响，高于郭的手筋尽断，武功自此废了。李季诚嘱咐夏莲亭好生照顾穆弘远，自己拉着高于郭，径直往大殿召集人开会去了。

    “表哥，你还好吧？”夏莲亭走过来，坐到穆弘远身边。想不到一别五年，再见面竟是这种景况。穆弘远看着她，只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表妹的样貌一点都没有变，变的是穿着，是气质。从前表妹只爱穿桃红色的裙子，蹦蹦跳跳，在穆弘远和李嬷嬷面前无拘无束，在外人面前却很拘谨。而现在，面前的莲亭，似乎爱上了白色，一袭白衣，长裙上仔细看有大朵的暗花，明媚鲜妍，却素净沉稳，就像她现在的性格。其实从莲亭一走进来，穆弘远就看出她已成熟了，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也能平静对待一些变故。他没有看到那天在大殿上，几乎所有人逼她同意马氏兄弟掌管一品堂，她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风采。否则，他一定对她更刮目相看。

    坐了一会，粥好了，夏莲亭亲自喂他喝。穆弘远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他能开口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娘呢？”

    夏莲亭知道他指的是李嬷嬷，便安慰他道：“放心吧，她老人家没事，现在就在一品堂。你喝的药就是她采的，否则你现在还在昏迷呢。”

    “噢。”穆弘远稍稍放下了心。虽然他知道需要李嬷嬷亲自为他采的药，一定很难得。

    李季诚正在大殿上火冒三丈地训话，底下的兄弟，少说也要有几千人，他未必各个了解。好汉之间，也未必全都互相了解。究竟谁有二心，谁是内鬼呢？一时之间还真的很难理出头绪。忙上添乱，这时候马氏兄弟又来了！

    “李堂主，别来无恙啊？还是决定违抗朝廷么？”说话的是马兴。

    “对呀，我们奉任老爷之命，来与李堂主了断这件事。”接茬的是马盛，言外之意，今日若不能逼李季诚就范，就要大开杀戒了。李季诚一瞧，果然今天来了更多任敬得的手下，各个磨刀霍霍，来意不善。李季诚哈哈大笑：“马兄，何必这么激动？一品堂今天正在清理门户，你不妨看场好戏。你有口令，我还有你们任老爷的密信呢，怎么样，先过目吧？”说罢连信封朝马兴的脸上甩过来。

    马兴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用二指夹住，拆开仔细观看，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李堂主，你这是从哪得来？”

    “这是你们任老爷为了陷害我和中原一些人士，亲笔写的。怎么样？精彩吧！呵呵哈哈……”李季诚又大笑，身边的高于郭瑟瑟发抖。

    “大哥，别跟他废话，先动手再说！”马盛咬牙催促道。

    

    诡诈不成天有眼

    马兴脸色发白，道：“李堂主，这个小弟真的不知道。容小弟查明……”

    “不必了，看来马兄你是个正人君子，可惜跟错了主子，平时耀武扬威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们任老爷的确不厚道，虽然这封信只不过是为了骗我的，但是里面的内容未必没有真的。比如说妄图颠覆朝廷……他口口声声说我一品堂跟朝廷作对，我看，跟朝廷作对的是他！”

    马兴汗如雨下，他知道，一旦这封信到了皇上手里，任敬得谋逆的罪是逃不了了。

    “大哥，他放屁，我们一起上，宰了他！”马盛狂叫道。

    “马兄，令弟识字么？”李季诚高高在上地问。

    “什么意思？”马兴满脸的不解。

    “要是他不识字的话，刚才的表现就情有可原，因为着急；要是识字的话，就表明帮任敬得办坏事的是他！否则，何以你看过信之后并未递给他看，而他根本不问信的内容，就嚷着要杀我？难道他真的大将风度，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这……”马兴为难了。让他大义灭亲，他还下不了决心。

    马盛却下得了决心！他趁马兴低头沉思的空当儿，飞起一脚正踹到马兴的小腹上。马兴噔噔噔往后倒退了几步方才站定，手指马盛：“你——”

    马盛不由他分说，上前继续进攻，马兴赶紧见招拆招。他二人本是兄弟，武功家数自是一样，论功力本是马兴这个当哥哥的更胜一筹，但由于方才马兴已吃了弟弟一脚，是以没了优势，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马盛冲带来的众人呼喊：“你们头儿已经背叛了任老爷，大家一块儿上啊！”那伙人只是大眼瞪小眼，没了主意，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齐向一品堂众人发难。两伙人战在一处，也是难解难分。

    大殿上打成一锅粥，却有两个米粒儿溜了出去，四处游荡。李家那位老家丁见了，也偷偷跟出去，看看他们搞什么名堂。却见他们穿游廊，过角门，尽是往偏僻角落里去，后来甚至到老夫人卧房那边转悠。老家丁料到他们两个身手应该不差，就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跟着。后来见他们进了练功房，半天没出来。老家丁心想，这练功房好久没人进去过了，有什么好看的？老家丁心下大惑，就轻手轻脚地探进去。不想两个人迎面走来，竟是洞见大师和李嬷嬷，洞见大师一见他，笑道：“老施主，你好啊，来此作甚？”

    老家丁便把前殿怎么打架、这两个人怎么溜出来、他又是怎么跟踪到此说了，洞见听了，忙道：“那两个人已被我抓住捆在里面，咱们现在去大殿看看，走！”三人径直奔大殿而来。

    大殿里还在打斗，有人受伤，有人已经倒地。越来越多的人杀红了眼，咆哮声此起彼伏。这边“去死”，一刀捅过去，那边“啊”的一声，有人被打飞了，从大殿上空飞过，甚是壮观。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马兴，被他兄弟马盛打飞，从大殿正中飞向首座，李季诚还在那里与人交手，看见马兴飞来，便腾出一只手臂去接，想送他安稳落地。洞见大师看见了这个动作，叫道：“不好！”伸手一推李嬷嬷，李嬷嬷也凌空飞起，向李季诚飞去。这一推洞见大师用了十足的气力，推出之后，立刻体力不支，身子微微一晃。老家丁看见了，忙扶着他，退到一边观战，心里还在疑惑，老堂主今天怎么这样不济事。

    李嬷嬷落在李季诚身边，一股冲力让她本能地手往前推，结果正好把马兴推到一边，撞到了墙上。好悬，差一点马兴就接触到李季诚了。李嬷嬷双脚落地站稳，忙躲到角落，好在打到这时，一品堂的人已占上风，没人会再去为难她。李季诚余光看着马兴，他已痛得倒在地上打滚，不是因为一把飞镖没等出手就扎进了自己肉里，而是因为，飞镖里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要不是因为他扎的是手，是身体的末端，早已毒发身死。

    马盛见一击不中，忙抢过来救他哥哥，被李季诚左刀一刀划去，斩断一只手臂，再也不敢逗留，一声呼哨，引余人走了。一品堂众人要追，李季诚喝道：“不必了！小贼如此猖狂，设苦肉计赚我！”便到洞见大师面前，谢过他救命之恩。

    洞见笑道：“要谢就谢李嬷嬷吧！”李嬷嬷也走过来，向洞见施礼道：“老身谢过大师救命之恩，及传授内力之恩。”老家丁一愣，心想，难怪方才他那么弱。李季诚也大为惊异：“什么？洞见大师，你将功力全部传给了李嬷嬷？”

    “呵呵，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救她，就必传她功力；传她功力，她才能抵御灵蛇草剧毒。我本已传了她九成功力，可以收手了，谁知这时有贼人进犯，导致我气血逆行，最后的一成功力也所剩无几了，剩的那点刚才用来推李嬷嬷，已然耗尽。真是来去不留牵挂了，善哉善哉！”

    三人只有唏嘘。李嬷嬷因问道：“不知我的孩儿怎么样了？灵蛇草这样毒，她吃得住吃不住？”

    “李嬷嬷，您大可不必担心，表哥他不但自己没事，一醒来就救了我一命呢！”李季诚含笑答道。

    “真的？我要去看看弘儿。”李嬷嬷道，三人道：“那是自然，我们陪你去。”李季诚因命人打扫战场，马兴抓回去审问。

   

    宿孽皆因宝物殊

    马兴见了李季诚，忙爬过来求饶：“老堂主，求您念在小的一时糊涂，饶过小的吧。”

    “嘿嘿，我本就是要抓你这个活口，问明白所有事情。说吧，怎么才能救得了你？”李季诚话音未落，马兴伸出血手，指着洞见大师的禅杖道：“须得大师禅杖解毒！”

    “哦？你们独门研制的毒药，不说找到解药或是配方，却要一柄禅杖解毒，是何道理？”

    “堂主有所不知啊，这种毒药从不对自己人使用，而被使用对象都很快就毙命了，所以根本用不着解药。世间根本就没有解药的存在！我现在性命危在旦夕，求禅杖一用，保住小命，再作解释不迟。”

    李季诚看了一眼他爹，洞见大师点点头，把禅杖递过来，马兴忙一把接住，双手分别握住禅杖的月牙两头，右手运气发力，左手吸收月牙传回来的内力。只见月牙闪闪发光，马兴经络尽显。有紫色的毒气顺着右手的经络流出，经过月牙时“滋滋”冒出一股紫烟，再流入左手时已是干净的内力。众人看得呆了。

    一炷香功夫，祛毒已毕，马兴深呼吸一口，道：“现在内力中已无毒，血中的毒也已集中在右手，再也没有性命之忧了。”说罢亮出右掌，上面肿的跟馒头相似，紫得发亮。众人问道：“那便如何？”马兴叹道：“只有砍掉它了。”正欲出手，洞见大师道：“慢着！——我看，放放毒血就可以了。”说罢用禅杖月牙尖儿对准马兴右掌一刺——

    “噗——”的一声，一股毒血喷出，赫然也是紫色的。马兴脸上的表情忽由轻微的痛楚转为舒缓的喜悦，立刻跪倒在地，双掌合十道：“弟子感戴大师和宝杖救命之恩，也感受到了佛法的无边魅力与光芒，愿从此拜入大师门下，皈依我佛，从此行善济人，再不参与险恶的江湖纷争。”

    洞见大师道：“善哉善哉！我师渡我，今我又渡你，菩提树下，岂问早来晚至？”李季诚忙道：“大师不要相信他，方才他已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了，难道大师忘了？”

    “非也非也，但佛家清净之地，自有因果，善恶之辨，不容伪装。今我见他如是虔诚，定是受了佛光普照，顿悟自身言行，自是一场虚妄，陷身苦海，如今终得清净，岂有反复之理？”洞见大师说一句，马兴就电一下头，最后双手合十，低头不语，神态竟十分安详。

    李季诚叹了口气，便不再坚持。正巧有弟子来禀报，说打扫战场时不见了高于郭，也不知是生是死。李季诚摆摆手，道：“由她去吧。天生万物，自有安排。若是她命不当绝，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弟子退下，洞见大师看着李季诚，满意地点点头。

    恰巧这时夏莲亭和木梨扶着穆弘远来了，王敏宓看看现场差不多了也过来了。李嬷嬷与穆弘远厮见，自是百感交集，涕泗横流。洞见大师道：“穆公子，你娘为了你，可是亲身涉险啊。你要好好待你娘。”穆弘远点点头，问道：“娘，你怎么样？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很危险？”李嬷嬷抚着他的头，道“没事，没事。”洞见大师道：“今日诸事可谓圆满，不妨就在此地，我为马施主剃度了吧。”众人都道妙。于是各人沐浴，焚香更衣，由洞见大师亲自为马兴剃度了，法号念远。

    念远拜过师父，洞见大师问道：“念远，现在你说来听听，你怎知为师的禅杖能解毒啊？”念远恭恭敬敬地道：“师父，实不相瞒，此乃武林中流传的秘密。说道始祖澈目禅师的禅杖能解万毒，且于功力无损。也许师祖圆寂之时没有将此事告诉您，是怕您卷进太多纷争吧。但师祖自己，却因为这禅杖处处遭人陷害，受人诽谤。虽然师祖用它救了很多人，但还是有更多人想要杀了师祖，将这宝杖据为己有。我兄弟两个，从小就听父辈谈论这条宝杖，前几日在这大殿中见到它，便觉不凡，回去想起父亲的话，就知道了它的来历。于是我又来闹事，顺便让小子们去偷……”

    “呵呵，原来如此。”洞见大师这回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练功房袭击他，还有那么多人污蔑他师父做了这样那样的坏事，又想到若早知禅杖有如此妙用，李嬷嬷也不必身犯险境了。正想着，李季诚走到他面前，扑通跪在地下，道：“大师，我错了！我近来听信小人谗言，以为澈目禅师渡脱您是别有用心，是想利用您。我错怪他老人家了，也对您不客气。请您原谅我！”洞见大师忙扶他起身，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即使你不把我抓来，我也是要满世界走一走，替恩师洗清冤枉的。快起来。”穆弘远也想到了史器的死，忙向洞见大师躬身施礼道：“晚辈一直以为尊师就是杀我大哥的凶手，现在看来大错特错了，求大师谅解。”洞见大师道：“哪里哪里，我怎么会跟穆公子计较这些呢？你也是被蒙在鼓里。话说回来，我还知道令兄的墓在哪里呢！”

    穆弘远一听，喜出望外，道：“我只知道大哥的墓在峨眉山，但峨眉山那么大，也不知大哥的墓在哪座山头，有墓碑没有；既然大师知道，有劳大师带我去拜祭大哥，晚辈感激不尽。”

    洞见大师道：“这个是应当的，也是为了完成吾师的一桩心愿吧。当年江湖上传闻吾师要和史大侠比武，吾师听到风声，就知道不好，星夜兼程赶往峨眉山，心想即使不能澄清谣言，也要帮助史大侠，最不济也能用禅杖救他一命。”“我大哥死于毒？”穆弘远忙问。

    “不，我师父本以为对方会使毒对付令兄。但当我师父赶到的时候，令兄已经辞世，师父发现他并无中毒迹象，身上也没有伤痕。师父满腹不解，只得安葬了令兄。这件事困扰了师父很久。所以这次上峨眉，我一定要查出令兄死因，了了师父这桩心愿。”

    。。

    新仇也自为奇物

    穆弘远点头。于是商定即日启程。各人回房收拾行囊，李季诚命人准备酒宴送行。

    穆弘远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与李季诚边逛花园边聊天。穆弘远想起自己家与李季诚家的关系，就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穆家与你李家是世亲？怎么我从未听人说过咱们两家到底是什么渊源呢？”

    “嗯，这是个遥远的传说了。那时我李家的祖先在兴州府附近打猎，看见一个汉族男子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汉族女子，就救下了那女子，赶走了那男子。我祖先就安抚那女子的情绪，谁知那女子始终很激动，拿着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还指着那男子跑掉的方向，还有旁边的树林。当时我的祖先并不懂汉话，但是看样子知道她有话要说，就进了树林，结果发现有个男子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女子就用手比划着，终于让我祖先明白了死了的是她丈夫，杀死她丈夫的就是刚才被我祖先赶走的，他的哥哥。”

    “原来是兄弟相残、兄夺弟媳的闹剧。”穆弘远叹息道,听他继续往下说：“我祖先气坏了，拔腿就追那杀人的坏哥哥，把他一刀砍了。然后回来，我祖先就带走了那女子，后来就娶了她，过了三五年，育有两子，小日子过得也算和美，那女子也学会了党项语。谁知随着年岁相叠，她愈发思念故土，就想回中原看看。我祖先体谅她，就放她回去，结果左等右等，人没等回来，只等回一封血书，说她娘家以她已嫁出门为名，根本不肯让她进门；婆家听说她回来，赶着指责她害死了两兄弟，她说不是因她而起，是生意上的事，婆家不肯听，定要卖掉她。

    “我祖先看完，把信揣到胸口，立刻找来族内几个兄弟，要去中原救人。谁知这年炎热不比往常，他们刚离开西夏境内，我祖先就染了疟疾死了。其他人也没什么热情，就各自回家了，看见他两个男孩子无人照料，就一家领了一个，养大以后再让他们兄弟相认。于是我家自此，总惦记着中原还有一门亲。两兄弟到中原寻母时，母亲已病故，原来她后来嫁了穆家，丈夫人很好，对她也有情有义，还与她生了一个儿子。就这样，两家交好，成为世亲，路途虽远，常有往来。毕竟血浓于水嘛！后来兄弟俩联手创立一品堂，内保家庭，外效命于民族，正是大丈夫之所当为。”听得穆弘远唏嘘不已，心想，难怪家里从无人提起此事，只说与西夏李氏有亲缘关系，原来是这样啊，的确中原人心胸不够开阔，狡猾太过。

    李季诚看出他有点尴尬，便道：“表哥，不谈这些了，陈芝麻烂谷子了。时候差不多了，想必饭已摆好，我们喝酒去！”穆弘远笑道：“好！论到豪爽，真是十个汉人也不及你们党项族一个！”李季诚忙道：“过奖，过奖！”

    坐到桌前，真是大鱼大肉，生猛鲜品，无所不有。众人陆续到齐了，却不见洞见大师和他新收的徒弟念远，有人忙去找，不一会回来禀报：“不好了！洞见大师师徒被人杀害了！”

    众**惊，忙去洞见大师和念远住的房间查看，但见念远斜倚在床边，想是经过了一番抵抗；洞见大师平躺在地上——俱已身亡，救不活了。李季诚抚尸大恸，只叫了一声“爹——”便哽咽说不出话了。穆弘远见此情景，回过头不忍再看，人群中李嬷嬷也泪流满面。夏莲亭忍住泪水，道：“不知谁这样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一品堂来杀人！你们谁看见有可疑的人没有？”众人都说没有。

    穆弘远想了想，又看了看地下，道：“洞见大师的禅杖不见了。我想，杀人者是为这宝物而来！”

    “老夫人？现在她最需要禅杖解毒了。”夏莲亭道。

    “不错，又或者是董冉来替她取的。”穆弘远道。

    “不像，这更像老夫人的风格。先杀其人，再作道理。”夏莲亭道。

    “不错，要是她好生借禅杖一用，洞见大师菩萨心肠，怎会不答应？可惜她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穆弘远叹道。

    夏莲亭道：“这也未必全怪她，也许她进来就动手，并不知道洞见大师已经没有功力，只是想先发制人，就失手杀了他；念远见杀了他师父，就拼死抵抗，想为师父报仇，结果功夫不济，惨遭毒手……”

    这时李季诚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陪着我爹。”众人都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乖乖地都走了。

    

    重回中原

    三日以后，李季诚安葬了洞见大师和念远，就在离一品堂不远的法静寺。洞见大师一生历经戎马，又皈依佛教，最后还是难逃杀戮，所幸去得安然，最后的安葬，也与他一生所奋斗的两件东西有关，也算得其所了。

    穆弘远打点行囊，辞别李季诚，要往中原重寻杀死大哥史器的仇人。李季诚道：“若蒙不弃，愿助表哥寻找仇人。”穆弘远道：“不必。你还是精心照顾一品堂为是。难保贼人不再来作乱。”李季诚想想也是，再则，虽然父亲已出家，父丧可不守，但为人子女，还是要缅怀一下的。于是不再勉强，送到长亭外，再次话别。穆弘远再三托付李季诚照顾李嬷嬷，季诚笑道：“有莲亭呢，我以后也会教她老人家习武强身，让她好好应用体内的功力。”提起话头，大家又想起了逝去的洞见大师，默然一阵，各自上马，这才分开。

    穆弘远一个人向着中原的方向骑行，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身边风土渐渐有了变化。他来西夏的时候，是在人事不知的情况下被带来的，现在只身回去，沿途风景对他来说自是陌生，只见树木叶片渐渐宽展，溪流渐渐粗壮，人民言谈渐渐听得懂了，知是到了大宋地界了。这一日下马一瞧，石碑上写着“固关镇”，其中的“关”必是指刚刚经过的大震关了，再往前一百多里，就是前次捉到严缙的崇信城了。穆弘远精神为之一振，赶紧牵马进集市寻面馆填饱肚子。他为人简约，虽然临走李季诚送给他许多银子，因想着报仇任重道远，留着银子好办事，是以仍旧吃喝简单，只以赶路为要。他想着先找到严缙，把上次没问明白的话再好好问问，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这样想着，面已经上来了。穆弘远刚吃了一口，就觉得右后方有人在看他。他回头，是一个男人，穿着黄衫，也在吃面。只不过穆弘远吃的是黄花菜木耳打卤面，那个人吃的是炸酱面。当穆弘远回头看他时，他是低着头的。穆弘远很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那么，他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看过穆弘远？穆弘远回过头来，这次把余光留了一点，观察那边的动静，果然，那人又抬起头看他。穆弘远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但是余光告诉他那张脸他明明没见过。这件事好生奇怪，穆弘远匆匆吃完，走出面馆，直觉中那人也跟着付了帐，跟着走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穆弘远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一转身，那个人低着头正要进巷口，见穆弘远转身，忙转身欲走。穆弘远朗声道：“怎么，兄台真是要找小弟的，却为何不肯相见啊？”

    那人见躲不过去，也不言语，回身冲穆弘远扑来。——他的身形好快！一眨眼间已到眼前。穆弘远忙出手挡格，那人却并不近前，前前后后，飘忽不定。穆弘远这回看清了他的脸，一道巴掌长的刀疤斜斜爬在他的脸上，覆盖了整个右脸，再加上他这打法，穆弘远饶是见过世面，也不由得心里暗惊。打了几十合，穆弘远沉不住气了，挥手拔剑出鞘！一剑挥去，却被刀疤脸躲开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他身子往后一缩，一飘，荡开的距离正好足够躲开穆弘远这一剑！

    穆弘远虽然吃惊，却并不甘心，刷刷又连挥四五剑，都是一样效果。刀疤脸只躲，不出手，也不说话。小巷窄小，却能任他飘忽，恍如旷无人烟的荒野。

    穆弘远静下心，仔细观察对方的“飘法”，却也发现些门道——他双袖摇摆，双足也似没有力气般，带动他行动的力气只来自于胸口和小腹。这样中间发力，四肢包括腰来配合并保持平衡，就像——

    就像水母！穆弘远心念一动，手中的剑虚晃两招就到了对方下盘，跟着身体一用劲，整个人使轻功往前一送，剑尖终于划过了刀疤脸的双腿！半寸的血槽！刀疤脸大腿的血喷将出来，霎时将衣裤尽皆染红。

    人说捉水母，必用刀子快速割断它所有的腿，它就跑不了了。看来对这个刀疤脸也同样奏效，只不过，穆弘远没有那么狠。“你还是不肯说你是谁么？”

    “呵呵呵……”刀疤脸竟然笑了几声，声音极为难听——原来他不是哑巴！只不过，穆弘远能听得出，他一定不常开口说话，一定。现在他笑了，是否意味着，他并不认为，穆弘远已经能捉住他？

    突然，他身形一晃，鬼魅般不见了。穆弘远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儿从他身上分离开一寸——仅仅一寸，整个人就都不见了。穆弘远顺着这寸影子生成的方向追出小巷，大街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穿黄衫的刀疤脸。他用了怎样的加速度逃离的啊？！——到后来人眼竟然都无法捕捉。穆弘远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很疲倦，一定是刚才高度紧张所致。他决定找家饭馆，重新吃一顿午饭。



    “壁虎”水母

    这回他点了点“丰盛”的：尖椒豆腐干，烧牛肉，二两白酒。没要主食，自斟自饮。饮到一半，打门口进来一个人，穆弘远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水母”又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皂色衣服，走起路来也没什么异样，竟如同没受过伤一样！穆弘远这次不得不对他的来历感兴趣了，可是，谁又知道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使人既像水母一样会“飘”，又像壁虎一样快速愈合伤口？

    水母直奔穆弘远而来，手往穆弘远肩膀上搭，穆弘远知道若是搭上了必定中毒，就将肩膀一缩，挥起手中的剑鞘去挡。水母故伎重演，缩手倒快，回身奔出门外。穆弘远抛在桌上一块碎银，追出去，却不见人，只见前面胡同口黑影一点闪过，忙追过去。

    又是小巷，又是一样打法，只是，这回穆弘远再也讨不到便宜去。打了一遭，水母又跑了。穆弘远筋疲力尽，只想找个地方歇息。正巧大街上抬头就有一爿不小的客舍，名曰“雁栖楼”，就进去投宿。店主看他这时候来，有些奇怪，但还是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让他住下。穆弘远疲倦之极，倒头便睡，谁知刚要睡着，就被一个黑影一晃，惊得他睁开了眼，原来是“水母”倒挂在他窗外！一张刀疤脸，看起来更加阴森可怖！

    穆弘远都快疯了，赶紧夹行李走人，出门的时候店主也以为他疯了，一直目送他出店，才低下头继续理账。穆弘远一行跑，一行喘气，直到出了固关镇，来到野外，在一棵参天古木下歇息。

    此时日正当午，阳光炙烤着大地，正是孟夏炎热初吐时节，而树下却是湿润阴凉，毫不燥热。穆弘远实在是累极了，背靠大树，打起盹来。

    这回他是真累了，也是真睡着了。青天无片云，微风习习吹着，树叶偶尔随风“沙沙”作响。小草也摇摆着。

    且慢！大树下的小草即使摇摆，也不至于响啊，除非——

    除非有人！穆弘远一下子醒了，在他睁开眼之前，眼帘里已然映出了一个人影，不用说，自然是那水母。水母这回大意了，没用飘的。话又说回来，即使他用飘的，穆弘远还是会发现他。因为被他三番五次折腾，穆弘远的警惕性已经提高了十倍！他日穆弘远和任侠练成“飘渺功”，还得拜他所赐。

    书归正传，穆弘远闭着眼，就已飞身而起，剑鞘连点水母周身三处大穴。这回，他要捉活的！

    但是，这三招都落了空，这时穆弘远方才想起，水母身上根本无穴可点！只因他练的功，要害全在胸腹，而胸腹又被他保护得很好，再加上他的“飘功”，要点他胸腹的穴道根本不可能！这可邪门了，这个人，穆弘远躲又躲不掉，消又消不灭，真是气煞人也！

    忽然间，穆弘远想到个好办法——

    

    脱身之道（一）

    穆弘远蹲在地上，左手抓起一把碎石子，掌心向上捧着；右手催动掌力将石子发射出去。然后左手再抓，右手再发。发出的石子直奔水母的前胸、小腹，只要能有一颗打中穴道，就可以制伏水母。

    水母万万想不到他会用这招，立时忙于招架，左右闪躲，最后无奈，只得驾轻功跑了。他练“飘”功，就连轻功使起来也比别人怪异，仍旧一窜一窜的。

    追！穆弘远心想，我不追他，他反过来又会来骚扰我，不胜其烦。也不知这怪人是谁派来的，还是有什么目的，怎么单跟我过不去。边追边想，不觉已到了一座山上。穆弘远想，这座山明摆着没有人，水母往这跑，是不是到了水母练功的地方了？他心内好奇，也想看一看，这么怪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

    倏——水母钻进一个不小的山洞，穆弘远赶忙跟着追进去，不防青苔滑脚，“骨碌碌”，竟摔了一跤，径直摔进洞去。这一跤摔得好深啊，眼前一片漆黑，不见光亮。穆弘远坐在地上，甩了甩头，揉揉眼，才看到石壁石地反射的一点微光，是从洞口照进来的。猛然间“咣当”一声巨响，连这点微光也不见了。穆弘远心下暗道“不好，定是洞口有石门，现在，石门业已关死，他穆弘远就算插翅也难离开这鬼洞穴了，怎么办？”

    这时方才后悔自己刚才的莽撞，穆弘远呀穆弘远，你可真是龙潭虎穴都敢闯啊！如今被赚进了这洞穴，没吃没喝，困死算了。还要为大哥报仇呢！一点忍耐力都没有，心一烦乱，就方寸大乱。唉！可知这不是劫数？！

    如此自怨自艾了一阵，困倦的劲头又上来了，穆弘远索性倚了石壁，和衣睡去。

    约莫睡了一炷香的工夫，耳听得石洞内远远地传来很清脆的一声“嗒”，他人虽睡着，耳朵可并未关闭，何况这声音在阒无人声的洞穴里，顺着石壁一径传来，正传到他贴着石壁的耳朵里？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水滴声，倒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穆弘远起身，他已经睡意全无，准备追寻这声音的来源了。——黑暗中竟然已出现了一点亮光，是从洞穴的更幽深处发出来的！原来里面还有那么长的距离！原来他并未深陷绝境！

    穆弘远扶着石头墙壁，慢慢往里摸索。越往里，湿气越重，苍苔越多，脚下很滑，身体又被迫弓着，无法施展轻功，因此只能一点一点往里挪。那亮光越来越大，不是因为穆弘远离它越来越近了，而是因为，它本身在变大！穆弘远已经可以闻到一股烟味了，是焚烧动物粪便的味道！不大的洞穴里忽然出现这种味道，穆弘远躲避不及，几欲作呕，便回转身捂住嘴。谁知火堆那里却有一人发声：“大哥，是你？！”

    穆弘远转过头，挥手驱散烟雾：“是你？——”

    面前一名叫花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用双手扯着袖子扇那火堆，辨其面目，却赫然正是任侠！

    “你怎么会在这里？”穆弘远惊问。这真是他乡遇故知，却不曾想会是这么狼狈。穆弘远还好，任侠却已——

    连声音都嘶哑了，显是没有充足的水喝：“大哥，能见到你，太好啦。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穆弘远很听话地坐下来，但是握住了任侠脏兮兮的手，不让他继续扇那牛粪燃料堆。

    烟还是继续冒，熏着二人的脸，却给这洞穴深处，带来了温暖。

    原来，穆弘远被李季诚带回西夏以后，任侠也曾查找过灵蛇派，但是，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灵蛇派交上手。而且，那灵蛇派向来行事诡秘，因此任侠跟踪了他们一个多月，也没听他们说起过解药的事。有一次，任侠在跟踪时被对方发现，从此行迹败露，虽然脱了身，但是再也不便继续跟踪。任侠咬咬牙，心想七七四十九天已过，现在就算拿到解药也没有用，不如回到休闻真人处打听消息。结果不出他所料，休闻真人已经接到李季诚飞鸽传书，说是穆弘远已经脱离了危险，正要回中原寻访杀死大哥的仇人。任侠一听来了劲，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于是就下定决心，要查明事情真相，好让穆弘远手刃仇人。

    “于是你就暗地里跟踪严府的人？却又为何落在这里？”听到这里，穆弘远忍不住问。

    “大哥，你有没有多余的衣物给我一件？一片也行。”任侠却问道。

    

    脱身之道（二）

    穆弘远一愣，看了看身上，只穿一件长衫，别无他物，就扯下一块衣襟递给任侠，“你要这个干什么？”

    任侠接过衣襟，二话不说，将其贴在石洞壁上。那衣襟本是棉布制成，遇见石壁上滑滑湿湿的水分，马上吸收进来，任侠再将其换一个地方继续吸水，不一会那块衣襟就已湿透。任侠仰脖张口，将衣襟当空一拧，衣襟里吸饱了的水分便“哗哗”流下来，正淌进任侠嘴里。喝完，任侠意犹未足，还舔了舔嘴巴。把个穆弘远看得目瞪口呆，惊问：“任兄弟，你在这里困了多久了？”

    “不瞒你说，已经有六天了。你若晚些来，我恐怕撑不下去了。我着了贼人的道儿，被赚进这洞里，断水断粮，靠燃烧牛粪野猪粪取暖，靠喝这洞里的陈年贮水解渴，靠消耗内力过活。一开始进来的时候，我还守在洞口，盼望着能出去，可是石门关上以后就再也没人理我了。而这个石门，是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洞口的牛粪和水用完了，我就往里挪，一直到了这里。刚才我听到门口的响动，看到有光亮，我以为是做梦。后来伴随着响声光亮又没了，我就知道可能有人打开石门看了看，我不见了，以为我已死在里面，就又把石门关上了。我又开始觉得冷，就点起这堆火。”他又拿起火折子看了看，“还好有它。”

    穆弘远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愤然道：“是谁如此歹毒，将你关在这里！”

    任侠道：“都怪我学艺不精，跟踪监视严府反被严府的人发现，拿了在此。”

    “是谁？谁抓了你？”穆弘远问道。

    “有两个人，他们跟严缙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在他们的保护下，严缙活得很好。”说到此，任侠气愤地一拍大腿，“哎！可恨你我二人都被困在此地，杀害史大侠的，多半是这两个人！”

    “到底是谁？”

    “一个像水母一样飘来飘去——”穆弘远忙道：“这个我认识，我就是被他赚进洞来的。”

    “嗯，还有一个，跟这个是双胞胎，他抓的我。据我看，很可能就是那天救走严缙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那个人就在严府，怪不得他那么紧张严缙。当天我们遇到三路人马，现在证实只有他是为了严缙而来的，其他人都是针对李季诚的。”

    “嗯，这个人，外号‘面具’，那个像水母一样的人，外号‘影子’。”任侠补充道。

    “面具？影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外号？”穆弘远又问。

    “只因那‘面具’，善于易容之术，上次劫走严缙时，用的就不是本来面目。”

    “噢——，怪不得我看他是党项人模样，才肯把严缙交给他的。大意了，大意了。”

    “是，他们的确都神出鬼没，不可捉摸。那‘影子’，遁身极快，一旦逃跑，无处可寻。所以人称‘影子’，云他但见一寸影子离身，已不知去向。”

    “嗯，领教过。”穆弘远点点头，“果然是厉害角色。严缙有他们相助，就可能害死我大哥，为他爹报仇了？”

    “正是，以前我们都低估严府了。”任侠愤愤地道。

    “任兄弟，报仇本是我的事，何劳你费心如此？还被困这里受苦。——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穆弘远满怀歉意。

    “大哥不须抱歉，当务之急，是我们联手，想办法出去要紧。”

    “不错，可是这山洞看来并没有其他出口，要怎么出去呢？”

    “貌似没有，说实话，再往里我也没去过。”任侠老老实实地道，“现在，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我再仔细搜寻一遍，看有没有薄弱的地方，可以突破一下。”

    “没错，我刚进来，还有内力，我可以用内力震开石壁的薄弱处，也许还有一线希望。”穆弘远道，声音充满了坚定，任侠霎时感到希望的力量。这位穆公子不愧是他的偶像！

    两个人扶着墙壁慢慢走，越走湿气越重，偶尔有硬邦邦的动物粪便，更有陈年的野兽尸体味道，任侠已然习惯，穆弘远却皱起了眉头。

   

    无限飘渺，神功出世（一）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踽踽而行，洞穴曲曲折折，愈见幽深。渐渐地火堆的光照不到了，洞里恢复了漆黑。任侠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出火来，照着前面的路。

    洞里潮湿，又滑，穆弘远一手扶着任侠，一手扶着石壁。壁上的岩石渐渐变得平整，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于是手的触感上就有意无意地加以留意——这可能也是练武之人的习惯使然吧。这样摸了几下，穆弘远竟然发现显得平整的石壁上却有凸凹不平的小小“沟壑”，穆弘远又仔细摸了几下，眼光也被吸引过去：昏暗的光亮，只能照到几步远的石壁，穆弘远却已发现，这些“沟壑”竟是横平竖直的文字！他忙拍了拍任侠：“你看，这里有密文！”

    “啊……”任侠也看到了，“难不成是武功秘籍？”两人立即兴奋起来，前前后后搜寻了一番，顿陷失望之中——这里只有不到五千言的文字，从字面看上去确是武功心法的记载，却没有任何招式图谱，这怎么可能学会！须知一门功夫，若只有心法诀窍，无一招半式，要想在短时间学会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名家口耳相传，手把手地教，那也需要时日的。而现在穆弘远与任侠被困石洞，洞外即使没人把守，也有一道坚不可摧的石门在那里，况且任侠已被困六天五夜，体力已大不如前。即使穆弘远一人修炼这门功夫，任侠在一旁极度衰弱下去，穆弘远怎能不管？！这样两个人都很危险，不如不练。

    任侠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地上，目光黯淡，一言不发；穆弘远抚着石壁，唉声叹气。这本来会是他们最好的有望出去的机会，现在二人又陷入了绝望之中。

    可是，穆弘远毕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在默默猜度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是谁把心法刻在这里？这是全部一套武功，还是残部？图谱呢？此前有没有人来过这里，练过此功？一边想，一边走，一直走到文字的尽头，石壁又恢复了岩石的起伏之势。穆弘远突然心里一动，索性继续往里走，那石洞向右转了个弯，穆弘远也只得向右回身，深一脚浅一脚，向里探寻。

    任侠坐了半晌，恨不得大哭一场方才痛快。可是事已至此，只能认命罢了。好在他乐观，心中竟涌出一个想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索性将这功法练他一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若是能强筋壮骨，我那大哥练了，就有希望劈开山石，我俩就能出去；若是能延年益寿，我俩也得晚些儿死——岂不美哉！这样想着，便起身去找穆弘远。谁知穆弘远已经走入洞穴深处，任侠口干唇焦，连喊了几声也没人应，不由心下疑惑，忙哆哆嗦嗦趟着往里走，走了几十米，里面穆弘远叫道：“任贤弟，快来，我们有救了！”

    任侠赶过去，穆弘远正指着地上一具枯骨，眼里闪闪发亮。任侠吃了一惊：“大哥 ，你疯了吗？这就是能救我们的人？”

    “哎呀，你误会了。不是他救我们，你再仔细看看！”穆弘远语气里带着惊喜与焦急。

    任侠俯下身来，仔细观察。你道怎地？那具枯骨看样子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肢体是健全的，并且能看出来筋骨强健，显然是练家子；姿势很奇怪，是趴在地上的，左手撑地，已被压在身下；右手指骨狠狠抓着一件发黄的物什，那物什已被压在石门之下。

    ——不错，面前是又一道石门，封住了去路！

    穆弘远指着那枯骨紧抓着的物什，道：“这是一本书。”

    任侠倒吸了一口凉气：“就为了这本书，死也不撒手，不出洞去？”

    穆弘远呆望着任侠，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吧，任小兄弟，你这么以为？”

    任侠被他笑得有点恼了：“你倒是说，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我饿昏了，脑子不清楚。”

    穆弘远勉强收住笑，道：“你说的那种人，纯属武疯子。但是也没有这么个疯法。这个人显然是用极有力度的动作在拉扯这本书，但不是一直拉，是最后的一个瞬间在拉。然后他死了，这个姿势就被保留下来了。依这个姿势看，里面极有可能还有一个人在跟他抢这本书，然后石门从天而降，正压在书上，也将已经筋疲力竭的两个人同时震死了——至少，是将这个震死了。”

    “那么说，这本书一定及其重要了？那么，谁在跟他抢这本书呢？”任侠不解。

    “谁在抢书我们无法知道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这本书很重要，你看，这本书书脊露在外边，你能看到上面的字么？”

    “是——是‘飘渺功’。”任侠想了想，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穆弘远道：“不错，刚才石壁上的文字，记载的就是这一门‘飘渺功’。所以，我才说咱们有救了。”任侠大喜道：“这门功夫这么重要，引人争抢，自然厉害得很。那么，你我若能练成它，即使出去无望，也可以延长体能的消耗，晚点再死了？”

    穆弘远看了看他，苦笑道：“早死几年，晚死几年，在我看来都没有分别，何况几天？我只想出去，死在这里绝非英雄所愿。”任侠用力地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回头找壁上的密文。

    

    

    无限飘渺，神功出世（二）

    那石壁上的密文，果然最初一行是“飘渺功”三个大字。然后即是两段话，记述了刻字人的用意。穆弘远和任侠仔细看去，说道是：

    “武之为物，原是济贫救弱，扶危解厄之力量。因此纵有千钧之神力、万变之招式、无人能及之速度，亦需一颗仁心统摄。无此，则其人成虎，其武功亦为伥矣。更有假武功之力，滥杀无辜、横行天下者，更是本身已成魔，为世之困厄。呜呼！此正是吾几代师尊所不愿见者，亦有违习武之初衷。

    “我飘渺派自先祖师爷飘渺子创派以来，教导弟子无不用心，今竟遭此大难，以后也无脸面立于江湖之中了。从此飘渺派在江湖中除名，我李澹也不会再以飘渺派弟子自居！今日师父就在里边密室仙逝，大师兄二师兄却为了争夺飘渺功的秘籍，置师父的尸身于不顾，僵持不下时，大师兄竟然为了不让二师兄得到飘渺功法，放下千斤重的禁石，封住了密室，不但自己甘愿死于密室，还当场震死了二师兄。我等阻拦不及，令师门蒙羞，惭愧！但我更恨那两位师兄，身为恩师亲子，却不知廉耻，置道义与礼法于不顾，做出这等事来，令师父不能安息，令我等一步之遥，再见不到师父遗容，更不能为师父善后。有心要摧毁禁石，又恐伤及师父遗体，对师父大不敬。因此，我决定录下这飘渺功，为恩师父子三人陪葬，愿他们灵魂安息，不再有纷争。今后若有有缘人得此神功并练成，勿忘是曾经有一飘渺子老前辈创下此功即可。至于我，终生将不复用此功。呜呼！飘渺派不传，飘渺功不再，或许能洗刷此劫此耻于万一。”

    看到这里，穆弘远和任侠都觉冷汗直冒，原来穆弘远猜的没错，禁石里果然关着个密室，里面不但有跟外面这具枯骨抢夺秘籍之人，还有一位是他们的师父！两人对视，唏嘘不已；又想到两个不争气的亲生儿子争抢的东西，却早已被师父传给了小弟子一个人，两人又默然良久。再去看那接下来的文字时，说道是：

    “本部神功，纯以意练，不在招式。若能参透我所录心法五千言，做到不偏不斜，恰得其妙，则此功定能练成。此功按五行分为‘火’、‘土’、‘金’、‘水’、‘木’五个阶段，这五个阶段代表了五种境界——火炽盛，土含蓄，金锋利，水灵动，至最高境界之‘木’，则可以遇敌不败，有如重生。”

    看到这，任侠兴奋得跳了起来：“重生？大哥，我们若练到最高层，只怕这小小的洞穴，根本困不住我们呐！”穆弘远也点头，道：“但愿我们能练到那一层。”便凝神去看那“火”字诀下面的一段文字：

    “火德浩大，光明闪耀。以火为此功的第一层，乃是因为这对飘渺功来说是入门，是最粗浅的关于‘力’的功法。这一层需要调出练功者的真气，以及体内一切能量，让它燃烧；若是两人同练，则须让这些能量在两人身周流动、燃烧，则可见肌肤红、有风起，为成功。若体内有互相冲撞未解之内力，或埋伏不显之剧毒，可一并燃尽，清扫干净机体，方可研习下面的功法。”再下面是心法实施的具体口诀。

    穆弘远和任侠点点头，赞道：“此功法果然高妙！”任侠道：“不如我们现在就试试。”“好。”穆弘远和任侠就地坐下，面对面，掌对掌，开始运气和召唤体内的能量。

    “以气引力攻无形，盘桓头顶火自生。清毒排滞化灰烬，至红至炽起怒风。疾风护体弱变强，风火相运强者王。……”两人念着口诀，按口诀运气运力，果觉内力自体内源源不断涌出，都集中在头顶，仿佛真在那里生起一团火焰；一股热力在两人手掌之间周流，渐渐地任侠的身体发红发亮，头发和衣服也似被烤似的，轻飘飘地往上飞；穆弘远的内力全部出来以后，周济着任侠，自己却没有任侠那么大的反应。后来，穆弘远感觉到体内积压着的互相拮抗的灵蛇草的药性与自己曾经中的灵蛇派毒内力的毒性，统统跑了出来，也像内力一般被这无形大火燃烧着，只没有飞舞的灰罢了。穆弘远也渐渐感到身体热了起来，四肢红红胀胀，衣袖内被风鼓胀，上下飞动。两人知道练到这样就算是入了正途了，就屏息凝神继续练。

    须知这门功夫不像别种，它虽然神奇，却并不是人人可以练成。因此当年李澹的师父为了参悟这门功夫的真谛，特辟这山洞里的密室来潜心修炼此功。而今穆弘远是心思极纯极清明之人，任侠虽然机敏好动，但也因为内力不济被迫只能一门心思做事，不复胡思乱想。这两人一予一受，再由任侠将气“吐”出来，就让气能自在周流，火于是得以越来越旺，两个人的内力都得到了历练，都因火而膨胀，上升，都有了不同寻常的张力。功夫是以得到提升。经过火的一番净化，任侠竟然不再躁动，心里竟沉稳了许多；穆弘远本就沉稳，现在更觉轻灵爽利了许多，似乎心中不再那么忧郁了。

    两人正在心中大赞此功法的神奇，似乎第二个境界——“土”境已到了。



    无限飘渺，神功出世（三）

    “灰飞滓尽焰转空，涵养后土在其中。”——“火”的境界过后，是“土”。而且，从一个境界到另一个境界，这中间不需要任何转换的努力，是那么自然，直接自动衔接。穆弘远和任侠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忙压抑住飞扬的情绪，令自己配合，进入“土”的状态。

    穆弘远的内力这下不再大量转给任侠，而是两人各练各的，绝少交流；就算交流也是必要的信息交流，确保两人在同一层次上，进度一致。但任侠在方才“火”的境界中所吸收的穆弘远传来的能量，则保留在自己体内，现在他就靠这些在练——因为他自己极度虚弱，确实没有多少内力了。这门“飘渺功”虽然神奇，可以化腐朽为新生，化无为有，可是练功毕竟不比练魔法，不能凭空让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拥有盖世神力。在这一点上，练这门功夫倒更像是用手动压水机取水，得先有水注进去才行。得有“底力”，有了这点底力，然后就是一而二，二而四或者甚至一而三，三而九了。

    穆弘远将自己内力一半都转给了任侠，现在感觉到他练得还不错，很是欣慰。他欠任侠太多人情，如今也能帮他一二，心里很满足。于是静心练功：“心念汇聚结百绳，丝丝入扣降飞蓬。网罗微尘数万点，一片莽原一奇峰。”

    不觉内力汇聚，竟似比刚才练“火”境时变化还快，穆弘远只觉丹田处旋风呼呼，尽落些砂土，铺成一层又一层，最后这许多层竟越积越紧密，宛如五内有基石一大块护着，便觉什么都不可怕了。穆弘远心内一喜，知是这一层也快要练成了，便想看看任侠练得怎么样了。

    他俩均闭着眼睛，全靠掌心相对，内力互致，加之意念交流，得知对方的状况。穆弘远送了股气过去，回来的气却绵软无力，他心知不好，忙给内力运行减速，直至云散风停。任侠会意，也收了功力，半晌，睁开眼道：“大哥，是不是我练的不对？我自己也感觉越练身子越紧，不晓得是哪里不对。”

    穆弘远道：“是了，你方才不知怎地，气脉沉滞，好似筑起了一道墙，我的真气过去，竟穿不透，回来的时候只有二三成。这可不是奇了么？”

    “墙？……”任侠喃喃自语道，“不对么？那应该是什么才对？怎么练？”

    穆弘远道：“不应该是墙，我刚刚练出了一片平原，中有一座高山，应该就是这个境界。莫要忘了，下一个层次是‘金’，土生金，就是要有矿山。嗯，应该是山就对了。但是山不可无根基，所以要有平原。”

    “啊？真的？那么说，大哥你练对了？你真的很厉害！”任侠雀跃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仿佛比他自己练对了还要开心。

    “嗯……”穆弘远还是略微锁着眉头，他想的是，为什么任侠练得不对。为什么会有墙出现，怎么才能让他练对。

    墙是砖砌的，穆弘远想，砖……砖……他又起身去看那石壁上的刻文，道“土德蕴藉，藏宝其中而不彰，孕育力量而不矜，外表厚实，实质空灵冲虚，功成弗居。以此继火，尽得其珍；以此启金，如日出e龋癖舷帧！薄翱樟槌逍椤彼种馗茨盍艘槐椋。橇耍ㄊ侨蜗辣旧硖辶驮患茫嘶涣四敲炊嗄潞朐陡哪诹Γ且愿詹帕贰盎稹弊志鞯氖焙颍久蝗忌盏贸浞郑切┗医铮辜性幼判矶嗟陌褰岢僦偷哪诹Γ虼肆返健巴痢弊志鞯氖焙颍静皇怯苫医头勰┗粒倩鄢裳沂侵苯勇湎吕茨岢伤缮⒌淖罚徊悴阊瓜吕矗统闪饲健Ｄ潞朐睹Φ溃骸澳憔蚕滦睦矗倭芬槐椤稹志魇允浴！?

    任侠面露难色：“大哥，你……”他有点怕自己再练不好，耽误穆弘远；又想万一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我等你，练吧。”穆弘远道。有了穆弘远的精心守护，任侠就不怕了，重新开始练“火”——“以气引力攻无形，盘桓头顶火自生。清毒排滞化灰烬，至红至炽起怒风。疾风护体弱变强，风火相运强者王。……”这回他已有了第一遍练“火”时新运化的真气，是由燃烧穆弘远所遗内力而得。这回自不比刚才，要顺畅得多了。穆弘远在一旁看着他全身发红，身周起风，点了点头，心想，此功果然急不得。方才他是由于底子太薄，生生被穆弘远的内力逼得发红，起风，是被动的，是以反应得比穆弘远还早。穆弘远感到惭愧，是自己一时大意，让他险些走火入魔。今后可得加百倍小心了。他也是从未练过此种功夫，甚至于闻所未闻，现在看任侠返工，才算是真正体会了一点这种功夫的特性了。

    任侠很快过了这一关，站起来拉着穆弘远的手，道：“大哥，我们再重新练‘土’字诀吧，我可以了。”穆弘远笑道：“你还是要自己练，因为我就快成功了。等你练到我的境界时，我再坐下来和你一起练。”任侠想了想道：“也好。”于是重新坐好，练那“土”字诀。穆弘远看着，看他刚刚练到平原铺成，还未积累高山的时节，忽然听到洞口沉闷而又绵长的一声“吱呀——”

    ——石门开了！一个人“骨碌碌”滚了进来！确切地说更像是被摔进来的。

    穆弘远大吃一惊，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盼望任侠没有听见！他们距离洞口并不远，但任侠的确没有听见！他专心致志练功，一门心思全放在功法上，甚至耳，鼻，口，心……统统都只专注于这门飘渺功，竟仿佛无知无觉，不闻不问。一双眼更是闭得紧紧的。穆弘远惊出一身冷汗，安慰自己道，任侠没被打乱就好，任侠没被打乱就好。谁都知道，练功时若被打乱，真气逆行，非死即伤。好在还有个穆弘远守护任侠，若是还像开始那样，两个人都在练功，恐怕凶多吉少。

    来的人是敌是友？

    穆弘远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浑身的冷汗就凝结了——这个人绝不能算是朋友，若算是敌人，也是个厉害敌人。穆弘远不但吃过他的苦头，还差一点在他手里丧了命——

    他就是灵蛇派首领，那个戴着灵蛇面具的人，那个动不动就拿小青蛇当暗器的人，那个让穆弘远身中剧毒，昏迷了一个月的人！

    那个人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头，现在是日间，洞穴外面的自然光正打在穆弘远脸上——他也看到了穆弘远，并似乎也认出了穆弘远！

    就在这时，洞口外面有个声音传进来：“李四绝，你好自为之，一个月后我们再见。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闻听此言，那个穷凶极恶的李四绝，似乎被震慑住了，竟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眼望地下。随后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没有上锁的声音，但洞里的人都知道，想出去的话，此路不通。

    门外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将李四绝抛进这洞中？穆弘远听出，他的声音不像是那个“送”他进来的“影子”，非但不像，还是天壤之别。这声音分明出自一个风度翩翩又有着古怪性格的俊俏少年，他没有在洞口现身，但是穆弘远已经可以根据他的声音描绘出他的大致容貌了。——因为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多。

    ——传说中的“人中龙凤”！

 

    李四绝

    石门关上了，洞穴里又恢复了幽暗。那李四绝缓缓抬起头，看着穆弘远：“小子，是你！你不是那西夏人的走狗么？为何阎王爷放过了你，被你逃过一死？”他问得奇怪，语气也甚为奇怪，再加上他的名字，真是个十足的怪人。

    穆弘远却没有心情管他怪不怪，只想拖延时间。他冷笑道：“阎王爷也知道我是好人，不是什么走狗。上次你错怪我了，也不该针对李堂主。”他说的都是实话。要完完全全讲出实话，自然说来话长。但现在对于他来说，话越长越好。所以他不等李四绝接茬就继续说：“你为什么会进来，门外让你进来的人是谁，我都管不着。但是我是谁你都没搞清楚，就要杀我，还差一点真的杀了我。总而言之是你对不起我。所以，你最好放客气点。你上一次没能杀得了我，这一次也同样未必。”

    “哦？”李四绝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这洞穴里，还能找得到救命的方法么？”穆弘远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他说的是中毒以后的解法。他的飘渺功已练成了一层，凭着这层飘渺功，就足以运化任何的毒。可惜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毕竟在李四绝手上吃过一回苦头，而且初练飘渺功，对这门功夫本身和驾驭这门功夫还不够自信。平定了一下心神，他淡淡道：“不敢说一定能破你的‘毒招’，只希望你莫要杀错了人。”

    “哈哈哈哈……”李四绝大笑，笑够了，他道，“杀错人？你以为我这名号是白取的么？”穆弘远赶忙问：“还没请教，您这‘四绝’的歪名儿是怎么取的？该不是爹娘所赐吧？”

    那李四绝也不生气，徐徐道来：“此名的确是我在江湖上混出名了以后才得的，只因我做事极讲原则，所以江湖人称‘四绝’，是‘绝不枉杀好人’，‘绝不滥杀无辜’，‘绝不放过外敌’，和‘绝不饶恕内鬼’之意。”穆弘远听了，隐隐有佩服之意，想到在一品堂所见所闻的种种，大觉这最后一条“绝不饶恕内鬼”真是妙啊。

    李四绝看出了他的赞赏之意，大为得意：“怎么样？你乃是犯了第三条，你帮助外敌劫掠我土地，侵扰我人民。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错啦，你不该杀我，你乃是犯了第一条，我是好人。你若不信，我说给你听。”穆弘远忙道。他想，李季诚的事早晚要解释清楚，既然如此，不如就现在说明。谁料李四绝手一拦：“不必。上次没能杀你，那件事就这么算了。反复纠缠，不是我李四绝的作风。现今只有你我，”说到这一指打坐练功的任侠，“——还有这个小子三个人。看样子他跟你是一伙的，你们怎会在这里？说来听听。”

    穆弘远听了，知道他是不想耗费气力跟自己打，莫非他真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那威风凛凛的少年会不会给他送饭？一口气转了好几个弯，才说道：“我们是被人关在这里的。”

    “哦？”李四绝问道，“李澹也许你们来学他的功夫？”又想了想，大怒，抱怨道：“这家伙！还说这门功夫早已不传，他也不再用。可是一跟我比试，打到关键处，就总用这‘飘渺功’！我不服，他就让我来练，一个月后再比，就可分出胜负。这回要是被我赢了，他大明教就得听我的，归我灵蛇派管！他也再不敢瞧不起我们灵蛇派了！”又看着穆弘远，问道：“你们是李澹派来的陪练，还是到时要给他帮手，一块儿对付我？”

    穆弘远见他乜斜着眼瞧着自己，不由心内哑然失笑，心想，这家伙嘴倒快，有勇无谋，不像是个坏人。他自己经历了一些事，人变得灵活机变了许多，对于这种朴实憨厚的人，却还是很尊重的。特别是上次被他用毒毒倒之后，对他印象不佳，现在想来，是自己太不小心。也许人家就是用毒为招，并非诡诈之术。又知悉李澹原来就是那俊俏公子，还是大明教的人，听来像是首领，不由心惊，又想到一个疑点，便问：“四绝兄，你说的李澹是不是就是刚才洞外的人啊？”

    “不错，就是他。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姓？”

    “还不曾问过。”穆弘远说的倒是实话，“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比实际年轻那么多？”他心知李澹刻字也有几十年了，就当二十年来算，现在也该有三十多岁了，声音却那么年轻。

    “哈哈……”李四绝又大笑，“那家伙，练了飘渺神功，得了许多好处，功力无穷。我听说，那飘渺功妙处很多，其中一点就是，练成之后，内力尽由自己支配，再练之时，可以用它来干任何事情。李澹那家伙，把功力全用来保持青春啦，哈，否则他早就是天下第一了！”这几句话听得穆弘远目瞪口呆，心想，原来飘渺功竟有如此神效，不由得人不佩服。正想着，李四绝突然看了看任侠，又看了看穆弘远，目露凶光道：“你们已经练上飘渺功了？你们练多久了？打起来你们是帮他，还是袖手？”

   

    伤人者反被伤

    穆弘远笑道：“不瞒你说，我们谁也不帮。我们并不是李澹派来的。”

    “什么？”李四绝大惊失色，挥剑直指穆弘远喉咙：“你说你们不是奉李澹之命来练功的？那你们就是私闯禁地了？！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穆弘远向后一闪，躲开了他这一剑，身子却已靠到了石壁上，他忙道：“李四绝，我们不是有意的……”

    李四绝哪里听他解释，他认定方今天下，飘渺功已经失传，只有他和李澹才配练这门功夫。若有别人学了去，岂不是人人学得了！若有一天，有人用飘渺功来对付他灵蛇派或是大明教，贻害无穷！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穆弘远闪过一边，更让他看到任侠头顶云雾缭绕，他不知是练到了第几层，但是这种景象令他抓狂，于是一剑既刺穆弘远不中，也不收回，直直地以剑代刀，划空劈下……

    穆弘远大惊，立时冷汗涔涔，忙拔剑去救，怎奈地下湿滑，终是晚了一步，剑尖只抵得对方剑尖的侧锋，“k;”地划了一道刻痕，李四绝的剑，纵然减速，却还是重重地劈了下去！

    “V!！”“砰！”“嗡嗡嗡嗡……——”电光石火，穆弘远眼睛刺痛，闭上眼睛以后，还是止不住流泪。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李四绝捂着右臂，嘴角已经往外渗血，面色惨白。而他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剑，似乎手已麻木，剑是向下垂的。

    ——那柄剑的一侧剑锋，已被崩出了一排狗牙状的豁口；剑身仔细看之下，还在微微震颤着……

    “这是怎么回事？”穆弘远不明所以。

    李四绝此时竟不能开口说话，任侠却已站了起来。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穆弘远一见，欣喜若狂，上下打量了两遍，知道他没事，才问道：“你练成了？”

    任侠点点头，一旁的李四绝，眼睛艳羡得要喷出火来。

    任侠道：“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这下子，我们可以一起再练了。只不过，这回却是我等你。”他的笑容很自信，穆弘远觉得，练成“土”字诀，对他性情的稳定和成熟大有帮助。穆弘远又看了李四绝一眼，问道：“他怎么办？”

    “他？我听说上次就是他让你中的毒？咱们还没好好惩罚他一下，结果他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刚才他的剑劈在我刚练好的山峰顶上，想必震得不轻，这是老天替你报了仇。我们不用管他，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穆弘远想了想，道：“话虽如此，他伤成这样，我们怎么能不帮他？”

    “怎么帮？”任侠问。

    “用火给他疗伤，让他没有瘀伤；再用土帮他固元。”穆弘远道。

    “好吧，待我问问他。”任侠走到李四绝面前，问道：“你屡次不问青红皂白，伤人性命，是该或不该？”李四绝不能言语，只看着任侠，使劲点了点头。

    任侠也点点头：“孺子可教。我和大哥要为你疗伤，你好自为之。不是我吓唬你，这门功夫需要练的人心无杂念，更不能有邪念、贪念、狠念。你若违背，死了可别怨我兄弟二人！”李四绝听了一怔，使劲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任侠和穆弘远知道他是明白了，绝不再动恶念，他保证。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分坐在李四绝的两头，穆弘远将功力集中在他的背部各要穴；任侠拉起他受伤的右臂，先替他止了血，然后开始运功调理。

    两人各生起飘渺火，李四绝只觉体内暖暖的甚是舒服，不一会儿，他惨白的脸上又有了血色。穆弘远和任侠此时已经不需要像先前未练成的探索阶段那样闭着眼睛，看见他有好转，知是练对了，心中由衷喜悦。

    须知此功心法中并无替人疗伤的要诀，个中用法全靠二人自行体会研究出来。但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练成此功，稍加变化，可以用它来干任何事。就像李澹用它来驻颜，也是一例。况且李四绝于他们二人，非亲非故，却加害过他们。是以二人疗救起来并无任何心理负担，可以得心应手地拿他来做实验，体验这门新功夫的奥妙之处。

    穆弘远和任侠侠义心肠，仁义为怀，却也是人。能够以德报怨，已经不易。李四绝能有这般奇异体验，未练飘渺功，先被其震，又被其救，也是一种缘分。

    

    神功已成

    飘渺火成功地化解了李四绝的伤势，没有造成瘀伤。任侠和穆弘远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需要每日用“土”字诀给他固元强本，保住他的真气，也就是保住他的武功，这就需要七天。这下好了，在七天之内不需要防着这个人了。

    以后每日正午，李澹都会亲自来送饭，为的是怕人知道这个洞穴的位置。穆弘远和任侠躲在洞穴深处，心里暗笑，李澹绝不会知道已经有人用这个洞穴关犯人了，只不知道洞穴内还有奥妙而已。

    其实李四绝本可以趁李澹来送饭的时机向李澹告密的，但他感念穆弘远等救他的仁义，不但没有暴露二人的形迹，还把李澹每次送来的饭菜分给任侠和穆弘远吃。任侠饿急了，第一天送来的饭菜被他吃了大半，发现吃多了又不好意思起来。穆弘远和李四绝也不以为意。

    穆弘远和任侠平时互相扶持，同练“飘渺功”，每日定时给李四绝疗伤，不在话下。

    一晃过了七日，李四绝的伤完全好了，身子也不再虚了。若不是穆弘远和任侠，他还不知伤得怎样呢。这回是真领教了飘渺功的威力。穆弘远和任侠将余下的三层“金”、“水”、“木”也都练得炉火纯青。至此，两人的五层飘渺功俱已练成，就此辞去。李四绝竟有些不舍。

    穆弘远走到洞口，回身向李四绝抱拳道：“我二人不便再留在此地。烦劳四绝兄代为向李澹教主澄清我与李堂主的事。因其中涉及人物众多，未免难以尽信。他若不信，来日自当亲自说明。”李四绝点点头：“这是自然，请放心。”

    任侠也拱手道：“看来我们误会一场，倒交了好朋友。幸会幸会。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李四绝笑道：“不瞒你说，我纵横江湖十几年，除了李澹，还真没服过谁。现如今必须承认，你们值得我佩服！”任侠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练好飘渺功，再去与那李澹一决雌雄，凭你的本门功夫，与那李澹的后来自创功夫相较之下，也许从此你连李澹也不须佩服了。”说罢，三人抚掌大笑。

    道别已毕，穆弘远和任侠正要找地方运功崩开洞穴出去，石门开了。从听见声响的那一刹那起，两人就对视了一眼，各退至背靠墙壁，静观来人。

    因为照他们的感觉，现在未到正午，来的人应该不是李澹。

    果然，外头的光照进来，洞口映出了来人的形象。——是“影子”！莫非他是来看看，穆弘远和任侠有没有化成水？

    “影子”看见李四绝，不由一愣。一愣之下，李四绝已经出手！

    直飞而去，快如闪电的一条小青蛇！

    影子眼力不弱，竟然躲开了。与此同时，穆弘远和任侠同时施展“金”字“水”字诀，左右挟住了他的胳膊。影子的步法再飘渺，也比不上这“飘渺功”！“金”字快攻，“水”字定位，天衣无缝。

    但“影子”尚未黔驴技穷，他竟然还可以金蝉脱壳！骨头骤然一缩，穆弘远和任侠的手也抓紧——袍袖之下竟然是空的！“嗤啦——”衣服挣断，影子又逃了！

    穆任两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忙纵身去追。追到山脚下，影子自己停下来了。穆任二人不敢轻举妄动，也停下与他对峙。只听影子用极为难听的声音呵呵笑道：“没想到你们还没死？还居然被你们练成了飘渺功？！”

    二人俱是一惊：“什么？你知道洞内铭刻着飘渺功？”

    “呵呵哈哈……”影子瓮声瓮气地笑道：“我当然知道。我不但知道，还有意让你们去练这门功夫。”

    “什么？！”穆弘远和任侠顿时不寒而栗，“你……你有什么企图？”

    “我？我被这门功夫害得这么惨，打起架来人不人，鬼不鬼，我当然想有人来陪我作伴呀！没想到你们居然练对了。也好，也好，把你们抓起来，喝你们的血，照样可以让我也有飘渺功护体！”

    “你听谁说的？怎么可能！”穆弘远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影子会是那种打法，原来是练飘渺功没练好，走火入魔所致。再说，飘渺功功体就是光明正大的，提倡的是清心静虑，怎会有如此取得方法，教人作恶？！定是他自己走火入魔了，臆想可以用这种邪门方法得到飘渺功的功力。

    “你个变态！”任侠咬牙骂道。

    “哈哈哈哈……你骂我没有用，除非你教给我飘渺功的正确练法，等我练成了，我就放过你们。否则……我就一直跟着你们，抓到就放血喝。哈哈，不过，就算你想传给我，恐怕这门功夫这么难，也是不可言传的。再者，我还怕你陷害我，再传我错的，我也许就没命了，不行，不行，还是喝血好，喝血痛快。”他的声音听上去的确已非正常人，令人毛骨悚然。

    穆弘远牙缝里崩出两个字“祸害！”，挥手拔出了他的弘远剑！

    任侠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也从腰间抽出了他的藤条长鞭！

    一场恶战在即。

  

    飘渺剑，飘渺鞭

    影子也终于亮出了他的“兵器”——竟是一条一丈长的白练！白练是从他怀中掏出来的，一开始还是折叠着的，等他往空中一抖，立刻展开，如龙似蛇，自在舞动。任侠看得呆了，穆弘远也是始料未及，原本就紧绷着的神经更加紧张了，丝毫不敢大意。

    只见影子手持白练，内力一发，手臂跟白练一起舞动，宛若一体。穆任二人这才明白，原来影子练飘渺功走火入魔了以后，手脚没有劲力，或者说使不上劲力，而内力却又绵绵不绝，是以要找一条可柔可刚的长物件，其长度足以均匀分布他的内力，然后一卷一收……对手就会被他制伏。而这白练，看似柔软，经他的内力一贯注，未尝不是一件杀人利器！穆弘远握剑的手更紧了，任侠的手心甚至已经沁出了汗。

    “哈哈哈哈”影子狂笑着，挥舞白练快攻。穆任沉着迎敌。白练想要缠上弘远剑，弘远剑瞅准白练最薄弱的环节突围，藤条鞭也来帮弘远剑解围。这样打了四五十合，穆任二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穆弘远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啊，有没有什么办法破他的白练的。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如今看这白练，凌空飞舞，时而妩媚多姿；时而刚劲有力；时而作绳套状来取人或兵器；时而又乱作螺旋，形成气涡；时而干脆当作红缨枪来用，这时可就比一般红缨枪长太多了；时而又变成流星锤，充分发挥它中间柔弱、终端刚强的优势。如此打下去，哪有个不输的道理？

    突然，穆弘远大声叫道：“任贤弟听着，我们不能这样没头没尾地打，只顾对方的兵器有什么特点和长处，这样必吃苦头。我们刚学了飘渺功，何不就用飘渺功心法来对付他？”

    任侠大喜，接道：“是啊，我们有飘渺功，还是正宗地道的。就不信对付不了他这邪门儿的！我有鞭，你有剑，怕他怎地？”一席话提醒了穆弘远：“对，你将鞭法和飘渺功结合试试！”

    影子不由大怒道：“你们当我什么？任由你们摆布！有胆就放马过来！！”

    “嗨！”穆弘远剑到，竟似比刚才快了十倍。那影子也认得，这分明用了“金”字诀。认得归认得，影子苦于自己不会飘渺功正确的用法，只能受制于人，想要回白练来救，已然来不及。影子一慌神，白练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反倒成了阻碍，差点缠住他自己。

    任侠也挥鞭来攻。他的藤条鞭可不是吃素的，本就韧性极好。慌得影子手一松，弃了藤条鞭，故伎重演，晃晃悠悠，又施展起他的看家本事，我们姑且叫做“水母功”来。只见他将身体一缩，向后一荡，随即又舒展开。——正是全身心投入的嫡派“水母功”！

    这下他心又不慌了，任你穆弘远和任侠再厉害，我三十六计走为上，你们逮不着我，能奈我何！？于是飘忽游弋，又上演了他那一出好戏。

    穆弘远看了看任侠，任侠也在看他，两人一同道：“‘无限飘渺为底故？追踪风影水至上。’”话音未落，两人皆提气，“嗖”的一声，身子飞起，似比那影子还飘渺，直追影子飘渺无极的身躯。

    影子虚设身影，真身却离开三丈开外，——如此转换，不过是寻常把戏。穆任二人虽然可以快速找到影子的位置，无奈总是晚了一步，抓到的只是影子虚无缥缈的影子。两人甚是沮丧，心道，看来影子这邪门的飘渺功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在逃跑方面的确堪称一绝。

    话不多叙，二人继续追。好不容易有机会抓到他，怎肯轻易罢手？再说，对于穆弘远来说，抓到了他，就相当于抓到杀害大哥凶手的线索，甚至有可能是帮凶。因此他绝不会放弃！

    可是，这样难缠的猎物，要怎样才能抓住呢？

    任侠忽然道：“大哥，闭上眼睛！”

    “什么？！”穆弘远以为听错了。睁开双眼，双眼圆睁尚且抓不到狡猾多端的影子，何况闭上眼睛？

    “把眼睛闭上！”任侠几乎是狂吼道，自己先把眼睛闭上了。

    穆弘远霎时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是了，闭上眼，就免除了影子故设迷局的干扰，直接捕捉影子逃跑时路线的气流走向。既然他练的是飘渺功，别管对错，总跟穆弘远他们大体是一路，是以必有迹可循。况且飘渺功心法，最讲意念、心意，以意制胜、从心所欲，故能心到形到，意到气到。而以气使力，则攻无不克。重在“意”字。而闭了眼，才能真正感受“意”之所指。——他穆弘远也非愚鲁等闲之辈，怎会忘了呢？！

   

    解决“影子”

    穆弘远立即把眼睛闭上，凭感觉感受影子在不远处的动作。那是一种奇异的气流律动，带有轻微的节奏整齐的震颤。穆弘远屏心静气，跟着那个节奏移动，很快就掌握了它的规律。

    原来影子但凡要往一个方向飘去，必会先行向相反的方向发力，而这种力是很有韧性、后劲十足的。因而一开始视觉上看不到什么，但是空气已开始震动，等到积攒了足以推动影子反向运动的能量时，便骤然爆发，影子于是箭一般地窜一下，这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见的程度，肉眼只能看见之前空气威震时的影子的形象。

    那形象，就是影子的影子！其实影子并没有动，是空气反向震动了一下，从而显得影子前进了一点。

    现在，穆弘远只要能在空气震动时及时赶到影子前进方向上，就能及时抓住影子！而让行动突然变快速的法子，就是运用“金”字诀。

    穆弘远心里有了底，继续跟踪影子。他竟然发现，影子在画太极！他绕着阴阳鱼的边际来回穿梭。

    莫非是嘲笑我？穆弘远怒了。

    不对，应当不是。冷静点，冷静点，他现在是打不过我们，是在逃命，哪能有心情耍我们？莫非他不得不如此？这倒有可能。然而，为什么？

    ——任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也发现影子的动向不寻常。不行，不能轻举妄动。影子也练飘渺功，现在又在围绕太极走，这就能够发挥半吊子飘渺功的威力了。这时若贸然近前，如若碰到太极四周什么无形的铜墙铁壁，岂不是自身要受损伤？想到这，他咳嗽了两声。

    穆弘远听出他这咳嗽声是有意出声示警，便回了一声深沉的咳嗽声，以表示自己不会轻敌。影子听见他们的“暗号”，只是冷笑一声，不加理会。

    原来这影子自从练了那飘渺功，走火入魔以后，除手足不能吃力外，更不能恋战，否则会有性命之虞。后来被他无意中发现，以步法画太极可以缓解邪门功夫带来的伤害。细思之下，容易明白：因那飘渺功是遵从自然的，其精髓便是太极阴阳之道和五行之术，只不过，心法中很少提及前者，倒是于后者涉及较多。——这是大道往往隐而不显之故。但穆弘远和任侠都是聪明澄澈之人，俱已明白飘渺子创此功的一片苦心，是以能够练成；而影子本就动机不良，用心不纯，怎能不流于细枝末节，直至错会了心法的意思而走火入魔？

    影子既已得了这门秘技，自然舍不得不用。每到功法施展不灵，甚至损害自身处，就使出这招——画太极来，立刻功法变得畅顺无阻，屡试不爽。他也就照搬照用，懒得追究其中根源。

    但穆弘远和任侠却已想到！

    那影子行动处，总是一顿一顿的，这不符合飘渺功灵动畅达的道理呀！必是他练的错的功法，无以化解，只能借助于太极的力量来修正。假如他一开始就练对了，就不必如此，而太极自在其中了。比如穆弘远和任侠，要水得水，要金得金，可谓是左右逢源。

    二人明白了影子所恃的乃是太极，却不敢贸然闯这太极去捉拿影子。任侠几度试着靠近那太极，都感觉到一股大力在向外排斥，根本不得近前。穆弘远更是连想都没想就知道不行，他只是在研究，怎么才能破坏影子脚下的太极！

    突然，终于被穆弘远把法子想到了，他大声叫任侠：“兄弟，你我俱已把眼闭上，为何黑鱼白鱼还不闭眼？！”

    这一声断喝如雷似磬，震得任侠顿时心明眼亮，立刻睁开眼，正看见穆弘远也睁着眼，看着他把头一点。

    彼时影子已经绕着阴阳鱼越转越快，两人却慢下来，但仍围着圈子转了两圈。突然，穆弘远对着圈中一个方位，把剑连鞘一掷——

    那剑直直落下去，“种”在圈内某点上，仿佛生了根，动也不动地立住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任侠也用“木”字诀，把他的鞭子也牢牢“种”在了地下，就在弘远剑的对面。奇怪的是，鞭子也笔直立着，一动不动。

    弘远剑和任侠鞭子占住的位置，就是阴阳鱼的两只“眼”！

    如今，两“眼”俱“瞎”，还怎么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果然，影子的移动骤然停顿，身子向前狂跌，扑倒在地，只“啊”了一声，便口喷鲜血。

    穆弘远和任侠赶上前去，扶起了影子，他受伤太重，而且又是内伤，看来必须运功疗伤，否则难以活命。

    穆弘远道：“不行，我得救他。”

    任侠道：“大哥，不行，他不值得你耗费真气。你要打听仇人下落，我们直接去严府就是。”

    穆弘远道：“听你说过，严府不是那么好进的。那‘面具’我领教过，似乎比影子更厉害。留着影子，可以打听严府内情况。”

    “我看算了，大哥，他不会那么好心的。”任侠道。

    任侠说对了，影子果然不肯帮他们。他人匍匐在地，就用袖子挡着，偷偷服了毒丸。等穆弘远和任侠再看时，他已经气绝。

    穆弘远叹息一声，摇摇头。任侠也觉无奈。

    身后有脚步声，听见的时候，已经很近了。两人一回头，是李四绝，还有李澹竟然也来了。

    “你们不必刻意找严府的人，还有二十二天，严缙要开武林大会，宴请天下各路豪杰，尤其是活跃在这一带，想着拦阻西夏军队入境的。还要比武，定各派高下。到时，你去找严缙，岂不易如反掌？”说话的是李澹，他看来还是淡淡的，对什么事都不以为然。

    任侠看不惯他那贵族气，鼻子里出了股气，把脸扭了过去。李澹一点也不在意，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根本没在看任何人。

    穆弘远冲李四绝笑了笑，知是他把原委讲给李澹听来着，而李澹的态度虽然难以接近，毕竟是善意。是以穆弘远道：“多谢李教主好意，穆弘远心领了。前嫌既已冰释，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他这次不自觉地报上了名姓，而没有称“在下”，显是不想被李澹的气势所压倒。这是他一贯的秉性，遇强则强，不愿受制于人。

    李澹也点了点头：“好说，穆公子。我们武林大会再见。”说罢终于看了穆弘远一眼，又转头对李四绝说：“你神功既未练成，我还是送你回洞里去吧。走吧。”说着，气势上就如同押解犯人一般把李四绝带走了。李四绝连声都没吭，不是不敢，是没机会。李澹的话跟语气总是那么不容置疑的。

    李澹自始至终，还是没看任侠一眼。任侠看着自己褴褛的衣衫，又粗重地哼了一声，道：“大哥，走，我们进城买衣服去。真是狗眼看人低——”

    “唰——”一枚精致的小飞镖，擦着任侠蓬松的发际，耀武扬威地划过。就像它也长了眼睛，能看得到任侠，也能算出任侠一躲之下，正巧能够刚刚好躲过一样。

    “原来他不是不看人，是浑身长眼睛在看人。”任侠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也许他是想试试你偷了他多少功夫，”穆弘远笑道，“我们走吧。不过，以后说话要小心了，别总是那么莽撞。”

    “知道了——”任侠答道，仍是没精打采。穆弘远知道，什么时候他打赢了李澹，才会恢复神采。

    大会前夕遇故人

    话说穆弘远和任侠抛下影子的尸首，打算进崇信城去。走了两步，穆弘远道：“不行，我们还是埋掉他吧，否则将来被他的同伙发现，可能会找到洞穴去。飘渺功不能被恶人学去。”于是两人又掉转头，把影子就地草草掩埋，这才离去。

    进城以后，二人找了家客栈落脚，每日在室内静心打坐，研习心法，准备武林大会上一举为史器报了大仇。这样过了一十九日，这一天，天气晴朗，天空澄明，有微微的青云淡扫。穆弘远和任侠决定出门走走，距离武林大会的日期只剩三天，两个人需要好好放松下心情，把这些天练的功力好好消化消化，让它在体内融会贯通。

    这是一座靠近边陲的城镇，但是已经不小。小街上人来人往，神态倒是自在悠闲的。可见这里的民风简单淳朴，也许是靠近西夏的缘故吧。

    街上各种生意人，两人顿时感觉到市井生活的魅力——杂耍的，说书的，挑着担儿卖杂货的，摆摊算卦的，卖水果的，推车卖麻花的，还有吆喝着磨剪子抢菜刀的。这样的热闹而又琐屑，江湖人已经离得太远了。他们练功的寂静，厮杀后更深的寂静，早已习惯了生死置之度外，一剑就是一场杀戮。江湖中无大事。

    江湖无大事。

    穆弘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或许还有赞叹吧。他也说不清。说不清，所以不说。

    任侠却很能融入这样的环境。他生性热爱自由。他能融入任何环境，只要能给他新鲜感。

    他在一个孩童玩具摊前面停了下来，出神地看着，一路看过去，最后拿起了一支拨浪鼓。

    “嘿嘿。”他轻轻地摇着，不顾摊主厌恶的表情——他还没换上干净衣服呢。

    穆弘远摇了摇头，掏出铜板付给摊主。任侠高兴地举着拨浪鼓边走边摇，直到试新衣时，还在握着不放。什么时候玩够了，才对穆弘远说：“我打小是个孤儿，没人疼没人爱。别的小孩子有的吃有的玩，我只能在泥里打滚儿，在地上捡石子和人家不要的荷包穗子玩。过年过节更觉凄凉。如今跟你在一起，觉得总算有了亲人。亲人面前，难免得意忘形。”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穆弘远怕再听下去，他也会流出泪来。任侠一片赤诚，不像他，心头的阴郁和悲凉总也挥之不去。

    是不是因为他的童年太过幸福，而后来真相大白，又让曾记的幸福如梦幻泡影，遂使他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是不是成年以后目睹太多的尔虞我诈而对这个时间的人情世故都有些厌倦？

    任侠永远也不会有这种厌倦，他不厌倦这些人情世故。他拥有能够消化这些的热度。他热血，他还年轻。

    突然，前面的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嗒嗒嗒……”马蹄声随着尘土，由远而近。它来得并不快，但是与周围街道上的人的速度相比，它就快得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了。穆任二人停下来，凝神观看，想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人，竟然在闹市中骑马。

    一人一马渐渐近了，马上的人白衣胜雪，衣袂飘扬，连那匹马，也是趾高气扬，枣红色的四蹄潇洒地踏着青石马路。穆任二人都吃了一惊。

    ——居然是王敏宓和她的枣红千里驹！任侠虽不认识她，但觉这姑娘好生洒脱，不由得肃然起敬。穆弘远见过她的，含笑点了点头。王敏宓这时也看见了他们俩，便“吁——”勒住马，滚鞍下马来。

    “穆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王敏宓欣喜地问道。原来她在一品堂见过穆弘远，现在认出了他。

    “是王姑娘啊，我怀疑的杀害我大哥的仇人就在这一带。”穆弘远道。任侠和王敏宓也相互施礼，由穆弘远介绍认识了。穆任因问王敏宓为何在这里，王敏宓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再谈。”

    清远茶楼。一个幽雅的地方。来的人都不是为了解渴的，穆弘远他们三个更不是。

    王敏宓就把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任侠和穆弘远，二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原来李季诚已经不做一品堂堂主了，非但如此，他还解散了一品堂！

    原因有二：一则西夏朝廷执意要打大宋以巩固边防，李季诚屡次劝阻无效；二则任敬得等人贼心不死，收了一品堂，利用好汉们做坏事。李季诚是以索性解散了一品堂，让好汉们自行选择去留——自是大半人无影无踪——自己只带了夏莲亭及王敏宓及老家丁、李嬷嬷来到中原，自此远离西夏的是是非非。现今李嬷嬷已托天都观的休闻真人照顾了，是她自己要去拜会故友的。

    听到此，穆弘远和任侠自是赞叹不已。穆弘远道：“我报了仇以后，就去看望我娘她老人家。”任侠又问：“那后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到处走？”

    “唉——”王敏宓长叹一声，“夫人被我安置在一家客栈内，有老家丁陪着她。我出来寻访李公的下落！”李季诚已不做堂主，于王敏宓又非师父，是以王敏宓喊他“李公”。

    穆任两个大吃一惊：“什么？李季诚不见了？”

    “哼，”王敏宓道，“不止不见，他被歹人使手段掳了去。”

    “啊？——”穆弘远和任侠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我们途中救了一名说书的老者，他被本地丐帮欺负。谁知就此暴露了身份，被贼人盯上，最后在酒里下药，因为我们都不识得中原蒙汗药，被他们捉了李公，我却无能为力。现在我天天骑马走街过巷，就是想找出可疑的人，救出李公。没想到倒碰到了你们。”王敏宓无奈地道。

    “王姑娘，你说暴露身份引来贼人，什么人专捉西夏人呢？”穆弘远不解。

    “我也不知道。当时丐帮的人听到我们是西夏人，神色有异。所以我猜李公被掳走跟这有关。”王敏宓道。

    “但是，你这么明显地来回搜寻，毕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兄弟二人帮你找吧。”任侠插道。

    “也好。”王敏宓道。

    “我看不必。”穆弘远道，“再过三天就是严缙召开什么武林大会的日子了，到时必定有花样。既然他们对季诚用的是蒙汗药，而非毒药，我想他是要利用季诚做什么。据我估计这事发生在崇信地面上，必定跟严缙脱不了干系，没准就是他指使的。到时我们去参会，一切就明了了。”

    “对啊，大哥说的是，且看那严缙有什么古怪。”任侠道。

    “那……好吧。”王敏宓将信将疑。

    “王姑娘，不如我们先陪你去看看莲亭。”穆弘远道。另外两人同意。


    武林大会（一）

    等他们赶到客栈，夏莲亭和老家丁已经不在，问过掌柜的和伙计，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只是那掌柜的，一见到王敏宓，就有点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神态极不自然，又听到穆弘远他们问起那位女子与老人，更是一叠声地连说不知，反倒是旁边伙计提醒，才说出一早查房时他们已经不见这样的话来。王敏宓见他们吞吞吐吐，必有可疑，就想横剑逼问，被任侠以眼色止住。任侠道：“掌柜的您多费心，我们告辞。不过，我们如果找不到人，还是会回来的。如果这期间他们回来或经过此地被您看到，务必要留下他们来，到时与我们相会。”说罢掏出一两左右银子来，往台面上那么一放。那掌柜的哪里肯受，只是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喊他们也不回头。

    出门以后，任侠道：“快！”穆弘远会意，二人一同快步拐过街角，绕到客栈后面，在柴草垛处藏身。王敏宓也随后而至。三人凝神听大堂里说些什么。

    只听伙计凑过去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您看这怎么办？”

    彼时大堂里没什么客人，是以声音不甚嘈杂，任侠练过顺风耳，王敏宓听力极好，只有穆弘远没什么底子，却因练就炉火纯青的飘渺功，是以均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掌柜的问道：“什么怎么办？”

    “您没听刚才那小伙说呀，还会回来找咱们的。”伙计说道。

    “怕什么？反正人也没在我这。”掌柜的很不耐烦地说。

    “可是，人是我们逼走的呀！”伙计仍旧不安，抹布在桌上一个地方擦了又擦，声音单调得很。

    “你胡说！”掌柜的怒吼道，忽又意识到声音大了些，忙放低声音道：“那不是我们逼的。我们做生意的，有人给银子，我们就告诉他人在哪，剩下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可是……”

    “好了，你不要再可是了，快去干活！”

    “不，刚才那位姑娘早给了银子，说要好生照顾那名女子和那位老爷子，这是与我们做生意在先，怎能……怎能为了更多的银子不管他们呀！他们看起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万一被抓住……”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今儿个够倒霉了。那些大爷进房间去抓人，谁知连个影儿也没有，反赏了我俩巴掌，现在还疼呢。敢情打的不是你小子，你要再敢多说一句，就给我滚！”

    伙计果然闭上了嘴。可是，王敏宓他们也听到了想要听到的。

    三人又回到大街上，穆弘远心急道：“我表妹她不会武功，如今据说是跟一个老者在一起，想必难以自保。这可如何是好！”

    王敏宓忙安慰道：“穆公子不必紧张，那老者乃是一位出生入死的老英雄，虽然已经自称老迈退出江湖，但是对付区区几个蟊贼，还是绰绰有余的！”

    穆弘远听说，这才放了点心。

    一晃武林大会的日子到了，各路英雄狗熊、人渣败类、当官的卖肉的，纷纷出现在现场，好不热闹！严缙早命人在城郊依山摆开演武场，四周挂满彩旗，更有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斗大的“魁”字，表示今天这里要产生一名武功魁首，力挫群雄，一举夺魁。

    严缙就坐在演武场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笑眯眯地接受各路闲杂人等好事者的道贺，贺什么？恭贺“严大爷即将得一虎将”，“即将得到左膀右臂”……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严缙坐在那里，似一尊弥勒佛，口中打哈哈打到口干，眼睛却迎来送往，专盯着那些看都不看他一眼之人。他知道，今天决出的魁首，必是对他不感冒之人。

    面具过来了，俯首在他耳边禀报几句，说道一百两黄金已准备好。严缙点点头，心想，今天也许有人能连面具都打败也说不定呢。边想，边起身走到擂台中央，亲自开箱，那一百两黄金放射出夺目的光芒。人群一阵大哗，随即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数千双眼睛，除却几十双只淡淡地扫了一眼箱子之外，全部齐刷刷地直瞪着那箱金子，仿佛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又仿佛见到失散了多年的亲人。

    严缙仍是眯缝着眼，在人群中扫视眼睛不放光之人。他看到了穆弘远一行，点点头，目光稍作一顿，又扫视开去。

    穆弘远他见过的，还有任侠。但今天的穆弘远和任侠，他俱没见过。因为任侠略通易容之术，想要装成新面孔，小事一桩。

    面具是易容大家，可惜，他并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下面聚集的人越多，他越不会往下看。他跟影子不同，影子是他的附庸。他是他和影子两个人的野心之结晶。今天的大旗，黄金，还有新“招募”来的所谓好汉实际的助手，岂不是全为他而准备？

    他甚至连影子的下落也置之度外了。骄傲的杀手。自负的屠刀。

    ——是的，除了暗器和出神入化的点穴术，他最擅长的也是他的真正兵器，就是一柄屠刀！

    这柄屠刀，现在就背在他的背后。如果打得过瘾，他也会刀下留人，然后让对手跟着他干，保护已经被他爹的死和自己曾经的被抓吓破了胆的严缙。但是，至少在此之前，他不会看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

    一眼都不会！

   

    武林大会（二）

    严缙开始讲话了：“各位英雄豪杰，承蒙各位赏脸，来此参加武林大会的比试。稍后先教我严府平日里操练的几名家丁，给大家表演些杂耍技艺，再烦劳各路英雄上台比试。今天上午不妨先进行文比，就是点到为止，不须伤及性命，但输了的也要有自知之明，不得再行上台纠缠；下午就关系到今天能否决出真正的高手了，可以下杀手，上台的一律按立下生死状算，如有伤亡，各人自负其后果。”

    人群中发出了唏嘘之声，已经有些人离开了。一部分觉得这一百两金子不好赚，开溜了，嘴里往往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真没劲，老子下午再来”；另一部分人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穆弘远他们没有走，还在等。

    终于，严缙又开口了：“今天胜出的英雄，可以得到黄金一百两，和号令四方豪杰的无上荣耀和地位，是当之无愧的盟主。盟主产生后，就可以举大旗，斩戎狄，扬我国威，卫我国土。”说罢一使眼色，手下带上来一个五花大绑捆在两根十字交叉的树桩上的人。那个人虽被绑着，仍不减凛凛威严，于威严当中，还有几丝文雅。

    穆弘远和任侠认出来了，王敏宓当然也认得——这个人，果然是李季诚！

    严缙呵呵笑道：“这位是谁，想必没几个认识；但说起他的大名，恐怕没有几个不知道——他就是西夏一品堂堂主李季诚！”

    此话一出，场内一片喧哗。大家都在议论李季诚怎么会被抓。若严府里能人可以将李季诚都打败的话，今天的比试岂非没有意义？立刻就有人感叹，今天不知道要平添多少冤魂，给别人垫底。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今天的朝阳，已渐渐升起？

    这金色的阳光，没有带来温暖的感觉，只让这里笼罩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严缙很得意，他看着骚动的人群，知道这场比试一定很艰难。也许再经历两次这样的日出，才会决出他以后的保护神，和保护神的左膀右臂。

    一个“面具”实在太少了。

    穆弘远等三人互相看了看，均点点头。现在，他们已经放心，可以看热闹了。只要第一名没有决出，李季诚就没有危险。他们要做的，只是静观其变。

    李季诚的嘴并没有被堵上，但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自己已不是堂主这个事实。因为没有必要。黄金，名誉，会引得丧心病狂之徒如蝇逐臭，紧接着的，必然是杀戮。他藐视台下芸芸众生，因为来到这里的，均是些追名逐利之辈。

    他扫视了一下下面的人群，却无意中发现了王敏宓。王敏宓也在看他。

    王敏宓没有易容，只是换了黑色衣衫。李季诚知道，这是她要狠狠打一仗的意思。以防对手的血，玷污了白衣。

    严府家丁的表演开始了。几十个人，扛着“严”字旗，在台上绕了几圈，却把旗子放在地下，捉对儿厮杀起来。他们身穿一样的衣服，却各出奇招，把下面的人的目光牢牢吸引住。不一会儿，掌声四起，是为龙腾拳胜了太虚掌；又一阵掌声，是为短棍**了无极剑……好不热闹！

    家丁已是不弱，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面具——大家都明白，他才是真正不好对付的主。搞不好今天所有的好处，会通过他手尽数“还给”严府。

    果然，面具看打得差不多了，一十六对家丁，已对对决出胜者，便飞身形跳入场内，左抓右拿，东击西带，将胜者一个个全点住了穴道！

    霎时间台上台下，一片安静。不少人开始甩头，因为方才看得眼花；还有的甚至不怕别人耻笑揉起了眼睛——刚才的动作太快，没看清。事实上，没人敢耻笑别人，因为看清的，只顾心里默默赞叹了。

    好快的动作！好漂亮的身手！

    方才那一十六下，动作潇洒舒展，大袖笼风吸露，俨然少林派大和尚们的掌法，却哪里是偷偷摸摸的点穴法？！

    穆任二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咦？——”

    王敏宓却见过洞见大师的飞英般若掌，相较之下觉得跟眼前的点穴法有点相似，便压低声音问道：“穆公子，你们谁见过飞英般若掌？”

    穆弘远已听出她话外之意：“什么？你说……这人的点穴法是飞英般若掌掌法化来？”

    “不错，”王敏宓点头道，“依我看是这样。”

    他们的声音虽低，然而旁边的一个戴斗笠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穆弘远注意到了他远去的背影，嘀咕道：“咦？那背影好熟悉——他是谁？”

    王敏宓道：“我看见了他的长相，可惜，我并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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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正没个分晓，台上已经有一个人窜了上去，任侠忙捅捅穆弘远：“第一个打擂的来了。”三人于是去看那打擂的。

    那人身长八尺，灰衣皂靴，举手投足间，气派十足，看上去像是个练武世家。他一上来就拦住面具道：“兄台慢走！在下程家庄程大观，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万望赐教。”

    彼时面具已将诸人穴道解开，正要回座位观战，莫名其妙被程大观拦住，打量了一番，不愿立即动手伤人，坏了比武的气氛，便松垮垮地拱了拱手，道：“兄台，我不是来比武的，我是坐镇这擂台的裁判。你要较量，找错人了吧。”说罢袖子一拂，回座位去了。把个程大观骚的不尴不尬，立在当地。幸有严府管家上台宣布：“今日比武，正式开始！如有英雄想挑战这位程壮士的，尽可以上台来，上午是文比，下午才是武比呢！”

    一席话，让程大观的脸憋得更红了，欲待下去，忽见一位老者飞身上台，道：“程壮士，老朽来会你一会！”

    穆弘远看见那管家的模样，早惊呼了一声“梁传举！刚才是他偷听我们说话！”王敏宓点头道：“不错，正是他。”及待老者上台来打擂，王敏宓更惊呼道：“是他？！”穆任忙问是谁。欲知老者是何许人也，且听下回。

   

    老家丁逞英雄

    原来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李季诚家的老家丁！他来了，那夏莲亭呢？

    王敏宓正在张望，背后有人拍了她一下。三人一起回头，正是夏莲亭。她今天也一副短打扮，恐怕轻易看不出她不是练家子。

    三人都吃了一惊：“你来了？”

    夏莲亭点头：“是台上那位老伯送我来的。我们俩躲在你们正后方好半天了。”

    大家欢喜了一阵。台上早已过上了招：程大观使的是棒，老家丁却赤手空拳。但从形势上看，老家丁丝毫不落下风。

    那程大观并非为了逞英雄而来，只不过从小便在庄内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跟外面的高手交过手，纯是为了出来体验的。这下遇到李老头，算是服了。最后把棒一收，一揖到地，道：“承蒙老人家手下留情，晚辈自叹不如。就此认输。”

    李老头仰天大笑：“好，好，年轻人，痛快认输，前途无量！”

    “哎～哎～别走啊！”程大观正要离开，忽听背后有人叫，回头一看，乃是严府管家梁传举，正声嘶力竭地叫：“今天来这是为了打擂的，为何三招两式，就要认输啊！如此比法，哪能决出谁高谁低呀！”

    程大观看他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并不加理会，只淡淡地道：“我技不如人，认输就是。难道今天不是为了选出最厉害的人吗？”说完径直下去了。

    李老头知道上午既是文比，又不到最后关头，高手都不出现，是以梁传举怕冷了场子，有意让他和程大观多耍一阵猴戏，给他们台上添些热闹。他当然不愿这样做，他之所以这么早上来，为的是给李季诚打气，让李季诚看到他，让李季诚耐心等待救援。现在李季诚看到了他，他也就可以下去了。

    “且慢！”一个人阻住了他的去路，李老头定睛一看，只见此人：

    矮矮胖胖，声如洪钟；叠起的将军肚，尽是赘肉；一脸的络腮胡，好似墨泼。虽不如沙僧通神，却也难缠；没有鲁达的力气，也自莽撞。粗粗野野，目中无人；哼哼哈哈，好不威风！一看便知脱不了地痞恶霸之才，难讲道理；不用试就是杀猪屠狗之辈，蛮鄙成性。好一个挨打的包袱，欠揍的枕头！

    “刚才听说你姓李，李什么呀？”来人瓮声瓮气地问道。

    “呸！”李老头一看见这种人就不想理，“你李祖宗！”又向台下道：“今日老朽上台打擂，只是路过。手中不曾拿得兵器。哪位借个不要的棍儿使使？”他是有心踢那大肚汉，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鞋底。

    “你——”大肚汉怒了，拔出腰间大环刀，刚要上前厮杀，早有丐帮的三袋弟子扔了根木棍上来，被李老头一把接住，直接横扫过来。大肚汉纵身一跃，躲了过去，挥刀去砍木棍。但李老头岂会让这一招用老？他回木棍直戳大肚汉的将军肚。

    大肚汉一惊，忙回刀再砍木棍，谁知眼看要砍到了，一用力之下竟然落了空！大肚汉一愣，只觉得双腿小腿正中凉丝丝的——低头一看，双脚已经跟他分离了！大肚汉这才想起来疼，“哎呀”一声，昏了过去。原来李老头这一招是故意使得慢了，让大肚汉以为有机可乘，现在削去他双脚，以示惩戒。他李老头一生收拾过多少恶霸，杀人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轻松得很。今天这人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反出言不敬，怎能容他继续横行于世间！

    台底下冲上来几个跟大肚汉差不多样貌的人，把他抬了下去。其中有个人抱拳问道：“敢问老前辈尊姓大名？”

    “我姓李，名讳你们不配问。只要回去给你们的兄弟买副拐杖就是，别想着找我报仇了，没用。”一番话不但几个大汉震惊，就连底下的人都很震惊。好人更是振奋，不由鼓掌叫起好来。李老头微笑着点点头。几个大汉一溜烟下去了。

    

    无处不险恶

    李老头仍将那木棍掷还给丐帮三袋弟子，那三袋弟子接了，仔细端详木棍一番，煞是叹服。想不到这根烂木棍，除了打狗之用，竟还是切削如泥的利器。莫非什么物件在他手中，都是无坚不摧的宝刃？

    一时间台上台下，均对李老头肃然起敬。他转身对梁传举道：“既是文比，聊作助兴。既然没人挑战，我先下去歇着。若下午有好戏，再凑合一二。”梁传举不敢阻拦，连连点头。旁边坐着的面具却站起来道：“且慢——”

    “有何见教？”李老头坦然道。

    “我要会你一会。”面具走到李老头面前，昂首到。

    李老头摇摇头，道：“我不是来打架的，只是来凑热闹的。现在我想走了。”

    “既是来打擂，为何怕我试你武功？”

    “你也说自己有权试人武功，你是今天的裁判，赢了你，岂不是摆明有所求？若是输了，我这张老脸又往哪儿搁？”说罢飞身离开：“告——辞——”声音渐远。

    面具很生气，但终于没有追，回座位坐下。梁传举又走到台前，吊着嗓门喊：“还有哪位英雄要上台献艺的？”

    半晌没有人应声，大家都在观望。严府又派出“杂耍艺人”，热闹一番。之后便有一些贩夫走卒登台，均是花拳绣腿，酒囊饭袋，不必细说。

    眨眼间到了中午，任侠倒是很有兴致，一直看到人群都散了，被穆弘远一把拽走，吃饭去。

    又回到了清远茶楼，王敏宓的枣红千里驹还在院子里拴着。今天人山人海，王敏宓不想让它也去挤来挤去，就把它留在了这里。王敏宓先走过去跟它问好，然后对穆任二人言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到处餐馆应该都找不到位子。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喝喝茶，吃些个小点心如何？”

    没等两人说话，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夏莲亭马上回答：“好啊，就在这里吧，很好。可以尝尝我在塞外好久没吃过的南方精致糕点了。”王敏宓听说，眼里也放出了光。

    一位厨子正出来接受食客的点评，听到这番话，笑道：“姑娘啊侬几位啊真是有口福的啊，这个小可啊就正是这个江南人氏啊。”夏莲亭微微一笑：“你来这里多久且不论，单是从你家乡到这边塞之地就要许多时日，途中也会受些风土人情浸染，何以你的口音还是这么浓重？”

    “姑娘，侬有所不知啊。偶们做这行的，最要热爱这一行。否则做得枯燥，也难成才。因此小可最爱与客官们玩笑的啦。平时啊偶是不常说家乡话，如今遇到专程来吃偶们家乡小点心的客官，当然要这个卖弄一下啦。”一番话逗得四个人全笑了。

    厨子还在滔滔不绝：“今天你们来得凑巧，我新做了松仁芋蓉糕，还有腐皮鲜糯卷和小枣糯米糖藕，客官要不要尝一下？”

    “好哇——”打门口进来一人，蓝布衣衫，干净通透，正是李老头。他的白须白髯，今天看起来也特别有精神。

    四个小鬼赶紧见过老前辈，厨子也往里面让。

    “哈哈哈……”李老头笑声爽朗，当了十几年的家丁，今儿个重拾回庄主般的派头，也不错。

    谈笑间点心已上来，李老头饶有兴致：“嗯——好香，管它什么，我先来一块——”便要伸筷子去搛。忽听得后院马嘶声刺耳——

    王敏宓“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是我的‘玛瑙’！”一脚踢翻了椅子，径直冲了出去。穆任二人也跟随其后。李老头放下筷子，保护着夏莲亭。

    王敏宓三人赶到后院，玛瑙已经挣断了缰绳跑了，王敏宓道：“我去追！”人已“飞”了——她最了解她的枣红千里驹，一旦受惊逃跑，六亲不认。若不早点追回，可能惹出大祸来。而且它发疯时脚力比王敏宓还胜三分，不快追怎么行？任侠道：“我帮你——”飞身赶上。

    穆弘远挂念着夏莲亭安危，没有去追马，却在地下无意中发现了几根草料，似乎颜色不对，萎蔫蔫的；上面还有点湿。他拿起来闻一闻，没有任何气味。

    高明的毒药！——穆弘远虽然不善使毒，却有这个判断力。忽听大堂里“哐啷啷”一声响，却是有人围上来想抓人，被李老头**的桌子撞倒了几个，正在地下唉呦。

    李老头骂道：“你们活腻了是吧？三番五次用这种鬼蜮伎俩来害我等！”还有几个不服的，上来混凑，早被李老头三拳两脚解决了。

    三人正欲离开，面具进来了。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老头。

    李老头笑道：“怎么？擂台上打不成，你想在这里打？”

    面具不答话，直接亮掌。面对高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不起，失陪——”李老头纵身一跃，已到面具身侧，面具一掌击出，却没奈何到他，人已飘然远遁。面具也不以为意，似乎知道，早晚还是要见到他的。忽向穆弘远道：“你易过容？”

    穆弘远不答，只想掩护夏莲亭离开。面具又问：“你为什么易容？”

    穆弘远仍是不答，却拉起夏莲亭，心念“火”字诀，身周渐起大风，将两个人围在中间，教其他人不能近前。

    面具大骇：“你……你练的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原来他竟不知道……穆弘远心里暗想，难道他兄弟没跟他说起过飘渺功的事？李老前辈为什么自个儿走了？莫非想试试我能不能独自抵挡面具，成功带走莲亭？还是他就是不想跟面具交手？为什么？

   ！

    短兵相接

    忽然，他觉得面具的真面目很像李老头，莫非……

    正想着，忽听面具大喝一声，口中似发出万钧力量来，将周围不会武功的人震得飞了出去，贴在墙上。穆弘远忙运“火”字诀与之相抗。

    夏莲亭被穆弘远的飘渺火保护在中间，仍能感受到外面环境的险恶。她并不怕这恶人，她怕的是，表哥的火焰竟然越窜越小了……方才还是腾空的火焰，现在已经仅仅能护住他们俩的身体了。夏莲亭不由喃喃道：“表哥……”再看穆弘远，已经无暇说话了，豆大的汗珠沁出脑门，又在脸上汇聚成流，滑下下颌。

    面具见有机可乘，拼足内力，又一声大吼！这一吼，震天动地，如海啸般，似地震波般，席卷而来。那些已经被震在墙上的可怜人，此刻已经成了被拍在墙上的蚊子——身体都扁了，只紧紧贴住墙面。这其中没有那个声音糯糯的江南小厨，他躲得好快！莫非……点心里真的被他下了毒？

    “哗”，穆弘远的一只衣角露出了飘渺火外，被声波震成了粉末。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夏莲亭惊呼：“表哥，你的功力越来越小了，要不要换种法子？”她并不懂武功，只是穷则思变，穆弘远不能再硬撑下去了，她的意思其实是，要不，我们逃吧？

    但这一句话却提醒了穆弘远，对呀，换种法子，飘渺功的境界有五重，而“火”字诀，只不过是最基础的而已。最基础，就代表它最弱。刚才对手强攻，他情急之下，运用了外在最强势的“火”字诀。现在，是时候该换换了。

    穆弘远默念心法，由“火”转“土”，正是得心应手。

    一座无形的山峰拔地而起，但穆弘远却能感觉得到。广阔的平原，风过无痕；屹立的山峰，毫不动摇。

    面具也已感觉到了——因为他发现穆弘远身后的墙已开始被他的声波所剥蚀，墙皮掉了一地。他的声波绕过了穆弘远和夏莲亭！面具大骇，还没有人能对付他的声波呢！当年史器也只是伤得轻一些而已。他真的愤怒了，收住吼声，双拳紧握，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吼起来，这次双掌也开始释放掌风。

    穆弘远只是顶着，并做了个“山洞”护着夏莲亭。他在看着，看面具的内力什么时候耗尽。

    没想到，面具的内力竟然无穷无尽。就这样吼了半个时辰！店堂内的桌椅尽成了粉末，面具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面具心里也在纳闷：这小子年不过三十，竟有如此内力！怎么还不倒下？！

    他哪里知道，飘渺功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功夫。而且，越练越长内力。他已经不知不觉帮穆弘远积攒了相当于平时练一个月功长的内力！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忽然，夏莲亭嘴巴有些颤抖地说道：“表……表哥，山上风大，我冷。”

    穆弘远一惊，仔细感觉，才发现自己做好的山洞已经不知不觉中被销蚀掉了，山腰也被纵劈成了山谷。正是沧海桑田。而夏莲亭正处在山谷，怎能不被风吹到？而她一介弱女子，又怎能承受面具这样的高手的声波和掌风片刻？

    穆弘远忙运用“木”字诀，叠加在“土”字诀之上，山谷里瞬间长出了茂盛的草和树，遮住了夏莲亭，也吸收了一部分来势汹汹的声波和恶风。

    穆弘远两种心法交替使用，后来，干脆不再默念心法口诀，而是一心一意地在山上种树种草，很快，植物从山谷蔓延，很快覆盖到了山巅。土木合一，立时力量大增，面具发来的声波和恶风，竟然全部被吸收了！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重生的境界，果然不同凡响。

    这是生命的力量！

    面具大惊失色，忙收了掌风和声波，穆弘远却携着夏莲亭，用“金”字诀遁掉了。

    ——就在面具的眼皮底下！

 

    真凶呼之欲出

    穆弘远带着夏莲亭冲出清远茶楼，拐过数条街巷，才停下来。夏莲亭莫名其妙，不知身在何处，如何到了这里。但见一道窄门，门已经打开。

    穆弘远道：“这是离严府最近的一处房舍了，偏偏像是一座废屋。”

    夏莲亭不解：“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难道我们还需要躲着严府的人不成？”

    穆弘远笑道：“你还是那么聪明。这里正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又叹口气道：“我与严府有仇，他们很可能就是害死我结拜大哥的凶手。——唉，我们进去吧。”

    里面是一个不小的院子，很可惜，已经长满了杂草。一匹马悠然地吃着草，丝毫不理会进来的人。四蹄不时踏踏这，踏踏那。

    那闲雅的步态，傲慢的神情，不是王敏宓的那匹枣红千里驹又是哪个？！

    两个大喜过望，知道王敏宓和任侠必在里面。穆弘远“嘘——”了一声，示意夏莲亭先不要轻举妄动，夏莲亭会意。两人蹑手蹑脚地往里走，谁知却迎面遇到任侠和王敏宓从里面冲出来了，李季诚也在后面，见到穆弘远和夏莲亭，忙过来相会。夏莲亭看他没受伤，方才放心。王敏宓道：“我们追马到此，遇见严府的人在看守，我们见状觉得可疑，于是就制伏了他们，进去救了李公。原来他们把李公藏在这儿！”

    任侠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你们走不了了！”面具领了几个人，已堵在门口。其实领不领人都无所谓，他一个人就可以对付很多对手。

    ——但不是眼前这些！

    李季诚吩咐道：“敏宓，你带着莲亭速速离开！”

    王敏宓答应一声“是”，携着夏莲亭，飞身上马，纵马就往外闯。

    面具其时人已进了院子，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个女子要走，也没放在眼里，是以根本不加阻拦。他手下的人欲待阻拦时，被王敏宓挥剑伤了两个，被枣红千里驹踹倒一个。两个女子单剑匹马，冲了出去。

    面具见手下这么不中用，不由有些懊悔，要是影子在这里，也许还能帮得上一二。可是影子目前下落不明……

    任侠向前一步，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具一愣：“是你？探听严府底细的小子，不自量力！你怎么没死？”

    “我任侠福大命大，不会委委屈屈地就死掉的。怎么样？你还想不想试试我的手段？”

    “败军之将，何足挂齿。你要来便来，不过你要自取其辱，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好大的口气！”任侠长鞭一晃，自动伸直，直点面具咽喉。面具微微一笑，这可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他面具用手能点人穴于无声，岂会在意这不精于点穴之人，拿鞭子随便一点？是以他也不躲避，只是在喉头暗里运气，定叫鞭子只能停在半寸之内。他天性喜欢出风头，如今是想顺便出出任侠的丑。

    但是他错了。他不了解飘渺功的威力。眨眼间，鞭梢真的点上了他的咽喉！

    任侠用的乃是“金”字诀，可以化柔软为锋利。一招既出，更是绝无偏差之理。

    面具觉得嗓子眼一痒，是任侠的鞭梢拂上了他的喉头。饶是面具，反应极快，连忙身子往后一缩，借势一下腰，做了个“铁板桥”的架势，躲开了这一点。待他起来后，面色就有点发青，尴尬之极。再看他脖子上已有一个明显的红点。

    面具又羞又恼，道：“想不到今天来了这么多高人。好好好，我就陪你们玩玩。你们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这话一出口，他心里也有那么一丁点儿发虚，心知要是面前这三位一起上的话，还真就难以对付。光是一个穆弘远他尚且胜不得，何况又加了一个机灵的任侠，和一个根本不知底细的李季诚？！

    李季诚笑了：“你？还想装英雄？你是怎么擒到我的，难道你忘了么？你是在酒里下毒，毒翻了我，才抓得到我。否则，就凭你？……”他看出面具极为自负，是以用激将法激他，等到他的神情从傲慢不屑变成了躁动暴怒，满脸通红，知道火候到了，便道：“也罢，如今让我这个阶下囚取你的人头，到时，只怕黄金也是我的，地位也是我的。江湖中更是人人传言，严府的那位哭丧着脸的武军师，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不用他多说，面具已经出手！

    明明是一拳击出，却在空中将五指渐渐张开，成一抓之势，或还可变拳为掌，五指旋转着张开，好似莲花开放。而若进一步变换，就是指、勾、拳、掌相结合，变幻莫测，真的有如花瓣漫天飞舞。

    李季诚赞叹道：“飞英般若掌果然名不虚传！这掌法如此微妙神奇，难怪阁下可以用它来点穴了。”

    话音刚落，面具的脸色就变了。穆弘远心里也在想：“原来他用的果真是飞英般若掌！那么，他的嫌疑可就大了！”

    他在等面具出口解释。谁知面具的脸变了变，还是没说话，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潜心武学多年，从未遇到过像澈目禅师的飞英般若掌这么精妙的武功，是以一旦学会，便融会贯通，成为了自己的武功。几年过去了，从未被人揭穿它的本来面目。没想到今天……

    他只哼了一声，便下杀手！

  

    骤下杀手

    他使的本是飘逸飞动的飞英般若掌，现在一招使出，竟是狠戾的“龙爪手”！李季诚看出，这一招就是龙爪手中最厉害的“探囊取物”！他忙向旁躲闪，须知这样狠毒的招式，不可轻易招架。这一闪，在最后一刹那躲开了面具的指尖，那只比一般人粗大一半还多的右手。紧接着，左手又到了。

    穆弘远和任侠也是心内一颤，原来这才是面具的看家本事。

    李季诚也不敢大意，身体像鱼一般游走，躲开了面具连续三招快攻，终于被他逮到一个空当拔出了右刀，右刀在手，便教面具不敢硬碰，稍一喘息间，又拔出了左刀。

    李季诚双刀在手，却并不着急进攻。他毕竟是个君子，看着面具拔出了他的——屠刀！！

    一把雄壮威武、霸气十足，如果放到菜市肉案上，一定会有人过去看看案上有没有龙肉卖的——屠刀。

    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了，在看面具怎么使他这把屠刀。

    面具却在看着李季诚，缓缓道：“你出招吧。我的屠刀不杀静物。”

    说是不杀静物，是因为“杀静物”没有，也不可能有把握的。对手没有出招，而且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你的时候，任凭你是怎样的高手，也没有把握可以一招毙命。

    所以面具的意思是说，我的刀一旦出鞘，只可以一招毙命。否则，就玷辱了我的刀。

    一把如此威武的屠刀，的确不应该有一招落空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李季诚微笑了：“都一样的，你忘了，我有两把刀。”说着，还将两把刀碰了碰。

    面具的瞳仁收缩着，随着那两把刀移动。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没有导致他出手。

    因为李季诚并未灌注力量在这动作里，所以，还是看不出他的动向。

    所以，面具只是阴沉着脸，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吧，”李季诚摆开架势，右刀前，左刀后，浑如太极抱球。这样看来，他的右刀向外，而左刀向内，正对着自己的腹部！

    面具愣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的起势。左刀向内，就是说即使右刀挥出，他还是不知道李季诚的左刀要往何处去。他心里竟有一点发麻。然而他还在期待着，李季诚的右刀究竟要怎么挥出。

    穆弘远也从未见过李季诚这样的打法。只有任侠很兴奋，瞪大眼睛看着这前所未见的阵势。李季诚“自杀”般的准备动作，的确够他这样的年轻人开开眼界了。

    只见李季诚双腿分开，脚腕转动，真的像是在打太极！

    忽然，他右刀挥出，直斩面具的右肩！面具弓身躲过，却并没有拿刀挡格。他还在盯着李季诚的左刀，看他左刀如何出手。

    李季诚的右刀收回了，不，还差一点没有收回。这时，他的左刀出招了！仍然劈的是面具的右肩。而这时，面具的身子刚要直起来，见状只能继续弓着，而挥刀架住了随后劈来的右刀！

    不错，李季诚的刀法和太极一模一样！这三招，正是一个车轮，是右刀－左刀－右刀的轮回，打了一个漂亮的云手！

    这种化太极入刀法的功夫，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服了。

    现在面具架住了右刀，正想着左刀怎么对付呢，忽然对方劲力一松，李季诚居然撤回了右刀，而左手则反手使刀，左刀又挥出，向面具的前胸斩去。

    这是又一轮的太极“云手”。只不过，是跟刚才反方向的！

    李季诚来来回回，总是这样反复，总是云手，间或“玉女穿梭”，把面具弄得眼花缭乱，疲惫不堪。三十合过去了，面具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不过，倒也让他看出一些门道。高手毕竟是高手。

    这一回，面具不再挡格，而是直接挥刀搅乱李季诚的局。

    只可惜，他并不懂阵法。李季诚双刀立时将他的屠刀架住，只往回一带，叱声“走！”面具的屠刀便欲离手。

    穆弘远和任侠都看得明明白白，只等那面具束手。

    可是面具站定马步，握紧屠刀，就是不松手。

    李季诚无奈，双刀一松，面具的身体便向后退，“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待停下来时，一口鲜血喷出。

    李季诚哈哈一笑，转回身去，正欲出门。

    面具却突从背后袭来，一刀纵劈而下。

    这一刀，夹着风雷，挟着闪电，如东海蛟龙逃窜，似虹桥突显。垂直一劈，便欲分李季诚为两半。

    可惜中途他感觉到了自己受伤后内力已大不如前，已不足以将这一刀劈得完美。

    准头和速度，他选择了保持速度。

    穆任二人一声惊呼。几乎是同时，李季诚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威胁。他刀尚未入鞘，便遣右刀反手往上一挥，架住了面具的亡命一刀。

    可是面具的一刀已经入骨，李季诚一痛，手臂已经无法再驱使刀了，那刀是有灵性的，靠着一点惯性震开了面具的刀！

    面具的刀飞出，李季诚的右肩裂开一道血槽，几乎断臂。幸好神刀相助，还有一点皮肉相连。李季诚用左臂护住右臂，让它不致于掉下来。一阵锥心的疼痛袭来，他失去了知觉。

    穆弘远已经来救，与面具交上了手。可惜晚了一步，刚才面具实在是太快了。他不允许世界上有胜他这么多的高手存在。他后悔当初没杀了这个西夏人。如果知道他正是自己的克星的话，早就不会让他留在世上了。

    任侠将怀中金创药取出，给李季诚敷上，包扎停当。心想，看来还得找一回休闻真人。

   

    虚位以待

    任侠扶着李季诚，看穆弘远独自对付面具。面具受了内伤，不愿恋战，虚晃一招，走了。穆弘远和任侠火速送李季诚去休闻真人处医治，希望能保住他的右臂。

    这边，王敏宓带着夏莲亭来到武林大会现场，却不见了身为裁判的面具，只有梁传举一个人在主持，严缙在一旁观看。不一会，李老头也来了，三人于是聚齐。下午的比试果然是高手云集，三人边看热闹边等穆弘远和任侠、李季诚，直等到日头西沉，方才等到穆弘远和任侠，知道李季诚伤重。

    三人都甚为关切，听说休闻真人是医道圣手，这才放心。穆任二人是快马去，快马回，为的是摸清严府底细。一路上二人已谈了许多细节，现在基本确定史器的死是严府的阴谋无疑，但究竟他们是怎么害死史器的，还需要抓些人来审问。第一个就是面具，可惜他没再出现。还有一个是梁传举，再一个是严缙。这两个人现场就可以带走，但是有个前提：打赢严府选出来的高手。

    所以穆弘远他们拭目以待，看选出来的高手究竟是谁，是什么样的货色。

    现在台上留下来的是左氏兄弟，一个使叉，一个使戟。

    半晌无人敢应战。因为大家刚才都看到了左氏兄弟是如何力挫使大刀的唐五，使长剑的裴七，以及使流星锤的霍三少。而这些人，全部没能活着**。就连武当山的徐道长，也弃了拂尘，溜之大吉。

    这样的人，非但厉害，而且可怕。

    穆弘远的剑已握紧。这是最终的结局吗？他们是不是就是胜者？

    严缙的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他已经对这对兄弟很满意。

    当然，若是有更高的高手出现，他当然更乐意。

    他看着装满黄金的箱子，心里想，黄金啊黄金，是你的魅力呢？还是我的号召力呢？

    黄金之为物，可以败坏一个人，也可以成全一件事。

    可以千金买马骨，更可以收买一个厉害的人给你卖命。当然也可以收买两个。

    仿佛这些人一身的武功，一身的本领，满心的抱负，甚至十年、二十年的苦练，为的就是这个价钱。

    但，值得指责吗？应该指责吗？

    有人生来荣华富贵，有人生来贫贱，至于衣不蔽体、粥常赊、居无定所。

    对于这些人来说，非但活得不温不饱，甚至活得没有尊严。更何谈快乐！

    快乐不会存在于破庙的蛛网、寒舍的湿气、豁边的饭碗和里面的野菜玉米糊，更不会存在于奶奶愁苦的皱纹里和娘亲虚弱的叹息里。

    这是贫穷，分为清贫和赤贫两种。可是，让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不仅是贫穷，还有诱惑。富贵的诱惑。这二者是相伴相随的亲兄弟。就像左氏兄弟，形影不离。

    为什么人需要利？为什么要追逐利？

    问问自己身上的衣衫，它会告诉你；若还不行，问问自己的肚子。

    因为人活着就要有物质需求！人不能单纯活在空气中。如果能，我想这世上多少才子可以不必奉承权贵，多少豪杰可以来去自由，多少平民可以挺直腰杆，多少风尘中人可以跳出火坑。

    至少，真性情的人可以保持个性、自我和尊严。可以安心做一个普通人，而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是块材料而比来比去。只因为在现实中，你不是材料，便是垃圾。因为普通人的世界，是不会认同“大瓠”的。

    于是去争，去抢，在此过程中，作为人才的尊严荡然无存。你必须打败别人，打败同行甚至是同类，然后用俯视手下败将的喜悦来洗刷向主子乞食的耻辱。

    这是多么悲凉的事！在胜者俯视别人的一刹那，其实是他自己灵魂中高尚的部分，俯视着他，然后越来越远，离去了。

    黄金算得了什么？黄金何为？

    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则帝力何有于我哉？！

    可惜，这样的田园牧歌，不过是个梦罢了。一个美梦。天下早已是名利的天下，哪还有一块净土给你躬耕？

    阿朱和萧峰“塞上牛羊空许约”，郭靖和黄蓉也毕竟没退隐成。杨过和小龙女若不是后世人坚持，也养不成他们的“小鸡小鸭”。

    现实是残酷的。

    花花世界，花掉的只不过是自己的青春、梦想和**。得来什么？不知道了。能够说不知道的人，是尚有心肝的人。或是经历过迷惑，看透了的人。

    若是真的能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就好了。得彻底的“逍——遥”。这种逍遥，超越了富贵，超越了寿命的限制，超越了权势，也超越了声名。

    所以，连帝王都向往这种超脱。他们找人炼丹，往往服食而毙命。这是个值得冒险去追求的境界。

    但，追求的方式错了，不也是另一重魔障？

    纷纷扰扰，都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人在有生之年很难参透的答案。一个世世代代古圣先贤都在接力一般去努力参悟的答案。

    穆弘远也在等待答案。他要的答案，却是只须耐心等待便能得到的。因为这是人与人之间自己玩的游戏，并未跳出人类社会内部，也并未沟通天人之际。

    只是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会是目前看来的这样吗？会是左氏兄弟吗？

   

    天外来客

    左氏兄弟昂首立于擂台之上，宛如立于泰山之巅。如此的骄傲，如此骄傲的姿态。

    设若人生不须一钱，这百两黄金，只不过是金灿灿的玩物，或可换来玩物的东西。如果那时，他们还这样骄傲，那么有志气的人尽可以嘲笑他们。因为他们不过是贪图华服、玉食、美眷、丽居的享乐之徒。

    但可惜，现实不是这样的。人活着，即使最简陋地活着，也离不开这个东西。不是黄金，也不一定是白银，是最最卑微的铜臭。离不开，所以要寻找，要得到。

    这百两黄金，若是用来招兵买马，又能得到多少落魄英雄的相应呢？岂不闻，“一文钱憋倒英雄汉”？！

    因此，台底下或冷漠或严肃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没有嘲笑的色彩。

    左氏兄弟昂首挺立，他们不是黄金的奴隶，也不是主人，而是——卫士。他们在等那有或空无的挑战者到来。

    在等命运安排的结局。

    他们的目光，望向辽阔的天际。那里，绯色的云彩弥漫。

    晚霞正在升起。

    台下的人群也在等待，没有丝毫的喧哗。静穆的一刻。

    忽然，眼尖的人发现红云那头出现了一个黑点。“咦——？”众口一声。

    左氏兄弟自然早已看到，他们站得最高。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动，仿佛已化成了黄金铸成的雕像。

    他们的脚没有动，非但没有动，反而更牢牢地钉在地上。

    他们的手看来也没有动，但实际却有了细微的变化——为了将叉和戟握得更紧，他们甚至事先松了松，再重新握紧。

    天边黑点变成了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现在所有人都已看出，它是朝擂台飞来的。这就是他们望穿秋水等待的那个挑战者！

    好妙的轻功！踏云乘风而来，似已非此间人物。千山万水，只视作等闲。转眼已近。

    转眼即到。最后一跃，落在台上。

    左氏兄弟的手心几乎要沁出汗来。可是没有，他们要极力保证手是干燥的。一丝一毫的润滑，就可能致命。

    ——致他们自己的命。

    来者却似乎轻松得很，一点也不将这场众人期待已久的战役当作一回事。他一身黑色夜行衣，面罩黑纱，神秘得很。看样子他是从很远的地方，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来赴这大会。应是临时听说，即刻赶来。

    为了这百两黄金？

    应当是的，但是他不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拳，做了个“请——”的姿势。

    左氏兄弟暗地心惊。他们知道，往往不愿透露姓名的都是高手。世外高手，绝顶高手。——上午那位姓李的老人家只不过不透露名罢了，姓还是有的，就已相当厉害。这位连口都不开……

    难道他是哑巴？管不了那么多了。哥哥有些沉不住气了，率先走入圈中迎战。弟弟只得道：“大哥，小心——”退到一旁。

    黑衣人并不在乎先出招，见有人应战，抽出宝剑，先耍了个剑花，一招“苍龙摆尾”，剑尖点点，莫辨虚实。左氏哥哥也不是好对付的，仗着兵器优势，一叉送入乱点中间，以不变应万变。

    就在黑衣人拔剑的一刹那，穆弘远看清了他的兵器——一把雕镂精细的古剑！再看身手和形体，没错了，就是她！

    那人正是穆弘远的生身母亲，穆夏氏！

    夏莲亭也认出来了，心想，她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穆夏氏得了灵蛇草，解了毒以后，一直潜心练功。这下功力大进，因为再无俗事纷扰。及至练功有成，就又不由得动起掌权的心思来。于是想到成立一派，叱咤中原。于是就想到了要弄些钱来。可巧便在“劫富济贫”之时听说有百两黄金之召，于是星夜赶来。

    架轻功“跋涉”千里，风尘仆仆，追金而来。的确骇人听闻，世人追名逐利之心，莫不如此。李老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扬长而去

    只见穆夏氏一柄利剑，左冲右突，千姿百态；左氏哥哥一柄钢叉，招架利落——二人竟似不分上下。就这样战了一百来合。穆夏氏毕竟年迈，就有些费力。心想，解决了这个小毛头，还有一个小毛头呢，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于是剑花一摆，挺剑刺向左氏哥哥的小腹。这回更没有犹疑，也没有了那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震颤，干净利落，显是只管快攻了。

    左氏哥哥一瞧，要了局了，好啊，打呗，谁怕谁，于是挺叉去拨穆夏氏的剑尖。谁知这一招乃是为虚，见他一出手，剑尖立马绕了个圈子，却是直奔他的右手手腕而去！

    好毒的一招！左氏哥哥若要缩回手再行出招，时间已然来不及，他咬了咬牙，也罢，索性挺叉继续刺向穆夏氏的小腹，看她救是不救？

    若按一般人推断，当是左氏哥哥的叉先到。因为毕竟刚才刺出去迎穆夏氏剑尖的那一招的余势还在，这样刺下去，是借势发力，只会比刚才更快；而穆夏氏的招式是新起的，尚未形成势头，更何况，她要追击的目标，是对方正在移动的手腕！

    可是他们都低估了穆夏氏的速度，也低估了她的心机！腹部受敌，她竟然不救，只是将腹部缩回去了一些，而右手中的剑，向上一挑——剑尖听话地抡圆了划过去，刺入左氏哥哥的手腕以后，停了下来。剑柄也已离开了她的手心——因为刚才那一招相当于将剑抛了出去。穆夏氏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衣衫尚未破，只是对方最长的叉尖已经顶了上来。她右手一推剑柄，剑尖又会刺入几分。

    这时，左氏哥哥向后一跃，带着古剑躲过了这一推。而叉也未离手。他大喝一声，右手扬起，将叉抛出，向穆夏氏胸膛刺来；手上的伤口也一发力，竟然将穆夏氏的剑也发射了出来，抛至空中，只是剑尖还是向着自己——他左手抓住剑柄，重新抛出，是向着穆夏氏的膻中穴去的。这下穆夏氏很难躲过了。一前一后的两件兵器打来，若是先下后上的，还可踩着前一个，再踩上后一个，尽数踩落；若是先上后下的，便不好躲。你说下腰躲过前一个吧，后一个便躲不过；你若说向上跃起吧，前一个来势汹汹，又来不及。旁人都以为穆夏氏必定中招。

    穆夏氏却压根没想躲。左氏哥哥的身手，她已领教过了，并没比她高明之处。现在她毫发未伤，而对方已经受伤，以受伤的右手和相对没什么力量的左手发出的兵器，能有多大杀伤力？是以她根本就没有躲，而是赤手空拳，接住了这柄叉！

    叉尖有三头，她用左手握住两个尖头中间的部分，右手揽过叉柄的中央，往下往回一带——“叮”的一声，古剑落地。原来剑尖正刺在叉柄上。穆夏氏捡起自己的剑来，这下她又从没有兵器，变成了拥有两件兵器。她将叉又掷还给了左氏哥哥。左氏哥哥叹了口气，服输了。

    左氏弟弟见识了穆夏氏的手段，心里暗暗佩服。可是看见哥哥那么狼狈，又心有不甘。他沉吟了一下，缓步走到台中央，深施一礼，亮兵器。

    他的戟，跟他哥哥的叉显然是一个分量的。然而戟的变化，比叉为多。戟侧都有月牙，双月牙者，名曰方天画戟。青龙戟和蛇龙戟皆为单月牙，然蛇龙戟前端乃是蛇型。左氏弟弟使的乃是方天画戟，跟他哥哥的叉一样，都是对称的。穆夏氏丝毫不敢轻敌，只等对方先出招。

    左氏弟弟比哥哥更聪明，他已看出，对手上了些年纪，已经不愿恋战，只想以妙招取胜。看来，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不可不防。是以他也不肯先出手。

    起先，穆夏氏心想，正好，你不出手，我也不出手，先让老娘歇一会。可是后来发现左氏弟弟是铁了心不出手了，她想，这可不行啊。我千里跋涉，一路奔袭而来，乏累不说，连水都没得喝。他们兄弟俩虽然战了半日，但却有水喝，也事先吃得饱饱的。何况，他们是两个人，轮流着打，也累不到哪儿去。再拖下去，恐怕我会先垮。

    于是穆夏氏这回决定先出手。剑还在手，不用拔，她看似不经意地将剑甩了两下，突然向左氏弟弟抛了出去！

    这是她拿手伎俩了。左氏弟弟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他以为穆夏氏必然极尽花招之后，才会使出这一招的。

    慌乱之中，他使戟招架，两下相交，“V!”的一声，他手臂震得有点麻。穆夏氏的人却已到了，于空中顺手拾起宝剑，宝剑刚被震开就已到了她的手里，说时迟，那时快，一剑点到左氏弟弟咽喉处。

    她本可以杀了这小毛头，但是，她不想得罪人，况且，他还有个哥哥。

    穆夏氏越过他，落了地。左氏弟弟用手抹了抹咽喉，珍珠粒大的血迹。他忙回身抱拳：“谢前辈不杀之恩！”

    穆夏氏摆摆手，示意“不必”，转过身来面对着群雄。

    没有人敢挑战。能胜过她的人，统统不在这里。穆夏氏面纱后面浮现出得意之色，转身走向那箱黄金。

    ——她果然是为了黄金来的！

    “且慢！”却是严缙亲自走过来，制止了穆夏氏。他打着官腔说道：“这箱黄金，是属于今日产生之盟主的。若不弃，请先举起那边的大旗，号令天下群雄。”——说是天下，其实只有这片小小的土地而已。

    穆夏氏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瞧，果见一面“魁”字大旗，迎风招展。穆夏氏笑了：“举了这旗，以后就要为你卖命了是不是？”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原来是个老太太。大伙松了一口气，也不知为什么松。——难道老太太就不可怕么？

    “呃，这——”严缙不知说什么了。旁边的梁传举却踱着方步过来：“哎呀，你这老太太好不识抬举，为我们严府做事啊，啊，是你呀的福分。难道我们还会亏待你不成？”他是那群奇怪的看客里最奇怪的，竟敢对一位武功高强又脾气暴躁的老太太这样讲话，真是吃错药了。

    穆夏氏一脚把他踢下了台。

    严缙忙叫人去扶，一边道歉：“小的管家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动怒。小的家设此擂台，本就是招募豪杰，与我们一同抵抗外侮的……”

    “我没兴趣，我只想拿了金子走人。”穆夏氏冰冷地道。

    “啊？”严缙一边回头看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到来。

    穆夏氏却不管，直接拿着箱子走了。

！

    高手现身

    穆夏氏走了，她刚走，就有个人来了。

    这个人也戴着面纱，神秘得很，似乎比穆夏氏还要神秘。他是什么人？为何一来就跳上台？

    严缙看到这个人，如同看到救星，忙上前作揖：“哎呀，老爷子，您怎么才来呀？”

    “切～小子，我说你是废物呀？怎么举行个武林大会，本来是要招人手的，怎么到现在反倒损兵折将了呢？我好好的一个徒儿，让人给打伤了，听说还是被你的俘虏打伤的？我说你是不是什么事都全指着我徒儿了，让他出生入死，以身犯险啊？”来人咄咄逼人，把个严缙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只得支吾道：“老人家，您就别骂我了，快去帮我追金子去呀！”

    来人听说，“哼”了一声，终于拂袖而去，追赶穆夏氏去了。架轻功离去的时候他还不忘千里传音道：“追到了分我三十两啊～三七分成，公平合理。”严缙有苦叫不出。

    穆弘远等人互相看了看，笑道：“看来这小老头儿虽然神神秘秘的，但是话却不少。”向来高手不多话，谁知这小老儿是不是例外？

    李老头突然哈哈大笑道：“武林大会出了这种闹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哈哈哈！……”

    这样的武林大会，的确是没法再开下去了。严缙宣布散会，这时他脸上那个表情啊，真是沮丧得要死。

    穆弘远眼里却冒出了犀利的光，任侠看着他，又看看严缙，低声道：“我同你去！”

    穆弘远不再拒绝，看看他，那是一张年轻却令人信任的脸。穆弘远点点头。却不防李老头也凑过来道：“算我一个！”穆弘远和任侠俱是一脸惊讶，李老头随即展颜道：“为了道义。”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穆弘远的心事，也许江湖中的前辈，从来就是这样神秘的吧。

    王敏宓道：“我找个驿馆，和莲亭姐姐安顿下来，等你们的好消息。”她不再称夏莲亭为“李夫人”了。并且，还做了件乖巧的好事。

    任侠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此时此刻，这一伙人，虽然即将短暂地分开，但是，多么像一家人啊！他挤了挤快要掉出来的眼泪，让它回去，提醒道：“最好去郊外三十里的天都观，找到观主休闻真人，他正在那里照料李公。”王敏宓和夏莲亭对视了一下，一起答道：“好！”

    于是五人分头行动。王敏宓和夏莲亭去往天都观不提，单表这穆弘远一行，一路上跟踪严缙而来。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他们已经知道严缙手下最得力的就是面具，而现在面具伤得不轻，是以不能出来卖命；而方才上台训斥严缙的，就是面具和影子二人的师父，现在追赶穆夏氏去了——而现在严缙手底下可以说是一个得力的助手都没有，此时下手，或杀或擒，正是好机会！

    果不其然，严缙急匆匆地先回严府，把烂摊子丢给一干人收拾。那一干人，正是举旗表演的一干武人！所以现在严缙手下非但没有第一流的好手，就是二流三流也都没有带！

    三人很容易得手了，生擒了严缙。严缙最怕死了，一时沮丧之下疏忽了，追悔莫及，连连叩头求饶。

    穆弘远只有冰冷的一句话：“押出城再说。”

    出了城，三人将严缙捆在一棵大树上，没打没杀，只问他：“史大侠是谁动手杀死的？”

    严缙满脸憋得通红，裤子也湿了：“是……是面具和影子动的手。”

    “胡说！”穆弘远喝道：“以他们的武功，尚不足以致我大哥于死地！”

    严缙心想：“原来他们不知道啊。”嘴上却说：“是，当然，还有一个幕后主使，最后也出手来着……”

    任侠踢了他一脚：“快说！那个人是谁？”

    “就是今天为我追黄金的人啊，面具和影子的师父，‘秋水贯堤长虹拳’戚朝威！”严缙道，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他舌头不再打结了，他已看到了生的希望。

    穆弘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大哥是被飞英般若掌打死的，这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难道这‘秋水贯堤长虹拳’戚朝威会飞英般若掌？”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李老头问道：“严缙，你老实说，为什么你能找来戚朝威帮你的忙？难道仅仅是收买？我虽身居西域，对于中原的高手也有所耳闻，据我所知，戚朝威跟你勾结在一起，是近两年的事，是因为他两个徒弟为你卖命。三年前的戚朝威，还不至于如此下贱。你说他也为你杀史器报仇，我有点不信啊。”

    严缙的冷汗又涔涔而下：“我不敢撒谎，是面具亲口说的，如果他骗了我，那么也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戚朝威也想杀史器！”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叫道。

    “是啊，”严缙道，“他不但派两个徒弟来给我帮手，还反复说服我去报这个仇。说实话，要不是他鼓动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杀一个武林名宿啊！”

    “莫非他利用你报仇之机，名正言顺地除掉史器？那么，史器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任侠问道。

    严缙无辜地摇摇头，没有吭声。李老头却道：“戚朝威早年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这个人野心勃勃，企图称霸武林，莫非他想除掉史器这个既有功夫又有影响力的竞争对手？”

    任侠摇摇头，颇感茫然。穆弘远却漠然道：“不管怎样，这件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而且，我看他也绝非善类，不如就地正法，以慰我心，和我大哥的在天之灵！”说着，把弘远剑也拔了出来。严缙眼睛被闪了一下，连忙闭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脚还在瑟瑟发抖。

    “慢着！”李老头制止了他，缓缓道：“现在真凶未明，不宜杀他。还是留着他在此，随时问话，何时将会武功的仇人一网打尽了，何时再杀他不迟。”并回身对严缙道：“现在就有话问你——你的帮凶面具呢？还有什么什么‘影子’呢？”

    穆弘远道：“影子已被我俩杀了。”严缙听了，更是颤抖如筛糠。连咽两口唾沫，这才开口说道：“面……面具伤重，自然还在我府里养着呢。”

    穆弘远“哼”了一声，严缙抬头看去，见穆弘远的目光如利剑般射来，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吓了一跳，忙缩回头。

    三人走远了，去捉拿面具，寻找戚朝威。严缙一下子瘫软在树上，不过他还有一丝庆幸，因为他不但没有说出面具的真正去向，还误导穆弘远一行去追杀戚朝威，算是为他们树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至于面具，他还盼着此人前来搭救，怎么可能说出实情？

    

    敌友难辨

    那穆弘远一行去捉拿面具，直将严府翻了个底朝天，却哪里有面具的影子？只当是对严府抄家罢了。严夫人这回气焰不再，穆弘远也就没有为难她。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回府的耍旗武人，又是一顿好打。满地狼藉的时节，问问那些残兵败将，却都说不知戚朝威在哪里。穆弘远看他们果真都是喽罗而已，只得作罢。

    天色渐晚，三人找个客栈住下，这次不用提防，严府再没有本事大肆搜查他们的下落。相对饮酒，穆弘远忽然道：“我觉得戚朝威不像是他们一伙的。”

    李老头点点头，道：“他来去自由，因为他武功高，没人能管得了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根本就是独立于严府之外的势力，只不过，这次为了黄金，来凑凑热闹，充当为武林大会保驾护航的打手而已。”穆弘远悠悠道。

    “会是这么简单么？”任侠问道，他的眼里又出现了一层迷茫的雾气。

    穆弘远摇头苦笑道：“不简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事态一点都不简单。我们很可能信错了人，追错了方向，还放出了风，说我们要与戚朝威为敌。”

    “那又如何？”任侠穷追不舍。

    “那样，我们不但错过了追查面具和梁传举下落的最好时机，还要时时防备戚朝威的阻挠和干扰。毕竟，他有两个理由这样做——名声和他徒弟。”穆弘远将面前的酒杯喝干，又拿过旁边冒着热气的茶壶来，满满地斟上了一碗。

    “对呀，我们刚才搜查严府，为什么没见到梁传举呢？”穆弘远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任侠又看了看李老头，他也缄默了，并且，嘴唇紧闭，显然开始什么都不想说了。

    穆弘远突然把桌子一拍——

    任侠定力不够，吓得微微抖了一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穆弘远。

    穆弘远道：“李老前辈，你说，你究竟为什么搅和进来？！”

    “我……”李老头的表情也很严肃，稍微迟疑了一下，道：“面具……他是我儿子，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任侠大惊失色。穆弘远却笑了，笑得有点邪恶，至少他的两边嘴角是不对称的，这在从前，还未曾有过。

    “那你要带着私心跟我们混到什么时候？”未等李老头答言，穆弘远又接着道，

    “一天，两天？还是找到贵公子为止？等到剑尖指着他咽喉的时候，你再跳出来阻止？到时候你是不是直接杀了我？”

    李老头久经风霜的脸愀然变色，急忙道：“不不，我不会与你为敌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赶尽杀绝。你们已经杀了我一个儿子了……大不了我赔上我的老命便是。”

    任侠心内有所触动，同情地望着这位长者。穆弘远的表情依旧冰冷，但话语却有了一丝暖意：“除非你能证明杀我大哥并非他所愿，或是身不由己。”说完举起茶碗，一饮而尽，将茶具酒器一推，道：“都睡吧，明天追缉梁传举和面具，问个究竟。”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天自有报

    谁想第二天仍是无所获，他们又回到了捆绑严缙的地方，发现严缙已经死了，而且，死相极为难看。他脖子被绑着自己的绳子勒出一道血痕，手臂淤青，头被石块打破了，身上也有被什么东西抽打的痕迹。穆弘远和任侠互相看着，不明白谁会对他下这种杀手，仿佛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又仿佛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

    原来，昨晚戚朝威追逐穆夏氏至此地，彼此打斗一番，穆夏氏的面纱被戚朝威用掌风震开了，却发现两人原来是旧相识——戚朝威早年曾拜穆夏氏的父亲为师，后来却转而他投，因此见了穆夏氏，难免有些胆怯，就不再追究了，一个人走了。穆夏氏打不过他，本以为他会为难自己，起码也会追回金子，没想到他竟然走了，甚是纳罕。正没着落处，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穆夏氏一看——

    此人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细看之下，眉尖额窄，龅牙豁嘴，腮上的赘肉没有了，看上去没有那么蠢了，却依稀能认出正是跟随她多年，鞍前马后，阿谀奉承的高于郭！

    穆夏氏忙上前，拉过高于郭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高于郭一看之下，哭出了声：“老夫人，是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说完泣不成声。这次是真的情之所至。恶人也有感情，尤其是落魄之时，亡命之际，能遇到熟识的人，哪怕是仇人也好，大不了一刀结果了，也好过漂泊流浪，无依无靠，何况武功又被废了？这就好比一个潜逃罪犯，终于被抓时，心里反而一块石头落了地，再没惴惴不安的日日夜夜了，可以安稳了。

    今天高于郭遇到的，恰恰不是仇人，也不是异己，而是昔日的主子！她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感谢上苍？怎能不喜极而泣？

    两个人找了个避风的山谷，架起一堆篝火，抓了只野鸡，烤将起来，边吃边说话。

    穆夏氏便问高于郭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高于郭便又要哭，被穆夏氏劝住了。两人沉默一阵。穆夏氏又道：“你跟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高于郭不知她乃是要讲到自身难处了，只道她又有用到自己处，大喜过望，一时间竟连自己已没了武功的事都忘了，直口叫道：“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恨不能立刻粉身碎骨以报！”

    穆夏氏见此光景，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安慰道：“有我在，还用得着你粉身碎骨？”高于郭笑了，她自打懂事起，还从未笑得如此天真。甚至，睡着了还在笑。

    天将五更，穆夏氏起身，看到高于郭还熟睡着，而且，嘴角还挂着笑，轻轻念叨了句：“傻孩子。”拎起箱子欲待要走，又有些于心不忍，回转来，俯身对高于郭默念道：“你跟我一回，什么好处也没得着，却落得如此下场，是我的罪过，但如今我自己尚在东躲西藏，如何带着你一个半残废之人？也罢，留些个金子与你，令你从此后行走方便些。”便从箱子里拿了五块金砖出来，用布包了，放在高于郭身旁，又怕野兽叼走，将一角塞在高于郭身下。那高于郭久未睡得如此安稳了，只是一味熟睡，浑然不知。

    高于郭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伸个懒腰，方才发现穆夏氏已不在。急得她一个骨碌起来，却不防被什么东西把后背给咯了，定睛一瞧，乃是一个布包，打开一瞧，哗——

    真个是：金灿灿，亮晶晶，闪人眼，移人情。好汉见了要动心，痴人对面须落泪。

    高于郭一数，一共五块，每块大概十两。高于郭一合计，知是穆夏氏不会再回来了，这是给她的临别礼物，教她防身用的，不由大哭起来。哭了一阵，没个计较，心内却更苦，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只觉得从此人生无望，还不如一死了之，可是空自烦恼，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高于郭恍恍惚惚，晃进一片树林，看见前面一棵大树，上面好像还绑着个人，就走过去看。那是一个胖子，她从未见过，只觉得面目可憎，从心底感到恶心。这个人正是严缙。她以前从未留意过自己的容貌，尤其长大以后，但从别人的眼神里，她也时常看出厌恶，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不去想自己的外表，因为这是她的一道伤疤，她不愿想起。如今见到严缙，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误了，如果早早做一个好人，也不致如此，然而如今一切都晚了。高于郭缓缓向严缙走过去，心里的恨意都快要令她战栗了。

    严缙被捆了一宿，早已没有精神了，如今听见脚步声，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来，看见高于郭，也自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先别问我，你说，你是什么人？”高于郭恶狠狠地问道。

    严缙眼睛骨碌碌乱转，想编造谎言：“我……”

    高于郭看他这般光景，知道他要骗自己，更是恼怒，从布包里抽出一块金砖，“啪”地拍向严缙，正打在他头上，道：“不许骗老娘！说实话！”

    严缙被打得眼冒金星，也恼了，心道，别人欺负我也就罢了，还轮到这个丑婆娘来欺负我！看她人不人，鬼不鬼，今天就算该当我死，也不要再受她欺负了！这样想着，竟闭起嘴巴不言语。

    高于郭一看，反倒笑了：“你这厮不识抬举，你倒看看，老娘拿什么打的你？”手里高举着金砖，又道：“你若说实话，这个就给你。”

    严缙乜斜着眼，觑了觑那块金砖，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高于郭脸色变了，道：“怎么，你瞧不上我的金砖？”她拽开布包，将余下金砖都抖在地下：“你瞧，你要是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我就把这些都给你！”

    这时的高于郭，只要有人肯正经跟她说话，她也许就能恢复正常；偏偏这时候的严缙，心里涌起了“士可杀不可辱”的一股豪情，和“虎落平阳”的哀叹，不但不领情，反而激愤地道：“你当我连几块金砖都没见过？金砖我见得多了，可是像你这么丑的女人，不，是像你这么难看的人，我还当真从未见过！就连我家最笨的大黄狗，都比你好看万倍！你的声音还这么难听，你多说一句，我就要作呕了。快求求你别张口了，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再面对你！别说金砖了，你就是把玉皇大帝的宝殿送给我，我也不和你说话。”说罢嘴巴紧闭，真的不说一个字了。

    高于郭被他这番话骂得懵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待她感觉到受了侮辱，痛苦的情绪便比任何时候都猛烈，她抓起金砖，两只手轮番砸向严缙，砸了半天，严缙的头破了，但是尚未垂下，眼睛还在鄙视地看着她——只因她被废了武功，手无缚鸡之力，连一般的人都不如了。

    “啊——”高于郭一声大叫，“你怎么还没死？！你为什么还不死？！”于是扔掉了金砖，捡起地上的树枝，不停抽打着严缙，还扯着严缙身上的绳子，去勒严缙的脖子。

    严缙终于不动了，高于郭瘫坐在地上，哭一阵，笑一阵，发了一阵呆，最后决定抱着这些金砖去跳崖。

    快到崖边的时候，正巧遇到一伙强盗，这伙强盗好几天没开张了，正愁呢，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叫花子，本不想接近，但看她抱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布包，布包的一条缝里，隐隐有金黄色的光芒露出来。几个强盗一使眼色，将高于郭围住，发现她已经疯了，又不会武功，就将包裹直接抢过来，将高于郭推下悬崖了事。

    欠命的，终还了命，又何必计较还给了谁？昔人已逝，又如何消受偿还的命？抬头三尺有神明，一切有老天安排。不消计较，跟自己的余生较劲。

    穆弘远深知这一点，所以，对于没能手刃仇人这件事，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此也没有放在心上。

 

    桃花盛开（完结篇）

    这个时候，戚朝威来了。他一来，就问道：“哪一位是穆弘远？”

    “在下正是。”穆弘远答道，“戚老，您来这，有何贵干？”

    “哈哈……我知道你在找我徒儿。我为他来的。”戚朝威道。

    “哦？他在哪儿？”

    “他现在伤重，哦，他知道你要找他。我向你保证，他不是自愿行凶的，实在是逼不得已。”

    “哼哼，这倒奇了，难不成有人逼着他？在他体内种下了生死符不成？”任侠冷笑道。

    “不错，他不就是拿钱替人卖命么？”穆弘远也道。

    “非也，非也。他的身世被严缙知道了，并以此为要挟。他怕自己在中原混不下去，更怕连累到……”说着，抬眼看看李老头，接着道“他爹的一世英名。”

    “什么？严缙……他是如何得知？”李老头颤抖着声音道。

    “这世上没有其他人知道的事本来就不多。”戚朝威道，“可怜了我的徒儿，一身的功夫，也绝非大恶之徒，最终被逼着杀了一个他不该杀的人。”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会跟严府扯上瓜葛。”李老头叹道。

    “原来严缙真的是元凶……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穆弘远道。

    “就凭……凭我当年的一点声名，和我为了阻止他们犯下罪行所做的努力吧。”

    “什么？！——”穆弘远和任侠异口同声地道。

    “我当初游离于严府附近，就是想阻止影子和面具谋害史大侠，可惜没有成功。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我全都知道。”

    另外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

    “当年梁传举偷了澈目禅师的秘籍，可惜他自己并没那个天分练成飞英般若掌，就将秘籍交给了面具，由他练成了飞英般若掌，再用他擅长的点穴法与之结合，制伏了史大侠，将其杀害。而对史大侠下的战书，是梁传举模仿澈目禅师的笔迹写的，所以江湖上传闻史大侠是被澈目禅师杀害的。”

    穆弘远已然眼眶湿润。任侠却问道：“你是他们的师父，怎会阻止不了他们？”

    “他们连我也骗。我本打算等他们离开严府去赴约的时候，再中途阻止他们。谁料他们做了个局，故意让我听到比武延期的对话。唉！等我反应过来，赶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老头突然很激动，道：“若是这种不肖徒儿，你也不必为他辩护了！”

    戚朝威叹口气道：“怎奈师徒一场，再者，他本性不致如此，都是身世坎坷，让他好勇斗狠……”李老头的头又垂了下去。戚朝威又对穆弘远道：“穆公子，我向你保证，我徒儿已有悔意，再不会害人了。他已潜心向佛，你能放过他么？”

    穆弘远想了想，道：“也罢，事情皆因严府而起，现在严缙已死，可以了结了。现有严缙尸首在此，还缺一个梁传举。背叛师门为恶的，就应该将其正法；至于你徒弟，你回去告诉他好自为之。还有，你犯有管教不严之过，随我一起去祭拜我大哥。”

    三月后，峨眉山。史器墓前。穆弘远当场将梁传举斩首，面具跪在墓前忏悔谢罪，从此改邪归正，往普济寺做了个俗家弟子。任侠、李季诚、戚朝威、李老头一干人等祭拜过史器。李嬷嬷在史器墓前遍植桃花，大家许愿以后每三年来此看望史器一回，并将除暴安良的宏愿发扬光大。李季诚此时伤势已痊愈，手臂也保住了。任侠和王敏宓的婚事也已商量好要简单操办，大家乐呵一回便了。这些好事都说与史器知道，真个是皆大欢喜。

    唯有桃花灿灿，当得这许多喜乐，映照这许多侠肝义胆。

    而唯有夕阳，可以收拾这锦绣河山，给它们披上霞光的摇?

    一局终了，还有一局。旧的结束，便是新的开始。希望永远在前方，昭示着未来比现在更好，也提醒人们珍惜现在。

    现在就是一切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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