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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爱呀我的天
【作者】沈洛

【书籍简介】
　　认识方雅彦那年，莫宛甜只有五岁，老唤他「大叔」－－
　　不会吧？他不过长她十岁，叫「哥哥」不是比较合适吗？
　　可任凭方雅彦怎么哄骗利诱、好说歹说，小家伙还是改不了口，最后他只能无奈放弃。
　　没想到多年后，小女生情窦初开，竟然恋上了他？
　　面对她来势汹汹的爱恋，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理智要他说NO，可内心却说YES……
　　相隔六年之后，再次见到俊朗挺拔的方雅彦，莫宛甜才发现自己对他的爱恋，竟然一如往昔，
　　可是，他却总说她年纪太小，不会懂得什么是爱情……
　　她懂！她怎会不懂？否则她不会爱他这么久！
　　不管不管，这一回，她不会再任他躲开！她一定要让他见识她这个七年二班美少女的追爱功力！




楔子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在这个下著雨的深夜，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杜绝任何一丝凉意入侵，唯有一户平房，大门破旧败坏，根本无法密合，只能半掩著，勉强遮挡一些风雨。

平房内，在微弱的烛光照射下，不难看出这户人家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些简陋的厨具外，几乎一无所有。屋内十分空荡，寒风不时从半掩的门窜入屋内，更增添几许寒意……

屋内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上，躺著一名病恹恹的妇人。她背靠著墙，身上盖著一件缝补过无数次的旧棉被。

她的双颊凹陷、脸色蜡黄，嘴唇一点儿血色也没有。她勉强地睁开双眼，望著自己宛若枯木的手指，再度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眼前的这一切，全都是她自找的。

还记得二十年前，她独自一人前往日本求学。原本父母非常反对，毕竟她是他们的独生爱女，一人远在异国，他们难免放心不下。最后在她的坚持下，他们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让她赴日。

在日本求学的四年，就此安然度过；而就在她即将准备回国时，认识了鹰村正和－－这个集刚硬与软弱於一身的传统日本男人。

他们很快便陷入热恋，没有多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以为可以和正和一起开心地迎接这个宝宝，谁知道他却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一直到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鹰村正和竟是日本百年望族「鹰村家」的继承人，而他未婚妻也是颇富声望、富甲一方的「神田家」千金，两人可说是门当户对的一对。碍於两家的约定，他竟然告诉她，希望她可以继续跟著他，但他无法给她名分，要她做他见不得光的情妇。

她不敢相信，也不能允许他这样安排自己，於是，她负气斩断这样的关系，怀著身孕回到台湾。

当时的社会风气还十分封闭，父母一听见她四年未归，一回来却已经怀著身孕，皆认为家里丢不起这个脸。在父亲愤怒的责骂与母亲伤心的泪水之下，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家，来到东部的乡下。

在这里，没有人认得她，她终於可以带著孩子重新开始了。

刚来到这个小村庄时，她谎称先生早逝，留下了遗腹子；小村庄的村民们纯朴热情，一听见她坎坷的遭遇，纷纷伸出援手，不仅空出屋子让她安心待产，甚至还安排她在工厂上班，以维持生计。

约莫半年后，她产下一子，母子俩就此落地生根。

她为儿子命名，让儿子从她的姓，取名叫「方雅彦」，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本以为她会和雅彦这么一直生活下去，谁知道……在三个月之前，她突然觉得身体不适，紧急送医后才发现，竟然得了肝癌。这几个月来为了治疗身体，她已经散尽多年积蓄，连母子两人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现在，雅彦每天放学后，便在附近一家汽车修护厂当学徒，赚取微薄的薪资，学习一技之长。

她知道自己没剩多少时间了，今天，她有许多话必须跟雅彦说；她得把一切都交代完毕，才能安心地走碍…

想到这儿，眼底不禁浮现一层薄泪。她是多么不舍得离开孩子，但命运终究不是她能左右的。

耳边传来家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连忙眨去泪水，迎接儿子回家。

门边，一名身材高挑修长，却略显单薄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手上提著一袋热腾腾的食物，清瘦的面颊带著兴奋的笑意，快速将门带上，走到妇人身边。

「你回来啦？」她微笑著，但嗓音却是沙哑无力。

「妈，今天老板给了我一锅麻油鸡，我下班时老板娘还特地帮我热过了，我帮你装进碗里，你等等。」方雅彦说著便要张罗，却被母亲喊祝

「雅彦。」

他疑惑地转头。「怎么了吗？」

「过来。」妇人扬起枯瘦的手，朝他招了招，慈爱一笑。「雅彦啊，妈妈有话告诉你。」

方雅彦依言靠近，在母亲床边跪坐下来，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语气低沈而温柔。「妈，你想说什么？」

望著儿子消瘦的两颊，妇人眼中的泪水再也隐忍不住，泪滴悬在眼眶，她哽咽地说：「雅彦，你从不问起你爸爸的事，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所以不问，但是……但是现在我会把有关你爸爸的事，统统都说给你听。你要仔细的听，妈妈只说这一次，知道吗？」她轻抚过儿子柔软的发丝，不放心地叮咛。

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自夸，若是雅彦吃胖一点、长得壮一点，会是个很俊的孩子……他像极了鹰村正和，尤其是那双墨黑的眉眼。待这孩子长大一些，眼神怕会和他父亲一般锐利吧！

想到这里，她拉开乾涩的嘴角，微微一笑，展露为人母的骄傲。

「我知道。你快说吧，说完了快点休息，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啊！」方雅彦努力隐藏起自己的忧心，把语气放得低软。

「我跟你爸爸，是在十六年前认识的……」她抬起眼，望向半掩的门，开始说起她和鹰村正和之间的情爱纠葛。

想起往事，她声泪俱下，隐藏了十多年的悲伤，就此一并宣泄……

她抹去脸上的泪，还不忘帮鹰村正和说说好话。「雅彦，不是爸爸不要我们，他也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恨他，知道吗？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我们，但……妈妈恐怕等不到他了……雅彦，如果爸爸找到你，记得帮我告诉他，我依然爱他。如果爸爸要接你到日本，你就随他去吧！他毕竟是你爸爸啊！」他们是父子，她不希望雅彦恨自己的父亲。

由方雅彦的神情看来，他显得震惊而难过。

他不是不曾假设过自己的身世和母亲的遭遇，却没料到自己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在这个世界……

如果父亲真的远渡重洋来找他，他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

「雅彦，记住妈妈的话，知道吗？」她眨了眨沈重的眼皮。

「我知道。」他沈声应道。今晚母亲会对他说这些，他大抵也明白了母亲将离自己远去的事实。说自己不感到悲伤，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不忍心见母亲继续被病痛折磨。或许早点走，对母亲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还有，这个你拿著，千万别弄丢了……」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两只信封。「这个信封里面有你外公外婆的地址，你记得去投靠他们，帮妈妈向他们说声……对不起！」哽咽了下，她继续交代：「另一个信封，就交给你外公外婆，他们看了，应该就会明白了，知道吗？」

方雅彦把两封信紧紧捏在手中，沈默不语，仅以点头表示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雅彦，别忘了，妈妈爱你，也对不起你……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到后来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她渐渐合上眼皮，眼角淌下了泪水……

也许是怨怼，怨他如此辜负自己；也许是不舍，不舍她与他，就此相隔天上人间……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一次，她会怎么选择呢？她相信自己还是会选择现在的生活，至少不会成为第三者，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不需要躲躲藏藏。如果……如果可以再见他一面，那该有多好？



第一章

一个月后台北

「好甜蜜社区」位於台北市郊，这个社区都是独门独栋的花园洋房，家家户户门前的庭院都栽种了许多种的花朵盆栽，空气中隐隐飘散著桂花香味，让人宛如置身人间仙境。

原来，这就是母亲从小生长的地方……

方雅彦站在一户人家大门前，悄然打量四周环境。

他肩上背著简单的行囊，两手捧著母亲的骨灰，循著母亲给的地址，找到了外公外婆家。

他们会相信自己是他们的外孙吗？如果相信了，他们又会怎么对待他呢？毕竟他是在那样不受欢迎的情况下出生的……而且，事隔多年，也不知道外公外婆是否还住在这儿。

有那么一瞬间，方雅彦真的想掉头走开，可是母亲的话言犹在耳，要自己代替她好好孝顺老人家的……

在心中犹豫了半晌，方雅彦深吸了口气，毅然决然按下电铃，接著连忙站直身子，等候来人应门。

不一会儿，最里边的门开了，一道年迈的身影缓缓步出，来到自己站立的大门前，苍老的声音隔著大门问著：「是谁啊？」

应门的老人一头白发、满脸皱纹，戴著一副老花眼镜，腋下挟著报纸，身材矮小瘦弱。见到面生的人，一双严厉的眉不禁皱了起来。

「你是……？」老人家谨慎地问。

这位……就是外公吗？不，还是先确认一下好了。方雅彦先是礼貌地微微躬身，接著才道：「您好，请问方东国老先生在吗？」

老人家上下审视过他一遍，缓缓回答：「我就是。你哪位？」

这时候，方雅彦才感到紧张。

他扯开一抹僵硬的笑。「我……我叫方雅彦，我母亲是方雪英，那么您……就是我的外公了。」

一听见失联已久的爱女名字，方爷爷震惊得不能自已。他脚步不稳地退了一步，手跟著一松，报纸散落一地……

「雪英……雪英……」方爷爷喃喃地重复念著女儿的名字。

这时，门内由远而近，传来另一道声音－－

「老伴，是谁啊？怎么应个门这么久？」尾音刚落，便见一名老奶奶自屋内蹒跚地走出来。

方雅彦心想：这位应该就是外婆了。

方奶奶一见老伴失神的脸，不禁担忧地问：「怎么啦，瞧你一脸苍白的？是不是血压升高啦？」

「我没事。」方爷爷缓缓摇头，一双隐含著忧伤的眼注视著方雅彦。

这就是雪英的儿子？他的外孙？

此时，方奶奶顺著丈夫的视线看见门外站著一名面生的少年，遂问道：「年轻人，有事吗？」

「我……」方雅彦正要回答。

「他是雪英的儿子。」方爷爷沈声说道。

方奶奶一愣，然后倏地转头看向方雅彦，简直不敢相信。「你……」她瞠大了眼，脸上写满惊诧。

「是的，外婆，我叫方雅彦。」他垂下眼，从外公的眼中读出了复杂的情绪，他低声解释自己出现的缘由。「是妈妈要我来找你们的。」

方奶奶连忙开了门，热切地握住方雅彦略显冰凉的手，眼中含泪追问：「雪英呢？雪英在哪里？」

一提起去世的母亲，方雅彦沈郁著脸，将手中的骨灰坛捧至外婆面前，宣布了坏消息。「妈妈在上个月过世了。」

方奶奶看见他手中捧著的骨灰坛，一时间难以接受，情绪瞬间崩溃－－

「怎么可能？雪英还这么年轻啊！雪英，我的雪英……」方奶奶轻抚著骨灰坛，哀伤低语。「怎么会这样？我还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碍…雪英，雪英你怎么舍得就这样走？雪英……」

见妻子痛哭失声，方爷爷吞下泪水，眼神变得锐利。他嘲弄地说：「她走得倒是干脆，把你扔给我们之后就一走了之？事隔十多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骄纵、任性，从来不会顾虑到父母的心情。」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没了女儿，你连孙子也不要了吗？你不要，我要啊！」方奶奶流著泪阻断丈夫的话，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以平定情绪，这才展露笑脸。「雅彦是吗？我是外婆，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你，会是在这种时候……你不要理你外公，就安心待下来吧！知道吗？」不顾老伴凌厉的眼神，她迳自牵著方雅彦的手，努力仰著头，看清这个方家仅剩的血脉。

她明白，老伴只是一时无法接受雪英已经去世的消息。他是后悔当初赶走女儿，也怨叹时间再也不会重来，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下，才会对雅彦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当年对雪英的怨还没化解，可是雪英却已经走了，现在那股怨气，便统统转嫁在雅彦身上了。可是，人总要往前看的啊，雪英已经不在了，雅彦，是代替她来陪伴他们两个老人家的啊！

「可是……」方雅彦眼看外公是这么的不谅解，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受欢迎，这样叫他如何待下来呢？

「要走就走，可没人拦你。」方爷爷冷声说完，便转身进屋。他两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后，没人看见他老迈脸上的孤单伤感……

方奶奶眼看方雅彦黯然的脸，遂抹去泪水，朝他慈爱一笑。「别理他，那不是他的真心话。」方奶奶拍拍他的手，又道：「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生得好俊啊！可是就是太瘦了。　别担心，有外婆在，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方雅彦目送外公的背影进屋后，看见外婆亲切和蔼的模样，心中的忧心稍稍化解了些，最后露出微笑，点头。

方奶奶拉著他的手，直往屋里带。「走走走，我们进屋去吃饭，别在外头冻著了……」

 

就这样，方雅彦在外公家安顿了下来。

这几日来，外婆带著他东奔西走，先是帮他办理转学手续，就读当地国中，然后又帮他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还为他布置了一间非常温暖舒适的卧房……

这些，外公都看在眼里。虽然外公还是不接受他，却没有出声反对，或者表达任何意见。在外公眼里，他似乎就像个隐形人似的。外婆安慰他，要他再给外公一些时间，总有一天外公会真正接纳他的。

这日放学后，他背著书包，骑著脚踏车，正在返家的路上。

就在快回到家时，经过了一家布置得温馨可爱的幼稚园。他如前几天一样，停下车，隔著栏杆望向里头一大群正在玩闹嬉戏的小孩子－－

他每天都会经过这家幼稚园，总是忍不住停下来张望一番。看著这些小家伙活力十足、跑来跑去的热闹景象，他总会忍不住露出笑脸，心里感到轻松愉悦，一点负担也没有。

他不由得看得出神……

「哎呀！好痛……」只听闻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娇嫩童稚的痛呼声，他猛然回神，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小家伙呈大字形趴倒在自己脚踏车前方的泥土地上，一颗小头颅正面朝地，整个人就趴在地上没有反应。

方雅彦见状，连忙撑起脚踏车支架将车停妥，下车后，来到小家伙身边，抓起小家伙的一根辫子甩了甩。「嘿，你还好吧？」

一张沾了灰泥土的小脸缓缓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含著楚楚可怜的泪水，因疼痛而委屈扁起的嘴上吃了一嘴沙，额头还有一道带血的小伤痕。小家伙明明是十分疼痛，却又倔强地忍著泪水的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还好吗？小家伙。」方雅彦拍拍她的头顶，见她趴在地上不起来，遂开玩笑的问：「要我扶你吗？」当他正要出手扶她时，手却被她推开。

她抿著唇，一脸逞强。「不要，我妈咪说要勇敢，跌倒了要自己站起来。」她正要站起身，却好像力不从心，小脸因吃疼而扭曲。

方雅彦无奈的摇摇头，朝她伸出一只手。「你已经很勇敢了，摔倒了都不哭。现在，起来好吗？地上有很多坏虫子，你再不起来，它们会咬你哦！」

似乎要确认他说她「勇敢」是真的，她张大眼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一只小手放在他张开的大手之中。

方雅彦微微使力，小家伙已经站起。

她低头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转了转灵活的眼珠，悄然观察他。　过了半晌，她才甜声说道：「谢谢你，大叔。」

大叔？他今年不过十五岁啊！方雅彦挑高了眉，显得好气又好笑。

他看著眼前的小家伙，一身沾了泥土的白色小洋装，头发绑成两根辫子，以粉红色蝴蝶结整齐地扎起，此刻已经呈现散乱状态；粉色蝴蝶结对称她脚上那双粉红色的小鞋子，让她看起来像个芭比娃娃……好吧，像个不小心掉在地上弄脏了的芭比娃娃。

纵使她脸上脏兮兮的，但不难看出这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粉嫩可爱，尤其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模样煞是讨人喜欢。

方雅彦忍不住微微一笑，蹲下身子，双眼与小女孩平视。见她无辜地张大眼，他抿著唇叹了口气，纠正道：「我是哥哥，不是大叔。」

「明明就是大叔碍…」小家伙嘟著嘴，觉得自己并没有叫错。

「好吧！你几岁？」方雅彦站起身，单手插腰，没好气的问。

「五岁。」小家伙很开心地伸出小手比出五根小指头。

「五岁？」方雅彦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道：「差了十岁碍…好像真的该叫大叔呢！」

「我就说吧！」小家伙白了他一眼。

「不过，你可以叫我叔叔，别叫大叔，好歹我还没成年。」方雅彦很认真地跟她商量。

「好吧！唉……明明就是大叔碍…」她世故地叹了口气，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让方雅彦哭笑不得。

方雅彦越看她越觉得有趣，遂问道：「小妹妹，你念这间幼稚园吧？」他指著刚刚自己逗留的「好甜蜜幼稚园」。

「对，我念花鹿班。」

「那你怎么自己跑出来？很危险的，现在坏人好多，你不能乱跑，快点进去吧！老师会找你哦～～」他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幼稚园里面。

「幼稚园是我妈咪开的，我的老师就是我妈咪啊！我刚刚去隔壁找我爷爷奶奶，可是要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摔倒了。」说到这里，她才感觉到两腿膝盖和手肘都传来阵阵疼痛，不由得发出：「嘶～～」的抽气声。

方雅彦再次蹲下身，审视著她粉嫩双腿上的擦伤，蹙眉问：「很痛吗？」

她扁著嘴，委屈的点点头。「好痛哦！」

「那……叔叔带你回学校去找妈妈好不好？」见她点头，他伸出一只大手，很自然的牵住她的手，准备往幼稚园走去。

突然，他顿住脚步。

「你头发好乱，我先帮你整理一下，免得你妈妈看到会担心。」方雅彦把她发尾的蝴蝶结拆掉，俐落地编成整齐的发束，再把蝴蝶结绑回去。

从前他就常看妈妈扎辫子，妈妈卧病在床后，就换他为母亲扎发辫；所以这个工作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难。

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头发间穿梭，宛甜舒服地眯起眼。「大叔，你好厉害哦！我爹地都不会绑辫子，只会绑小白蝶，而且两边每次都绑得不一样高。」说著说著，她嘟起嘴巴抱怨。

方雅彦笑了笑。「这个我有练过啊！好了！」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两根辫子已然完成，连一根顽皮松脱的发丝都没瞧见。

他审视了她一会儿，从口袋中掏出手帕，帮她擦掉脸上、嘴上的灰土；而她也乖乖的任他摆布，直到恢复清甜的小脸，他才停手。

「这样好多了。」他收起手帕，再次牵起她的小手，朝幼稚园走去。

「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她仰高了头，看著像天一样高的大叔问道。

「我？我叫方雅彦。」回答完后，他又皱眉，再次纠正。「我是叔叔，不是大叔。」要讲几遍？

「我叫莫宛甜，你可以叫我小甜甜哦！」她握紧了他的手，显得很依赖他。

「小甜甜？」真可爱。他不禁笑了。

「对啊！大家都这样叫我。」

脚步停在幼稚园门口，他拍拍她的背，催促道：「快进去吧，免得妈妈担心！」

「那你呢？」宛甜不舍的问。大叔人好好哦！

「我得回去了。」方雅彦说完后，转身欲走。

莫宛甜上前拉住他的手，追问：「大叔，你住这附近吗？你还会再来吗？」

「我放学时都会经过，有看到你的话，我会叫你，好吗？」见她对自己依依不舍的样子，他整颗心都软了。

「一言为定哦！」她伸出手要跟他打勾勾。

方雅彦爱怜一笑，与她手勾手。

「一言为定。」

这个，是他与她的第一个约定，在他们初识的这一年。



第二章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洒落大地，像是细沙般的黄金，覆盖著天底下的一景一物，如此美轮美奂，却又似幻似真。

放学过后，方雅彦就著斜阳，照例骑著脚踏车返家，在经过「好甜蜜幼稚园」时，他略放慢了速度，缓缓停下。右脚还踩在脚踏车踏板上，左脚则稳稳地平放地上，他伸长了脖子，望向里头，在一群嬉闹的小鬼头当中寻找小甜甜。

左右搜寻了一番，却没看到她的人影。他没有急著离开，反而望著里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小鬼们，思绪飘得老远……

当孩子真好，好像一点烦恼也没有。

此时，莫宛甜正在角落和小朋友一起玩家家酒，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之际，恰巧看见栏杆外头正准备离去的少年，她惊叫了声：「大叔？」接著便抛下玩伴，朝他直奔而去。

大叔说放学会来看她，真的没有骗人耶！

隔著栏杆，莫宛甜由下往上望著他，却见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小脸上的一双大眼转了转，好生将他观察了下，这才出声道：「大叔，你心情不好吗？」

方雅彦略略回神，低头一看，小家伙正辛苦地抬高头颅仰望自己，一脸的认真。「原来你在这里。」他不禁扯开浅笑，带著兴味问：「你知道什么是『心情』？」

换小女生愣了下，她皱起眉头，不确定地答：「唔……我妈咪说，这样……」她用两根指头把嘴角往上撑起。「就是心情很好的意思，像这样……」她又以手指把嘴角往下拉。「就是心情不好啊！对吗？」

她像个小老太婆似的表情逗笑了方雅彦。

而莫宛甜见他笑了，也跟著露出灿烂笑意，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见她生动可爱的表演，方雅彦蹲下身子，伸手越过栏杆，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吝啬地夸赞道：「你好聪明，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她抓著栏杆，把脸凑近他，一脸关心。「大叔，你被你妈咪骂了吗？」

见他愣了下，莫宛甜露出怜悯的表情，还伸出一只小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没关系啦，我也常　被我妈咪骂啊！我妈咪好凶，只要我犯错或不听话，妈咪就会揍我耶！不过，骂一骂就算了，这是爹地教我的。」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看得出来跟她父亲狼狈为奸。

「不，不是。」方雅彦敛起笑容，伸出一指指著泛起夕阳余晖的天空。「我妈咪已经上天堂了，她不会骂我了。」

「上天堂？」她张大眼，仰望著天空。「你好可怜哦！我觉得没有妈咪的小孩都很可怜……」她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著他。「不然……我妈咪借你好了，虽然她很凶，可是至少还是个妈咪。」

她的童言童语，让方雅彦难掩笑意。「不过我还有外公外婆，所以不可怜，不用借你的妈咪。」

「那你不要再难过了哦！如果你难过的话，你妈咪在天上看了也会难过的。」

她蹙起淡淡的眉，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他。

「我知道。」她人小鬼大的模样，让方雅彦自心底升起一股疼惜之情，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苹果般的嫩颊。

脑中闪过某个念头，莫宛甜慎重地叮咛道：「大叔，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哦！」转身跑了几步，她不放心地回头再度强调。「不要乱跑哦，我一下子就过来，等我哦！」见他点头允诺，她这才安心跑开。

她到底要做什么？方雅彦对著她莽莽撞撞匆忙离开的背影无奈一笑。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拉著一名年约三十岁的少妇，嘴里嚷嚷著：「妈咪，妈咪你走快一点啦！」她怕大叔跑掉了。

「到底要做什么啊？」陈雅蓉被宝贝女儿拉著来到大门边。她身穿和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的运动服，是「好甜蜜幼稚园」的园长。

「就是他，我说那个帮我绑辫子的大叔就是他，妈咪。」莫宛甜指著方雅彦，有点激动地说。

陈雅蓉看著栏杆外站著的少年，觉得面生，遂带著防备与生疏却有礼的笑意问道：「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方雅彦，刚搬来没有多久。方东国是我外公，我就住在甜蜜街二
十六号。」深怕小甜甜的妈妈会以为他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坏人，方雅彦忙不迭的将自己的身分背景交代清楚。

「矮～你是方爷爷的外孙啊？」陈雅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大门让他进来。「和方爷爷当了好几十年的邻居，我从没见过你啊，你现在跟方爷爷他们住一块儿吗？」

「嗯，因为我母亲……上个月过世了，所以我来投靠他们。」方雅彦低垂著眼，有些不安地回答。

「妈咪，我就说吧！大叔说他没有妈咪，大叔好可怜！妈咪，你也当大叔的妈咪好不好？我好喜欢大叔呢！他好厉害，还会帮我绑辫子耶！」莫宛甜不住拉扯母亲的手，希望母亲能够答应。

「你这孩子！」陈雅蓉没好气的点点女儿光洁的额头，转头面对方雅彦，热情地道：「听小甜说上回她跌跤了，还是你扶她的，真是谢谢你。不如……你留下来用饭吧，当作是我和我先生的一点谢意，好吗？」

「对啊对啊！大叔，你留下来嘛！留下来啊！」小甜要求著，小手抓著他的手，小脸皱成一团。

面对小甜和她母亲的邀请，他有些招架不住，最后却仍是摇头。「还是不了，外婆在等我回家。」

「那还不简单，我跟方奶奶说一声就行了，大家都是老邻居了，方奶奶会很放心让你在我们家吃饭的。」陈雅蓉简单地解决了他的困扰。

莫宛甜开心得又蹦又跳，看来兴奋不已。「YA！妈咪最棒了！大叔，你今天就在我们家吃饭哦！」

在陈雅蓉含笑的凝视下，方雅彦缓缓点头。

很快地，方雅彦便和莫家熟稔起来。

莫家夫妇不仅知道他的身世，也清楚目前他和外公之间紧绷的关系。　关于这点，他们和外婆一样，总是安慰他说，要他再给外公多一点时间，让外公接受他。经过一段日子下来，对於外公冷淡的态度，他也稍稍释怀了些。

莫家夫妇知道他先前为了自己和母亲的生计而半工半读，以致忽略了学业，所以热心的莫家男主人－－莫威，便提议要替他作课后辅导。

现在方雅彦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到幼稚园做功课；在莫威用心的教导之下，他的功课突飞猛进，再也不会远远地落后同班同学了。

今天，又是课后辅导的时间。

方雅彦待在幼稚园的办公室里，正在做学校的功课；而当幼稚园一放学，就看见一个小身影急忙地朝办公室跑来。

「大叔。」

听见这声甜腻的叫唤，方雅彦的注意力从课本上转移到出声的小人儿，一脸无奈地纠正道：「小甜，叫我叔叔就好了。」

岂料，莫宛甜根本没听见他说些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功课，摊在桌面上，迳自在他身边的位子坐下。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方雅彦已经察觉到，其实小甜很黏自己。奇怪的是，他从没有与小孩相处的经验。印象中，小鬼们总是很爱烦人，可小甜并不会，她有时可爱贴心得会让人忍不住想呵疼她。当然，她也是有欠扁的时候啦！

「大叔，我不会写这个耶！」她指著作业本，苦恼地说。

方雅彦瞄了一眼。「老师要你从一百写到一，倒著写。」

「我不会啊！」

「那从一写到一百呢？」

「我会我会。」她总算露出笑脸。

「欸……」方雅彦想了下，遂道：「一百、九十九，下一个是什么？」

莫宛甜不确定地低道：「九十八……」

方雅彦笑著大大赞赏。「答对了，就是九十八，小甜会啊！怎么说你不会？那九十八，下一个又是什么？」

一被他称赞，小甜顿时信心倍增，连忙肯定又大声地说出答案：「九十六！」

方雅彦听了差点没晕倒！

「九、九十六？」他嘴角的笑隐约扭曲了。「一百、九十九、九十八，然后是九十六？这之中是不是少了什么？」

「哎呀！我就说我不会嘛！」见到方雅彦的表情，莫宛甜一时感到气恼无比，遂把笔一扔，自己生起闷气来了。

方雅彦笑叹了口气，拾回被她扔在桌角的笔，放回她手里，柔声哄道：「别气了，以前叔叔也搞不太懂啊！来，我教你，好不好？」

经过他一番诱哄，她这才肯开始和那些数字搏斗。

门外，站著一个身材高瘦的斯文男人－－他是莫威，莫宛甜的父亲。

原本他正准备进办公室替方雅彦补习，看见这温馨和谐的一幕，忍不住停下脚步，含笑望著。

陈雅蓉悄然站在他身后，轻问：「在看什么？这么有趣？」

莫威连忙指引妻子看向里边。「你瞧，这两个孩子处得多好！」

「小甜没有哥哥，现在她黏雅彦黏得可紧了，在学校也四处炫耀她有个很帅、又很会绑头发的大叔呢！」陈雅蓉捂著嘴，觉得好笑。

「这样不也好？」莫威推了推滑落的镜框，满意地续道：「从前小甜最讨厌做功课，现在有雅彦陪著，她反而很喜欢写作业了呢！」

「是啊！这样也好，省得我被你那个宝贝女儿给活活气死！」陈雅蓉笑著抱怨完后，拍拍丈夫的肩膀，催促道：「我知道这画面很好看，但时间晚了，你得快点进去，不要耽误到晚餐时间了。」

「知道了。」

 

今天放学后，方雅彦并没有到幼稚园去，反而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早上出门前，外婆还叮嘱他今天早些回家，要替他庆生。

当他到家后，却发现家里只剩下外婆，外公不知道跑哪去了。

「雅彦，回来啦？」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漾满了慈蔼的笑，让方雅彦觉得好温暖。

「嗯，外婆，我回来了。」他把书包放在楼梯口，走到厨房门前，再次张望了室内，确定外公真的不在家。犹豫了会儿，他试探性地问：「外婆，嗯……怎么没看见外公？」

方奶奶眼神一闪，低敛著眼，道：「你外公到台南拜访朋友去了。真是的，我明明说了今天是你生日的。」

方雅彦脸上一黯。「哦，这样……」看来外公还是不能接受他，连他生日也不愿一同度过，自己真的这么令人生厌吗？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方奶奶刻意笑得灿烂，催促他道：「今天外婆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还买了蛋糕，你快上楼洗澡，洗完澡就可以下来吃饭了。你一定饿了吧？」

方雅彦强忍著心中的难受，勉强露出淡淡笑容。「好，我这就上楼。」当他一背过身，他嘴边的笑瞬间消失，一双浓眉也拢在一块儿。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外公才能够真正接受他呢？

和方奶奶一起吃过饭、庆生完之后，方雅彦提著蛋糕，往幼稚园走去，准备和莫家人一起分享蛋糕。

「好甜蜜幼稚园」是陈雅蓉创立的，而他们的住家就在幼稚园旁边，和幼稚园同属一个园区，是一栋雅致的小洋房。

来到幼稚园内，方雅彦没有直接进到莫家，反而坐在园区内的秋千上，自己荡啊荡的，脸上写满了不愉快。

他真的如此不受欢迎吗？还是……外公认为他拖累了母亲，所以一直不能够接受他呢？一种自我嫌恶感浮上心头，让他难受得紧！

早知道外公会对他这么反感，他宁可自己留在东部，也不要回来面对这些……

莫宛甜远远的就看见方雅彦提著东西走过来，她很快的从屋里出来，想问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来课后辅导；可当她走近他，才发现他一脸愁容。

小甜蹲下身子，嘟著嘴问：「大叔，你有心事？」

方雅彦略扯嘴角一笑。「你又知道什么是心事了？」小甜一点也不像个五岁小孩，说出来的话有时成熟得让人发噱。

「有心事心情就会不好嘛！」她撑著下巴，圆圆的大眼盛满了关心。「大叔，你不要难过了嘛！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

方雅彦伸出手，拨了拨她垂散的刘海，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家伙，口气真是成熟，还帮他想办法呢！
「快说嘛！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她犹不死心地追问。

方雅彦低敛著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把心事吐露给眼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倾听。

「我的外公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让他接受我。小甜，你有好的办法吗？」他望著她，眼中写满了无力。

「外公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他在生你的气吗？」其实她想表达的是：怎么会有外公不喜欢自己的孙子？

「算是。」

「那很简单啊！我上次调皮闯祸，不小心打破爷爷的古董花瓶，爷爷很气我呢！可是后来我一直跟爷爷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爷爷听了就原谅我了。大叔，你要不要试试看？」她很认真地举出实例。

眼看她那么认真地替他寻找解决的办法，方雅彦心中一暖，随即点头。「这样真的有效？好，那我再试试看。」

「真是太好了！」她笑眯了眼，还不忘跟他打商量。「那现在大叔不要再心情不好了，小甜不喜欢看大叔皱眉头耶！」

「嗯，我不皱眉头了。」他捏捏眉心，而后挑眉，证明此刻自己心情已经转晴。好神奇，小甜总有办法让他一扫忧郁。

「来，小甜坐这边。」把外公的事抛诸脑后，他指著身旁空著的秋千，要她坐下。「叔叔切蛋糕给你吃。」

「蛋糕？怎么会有蛋糕？」她双眼一亮。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啊！」微笑答完，一想起外公刻意避开的举动，笑意随即又自俊脸上消失无踪。

「真的吗？大叔，生日快乐！」莫宛甜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搂著他脖子，开心祝贺。

「那……你都没送我生日礼物欸。」他拍著她的背部，刻意说道。

「喏……」小甜突然嘟起粉红唇瓣，朝他靠近。

「做什么？」他皱起眉，不懂她的用意。

「亲你一个啊！」她信誓旦旦地续道：「每次妈咪生日，爹地忘了准备礼物，都用这一招哦！」

方雅彦忍俊不禁，爽朗笑开。「哈哈……莫老师果然有一套！」

「来吧，大叔，这是小甜给你的生日礼物。」她一脸严肃。

方雅彦也配合地摆出正经的模样，等著她亲吻自己的脸颊。

孰料，下一秒，他却感觉到她软嫩的唇印在自己唇上，轻轻的啾了一声，这下子，他真的呆住了。

「你……」

「生日快乐。」小甜迳自笑得灿烂，根本没注意到他惊愕的表情。

望著她一派天真的模样，方雅彦拍拍额头，笑自己的大惊小怪。

「大叔，快嘛！我想吃蛋糕。」等得不耐烦了，莫宛甜扯著他的衣袖催促道。

「好好好，马上弄给你。」

她兴奋得高举双手，喊道：「耶－－」



第三章

时光匆匆飞逝，春去秋来，转眼间，十年过去……

一年前，方雅彦自军中退伍后，在大学学长的大力邀约下，来到一间大公司上班。他认真的工作态度，很快赢得上司的大力赞赏，所以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便从基层人员升上主管阶级。因此，他变得很忙，忙得昏天暗地，有时连莫宛甜都见不到他一面。

而他和方爷爷的关系，还是持续紧绷，虽然没有什么争吵，但方爷爷有时仍免不了对他冷嘲热讽一番。基於尊敬方爷爷的心，方雅彦只能选择默默忍受，希望方爷终有一天能接受他。这点让方奶奶心疼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而老爱唤他大叔的莫宛甜，已不再是昔日五岁的小女孩，她今年就读「甜蜜国中」三年级，是应届毕业生。十年来，她身高抽长不少，虽然现在只到方雅彦胸口，但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了……

这日，时刻近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晕。

街道上，一名少女一手撑著小花阳伞，另一手提著可爱的粉红色便当袋，正往前面不远处的某栋办公大楼走去。

她留著一头耳下三公分的清汤挂面式短发，发质黑亮而滑顺。她身上只穿著简单的苹果绿合身Ｔ恤，衬托出她一身雪白的肌肤。下身穿一条深色牛仔七分裤，脚上踩著白色平底帆布鞋，看来清爽亮丽。

阳伞下的人儿，拥有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正值十五岁的她，看来娇俏又倔强，习惯微噘的粉唇，任谁见了都想要尝上一口－－

「好热……」少女忍不住抱怨出声。

只见她雪白的额间冒出点点汗珠，一颗颗滑落鬓边：汗水浸湿透了她的前胸和后背，腻得她很不舒服。

「快到了、快到了。」望著前方的大楼，她喃喃念道。

拚命加快脚步，她总算来到大楼底下了。

收了伞，进入大楼，却见接待柜台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她东张西望了下，的确没见到人。

也对，今天是假日，大部分上班族都休假去了，只有某些拚命三郎－－如方雅彦，才会牺牲美好的假日来公司加班。

哼！原本方雅彦和她约好了要去看电影的，没想到就此泡汤。不过这样也好，趁著今天这个假日，她特地起了个大早，做了美味的便当，就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一定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时警卫发现了她，走了过来，对著她的背影问：「小妹，有事吗？」

她转过身去，指了指楼上。「我要找人。」

她白里透红的娇美脸蛋，让年轻的警卫也不禁泛红了脸。他有点紧张地问：

「呃……你、你要找谁？哪家公司的？」

「唔……我不知道哪间公司，我只知道在三十七楼，我要找方雅彦。」

「三十七楼……」警卫想了下，随即笑道：「对，今天三十七楼有十几个人加班。好，你上去吧！」

在帮她按电梯下楼键的同时，警卫不禁在心中暗暗惋惜，要不是他负责守大门，还真想护送这位小美人上楼呢！

「谢谢。」一想起马上就要见到方雅彦，她开心地踏入电梯，很快地，电梯门立即合起。

在电梯里，她有点不安地望向身侧的镜子，仔细审视著自身仪容，深怕有任何不妥之处，软方雅彦给瞧见了。

左右审视一番，确定自己一切完美后，莫宛甜朝镜子里面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既害羞又甜蜜。

「当」的一声，电梯到达三十七楼，她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踏出电梯，缓缓朝「国扬股份有限公司」里走去。

只见整个办公区互相隔开，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办公空间，在这假日近午时，还不时听见印表机努力印刷的声音，偶有电话声夹杂其中。除此之外，办公室里几乎是一片静默，大家都埋头在工作……

她略蹙了下眉，暗忖：这样要怎么找到他？嗯……现在看来只有慢慢找了。

打定主意后，她便开始寻找方雅彦的身影。找呀找的，没找到方雅彦，倒是被一旁忽然冒出来的人给吓了一大跳。

「耶？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妹妹出现在这里？」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惊讶地大叫，成功地引来其他同事的注意。

「哇！是个美少女耶！」赞赏的声浪一波波涌上，让她难以招架。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是不是走错了？」

「是啊！你要找谁？我们这些好心的大哥哥可以帮你哦～～」

「嘿咩嘿咩，不要害羞，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一定帮你找到！」

刹那间，莫宛甜被十来个大男人给团团围住，他们或站或蹲，每个人都在向她献殷勤，让她一时之间晕头转向。

「我……我找……」

正当她准备开口时，人群之外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叫道：「小甜？」

莫宛甜惊喜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表情宛如见到救星一般。

「耶～～」一群大男人听见上司的声音，纷纷跳开，连忙让出一条路给上司通过。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著问号。

「美少女居然是来找头头的？」

「哇勒，不会是头头他妹吧？不对啊！头头哪时有妹妹了？」

方雅彦盯著眼前躁动不安的下属，沈声说道：「现在还是上班时间，需要我提醒你们该做什么事吗？」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去工作。」

「是啊！我们很忙的！」

被他的冷脸冻著了，十来个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各自回返自己的工作岗位。有些人边走还边好奇不停地回头张望。

等到人潮散去，方雅彦才缓步走近她，一双墨黑的眼眸，带著淡淡的笑意凝视著她，问：「你怎么来了？」

莫宛甜不好意思地亮出粉红色便当袋，有点害羞别扭地道：「我……我来、我来帮你送便当啊！」

「我随便吃就可以了，何必特地送来呢？」他瞄了眼便当袋，一脸不解。这小妮子怎么会突然帮他送便当来？

「不行啦！怎么可以随便吃？这个便当，可是我辛苦了一早上的成果呢！」她把便当捧在胸前，一脸骄傲地说。

方雅彦听了，纳闷一笑。「怎么突然想做便当给我吃？」是哪根筋没接好？

「谁教你假日还要加班……明明说好一起去看电影的……」想到这点她就生气。电影之约早就说好了，谁知道他却突然说要加班。

「对不起，老板临时要我加班，我也不能违抗啊！对吧？」听她一提起自己的失约，方雅彦一脸歉疚。

「唉呀！算了啦！如果你真的要跟我道歉，就把我做的便当吃光光，怎么样？」莫宛甜露出大大的笑容，递出便当袋，跟他打商量。

「成交。」他接下可爱的粉红便当袋，转身带著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来吧，去我的办公室。」

莫宛甜到公司后没多久，便响起了午休钟声，大家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出外用餐去了。整层楼里，只剩下方雅彦跟莫宛甜。

办公室里，方雅彦坐在办公桌前，以报纸铺好桌面，准备享用她的爱心便当。

打开便当一看，不由得惊叹，哇！菜色还挺丰盛的呢！

呈现金黄色的炸猪排，被细心的切成片，还不忘加入两样青菜，芹菜炒花枝外，还有一颗荷包蛋，看来营养又美味。

「看起来很好吃。」他微笑著赞美。

莫宛甜坐在他对面，手托著腮，嘴边带著满意的笑。「这都是我奶奶敦我的。」没办法，妈咪是料理白疑，她只好求助奶奶了。

拆筷子拆到一半，他狐疑地朝她看去。「怎么只准备我的？你不饿吗？」

「我吃过饭才来的。　别管我，你快吃吧！」她紧张兮兮地催促道。

「好吧。」他这才开动，享用美味便当。

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莫宛甜整颗心都化了。

认识他十年，她总是「大叔大叔」的唤他，而且爱极了腻在他身边的感觉。也许是年纪还小，她也不懂得感情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年纪越来越大，她才渐渐懂得自己长年对他的依赖，其实都是因为……喜欢他。

这情感，也许是从他们初识的那一天，他为她细心扎辫子的时候开始吧！

虽说方雅彦长得一表人才，外貌俊帅英挺，态度优雅有礼，不知道迷住了多少女生－－可是，她却不是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的哦！与他朝夕相处下来，她是真的喜欢上他这个人，而不只是外表这么肤浅哦！

她很依赖他，依赖到不能想像，如果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自己会怎么样……她一定会难过死的！

对於他的爱恋，她从不吝於表达给他知道，但他总是笑一笑，然后就说她年纪太小，根本不会懂得什么是爱情，甚至把她的这份感情解读为是对他的崇拜，而不是「爱」。

真的是这样吗？她几乎要被他说服了。

他对自己很好，没错，也很疼她、宠她，但那却比较像是对待妹妹的方式……不要啊，她不要被当成是妹妹啊！

想到这里，莫宛甜苦恼地皱起脸。

方雅彦从便当里抬头，见她望著自己发呆，他抽来一张面纸擦拭嘴角，问：「为什么一直看我？」

「啊！没什么。」见他合起便当盖子，她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问道：「吃完了啊？怎么样，好不好吃？」

方雅彦点了点头。「当然好吃，是小甜做的嘛！」

莫宛甜又羞又喜地笑了……

「雅彦，我真的好喜欢你哦～～」她双手托腮，大方表明心意。

方雅彦收拾便当的手顿在半空，他抬眸望向她，见她一脸娇羞，他却叹了口气。「唉……你还小，不会……」

「不会懂得什么是『爱』。」莫宛甜翻翻白眼，帮他接续未完的话。老是来这套，烦不烦啊？

「知道就好。」方雅彦拿她没辙，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便当收拾进粉色便当袋里，搁置在一边。

就在莫宛甜「示爱」完毕后，其他人也用完餐回来了，可却没有一个人回到座位上，反而全聚集在门口，想偷听里面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每个人都鬼鬼祟祟的。

方雅彦的耳朵向来锐利，门外窸窣的声响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他眯起眼，举起食指覆盖在唇上，示意小甜噤声，接著自己走到门边，「唰」地一声倏地拉开门，只见门外窃听的人全都硬生生的跌进办公室里。这滑稽的一幕，让莫宛甜差点笑岔了气。

「可以跟我说说，你们在干什么吗？」方雅彦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问。

「嘿嘿……我们……我们好奇嘛！」带头窃听的阿齐率先自首。

「好奇什么？」他挑眉，一副也很感兴趣的模样。

「美少女是头头的谁啊？该不会……是头头的小女朋友吧？」阿齐不怕死的胡乱揣测起来。

莫宛甜听了，没有否认，却笑得很开心。他们猜测她是雅彦的小女朋友？嘻嘻，这个不错，她喜欢这种说法。

「别胡说。」方雅彦低喝一声，阿齐等人连忙作鸟兽散，不敢多逗留一秒，深怕得罪了方雅彦。

等他们都离开了，方雅彦这才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走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唉～～受不了，一群孩子，年纪明明跟我差不多碍…」他摇头叹息。

「那是你太老成了啦！」莫宛甜说完，随即吞了吞口水，支支吾吾地问：「他们……他们怎么会猜我是你的女朋友啊？」

「他们说著玩的，别理会。」方雅彦喝了口水后，开始翻看桌面上的文件，不经意的答道。

「那……那……」她低头望著自己交缠的手指，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问题问出口，这同时也是她心里悬宕著的疑问。

踌躇了下，她鼓起勇气，以轻松的口吻问道：「那……雅彦，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方雅彦正在签名的手顿了下，抬头看向她，笑问：「怎么会这么问？」

「我好奇嘛！如果有的话就快说啊，我可以帮你鉴定看看合不合格啊！」莫宛甜一脸正经，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紧张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这小鬼！还帮我鉴定呢！」方雅彦摇头失笑。在她著急的催促下，他如她所愿的答道：「我现在没有意中人，也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

那就好！莫宛甜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颜。

「好啦！既然你要办公了，我就不打扰你了。」莫宛甜起身，收拾了便当打算先行返家。

「小甜，你自己回家小心点。到家后打通电话给我，知道吗？」方雅彦不放心的叮咛。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朋友……」莫宛甜朝他眨了眨眼，满脸愉悦，蹦蹦跳跳离开了。

方雅彦微笑著目送她轻快的背影离开。

总是这样，每当他为了什么事而烦扰时，只要看见小甜，有她陪在身边，他就能够一扫阴霾，重拾好心情。

小甜对他而言，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略微伸展了手臂，他提醒自己：「呼～～开始工作了。」

 

某日黄昏，一辆看来高贵的黑色房车缓缓驶进「好甜蜜社区」，尽管车速已经放慢，却还是引来了不少邻居的侧目。

房车最后停在方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年轻标致的女郎。她一身高级套装，看来精明干练，却又不失女性柔美的气质。

依据先前拿到的报告显示，方雅彦就住在这里。

女郎露出肯定的笑容，走到方家门口，按下电铃－－

「叮咚！」

不一会儿，方爷爷便自屋内走出。来到大门边，他打量著眼前的女郎，一边问道：「请问你找谁？」

「方雅彦是住在这儿吗？」女郎不著痕迹地扫过方家的建筑。

听见方雅彦的名字，方爷爷皱了下眉，充满防备意味地问道：「是，他是住这儿没错。我是他外公，请问你是？」不会是那小子的女朋友吧？还是他在外面乱来，人家女孩子找上门来了？

「您好，敞姓真田，是代表日本『鹰村集团』而来。」真田樱子从随身公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礼貌地递出。虽然她是日本人，却能说出一口流利的中文，半点口音也没有。

一听见「鹰村」这两个字，方爷爷便想起鹰村正和是如何残忍地对待雪英，新仇旧恨全部涌上。他连名片也不拿，只是僵著脸，哼了声，冷冷地道：「我不知道『鹰村集团』是什么东西，你请回吧！」

话说完，方爷爷冷扫她一眼，便背过身准备进屋。他有预感，这个日本女人今天忽然出现在台湾，一定没什么好事！

真田樱子见了，连忙出声：「方老先生，请您留步！」鹰村社长派她专程来台湾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见方雅彦一面啊！

「你请回吧。」方爷爷没有回头，远远扔来这句话。

真田樱子挫败地靠在方家围墙外，努力思索著对策。

她咬著唇，在心中思量著这下子该怎么办？看来……看来现下她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了。方老先生不让她见方雅彦，那么，她在这里等，总能够遇见他吧？

打定主意后，真田樱子便开始耐心地等候。

 

一如往常的晚间，因为加班的关系，方雅彦在夜里近九点时才回到家。

当他把车驶进社区，准备返家时，却发现大门前停放著一辆黑色私家车，使得他的车无法顺利停进车库。他下车，想要请车主移动车子。

方雅彦才刚走近该辆私家车，便有一位女子走上前来，满脸欣喜地看著自己。他略眯了下眼打量对方，数秒后，他确信自己不认得她。

「方雅彦先生，你总算回来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让她等到他了！真田樱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方雅彦疑惑地蹙起一双浓眉，略带迟疑地回道：「我是。请问你是－－」

侦探给的报告里头，有方雅彦的照片，所以她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真田樱子一笑，道：「你好，我是真田樱子。」她迅速递上名片。

纵使感到疑惑，方雅彦还是很快地接过名片，迅速浏览过一遍。在看见她所属的公司名称后，他怔住了……

鹰村集团？鹰村……这不是母亲口中鹰村家所属的公司吗？眼前的女子是替「鹰村集团」工作的人，现在找上了他？

方雅彦的脑袋顿时乱成一团！

「方先生？」真田樱子见他若有所思，遂唤了他一声。

方雅彦回神，维持著风度，礼貌地道：「真田小姐，你好。请问你特地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方先生……或许，我该称呼您『鹰村雅彦』先生。」见他没有太惊愕的反应，真田樱子大胆地揣测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於是她续道：「这次我专程来台，是受鹰村正和先生所托。鹰村先生希望我能把他的意思传达给你。」

方雅彦仅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关于鹰村正和这位父亲，他陌生得很，也无法臆测对方来意。

「事情是这样的……鹰村社长希望你能回鹰村家去认祖归宗。」真田樱子这下子才开门见山的说出真正来意。

「要我认祖归宗？」在他出生后的二十五年才想到要他认祖归宗，会不会太慢了？方雅彦的口气显得讥诮而嘲弄。

「虽然鹰村社长育有一子一女，但就在一年前，他们表达了并不想接掌家中事业的意愿。翔少爷一心想走广告界，而薰小姐还在念书，但都表明没有意愿接手『鹰村集团』……」而侦探传回来的报告显示，方雅彦的工作能力非常优秀，这更加强了鹰村社长想寻回他的决心了。

方雅彦忍不住微扯嘴角冷笑。「我懂了。鹰村家找不到继承人，所以你们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还觉得纳闷，自己不过是人家口中的「私生子」，要论继承，怎么算也轮不到他身上才对。

「千万别误会！」真田樱子很快地澄清。「鹰村社长很早就想派人来找你了，只是碍於鹰村夫人的颜面，他不能够这么做。」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方雅彦捏紧手中的名片，情绪有些不稳。

「夫人……在上个月过世了，社长马上派人寻找你的下落，后来因为处理夫人的后事，事情才拖到现在。」见他一脸木然，真田樱乎有点沈不住气，又道：「鹰村社长说不强迫你，但他还是衷心希望你可以回去的。」

事实上，他很想马上回绝，毕竟照真田樱子的说法，他回去不过是成为鹰村家的棋子、傀儡，任由他们利用罢了。但……母亲临终前曾交代过，若是父亲跨海来寻他，希望他能回日本去，毕竟他身上的的确确流著鹰村家的血，这是不能抹灭的事实……这要他怎么抉择？

方雅彦沈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给我时间，我会考虑看看。」

太好了！起码他说会考虑，而不是一口拒绝。真田樱子满意地笑了，她不忘询问：「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您的答覆呢？」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留在台湾，一直等到他给个答案为止。

「我会再与你联络。」方雅彦把手理捏绉的名片摊平。

「这样……好吧，我会等待你的答覆。」真田樱子礼貌性的躬身。「那我先告辞了。」

真田樱子离开后，方雅彦却陷入一片茫然，他几乎无法思考，因为此刻他早已心乱如麻了……

也许……也许他该去日本的，不是吗？至少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且这十年来，外公对他的态度始终不曾动摇，依旧当他是个透明人似的，每每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好挫败。

没错！他该去日本的！可是，一想到疼爱自己的外婆……他又舍不下啊！

到底……该不该去呢？面对外公外婆和亲生父亲这两边的情感纠葛，他真的无法取舍……



第四章

真田樱子走了之后，方雅彦在原地又踌躇了会儿，把车驶入车库里停放妥当，这才进屋。

才刚推开门，他便感觉到室内弥漫著一股低气压。平日这个时刻，应该闻到的是外婆烹饪晚餐的饭菜香，现在却只见到外公外婆两人一块儿坐在沙发上，而且脸色都有点凝重。

方雅彦虽觉得情况诡异，但仍不动声色。

「我回来了。」一如以往，他这么说道。

方奶奶很快地迎面而来，一靠近他便紧张地问：「雅彦啊，你刚刚在门口跟谁说话？来找你的人是谁啊？你外公傍晚去应门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阴阳怪气的，我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底是怎么了？」

方雅彦朝外公端坐的地方看去，见外公冷著脸、抿著唇，一双眼严厉地直视著眼前的电视新闻，周围的气氛恍若风雨欲来。

「外面那个人……是我父亲派来的。」他坦承道。

「你……父亲？」方奶奶一听，整个人呆住，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方爷爷听见他说的话，马上冷哼一声。「你父亲？叫得倒是很亲热。他养过你吗？你竟然还称呼他为『父亲』？哼！」

方奶奶不理会丈夫的冷言冷语。她抓著方雅彦健硕的手臂，追问道：「你父亲要那个人来找你干么？」

「来……」方雅彦本欲回答。

可方爷爷却抢先一步说道：「还会找他干么？我看八成是要他回日本去。」

方奶奶这下紧张了！

她仰头望著她高大英俊的孙子，担忧地问：「雅彦，是真的吗？你父亲要你回去？你的意思呢？你要去吗？」

这回，方雅彦照例还没有开口，方爷爷又嘲弄地说：「他一定会回去的啊！鹰村家大富大贵，他去了可是当大少爷哪！哪有不去的道理？」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方奶奶听不下去了，斥责老伴。

方爷爷「哼」地一声把头转开，由他环胸的僵硬动作看来，此刻他心里绷得好紧，身体还有些颤抖。

跟这小子相处了十年，没有恩情也有感情吧！虽然他总没给这小子好脸色看过，但总归是自己的外孙啊！况且，这家伙倒也不曾忤逆过他，这样的孩子，谁讨厌得了？

只是，已经习惯对小子摆臭脸了，现在要他改变，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雅彦，怎么样？你到底会不会回去，告诉外婆好吗？」方奶奶拍拍方雅彦的手，把他的注意力从老伴那里拉回来。

见外公连多看自己一眼也不肯，方雅彦心都凉了。

而外婆忧心忡忡的神色，使他不禁紧紧握住她的手，低道：「外婆，我不想去。他们要我回去，是因为找不到继承人，所以才把脑筋动到我身上。可是妈妈在临走前交代过我，如果将来父亲找我，她希望我能跟他回去……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才好，我想好好考虑一下……」

一听见方雅彦犹豫不决，方爷爷难掩心中激动，即便心里有百般不舍，他仍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连珠炮似的轰道：「还考虑什么？你还需要考虑什么？不必考虑了啊！你就走吧！这十年来，我看你看得有够厌烦，一看到你，就想到我那个不孝女，所以你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回来，别再让我看到你！」

语毕，方爷爷怒气冲冲、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望著外公的背影，方雅彦沈下脸，心想：既然他这么不受欢迎，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的确该走。

「雅彦，你别听你外公的。」方奶奶拉著他到沙发上坐下，看他一脸忧郁，方奶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唉……算了，别理你外公吧！雅彦啊，听外婆说，若你真的想照你妈妈的遗愿，回你父亲那里的话，就去吧，无论你怎么决定，外婆都会支持你的。」

雅彦这孩子也真是可怜，母亲早逝，父亲又对他不闻不问，外公对他冷言冷语……

现在他父亲要他回去，她也不会反对，毕竟两人是父子碍…

「外婆，如果……如果我真的回去，你……会不会怪我忘恩负义，丢下你们不管？」方雅彦抬起眼，茫然地望著方奶奶。

奶奶的头发白了好多，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难过……

「傻孩子。」方奶奶以指代梳替他顺了顺一头俐落的短发，眼中含泪、嘴角含笑，斥道：「奶奶怎么会怪你呢？你和你父亲血浓於水，你们能够相认，我是再高兴不过了，虽然我的女儿曾经被不堪的对待，可是我相信，我相信你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是吗？」

「外婆……」方雅彦激动地握著方奶奶的手，眼底悄然泛起泪光。「谢谢，谢谢你，外婆……」

「你走了，外婆……外婆会很想你的……」方奶奶大概懂他的意思了，一想到他将要离开，老人家也忍不住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方雅彦把外婆搂进怀里，低声道谢。「外婆，谢谢你的照顾，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一定不会……」

 

一周后，方雅彦和真田樱子相约在她下榻饭店的一楼咖啡厅见面。

今天，他是来给答覆的。

这一周来，他辞去了工作，把后续未完成的案子统统移交给接替他职位的伙伴。一年来大力栽培他的上司，一知道他要离开，纷纷强力慰留，但他的心意却不曾动摇过。见他去意已定，上司们也只能感叹失去一名得力大将。

而他将要离去的消息，还没有告诉小甜，他知道她一定会舍不得，一定会哭泣，而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画面，所以他宁可选择暂时不说，起码可以多看几眼她甜甜的笑脸……

至於外公那边，外婆要他别透露即将赴日的决定，还叫他悄悄的走，免得又惹来外公一顿好骂，再生风波。

他将告别台湾的一切，但他相信，他会有再回来的一天。这里的一切，他是无法断然割舍的。

方雅彦进入饭店大厅，独自一人朝一楼的咖啡厅走去。进到里头后，他一双锐利眼眸四处搜寻真田樱子的身影。

真田樱子一见他来了，急忙起身，朝他招手。

他点点头，朝她走去。

落坐后，他向侍者随意点了杯咖啡。这时，真田樱子微笑地开口－－

「方先生，我等你很久了。」

方雅彦淡淡挑眉，直接说出决定。「何时启程？」

「你的意思是……」真田樱子满面惊喜，不敢置信地道：「你是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回日本？」

方雅彦点了点头，双眸低垂，望著自己缠在一起的手指。

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真是太好了！鹰村社长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真田樱子不顾形象，开心地频频低呼。

「到日本，可以先帮我安排一位日语老师吗？自从我母亲过世后，我就不再说日文了，现在……恐怕很生疏了。」他苦笑道。

望著方雅彦那张忧郁的俊脸，和他微蹙的眉眼，真田樱子不禁心跳了下。她不由得呆呆地望著他，出了神……

初见面那一天，她只急著完成鹰村社长嘱咐的事，没仔细观察过他。今日再度相见，她不得不说，方雅彦身上真的有股迷人的特质。只是她已经有未婚夫了，要不，铁定会被他给迷惑住的。

「真田小姐？」方雅彦疑惑叫道。

「啊！呃……可以，当然可以，我会尽快为您安排的。」因为自己的失神，她歉然一笑。

「那么……赴日本的事，就拜托你帮我安排了。」

「没问题，我会处理妥当的。」

 

终於到了他将离开的前一天。

用过晚餐后，方雅彦从方家出来，朝幼稚园缓缓前进。

明天一早，他就要搭上前往日本的飞机，离开这里。现在……该是告诉小甜的时候了。

他穿著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双手插在裤袋里头，脚步显得十分沈重……

该怎么开口才好呢？他实在不想看到小甜哭丧的脸啊！还有……他也不想离开这里、离开她。

现在想想，小甜仿佛才是他最重要的牵　挂……

当初，在他十五岁那一年，来到「好甜蜜社区」，因为外公的关系，他每天都过得很不快乐，直到认识了小甜……

和她在一起，她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举动，就能够让他感到很开心。也许是她人小鬼大的慧黠言语，又或者是她生动活泼的表情……

现在，他却要离开她，到很远的地方去。当他烦躁、不开心的时候，再也不能看见她那张永远活力十足的笑脸了。他知道，他一定会很不习惯的。

但，有舍必有得，他将要去见他的父亲，他想体会看看，有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他沈思的同时，脚步也来到莫家门口。

他与莫家十年来都维持著友好的关系，到莫家就像到自己家一样自然。可是今天，面对莫家的大门，他竟然犹豫了……他无法迈开沈重的脚步踏入莫家，更无法挥去那徘徊不去的伤感……

「雅彦？你、你、你……怎么来了？」

出声的人是莫宛甜，她穿著睡衣，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兼敷面膜；一见他来，她一时心慌意乱，心想：天哪！这种丑样子居然被雅彦看到了？她脸上还敷著矿泥面膜啊！他会不会吓一跳？

从她五岁认识他至今，怎样的糗状没被他看过？但……少女情怀总是诗，现在正是注重外表的年纪，她才不要被雅彦看到呢！

可是……呜呜，已经来不及了啦！她已经看见他嘴角的笑了！

「你、你笑什么嘛？」莫宛甜羞赧地大叫。

「小甜也开始爱美了。」方雅彦笑著揉揉她滑顺的发。

「那当然。我觉得天下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每次我们学校的女同学都问我怎么这么白、皮肤这么好－－虽然我本来就不黑，但这也需要靠后天保养的呢！」莫宛甜详尽地解说。

拜托，有哪个人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今天算是失策、失策啦！

方雅彦望著她认真的模样，若有所思。

小甜果真长大了，也懂得爱美了，不再是那个莽莽撞撞、会跌倒在地的小家伙了。

「雅彦，你还没说你找我干么？」见他正要开口，莫宛甜却扬起手，阻止他，道：「等一下，你等我把面膜洗掉，再告诉我，OK？」

方雅彦点点头。「我在外面秋千架那里等你。」

「呃……喔，好。」她有点害羞地回答。

做什么啊？有什么事不能在客厅里说，一定要跑到那里去说？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雅彦想跟她表白吧？

想太多。身体里面另一个声音在冷冷嘲讽。

莫宛甜没好气的撇撇唇，上楼去清洗面膜。

没一下子，莫宛甜便下了楼，匆匆跑到外头秋千架的地方。只见到方雅彦独自一人，背对著她，抽起菸来。

白雾在他身边缭绕，让他的背影看来如梦似幻，很不真实……

「雅彦……」她有点不安地叫道。

方雅彦转头，见她一脸怪异地站在自己身后，他比个手势，示意她等会儿。接著，他捻熄手中的菸，把菸蒂收在口袋里头。

「你今天好怪哦～～到底有什么事啊？」莫宛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我……」望著她睁大眼睛的无辜模样，方雅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深吸了口气后，他才继续道：「小甜，我……明天要去日本。」

「去日本？出差啊？那你帮我带一些首饰回来好不好？我还要巧克力，上次我爹地去日本玩，买回来的那种好好吃……」她满脸惊喜，连忙上前几步，抓著他的手，开始念著要他带回什么礼物。

方雅彦轻轻挣脱她的手，努力装出一脸平静，口气却低沈得可以。「我……短期内不会回来。」

闻言，莫宛甜不禁一愣。

「短期内……不会回来？为什么？你要被派驻在那里？」她不懂他的意思。

方雅彦将双手插进裤袋，做了个深呼吸，才道：「小甜，你知道我是私生子，据我妈妈所说，我父亲是日本人，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见到他了，可是，他却派人来找我，希望我回去认祖归宗。而我……答应了。」他微笑著凝视她，看见她一张脸整个僵祝

「什么意思？你……你是说你要回去日本住？为什么？为什么要去？二十几年来他对你都不闻不问，为什么他一来找你，你就要去？这样很没志气啊，你难道都不觉得吗？」

天哪！只要一想到也许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她的心就好慌、好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方雅彦敛下眼，脸上有著无奈与淡淡的悲伤。

「小甜，你不会明白我的感觉－－我从小没有父亲，我当然会想要见见我父亲，想看到他的人、听见他的声音、和他相处，我想要体会一下，有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要父亲？我的可以借你啊！你要借多久都没有关系！」他就要走了啊！莫宛甜心慌意乱，说出的话也开始没了条理。

「小甜，不要孩子气……」见她情绪失控，方雅彦皱起浓眉，上前一步，想要搂著她的肩，安抚她的情绪。

莫宛甜后退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她抬起眼，眼中已经蓄满泪水。她哭著道：「我不是孩子气，不是……我是舍不得你。你这一走，一定会把我忘了，你一定会忘了我是谁，也会忘了我有多喜欢你……」眼泪滑下脸庞，她倔强地抿著唇，很快地以手背拭去泪痕。

方雅彦看著她流泪，却无法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他要走是事实。而且，他也已经有了非走不可的决心。

「我会回来的，小甜。」最后，他只能这么说。

「多久以后？不知道，对不对？」莫宛甜负气地转身，不肯看他。

「我这次回去，是要帮忙他们的公司，不是我说要回来就可以回来的，你懂吗？」方雅彦走到她面前，只见她低垂著脸，眼泪却不断滴落……

「那你答应我碍…」

「答应你什么？」只要她现在不再哭泣，他都愿意做。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她揉著哭红的脸，哽咽重复。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忘了……」

「不要忘了我喜欢你，这是真的！」她含著晶亮的眼泪，咬著下唇，让他看清楚自己眼中的坚定。

「小甜……」方雅彦被她眼中的热切震慑住了，一时间也无法说些什么。

「雅彦，你总说我年纪还小，不会懂得什么是爱情，可是……可是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真的懂！我懂！」莫宛甜突然扑进他怀里，两手紧揪著他外套的衣襟，努力稳住情绪。

证明？方雅彦原本拍著她的背，安抚她的大手顿了顿。

「既然你要去日本，我不会阻止你，就算阻止你，也不会成功。你说不会忘了我，我也会用时间来证明，我有多喜欢你，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我的心意有多坚定了。你再答应我一件事……」说到这里，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害羞得不敢抬头。

方雅彦听了她坚定的表白，耳朵嗡嗡作响。听她要他再答应一件事，他接续问道：「什么？」

「你回来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和我在一起。好吗？」天哪！她说了！她终於说了！

方雅彦为难地望著她的发顶，不知道该答应好、还是该拒绝？他真的被小甜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爱意给弄得乱糟糟了。

他们相差了十岁啊！他怎么可能会对她动情呢？

「好不好嘛？雅彦，好不好嘛？」她不断磨蹭著他的胸膛，用意就是要他开口回答。

这时候，好像她的身体会烫人似的，方雅彦连忙把她推离自己一些。

「好，好好好。」心中一阵骚乱，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连声回道。

「雅彦……虽然我很舍不得你走，但是、但是我会努力调适自己的，别忘了，我会长大，等你回来，一直等到你回来。」莫宛甜擦去脸上所有的泪，朝他绽露一个又大又温暖的甜蜜微笑。

方雅彦微笑地望著她，拍拍她的头。

如果他不回来，那么，她一定会去找他！她会去日本找到他的！

这是他们之间十年来的第一个离别，这一分别，又是数个年头了……



第五章

五年后？日本？东京

「鹰村集团」所属的大楼，矗立在繁华街道上，楼面洗刷得光亮洁净，在太阳的照射下，反映出刺眼的光芒……

大楼最顶层，正是「鹰村集团」社长的办公室。

关于这位三年前刚接任「鹰村集团」年轻社长的来历，颇让人津津乐道。

据闻，鹰村正和在当时即毫不避讳地宣布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只要稍微关心上流社会脉动的人都知道，鹰村正和只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鹰村翔和鹰村薰。因此，可想而知－－现任社长鹰村雅彦，八成是鹰村正和的私生子。

纵使鹰村雅彦都已经认祖归宗，还接掌了百年企业「鹰村集团」，但这些八卦，还是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在日本商界流传著……

社长的办公室，占地约几十坪，装潢得不算富丽堂皇，却也不失威严庄重。一开门，便可看见偌大的办公桌。而桌子后面，是一大片的透明玻璃窗，可以看见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底下道路上的车水马龙……这是一间极具质感的办公室，在在显示出主人君临天下的霸气。

此刻，玻璃窗前，一个男人正背对著门口，陷入沈思。

他的身材高大结实，一身义大利手工西装，让他的肩膀看来更宽阔，双腿看来更修长，黑色短发俐落有型，乖乖服贴在颈后……

男人有一张英俊的脸，浓黑的眉与眼有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厚薄适中的唇，此刻微微抿著，让他看来有些严厉。

他是方雅彦……不，正确来说，他现在的身分是鹰村雅彦－－「鹰村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社长。

来到日本五年，他过得意外顺利，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排挤或者是冷嘲热讽。一方面是因为鹰村家的人真正地接受他，另一方面，则因为他是鹰村家唯一的继承人。若是没有他，身体不再硬朗的鹰村正和，根本无法扛下鹰村集团，而向来难以信任旁人的他，也不可能把公司交给其他人。

说起他和鹰村正和的关系……

他来到日本，见到鹰村正和的那一天，情绪意外的激动。一看到自己的父亲，就想起可怜的已故母亲，当时他真的有股冲动，想上前猛力朝他挥一拳，才能够稍解他心中的怒火。

可是，就在他的理智即将溃堤之际，母亲的话又回荡在耳边－－「不要恨他，毕竟是你爸爸……」所以，他静下心来，把怨恨撇开，以平常心去面对鹰村正和。

这五年来，他们父子的关系虽不能够说是亲密，却也不是全然的冷淡；两人间总带著些微的生疏，彼此的关系就这样微妙地维系著。

他能够感觉到鹰村正和对他的信任。对他，鹰村正和从不吝於赞美，也会和他讨论公司的事，但并不加以干预。

这五年来，除了头两年必须熟悉语言，和进修商业课程外，他可说是如鱼得水。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想念起外婆、外公、小甜和莫家的人……

五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和外婆都是靠电话来联系。每次听见外婆思念他而哽咽的声音，总让他觉得好心酸。而每回承诺会回去，却总是因为繁忙的工作而轧不出空档，最后只好又黄牛。

而小甜呢？

到日本后，起先他们也是通电话，到后来网路比较发达之后，就改通E-mail。

除非有什么紧急事件，用文字沟通太慢，小甜才会来电。

每当在电话里听见她那熟悉的声音，他的心便会意外的平静下来。而当她像个小麻雀般吱吱喳喳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总忍不住让笑意从他唇边泛开，然后便意外地发现一件事－－即便自己和她离得这么远，她却还是有办法让他一解烦忧。

没关系，他就快回去了……就快了……

他扬起嘴角，淡淡地、却温柔地笑了。

「嘟嘟……嘟嘟……嘟嘟……」电话内线响了几声，他回神，转身走近办公桌，按下通话键－－

「有事吗？」

社长秘书铃木透过内线禀告道：「社长，鹰村老爷来了。」

鹰村雅彦扬了扬眉。「我知道了，请他进来。」

门缓缓被推开，一名老者坐在轮椅上，由铃木推了进来。

轮椅上老态毕露的老人正是鹰村正和－－他的父亲。他自从四年前中风后便不良於行，出入都必须以轮椅代步。

铃木把鹰村正和推到待客用的沙发边后，很快地退出办公室，准备泡茶工具。鹰村老爷有时都会来公司与社长会面，讨论公事兼闲聊。

鹰村雅彦走到沙发边，坐下。

「爸，怎么来了？」

「我在家闷得无聊，翔跟小薰都不在，我不知道去哪里好，便来打扰你了。」鹰村正和眉眼间带著笑，显然心情极好。

父子俩面对面，两人像是同个模子印出来似的相像。

鹰村雅彦笑了笑。「我看过报导，翔的工作量不比我小，见不到人是自然。小薰的话……说不定又上哪家沙龙作SPA去了。」

鹰村翔，今年二十七岁，是日本广告界当红的广告人；而鹰村薰，正值双十年华，还在就读新娘学校，是位娇滴滴的大小姐。

「唉……还是你比较得我的心啊！」鹰村正和叹了口气说道。

鹰村雅彦笑了笑，不予置评。

「雅彦，幸好有你，否则鹰村家真的会垮掉……幸好你不计前嫌，能够回鹰村家认祖归宗，也总算了却我一椿心愿。」鹰村正和骄傲地看著他的儿子，对他的成就与有荣焉。

「那也是妈妈的心愿。」他淡淡地说。

「你母亲……是个坚忍不拔的女子碍…」提起方雪英，鹰村正和脸色黯然。「不是我狠心，我是身不由己啊！」

鹰村雅彦敛下眼，没有回话。

那是他们上一代的事，他无话可说，也插不了手。既然母亲临终前说不怪鹰村正和，那他也就遵循母亲的意思了。

为了不使气氛继续低迷下去，鹰村正和主动提起公事。「我听铃木说，最近公司和台湾合作的案子，你打算亲自出马，是吗？」

「是的。」

「也好……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看了。」鹰村正和突然眉头一皱，苦恼地道：「可是……公司怎么办啊？」

「还有父亲您啊！」鹰村雅彦接话接得很快。虽然父亲行动不便，也很少过问公司的事，但他相信公司的事对父亲而言还是游刃有余的，所以他才会这么放心地决定回台湾一阵子。

「唉……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也不好再推辞了。」鹰村正和朗声笑了。「那……小遥知道这件事了吗？」

小遥，樱井遥，茶道世家的千金，也是鹰村正和属意的媳妇。这些年来，鹰村正和不断催促著雅彦尽快和小遥订婚，但雅彦总说这种事急不得，所以事情就这么缓了下来。

「还不知道。」鹰村雅彦淡淡回答。他跟樱井遥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关系，他的行踪，似乎没必要向她禀明才对。虽说他跟她偶尔会相约吃饭，但那也都是父亲的意思，他不好违抗，只得遵命。

「记得告诉她一声啊，免得她担心了。」

「知道了。」

「你就放心回去吧，这里有我。」

「谢谢父亲。」

 ＊

台湾？台北

九月天，台湾的天气早晚温差大，白天炽热的太阳会晒得人晕头转向，多数人还是躲在冷气房里头不肯出来。而苦命得在外奔波的人，就得全副武装，迎战嚣张的太阳公公了。

「好甜蜜幼稚园」内，正值下午的点心时间，小朋友们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老师分发饼干和牛奶。

花鹿班里头，有两个小朋友却因为抢食饼干而大吵起来－－

「王金刚，你干么偷吃人家的饼干啦？」张晓梅哇啦哇啦的叫道。

五金刚生得福福泰泰，身材也圆滚滚的，听见张晓梅的指控，他无辜地说：「我哪有偷吃？我看你放在那里好像不想吃，我就帮你吃掉了啊！老师说要日行一善的……」

「呜～～呜呜呜～～小甜老师，王金刚欺负人家啦～～」张晓梅一见老师走进教室，马上扑过去哭诉一番。

怀中突然扑来一个小朋友，身材纤瘦的莫宛甜差点就被扑倒。

她勉强站定身子，牢牢搂住张晓梅，温柔地问：「晓梅，怎么啦？王金刚欺负你啊？慢慢说给小甜老师听好不好啊？」

「王金刚偷吃人家的饼干，还说谎，他的鼻子一定会变长！」张晓梅抓著莫宛甜的裙摆，抽抽噎噎地哭著。

「偷吃饼干？」莫宛甜脸色一凝，双眼找到畏畏缩缩的王金刚后，拉开嗓子叫骂道：「王金刚，你给我过来！」

她这副凶悍的模样，与刚刚和张晓梅说话时温柔的态度简直有著天壤之别，看傻了一群孩子。

「你为什么偷吃晓梅的饼干？老师不是有发给你吗？自己的吃完了，怎么可以偷吃别人的呢？」莫宛甜单手插腰，一手指著王金刚，开始训人。

「我、我肚子饿嘛！」王金刚玩弄著手指，嘟著嘴回道。

「肚子饿可以跟老师说，老师再给你一份啊！怎么可以偷吃别人的呢？那是小偷的行为耶！」莫宛甜没好气的道。

「好嘛！我知道我错了……」王金刚不情不愿地认错。

「那你要跟晓梅道歉啊！看晓梅原不原谅你！」

「晓梅，对不起啦！」他别扭地道歉。

「你不次不要这样了哦！这次我原谅你。」张晓梅很有气度地接受了。

「嗯！」王金刚兴奋地点头。

「好了好了，老师再重新给你们饼干，以后要相亲相爱，当好朋友，知道吗？」见两个小鬼头分别点头，莫宛甜拿来两包饼干给他们。见他们快快乐乐地回到位子上后，她不禁摇头失笑。

为什么她会被称为「小甜老师」呢？

前不久，她刚自五专毕业，主修科目就是幼儿保育。之所以会选择这个科系，一方面是因为可以帮妈咪的忙；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念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到底在哪里。经过实际的考量过后，她还是决定念幼保，至少可以帮妈咪分忧解劳嘛！

点心时间过后，小朋友利用外面的游乐器材开始发泄精力，疯狂地玩乐，整间幼稚园的嬉戏声顿时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莫宛甜在溜滑梯附近的凉亭里，正在为头发散乱的小朋友梳理发型。她很有耐心地把小朋友一个个叫到面前，把他们打理得整整齐齐后，再让他们去玩。

这时，有个高挑的身影晃进幼稚园里头，笔直地朝她走来。

「哇！真是有模有样呢，小甜老师。」

听见这熟悉的戏谑嗓音，莫宛甜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朝声音来源处望去－－是她国中时代认识的死党，靳咏。

靳咏蓄著一头小男生似的短发，拥有比一般女孩还要高挑的身材，俊美中性的脸蛋，同时融合一股柔美和坚毅的味道，亮眼的外型让她成为不少星探的目标。

莫宛甜朝她招手，要她到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咏咏，是你啊！怎么有空过来？」

「跷班啊！我手上的案子刚好都做完了，无聊得要命！待在公司也不知道要干么，就想说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这些小鬼烦死？哈哈……」靳咏说到这里，率性大笑。

「托你的福，我还活得好好的，没被烦死。」莫宛甜帮小朋友梳理头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她放下手中的梳子，一边整理桌上散乱的橡皮圈和固定头发用的黑色小夹子，莞尔回答。

靳咏望著莫宛甜的侧脸，试探性地问道：「好怪哦，小甜，我本来以为你一毕业，应该就会冲到日本去才对。」

靳咏跟莫宛甜打从国中时代就认识，所以靳咏也知道方雅彦的存在。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小甜总是把方雅彦挂在嘴边，所以她对方雅彦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莫宛甜曾说过，方雅彦赴日之前曾向她保证他会回来，只是不确定时间。而莫宛甜也说过，如果等得太久，她会亲自去日本找他。

在毕业典礼之后，靳咏曾听她说要去日本，但后来又不去了。那时曾问过她，可她却生气地嚷嚷，说她不想提，既然这样，靳咏也不再追问，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莫宛甜撇撇唇，哼道：「你以为我不想去啊？我怕去时扑空，先告知他，谁知道他竟然要我不许去，说就算我去了也见不到他！还要我乖乖地等，他『真的真的』会回来－－哼！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之所以会强调「真的真的」，是因为每次方雅彦都安抚她说会回来，结果最后也是取消、取消，她已经无力再去期待了。

「你等了他五年耶！难不成你不想等了？」靳咏瞪大了眼，感到惊愕。

莫宛甜苦恼地皱眉，嘟嘴抱怨道：「拜托，这种事哪有可能说不等就不等的？五年了耶！如果我现在就放弃，不就等於浪费了这五年的时间？我说过的啊！我要证明，我对他的感情一如往昔，也要证明，我不是他口中的小孩子，我懂爱，我真的懂！我要证明给他看！」

「我相信你真的爱死他了，否则也不会拒绝了一大堆人。」靳咏赞赏地说。小甜可是学校里的校花，追求者从不间断，但都被她冷脸拒绝了。

「宁缺勿滥嘛！我要的，就是他啊，其他男人在我眼里根本就是透明人。」莫宛甜大方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让靳咏好生佩服。

「那……你要不要再跟方雅彦联络，好确定他的归期啊？省得你天天等、天天盼的，多辛苦啊！又不是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哈哈……」

「不了。」莫宛甜闷闷摇头。「我就等吧，如果他不想回来，任我再怎么催，还是不会回来啊！」

「你真想得开。」

「也不得不这样吧！唉……」莫宛甜走到凉亭边缘，仰望著天空，幽幽回道。

她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但是在等待的期间，她对他的感情，还是一点一滴持续累积著，没有丝毫递减。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他回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了……

 

一辆时尚银色的LEXUSS430驶进「好甜蜜社区」的道路，缓缓滑行，最后停在方家门口。

车窗缓缓下降，驾驶座上的男人露脸了。望著方家，男人的眼中流露出一股久违的感慨。

他离开这里五年了，家里还是维持著原来的样子，没什么改变……不知道外公外婆在不在？老实说，他没有踏进去的勇气，只要一想到也许外公见到自己，又要变脸，他就不由得却步了。

算了，反正他还得在台湾待上好一阵子，家，他是一定会回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鹰村雅彦将车窗升上，而后把车驶离。

没多久，他来到「好甜蜜幼稚园」，把车停在大门边，开门下车。站在车门边，他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望著这熟悉的景物。

小甜，我回来了。

他扬唇一笑，走向栏杆，看向里头－－

现在正是小朋友们放学的时间，他们乖巧地排队，一个个上娃娃车。很轻易地，他发现了她－－她正忙著安排小朋友上车，遇到调皮捣蛋的小鬼，她还会扯开喉咙叫骂，浑然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看见小甜跟小孩子之间的互动，他冷硬的嘴角在瞬间柔和下来。她生动活泼的表情，像一阵暖风，拂过他的心。

这几年来，她总会在她生日那天，寄给他一些照片，让他了解她的近况。他发现她一年比一年出落得还要标致，有时看著照片里她展露的灿烂笑颜，他总会盯著照片，看上好久、好久！

五年来，他忙到没有时间回来看她，只有偶尔从她寄来的照片里，他才能一览她的美丽与娇俏。再次看见她，他紧绷、封闭了五年的心，终於逐渐松开……

就像现在，看见她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他的视线，再也离不开她了……

幼稚园内，莫宛甜送走了最后一部娃娃车后，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算又结束了一天。每天跟这些人小鬼大的小鬼们相处，有时她都会被他们气到爆血管，而有时他们却又乖巧听话，让她忍不住疼人心坎呢！

莫宛甜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休息，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站在栏杆外的男人。

略眯起眼，她努力想看清对方的样子。

这个男人……好眼熟……

是……雅、雅彦？

莫宛甜倏地瞠大眼，一手捂著嘴，不敢置信！

是他！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确定他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后，莫宛甜奋不顾身地朝他奔去，投入他敞开的怀抱中，再也不想离开。

「雅彦，我想你，好想你好想你～～你终於回来了，呜呜呜～～」莫宛甜搂著他的颈项，顿时热泪盈眶。

鹰村雅彦一手轻拥著她，另一手拍抚著她上不起伏的背部，低声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骗人！你才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你都不会知道！」她把脸埋入他的胸口，闷声叫著：「你不回来，我愿意去找你，我去找你，这总行了吧？可是你却不准我去……你根本不懂我对你的思念！」

听见她如此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情感，鹰村雅彦心中不禁一阵感动。「不准你来，是怕你爸妈担心，而且我公事都快忙不过来了，根本没有时间接待你，到时你又要数落我不在乎你，我也很无奈碍…」

「好，我可以原谅你，因为你回来了。」她离开他的怀抱，仰著头，含泪笑望著他。

这些年，她只能从杂志报导的照片里才能看见他。现在，他真的出现在她眼前，真教她不敢相信。　比起五年前，现在的他成熟好多，眼角的淡淡纹路，显示出这五年来他的确忙於事业，也许连好好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谢谢小甜小姐的宽宏大量。」他打趣的道谢。一双眼也同时被她精灵般美丽的模样给吸引祝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妈咪，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铁定也会很开心的！」莫宛甜极其自然地拉著他宽厚的大手，朝办公室走去。

在她握住自己手的那一刻，鹰村雅彦心念一动，嘴角扬起。

这种温暖的感觉，是只有跟小甜在一起才会有的碍…



第六章

莫家的饭桌上，男主人莫威、女主人陈雅蓉坐在一边，而鹰村雅彦和莫宛甜，则坐在莫家夫妇的对面，他们边用餐边聊天，气氛热络不已。

「雅彦啊，等了五年，你总算回来了。」莫威看著眼前事业有成的男子，不禁感到欣慰。想当年，雅彦还是个瘦弱的孩子呢，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壮、这么俊了，真是想不到呀！

陈雅蓉也笑眯眯地道：「是啊！当初你这么突然要走，我们小甜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呢！」

「妈咪！」莫宛甜红著脸制止母亲继续掀她的底。

闻言，鹰村雅彦含笑看了羞红脸蛋的人儿一眼，才回答道：「莫老师，真的对不起，不是我不回来，而是公司太忙了。这次，要不是为了一个案子，恐怕我还回不来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莫威频频点头。

陈雅蓉瞟了女儿一眼，说道：「是啊！雅彦，你都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关系，小甜才不交男朋友，要是你一直不回来，我看她这辈子也不想嫁了。」小甜对雅彦的感情，她和丈夫都看在眼里，他们也不反对，毕竟雅彦这孩子和他们相处了十多年，他们都了解他是个好孩子。

莫宛甜捂著脸低叫：「妈咪！你不要再说了啦！」自己的感情被拿到餐桌上大肆讨论，这种感觉真不是普通的难堪。

鹰村雅彦微微愣住了！

为了他，所以小甜不交男朋友？

这时他脑中不禁又浮现了他要离开台湾的那一年，小甜说过的话……她说她喜欢他，要等他……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陈雅蓉暂时放过女儿，她挟了一筷子菜，放进鹰村雅彦的碗中，道：「吃啊！雅彦，你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多吃点啊！」

「嗯，谢谢。」

在愉悦的气氛下用完晚饭后，本来他打算告辞了，可是小甜却不放他走，硬是要他留下来与她好好聊聊。

於是，他们照例来到幼稚园的秋千边，一人坐一个秋千，开始谈起这几年他在东京的生活。

「雅彦，你这次为什么有空回来了？」她转过脸，双眼紧紧锁住他，生怕他会再次消失一样。

「最近跟台湾合作一件案子，所以我暂时回来住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她眼中写满了盼望。

「等到合作案结束。」鹰村雅彦眼眸色泽转深，他低柔地道：「你……真的这么希望我回来？」

「那当然！」莫宛甜略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该不会忘了我、我们的约、约定了吧？」

「什么约定？」鹰村雅彦别开眼，不敢直视她。

「就是那个……我、我喜欢你的事啊！」她努力隐忍下害臊的心情说道。

他将手肘靠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低垂的双眸，让她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等了许久，他还是沈默。

「雅彦，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莫宛甜感到有点受伤。如果他还不相信她的感情，那她这五年是不是白等了？

「不是不相信，而是……」他困扰地皱了皱眉，有些难以启齿。

「而是什么啊？为什么不直说？」莫宛甜僵著笑，道：「你就说啊，放心，我可以承受的，你就说吧！」

「我不能接受。」他轻轻摇头。

「为什么？」她激动大叫。

「我们差了十岁……」

「那又怎样？就算差二十岁，我还是喜欢你啊！」

「你都叫我大叔了，我们怎么可能……」他狼狈地躲开她的眼神。

「为什么不可能？大叔？我多久没叫你大叔了？现在在我眼里，你是我爱的男人，是方雅……不，是鹰村雅彦，不再是大叔了。」莫宛甜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直视他的眼，握住他的手，轻道：「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会趁著你在台湾停留这短短的期间，让你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如果最后你对我还是没感觉，我会停止的，我会停止对你的爱恋，再也不打扰你。好不好？」

看著她眼中含泪，委屈地说著这段话，鹰村雅彦心都痛了！他怎么忍心拒绝她？而且一直以来，他也为自己对小甜的感觉感到疑惑……他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的疼爱，究竟是因为她像自己的妹妹，还是因为有著别的情愫？

也许，这是给小甜一个机会，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厘清的机会。

他闭了闭眼，睁开，看著她坚定不移的眼眸，他，缓缓地点头。

「太好了！你肯答应，那真的太好了！」莫宛甜总算露出笑容了。可是，当她脑中闪过一个问题时，她的笑容瞬间垮下，变得紧张兮兮。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皱眉问道。

「你……」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出口。「你……在日本有没有女朋友？」一问完，她马上羞红了脸。

鹰村雅彦摇头。「没有。」

「喔，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正合她意啊！

鹰村雅彦，现在你就等著接招吧！我会让你见识见识七年级女生的厉害！

 

在台湾停留的期间，鹰村雅彦就住在由台湾公司提供的豪华公寓。白天，有时他会跟合作伙伴开会，有时则是去巡视工程。如果日本方面有急需他处理的事，他就会在家里的工作室中，把资料处理好之后，直接寄给社长秘书铃木。

莫宛甜根本没想到，回到台湾后，他竟然还是这么忙，有时候打行动电话给他，不是没接－－正在开会，就是接起后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正在忙。为此，莫宛甜气闷不已。

在不知道第几次，当她再次拨电话给他，响了很久却转接到语音信箱之际，她终於忍不住发飙了，直接对著话筒吼道－－

「方雅彦，你太过分了！你说过要给我一个机会，可是却让我找不到你，这样对我根本就不公平！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对我，我就会开始讨厌你，不要喜欢你了，再见！」

可她挂掉电话后，无数的后悔却涌上心底，她往后倒在自己的床铺上，捂著脸低呜。「天哪～～我刚刚说了什么？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啊！」

喜欢他这么久了，岂是随便说「不要喜欢了」就可以的？唉！要是他听见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该不会就以为她真的讨厌他了吧？

就在莫宛甜哭丧著脸，沮丧不已时，她的电话却突然响了－－

她火速接起，附在耳边，急促地道：「喂？喂？」

「小甜？对不起，我刚刚在忙。」电话那头竟传来了鹰村雅彦的声音，他周围充斥著正在施工的声音，吵得很。

「你……你在哪里嘛？好吵！」她紧紧握著电话，想听清楚他的话语。

「我在工地。」他走离施工处，到工地外围，远离噪音。「怎么了？刚刚我听到留言，你好凶……」

「我、我……」她胀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

「这么忙啊！」

「我也不愿意啊，小甜大小姐。」他的声音听来很无奈。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还在工地巡视呢！他真的不是故意不见她啊！

「可是……可是你明明就说要给我追求你的机会，现在却忙到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你说，这样对我公平吗？」她重重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很闷，有种闷气无处发泄的感觉。

她哀怨的口吻，让他听了很不舍，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这种消沈的模样。思
索了下明天的行程表，确定可以把一些事挪到今天完成后，他才道：「这样吧，小甜，你明天有空吗？」

「要干么？」她有气无力地问。

「我请你吃饭，好吗？」

莫宛甜听了，精神为之一振，双眼发亮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你要请我吃饭？」

「当然是真的。」她激动的反应让他轻笑出声。

「有啊有啊，我有空，当然有空！」她兴奋地连声回答。可刚说完，她马上又垂下肩膀，闷声问道：「可是，你不是很忙吗？哪有时间请我吃饭？」

「我会在今天提早把明天的一些事做完，就有空了。你别担心这么多，只要乖乖在家等我接你，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了！」莫宛甜开心到手微微颤抖。

「那我得先去忙了，明天见。」

「嗯，拜拜。」

挂上电话后，莫宛甜脸上的笑容大大绽放。她往后一倒，倒在床铺上，望著天花板，脑中满是他的样子。

太好了！太棒了！雅彦明天要跟她吃饭呢！她应该好好打扮打扮才对吧？

嗯……该怎么打扮才好呢？莫宛甜苦恼地皱起眉，仔细思考。

他老是说她还小，那么……她是不是该打扮得成熟一点，好让他清楚明了的知道，她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哈哈～～好，这样好，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她就走成熟路线，好好地让他惊艳一下！

搂著棉被，她开开心心地进入梦乡……

 

翌日。

今天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很好，连小朋友都感觉得出来呢！而当爹地妈咪知道她是要跟雅彦去吃饭的时候，也都替她感到开心。

在莫宛甜殷切的盼望之下，终於到了她和鹰村雅彦相约共进晚餐的时间。

虽说时间已到，莫宛甜也打扮好了，可就是不见鹰村雅彦现身。她烦恼地在家门口走来走去，不住往外头张望。

「小甜哪～～」陈雅蓉从屋内走出来，不时看表。「都已经快九点了，怎么雅彦还没来？」

「我也不晓得，我怕他在路上出事了。」莫宛甜揪著她的牛仔百褶裙裙摆，眉眼间盛满了担心。

「应该不会啦，再等一下好了。你进来等嘛，外面蚊子这么多。」陈雅蓉两手挥了挥，赶走嗡嗡叫的蚊子。

「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了。妈咪你进去啦，免得被蚊子叮。」莫宛甜推著母亲的背，把她推进屋里，然后关上门。

把母亲送进屋后，她叹了口气，朝前面不远处的秋千走去。

她独自一人在秋千上荡啊荡的，脑中不禁回想起十五年前，她和雅彦认识的那一幕。想起自己叫他大叔，还被他纠正了不下数十遍的情景，就忍不住发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在她千盼万盼之下，终於听见鹰村雅彦的声音了。

莫宛甜惊喜地跳起，见他就站在不远处，她娇嗔抱怨道：「你好慢哦！我等到都快睡著了耶！」

「抱歉，我来晚了。」她一站起身，他才看清楚她一身俏丽的装扮，目光顿时被她紧紧吸引住，移不开眼。

她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扎成马尾，前端齐眉的刘海，让她看来有几分孩子气，脸上略施淡妆，涂上粉红色的唇蜜嫩唇，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口；上身穿著一件略低胸的Ｖ领黑色针织衫，露出一些些乳沟，纯真又性感；下身穿的是一件约莫到大腿中央的牛仔迷你百褶裙，脚上搭配的是一双及膝黑靴。这身冷艳的打扮，和她清纯的外表不但没有丝毫突兀之感，反而意外地融合。

她一定不知道，这身打扮会让多少男人色心大起？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莫宛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眸光，就快要将她融化了！

「小甜……真的长大了。」他微笑地下了评语。

莫宛甜脸蛋一红，低头审视自己，却见胸前裸露了一大片，她连忙把上衣往后拉了拉……

虽说她这身打扮是刻意的，但她可没想过要色诱他啊，只不过是单纯的想让他知道，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别再说她年纪孝不懂爱，她一定要彻底扭转他对自己的看法！

「我、我本来就长大了啊！我已经满二十岁了耶，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了。」她两手插腰，再次强调。

「是是是，你已经是个小女人了。」他很识相地附和。

「嘿嘿，知道就好！」莫宛甜洋洋得意地哼道。

「那么，请问莫小姐可否跟在下一起吃顿饭呢？」鹰村雅彦微微躬身，一派雅痞绅士模样。

「嗯……」她拿乔的沈吟了下，才缓缓点头。「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分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喽！」她笑眯了眼，主动挽著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只大声交代了下：「妈咪，我跟雅彦出门喽！」便和方雅彦一起离开了。

搭上他的车，莫宛甜情不自禁地看著他开车时的专注神情，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著，如擂鼓般响亮，她真怕被他给听见。

在她仔细打量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脸上似乎显露了些微疲态。略皱了下眉，她担忧地问：「你很累吗？」

鹰村雅彦淡淡扯了下嘴角。「怎么会这么问？」

「你看起来……好像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在日本这些年，你一定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吧？」看他这样，她觉得好心疼！

他略敛了下眼，轻声苦笑。「还是小甜懂我。」

的确，在日本多年，他几乎忙到没有休息的时间。起初，他是为了要尽快熟悉公司业务，所以缩短睡眠时间。到后来一切渐上轨道后，他更是没有办法休息了。　关于这点，他向来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小甜识破了。

看来，最懂他的，果然是她矮～

「我们不要去外面吃饭了。」她突然这么说。

「为什么？」趁著停红灯的空档，他下解地斜觑了她一眼。

「你这么累，我想要你早点休息嘛！」她很体贴吧？她不禁在心中偷偷想道。

「可是，你还没吃饭啊，我也还没吃，要休息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莫宛甜以指点了点脸颊，眼珠子转了转，道：「不如这样吧，你现在载我去超市，我买几样菜，到你那里下厨给你吃，很快的，好不好？」

好啦好啦！其实这只是个藉口。她只是想趁著这个机会，到他住的地方看一看，顺便观察一下有没有女性出入的蛛丝马迹……电视上不都这样演的？莫宛甜心中打著鬼主意。

鹰村雅彦本想回说：去餐厅吃不是更快？

但看她这么热心、这么体贴，他也不好拒绝，遂说道：「好吧！就听你的。」於是，他把车往最近的超市驶去。

在鹰村雅彦的带领下，莫宛甜来到他的公寓。

「这……占地未免也太大了吧？你只有一个人住啊，不是吗？」看著他宽敞的住处，莫宛甜不禁咋舌。

「其实也还好，可能因为没有隔间，看起来没有遮蔽物，所以你会觉得大吧！」这和日本的鹰村家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啊！

「这里是你买的？」

「不，是台湾的合作公司提供的，他们是建商。」他动了动僵硬的肩颈。「那么……小甜，厨房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没问题，你先去洗个澡吧，三十分钟后就可以开饭喽！」她朝他比个OK的手势，催促著他离开。

这样一来，她才能好好观察他家啊！

虽说要下厨，可其实她刚刚在超市所买的大多是一些熟食，只要热过就可以吃了－－所以她有的是时间好好参观他的房子。

「好吧。」鹰村雅彦带著疲　惫的身躯，进房里沐浴去了。

莫宛甜手脚俐落地把饭菜用微波炉加温，然后走到客厅晃了一圈。

天哪！这公寓还真大，看起来应该有近一百坪吧？她在客厅里四处走动，又在玄关处的鞋柜研究了半天，最后才转回厨房，开心大笑。

「嘿嘿嘿……」照她看来，屋里没有女人出入的任何线索哦！由此可见，雅彦是很洁身自爱的，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啊！

莫宛甜一边摆放等会儿要用的碗筷，忍不住哼起歌来。


「终於作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歌曲：勇气词：瑞业）


这首「勇气」曾经红遍半边天，音乐录影带的内容，就是在说一个少女爱上一个年纪和她差异很大的已婚男人；跟她现在的情况有点类似，不是吗？差别只是在於雅彦还没结婚，所以她比那个女孩还幸运呢！

哼歌哼到一半，门铃却突然像爆竹般一连串地响起－－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对方似乎很急。

「谁啊？」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平定突然狂飙的心跳。

虽然被门铃声吓了一跳，但莫宛甜还是很快地恢复镇定，小跑步去开门。

门一拉开，莫宛甜就呆住了！

门外，站著一个看来傲慢的冷艳美人，正以不友善的眼神瞪著自己。

莫宛甜维持著礼貌，问道：「请问……你要找谁？」

「我找雅彦。」对方回以一口不甚标准的日本腔中文。

莫宛甜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整个呆祝

雅彦？叫得这么亲热？她……她到底是谁？



第七章

冷艳美女眼见莫宛甜呆愣著没有反应，又以中文强调一次。「我说－－我要找雅彦，你发什么呆？」

被美人不友善的口吻惹毛了，莫宛甜摆出无辜貌，说道：「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耶！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可恶！她到底是谁？

「我怎么可能找错地方？鹰村伯父明明说雅彦住在这里，是翔带我来的，不会错，你说，雅彦呢？」

美人也许是急了，中文说得含糊不清，听得莫宛甜晕头转向。什么鹰村伯父？谁又是翔？

「请问你是谁？你得先说你是谁，我才能通报啊！」莫宛甜松了口，不再否认雅彦正是住在这儿，因为她想知道美人是谁。

「我？我叫樱井遥，和雅彦是……」美人扬唇，骄傲地笑了笑，故意以暧昧的口吻说道：「很亲密的朋友。」

很亲、亲密的朋友？莫宛甜浑身轻颤了下，心里感到十分不悦。

正当莫宛甜想负气甩上门，附送一句「他不在家」的时候，美人身后突然冒出一名气喘吁吁的年轻男子。

他微喘著气，却笑得很阳光，朝莫宛甜道：「小姐，不好意思，我是鹰村翔，鹰村雅彦是我大哥，请问他在吗？」他的中文说得倒比樱井遥还溜。语毕，他低头向美人抱怨。「樱井小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脚步这么敏捷？我不过是去停个车而已，你就不见人影……」虽然他身上流著纯正的日本血统，但他有一位热爱中国文化的父亲，要他们从小就学习中文，所以他的中文几乎说得跟日文一样好。

莫宛甜现在不得不张大了嘴。

天哪！这下子要她怎么甩门？人家弟弟都找来了。

「嗨，小姐、小姐？」鹰村翔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这时候，他才突然发现，眼前的小美人长得真是美丽动人啊！可她怎会出现在大哥的屋子里？该不会是大哥金屋藏娇的对象吧？还这么小耶，大哥有恋童癖啊？

「呃……喔，请进。」莫宛甜呆呆地让开身子，好让他们进来。

甫进门，樱井遥　便用日文对鹰村翔打小报告道：「翔，还好你来了，刚刚她不让我进来呢！」

鹰村翔挑挑俊朗的眉，没多说什么。

小遥的个性骄纵任性，很少人能忍受得了她，被人家拒於门外也是可以想像得到的。要不是父亲下令要他陪这个大小姐来找大哥，他才不肯接近她呢！外表美丽又怎么样？个性差劲，一样不得人缘。

「你们随便坐，他等一下就下来了，我先进厨房去了。」莫宛甜低声咕哝完，火速闪进厨房，藉以整理她乱糟糟的心。

果然，没一会儿，刚沐浴完的鹰村雅彦便穿著一身休闲服下楼来。他一手还拿著毛巾，擦拭著一头半湿的短发。

在看见弟弟鹰村翔和樱井遥的时候，他略怔了下，惊讶地道：「翔？樱井小姐？你们怎么来了？」他张望了下，暗自纳闷：小甜呢？

「雅彦，我来找你矮～」樱井遥一见他出现，连忙迎上前去。

这个大小姐一见到鹰村雅彦，不仅身段放软了，连声音都酥软得可以。不仅如此，为了能与他沟通、讨他欢欣，她甚至拜师苦学中文。只要能与他见面，她一定要用中文跟他沟通，好让他明白自己对他的用心有多深。

鹰村雅彦忍著想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拨掉的冲动，以有礼却生疏的口吻说道：「好久不见，樱井小姐。」接著他又转头，看向弟弟，眼神有些严厉。「翔，你怎么会来？」还带她来？他忍不住在心中叨念。

鹰村翔拨拨他帅气的发型，耸耸肩，赶紧撇清道：「别瞪我，不是我自愿带她来的，是你爸爸的意思。现在可是我一年一度的休假期间，我干么吃饱撑著，带她来找你啊？」

他鹰村翔可是亚洲广告界人人称赞的「鬼才」，写广告脚本的功力一流：不过因为他不缺钱，所以也不随便接案子。　广告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鬼才每年都要放上三个月的长假，才有动力继续工作呢！

「你们……」碍於是父亲的意思，鹰村雅彦也拿樱井遥没辙。他低叹了口气，问道：「你们打算住哪里？」

「我要跟你住，雅彦。」樱井遥毫不害臊地嚷嚷。

这一嚷，可传进了身在厨房里的莫宛甜耳里，她浑身不能动弹：心中气愤不已！

什么叫做要跟雅彦住？这个女人有没有羞耻心？她喜欢雅彦这么多年了，还不敢说这种话呢！

客厅里，鹰村雅彦斜睨了眼自家弟弟，沈声道：「翔，你也一起住下吧，跟我挤一挤，另一间房让樱井小姐使用。有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鹰村翔没有考虑，马上答应。

他岂会不懂大哥的用意？碍於父亲的面子，大哥不能拒绝樱井遥同住的要求，但为了防止她使出什么计谋来逼大哥娶她，他这个做弟弟的，当然十分愿意成为大哥的盾牌。晚上跟大哥挤一间房，这样樱井遥总没办法乱来了吧？

「好吧。」鹰村雅彦这才答应。他扫视了屋内一遍，问起弟弟。「翔，你们来的时候，帮你们开门的小姐呢？」

「她好害羞，躲进厨房去了。」面对哥哥严厉的目光，鹰村翔两手一摊，先撇清道：「我没对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哦！虽然我是花心了点，但你屋子里的人，我可不敢沾。」

鹰村雅彦听见弟弟的话，才稍微收敛了一些眸中的不悦和防备。

他略微挣脱樱井遥的掌控，朝弟弟说道：「翔，你可以去搬你们的行李上来了，那间房让樱井小姐住，她有什么需要，你就帮她一下吧。」语毕，他便朝厨房走去，想看看小甜把自己闷在里头做什么？

「知道了。」鹰村翔懂得大哥的意思，遂向樱井遥说：「我去替你搬行李上来，你看要不要先去看看房间。」

「不要，我要在这里陪雅彦。」樱井遥连忙摇头，就赖在沙发上不动。

鹰村翔早料到她会这样说，於是便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朝她走去，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道：「我哥最讨厌女人不听话了……」不把这女人拐离客厅，说不定等下又跟著大哥进厨房去闹事。

樱井遥略惊了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房间，嘴里叨念道：「拜托，不就是房间嘛！有什么好看的……」

唉……这女人，没救了！

鹰村翔摇了摇头，迳自下楼提行李去了。

一进到厨房，鹰村雅彦便看见莫宛甜独自一人靠在流理台边，对著洗碗槽发呆。仅仅是望著她的背影，他都可以感觉到她的情绪正笼罩在一股低气压里。

他轻叹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近她；而她丝毫没发觉他的靠近，仍兀自出神……她出神得非常专心，连水龙头都忘了关，任水流狂泻而下……

「小甜，怎么了？」他低声开口。

听见他的声音，莫宛甜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却没料到他靠得这么近，以至於一头栽进他怀里，头顶还敲到他的下颚，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踮起脚尖，歉然地望著他略红的下巴，连声致歉。

「没关系。」他握住地急著替他抚平疼痛的小手，轻轻摇头。她的手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异常　冰冷，他皱起眉，问道：「怎么了？你很冷吗？怎么手这么冰？加件衣服好吗？」

「不用了，我不冷，我只是……」说到一半，她却不说了。一见到樱井遥，她刚刚哼歌的好心情全都消失殆尽了。

「只是怎么样？」见她失神的可怜模样，他不禁担心了起来。

「雅彦，刚刚那个漂亮小姐，只是你的朋友吗？」莫宛甜忐忑不安地问。

「她……」鹰村雅彦正要回答，厨房门口却有另一道女声抢先说了－－

「我说过了，我跟雅彦是『很亲密』的朋友。」樱井遥突然现身，靠在厨房门边，傲慢地宣示。

一见到她骄傲的表情，莫宛甜就一肚子火！

「我没有问你，我是问他。」

樱井遥不甩她，直接走到鹰村雅彦身边。口气虽软，却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雅彦，我都忘了问你，这位小妹妹是谁？」

「谁是小妹妹？你给我看清楚，本小姐今年二十岁了，你不要再叫我小妹妹。」莫宛甜异常激动地回嘴。

「比我小七岁耶！不是小妹妹，是什么？」樱井遥压根儿就不把这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她只想知道这个丫头跟雅彦是什么关系。於是她转过头，又腻著鹰村雅彦，追问：「雅彦，快说啊，她是谁嘛？怎么会在这里？」

「樱井小姐，这是我的私事，应该没必要向你报备吧？」鹰村雅彦沈下俊脸，显示出他此刻阴霾的心情。

「怎么能说是报备呢……我只是好奇碍…」樱井遥突然变成满腹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他也无法再继续冷著脸。

「好吧，若是你真的很想知道，我可以马上回答你。」当他对樱井遥这么说的时候，莫宛甜整颗心也被吊得高高的，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鹰村雅彦突然将双眼对上莫宛甜略显下安无措的大眼，浅浅一笑，说道：「对我而言－－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听见他这么形容自己，莫宛甜整张脸都红了。

幸好，他不是说什么「她是我妹妹」之类的话，她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鹰村雅彦看见她泛红了双颊，这才扬起嘴角，露出愉悦的笑。

他不喜欢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小甜是他的开心果啊，如果连她都垮著脸了，他也高兴不起来了。

樱井遥听了，一张俏脸不禁在瞬间变色。

什么很重要的人嘛？哼！她就不相信以自己成熟美艳的外表，迷惑不了鹰村雅彦！现在，她才懒得跟小女生斗，哼！

「原来是这样，矮～我累了，先去睡了，两位晚安。」脸上挂著虚伪的笑，樱井遥离开厨房，回房间去了。

莫宛甜怒瞪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鹰村雅彦见了，拍拍她的肩，安慰她道：「别在意，她从小被宠坏了，不要跟她计较，知道吗？」

「雅彦，她是你的谁啊？」她终於还是问出口了。

「我父亲中意的媳妇人眩」他苦笑著强调。「不过，那是他的意思，不关我的事，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可别误会了。」

听见他这番话，这下子，她总算露出了笑脸。她有点害臊地问：「你……很怕我误会吗？」

他一愣，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刚刚怕她误会，所以解释得有些急切。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希望她误会这件事情。

究竟是为什么呢？他竟然如此在意她的感觉？

「没有人会喜欢被误解吧？」最后，他以一个安全的答案回覆她。

「嗯！没错！」她心情大好，一扫刚刚被樱井遥弄糟的情绪，开心地问：「雅彦，你要吃饭了吗？」

她连忙拉著他一起走到餐桌前，立刻盛饭给他。

「好啊！」他在餐桌前坐下，看她忙著端菜添饭，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充实的幸福感觉，忍不住淡淡地笑开。

这时，鹰村翔闻到香味，跑了进来，哇啦哇啦地大声叫道：「好香哦！我可以一起吃吗？」他一脸惊喜地看向莫宛甜。他周遭的女人，诸如母亲、妹妹和一些红粉知己，没有一个会下厨的呢！

「好啊！」她欣然点头。

厨房里传来热闹的声音，让另外一边独自待在房里的樱井遥听得一肚子不舒服。

那小女孩挺有办法的嘛！竟然可以让雅彦大笑出声……哼，她才不怕，她才不会输给一个小妹妹呢！

 

一早，鹰村雅彦刚出房门，便看见弟弟鹰村翔坐在电视机前面，无聊地频频按著遥控器，不停地转换频道。

鹰村翔见到他一身西装笔挺，正要出门的样子，连忙出声叫他－－

「哥！」

鹰村雅彦一边调整自己的领带，一边淡淡应了声：「嗯？」

「那个小甜挺有趣的。」鹰村翔语带暗示地说。

鹰村雅彦调整领带的双手顿了下，接著又继续。

他不动声色，反应出奇的平静，连眼神都没看向自家弟弟。

「哦？」翔的意思，他约略猜到了几分。

「我是想……我是说……」鹰村翔走近他，两手互相搓啊搓的，感觉一副早有预谋的模样。在兄长终於投来不耐的一眼之后，他才干脆地道：「我是想……想跟她进一步认识、认识，也许……」

「她不是你能够随意玩乐的对象。要玩游戏，找别人去，别惹她。」鹰村雅彦突然绷著脸警告。

「大哥！」鹰村翔激动大吼。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投去带著阴霾的眼神。

鹰村翔清楚地知道那个眼神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但他还是继续捍卫自己的形象：心急使然，他用日文劈哩啪啦地说：「大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说得好像我会对她乱来，然后始乱终弃似的，我并不会好吗？我纯粹是觉得小甜人不错，加上我们年纪相近，想跟她做个朋友，仅此而已。」

年纪相近？这四个字传进鹰村雅彦耳里，听来分外刺耳。

翔一提起年纪，就让他想起自己和小甜年纪上的差异。其实这是他最大的心结，他开始怀疑，小甜是真的喜欢他这个老男人吗？还是，只是出於儿时的迷恋，至今仍然执迷不悟呢？

像小甜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会喜欢翔吧？

如果她对自己只是迷恋的话，尽早让她醒悟也好，藉著翔来让她厘清自己的心意，这样对他、或者对她，都好……

他的视线慢慢放在翔身上，看著翔年轻的脸庞，他点头说：「好。」

「好什么好？」鹰村翔摸不著头绪。

「你想跟她进一步认识，打算怎么开始？」

「大哥，你答应了？」鹰村翔开心得差点没手舞足蹈。「吃饭，当然是从吃饭开始，不然，看电影也可以，大哥你觉得哪个好？」

「都很差劲。」鹰村雅彦撇撇嘴，冷声说道。

「怎么这样说？」鹰村翔瞪了他一眼。

鹰村雅彦低头瞧瞧自己的领带。「我要去上班了，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做后，再通知我，我会告诉小甜。就这样了。」

语毕，他拎起公事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该死的，翔竟然把脑筋动到小甜身上？

好，没关系，这一次，他就信了翔的话，对小甜纯粹只是想多加认识，做做朋友……年轻人交交朋友原本就下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如果翔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随便玩弄小甜的感情的话……那么，即便是自己的亲兄弟，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翔的！

 

自从中午莫宛甜接到雅彦来电，邀请她一起吃晚饭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宁，上课上到一半还会发呆，等到小朋友出声唤她，她才猛然回神，然后带著尴尬的笑，继续上课。

好紧张哦！要跟他吃饭耶！她该怎么打扮才好呢？上次已经走过成熟性感路线了，这次应该要来点不一样的哦，装扮成清纯小百合怎么样啊？哈哈哈～～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把小朋友都送上娃娃车，莫宛甜便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回家，直冲进自己的房间，任妈咪怎么叫唤都不理睬。

「小甜这孩子怎么啦？」陈雅蓉目瞪口呆地看著女儿砰砰砰跑过去后所扬起的灰尘，喃喃自语。

房里，莫宛甜沐浴完毕，身上裹著大毛巾，不断从衣橱内拿出衣服到穿衣镜前面比对。

「这套……唔，不好，穿起来好暗淡！」她摇了摇头，把出局的衣服扔在床上，又继续拿出其他衣服来比对。「唉呀！这件又太可爱了，不能跟雅彦配啦！」说完，又一件无辜的衣裳被扔开。

选了约莫三十分钟，她才挑定搭配的衣服－－七分袖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荷叶边的七分袖衬衫，下半身搭配一件及膝的碎花长裙，和一双短跟的糖果色系包鞋，这身打扮让她看来有股清新感。

「嘿嘿……」对著镜子，抹上唇蜜，她满意地笑了。

看她非把他迷倒不可！

对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这时，楼下传来母亲的叫唤。「小甜啊，雅彦来了哦！」

「喔，知道了。」莫宛甜赶紧把唇蜜、手机、钱包统统扔进手提袋里，开开心心下楼，和鹰村雅彦前往餐厅去。

到了信义区某家五星级饭店的西餐厅后，鹰村雅彦领著她，朝里头走去，看他不时张望的神态，心中不禁生起一阵疑惑。

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吗？可是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找人？该不会……该不会还有别人吧？莫宛甜瞪大眼，原本甜甜蜜蜜地准备与他约会的火热心情，瞬间被浇熄了。

「喔，在那边。」鹰村雅彦以下颚朝靠窗的某桌一扬，示意她一块儿过去。

莫宛甜怯怯地跟在他身后，直到走近该张桌子，才发现竟然有两个人已经在座了－－一个是鹰村翔，另一个，赫然是樱井遥！

她一双眼瞪得更大，疑惑地朝鹰村雅彦看去，只见他皱起浓眉，显然也感到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鹰村雅彦以严厉的眼神朝弟弟扫去，眼中写著：她怎么来了？

今天鹰村翔难得的也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见到莫宛甜，他站起身，先朝她微笑，接著转向鹰村雅彦，以眼神和表情向他澄清：是她硬要跟来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就在他们兄弟用著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在沟通时，樱井遥开口了－－

她热络地笑道：「坐啊坐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四人约会哦！」

莫宛甜听了惊叫道：「四人约会？」

「是啊，我们不是四个人吗？」樱井遥笑眯眯的，和上回与莫宛甜见面时不友善的模样大相迳庭。

莫宛甜看了看在场的四个人－－除了她和雅彦，就是鹰村翔和樱井遥。所谓的四人约会，难不成是她和鹰村翔一对，而雅彦和樱井遥是一对？

有没有搞错？樱井遥自己要和鹰村雅彦约会，关她什么事？找她来当陪客吗？会不会太过分了？

她深吸了口气，压抑著怒火，平静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雅彦，不是你邀我吃饭吗？」

鹰村雅彦敛下眼眸，一时间难以回答……所以，他沈默了。

鹰村翔见状，连忙开口说明道：「不是啦，小甜，其实要约你吃饭的人，是我才对，不是我哥。而樱井小姐听了，也说要一起来，我……」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啊！想到这里忍不住直冒冷汗。

「你要约我吃饭？」莫宛甜的视线转到鹰村翔身上，然后又转回鹰村雅彦脸上，想要他们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鹰村雅彦清了清喉咙，沈声解释道：「翔说他想多了解你，所以想跟你吃顿饭；但因为不知道要怎么约你，所以才会由我出面邀约。」

听了他说的话，莫宛甜的心都凉了！

她喜欢的男人，竟然帮别的男人开口邀她吃饭？这种拒绝够明显、够明白了，她懂他的意思了。

「为什么这么做？」她以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问。

「我想，你们年龄比较接近，所以……」

她低著头打断他的话，她实在太难过了，她觉得自己好委屈，嗓音忍不住跟著哽咽。「不用说了。我只是想问你：你要拒绝我就直说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拐弯抹角的？这样要我很好玩吗？」

她这番话一说出口，两个男人的脸当场都僵了，只有樱井遥独自一人偷偷地笑了。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小甜，我没有那个意思。」鹰村雅彦伸手抹了抹脸，郑重澄清。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总之，我懂了，我都懂了。」她说完后，用力咬著下唇，气愤地冲离现场，眼泪也跟著滑落……

鹰村翔见了，焦急地喊住她－－

「小甜！」

鹰村雅彦的反应则慢了几拍，他怔了几秒，才转身追去。

只是，等他冲出饭店时，小甜已经不知去向了……



第八章

冲出餐厅后，莫宛甜随手拦了一部计程车，很快地离开饭店。

想起刚刚那一幕，她快气炸了，忍不住咒骂出声。「太可恶了！他们是联合起来一起整我是吗？太过分了！」

骂著骂著，她的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抽气声不绝於耳，这可吓坏了开车的司机伯伯了。

「呃……孝小姐，你还、还好吧？」像熊一样庞大的司机伯伯怯怯地发问，还不时透过后视镜打量她。

「呜呜……你不会懂啦！你不会懂……」莫宛甜捂著脸，不断抽噎著。

他不会懂哦？那……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耶！

司机伯伯苦恼地抓抓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问道：「那……小姐，你总该跟我说－－你要去哪里吧？」

去哪里？莫宛甜的哭声倏地停止。

她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妈咪看到，否则在妈咪的追问之下，她一定会说出原委的！妈咪向来最看不下她被人欺负，倘若知道欺负她的人是鹰村雅彦，妈咪一定会找他算帐的！

对了！咏咏，去咏咏那里好了！

她用手背抹去颊上泪痕，深吸了口气，稍微稳定情绪后，才道：「司机，麻烦你到……」她说出咏咏住处的地址。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终於将车停在靳咏所住的公寓楼下。

莫宛甜匆匆付过车资，随即下车，直接搭乘电梯上楼。

刚刚在车上，她已经跟咏咏通过电话，咏咏在家，要她一抵达就上楼，她会在家等自己。

出了电梯，靳咏已经在门口等她。

「咏咏……呜呜……」一见到好友，她忍不住想掉泪。

「来，进来再说。」一等她进门，靳咏很快地把门关上。

两个同龄的女孩坐在沙发上，靳咏按捺不住地问：「到底是怎么了？你突然说要来找我，又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

「呜呜～～还、还不都是臭方雅彦害的！」莫宛甜激动到忘记方雅彦已经改回鹰村这个姓了。

「他害的？怎么说？」靳咏走到小冰箱前，拿了一瓶可乐娜，开瓶后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瓶，率性的就口喝著。

「干么给我酒？」莫宛甜一时忘了哭泣，反而纳闷地问。

「借酒浇愁啊！醉了，睡上一晚，明天就什么事都没了！」靳咏耸耸肩，说得轻松又简单。

「我又不会喝酒！」莫宛甜把啤酒还给她，表情还是闷。

「好啦，不喝就不喝。」靳咏乐得接收。「好啦，你快说吧，到底你的梦中情人是怎么惹到你了？」

咏咏这一问，勾起莫宛甜的痛，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你知道那家伙有多过分吗？不能接受我，明说不就好了，干么要帮他弟弟约我吃饭？你说他过不过分、该不该死？他真是宇宙无敌的大坏蛋矮～」说到后来，她两手握拳，恨不得狠狠揍上鹰村雅彦的脸。

靳咏听了，嘴里的啤酒差点没喷出来。「咳咳咳……」她被呛到，咳了几声后，才帮腔叫骂道：「哇靠！那家伙怎么这么没品啊？亏你还喜欢他这么久，结果竟然被这样对待～～」

「呜呜呜，气死我了，真的气死我了……」莫宛甜忿忿地捶打著沙发上的抱枕，一遍又一遍喊著：「我不甘心哪！我等了他五年，五年啊！要我就这样放弃，谈何容易？」

「那不然你想怎样？人家都拒绝得这么明显了。」靳咏斜觑著好友，深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我要赌！」

「赌？赌什么？」靳咏瞪大眼，很关心这个问题。

「当然是赌赌看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啊！」莫宛甜的眼神总算不再死寂，反而绽放出一丝光芒。

「你想怎么做？」这个她就感兴趣了，靳咏缓缓露出诡异的笑。

「既然他弟弟想跟我多认识，我就顺他们的意！如果方雅彦看到我跟他弟弟出双入对，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话，那我就真的彻底放弃他了。　毕竟我现在还年轻，我还有选择对象的权利，不是吗？」

「有道理！有道理！」靳咏朝她竖起大拇指，不忘说道：「你就放胆去试试看吧！如果成功了，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失败……也别气馁，我们两个就好好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当作是青春的纪念，怎么样？」

「没问题。」莫宛甜总算笑了。

 

当莫宛甜决定放胆赌一把之后，她主动找上鹰村翔，两人相约在一家小巧温馨的咖啡店，她决定要与他「共商大计」。

就在咖啡、点心、蛋糕上桌没多久后，莫宛甜便直接说出她的计划，让鹰村翔听了当场傻眼。

「不、不会吧？你刚刚的意思是，要我跟你联手，试探我大哥对你到底有没有感觉？」

「没错！」莫宛甜倒是很冷静，淡淡点头。

「不行，绝对不行！」鹰村翔拚命摇头，死也不肯答应。

「你能不能说说『不行』的理由是什么？」莫宛甜见他死命摇头的样子，她忍不住瞪圆了眼。

「他是我大哥耶！你要我设局陷害他？这种事我不干！」他执起咖啡喝了一口，断然拒绝。

「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帮我，也等於是帮你哥啊！」

「何以见得？」他疑惑地扬眉。

「我跟你说，说不定你哥其实是爱我的，只是跨不过我跟他相差十岁年龄的这一关，如果说今天我真的把他的心意给逼出来，那他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莫宛甜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是……是这样的吗？」经她这么一说，鹰村翔也疑惑了。

「当然是！难道你不想看到你哥幸福吗？他从小就这么可怜，你忍心让他继续可怜下去吗？」莫宛甜把身子向前倾，因为太过激动的关系，还差点打翻桌上的咖啡和蛋糕，发出不小的碰撞声。

「欸……既然你都把我哥说得这么可怜，我好像也不得不答应……」鹰村翔抓抓头，俊朗帅气的脸庞忧喜交加。他苦恼地皱了皱眉，最后，他豁出去似的，手一挥，低嚷道：「唉呀！好啦好啦～～我帮你就是了。你最好祈祷我哥真的对你有意思，否则要是让他知道你联合我来设计他，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放心，我会卯足了劲，得到他的心！」莫宛甜说得有些心虚。她当然不敢保证自己真能得到他的心，可为了让鹰村翔答应帮忙，她也只能硬著头皮承诺。

如果真有爱神邱比特就好了，她会请他将箭射在鹰村雅彦身上，好让他回头看看自己，看看这个等了他这么久的自己啊！

 

一个礼拜过去。

今天，鹰村雅彦跟合作伙伴开了一个会议，商讨合作事宜。

当会议告一段落时，已经是晚上了。　本来他们邀请他一起吃饭，但被他婉拒。此刻，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独剩下他一人还坐在位子上。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两手在腹前交握，英俊脸庞上笼罩著一片黯然。

他的脑海不禁又浮现起一周前，小甜哭著离去的模样……

自从上回在餐厅，小甜愤而离去的那天起，他就没再见过她了。起初，他有打电话给她，但是她不肯接，他猜想也许是她还在生他的气吧，所以他也没有上幼稚园找她，就怕会被她轰出来，事情一定会传到莫家夫妇耳里的。

他很想跟小甜解释那天的事，不愿她对自己有任何误会。

小甜一定不知道，这几天以来，他的心情有多低落，一想到她哭著跑开的那一幕，他就感到一阵揪心！

除此之外，他也反覆想过，自己对小甜，到底有没有男女间的爱情……

不可否认的，他喜欢有她的陪伴，所以一直以来，他没与任何女性有过感情上的牵扯。是曾有几次，周遭也出现过他想试著交往的异性，但最后又发现感觉不对，也只能以不了了之收常

到日本五年，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和女性深交，偶尔在忙碌过后，难得休息的空档时间里，他就会开启电脑里头，小甜寄给他的照片。一看见她娇俏的脸蛋、灿烂的笑脸，他心中的阴霾就顿时都散了……

这……就是爱吗？他迷惑了。

低敛著眼，考虑了会儿，他决定再拨电话给她。

拿出手机，按下重拨键，手机萤幕上显示著：「小甜甜」。可是电话响了好久，她不接就是不接，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留言给她了－－

「小甜，是我，关于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谈谈，听到留言，可以回电话给我吗？我会一直等你的电话。就这样。」

挂上电话后，他以手抹了抹脸，才开始慢慢收拾桌面上属於他的东西，妥善地放进公事包内，起身离开。

好累，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家。

如果小甜肯打电话给他的话，他的疲累应该会一扫而光吧！

鹰村雅彦来到地不停车场，刚把车驶上路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很快的把电话转换成免持听筒的模式，急切地道：「喂？」

「雅彦，是我。」

他的心顿时跌入谷底。

原来是樱井遥，不是小甜……

「有事吗？」他的声音平板，听不出一丝起伏。

「你知道我在家里看到了谁吗？」樱井遥的声音很兴奋。

鹰村雅彦沈默著，他对这个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

「那个人你也认识哦！」樱井遥却不容许他置身事外，卖了个关子后，她直接宣布谜底。「我看见了那个叫小甜的女孩子哦！」

「小甜？」这下子，他的精神全来了。「小甜怎么会在？」

「她跟翔一起回来的啊！你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打得可火热了呢！呵呵……」樱井遥发出像白鸟丽子般的笑声，很是得意。

她当然得意啊！敌人少了一个，刚好称她的心、如她的意啊！没想到这个叫小甜的，居然会跟翔一拍即合，这真是太完美了！

鹰村雅彦听了，俊脸瞬间变得铁青。他不吭一声便挂掉电话，脚下油门一踩，全速朝返家的路上狂奔而去。

光是想像小甜跟翔亲密的样子，他就感到胸口一阵剌痛，情绪躁动不安，整个人快发狂了似的！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公寓里，樱井遥为了不打扰客厅的那对小情侣，所以把自己关在房里。

而客厅里，鹰村翔和莫宛甜并肩坐在沙发上，可是彼此却隔著些微距离，只有在听见什么风吹草动时，两人才会突然靠近。

前方的电视上，正播放著美国当红影集，茶几上则摆满了一堆零食、饮料，好像准备开派对似的。

莫宛甜手里拿著翘胡子洋芋片，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著。她左右偷瞄了下，低道：「你哥很慢耶！」害她乱紧张一把的。

「应该快回来了吧！照理说，我们都在樱井遥面前出双入对了，她没道理不跟我哥打小报告才对啊！别想太多啦！」鹰村翔喝了一口冰凉凉的啤酒，悠哉悠哉地安慰她。

「好吧。」莫宛甜这才稍微放宽心。

就在他们低声闲聊的时候，大门被由外推开，声响之大，差点没让沙发上的两人跳起来！

幸好鹰村翔机灵，直觉是大哥回家了，连忙把手搭在莫宛甜身上，摆出一副陷入热恋中的恋人模样。

差点没把门踢坏的罪魁祸首－－鹰村雅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不知为何，一见到翔的手大剌剌地放在小甜肩上，他胸口就燃起一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原来……原来这段时间她不接他电话，就是因为跟翔走得很近，所以没空理会他。是这样的吗？

「你们……」他瞪著翔的手，恨不得一刀砍下。

莫宛甜带著些微尴尬的笑，道：「好久不见。」

岂料，鹰村雅彦并未理会她，反而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越看越觉得刺眼，遂沈声警告道：「翔，你最好放开她……」

「什么？」鹰村翔没听清楚，所以又再问了一次。

「我叫你放开你的手！」他冷著眉眼，声音降到冰点。他无法容忍翔碰到小甜……正确地来说，他绝不允许任何男人碰到小甜！

「呃……啊！」鹰村翔听见他冷酷的嗓音，火速收回手。他朝莫宛甜爱莫能助地耸耸肩，她则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这极富默契的小动作，又惹得鹰村雅彦心浮气躁！

他们在用眼神沟通些什么？为什么他完全无法参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么亲密的地步了吗？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就够了？

「翔，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什么？」鹰村翔皱起眉，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说过不会招惹她的。」他淡淡陈述，一双深邃眼眸若有所思的望著莫宛甜。

不是他去招惹她，是她来求他帮忙的啊！鹰村翔苦著俊脸，发现自己现在是有苦说不清，只能任大哥误会了。

眼看弟弟无话可说，而莫宛甜却不吭一声，一股冲动窜进鹰村雅彦的神经中枢，让他想都没想，上前一把把住她的手肘。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容抗辩的霸气，架著她便直接往门外走去。

「你、你做什么？我还不想回家啊！你……你放开我啊！」莫宛甜努力挣扎著，却发现他人高马大、手长脚长，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一时急了，连忙开口向鹰村翔求救道：「翔，救我啊！」

鹰村翔耸耸肩，摊开两手，无奈地以肢体动作来表达：他「帮不上忙」。

於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小甜被他大哥带出门。

「呼～～小甜，我就帮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他往后坐进沙发里，两手搭在脑后，悠闲地继续看电视。

鹰村雅彦紧紧捉住她，莫宛甜却还是挣扎不休。

他们在等待电梯的时候，她忍不住气愤低嚷道：「你干么非赶我回家不可？我又没碍著你！」

沈默了会儿，他闷声开口：「你的确碍著我了。」她让他失去理智，他从没这样用蛮力对付任何一个女人－－她，办到了。

「你、你胡说，我又没做什么。」她心虚地敛下眼，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子，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的眼。

他抿著唇，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很喜欢翔？」

一被问到重点话题，莫宛甜的心顿时跳得飞快！

她捏著裙摆，小声地回答：「我……我当然喜欢他啊！」只不过，这种喜欢，跟对他的喜欢，是截然不同的！但她还是想要气气他。

「是吗？」鹰村雅彦略微颔首，嘴角的笑带著苦涩。

小甜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她不是说过，她对他的感情有多深、有多浓吗？呵，原来，她所谓的用情至深，也不过如此不堪一击，这份感情未免也太脆弱了……

「你……你刚刚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谈吗？」她咬著下唇，偶尔偷瞄著他阴晴不定的神色，不安地问。

「当」，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他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进入电梯。

看著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低著头，口吻有些沈重。「你……跟翔，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为、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你不是很大方吗？要把我介绍给你弟弟？我现在这么做，不过是如你的意而已啊！」莫宛甜嘲弄地说，浑然不觉自己在谈话中不小心露了马脚。

什么叫做「如他的意」？鹰村雅彦灵敏的思绪仿佛倏然清醒，眼神突然锐利地盯住她，仿佛要她无所遁形似的。

突然间，他眯起眼，低声说道：「我好像闻到了某种阴谋的味道……」

莫宛甜一惊，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什、咳咳……什么阴、阴谋，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别过脸，赶紧撇清，就怕被他识破自己的计谋。

「是吗？」他突然扯开不怀好意的笑，缓缓朝她逼近，把她困在电梯角落，以身体压迫著她。「你跟翔在设计我？」

「才没有。」她心虚否认，眼神东瞟西瞟。

「是吗？」鹰村雅彦的眼神闪了闪，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他慢慢低头，向她靠近，低语：「有没有，或许我该测试一下……」

「怎么测试？」她把脸转正，却见他的脸在眼前放大，心跳开始狂飙，说话也结巴了。「你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老天！他靠得这么近，他身上那股男人的清爽气息瞬间笼罩住她，使她沈醉……

他没有出声回答她的问题，薄唇瞬间覆盖在她微启的红唇上。那一刹那间，周围的声音全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彼此交错的气息，如此暧昧，却又甜蜜，回荡在电梯里面……



第九章

我的天！

他、他在干么？

莫宛甜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个闭著眼睛、正在吻她的男人。她紧张到心跳失序，脸蛋绯红，感觉一切都失控了……

她能感觉到他灵活的舌掠过自己的唇，柔软的触感，让她陷入晕眩。

突然，一只大手遮盖住她的双眼，属於他的低沈男嗓缓缓喃道：「闭上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经过这个吻，他仿佛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依言闭起双眼，任他探索她从未被发掘过的甜美……

他轻柔的吻，让她颤抖不已，两手不由自主得环上他的颈项，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一碰到她软嫩的唇，鹰村雅彦就像是饥渴的野兽，不断汲取著她的甜美，好像要将她掏空似的……

一吻既毕，他和她额抵额，看进她的眸瞳中，两人视线紧紧交缠，气息绵绵交错，仿佛再也分不开！

他的眼神幽闇得教她心慌！

他、他为什么吻她？这个吻，代表著什么？她心慌意乱，根本无法去推断思考，脑中嗡嗡作响。

「你、你做什么这样看我？」她别开脸想逃避他火热的视线，他却捧著她的脸，不让她逃开。

「小甜，老实告诉我，你跟翔，根本不是那回事，对吗？」

莫宛甜抿著唇，不愿给予正面答覆。她隐约感觉到，脸蛋被他给捧著，温度渐渐上升，她的脸一定红透了……

「小甜，从这个吻，我就能感觉到了，你对我的感觉还在，我相信不是我自作多情。你可以坦白地告诉我你的心意吗？如果你愿意说，我也会坦白地告诉你，我对你的感觉。」鹰村雅彦略倾下高大的身躯，看进她眼里，希望能够找到她爱恋自己的证据。

莫宛甜两手交缠，听见他的交换条件，她咬著牙，决定诚实回答：「好，你猜对了，我跟你弟弟，只不过是在作戏。因为你说过要给我追求你的机会，可是你却把我推得这么远，让我根本碰不到你，这不是间接的在抹煞我对你的感情吗？」说到伤心处，她热泪满眶。

「小甜……」见她这样，鹰村雅彦十分下舍。他上前一步，两手搭著她的肩膀想安慰她。

她对他用情至深，他都感受到了，她是真的爱他，而不是一时的迷恋而已，他都懂了！

她想听他会说些什么，又继续说道：「今天，我是拿自己对你的感情当作赌注，赌赌看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就快点判我死刑吧！起码让我早点绝望，不要再让我抱著希望，到时候，失望的感觉可能会大到让我无法承受啊！」紧闭起眼，她几乎下敢看他的眼，深怕得到的答案是他的拒绝。

鹰村雅彦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拍抚著她不住起伏的背部，心中不舍极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倾诉：「小甜，你知道吗？我从没爱过谁，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感觉究竟是下是爱。但是，我知道的是，跟你在一起，我会很开心，好像拥有了全世界，这是我从没有过的感觉。我想，这次请你给我机会，让我试著去爱你、疼你，好吗？」

身为「鹰村集团」的社长，鹰村雅彦见过无数的大场面，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就怕她给的答案是否定的。

莫宛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瞪大了眼，嘴巴也因为惊讶而微启。

「你……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接受我？」她眼中逐渐浮现欣喜的泪光。

「不，这次，是要看你愿不愿意接受我。」他微笑说道。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她反手搂住他，惊喜不已。

鼻端飘来她身上的淡淡香气，鹰村雅彦满足地笑了。

 

当他们开始交往的消息传开后，莫家夫妇、鹰村翔和莫宛甜的死党靳咏自然乐见其成。而樱井遥则快气炸了，她被鹰村雅彦请出公寓，愤而跑回日本，跟鹰村正和告状去了。

这天，鹰村雅彦好不容易把弟弟赶出门，家里只剩下他和小甜，准备甜蜜地共进晚餐，就在这时，鹰村雅彦接到了父亲大人关切的电话－－

「雅彦啊，昨天小遥特地跑来，哭哭啼啼地要我帮她主持公道，说你把她赶出屋子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只是不想让我在意的人误会什么罢了。」鹰村雅彦云淡风轻地答，对於樱井遥会去告状的事早有心理准备。

「你在意的人？」电话那端，鹰村正和挑高了眉，对这个问题起了兴趣。雅彦在日本五年，从不曾听说有谁能让他「在意」呢！

「对，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在还没去日本之前就跟她认识了，现在我们很稳定地在交往当中。」提起莫宛甜，鹰村雅彦勾起嘴角，笑了。

「哦？」认识这么久？目前已经在交往了？鹰村正和有丝不悦地抱怨道：「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那小遥呢？你完全不考虑她了？」

鹰村雅彦沈默了会儿，语重心长地道：「爸，你也是过来人。为了商业联姻，你放弃了妈妈；三十年后，你要我像你一样，放弃这个女孩，而接受樱井家的小姐吗？妈妈已经很可怜了，你应该下愿意再看见第二个她吧？」

儿子的这一番话，让鹰村正和无言以对。

他想起雅彦曾跟他提起过，雪英临走前所过的清苦生活，想起她悲凄的一生，都是自己害她的……

如果今天他仍坚持要雅彦娶小遥，那不也是逼雅彦和自己走同样的一条路吗？雪英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原谅他吧？

鹰村正和低叹了口气。「你说到我的痛处了。」

鹰村雅彦只是沈默以对。

「唉！既然你要选择那个女孩，身为父亲，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终究该回来日本，这样一来，那个女孩又该怎么办？除非她跟你回来，要不，你们一个在台湾、一个在日本，这样的感情要怎么维系呢？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鹰村雅彦在话筒这端，不著痕迹地扯开诡异的笑痕。「这点请父亲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已经和她、以及她的家人讨论过……」

莫家夫妇早已言明，他们不会让小甜这么早嫁人，还要再等个几年。这几年，她还是必须留在台湾，陪在他们身边。　关于这点，他没有意见，也跟小甜商量过；他回日本后，会固定找时间回来看她，情况若是许可，也可以换成她飞到日本与他相聚。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的，父亲是多虑了。

「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是远距离的恋爱啊！」鹰村正和刻意这么说，他到底还是希望儿子能顺从他的意思。

「就当作是考验吧！我没和父亲说过，这个女孩已经等了我五年，我相信我们会一直走下去；这点，父亲大人就不必为我担心了。」鹰村雅彦了解父亲的心情，仍是简简单单、三两下子就化解了父亲的「疑虑」。

「真有自信。好吧，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你要选择谁，是你的自由，严格说起来，我也无法干预碍…」他自嘲一笑。

在鹰村雅彦巧妙的化解下，鹰村正和总算放弃了想逼他与樱井家联姻的念头，鹰村雅彦不禁松了口气。

才刚挂上电话，一双柔嫩手臂便从他身后围绕住他。

「雅彦，可以吃饭了哦！」

他回头朝她一笑，把她拉来自己身前，安置在他腿上稳稳坐著。「辛苦你了，还要弄饭给我吃。」

「哎呀！干么这么见外啊？你都不知道，我会想学做菜也是因为你啊！除了我爷爷奶奶跟爹地妈咪外，你可是第一个尝过我手艺的人哦！」莫宛甜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呵呵地笑道。

「那我真是荣幸呢！」他莞尔地道。

「那当然，哈哈～～」

鹰村雅彦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

刚刚听见她提起爷爷奶奶，他不禁想起了外公外婆……想来他真不应该，回台湾好一阵子了，却都没有回去一趟，看看他们老人家。

说实在的，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敢……外公当年冷漠讥诮的态度，在他心里烙下了一道伤痕，至今仍难以抚平。

可若是不见他们，他又狠不下心啊！

他苦恼的皱眉模样，落进了莫宛甜眼底。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柔著嗓，问：「你怎么啦？一脸的不开心，是在烦公事吗？还是－－」

鹰村雅彦握著她的手，把脸埋在她如云的秀发中，低低说道：「小甜，我想回外公家一趟……」

「那就回去啊！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莫宛甜玩弄著他服贴在颈后的发尾，安抚他道：「总是要回去的，你不可能永远都不见他们吧？而且这几年来，方奶奶每回见了我，都要叨念你一回，我想，方爷爷一定也很思念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别想太多了，嗯？」

鹰村雅彦深吸了口气，突然有些孩子气的要求道：「那……你会陪我去吗？我不想一个人……」说到这里，他一张俊脸竟也微微泛红。

「当然好啊！」她靠在他肩上，用手指描绘他的耳部轮廓。「你要知道哦，无论是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你需要我，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我们分开五年，我不想再离开你了！虽然你会回日本，但这一次，跟五年前那一次的感觉又不一样了。五年前，我总觉得你一走，好像就不会回来了；可是现在，我却有把握你一定会回来，而且还会十分迫不及待。」

鹰村雅彦挑高眉。「哦？」

「因为这里有我啊！」她娇声说完，自己害臊地笑了，还把红透的脸蛋藏起来不让他看，模样娇俏可爱。

他爱极了她害羞的样子，不再让她闪躲。他固定住她的脸，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掠夺了她的唇……

有了她的陪伴，要他赴汤蹈火，他也不会却步的。

 

决定面对外公后，他还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与准备，才在他即将启程回到日本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假日，回到位处於「好甜蜜社区」的外公家。

鹰村雅彦的LEXUS停在门口，他正要下车，却看见小甜仍然动也不动地坐在车里。

「走吧。」他提醒她。

「我在这里等你。」她笑眯眯地说。

「你说过要陪我的……」他的俊脸顿时黑了一半。

「我在这里陪你啊！」见他脸色不佳，她连忙凑上去，亲吻他的唇，安抚他不安的情绪。「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家人啊，出现在里面不好吧？我在这里等你，一直等你，顺道观察里面的动静，如果情绪失控的话，我会进去解救你的，好不好？」她握住他的手，给他一点勇气。

鹰村雅彦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他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开门下车，怀著七上八下的心情，走到门前，按下电铃－－

这场景，好像是他十五岁那一年来到这里的那天……一样的房子、一样的街道、一样的电铃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没多久，便听见里头传来应门声－－

「来了－－是谁啊？」

从屋里走出来的年迈身影，是方奶奶。她的头发全白了，鼻梁上戴著老花眼镜，行走的步伐已不若以往矫健，显得蹒跚……

一见到外婆，鹰村雅彦的情绪霎时激动不已！

他眼眶隐隐泛著泪光，低喊著：「外婆……」

方奶奶耳朵已经不灵光了，所以没听见他的叫唤。一直到她走到门边，拿下老花眼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喊道：「你……我有没有看错？你、你是……雅彦？」

「外婆，是我，雅彦。」他心疼地望著外婆苍老的身影，心中的内疚像潮涌般拍打著胸口。

方奶奶打开门，走了出来。

站在他面前，方奶奶必须拾高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确定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真的是雅彦，方奶奶忍不住摸著他的脸，喃喃念道：「你终於回来了，你终於回来了，外婆以为……」哽咽了下，方奶奶续道：「外婆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可能？外婆，你曾经照顾过我这么久，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只是、只是没有勇气回来啊！」方雅彦两手垂放在身侧，隐隐颤抖。

「傻孩子，说那什么话，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啊！你不回来怎么行呢？你可是我的宝贝金孙啊！」

方奶奶一说完，马上被他拥入怀里，这时候方奶奶的眼泪再也隐藏不住，全数决堤……

「外婆别哭，别哭……」他柔声安抚著情绪激动的老人家。

「好，不哭，我不哭。雅彦，我们进去坐、进去聊，走走走。」方奶奶拉著他的手，就要往屋里带。

「等等，外婆，外公他……」鹰村雅彦顿住脚步，想打听外公是否在家。

「他不在，去找阿金伯下棋了，放心吧，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方奶奶误以为他担心遇见外公，所以连忙回答。

「这样……」不知为何，他心底浮上浓浓的失望。其实，连他也不明白自己矛盾的心情……

「进来吧！」方奶奶呼唤道。

他回头往车子看去。

没看见小甜的人影，却看见一只白嫩的手自车窗内伸出来，朝他竖起大拇指，还左右晃了晃。

他笑了，安心地随著外婆回到他久违的家。

 

和外婆聊著这几年他在日本的生活，外婆直嚷著他瘦了，要为他好好补一补，无论他怎么推辞，外婆就是不听，硬是炖了一锅药膳，要他吃完了才可以走。为了不让外婆失望，他只得照办。

「好怀念外婆煮的饭，在日本，我都找不到合口味的中国菜呢。」他深深嗅闻著弥漫在屋内的药膳味，大力赞美。

「你这孩子，还真会说话呢！」方奶奶听了很开心，可是一想到瓦斯炉上还炖著东西，她连忙站起来。「雅彦啊，你坐一下，外婆去看看东西炖得怎么样了啊！」语毕，便进厨房去了。

鹰村雅彦坐在客厅里，双眼一一扫视过屋内的每一处，发现这里真的没改变多少，可是外婆却已经老了好多……

那，外公呢？

好想见外公一面。

他想过了，即便见了面，外公还是不给他好脸色看，那就罢了，他不会因此而对外公反感什么的。　毕竟他是自己的外公，尊敬长辈这一点，他还做得到。

就在他敛眸冥想时，有人回来了……

刚和邻居下完棋，方爷爷一打开家门，人还没走进来，便拉开嗓子叫道：「老伴，我回来了！你炖什么炖得这么香啊？」边说边走进屋来。

坐在客厅里的鹰村雅彦，闻声倏地站起，恰好就与甫进门的方爷爷打了个照面，祖孙两人同时怔愣住了。

「你……」方爷爷望著眼前俊俏挺拔、看来事业有成的小子。心中百感交集，脸部表情都扭曲了。

方雅彦以为外公又要发飙了，便率先为自己这五年未归一事道歉。「外公，对不起，这五年来，我都没有回来看你……」

「你终於想到要回来了？」方爷爷面无表情地道。

「外公，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欢迎我，那么……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我不想让你每见我一次，就生气一次。对不起！」

鹰村雅彦努力压下心中的伤感，把话一口气说完，准备离开。就在他与方爷爷擦肩而过时，却听见外公开口了－－

「臭小子，你终於回来了……」方爷爷的声音不再充满嘲讽，反而软弱苍老得一让人不忍。

鹰村雅彦的脚步一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是他听错了吗？他怎么觉得外公说这句话的口气，是那么的感慨？

「外公……」他不确定地叫唤。

方爷爷抬眼看著他，眼中含泪，频频点头。「你这小子，看起来真是体面，很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啊！」

五年前，就在他这个外孙不告而别后，他想了很多、很多。

雅彦，是他方家唯一仅剩的血脉，他应该要好好地疼雅彦的，怎么却反而一再地用言语和态度伤害雅彦呢？难怪雅彦那时会不顾一切地离开这里……

方爷爷还记得，当雅彦就这么消失后，他心急了多久。

他曾经发过誓，如果雅彦回来了，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对雅彦冷言冷语、冷嘲热讽了。终於，在他盼了又盼之下，雅彦回来了！

鹰村雅彦傻住了。

外公对他的态度……很不一样啊！这反倒教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傻愣地站在原地。

「从前外公对你很不友善，现在外公跟你说对不起，你不要跟我计较啊！」方爷爷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态度慈善又和蔼。

「外公，你别这么说……」鹰村雅彦受宠若惊，承受不了外公的歉意。

「回来就好，欢迎你回来！」

鹰村雅彦忍不住抱住外公，祖孙两人都激动得无法言语。

正要回到客厅的方奶奶撞见这一幕，也安慰地笑了。

祖孙两人的心结，终於化解开了……



尾声

一年后

陈雅蓉走上二楼女儿的房间，敲了敲门板，叫道：「小甜？」

「妈咪，进来吧！」

陈雅蓉推门而入，看见女儿正把衣服收进登机行李箱，遂问：「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很多吗？」

「差不多啦！大多是要给雅彦的东西，这样我回来就会轻很多了。」莫宛甜转头，朝母亲甜甜一笑。

明天，她就要启程前往东京，去找雅彦。

一年来，都是他飞来台湾看她。这一次，她要飞到日本，和他一起过耶诞，等到农历新年时再和他一起回来。

「小甜长大了，再过几年就要嫁人喽！」陈雅蓉不由得打趣道。

「哎呀！不要说那个啦！」莫宛甜不好意思地嚷嚷。

「不过，要把你交给雅彦，我可是很放心的哦！」陈雅蓉搭著女儿的肩。「无论如何，都要幸福。」

莫宛甜用力点点头，笃定地说：「我相信，雅彦就是能给我幸福的那个人！」

是啊，她一直如此笃信著，以前如此，未来，也都会如此……

 

东京？羽田机场

飞机快要降落的那一刻，莫宛甜真是紧张又期待。

雅彦应该已经在机场大厅等她了吧？他见到她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

飞机降落，莫宛甜出关，领了行李后，在大厅处张望著，却不见鹰村雅彦的人影。她暗自纳闷：难道雅彦忘记要来接她了吗？不可能啊！

正当她在烦恼该怎么办时，一束鲜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持花的人……竟是鹰村雅彦。

「你来了。」他露出俊朗笑颜。

「是啊，我来了。」她幸福地笑著，投入他的怀抱。

周围各种国籍的旅客见了，都不禁回头多望他们一眼。

多么相称的两个人……

真是一对甜蜜的恋人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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