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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幸福对号入座
【作者】沈洛

卓希桐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大名鼎鼎的冰山美人。
　　每个人都知道她，却没有人真正认识她。
　　大家都说，她漂亮却冷漠，她独来独往、没有朋友。
　　可是靳扬眼中的她坚强又可爱，照顾家人、努力生活，
　　让他这个习惯被照顾的人，也想好好照顾她、呵护她。
　　他想和她这样生活下去，他们说好要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但卓希桐却不告而别，没来赴这个约……
　　多年过去了，靳扬还是思念她，记得她说过的话，
　　为她开了一家小小的烧烤店，等着爱吃烤肉的她来品尝。
　　他知道，当年她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
　　他也知道，如果能够再见，他绝对不会让她再离开了…… 


第一章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朝阳高中」校园里一片安静。第一堂课正在进行，理应是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课，可是，离校门不远处的一个转角，却有一名身穿「朝阳高中」校服的女学生正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她一边跑着，一边呼出白色的烟雾，飘散在初冬的空气中。

　　卓希桐把书包抱在胸前，迈开修长匀称的双腿卖力地朝学校跑去。她边跑边看手表－－八点五十分整。

　　八点五十分她倏地停止脚步，站在原地，双眸瞪着表面上的长短指针，懊恼低叫：「惨了，迟到

了……」

　　虽然她的各项成绩不算名列前茅，但也还算中上程度，在学校的表现中规中矩，不曾出过什么问题，今天倒是破例了……

　　不过，是为了她疼爱有加的小弟迟到，她也心甘情愿。

　　这几天，念小学的弟弟睿安一直吵着不要上学，却闭口不提不想上学的原因。她几经探问，威胁利诱并施，卓睿安才松口。原来是弟弟在学校被几个顽皮的同学联合起来欺负排挤，让他开始抗拒上学。

　　卓希桐听了很生气，一早便亲自送卓睿安去上学，也逮着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好好地警告了他们一番。等到事情处理完毕，她才急忙赶来上课，无奈还是晚了好几步。

　　现在第一堂课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吧？眼看大门早已关起来了，现在要进学校只有一个办法了……

　　卓希桐缓缓踱回刚刚经过的转角，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围墙。这两年多来，她从没翻过墙，今天就来试一试吧。

　　「从哪边好？看起来都好高……」她打量四周，发现一旁的花圃，高度正好能拿来垫脚，助她一臂之力。

　　打定主意后，她把校服的西装外套先脱下，微寒的天气，让向来怕冷的她打了一个哆嗦。「嘶～～好冷～～」

　　卓希桐不禁加快动作，把外套连同书包一起扔进围墙里面，减少身上的束缚。跃跃欲试的她，没听见围墙内传来低不可闻的闷哼声……

　　

　　靳扬悠闲地靠着围墙旁的老榕树而坐，就着早晨亮晃晃的阳光，认真看着手上的笔记本。他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本笔记上写着的可不是普通的笔记。

　　从高二开始，他就在一间餐厅的厨房当学徒，一年多下来，终于逐渐晋升为二厨。这本「秘籍」是大厨阿文的私房宝，阿文观察他一年多，看他是真的对烹饪有兴趣，做事也认真，最近自动把秘籍借给他参考。

　　当靳扬拿到笔记本，简直如获至宝，每天空闲下来就捧着它猛啃。

　　今早他睡过头，眼看第一堂课开始了，他也懒得赶着进教室，索性逃课躲在这里看秘籍。

　　谁知道看着看着，竟然有不明物体狠狠Ｋ了他一下，接着，一件外套整个往他头上罩下来……

　　「什么东西？！」靳扬抓下外套，用手揉着被打痛的左侧脑袋，眼角不经意瞥见脚边搁置着一个……书包？

　　哪来的书包？

　　他自己的书包此刻被他压在身后，绝不可能是他的。而且，很明显地，刚刚打中他的「凶器」就是这个沉重的书包，还有这件外套……

　　由外套上传来的淡淡熏衣草味道，让他微微失神了下。

　　靳扬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答案便揭晓了。

　　卓希桐费尽力气，先踩上花圃，接着两手高举扳住围墙，努力往上一蹬－－上半身总算攀上围墙。顾虑到自己还穿著百褶裙，她小心翼翼地撑高上半身，粉臀往围墙上头一坐。

　　「总、总算爬上来了。」她单手按着不断上不起伏的胸口，不时喘气，白雾也随着她的气息飘散。

　　「天哪，翻墙竟然这么难……」坐在围墙上，调节了下紊乱的呼吸，她这才转身，准备从墙上一跃而下。

　　可是，当她低下头时，眼睛却不经意对上一双深邃、细长，此刻正略略瞇起睨着自己的黑眸。她一怔，本来还算流畅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自围墙上摔下来，最后跪坐在围墙旁的柔软草皮上。

　　「Shit……」双膝传来刺痛，卓希桐忍不住痛呼出声。

　　靳扬挑高眉，对于她的出现有点惊讶。

　　他知道她是谁。三年Ｅ班的卓希桐，「朝阳高中」的风云人物，这个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可是，也没有人真正认识她。

　　大家都叫她「冰山美人」。

　　冰山美人也会翻墙吗？这跟她的形象似乎不太符合。而且，要是刚刚他没听错的话，她似乎飙了一句Ｓ开头的脏话？

　　靳扬轻轻勾起嘴角，双眼兴味盎然地盯着她看。

　　卓希桐跪坐在地上，低头检视疼痛的膝盖……幸好，只是瘀青，没有出血、没有伤口，一切无碍。

　　她抬头，看向前方，凤眼忿忿地对上刚刚害她跌下墙的人。

　　他笑什么？

　　卓希桐收回目光，冷着俏脸，把散落前额的刘海拨开，起身走过来捡起书包。

　　这时，她发现自己的外套被他拿在手上，淡淡的眉不禁拢在一起，双眼盯着自己的外套，无声地暗示他归还外套。

　　靳扬不是不懂，只是没有循着她的暗示照做。

　　他依然靠着树干坐在草地上，曲起右腿，右肘撑着膝，单手托腮，俊脸微扬，双眸透过浓密的睫毛打量这位名号响当当的同学。

　　他记得，她的注　商标是一头过肩、黑墨似的长发，和细长的凤眼。

　　这双凤眼正冷冷淡淡地注视着他，微微上扬的眼尾，使她的眼看起来漂亮又有些锐利。她小脸上的眉毛弯弯的，应该是个温柔的弧形，现在眉峰却稍稍挑起；唇形看来粉润甜美，却没见她笑过。她的五官似乎都带着一丝丝不羁的味道。

　　她比一般女生还要高一些，四肢纤细、修长匀称的身材，配上她出色的外貌，难怪学校里煞到她的男生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前仆后继，花尽心思来引起她的注意，想出各种借口理由要接近她。

　　可是从来没有人真的能够接近她身边。她始终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勉强可以跟她称得上是「朋友」的，似乎只有她的同班同学，一个平凡不耀眼的女生。

　　他一直知道她的存在，有时，隔着教室的窗户，他从教室里看她从走廊上经过。她总是笔直地往前走，所以他对她的印象，总是她线条美好的侧脸，还有那一头在她走动时不断飘过肩头的长发。

　　今天如此近看她，她果然如传闻中的漂亮、骄傲，只是他似乎看见她有些愤怒地盯着自己……是错觉吧？

　　被他近距离打量，卓希桐有点被冒犯的感觉，她也不甘示弱地移动目光，审视起他来。这一抬头，她却小小愣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睛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的神态慵懒，乍然望去，连眼神也懒洋洋地，可是她一点也看不透。他有着男孩少见的浓密眼睫，好象可以遮掩任何他不想透露出来的情绪，却又深深地将人吸引过去。

　　一阵微风吹来，轻轻拂过他柔软的黑色短发。黑发遮去了他的视线，也打断了她的思维。

　　「请把东西还给我。」她凝着脸。

　　「刚刚妳的书包打到我，还满痛的，妳似乎忘了道歉。」靳扬指着自己的左边脑袋，仰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摆明了要闹她。

　　卓希桐双手盘胸，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下面有人。」

　　「那妳的意思是，我在妳翻墙之前就应该先出声告诉妳：我在里面哦－－这样吗？」靳扬故意以俏皮的语调说话。

　　这人……会不会太无聊了？卓希桐要自己保持平稳的口气，再一次说：「请把外套还给我。」天气很冷，她想快点套上外套。

　　原来冰山美人也是会发脾气的。靳扬暗忖。

　　「不行。」他缓缓摇头。「除非妳跟我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她飞快、简短地说。

　　「这种道歉太没诚意了吧？」靳扬朝她挑眉。

　　咬着下唇，卓希桐有点恼怒地瞪着他。好一会儿，她烦了。

　　「算了，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件外套，送你好了。」她冷淡地说完，掉头走开。

　　靳扬看着她骄傲的背影，不禁咋舌。「这么有个性？」看了眼手上的外套，他起身，追上前几步，扬声叫住她。

　　「卓希桐。」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缓缓转身，眉头轻蹙。他……知道她的名字？

　　看出她的疑惑，靳扬缓缓走近，轻笑着解释：「妳在学校名气那么大，说起卓希桐，几乎没有人不晓得，妳自己不知道吗？」漂亮的眼含笑望着她。

　　不知为何，他带笑的眼，竟让她不安起来。

　　而且他好高，一靠近她，颀长的身躯便带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在高中女生里，她算是数一数二的高个子，甚至比有些男生还要来得高挑，而他……大概还高出她半个头以上……

　　她深吸口气，挺直了背，不让自己的气势矮了一截。

　　「还有事吗？」

　　「妳的东西还给妳。」他递还外套。

　　卓希桐接下，一双眼横了他一眼。这人真无聊，刚刚无故扣留她的外套，现在又无条件还给她？

　　接过外套，卓希桐很快套上，总算阻隔了一些冷空气。

　　「妳欠我一个对不起，别忘了。」

　　她沉下脸。「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靳扬彷佛没听见她的话，径自说：「妳的脚受伤了？」白皙的腿部多了些青青紫紫，还真是不太好看。

　　「不关你的事吧？」她的凤眼斜睨着他。

　　他用眼神示意她等着，回到榕树下捉起书包，一边翻找着，一边走回她面前。

　　最后，他翻出一小罐不知名的药膏，递给她。「这个给妳。」

　　「这是什么？」她不解。

　　「收下就是了。」

　　卓希桐抿着唇，犹豫了会儿，伸手接下。

　　「这是我妈给我的跌打损伤药膏，还满有效的。妳待会儿搽上，也不用去推，一天三次，搽个两、三天就会好了。」靳扬很认真地解说着药膏的用法。说完，他拎起书包，朝她挥挥手。「记得照我说的做，拜了。」转身便朝教学大楼走去。

　　手心握着那罐药膏，卓希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第一次见面，却一下子闹她，一下子又对她好，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卓希桐扬声喊：「喂！」

　　靳扬愣了下，慢慢转身，见她欲言又止地看向这里，他扬起嘴角一笑。「还有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卓希桐朗声问。

　　没料到她会问起自己，靳扬怔了下，从容笑了。「三年Ａ班，靳扬。」

　　他……就是靳扬？



　　钟响过后，卓希桐才慢吞吞地走进三Ｅ教室。

　　下课时间，教室里一片闹烘烘的，卓希桐刚走进去，好友商晓粟便以跑百米的速度朝她狂奔过来。

　　拉着她的手，商晓粟紧张兮兮地问：「希桐，妳怎么这么晚？发生什么事了吗？妳没有这样过耶－－」害她担心了一堂课。

　　商晓粟戴着近视大眼镜，又装着牙套，一头长发统统往后扎成马尾，衣服整洁平整，完全是个内向害羞的乖乖牌，站在卓希桐旁边一点也不起眼。但是她跟卓希桐情同姊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两个气质、外型迥异的女生怎么会搭在一起？

　　「妳不要担心，没发生什么事。早上我送睿安去上课，顺便警告了几个老爱整他的捣蛋鬼。结果时间没算好，等我到学校，第一堂课都快上完了，我只好晃到下课再进来。」也只有跟好友晓粟，她才能说这么一长串的话。晓粟是个傻大姊，没半点心机，跟她说什么都可以。

　　其实她以前也不是对人这么冷淡的，只是国中的时候，那个被好友背叛的记忆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从那次以后，她就不跟谁特别好、走得特别近，怕再受到一样的对待。直到她认识脱线傻大姊个性的商晓粟，她才能敞开心胸，接受这个朋友。

　　「没事就好，妳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商晓粟的座位就在卓希桐前面，她跟着卓希桐一起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天气越来越冷了，受不了……」她向来怕冷，初冬时节就已经冷得受不了，真不知道冬天来了她该怎么生活？卓希桐把书包挂好，忍不住搓了搓双手，在嘴边呵气，最后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却不经意碰到某个东西。

　　「过不久，妳又要把自己裹得像棉被一样来上学了，哈哈哈……」商晓粟想起往年冬天卓希桐的装扮，就忍不住窃笑。从来没看过这么怕冷的人……

　　右手握着口袋里小小的药膏，卓希桐低低问：「晓粟，妳……为什么会喜欢靳扬？」

　　之所以知道靳扬，都是晓粟说的。她常在她耳边像个鹦鹉不断重复嚷嚷着靳扬好帅、靳扬好棒之类的，久了，也不太用心去听，直到今天碰到他……

　　「啊？」没预料到好友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商晓粟呆愣过后，满脸通红。「怎、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希桐向来不关心这件事啊。

　　「很久没听妳提了啊，好奇，所以问妳。」

　　心思单纯的商晓粟也没想太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回答：「呃……为什么喜欢靳扬哦？因为、因为靳扬长得很好看，很像漫画里的男主角；而且，他不会故意耍帅、耍酷，也不会花心……反正靳扬是个心地善良的美少年啦，厚～～」

　　眼看好友以如此虔诚、崇拜的口吻说着靳扬的好，卓希桐忍不住冷笑。

　　「妳确定他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美少年？」要是晓粟知道靳扬刚刚扣留她外套，只为了要她道歉的小家子气行为，看晓粟还会不会暗恋他！

　　「当然！」显然商晓粟一心捍卫心中的王子。

　　「好吧，妳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就让她继续编织美丽的幻想好了。卓希桐不再理会她，拿出药膏，开始抹在膝盖的瘀青上。

　　「希桐，妳的脚怎么了」青一片、紫一片的，真是糟蹋了希桐这么白的皮肤。商晓粟大惊小怪地叫着。

　　「翻墙时受伤的。」卓希桐有点无奈地说。

　　「妳翻墙进来？哇　，算妳厉害。」商晓粟从小药罐里挖了一点药膏，帮卓希桐的另一边膝盖上药。「妳是不是有预感自己会受伤，所以才把药带在身边？」

　　「商晓粟小姐，妳可不可以不要问这么可笑……可爱的问题？」卓希桐忍着疼痛，冷笑地说。她心中暗暗提醒自己，记得把药还给他。虽然他会把药就这么给她，应该也没要她还的意思，但是……还是还给他吧，就这么留下，总觉得是拿了他的东西。

　　「会吗？会可爱吗？哪里可爱我怎么没发现？」她很害羞地问。

　　卓希桐翻翻白眼，没答话。为什么她会跟这种脱线的家伙是好朋友？

　　低头看着晓粟认真帮自己上药的专注模样，卓希桐突然说：「晓粟，我给妳一个接近妳的白马王子的机会。」

　　「什么啊？」商晓粟不是很专心地应道。

　　「妳帮我把这个……」她指向药膏。「还给靳扬。」

　　「什么？还给……靳扬？」商晓粟微张着嘴，摸不着头绪。

　　晓粟是她好朋友，所以早上和靳扬偶遇的事，她不想隐瞒晓粟。于是，卓希桐说起早上的事……

　　「妳那个白马王子根本是个小气鬼，我看妳还是死心吧。」卓希桐笑着下了这个结论。

　　「才不会！」商晓粟红着脸替靳扬辩驳。「如果他真的这么小气，他才不会借妳药膏呢，可见靳扬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帅哥。我没喜欢错人。」

　　卓希桐深呼吸，吐出一口气。「是是是，他心地好善良，又是大帅哥。」说得言不由衷，一点诚意也没有。「总之，东西帮我还他。」把药膏放进商晓粟的手里。

　　「那有什么问题？」商晓粟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希桐，谢谢妳，谢谢妳给我这个机会！」太好了，希桐要她帮忙把药膏还给靳扬，这真是一个接近白马王子的好机会耶～～

　　「三八啦！」甩开她的手，卓希桐懒得再跟她多说。「晓粟，把上堂课的笔记借我……」没听见商晓粟应声，卓希桐抬眼搜寻过教室一遍，已不见她的人影……

　　有没有搞错？这家伙就这么迫不及待？



　　靳扬一进教室，刚在位子上坐下，连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挂好，便有一男一女围了过来，分别在他前面和右边的位子坐下。

　　「喂，兄弟，今天又迟到啊？」开口的男孩，名叫阮恒新，长得斯文白净，和靳扬是私交不错的好朋友。

　　「该不会昨晚阿文师傅又要你加班了吧？没调闹钟吗？真是的，我可以打电话叫你起床啊。」一旁说话的女孩－－姚心翎，长相亮丽耀眼，和卓希桐并列学校的两大美女。她从高一跟靳扬同班开始，就喜欢上他，只是，他不知道是真的不懂她的心意，还是为了维持彼此的同学关系，所以他对她有礼貌，却又有距离。

　　「我妈就是个很好用的闹钟了。」靳扬敛着眼，笑笑地说。

　　姚心翎瞅着他，嘴角含笑。「既然伯母这么好用，那为什么你连续迟到这么多天？」

　　「阿文给我好东西，晚上研究得太晚，早上就爬不起来啦。」靳扬才刚说完，便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靳扬，外找哦～～」

　　靳扬疑惑地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只见一个体型娇小、戴着厚重眼镜的女同学站在走廊上，看来很紧张。

　　他走过去。「这位同学，妳找我吗？」

　　「这个……这个……」商晓粟鼓起勇气抬起头，向他自我介绍。「我是三年Ｅ班的商晓粟。这个……」她拿出药膏。「是希桐要我转交给你的，她……她说……她说：谢谢你，她的伤口好多了。」希桐啊，对不起喔，为了要跟我的白马王子多说几句话，只好把妳拖下水……她相信希桐不会怪她的。

　　靳扬听她提起卓希桐的名字，一双浓眉微挑。再听见她所说的，卓希桐向他道谢，他的眉，挑得更高了。这……不太像今天早上那个骄傲的卓希桐会说的话吧？

　　拿回药膏，靳扬微微一笑。「谢谢妳特地送过来。」

　　「不、不客气……」看见他微笑的脸，商晓粟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那……我先进去了。」他指着教室的方向。

　　「好，拜拜。」尽管依依不舍，商晓粟还是挥手跟他道再见。

　　靳扬才刚踏进教室，回到座位上，阮恒新和姚心翎马上连声追问。

　　「商晓粟来找你干么？」姚心翎张大眼，迫切想知道。基本上，商晓粟是个平凡不起眼的女生，可是，她也是冰山卓希桐唯一的朋友。

　　「不会是告白吧？噗～～」阮恒新忍不住喷笑。靳扬是男生们羡慕的对象，跟他表白的女生是不少，但就是没见过这一型的。

　　靳扬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把药膏塞回上衣口袋。「她捡到我的东西，拿来还我，就这样而已。」靳扬一说完，刚好上课钟声响起。

　　「原来是这样？真无趣……」阮恒新咳声叹气的。

　　姚心翎见了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你看起来好象很失望？就算是告白，靳扬也不会答应的啊。」

　　觉得他们烦，靳扬开口赶人。「啰唆，上课了，滚回去坐好吧。」

　　阮恒新摸摸鼻子，跟姚心翎一块儿归位。

　　靳扬坐在位子上，看着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他的手伸入口袋，捏着躺在里面的小罐子，嘴角逸出一丝小小笑容。

　　他只接受当面道谢的。既然她不来，他就去找她吧－－



　　放学钟声响起，许多同学都迫不及待地奔出校门，像是投奔自由似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笑意，脚步也特别轻盈。没一会儿，整个校园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靳扬坐在校门口旁的矮花圃上，状似悠闲，可双眼却不时注意着周遭每一个经过的学生。他在寻找一个身影。

　　这时，一道熟悉的人影晃过眼前，他连忙走上前去，拦住对方。

　　「嗨，同学。」

　　商晓粟手里拿着补习班给的讲义，边走边看，正准备课后补习班的小考，还不时要空出一手，把不断滑下肩膀的书包背带给扶正。

　　耳边听见陌生的叫唤声，她茫茫然抬起头，一看见是靳扬，随即惊讶得合不拢嘴。靳、靳扬叫她耶……

　　「呃……有、有事吗？」喔，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喔。商晓粟强自镇定地推了推镜框，语调保持平稳。她把讲义紧紧抱在胸前，深怕被靳扬发现她的手紧张得不住发抖。

　　「请问妳有看见卓同学吗？」靳扬瞥了眼她手上那叠厚厚的补习班讲义。

　　「希桐喔？有，她还在教室里面，今天她是值日生，要留下来整理教室。」

　　难怪人来人往，都没看到她。

　　「我知道了，谢谢。」他微笑。

　　「不客气。」商晓粟傻傻地应道。今天第二次跟靳扬靠得这么近耶，而且他笑起来真好看，好象连眼睛都会笑呢……一时间，她杵在原地，傻憨憨地看着他。

　　「嗯……同学，妳要去补习吗？再不走，会来不及吧？」靳扬见她傻愣的模样，觉得很好玩，却仍不忘提醒她时间。

　　「啊！对厚～～」她还要小考耶，差点被他电得忘了东西南北。商晓粟像突然恢复了记忆一样，匆匆跟他挥了挥手。「那再见了，我先去补习了，拜拜。」好舍不得喔，靳扬……

　　「拜。」靳扬一手把书包甩在肩后，一手朝她挥了挥。

　　他并没有直接到三Ｅ的教室找人，反而走回矮花圃边坐下，低头抓起地上的小石头，一颗一颗漫不经心地往远处扔去，静静地守株待。

　　靳扬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她。有股冲动在他心中驱使着他，要他来，要他等，所以他一下课便坐到这里，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没有多久，他等的人总算翩然出现。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丝毫没注意到那双打从她一出现就锁定她的黑眸，就连经过他面前时，她依旧视而不见地从他眼前飘过……

　　「卓希桐。」靳扬起身唤住她。她的样子……失神失神的，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有点怔愣的她，和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样子比起来可爱多了。

　　卓希桐闻声猛然回神，转头一看，睁大了眼。

　　靳扬？！

　　他在这里干么？

　　该不会……就为了等她吧？

　　靳扬缓缓朝她走近，多留意了下她错愕的模样。毕竟他也没见过所谓的「冰山美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嗨，又见面了。」他露出笑容，一口白牙和左边嘴角的小梨窝隐约可见，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跟你很熟吗？卓希桐在心底哼了下，才以平板的语调问：「有事吗？」看来，他是故意在这里堵她的。

　　「妳太多礼了。」

　　他劈头就这么说，让她一头雾水。

　　「多礼？什么意思？」卓希桐忍不住皱眉。

　　「只是一点药膏，用不着这么多礼。」这一次，他总算点出重点。

　　「药膏？药膏跟多礼扯得上什么关系？」晓粟明明说还给他了啊，不是吗？卓希桐有些恼。这人说话就不能一次说清楚吗？非要这样吊人胃口？

　　「妳请朋友转告我妳的谢意，这样总不太够诚意，是不是？如果是真心要道谢，应该亲自说才对。」

　　被他这么一说，她摸出头绪了。

　　「你的意思是，今天帮我还东西的朋友，替我转达了我的谢意？」商晓粟，妳真多事……卓希桐暗暗咬牙，俏脸绷得更紧。

　　「就是这样。」怎么，她看起来快要颜面神经失调了……靳扬勾起嘴角，眼里充满了兴味，盯着她脸上的变化。

　　虽然她看似面无表情，可是，从她那双上扬的眼中，他可看见了波涛汹涌……

　　「你特地在这里等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件事？」会不会太无聊了？卓希桐带点嘲弄意味地，轻轻勾起嘴角。

　　「也不是。」靳扬低下头，审视了下她膝盖上的伤口。「好多了吗？妳那一下摔得挺重的。」

　　卓希桐把书包挡在膝盖前，语气带着些微不耐。「请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好吗？」

　　「我哪里说错了吗？」这下换靳扬满头问号了。他挑高眉，漂亮的眼眸充满了疑问。

　　「我跟你明明不熟，了不起早上见过一次面，你把药膏借给我……顶多就是这样了，你不要用那种像在对好朋友说话的口气讲话。」说到后面，卓希桐的声音有一些些扬高了。

　　「我想认识妳，想跟妳做朋友，用这种口气跟妳说话，哪里错了吗？」他专注且认真地看着她。

　　「交朋友没这么简单吧？」卓希桐冷冷地说。如果他曾经被朋友背叛过，还不只一次，她不相信他还有办法轻易说要跟人交朋友，付出自己的感情。

　　「不然呢？人跟人从一开始认识，不就是朋友了吗？我不懂这有什么困难的。」靳扬摊了摊手，对于她的反应有些啼笑皆非。

　　他在教训她吗？虽然她的感觉是这样，可是他所说的话，却又重重地敲进了她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他说的没错，人与人之间其实可以是很单纯的……够了，她为什么要被他短短几句话影响？

　　「我没有你这么天真。」卓希桐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知怎地带着一种复杂。接着，她很快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天真？靳扬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他这样……算是被泼了一桶冷水吧？

　　之前就曾经听说过，每当有人跟她示好、接近，无论男女，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总是这样清清淡淡的。一次、两次之后，试图接近她的人，也不禁被她的冷脸给冻坏，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愿意亲近她了。

　　－－你以为交朋友是这么简单的事吗？我没有你这么天真……

　　她曾经误交损友吗？否则怎么好象对「朋友」这个话题很感冒？

　　她的反应，让他越来越好奇了。

　　望着卓希桐消失的方向，靳扬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即使她摆出一副冷淡的模样，说话也不大客气，他也不会像其它人一样退缩。不知怎地，他就是知道，她绝对不是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绝对不是……
 



第二章

 　　那天的偶遇之后，虽然靳扬跟卓希桐在学校里也碰过几次面，但只要一瞥见他，她便很快地别开眼，然后拉着商晓粟迅速离开；即使放学过后，他刻意等在校门口，她也是拿商晓粟当作掩蔽，决意不让他靠近。除此之外，靳扬也在她曾经翻墙的地方等待过，却再也没见过她……

　　对于她的种种逃避和防备，靳扬有些无力了，甚至心灰意冷。既然人家都躲得这么彻底、这么明显了，他再继续纠缠，是更惹人讨厌吧。

　　如此一想，他也就不再刻意想去靠近她，让一切顺其自然。

　　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是他还是常常故意经过三Ｅ教室外的走廊，为的就是想看她一眼。她大概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在几次的眼神交会当中，她总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躲躲藏藏。这一点让靳扬感觉一丝丝欣慰，她对自己总算不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春末夏初。

　　周六上午，位于北投的靳家庭院，绑在两棵大树中间的吊床上，靳扬独自一人躺着，两手枕在脑后。

　　透过绿色树梢淡淡洒落的阳光，让他微瞇起眼，思绪无意识地绕着卓希桐转，直到身边传来母亲的声音，他才幽幽回神。

　　「扬扬啊，妈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余彩虹两手忙着戴上珍珠项链。

　　靳扬略侧翻了身，两眼含笑看着穿得一身高贵隆重的母亲。「妳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余彩虹赏了小儿子一颗白眼。「我说，我跟你老爸要去喝喜酒，午餐你自己解决，听懂了没？」

　　「报告长官夫人，是。」

　　儿子的回答惹笑了她。「你又还没当兵，说得好象一回事儿。」

　　靳海啸－－她的丈夫、靳家的一家之主，是一位退休的将军，从小一路念军校，习惯了军事化的管理，所以对待家里四个孩子也像在带兵一样。只是近几年老了，脾气也不那么刚烈了。

　　「妈，妳跟爸就安心去喝喜酒吧，别担心我了。」

　　「妈告诉你啊，如果懒得跑远，王妈妈的早餐店旁边有一家面店，不久前开的，我跟你爸去吃过，味道很不错，你可以去吃吃看，知道吗？」余彩虹边说边抚着盘起的发髻，深怕有一根头发乱了。

　　「我知道了。拜托，我都这么大了，吃饭这种小事我自己会打理的。」靳扬不禁暗叹口气。他是家里最小的，两个哥哥一个姊姊都长他很多岁，从小他就被照顾到大，家人怎么一点都没接受他今年已经满十八岁的事实？

　　幸好哥哥姊姊们都已经离家了，也各自买了房子，家中除了父母之外，就只剩下他，否则一直在兄姊的包围下，他也会喘不过气的。

　　「好好好，我知道你嫌我啰唆，我就不说了，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啊。」最后一次叮咛完，余彩虹眼看丈夫还没现身，忍不住扯开嗓子，朝屋内大吼：「靳海啸，你是准新郎吗？居然要蘑菇这么久？！再不出门，你就等着去吃菜尾吧！」

　　不一会儿，靳海啸总算从屋里走出来。他边走边抱怨：「来了来了，吼什么吼啊？我穿不惯西装嘛！」一辈子没穿过几次西装，别扭得很。

　　「扬扬，爸妈先出门了，拜拜。」

　　「小心点。」

　　「这个一定得束得这么紧吗？我快不能呼吸了……」这是靳海啸不耐烦的粗嗓。

　　「欸～～这样才俊嘛！别扯了别扯了，领带就是要这样结，别动别动……瞧，多帅啊！」这是余彩虹带着窃笑的安抚。

　　已经走出门外了，靳扬还不时听见父母亲的对话，他好笑地摇了摇头，又躺回吊床上。

　　刚吃完早餐，也不算很饿，下午再出门觅食也无妨。天气这么好，现在先小睡一下吧。


　　「老板娘，我要一碗米粉汤，不要韭菜：再一碗粄条，干的，可不可以另外附汤？还要一碗汤面，香菜不要、猪油不要。卤蛋一份、海带豆干各一份，这边吃。」男客人一口气点了好几碗的面，然后跟朋友一起走进店里找了位子坐下。

　　老板娘凭着长年做生意所训练出来的的记忆力，一一煮出客人的食物，然后扬声叫唤前方忙着洗碗、洗盘子的女儿。「希桐，这些都是三桌的。」

　　卓希桐穿著深蓝色的围裙，听见母亲的吩咐，先应了声：「哦。」接着将沾满泡沫的两手冲洗干净，才把面一一端给客人，最后又回到洗碗槽前面，把碗盘都清洗干净。

　　好不容易，碗盘都洗完了，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卓希桐跟母亲总算能稍微歇息一下。

　　前阵子妈妈才刚顶下这间店卖一些小吃，客人大多是附近邻居，生意好的时候会忙不过来，所以她们还请了一个算钟点的欧巴桑来帮忙。只是今天欧巴桑刚好有事，才会换她到店里来。

　　坐在离面摊最近的位置，卓希桐看着外面道路上的人来人往，喃喃地说：「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还可以啦，从早卖到晚，也好过以前卖水果的收入。」卓母从围裙口袋掏出钞票，稍微整理了一下，不禁感叹。「买水果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幸好让我看到这间店面在顶让，离我们家也近，真是老天帮忙。」

　　「如果妳改嫁后，是嫁给一个好人，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卓希桐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低说着。

　　卓母数钞票数得很认真，所以没听见女儿说的话，径自又道：「唉，钱难赚。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眼睛一睁开就是钱，什么都要钱，一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就要算钱；一开灯，电灯亮了就要付钱，要生活下去真是越来越难了，经济不景气，难怪社会这么乱，唉……」

　　卓希桐撇了撇唇，嘲弄地道：「放心，我再几个月就毕业了，一毕业后我马上去找工作，妳也不用做得这么辛苦了。睿安的学费我会负责，只要妳别再让那个人予取予求，对自己好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希侗，妳不要老是『这个人』、『那个人』的这样叫妳黄叔，他人也很好啊，当初妳爸过世，也是他伸出援手，让我们母子三人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我们做人不能忘恩负义的。反正，妈的钱也等于是他的……」不知道第几次，卓母又是苦口婆心地劝她。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门外停下一部出租车，一个身材中等、略有啤酒肚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座下来，他嘴里嚼着槟榔，手上叼了根烟，以大剌剌的姿态走进面摊。

　　一看见这个人，卓希桐的脸马上沉了下来。

　　他，就是母亲改嫁的丈夫，她的继父，黄进明，一个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只会伸手跟她母亲要钱的男人。

　　卓希桐不给好脸色，说话也不客气。「你来干么？又来要钱吗？我妈不是提款机，让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就算我妈是银行，也不是你想领钱就领钱的，也看你有没有那些存款。」

　　「希桐！」卓母何芳云皱着眉制止。

　　黄进明听了刺耳，却也不好发作，只好隐忍下来，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怎么这样说呢？我是来看看妳妈妈好不好啊！」

　　「如果你每天都记得回家陪她的话，就会知道她好不好了吧？何必特地跑来店里看？」卓希桐一双上扬的凤眼斜睨着他，对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

　　「希桐！大人的事，妳不要管！」何芳云板着脸斥责女儿。丈夫好不容易来看她，要是等会儿惹恼了进明，他又不知道要消失几天了。

　　母亲严厉的口吻，让卓希桐也反弹了。她瞪着眼，带着质问：「妈，妳还要再执迷不悟下去吗？妳的眼睛被什么蒙蔽了吗？为什么就是看不清楚，他根本不是好人啊？！」她气黄进明的舌粲莲花，总把母亲骗得团团转。

　　「这是妈妈的事，妳不要管，听不懂吗？回去，妳给我回家去！」何芳云指着门口，气急败坏地嚷。

　　卓希桐「唰」地一声起身，深吸了口气。她瞪着黄进明，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压抑着怒气，对母亲说：「我不管妳了，妳想怎样就怎样，总有一天妳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一把将围裙从身上扯下，扔在桌上，随即头也下回地掉头离开。

　　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卓希桐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闷闷地冲出面店，但走不到五公尺，便迎面撞上一个人。冲撞的力道，让她整个人往后倒去。

　　「小心。」对方眼明手快地拉住她，免去了她娇嫩粉臀亲吻地面的动作，还有从容的时间可以叮嘱她留心。

　　卓希桐喘着气说：「谢谢。」她在干么？何必为了一个烂人而气成这样呢？就算她气炸了心肺，他依然开开心心地活着，不是吗？

　　「这次有礼貌多了。」

　　熟悉的戏谑语气传进耳中，卓希桐倏地抬头，随即一愣－－

　　又是靳扬？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眼中充满防备。

　　「刚好经过。妳呢？怎么也在这里？真巧。」靳扬瞇眼笑了。自从上回围墙的巧遇过后，这是他第一次靠她这么近。看来听从母亲的建议来这家新开不久的面店用餐，真是来对了。

　　刚刚的怒火未清，卓希桐回答得有些挑衅。「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需要跟你报备吗？」

　　靳扬皱起浓眉，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此刻，她脸上泛起了红晕，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怒气：而她那双看来锐利的凤眼，现在却冒着一簇小小的火苗……她在生气，无庸置疑的，她的的确确在生气。

　　他没多说什么，仅是低声问：「心情不好吗？」

　　本来预期她会反驳一些类似：「这不关你的事吧？」、「你管得会不会太多？」的话；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和肩膀起伏着，整个人情绪激动，却又强忍住，所以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凝神看了她好一会儿，靳扬吐出一口气，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渐渐仰高了脸，瞇眼看着午后依然耀眼的阳光。

　　「太阳好大，还满适合去一个地方的。」把视线从天空收回，回到她脸上，带着微笑，他问：「要不要一起去？」

　　她心情不好。依她的个性，直接问她，还不如想办法引开她的注意力，等她想说了，自然会说。

　　卓希桐咬着下唇，闷闷地看着他。

　　刚刚，她心里沉闷不已，觉得喘不过气，可是一看到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就像是午后的一阵微风吹过她心中，本来紧闭的胸口不知怎地悄悄敞开了。

　　没想太多，她抿着唇点点头后，才想到要问：「要去哪里？」

　　靳扬但笑不语，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径自拉着她的手。「跟我走就对了。」

　　「喂、喂……不要动手动脚的……」即使这么说，红透了脸的她，还是乖乖被他拉着走，隐没在巷弄的转角。

　　「戴上。」

　　卓希桐略皱起眉，盯着眼前那顶安全帽，有些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刚刚他不由分说便拉着她走，没多久便来到他家。他把她扔在家门口，径自进入车库，不一会儿，他牵了一辆古铜色的复古打档摩托车出来，一句话都没说，就扔给她一顶安全帽。

　　「我又不会把妳卖掉。」不让她继续犹豫下去，靳扬伸手把安全帽罩在她头上，帮她系上安全帽的把带。

　　「我可以自己来。」卓希桐很快地别过脸，自己调整扣带。他突然的靠近，一股清爽混和了阳光的温煦味道也随之逼近，竞悄悄惹红了她的两片粉颊。

　　没察觉到她的异状，靳扬耸了耸肩，拿来另一顶安全帽戴上，长腿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侧过头，朝她扬了扬下颚。「上来。」见她动也不动，只是杲愣盯着冒出些微白烟的摩托车排气管看，他不禁催促：「快啊！」

　　本来卓希桐还在犹豫，却在他的催促声下，牙一咬，坐上摩托车后座。

　　靳扬催了催油门。「坐稳了。」说完，摩托车就骑上了马路。

　　车身晃了一下，卓希桐往前滑，整个上半身便贴在靳扬身后。她不自在极了，只好以双手抵住他厚实的背，隔开两人过于亲昵的距离。

　　严格说起来，她跟靳扬真的不熟，顶多碰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连朋友都说不上吧？但是他只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了，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坐在后座，她不禁注意到靳扬的背影，一路从宽厚的背部来到安全帽的下缘，黑色短发柔软地服贴着他的颈背，随着风，搔弄他的皮肤，她有股冲动，想要伸手抚平他的发尾……

　　天哪！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卓希桐感觉到一股热潮袭上脸颊，即使他看不见，她依然有些手足无措。

　　阵阵风吹来，卓希桐微倾身向前，逆着风，吃力地开口：「喂，你……你有没有驾照？」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

　　靳扬没回头，双眼专注在路况上面。

　　「我有驾照。另外，我不叫『喂』。」年初满十八岁后，他便考上驾照。这部摩托车本来是姊姊靳咏的车，姊姊嫁人后，姊夫不准她骑车，他顺理成章地接收了姊姊的爱驹。

　　卓希桐有点恼怒地瞪着他的后脑勺，很想一掌打下去。她挨在他身俊，在他耳边吼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听见她加大音量，靳扬悄然扬起嘴角。他喜欢看她失控的样子，不再冷漠、不再骄傲，不知道从哪来的自信，他觉得这才是原本的她。

　　「嘘！安静！我要加速了，最好抱紧我。」接着打档、猛催油门，摩托车像一枝箭，瞬间飙射，朝目的地奔驰而去……

　　他突然加快车速，卓希桐防备不及，心脏抽紧了下！

　　看着他宽阔的背，她缓缓闭起眼睛，伸出双手，轻扶住他的腰。

　　她其实不在乎他到底要带她去哪里。终点已经不重要了，她只知道，此刻迎面吹来的风，好象可以吹走她一身的烦恼，吹散她的郁闷，那个不愉快的家庭、摆脱不了的负担，好象就此烟消云散了……
 



第三章

 　　假日午后的海边，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照得海面岸边都一片金黄耀眼。虽正值冬天，却还是有不少戏水的人潮在追逐海浪，在阳光里踏着浪花，嘻笑戏水声不绝于耳……

　　卓希桐独自伫立在沙滩上，远眺着前方的海岸线。

　　天空辽阔，那片蓝从天上一直往下延伸，没人海里，彷佛没有尽头。与那么宽广的天、那么蓝的海一比，有什么想下开的呢？

　　妈说得没错。当初，他们母子三人无依无靠，是黄进明伸出援手，让他们有地

方落脚，也让母亲找到了感情寄托。撇开黄进明后来几年的胡作非为不说，他也曾经对妈妈好过。虽然，她觉得黄进明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她并没有权利阻止母亲追寻她自己的感情……

　　就算她烦恼、她生气，这件事依然不会划下休止符，所以，算了……只要妈现在是开心的，这样就好了。

　　「妳在发什么呆？」

　　背后传来靳扬的声音，卓希桐猛然转身，看他一手拿着两瓶矿泉水，另一手则抱着一把遮阳伞。他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把矿泉水塞到她手中，自己则打开阳伞，将遮阳伞嵌进沙地中。

　　卓希桐站在一边看他气喘吁吁地忙碌着，却插下上手。

　　大功告成。靳扬抹了抹额上的汗珠，一手插腰，一手拉着运动衫的领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侧过头，看她略皱着淡淡的眉，好象对眼前的情况感到不明所以。

　　「太阳很大，过来这边坐。」他率先坐在沙地上，朝她招了招手。

　　卓希桐低头看了下手中那两瓶冰到沁出水珠的矿泉水，接着又望向坐在遮阳伞下的他，撇了下唇。

　　「现在是怎样？」

　　他斜睐她一眼。「什么怎么样？有话过来说。」见她还呆站着，他略仰着头，瞇起眼盯着她。「快点，我口渴了。」

　　卓希桐瞪着他，不自觉被他那双漂亮的眼给迷惑了……

　　他瞇着眼看人的眼神，竟然会让她感到心跳加速，快要不能呼吸，就好象有轻微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一般。

　　她用尽最大的力气叫自己别开眼，才有办法走向他，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然后把两瓶矿泉水都扔还给他。

　　眼看她离自己这么远，阳伞根本遮蔽不到她，靳扬低叹了口气，主动挪开自己的位置，带点嘲弄的口吻说：「我又不会咬人，妳不用闪得这么远。」他租了遮阳伞的用意，就是怕她一身娇嫩的肌肤会被毒辣的阳光给晒伤啊。

　　卓希桐迟疑了下，这才移动身体，躲到阳伞下头。

　　她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整个人离开了遮阳伞，曝晒在阳光下，额上豆大的汗珠下停往下滴，他则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背擦拭，那模样看在她眼里，不知怎地竞感到有些下忍……

　　「会口渴吗？」他扭开矿泉水瓶盖，把水递给她

　　她却只是看着他手中的矿泉水，没有接下。

　　「不渴吗？」靳扬皱了下眉。

　　「你……」她欲言又止。

　　「怎样？」他挑眉，不解。

　　「要不要坐过来一点？」见他一双浓眉挑得更高，卓希桐解释：「我的意思是，太阳这么大，这里还有空位，所以……」她话尚未说完，他整个人便已经靠了过来，挨在她身边坐下，虽然与她保持基本的距离，却还是吓得她顿时噤声，整个人正襟危坐，不敢乱动，

　　「我手好酸。」靳扬晃了晃拿着矿泉水的手，示意她接下。

　　迟疑了下，卓希桐总算伸手接下。「谢谢。」她低声说道。

　　「跟我就下用这么客气了。」他笑了笑，打开自己的那瓶水，仰头灌了几口。

　　卓希桐下以为然地轻笑说：「是吗？我记得你还特地来跟我要过一声『谢谢』呢。」

　　靳扬听了，也想起借药膏那件事，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得也是，我的说词怎么反反复覆的，太糟糕了。」转头看向她，大笑逐渐转为微笑，凝视着她。「妳会笑嘛。」而且笑起来好看极了、甜美极了……

　　闻言，她倏地敛起笑容，双眼低垂，让人无法探清此刻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风从海面上吹来，吹散她的黑色长发，熏衣草的香味悄悄飘向靳扬，好象要他牢牢记住这股属于她的味道似的……他记得这个味道，她翻墙的那一天，他在她的校服外套上，也闻过的，一种很女生，却不那么甜腻的味道。

　　「妳跟传闻中的不一样。」他懒洋洋地说完，整个人往后倒，以双臂为枕，一双长腿交叠，就这么躺在沙滩上。

　　「传闻中？我不知道别人怎样说我。」像是被他慵懒的模样所感染了，卓希桐也伸直了腿，两手往后一撑，瞇起眼看着前方戏水的人潮。

　　「他们说……卓希桐很骄傲、不理人、却很漂亮……除了第三点我没意见之外，其它两个，我都觉得不是这样。」

　　靳扬只能够看见她的背影，所以不知道她因为这番话而悄悄红了脸。

　　「那你觉得是怎样？」她压抑着突然狂飙的心跳，淡淡问道。

　　「我觉得……」

　　他突然顿住，也让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嗯？」她忍不住催促。

　　「妳的骄傲只是保护色。妳下像是天生冷漠的人，我的感觉是这样告诉我的，但事实上是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妳没有给我机会了解妳，但是我却很想试着了解妳……」他喃喃地说着，话中带话。

　　「你在说什么啊……」她不自在地别开脸。

　　「没什么。」靳扬知道自己让她尴尬了，只好把话题打住。

　　阵阵风吹来，感觉很舒服，他忍不住闭起眼，静静享受这一刻。

　　就在这时候，本来望着前方发呆的卓希桐突然开口了。

　　「其实……我不是骄傲，也不是冷漠，我觉得……我只是跟人的交往有障碍。我以前很爱交朋友，随便就对人掏心掏肺，什么话什么心事都能跟那些『好朋友』分享。可是……所谓的『好朋友』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样，她们好象比较喜欢把我的『东西』公开，等着看我出糗。第一次我还学不乖，同样的事又发生一次，我才发誓再也不随便交朋友；直到上高中认识了晓粟，我才知道，原来朋友也是很简单的。我们的频率很合，她完全没有心机，什么事都以对别人好为出发点……」说起晓粟这个朋友，她脸上满是笑容，根本没发现自己竟然对他说了这么多。

　　「妳不想再受伤了，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譬如我，就很想当妳的朋友。我不会随便把妳的秘密公诸于世的，妳放心。」为了不破坏她吐露心事的情绪，靳扬还是躺着、闭着眼睛倾听。

　　「不要闹了。」卓希桐笑得更开心了。

　　耳边聆听着她银铃般好听的笑声，靳扬也跟着勾起嘴角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想笑就笑，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成天绷着脸，也不能改变现实。」

　　「你说得没错，可是……有些事还是让我笑不出来。」她换了个姿势，以两手环抱住曲起的双腿，凤眼变得蒙眬。「下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妈说那一间面店很好吃，叫我要去尝尝看。」靳扬翻身坐起，左手随意抓来一根枯木树枝，在沙地上胡乱挖啊挖的。

　　「还真巧，那间面店是我妈开的。」她笑了笑。「看到你，我有点错愕，却又觉得，幸好遇到了你，否则我一个人要怎么忘记心里的不愉快呢……」

　　说着，卓希桐也有点意外。竟然能跟他说这么多，连晓粟也不曾听过这些话呢。这个靳扬，就是有本事让她被牵着走，让他带着自己没有目的地驰骋……

　　看着他的侧脸，她竟然无法移开视线了。

　　「谢谢妳看得起我。」靳扬扔掉树枝，回过头笑看着她，朝她伸出手。「那么，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卓希桐有点别扭、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与他交握。「勉强可以。」他的手热得发烫，她连忙松开手。

　　她忸怩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靳扬跟卓希桐之间就改变了。

　　在学校里，靳扬有事没事就会去找卓希桐，闹闹她、聊聊天。起初卓希桐还会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渐渐习惯了，甚至对他的出现抱着期待。有时在校园巧遇，他也会飞快来到她面前，为的就是跟她打声招呼；偶尔，放学后他们会留在学校，看篮球校队在球场练习，要是靳扬手痒，也会一起下去搅和，她就会在一旁静静地看他飞扬的身影在场中穿梭。

　　即使是放寒假，他也会不定期出现在面店，因为她提过，她有时会去帮忙，为了想多见见她，他成了卓母面店的常客……

　　他们的关系，超越了一般同学的距离，有点亲昵、有点暧昧，却没有人说破。可是一些耳语，却还是在学校里传开了。

　　大家都在传，靳扬掳获了冰山美人的心，还有人好奇，靳扬是怎么办到的……总之，他们之间频繁的互动，已经引起很多很多的注意与好奇。

　　这些好奇的人之中，当然也包括靳扬的好友阮恒新，还有一直单恋靳扬的姚心翎。

　　他们曾经追问过，但靳扬总是笑笑地说：「我们是好朋友。」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再说过。

　　这是他跟卓希桐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过问，也不需要向别人解释。

　　爱慕靳扬的商晓粟当然也满腹疑问，可是卓希桐没有隐瞒，把她和靳扬的所有互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好友。

　　「我跟靳扬真的只是朋友。」卓希桐诚恳地望着商晓粟。即使她对靳扬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好感，但为了晓粟，她可以把感情都收起来。晓粟是好人，她绝对、绝对下忍心伤害她。再说，好友共抢一个男生，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唉呀～～没关系啦！」商晓粟张大她隐藏在厚重镜片后面的眼，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希桐，我跟妳讲，如果妳喜欢靳扬，就好好跟他在一起，我不介意。妳是我的好朋友，认识妳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妳笑得这么开心，我想，这一定是靳扬的关系。就因为这样，我可以无条件退出！」她说得斩钉截铁，只差没有举起右手发誓。

　　「晓粟……」卓希桐简直傻了眼。

　　「我跟妳讲，我当初喜欢靳扬，本来就只是喜欢，对他是没有任何奢望的，就像崇拜偶像一样啊。妳知道，偶像就像是天边的星星，不是随便可以摘得下来的，靳扬之于我，就是这样。」商晓粟握着卓希桐的手，表情诚恳无伪，一如她的人。

　　卓希桐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微笑的晓粟。她第一次感觉，有朋友真好。

　　一定是天上的神不想再让她受伤难过，先是派了晓粟来陪她，又让她认识靳扬……

　　这天，靳扬趁着下课的空档，来到三Ｅ教室找卓希桐。

　　靳扬走近教室，甚至不用开口，便有三Ｅ的同学主动传话－－

　　「卓希桐，外找。」

　　卓希桐抬眼，一见是他，笑容便自嘴角浮现。她起身，翩然走出教室，来到他面前。

　　「找我干么？」靠着走廊边的栏杆，卓希桐的口气轻快俏皮。

　　「找妳当然是有事啊，不然找妳干么？」靳扬斜睨着她，语气懒洋洋的。

　　卓希桐瞪他。「你真无聊，有话就快说啊。」好吧，其实她很期待他所要说的。

　　靳扬含笑打量她今天扎马尾的活泼模样，问道：「妳这周六傍晚有没有空？」

　　「嗯……要做什么？」

　　「妳有没有空？」

　　「你先说要做什么啊！」她偏要问。

　　「有没有空嘛？」他偏不回答。

　　「你……真的很烦欸。」卓希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是妳烦好不好？而且，是我先问的，妳本来就要先回答。」靳扬乐得直笑。他就是爱看她恼怒的样子。

　　「有啦！」她气馁地垂下双肩回答。他开口邀约，她哪一次说没空？她抬头瞅着他。「那你可以说，到底是什么事了吗？」

　　「这周六，阮恒新约我去他家烤肉，妳陪我去，好不好？妳还可以约晓粟、睿安一起去。」跟她越来越熟，连带的，他不仅认识卓希桐的妈妈，连她弟弟卓睿安都认识。有空的时候，他会带睿安去打篮球。

　　「怎么突然约我去烤肉？」她狐疑地看着他。

　　「妳只要说去不去就好了。」上回听睿安说，她很喜欢烤肉，却懒得准备食物跟用具。刚好阮恒新约了周六去他家烤肉，他便想约她一块儿去，让她什么都不用准备，就可以吃得很开心。

　　「很诡异哦……」她瞇起凤眼观察他。

　　「一点也不。」靳扬笑得很神秘。她该不会连这种大日子也没察觉到吧？为了这一天，他可是绞尽脑汁，也准备好一阵子了。

　　「好吧，我陪你去。至于晓粟跟睿安，我会问他们看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



　　终于到了周六这一天。

　　傍晚五点半，靳扬头戴安全帽，骑着他的复古打档摩托车，准时来到卓家门口等候，准备接她去阮恒新家烤肉。

　　卓希桐家，就在眼前这栋老旧公寓的二楼。

　　从阳台上，她已经看见靳扬在楼下等待了。她有点紧张地跑回屋里，蹲在卓睿安面前，挡住电视屏幕，第Ｎ次问：「睿安，你真的不去吗？烤肉欸，还有汽水冰淇淋那些可以吃欸。」

　　卓睿安连忙换了位子，盯着电视的双眼没有眨过一下。「我才不要，我不要当电灯泡，妳跟扬哥去就好。」

　　「什、什么电灯泡？！小孩子不要乱讲！」卓希桐满脸通红，连忙起身，端起姊姊的架子训人。

　　「本来就是。」卓睿安抽空瞥她一眼，很不耐烦地说：「唉唷，妳很烦耶，我说过我不要去啦！」

　　「不后悔？」她指着弟弟的鼻子问。

　　「绝、不、后、悔！」卓睿安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回答。

　　「哼，算了，难不成还要我求你？」卓希桐拉拉身上的衣裤，拿来包包，准备下楼。「你自己小心一点，不要乱跑，肚子饿了就去妈的店里吃，知道吗？」

　　「知道知道，再见再见。」卓睿安猛盯着电视屏幕，回答得很敷衍。

　　卓希桐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嫌自己啰唆，便不再多说，在玄关匆匆忙忙套上鞋子便下楼了。

　　一出大门，便见靳扬双眼一亮，她笑得有点腼腆。「嗨。」

　　她这一看，才发现自己跟靳扬的穿著还真的有点像情侣装－－款式相差无几，只是颜色不同的连帽厚棉衫，搭配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帆布鞋……如果个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们是约好的吧？

　　「嗨。」眼看只有她一人，靳扬问：「睿安呢？」

　　「他不去，他要看卡通。」想起刚刚小弟说他不愿当电灯泡，卓希桐答得有点尴尬。

　　「这样……好吧。那，晓粟会自己过去？」靳扬把安全帽递给她，帮她拿包包。

　　「嗯，晓粟家跟阮恒新家很近，她说她会自己过去。」她很自然地接下安全帽后戴上。

　　「那就出发吧。」

　　两人相偕上了靳扬的车，往阮恒新家而去。

　　「今天除了你、我、晓粟之外，还有谁会去？」坐在后座，卓希桐放大了音量问。

　　「阿新有约心翎，她应该也会去吧。」靳扬也不确定。

　　姚心翎吗？卓希桐稍稍愣了下。

　　她听晓粟提过姚心翎。据说，在学校也颇受男生欢迎的姚心翎，其实喜欢的对象就是靳扬；在学校里，常常可以看到她在靳扬周围，跟他说说笑笑，除了跟她相熟的阮恒新外，她也不大跟其它男生互动。

　　一想到等会儿要见到姚心翎，卓希桐心里就有种怪异的感觉在乱窜。她一路上俩怀心事，也没有多开口。

　　阵阵强风迎面而来，这一回，却吹散不去她心中的结……

　　来到阮恒新家，靳扬直接把车停进阮家庭院。

　　下了车，靳扬拿下安全帽，却见她咬着下唇，像是满怀心事，连安全帽戴在头上都忘了拿……

　　「卓希桐？」

　　听见他在叫唤，她连忙回神，有点尴尬地看着他。「啊？」

　　「到了。」靳扬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

　　「喔，到了。」她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

　　「妳要戴着安全帽进去吗？」他忍不住调侃她。

　　「什么安全帽？」经他的指示，她意识到自己还顶着安全帽，瞬间胀红了脸，连忙把安全帽拿下来交给他。

　　靳扬边把安全帽挂在摩托车把手上，边漫不经心地问：「在想什么？」

　　卓希桐一惊，连忙否认：「我没想什么。」

　　「是吗？」靳扬朝她挑了挑浓眉。

　　「对－－」她拉长了语调，却闪避了他试探的眼。

　　「OK，那走吧。」靳扬主动拉着她的手，往里头走去。

　　卓希桐没有抗拒，只是任他握着自己冰凉的手。她头低低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又失控了……

　　她不知道他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他偶尔会这样牵着她的手，总让她脸红心跳，而他呢？又是怎么看待她的？像她一样吗？跟她有相同的感觉吗？

　　卓希桐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靳扬带她走向庭院中的一棵大树下，那里摆放了休闲用的桌椅，桌上满是食物，除了阮恒新之外，早巳到场的商晓粟和姚心翎也在一旁帮忙。

　　一见到姚心翎，趁还没有人发现，卓希桐悄悄挣开了靳扬的手，径自走向南晓粟。「妳这么早到？」

　　「希桐？妳来了啊！来得正好，我刚烤好一片肉哦～～」商晓粟把盘子塞进卓希桐手里。

　　「嗨，卓同学。」阮恒新拿着翻动烤肉片专用的铁夹，朝她挥了挥，当作是打招呼。

　　「嗨。」卓希桐浅浅一笑。因为靳扬的关系，她跟阮恒新见过几次面，不能说很熟，但交谈过几次。

　　阮恒新细心地注意到姚心翎正盯着卓希桐瞧，便开口替首次见面的她们互相介绍：「啊，忘了介绍，卓同学，这是我们班的班长，姚心翎；心翎，她是……」

　　「我知道，卓希桐。」姚心翎笑得很灿烂。面对卓希桐的皱眉疑惑，她解释：「我常常听靳扬跟恒新提起妳。妳好。」第一次这么近看着大家口中的「冰山美人」，她是很漂亮，可是她不觉得自己比卓希桐差，她相信自己可以跟卓希桐公平竞争。

　　「妳好。」姚心翎的笑容让她感到不舒服，卓希桐心里的防备自动升起。

　　「好吧，烤肉活动正式开始！」阮恒新大声宣布。

　　「YA～～」商晓粟跟着高举双手欢呼。

　　天渐渐暗了，阮家庭院中的晕黄灯光也一一亮起，自有一种迷蒙的光景。食物美味可口，但是卓希桐的心思却不在她爱吃的烤肉上，反而不时注意着不远处，和阮恒新并肩站在一起烤肉的姚心翎。

　　她也喜欢靳扬？靳扬对她有什么感觉？

　　脑中刚飘过这个问题，耳边便传来了靳扬的声音。

　　「我送妳一样东西。」

　　卓希桐回神，有些意兴阑珊地问：「什么东西？」

　　「跟我来。」他拉着她的手，噙着神秘的笑，带她来到阮家车库旁边一处昏暗的角落。「妳闭起眼睛，不能偷看。」

　　卓希桐虽然心情有点闷，却还是照办。她缓缓闭上眼皮。

　　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周遭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皱起眉，忍不住开口催促：「好了没？靳扬，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可是卓希桐却感觉到有个软热湿黏的东西，正在舔她的脸颊！

　　靳扬在干么？！

　　她吓得连忙睁开眼，却发现罪魁祸首不是靳扬，而是一只……小狗？

　　相对于她莫大的反应，小狗儿反而瞪大一双无辜的眼睛与她对看。

　　「生日快乐。」靳扬抱着小狗，看她一脸又惊又喜，他心中也充满了愉悦。

　　卓希桐看着小狗，怔怔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生日？」连她自己都不大记得了。以往，她的生日都还要晓粟提醒，今年晓粟没提，她也就真的忘了……啊！难道、难道是晓粟告诉他的？晓粟跟他联手起来，把她蒙在鼓里？

　　「我听晓粟说妳喜欢狗，可是家里没办法养……这只小狗，是我送妳的生日礼物，我可以帮妳照顾牠，只要妳想看看牠、逗逗牠的时候，我就带牠去找妳；其它时间，我会把牠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妳说好吗？」靳扬把小狗捧高，让她看个清楚。

　　卓希桐接过小狗，捧在怀里拍啊拍的。对于他的举动，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低声说道：「谢谢你。」

　　「妳喜欢就好了。」但她看起来似乎不大开心？靳扬苦恼地皱起浓眉。

　　「你……可不可以把头低下来一下？」卓希桐把头压得好低，连声音也小得像蚂蚁。

　　靳扬二话不说照办。「什么事这么神……」秘？

　　靳扬呆住了，因为卓希桐飞快吻上他的唇，让他来不及反应，愣在原地。

　　卓希桐匆匆地说：「这是谢礼，你不能拒收。」天……她到底在胡说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的话：「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狗？多大了？你去买的吗？贵不贵？」

　　靳扬喃喃地回答她的问题。「老板说这是黄金猎犬，牠刚满两个月……」他还陷在刚刚她大胆的举动当中。

　　「哦……」卓希桐还是很紧张，连忙蹲了下来，把小狗放在草地上，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逗着牠。

　　靳扬渐渐恢复了思考。他看她跟小狗玩得这么快乐，他温柔地笑了。

　　靳扬也蹲下来，轻声喊：「希桐。」

　　她好似没听见，只顾着跟小狗玩。

　　「希桐。」

　　她根本不敢看他，他忍不住伸出手，扶正她的脸，非要她眼中有他不可。

　　「做什么？」被他瞧得发窘，卓希桐想撇开脸。

　　他却不肯，硬是固定住她下安分的脸庞，眼神跟她纠缠着。他的眼神让她身体发烫，却又没办法移开。

　　好一会儿，他无预警地凑上唇，吻她个措手不及－－

　　卓希桐紧紧闭着眼，忍住急促的呼吸，任他带领她进入前所末见的世界。

　　这一回，不是蜻蜓点水，他缓缓试探，以舌亲昵地缠着她，逗着她一起陷入甜蜜的漩涡……

　　他们沦陷了，忘了自己，不可自拔……

　　没有人开口示爱，可是，在今晚的月光下，他们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个不愿意结束的吻中，懂得对方的心意。他们知道，这个吻是个约定，约定要好好呵护心底刚萌芽的、青涩的爱恋，说好要永远在一起……



　　他们说好的，不是吗？他要跟她在一起，他会一直在她身边，她不知道吗？她不明白吗？

　　靳扬怔怔地坐在礼堂里。礼堂的舞台上，毕业生代表正在致词，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到一种嗡嗡声在耳朵里回响。

　　可是，她没有来参加毕业典礼。

　　靳扬一直等，惶惶不安又焦虑地等着毕业典礼结束，曲终人散了，她依然没有出现。他走出礼堂，天空开始飘下了毛毛细雨，像是在哭泣……

　　一离开学校，靳扬连伞都没打，便直奔卓家。

　　按了半天门铃没有人应，敲门也没人理，他急忙去找住在一楼的房东，可得到的答案却是－－

　　他们全家连夜搬走了。

　　没有人确切知道什么时间、为了什么原因，房东也是一问三不知。看他神情错愕不信，房东拿来钥匙开门，让他看看已经被清空的屋子。

　　屋子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他们一家人居住过的痕迹，只剩下简单的家具。外面的雨势渐大，哗啦哗啦地下着，下在靳扬的心里。

　　靳扬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最后重重地沉到谷底。

　　她不见了，像蒸发了的水气一样，消失了。

　　她去哪里了？他们不是说好了吗？说好一起参加毕业典礼，说好永远都不分开，为什么今天她就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为什么？有谁可以告诉他，到底是为什么－－
 



第四章

 　　周六的屏东市区，街上的行人车辆来来往往，逛街的人潮络绎不绝，即使正值晚餐时段也一样。市区里几家颇有名气的餐厅差不多都客满了，连路边的小吃摊也都是人声鼎沸。

　　现在是梅雨季节，随时都会下雨，但似乎没有人在意。

　　傍晚，天色突然转为昏暗，商家纷纷点亮霓虹灯，将这个原本渐渐被乌云笼罩的小城市照耀得一片璀璨明亮。

　　热闹地段的小巷弄里，有几家特色各异的餐厅隐身其中，尽管不甚显眼，仍有不少顾客上门。

　　小巷中，有一家餐厅，占地虽小，却设计得很有味道，像极了一座放大的姜饼屋，经过的人见了，几乎都会怀疑，是不是一推开马蹄形的木制店门，店里头就会有个圣诞老公公等着跟你说哈啰？

　　这番别具风格的设计，吸引了不少女性顾客。只是，店里空间不大，只能容纳约莫二十名客人，算是小小的不足之处。

　　此刻，姜饼屋里坐满了用餐的客人，而窗边的位置，有一名独坐的女子，一双灵活大眼不时左顾右盼，似乎正在等人。

　　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当期杂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不一会儿，又伸出手看看腕上的表，暗自纳闷对方被什么事给耽搁……

　　过了一会儿，餐厅的门被人推开，女子仰高了头望去－－

　　门边，穿著一身白色合身套装的女子刚进门，那熟悉的姣美轮廓，让她顿时笑开了脸，连忙朝那名女子挥挥手，吸引对方注意。

　　进门的女子身材高挑，一身白色窄裙式套装，让她看来更是纤瘦窈窕。墨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起高高的马尾，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而甩啊甩的，前额几绺刘海衬出她细致美丽的白皙脸庞。看见好友朝自己挥手，她微笑着朝靠窗的位置而去。

　　「妳迟到了，卓小姐。」等候许久的女子不禁开口抱怨。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嘛。」卓希桐凤眼一挑，粉润唇瓣上扬成完美的弧度。「左小姐就别跟我计较了。」在好友对面的位置坐下，顺手把手中的公文包放置在身边空着的座位上。

　　「算了，放妳一马。」左晓莉哼了哼。

　　「谢谢左小姐的宽宏大量，本人铭感在心、感激不尽。」卓希桐装出卑微的小可怜模样，惹得好友呵呵直笑。

　　「不闹了。」左晓莉单手托腮，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专注地审视好友的神情。「妳昨晚该不会又去应酬了吧？」

　　「妳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还是监视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虽然妳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完美无瑕，不过呢，本人认识妳也七、八年了，从妳的眼神中，我还是看得出来－－妳很累喔。」

　　「会吗？」卓希桐摸了摸脸颊，苦恼地皱起细眉。「只有眼神累吧？外表应该看下出来吧？我今天还特地上了遮瑕膏，就是要遮掉黑眼圈呢。」指腹轻轻掠过下眼窝的位置，她有点担忧地说。

　　「别人应该是看不出来。」左晓莉又看了她一身正式装扮，和搁置在一旁的公文包，不禁蹙眉问：「妳晚上该不会又有应酬吧？今天是周末耶。」希桐很忙，她们一个月大概只能碰两、三次面。

　　「是啊，王老板约我看车。」卓希桐随意翻阅着侍者递来的Menu，随即对一旁等待的侍者说：「给我一份咖哩猪排饭。」

　　一等侍者离开，左晓莉马上低叫：「又是那个王老板？」

　　「妳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卓希桐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不懂好友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左晓莉一双眉拧得更紧，眉心揪成了一团。

　　「他到底要买几部车才够啊？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她一双手越过桌面，用力按着卓希桐略颢冰冷的手，一脸严肃地告诫：「希桐，妳要小心点，我觉得王老板要的根本不是那些车。他的目标一定是妳，妳可不要为了业绩，而做出一些出卖自己的事情啊！」

　　「妳在说什么啊？！」卓希桐瞅了她一眼，看她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嗤笑着说：

　　「我是为了业绩没错啊，既然只是吃一顿饭，就可以成交一部车，我何乐而不为？但要我靠rou体来赚业绩，妳会不会把我看得太肤浅了？刚刚还说认识我七、八年，难道这七、八年来妳对我的认识就是这样？」

　　「欸……我只是……急了嘛！」左晓莉搔搔头，为自己的说法感到有点歉疚。

　　「妳急什么？」

　　「怕妳被他拐了啊。动不动就约妳吃饭，想也知道不单纯。希桐，妳跟他吃饭要小心一点啦，如果离开过位子，回来就不要再碰任何食物了，知道吗？谁知道他会不会在里面下药什么的，现在坏人这么多，妳自己一定要小心一点。」左晓莉张大她最具特色的大眼睛，认真地叮咛好友。

　　「妳放心，这个我知道。」卓希桐无奈地笑了笑，知道她是怕自己出事。

　　八年前，妈妈带着她跟睿安，一家人匆匆返回屏东的娘家，就此住下。

　　就是在那时候，她认识了左晓莉。也许是一种移情作用，她觉得晓莉有些神态、个性都跟晓粟很像，连名字里都有个「晓」字。相处过几次之后，她觉得自己跟晓莉很谈得来，也渐渐跟晓莉熟稔了起来。算算日子，回到屏东也已经七、八年了，时间一转眼就过了。

　　之前，晓莉跟她在同一家汽车经销商担任销售员的工作。两个人一起从菜鸟业务员开始奋斗，一路上彼此相伴，挫折虽多，也都靠着互相鼓励熬了过来。可是前几年，晓莉觅得好郎君后便嫁做人妇，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在汽车界打拚。

　　几年下来，靠着拚劲、努力，她的业绩蒸蒸日上；到今天，她已经由一个最基层的汽车销售员，正式升格成为业务经理，也有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

　　许多男客人都喜欢找她看车、买车，晓莉口中的王老板也是其中一位。这位王老板在屏东有几家工厂，虽然已经有家室，却从不掩饰对卓希桐的兴趣。自从认识卓希桐后，他已经向她买了好几辆车，也常常介绍他的朋友、或者生意上往来的客户来向她买车，让她的业绩报表总是亮丽耀眼。

　　因为这份工作，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厌烦跟人相处、来往的卓希桐了。现在的她，能言善道，有极佳的交际手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世故、圆滑，几乎每个被她服务过的顾客，都对她的态度、笑容赞不绝口。

　　如果……如果那个人现在看到她的改变，应该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吧？

　　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呢？她也不知道，只是，在回到屏东之前的那段时光，确实将她身上的棱角磨得圆润多了。之后，她懂得也接受为了生活而改变自己。

　　他总是给她信心，要她敞开心胸，接受新的朋友。只可惜，他没能看见她这几年来的改变。

　　卓希桐不禁苦笑。

　　八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她变了、时空变了，那他呢？有没有变呢？当时她不告而别，有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困扰？

　　她最想知道的是－－他还记得她吗？

　　「希桐？希桐？卓希桐！」左晓莉伸出一手，在她发愣的脸蛋前面挥啊挥的，想争取她的注意力。

　　卓希桐的思绪逐渐陷入回忆，连自己发愣了多久也不晓得，直到好友频频叫唤，她这才猛然回神，有点发窘地应道：「啊？什么？」

　　「妳根本没在听我讲话嘛！」左晓莉噘着嘴抱怨道。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卓希桐双手合十，不住道歉。「妳刚刚说了什么？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我说，妳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路口那间烧烤店？」左晓莉指着巷口的方向。

　　卓希桐回想了下。「妳是说，那间……『桐』？」这家烧烤店的店名，恰好是她名字里的其中一个字，所以即便她不曾光顾过，也留下了印象。

　　「对啊！妳刚刚过来，有没有看到那些人？」左晓莉啧啧有声地说：「吓死人了，排队竟然可以排成那样，还要拿号码牌，不然就得事先预约，有够扯的！应该是真的很好吃吧，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上门乖乖排队等位子，下次我们去吃吃看，好不好？」

　　「可以啊，如果要去，妳记得订位，我可没时间在那里排队。」排队的时间，她何不用来赚钱？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去那里吃。」

　　左晓莉话刚说完，她们的餐点刚好送上。

　　她搓了搓两手，脸上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哇－－看起来好棒，我要开动喽－－」

　　窗户沾着水气，渐渐地朦胧起来。卓希桐幽幽望着屋外渐渐飘落的毛毛雨，细细碎碎的，就像她离开的那一天，正好是这个季节，正好也是细雨纷飞的天气……

　　他还记得她吗？

　　小巷口，名为「桐」的烧烤店，不仅店内高朋满座，店外亦是大排长龙，等着拿号码牌的客人几乎绕了整个店一圈。

　　「桐」是全屏东第一家烧烤店，由于口味特殊、新鲜，经由不少喜爱尝鲜的客人们口耳相传之下，这家烧烤店天天都是门庭若市，如果不提早几天预约，或者早点到现场候位，恐怕当天就得向隅而归了。

　　约莫可容纳一百人左右的店里，以日式装潢为主，除了烧烤之外，还有火锅、沙拉吧等选择，另外附有水果、冷热饮料、面包、冰品、汤类……让顾客可以吃到饱。

　　用餐时间，此刻是闹烘烘一片，头上绑着头巾、身穿黑色Ｔ恤与深蓝色牛仔裤，腰间绑着长及脚踝的酒红色围裙的服务生在场中穿梭，应付客人的需求。而烧烤店外头亦不遑多让，也是一片混乱。

　　「别挤、别挤，慢慢来哦……」店里的工读生满头大汗地一一发出号码牌，登记人数、顾客姓名和电话，好方便联络。「小姐请问你们有几位？贵姓？手机号码可以给我吗？」女顾客一一回答，工读生也如数记下。「好，这样就可以了，如果位子空出来了，我们会与妳联络喔。」

　　女顾客拿了号码牌，决定到附近逛逛，工读生又忙着记录下一位顾客的资料，片刻不得闲。

　　就这样，客人来来去去，一批换过一批。忙碌之中时间彷佛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打烊时间，店里规定过了九点半就不收客人，因此现在店里已经清空，服务生把铁门拉下后，转头进行打烊后的清洁工作。

　　几个服务生一边拖地，一边闲聊着－－

　　「阿豪，你今天被问了几遍？」今天负责发放号码牌的服务生小清一手俐落地擦着16桌，问着身边忙着拖地的阿豪。

　　阿豪敛眉想了下，摇摇头。「数不清了。你呢？」

　　「我也没去记。」小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们一直被问，一直重复一样的答案也是会烦的，可是又不能对客人不耐烦。啧，真的很想帮扬哥做一张海报，就贴在店里面，海报上面要贴他的照片，然后写上姓名啦、身高体重啦、生日血型星座啦，让那些想知道的人看了一目了然，免得我们老是被追问，很烦的说。」

　　他口中的「扬哥」，就是他们的老板之一。扬哥没有老板的架子，大多负责厨房的工作，偶尔在外场忙不过来时，也会亲自上阵帮忙，凡事亲力亲为。身为老板，他却希望员工称他「扬哥」，而不是「老板」。

　　「你觉得扬哥会让你做这种事吗？」阿豪没好气地哼道。

　　小清抓了抓头，傻笑道：「也对厚。唉……也难怪扬哥这么受欢迎，我们扬哥长得够美形、身高又够高、品行良好，不抽烟、不喝酒，还是好几家店的老板……拜托，现在这种男人哪里找？」

　　一旁经过的女服务生小如突然插进一句话：「小清，你漏讲一点。」

　　「有吗？哪一点？」小清纳闷地看着小如。

　　「就是扬哥开店的原因啊。」小如两手捧着胸口，眼神中满是梦幻。「为了等待生命中唯一的挚爱，选择在挚爱的故乡开了这间烧烤店，为的就是想等她上门，还用她的名字来当店名……天哪，好浪漫喔，好象偶像剧的剧情喔！」

　　「真的假的？这不是恒新哥瞎掰来唬瞬人的吗？」关于这个员工们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说」，阿豪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恒新哥是烧烤店的另一位老板，据说和扬哥是从高中认识至今的超级死党。

　　「恒新哥怎么可能会骗人？我相信这一定是真的！」小如深信不疑。

　　「恒新哥最爱开玩笑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小清耸耸肩。

　　就在三个人谈论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插入一道声音，兴冲冲地追问道：「什么东西真的假的？」

　　小清、阿豪、小如三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脂粉未施、扎了两根麻花辫子的清秀女子，正微笑地望着他们，好象对他们的话题很感兴趣似的。

　　「晓粟姊，妳跟扬哥认识这么久，妳说，扬哥开店的目的，是不是为了他那个消失不见的女朋友？」小如勾着商晓粟的手，把她拖进三个人的小圈圈里面。

　　晓粟姊人很好，虽然也算是公司的小股东之一，却跟恒新哥一样，很能跟他们这些员工打成一片。

　　「啊？」商晓粟愣了一下，接着面有难色地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靳扬开店的缘由，怎么会传到员工们的耳里呢？

　　「晓粟姊，说嘛，到底是怎么样？我跟他们说，他们都不相信耶，妳来评评理嘛。」小如不断催促着。

　　「呃……这个……那个……」商晓粟一双眼睛转了转，然后笑瞇瞇地指着厨房。「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找老板，所以……我要先去忙了，你们想快点下班的话，动作就要快一点，加油！」劈哩啪啦说完，商晓粟便匆匆离开原地，闪进厨房去。

　　「晓粟姊……」阿豪、小清、小如同时懊恼喊道。

　　他们的骚动，引起柜台里头、本来专心于帐款上的女子注意。

　　她皱着眉，一脸严肃地斥责。「你们几个在吵什么？现在还算是上班时间，你们不工作只顾着聊天，请问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清理完毕？扬哥就是对你们太好了，才让你们无法无天。公司付你们薪水不是请你们来聊天的，这点请弄清楚。」

　　一听见这道声音，阿豪、小清、小如马上作鸟兽散，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动作加快。

　　「凶什么啊？真的以为自己是老板娘不成？长得这么漂亮，却凶巴巴的，哼……」小如一边咕哝抱怨，一边朝洗手间走去，准备继续末完的打扫工作。

　　刚刚闪进厨房里的商晓粟多少听见了这番责难的声音，她不禁皱起脸，吐吐舌，不敢领教。

　　「靳扬，那个姚心翎真的很爱骂人耶，你这个当老板的，气焰都没她这么旺。」

　　靳扬正在收拾厨房，听见晓粟的抱怨，他只是淡淡地说：「她也是为了店里好。」

　　当初，靳扬决定到这里来开一间烧烤店，好友阮恒新第一个抢着加入；接着，姚心翎跟商晓粟也自愿来帮忙。在他们几个人一起用心经营之下，最近开始开放加盟，现在除了分散各地的直营店外，全台各地也有许多加盟店陆续开幕，事业规模越来越大。

　　然而，真正的大老板靳扬却不管事，他只负责管理这间店，其它的都交给阮恒新。所以阮恒新大部分的时间都必须南北奔波，管理各直营店和加盟店。

　　他从不离开这间店，就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能见到她的机会。

　　「好喜欢烤肉喔！可是要准备那些东西好麻烦，如果有一家店，让客人一走进门就可以享受烤肉的乐趣，那该有多好－－」

　　他常常在打烊之后，一个人安静地收拾厨房，一边想着她。在一起的时光虽然那么短，但是他记得那么清楚，她说过的每句话、她喜欢的东西、她笑起来的模样，好象昨天才见过她似的。

　　明明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选择在屏东开第一家店，守在这里，因为这是她的故乡。他想，当年她离开之后也许会回到故乡来，所以他在这里等待。知情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只是坚持自己的想法，默默地等着，等着她出现，等着她回答他心中悬宕了八年的疑问……



　　又是周末。

　　傍晚时分，外头下着雨，拿着号码牌躲在骑楼下等候的人，全是为了尝尝「桐」烧烤的美味。

　　卓希桐和左晓莉也挤在人群里头。

　　左晓莉拉着卓希桐，突破重重人墙，来到店门口。

　　「先生，我有订位，我姓左。」左晓莉对门边的服务生说。

　　服务生低头看着手中的订位本，很快找到左晓莉的名字。「有，左小姐，两位吗？请跟我来。」

　　服务生领着她们到窗边的位子，对她们解说店内的消费方式之后，便又继续忙碌去了。

　　卓希桐拿起桌边的餐巾纸，擦拭被雨水沾湿的发梢，打量起店内环境。看到满屋子的人，她不禁咋舌。「生意这么好？真是赚翻了。」

　　左晓莉一坐下就拿起一旁的菜单点菜，边写边说：「听说老板还满年轻的。真不错，年纪轻轻就开店，生意又这么好，也不简单。希桐，妳要吃些什么？有虾耶，要不要点？」

　　「好啊。我还要猪肉片，鸡腿片……」

　　两个人点完菜后，把单子交给经过桌边的服务生，开始闲聊起来。

　　「来这之前妳还跟客人喝下午茶？妳会不会太忙？」左晓莉笑看她一身谈公事才会有的穿著，合身套装窄裙，以及那只公文包。

　　卓希桐摊摊两手，有点无奈地说：「没办法，妳又不是没卖过车，哪会不知道我们是没有假日的呢？」她突然一笑，模样明媚生姿。「妳可别小看我这顿下午茶，一部车就在吃吃喝喝间下单了。」

　　「什么？！」左晓莉兴奋地张大眼。「妳也太厉害了吧？哇靠！不管不管啦，这顿妳要请客。」

　　「那有什么问题？今天我心情好，吃完这顿，我允许妳续摊。」卓希桐笑得非常开心。

　　「真的吗？好！那我马上打电话给我老公，叫他晚上带孩子，我们去小酌！」左晓莉刻不容缓地拿出手机按下拨号键，跟亲亲老公打商量去。

　　卓希桐含笑看着好友生动灵活的表情。

　　这时候，服务生动作很快地送上一盘猪肉片，正要转身离去。

　　「希桐，我老公说可以耶！太棒了太棒了～～」左晓莉开心得摇头晃脑，随意把手机扔回包包里。

　　「希……桐？」商晓粟上完菜，转身要走，却突然捕捉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倏地回头，看见那熟悉的轮廓，她无法控制地低叫：「希桐？！」

　　卓希桐正纳闷着谁在叫唤她的名字，抬头一看，她也呆了，一时间根本无法反应，只能愣愣地与对方互看。

　　「晓粟……」她低喃。

　　「希桐？妳真的是希桐！」商晓粟激动得红了眼眶。她失态地抓着卓希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边喊：「妳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们都找不到妳？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妳到底把不把我当朋友？」

　　她失控的模样，吓坏了邻桌的客人，立刻在店内引起一阵骚动。阿豪见状，连忙走上前来，紧张地问：「晓粟姊，晓粟姊妳怎么了？」大家都在看啊！

　　「阿豪，阿豪，你……你快点去叫扬哥出来，说、说、说他等的人来了。」商晓粟头也没回，紧抓着希桐不放，深怕自己一眨眼，她又消失不见了。

　　什么？！传说中扬哥等的人出现了？阿豪听了，丝毫不敢拖延，第一时间冲进厨房，告诉扬哥这个天大地大的消息。

　　卓希桐逐渐从惊吓中回神，她看着晓粟闪烁着泪光的双眼，喃喃问：「晓粟，妳……妳怎么会在这里？」

　　商晓粟来不及回答，身后像是袭来一阵疾风，吹乱了周遭的空气。她转头，看见靳扬喘息着站在她身后。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来了。

　　他等了八年、想念了八年，终于见到她了。他以为那么多年的思念、不断的幻想着她的出现，自己已经做好了重逢的心理准备，只等她出现。可是，当她真的出现在眼前了，他发现那些准备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依然激动，像又变成了少年似的，想不顾一切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卓希桐看见他了。

　　几乎是，眼中一映入他的身影，她就红了眼眶。她觉得好热，有一种湿湿、暖暖的东西，从胸中涌上来。

　　「靳扬，你看，是希桐，真的是希桐！」商晓粟把靳扬推到卓希桐面前。

　　卓希桐怔怔地看着他。做了一个深呼吸，靳扬才能平复心中的波涛汹涌。他拉开的嘴角，一如往昔，露出淡淡的笑。

　　「好久不见。」
 



第五章

 　　他低哑的声音，划破了她紧闭已久的心，打开她心底的一扇门。她浑身轻轻一颤，那深深埋藏已久的情感，在这一秒全窜上心头……

　　她竟然真的见到他了……

　　卓希桐用尽最大的力气，缓缓微笑说：「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好久……好久不见。

　　他们静静地微笑，凝视着对方，周遭的声音彷佛都停止了，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没有了。

　　商晓粟眼看他们只是默默对望，没再多说一句话，有点着急。

　　这不是分别了八年的恋人再见面该有的反应吧？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难道八年的隔阂，会让他们一见面就无话可说吗？

　　「希桐，靳扬，你们跟我出来。」商晓粟忍无可忍了，一手各抓一个人，把靳扬跟卓希桐都带出店外，来到店门外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椿树下。

　　「晓粟……」卓希桐不明所以地看着昔日好友。

　　「我相信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店里面实在不方便说话。算我鸡婆，可是这边总北里面安静多了。」商晓粟放开他们，面对他们倒退了几步，边走边说。

　　「靳扬，厨房有我顶着，你慢慢聊。」她朝他们眨眨眼后，背过身准备回店里。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两眼泛着泪光，却含笑瞅着卓希桐。「希桐，好久不见。」怕眼泪会一发不可收拾，匆匆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回去。

　　看到晓粟泛红的眼眶，卓希桐低下头，心中一紧。

　　当初她不告而别，伤害的人，恐怕不只靳扬吧？

　　「这几年……妳好吗？」靳扬率先打破沉默。

　　卓希桐花了一会儿时间平定心中的纷乱，抬起头，双眼却没看向他，只是望着路上来往的车辆。她微笑地说：「托你的福，我过得还不错。你呢？过得好吗？」

　　靳扬没有回答，漂亮的双眼，深沉地锁定那姣美的脸庞，细细地打量着她。

　　「妳变了不少。」

　　「你也是啊，」卓希桐总算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她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说：「成熟了不少。人都会变的。」她记忆里的他，是个少年，但现在昔日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

　　靳扬只是淡淡笑着，没有多说。

　　「对了，你跟晓粟怎么会在这里？」刚刚被突然出现的晓粟给吓呆，后来又被靳扬给吓傻，卓希桐还没弄清楚原因。

　　「我开店，晓粟他们来帮我。」他简短回答。今天她有朋友在，没办法与她多说什么。他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太多太多了，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消化掉的，他也相信，她还没有准备好。

　　「回去吧。」他沉声道。

　　「啊？」卓希桐怔了下。

　　「妳朋友还在店里等妳，别让她一个人等太久。」靳扬转身，率先朝店门走去。「可以给我名片吗？这么久没联络，改天我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吧。」

　　卓希桐没有跟上他的脚步。她在他身后，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眼神变得蒙眬，心隐隐揪起。

　　她不在他心中了。

　　她不是没幻想过，如果与他再见，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虽然，这样的生疏、客套，曾经在她的预料之中，心里却还是不着痕迹地受伤……

　　她凭什么觉得受伤呢？

　　当初，没留下只字词组就离开的人是她，那时她就失去了喊痛的权利吧？尽管她不愿意，尽管她不得下，被留下来的人就是他呀，将他当成是作了一场梦而后清醒过来那样地舍弃了，她怎么在他面前说自己其实也好痛呢？

　　好几次想跟他联络，拨电话的手，总在要按下最后一个号码时，又匆匆切断电话。

　　妈说过：「靳扬家世好，人也好，而我们……唉！希桐，算了吧，门不当户不对，妳不要想这么多了……」

　　母亲的话硬生生地割在她的心上。是啊，她卓希桐消失的那一天，就已经跟靳扬走上不一样的路了。

　　她再也提不起勇气打电话给他，或是知道他的任何消息，决定把他埋在心里，一个覆上一层又一层的厚土，阳光再也不能照进的，最深、最深的角落。



　　卓希桐一回到店里，随即感受到周围那些好奇的眼光。早已习惯被注视的她，目不斜视，笔直地朝原来的座位走去。

　　「晓莉，不好意思，我遇到老朋友了。」

　　左晓莉瞇起眼，审视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有点担忧地问：「他们就是妳之前在台北念书时认识的朋友？」希桐曾经提过高中所发生的事，所以她大概知道靳扬跟商晓粟的事。

　　「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有点意外，被吓到了。」卓希桐拿起饮料，很快地喝完一整杯，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使她精神为之一振。

　　「这就是缘分吧。妳知道吗，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碰面，甚至连擦肩而过也不可能：可是，有些人却不管到哪里都会碰在一起，不管分隔了多久，还是会相遇。这是冥冥中注定的，想躲也躲不掉的。」既然希桐回来了，左晓莉便拿起铁夹，继续烘烤肉片。

　　卓希桐静静听着。缘分吗？也许是吧。

　　当初因为翻墙而认识靳扬，也许那就是缘分。可是，在她离开台北的那一天，她以为这段缘分就已经划下句点了啊……

　　左晓莉夹了烤好的几片肉，放进卓希桐的盘子里，催促道：「吃啊，怎么不吃？经过巧遇老朋友的惊喜，妳应该可以吃很多才对。」

　　可是，见过靳扬之后，卓希桐已经没了食欲了。一顿饭就在浑浑噩噩中结束了。

　　卓希桐拎起公文包，跟左晓莉一起走到柜台准备结帐。

　　才刚把帐单放置在柜台上，卓希桐意外发现柜台里的人十分眼熟，她微微一顿－－那是……姚心翎？

　　「嗨，好久不见了。」姚心翎露出浅浅的笑容说道。

　　耳边传来她的问候，卓希桐很快地从呆愣中恢复正常。她淡淡笑着说：「是啊，好久不见。」她点点帐单。「多少钱？麻烦妳帮我结帐。」

　　姚心翎把帐单收起来。「不用了。」

　　对于她的回答，卓希桐有点错愕。「这怎么行？」

　　「靳扬交代过，妳跟他是老朋友了，没关系的。」姚心翎露出微笑。「还满意我们的餐点吗？如果有不好的地方，妳一定要反应哦，这样我们才可以改进，才会进步。」

　　我们？卓希桐心中一紧。

　　姚心韶所谓的「我们」，指的是她和靳扬吗？已经是「我们」了吗？他们在一起了吗？靳扬开的店，姚心翎在柜台负责结帐，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架势……

　　好多的疑问梗在喉中，卓希桐用力咽下口中的苦涩，强颜欢笑道：「都很好，我很满意。」

　　「谢谢，我们会更努力的。」姚心翎笑得亮丽耀眼。

　　卓希桐敛下眼，不让姚心翎看见她眼中的落寞。「那么，谢谢你们的招待。我……等会儿还有事，必须先走了。」

　　「好，那妳慢走。」姚心翎走出柜台，替她们拉开店门。「谢谢光临。」

　　卓希桐淡扯嘴角，跟左晓莉一起步出店门。

　　走没几步，她的脚步略顿了顿，却还是硬生生忍住想回头寻找某个身影的冲动。她闭起眼，再睁开，再次举步离开……

　　「希桐！」

　　听见阿豪通报的消息说希桐要结帐离开，商晓粟扔下手边的工作，匆匆忙忙追出店门喊她。

　　卓希桐转过身，唇边的笑容有点感伤。

　　「晓粟，对不起……」她低声说。

　　商晓粟用力摇头。「不要说对不起。」虽然卓希桐没有解释，但是她了解，希桐不是故意的，当时她会走，一定有她的理由。

　　「妳的眼镜拿掉了，刚刚我差点还认不出妳来……还好妳叫我……」卓希桐眼底悄悄浮现一层泪光。

　　「希桐，这一次，妳不会再不见了，对吧？」商晓粟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卓希桐伸手拨了拨商晓粟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刘海。

　　「我有给靳扬名片，妳要找我，拨手机给我，一定找得到我。等会儿回去，妳就拿妳的电话拨我的手机，我会把妳的号码存下来的，嗯？」

　　「我知道。」商晓粟点点头，笑得傻气。「希桐，我好开心，我又见到妳了，我真的好开心，今天晚上作梦都会笑，妳知道吗？」

　　「我知道……」卓希桐牵着晓粟的手，来到左晓莉面前，替她们互相介绍。「晓粟，这是我在屏东的好朋友，左晓莉；晓莉，她就是晓粟，我跟妳提过的。妳们的名字里都有晓，也都是我难得的好朋友。」

　　「妳好。」左晓莉伸出手。

　　「妳好。」商晓粟也伸手与之交握。「谢谢妳多年来照顾希桐。」

　　「别这么说啦！是她照顾我比较多～～」左晓莉笑得花枝乱颤。

　　卓希桐没好气地白了左晓莉一眼，接着说：「晓粟，我先走了喔，不打扰妳工作了。哪天我们找个时间出来喝茶，我有很多话想告诉妳。」

　　「我知道，我会的。」商晓粟依依不舍地放开卓希桐的手。

　　「那，再见。」卓希桐朝她挥挥手。

　　商晓粟望着卓希桐和左晓莉逐渐远去的背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靳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希桐了。他们一直是属于彼此的，商晓粟深深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再续前缘的，她真的相信……

　

　　夜深了，整条马路空荡荡的，几近寂寥无声的小巷里，只剩下孤单的路灯微弱地照射着湿漉漉的路面。大雨方歇，屋檐还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谁在演奏美妙的立曰符似的……

　　靳扬甫沐浴完，洗去累积了一天的疲惫。

　　他套上浴袍，缓缓来到客厅的那片透明落地窗前，席地而坐。屋子里是黑的，光线从外面落进来，整片玻璃染上了雾气，窗外，隐约还飘着细雨，就像当年他遍寻不着她的那天。

　　八年，竟然已经八年了……

　　其实他见到她的那一刻，有那么多话想问她，可是，太突然了，他怕她根本没有准备好，他愿意给她时间。毕竟八年都等了，他还有什么不能等的？

　　他从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翻出她给的名片。他拿着名片，借着屋外的光线，低着头，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着白色卡片上头印烫的字，心里跟着念她的名字。卓希桐……

　　名片上的头衔，是某间进口车商的业务经理。向来排拒与人相处的她，竟然会接触业务这种必须具备好口才，手腕八面玲珑的工作。

　　今天见她，从前她身上的骄傲，已经不复见了。看来她真的转变不少……

　　那么她对他的心呢？对他的感情呢？

　　他真的不想等，想快点跟她面对面，把所有的疑问、所有想对她说的话，一次说开……

　　也许是看他一脸失神，本来窝在沙发边呼呼大睡的黄金猎犬突然懒洋洋地走上前来，紧挨在他身边趴下。

　　发觉主人似乎没发现牠的存在，牠发出低低的叫声：「嗷呜……」

　　靳扬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正好和黄金猎犬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对上。他伸手拍拍狗儿的头，低声说道：「王子，你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吗？是希桐，我终于等到希桐了。你还记得希桐吗？也是你的主人，你还记得她吗？如果你忘记了，没有关系，我记得……」他沉沉地笑了，又道：「王子，她一直在我心里啊……这几年来，除了等她，还是等她。我发过誓的，如果能再遇见她，绝对不会让她溜走了；现在我真的见到她了，这个念头……也更坚定了。这一次，我不会轻易放开她的手。王子，你听清楚了吗？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让她走了！」

　　对于重逢，他知道希桐也同样震惊，他会给她时间好好整理情绪：相同的，他也是，他也必须做好准备。如果她始终不联络他，他也会主动出击。

　　这一次，绝对不会放开妳的手……



　　午夜时分，离闹区不远的某条著名的夜店街上，许多KTV林立。这些店里，招牌上是打着KTV的名号，营业项目却是类似酒店，有小姐伴唱、坐台、陪酒……样样不缺，想找夜生活，来这里准没错。

　　一家名叫「夜夜夜夜」的KTV，168号包厢里面，十多个人在里面高声欢唱，男女各占一半。每个男客人身边都有一位小姐作伴，一点也不寂寞。

　　卓希桐也在里面。她一身整洁的套装，跟其它小姐们暴露大胆的装扮回异，与整个包厢都格格不入，但她却坐在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边。

　　周围的嘻笑喧闹，似乎没有传进她耳里，只见她下停拿起酒杯，向身边的中年男人敬酒。

　　「王老板，我敬你，谢谢你又帮我做业绩。」语毕，卓希桐以巾帼不让须眉之姿，仰首喝光杯中的酒，赢得王老板连连称赞。

　　「好，希桐，好酒量。来，再来，来划拳！」王老板也很豪迈地干了整杯酒，接着又替自己和卓希桐的杯子里再斟满了酒。

　　卓希桐自然奉陪到底。

　　就这样，一杯又一杯的烈酒由喉咙一路灼烧滑进胃里，那么热那么烫，却怎么也无法烧光她的心事、她的烦恼。她不死心，借着各种理由名目，想喝得更多，可是眼前的景象已经渐渐模糊了，连王老板酒酣耳热的脸，她都看不清楚了……

　　一阵反胃的感觉袭来，卓希桐强忍住作嗯感，很快起身，笑容因酒意染红了双颊而显得娇憨。「王、王老板，我、我出去……出去透、透透气。」

　　「我、我陪妳去……」王老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来。」想呕吐的冲动不断从胃里涌上来，卓希桐匆忙离开包厢，跌跌撞撞地往厕所的方向跑去。

　　一推开其中一间厕所，她便无法控制地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她的酒量在女生里面算是好的了，只是空腹喝酒，加上心里有事便卯起来狂饮，一杯接着一杯，才醉得这么快、这么离谱。

　　连续的呕吐，让她的胃微微痉挛，十分难受。

　　好一会儿，卓希桐才感到舒坦一点了。

　　她蹲着，把头靠在厕所的门板上，无力的手抽来一张纸巾，擦拭额间不断沁出的冷汗，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虚脱了。

　　本来她没打算跟王老板来这种地方应酬，可是－－

　　可是，当地离开公司，无意识地开车经过靳扬的店，不经意看到那个画面－－

　　当时，烧烤店刚打烊，正在进行内部的清洁工作。

　　虽然铁门已经拉下，骑楼的卤素灯也已经关了，可是透过玻璃窗，把车停在对街的她，依然可以看清楚烧烤店内的情景。

　　她看见靳扬走到柜台边，手不觉地握紧了。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她坐在车里，目光穿越那些经过她眼前的路人与车辆，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胸口涨得好满、好甜，脑海浮现当年他们有过的美好时光。

　　她扬高了唇，拿出手机，想要拨电话给他、想要跟他见面、想要跟他说话……

　　但是，在她要按下拨号键的时候，姚心翎来了。

　　靳扬坐在柜台里，背对着窗，姚心翎一走近，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靳扬肩上。他们的肩膀靠得好近、好近，靳扬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姚心翎也把头低下，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看起来相倚相偎的，模样好甜蜜。

　　卓希桐在惊愕过后，开始怔愣发呆……

　　她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放在腿上，就这样望着他们的背影好久、好久。

　　突然问，王老板来电，说要请她吃宵夜，她恍恍惚惚地几乎没考虑就答应了。她跟着王老板来这里续摊，这么热闹的地方，她还是觉得失落，只好借着酒精麻醉自己……

　　她到底在做什么？！

　　卓希桐紧紧地闭起眼睛。厕所里好安静，只有抽风机呼呼地吹着，空空荡荡的，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孤单过。

　　她好想见靳扬，好想……

　　她缓缓睁开眼，掏出外套口袋里轻薄短小的手机，在电话簿中寻找那个名字－－

　　靳扬。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下拨号键，颤抖着把电话附在耳边。

　　嘟～～嘟嘟～～嘟～～嘟嘟～～

　　「喂？」他接起电话了。

　　听见他的声音，卓希桐张口，发不出声音，眼泪一直落下来。

　　「靳扬……」

　　电话另一端，斩扬握着电话的手猛然一抖。

　　她误会他的沉默，忍不住啜泣，一遍又一遍地低喊他的名字：「靳扬……靳扬……靳扬，我想见你……靳扬……」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靳扬皱起浓眉，嗓音绷紧。「妳在哪里？」

　　「我……我在……」

　　在她嗫嚅说出位置的同时，他抓了车钥匙，走出屋外，发动汽车引擎。

　　她说出的地点，让靳扬一双墨黑的眉更是紧拢在一起。

　　「妳不要乱跑，我去接妳。」
 



第六章

 　　妳不要乱跑，我去接妳。

　　卓希桐愣愣地望着手机屏幕，耳边不断重复靳扬的话，突然，她傻傻地笑了，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既紧张又期待。

　　靳扬要来，靳扬说要来接她……天哪，她得赶快好好整理一下，千万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把手机放回口袋，卓希桐走到洗手台前，以双掌掬起满满的清水，一遍又一遍泼洒热烫的脸颊。

　　她缓缓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长发略微披散在脸颊旁边，发鬓微湿，双眼蒙眬，脸颊火红……彷佛有一把火烧在她脸上似的，这么热、这么烫。

　　她分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满脸通红，是酒精作祟吗？还是因为靳扬即将要出现了呢？

　　卓希桐两手摀着脸，深呼吸，把心定下来，随即回到包厢，准备取走自己的公文包，顺便跟王老板道别。

　　一进入包厢，王老板见了她，立即像是八爪章鱼般缠了上来，趁着酒意大声嚷嚷：「来来来，希桐，我们再喝，我们再喝啊，只喝那一点点怎么够呢？来来来，也来跟陈老板喝一杯……」

　　卓希桐身手敏捷地闪开王老板的咸猪手，脸上保持微笑，轻声说道：「王老板，真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什么？！那怎么行？妳还有什么事，非得这么急不可？」王老板下悦地皱眉，摆明了不想让她走。

　　「真的很不好意思，下次我再请王老板吃饭好吗？」卓希桐歉然一笑，弯身要拿起公文包。

　　王老板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公文包，卓希桐诧异地张大了凤眼。

　　「要走可以，妳得先跟我、陈老板、张理事各喝一杯。」王老板拿来空杯，又拿来一瓶未开封的洋酒，转眼间便把杯子给注满了。王老板把酒杯硬塞进卓希桐手里，嚷道：「来来来，陈老板，我们希桐敬你一杯。」

　　陈老板的体型瘦弱，笑起来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他举杯的同时，还不时对卓希桐暧昧地眨眼。「妳叫希桐啊？我常听王老板提起妳哦。来，我敬妳……」

　　卓希桐一时骑虎难下，只得隐忍着不悦，二向王老板等三人连干完三杯酒，好不容易平息的恶心又渐渐涌上来。

　　卓希桐面露难色。「王老板，我真的得走了。」算算时间，靳扬应该快要到了。

　　「好好好，我送妳出去。」见她爽快连干三杯，王老板主动替她打开包厢的门，跟在她后头，往KTV的大门走去。

　　卓希桐伸手按住持续感觉灼热的胃，俏脸略略转白。「王老板，我朋友会来接我，你先进去没关系。」

　　「不要紧的。」

　　卓希桐只得笑笑，让他继续跟着。

　　来到大门口，她左顾右盼，却没见到靳扬的人影。偏偏这时候，一旁的王老板不知道是发酒疯还是怎的，突然伸出手握住她肩膀，她一时吓傻了！

　　「希桐，来，王老板亲一个好不好？王老板好喜欢妳啊，让王老板亲一个……」王老板仗着自己肥硕的身躯，一张嘴不断下压，妄想一亲芳泽。

　　「王老板，请你自重，王老板，你不要这样……」

　　慌乱加上气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王老板，加上刚不过雨的路面有些湿滑，王老板一时没站稳，竟屁股着地地跌坐在地上。当下，他酒醒了三分。

　　卓希桐瞪着王老板，呼吸急促、胸口上不起伏，双颊被怒火给染红。她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熊熊怒火，倏地掉头走开。

　　王老板不甘心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气得当街大吼大叫：「卓希桐！妳给我回来，给我回来！」

　　卓希桐彷佛没听见他的怒吼，在深夜的街上快步走远。

　　「妳再不回来，休想我再跟妳买车！听见没有？！妳休想！」王老板好不容易爬起来，对她傲然的背影撂下狠话。

　　卓希桐闭起眼，压根儿不想理他，就当他是一只乱吼乱叫的猪。

　　等她平定紊乱的思绪，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眸－－

　　靳扬隔着不到几公尺的距离，瞇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她。

　　他都看见了？

　　刚刚那荒唐的一幕，他全都看见了吗？他会怎么想？怎么看她？他一定把她想得很糟糕吧？他的眼神阴郁，她不由得不安起来，心中不断猜测着……

　　这一阵漫长的沉默压得她心慌，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

　　「你……」

　　她才要开口，靳扬便以淡淡的口吻说话了。「妳这是在干么？」

　　卓希桐愣了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想着见他，想着他们再见面的情景、各种的可能，想了那么多，可是，结果她竟然让他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这么不堪的画面……想到这里，她胃中一阵翻搅，逼得她得不时深呼吸，强忍住那股反胃的感觉。

　　靳扬静静地看着她，没再多问，仅是轻轻说：「上车吧。」

　　彷佛如获大赦，卓希桐很快地跟着他的脚步，上了停在路边的白色CR-V。一转眼，靳扬便把车子驶离了这条街。

　　车窗是敞开的，阵阵凉风吹进车里，吹起了她的发。卓希桐忆起八年前的某一天，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满腹心事的她，在刺眼的太阳下，彷佛没有目的地奔驰……

　　那好象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啊，怎么已经过这么久了呢？她怔怔望着前方。

　　凌晨时分，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路灯淡淡地洒在路面，除了车子发出轻微的引擎声和风声外，她什么也听不见……直到靳扬的声音窜进耳中－－

　　靳扬盯着路面，语调清淡。「妳住哪里？我送妳回去。」

　　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冷淡？为什么不问她刚刚那荒谬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这么冷漠－－

　　卓希桐瞪着路面，像在跟谁赌气似的忿忿拒绝。「不要！」

　　「希桐……」这是靳扬无奈的叹息。

　　不期然听见他喊着自己的名字，她心中一头，眼眶溢出水光，喉咙跟着发酸……

　　「妳要我怎么办？」靳扬放慢车速，如同他变得温柔的语气。

　　强烈的恶心突然涌上，卓希桐两手摀着嘴，大叫：「停车！」

　　眼看她十分不对劲，靳扬二话下说，迅速把车停在路边。

　　车刚停妥，卓希桐便夺门而出。靳扬绷着脸，跟着下车，来到她身后。

　　卓希桐蹲在路边，一手抓握着领口，不断发出干呕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靳扬在哪里，只想把那些不舒服的、难受的感觉都吐出来。但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身体里又干又热，她大口大口地吸气，脸上混合着汗水与眼泪，开始啜泣起来……

　　她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会把自己搞得这样难看？为什么他看到的是这样的她？

　　靳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中盛满了担忧。「妳还好吧？」

　　他想好好保护她、呵护她，这个心情就像从前一样。

　　「我没事……没事……」她的嗓音气若游丝。

　　靳扬从车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与面纸，弯下身递给她。「喝点水，看看会下会好一点。」看来她喝得很多。靳扬一双浓眉紧拧在一起。

　　卓希桐伸手接下，低声说：「谢谢。」她扭开瓶盖，灌了几口水，抽了几张面纸擦擦脸，把自己弄干净一点。

　　「妳喝多了。」靳扬黑眸冷凝。

　　「是啊。」她苦笑。

　　她的反应让他皱眉。犹豫了下，靳扬还是问出口：「妳……介意去我那里吗？我泡杯浓茶让妳醒醒酒。」

　　对于他的邀请，她有些受宠若惊。可是她又想起姚心翎。他们……住在一起吗？

　　「你……一个人住吗？」

　　「不然妳以为呢？」靳扬挑起眉，似笑非笑地反问。

　　她瞬间红了脸，拚命摇头。「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靳扬性格的下颚一扬。「走吧。」

　　

　　靳扬的家距离烧烤店大概五分钟的车程，外观是一栋日式建筑，瓦片屋顶、木制建材，看来有点老旧，却又有浓浓的复古风味。

　　进入大门后，映人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庭院，院里植满了丰厚的草皮，一旁的小花圃种植了玫瑰和向日葵，角落的池塘，荷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雨水打落的波纹摇摇晃晃……

　　靳扬将车驶入车库，领着她一起进入屋里。才刚点亮灯光，突然「汪汪」两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朝靳扬扑上来，靳扬一时没站稳，整个人被狠狠扑倒。

　　靳扬发出愉悦的笑声。「王子，你未免也太热情了……」

　　卓希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狗把靳扬给扑倒……等等，王子？靳扬叫牠「王子」？

　　她不敢置信地张大眼，叫道：「王子？」王子是八年前她生日那一天，靳扬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啊！

　　听见有人叫唤，王子叫了两声，却没有朝她靠近，只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靳扬拍拍王子的头，微笑低语：「嘿，王子，发什么呆？还记得她吗？她也是你的主人啊，她是希桐啊，还记得吗？」

　　王子彷佛有灵性，听得懂人话似的，一待靳扬说完，牠竟直接朝卓希桐身上扑去。

　　卓希桐张开双手，一把抱住王子。

　　「王子……真的是你……」她感动地频频低叫：「我没想到我还能见到牠……王子，我好想你……」她不住用脸颊磨蹭王子身上柔软的毛。

　　靳扬有点落寞地问：「也没想到还能见到我吗？」

　　她一愣，顿住动作，眼光低敛，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靳扬摇摇头，不再让她手足无措，转身走进厨房泡茶。好一会儿，他端着热茶回到客厅，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她还在跟王子耳鬓厮磨，唇边的笑意是这么甜，眼角眉梢一片柔和……靳扬见了，忍不住要嫉妒起王子。

　　「妳要不要先喝茶？免得凉掉了。」

　　「好。」卓希桐拍拍王子，要牠到一旁去玩，才来到沙发上坐下。两手捧起茶杯，吹了几口，才慢慢喝下。

　　「房子……是你买的？」

　　「嗯。」靳扬坐在她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胡乱转台，只是为了不让气氛僵冷。

　　「为什么选在这里？」他是土生上长的台北人，没道理跑来屏东开店、买房子吧？她总觉得事有蹊跷，却无法猜出真正的原因。

　　「因为……」妳。靳扬顿了下，改口：「这里环境不错，满单纯的，竞争对手也少，所以最后选择这里。」

　　「原来……」卓希桐微微一笑，凤眼一挑，口吻轻松地道：「现在事业做很大喔，全台各地都有你的店，真了不起。」

　　「妳夸奖了。」靳扬摇头失笑。

　　她含笑看着他脸上，那抹她久违了的笑。「晓粟怎么会来帮你？」

　　「怕我忙不过来吧，能开店都是因为有这些热心的朋友才做得起来。阮恒新比较辛苦，我只负责这家店，其它家直营店都是他在管理，加盟店有问题也都找他……为了犒赏他的辛劳，我跟他股份一人一半，晓粟跟心翎也算小股东。」靳扬突然对上她的眼，漂亮的黑眸满是笑意。「妳呢？要不要加入？」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尖。

　　「啊……我忘了，妳现在可是大经理，我这座小庙，恐怕容不下妳。」他似真似假地调侃她。

　　「什么大经理？你这个大老板这么说，是让我汗颜吧，靳大老板。」卓希桐跟他礼尚往来了一番。

　　好不容易，之前的尴尬气氛渐渐在谈笑中淡去，就在这时候－－

　　「怎么会想往汽车界发展？」靳扬突然问，想从这个话题探寻她这些年的生活。

　　卓希桐把杯子放在两手之间转来转去，感觉到杯里的茶所传递的热度，一点一滴温暖了她的心。她微微笑着说：「我没有任何专长，亲戚介绍我去卖车，我就试着做看看，谁知道就一路做到现在。」

　　靳扬点点头后，咬着唇，沉默了下。

　　「当时……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

　　没预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卓希桐手一抖，杯里的热茶整个洒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啊……」

　　靳扬在心中低咒一声，连忙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抽了一叠面纸递给她。「还好吗？有没有烫伤？」

　　卓希桐站起身，接过面纸，胡乱擦拭，有些困窘地说：「没有，我没事。」她皱眉看着裙子上面已经染上一片水渍。「浴室可以借我一下吗？」

　　靳扬点点头。「跟我来。」

　　他起身，领着她来到他房里，推开浴室的门。「妳自己来，我先出去了。」

　　「嗯，谢谢。」卓希桐低着头道谢。可是，就在靳扬转身的同时，她飞快地开口问：「我今晚可以待在这里吗？」

　　靳扬缓缓回头，看着她的眼神中有着不解。她刚刚说了什么？

　　「不方便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卓希桐轻轻合上门，整个人靠着门板，脸上露出苦笑。

　　她刚刚在胡说什么？竟然开口要求要他收留自己一晚？她做出这种要求，别说他会错愕，连她都觉得自己疯了。

　　弄脏了裙子，她该赶快回家才对，怎么还会跟他借浴室？可是，她并没有考虑太多就说出口，因为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吶喊着－－不想离开，她想在有他的地方多待一下子，一下子就好……

　　两手摀着脸，卓希桐很想当场挖个地洞，好把自己埋起来。

　　就在她后悔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传来靳扬的声音……

　　「妳有需要什么盥洗的用具吗？如果需要，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牙刷、毛巾。」他顿了下。「妳睡我房间好了。那……晚安。」然后是一片静默，想必他离开了。

　　卓希桐慢慢放下摀着脸的双手，想起他刚说的话，傻傻地笑了。

　　他答应了。

　　靳扬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王子忠实地陪在身边。

　　也许是漫漫长夜太安静，屋里只有墙上挂钟滴滴答答规律的声音，王子的脑袋搁在两只前脚上，眼皮一直往下掉。可是靳扬睡不着，一双眼炯炯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思绪万千，挂念着自己房里的那个人……

　　她要求住下，他的确觉得疑惑，可是后来一想，也许她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家人看到吧，于是他答应了。

　　一片寂静，她应该是睡了。其实他也该睡了，明天一早还得上班，必须养足精神体力才对－－

　　但是，他等了那么久，心爱的女孩，今晚就在他的家里，睡在他的床上。夜愈深，空气愈冰凉，屋里愈安静，他的情感愈激动，心跳越来越清楚。

　　他挂了电话去接她的时候，心里只想见到她，越快越好，脚踩着油门下放，车子像是飞在夜里一样。但是，当他真的见到她了，看她被一个中年男子当街纠缠，自己有一股冲动要下去揍人，无法眼睁睁看她被这样对待，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根本无法移动……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在那里？那条路是屏东赫赫有名的夜店街，特种营业商店林立，是个龙蛇混杂之处，为何她出现在那里，喝得醉醺醺一身酒气？只是，一见她难受的样子，这些疑问又统统吞回肚子里了。

　　「靳扬，你在哪里？！靳扬－－」

　　靳扬一惊，倏地翻身坐起，循着声音快步来到自己房里。

　　卓希桐拥着被子，脸色苍白，惊慌地张大眼。她脸上淌满了冷汗，像是受到惊吓似的坐在床上。

　　靳扬走近，坐在床沿，观察她异常的神情。

　　「希桐，我在这里。」握住她冰冷的手，靳扬发现她的手竟然隐隐发抖。

　　「靳扬？」卓希桐眼眶一红，伸手搂着靳扬的颈项，紧紧地拥着他，好象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靳扬拍拍她的头，长指梳整她散乱的头发，口吻很轻、很低、很温柔。「怎么了？先别哭啊，告诉我，妳怎么了？」

　　卓希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眼泪不停地流。

　　刚刚洗完澡，她想，他应该睡了，也就没有多想，躺在床上，沉浸在他的味道里，感觉好幸福地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熟，作了个梦，梦里有他，也有自己。她好象在看着一出老电影的播映，画面有些泛黄，可是还是好清楚，那些他们认识的经过、相爱的过程；他们在冬季的海边，一起坐在一把大阳伞下、在他好友家的车库后，他们第一次的吻、有时放学后，她在篮球场边看他跟朋友打球，投进了，他会对着她笑……一切都是那么甜蜜、美好，她一直笑着看那些闪过的画面，直到她要走的那一天夜里，她站在空旷的屋子里，想到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卓希桐猛然惊醒。

　　双眼一睁开，梦里的慌乱、焦急还没从心中褪去，她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能喊着他的名字。等他出现在眼前，握着她的手，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是真的，她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海水，一次宣泄……

　　「不想说就别说，好吗？只要别再哭，怎样都好啊……」她的眼泪坠落在他胸口，好似也落在他的心底，一滴一滴地灼伤他。

　　靳扬爱怜地凝视她，抚开她脸上汗湿的发，顺着意念驱使，薄唇轻轻地啄吻她不断溢出泪水的眼角、被眼泪沾湿的脸颊。

　　他的吻、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呼吸撩拨着她，卓希桐仰头迎上他的唇，主动探索……

　　一碰上她，靳扬没有太多理智思考，很快追随她的脚步，加深这个吻，不让她有后悔的余地。他顺从自己的渴望，要跟她一起陷入漩涡……

　　他吻得这么深、这么浓，就快敦地不能呼吸了。

　　可是，那都没有关系。分别了这么久，她思念这么久，他终于又在自己身边了，她恨不得靳扬不要离开，恨不得他一直在她身边……

　　本来搂着他颈项的纤纤玉手逐渐下滑，平贴着他厚实的胸膛，轻轻抚弄。

　　她感觉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他的身体这么热、这么烫，像极了有一把火闷烧着，还微微颤着……

　　她无心的举动，烧尽了他的身体、他的思考。

　　靳扬再也不能安于亲吻，他的唇落在她的颊边、颈间，一一印上属于他的紫红色印记。

　　他发现她竟然穿著他的白色浴袍。在过大的浴袍包裹下，希桐整个人看来娇弱无力，柔美的模样几乎让他发狂。

　　他轻轻拨开她身上半敞的浴袍，雪白的颈项间，一条银质的项链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伸手握住银炼－－

　　当靳扬看清项链的坠子，顿时有点诧异。「这……」

　　卓希桐羞涩一笑。

　　「妳还留着？」靳扬问得有点激动：心形坠子被他紧紧握在手中。这是他们交往一个月的那天，在满天的星星见证下，他亲手帮她戴上的Tiffany项链……

　　「是你送的，怎么能弄丢？」她的指头，如羽毛般掠过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唇。

　　他握住她的手，热烫的唇再一次覆上她带笑的红唇，轻轻、柔柔地挑弄，直到他们的呼吸急促到失控……

　　结束这个吻后，靳扬抱着她，好不容易平息了紊乱的气息，和体内窜动的强烈欲望。他知道她累了，感觉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他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安抚似的。

　　他让卓希桐躺着，为她盖上被子，自己则坐在她身边，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睡吧，我会一直陪在妳身边。」虽然对她有太多太多的渴望，但是他们重逢不久，若真要天雷勾动地火，似乎也太冲动了，他不想吓坏她。

　　「嗯。」她含笑闭上眼睛，感觉鼻问充满他身上独有的干爽气息，安心地沉沉进入梦乡……

　　那一晚，靳扬静静凝视她的脸，看得很认真、很详细，目光像一把柔软的刀，要把她深刻在脑海似的。

　　直到天空渐渐透出一丝淡淡曙光，他才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跟随她的脚步，一起在梦里相会。
 



第七章

 　　房里，加大尺码的床铺上，一双人儿睡得好沈、好沉，不知是作了什么美梦，两个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微微扬起。

　　女子侧躺，枕着男人宽厚的胸膛，随着他乍稳的呼吸，起起伏伏……

　　她的手横越过他精瘦的腰际，牢平地图抱，修长美腿也毫不客气地跨越在他腿上，好象怕他会趁自己睡着时偷偷溜走似的。

　　时间越接近中午，炽热的光线透过白色蕾丝窗帘洒落室内，好象在提醒他们「太阳晒屁股，该起床了」。

　　这时，女子的眼皮稍稍颤动了下，缓缓睁开眼。她略瞇着极具风情的凤眼，努力适应房内的刺眼光线，而男人依旧沈睡，不受阳光惊扰。

　　卓希桐费了点劲，才有办法把眼睛完全睁开。

　　她没有动作，还是保持原来的姿态。耳边传来一阵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她瞇眼笑了。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是真的，他真的在自己身边。

　　这是她这些年来，睡得最好、最沉、最安稳的一夜了。

　　自从八年前离开台北、离开他之后，有好一阵子，她每晚以泪洗面，总是哭到累了才有办法睡去。

　　想到那段难熬的日子，她心头泛出一点点酸。

　　算了，难过什么呢？都过去了不是吗？现在，她又遇见他了，这才是最重要、最值得开心的事了。她眨了眨眼，把失控的泪水收回。

　　怕打扰了他的睡眠，卓希桐缓缓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他像婴儿般无邪的睡颜，嘴角的笑意更甜了。

　　纤指悄悄画过他浓黑的眉。她永远记得他有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深深的双眼皮，每每含笑斜睇着她时，总让她的心跳脱序；而那张薄薄的唇，每回亲吻，总让她感到如此柔软丰润，忍不住要多尝几口……

　　「靳扬，靳扬，靳扬……」

　　她几近无声地频频轻唤他的名，每喊一次，她心跳就加快一拍。他连名字都可以让她的心跳失控。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秒，那该有多好？她傻气地笑了。

　　嗳，他到底有多累啊？睡得这么沉，连她触碰他的五官、轻唤他的名字，都没能把他吵醒？

　　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时，搁在床头矮柜上的手机突然放声大响，狠狠吓了她一跳。

　　为了怕靳扬被吵醒，她越过靳扬，伸手接起电话。这一时，她也忘了自己不该接靳扬的电话。

　　没来得及应声，便听见话筒另一端传来女子轻柔的笑语－－

　　「你还在睡啊？太阳公公晒屁股喽。靳老板，你该起床了吧？」

　　这个声音，让卓希桐一愣，握着话筒的手僵在伞空中。

　　话筒彼端传来女子甜蜜的柔嗓，像一把刀，硬生生捅进她的胸口，疼得她无法出声。

　　她缓缓拿下附在耳边的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

　　心翎　　通话中

　　姚心翎？

　　「靳扬？靳扬！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姚心翎在电话另一头叫唤着。

　　卓希桐咬着下唇，把手机重新放在耳边。

　　她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她就是不由得想听听姚心翎还会说些什么……而姚心翎跟靳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看你是真的很累哦。」

　　姚心翎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续道：「这不像你哦，平常最早到店里的是你，怎么今天却迟到了？太不应该了。快，起来吧，再赖床，你会被员工笑的……靳扬，你、听、见、了、没、有？」

　　她快不能呼吸了……

　　卓希桐揪着浴袍领口，任电话由手中滑下，掉落在床上。

　　她隐约能听见姚心翎在电话另一端叫着靳扬的名字，只是，现在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股心慌与酸楚涌上来，来得这么狂猛。原来昨晚真的是一场美梦，从来好梦容易醒，她现在也该醒了。

　　卓希桐只能以不惊动靳扬的情况下离开床铺，换下浴袍，匆匆套回自己的衬衫、窄裙，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靳扬家。

　

　　从那天之后，靳扬再也找不到卓希桐。他们又再一次断了联系。

　　靳扬不断拨电话给她，到最后总是转接语音信箱；尽管留言给她，或者传了无数通简讯，她不响应就是下响应，像狠绝了心一样。

　　因为她避不见面，靳扬的心情荡到谷底。坏情绪让他整天绷着脸，这前所未有的冷峻模样，让一干识相的员工每天战战兢兢地做着分内工作，就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老板。

　　这天，午餐的尖峰时段已过，又非假日，店内客人稀稀落落，是一天之中难得可以空闲下来的时间。

　　趁着这段空档，靳扬走出店外，独自一人来到店门口的老榕树下。他坐在石椅上，望着马路上的行人车辆来来往往。

　　道路上混乱的交通，就好象他纷乱无章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透过绿色树梢，淡淡地洒落，在他身上染上一层金黄。阳光炙热，他心中却是冷的，感觉不到温暖……

　　他真的不懂她。

　　那个晚上，她可怜兮兮的，希望他可以收留她一晚。她哭得那么伤心，紧紧抱着他，不让他离开，甚至主动亲吻他，最后与他一起携手相拥而眠……

　　他不懂的是，为什么那一晚的温存之后，隔天醒来，她却已经不在身边，独留下他，和她匆忙之中忘了带走的外套。

　　这几天，夜深了，他却因心中记挂着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他坐在床沿，手里抱着她的外套，傻傻发怔。

　　外套上，淡淡的熏衣草香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依然撩动他的心。

　　初识那一天，当她的外套落在他头上，鼻端传来的，也是这一股味道，他不曾遗忘过……

　　她为什么要走？在他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靳扬想得很专心，就连难得出现的好友已经站在一旁打量他许久，他依然没察觉。阮恒新等了好一会儿，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在想什么？」

　　靳扬恍然回神，抬眸一瞥，又敛下眼，淡淡回答：「没什么。」似乎想把话题扯开，他问：「今天怎么有空来？」

　　「喂，大老板，你是想把我操死啊？我每天忙着东奔西跑，就是帮你巡店，偶尔放个假，你就看不过去啦？天哪，好苛刻的老板。」阮恒新做出咋舌的表情，在靳扬身边坐下。

　　靳扬略撇了撇唇，淡淡笑了。「真是辛苦你这个苦命的员工了。」

　　阮恒新虽然不常待在屏东店，却多少也从商晓粟那里听说了。自从卓希桐出现以后，靳扬一些反常失神的举动，他这次回来，多半也是想来看看好友。

　　「怎么了？我听说最近你心情欠佳。」他毫不避讳，直接问出重点。

　　靳扬略瞇起眼，叹了口气。没有先回答好友的问题，反而问道：「有没有烟？」

　　「烟？你跟我要烟？」阮恒新张大了眼。「很不寻常哦，你竟然跟我要烟？」靳扬不沾烟酒很久了，今天是怎么回事？看来事态严重哦。

　　「有没有？」靳扬的口气开始不耐烦。

　　「有有有，我什么没有，烟最多。」

　　听见靳扬少有的低沈口气，阮恒新虽然嘴上叨念，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掌心敲了敲，抽出一根，递给他。

　　「喏，拿去。」末了，还贴心地为好友点烟。

　　靳扬把烟叼在嘴上，深锁着眉，微瞇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香烟燃起白雾，让他深邃的眼眸更加朦胧……

　　「到底什么事？你已经很久不碰烟了，不是吗？」

　　靳扬烟抽最多、酒喝最凶的时候，是卓希桐不告而别的那段时间。靳扬还委靡颓废了好一阵子，经过靳伯母一番劝说，才把他给劝醒的。

　　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白雾后，靳扬才缓道：「好不容易，我终于等到她了，那天……」接着，他把遇见卓希桐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以为我们已经找回以前那种恋爱的感觉，我确定自己对她的心情一如往昔，如果我没有误会的话，我相信地也是。可是隔天醒来，她就这样不见了，跟那年一样，她没留下只字词组，就消失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她，那种感觉……」他抿着唇，苦笑了下。「就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八年前，穿越了那个慌乱、空洞、无法平静的时空隧道里……」

　　靳扬的手颤抖了下，还燃烧的烟掉落在地上，他也浑然未觉。

　　阮恒新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他跟靳扬这么要好，但靳扬很少会跟他提起感情的事，而他也极少主动问起。只有今天，靳扬竟侃侃而谈了这么多。

　　他对卓希桐的感情有这么多、这么深吶……

　　「想找她还不简单。」

　　靳扬微微转头，看向他，眼中写着不解。

　　「她不是给了你名片吗？既然山不来就你，只好你去就山了。她再怎么躲你，也不会躲到连公司也不去吧？」阮恒新摊摊手，深深觉得自己有颗媲美诸葛亮的头脑。

　　是啊，这点他怎么没想到？靳扬缓缓扬高嘴角，露出近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你这个朋友总算有建设性。」

　　阮恒新不层地哼了哼，反唇相稽。「哼，不错喔，会开玩笑了喔。」

　　靳扬朗笑出声，一掌用力拍在他肩上。「谢了，兄弟。」他是慌了，才会没想到这一步，幸亏恒新提醒了他。

　　「免礼，兄弟。」阮恒新也跟着笑了。

　　抬头望着艳阳高照的蓝天，靳扬瞇起眼，心中暗自发誓－－

　　希桐，我绝对不会再让妳从我身边离开了。

　

　　卓希桐工作的汽车公司展售中心位于通往高雄的主要道路上，而她专属的办公室，则隐身在展售中心的接待柜台后面，一个不被注意的小角落。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无声，卓希桐坐在办公桌后，什么事也没做。

　　这几天，她只待在办公室里，别说外出跟顾客吃饭了，她连外头的展售中心都待不住，成天窝在办公室里发呆。

　　卓希桐两手交握，双眼盯着摆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直瞧，像在等待什么，心里焦躁不安。

　　他放弃了吗？为什么下打电话来了？连通留言、简讯也没有……

　　他是不是真的放弃了？

　　如果他真的放弃了，那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她却坐在这里，瞪着手机发呆，心里只觉得失落呢？

　　嘟嘟……嘟嘟……

　　电话声响起，她心中一紧，拿起手机，心中犹豫着是否该接电话。

　　可当她定睛一看－－手机哪有来电？弄了半天，原来是桌上的电话在响，根本不是手机。

　　卓希桐拿起话筒，意兴阑珊地道：「喂？」

　　「经理啊，妳晚上要吃什么？我们要叫便当欸。」原来是今天负责在柜台坐镇的小李。

　　「不用叫我的分了。」

　　她无力地挂上电话，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双眼依然盯着手机屏幕。好矛盾啊，她想逃避他，不接他电话，可是却又希望他会来电……卓希桐，妳到底在想什么啊？！

　　卓希桐烦躁地直起身，目光流转间，刚好瞥见办公桌上的一面立镜，镜中反射出她脸上的焦躁与不安。

　　她忍不住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被自己身上微微敞开的领口袒露的肌肤给吸引住了……本来烙印着的紫红色印记已经淡去，只隐隐约约看得见淡淡的痕迹，提醒她那一晚的火热缠绵……

　　卓希桐感到两颊红得发烫。

　　那天她匆忙离开靳扬家后，直接搭出租车返家，却正好与弟弟卓睿安碰个正着。当时，睿安的眼神古怪又暧昧，因为心慌意乱使然，地没想太多，也没跟睿安多说什么便躲回了房间。

　　带着重重心事，她进了浴室准备梳洗，才在镜子里面看到自己身上那些羞人的……吻痕。

　　她的眼神放柔，嘴角露出羞涩的笑，脑中一遍又一遍回味靳扬柔软的唇……可是，一想到姚心翎，俏脸瞬间垮下，眉心深锁。

　　姚心翎会打电话叫他起床……那种口气、那种关系，不是普通的朋友、同学吧？

　　天！好烦，她真的好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男女朋友……

　　卓希桐不知道究竟发呆了多久，直到办公室的门传来敲击声，她才从冥想中回神。

　　她清了清喉咙，说：「进来。」

　　小李推开门，只探进一颗头，狐疑地问：「经理，我们要下班了喔，妳呢？」经理这几天怪怪的喔……

　　平常经理如果没有饭局，也不用外出跑业务的话，通常都会在展示中心的柜台中坐镇，帮忙他们招待上门看车的客人。然而这几天，她一上班开始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到下班了才肯出来。

　　唉！到底有谁知道经理怎么了？一整天阴阳怪气的也不是办法啊！

　　「喔，好，你们走吧，我也该下班了。」

　　卓希桐这才惊觉时间飞快地过去了，她心中不由得一叹：唉，一天又过去了，真快……

　　小李离去后，卓希桐慢吞吞地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具纸张，然后再整理一些私人物品收入公文包里。最后，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展示中心里，灯光都已经关了，只剩下外面马路上的路灯和霓虹招牌从透明的玻璃窗外照射进来。

　　她推开展示中心的大门，按下遥控器，降下铁门，设定了保全系统，确认一切无误，这才往自己停放车辆的方向走去。

　　「卓希桐。」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嗓，敦她的脚步顿时僵在当场，身体因为紧张而悄悄发颤。她不可能听错，这个声音的主人是……

　　靳扬缓缓走到她身后，淡淡地说：「逮到妳了。」

　　卓希桐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确信自己已经做好面对他的心理准备了，她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转身面对他。

　　「嗨，老同学，怎么想到来找我？」她的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敢正视他那双好象会透视人心的漂亮眼眸。

　　「老同学？」靳扬低声嗤道。

　　「怎么了吗？」她故作不解。

　　靳扬淡淡扬起浓眉，拿高手中的那件白色外套。「来还妳东西。」

　　卓希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自镇定，微笑说：「啊，我真胡涂，还麻烦你拿过来，真不好意思。」她上前几步，要接过外套。

　　靳扬却将手挪开，让她的手落了个空。

　　见她诧异的张大眼，他不再拖拉，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这几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逐步走近，带给她无尽的压迫感。卓希桐不由得退后几步。

　　「我没有不接你电话。」她抿着唇，一脸倔强。

　　「是吗？那么，那天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靳扬一步一步逼近，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卓希桐被逼到无路可退。她的背靠着自己的车，面对他来势汹汹的气势，她别过脸。「我没有不说一声，你在睡觉，我不想吵醒你，所以－－」

　　「妳当我是三岁孩子吗？」靳扬忍无可忍。

　　卓希桐咬着下唇，眼光落在地面上。

　　折扬忽然叹口气，伸出手捧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他低下头，鼻尖几乎与她碰在一起。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希桐，妳可不可以不要再突然消失了？」

　　他看着她，沉沉的目光中隐约透着淡淡的悲伤，像一个受伤、被拋弃的小动物的眼神。她怔怔地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靳扬，对不起……」面对他受伤的眼神，她有些无助。

　　「不要说对不起，希桐，我不要妳的对不起。」他轻轻摇头。「妳欠我的，不是那些对不起，妳知道吗？」

　　卓希桐深深吸了口气。

　　她能逃避到什么时候？这些事，早晚要跟他说清楚的。他曾经参与过那段时光，而她，却临时抽身离开，他满腔的疑问得不到回答。现在他们重逢了，她没有道理继续瞒他。

　　把事情说清楚，也等于在他们之间作个了断，这样也好啊……

　　也许，该是说出来的时候了。
 



第八章

 　　卓希桐开着靳扬的车，带他来到东港的海边。

　　夜晚的海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听见浪潮拍打海岸的声音，既真实又缥缈。

　　海面上，正在近海捕鱼的渔船所投射出来的灯光，在远处摇摇晃晃地闪烁着。

　　把车停在岸堤边，卓希桐率先下车，走在靳扬前头，踩上阶梯来到岸堤，选个地方席地而坐。

　　靳扬跟在她身后，看她脱下高跟鞋，把鞋子随手搁置在一边，他无声地挑高眉，跟着在距离她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坐下。

　　卓希桐一双手垂放在身侧，双腿交叠，腾空悬挂在堤防边，脚下就是沙滩。

　　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来，把她本来盘在脑后的头发棺稍吹乱了，她索性把固定头发的大夹子取下，瞬间，乌黑的秀发犹如一张黑网，在他眼前飞舞……

　　又是那熟悉的熏衣草香……即使已经这么熟悉这个味道，靳扬却还是悄悄失神了。

　　凤眼微微瞇起，望着前方，她淡淡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折扬缓缓摇头。

　　「你说过，想笑就笑，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成天绷着脸，也不能改变现实。每次受了什么委屈，或者心里有事，没有发泄的管道，那时候，我会跑来看海，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也慢慢地减轻了。而且……」她顿了顿。「看着那些在沙滩上并肩而坐的情侣，就彷佛看到当年的我和你……好象我们还在一起。」她的眼神变得朦胧。

　　靳扬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如八年前那个冬天的海边，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听她说话。

　　「靳扬，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的约定。我不是故意不遵守承诺，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还记得，毕业典礼前的那个晚上－－」



　　毕业典礼的前一晚，她正在房里，拿着熨斗，忙碌地烫着制服。

　　明天，是最后一次穿上这套制服，因为她和靳扬要毕业了。他们约好的，要一起参加毕业典礼，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刚刚靳扬还特地打电话来提醒她，明天不能迟到。真是的，他把她当成什么了？这个日子，她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缺席？

　　一想到这些甜美的承诺，她的嘴角高高扬起。

　　她还跟靳扬说好了，高中毕业后，他们一起考二专。他想念餐饮管理，而她生平无大志，便决定跟随他念餐饮，两个人努力存钱，以后开一家店，然后一起守着那间店。

　　卓希桐开心地哼起歌，感觉从来没有过的甜蜜充斥在胸口，就快要满溢。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承诺，竟会在下一秒被打碎。

　　突然间，卓母何芳云冲进房里，立刻就要她收拾行李。「动作快点，知道吗？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为什么？！」她不懂，只能呆愣愣地，看母亲像颗陀螺在房里乱转。

　　「我们要回屏东。」何芳云见她还杵在原地，忍不住低吼：「妳还在发什么呆？！再不快点，我们都别想活了！快啊！」何芳云忍不住几个大步走上前来，朝她背后一推，要她动手收拾。

　　「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要回屏东？我明天还有毕业典礼－－」母亲激动的样子，让卓希桐不由得慌了。

　　「妳别问这么多！」何芳云怒叱一声，见她张大了眼的诧异表情，很快地说明现在的情况。「妳黄叔……不晓得跟哪个牛鬼蛇神结下梁子，现在人家放话说要砍他，他要我们快点走，免得被他拖累了。妳不要再多问，也不要再继续发呆下去，妳想让我们都活不成吗？！想想妳弟弟，睿安还这么小……」说到这里，做母亲的不禁哽咽了。

　　「那他人呢？」黄进明到底在搞什么鬼？早跟妈说过，他不是好人，现在好了，他彼人追杀，却得牵连他们……

　　卓希桐一想到黄进明，就无法克制地愤怒起来！

　　「妳黄叔怕拖累我们，他说我们一南一北地逃，等之后风声平静了，他会回屏东找我们的。快点，妳动作快点！」

　　在母亲的强烈催促下，卓希桐只能被动地收拾一些简单的衣物和用品，便在母亲的带领下，和弟弟睿安一起搭车南下，连夜离开台北。

　　坐在火车里，往故乡而去的路上，卓希恫一心挂念着靳扬。

　　怎么办……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仓促之下，她也来下及打通电话跟他道别，就这样匆忙离开。

　　未来……突然变得一片茫然……

　　原本她想，等一家人在屏东安定下来后，就跟靳扬联络；可是，因为母亲那一番话－－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跟靳扬之间现在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所以她放弃了，就把他们那段甜蜜的过往，当成自己作了一场美梦吧。

　　从那天起，她半工半读，努力赚钱，后来经由亲戚的介绍进入汽车界，熟悉了这份工作，就这么生活直到现在……

　　「回屏东之后，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靳扬非常介意这一点。

　　卓希桐苦笑。「我们刚回这里，忙着找地方安置，一切都很混乱。我妈成天守在家里等我继父，就怕他找不到我们，没心思工作，为了维持家里的开销，我只好先去找工作。那时，我一心只想赚钱、生活，照顾我弟、我妈，生活除了这些事，什么也不敢想……时间一久，就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也提不起勇气打电话给你了。」

　　她又想起母亲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希桐啊，靳扬家世好，人也好，门不当户不对，妳就别想太多了……想到这番话，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靳扬意味深长地瞅着她。「妳是这么想的吗？」

　　卓希桐只是笑着，摇头。「无所谓了，那都过去了。」

　　听着她诉说这些过往，想起过去她吃的苦，靳扬心都痛了。他望着她写满感伤的侧脸，低声问：「后来呢？！妳继父人呢？」

　　「不知道，再也没见过他了。我妈天天等、天天盼，一直相信我继父会来找她，可是最后只落得一场空。」她眼神一黯，苦笑着说：「三年前，我妈终于崩溃了。她精神状况不好，现在在疗养院接受治疗。不久前又被检查出罹患肝癌……她恐怕撑不久了。」

　　「希桐……」她这几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靳扬探出手，覆盖在她被海风吹凉的手上，紧紧、牢牢地握着。她虽然坐在他身旁，看起来却那么飘忽，好象不抓住她，她随时会消失在夜里一样。

　　「唉……这一切很像连续剧对不对？可是，它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不过，反正最苦的时候都过去了，我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卓希桐转过脸，轻轻地笑着。

　　「睿安呢？他好吗？」

　　「他啊，好得不得了。」说到宝贝弟弟，卓希桐脸上散发出耀眼的光彩。「睿安越大越帅哦，而且，他现在篮球打得很好，是学校校队喔。他常说你是他的启蒙老师，要不是你那时候常常带他去打球，他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兴趣。」一提起弟弟，她的语调便轻快活泼了起来。

　　「哪天让我见见睿安吧。」

　　「那有什么问题？」

　　他们聊着聊着，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卓希桐两手高举，伸伸懒腰，嗓音因疲累而低沉。「啊……腰好酸哦。奇怪，怎么觉得才刚来不久，可是时间却过得这么快？」

　　靳扬先起身，然后伸出手，一个使劲，把她拉起身。

　　他拿起她放在一边的高跟鞋，整齐地摆放在她双脚前方。「穿上吧，地上都是石子，会扎脚。」

　　卓希桐偷偷抿唇而笑，听话地穿上鞋子，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咕噜叫了。

　　靳扬挑眉，笑看她胀红了脸的可爱模样。「肚子饿了？」

　　「好象有一点。」卓希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脑中灵光一闪。「对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吃宵夜。」

　　「哦？妳对这一带这么熟？不愧是地头蛇哦。」靳扬微挑浓眉，看她一脸容光焕发，哪里有熬夜的样子？

　　卓希桐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道：「走吧，我请客。」

　　卓希桐带靳扬来到东港鱼市场。鱼市场深夜就进货了，周围有许多家小摊也跟着营业，中式西式都不缺，种类繁多，任君选择。他们随意选了一家清粥小菜，点完小菜后，找了个位子坐下。

　　不一会儿，手脚俐落的老板娘便把他们的餐点一一送上。

　　靳扬将已拆封的卫生筷递给她，一如多年前的习惯。

　　卓希桐微笑接下。「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中夜去看夜景，看完夜景要回家之前，都会先去我家巷口那家『张记清粥小菜』报到？我好怀念那家店的小菜哦……」

　　「妳点的菜还是这几样。」靳扬拿着筷子，一一指着桌上的菜，每指一道，就念着：「肉松、脆瓜、花生土豆面筋、笋干、高丽菜……」

　　「有吗？」卓希桐很惊讶。「我自己都没发现耶。」

　　靳扬含笑望着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妳的事，我一直牢记在脑海，从来没忘记过。」

　　虽然他的音量极低，卓希桐仍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抿着唇。「你的记性真好。」

　　「我只记得我想记得的。」靳扬挑挑眉。

　　我只记得我想记得的……这代表他从没忘记过她吗？卓希桐的心跳逐渐加快，脸色也渐渐潮红。

　　见她还在发愣，靳扬开口道：「好了，快吃吧，妳今天还要上班，我们吃完快回去休息吧。」

　　「嗯。」她用力点头。

　　解决了早餐，回到车上，斩扬瞥她一眼，发动引擎。「妳要不要无睡一下？」

　　卓希桐靠在椅背上，略侧着头，温柔地凝视靳扬开车的侧脸。好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就像从前那样……

　　「不，我还不想睡。」她只想多看他几眼。

　　她没再出声，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想把他的眉眼口鼻都一一记在脑海。

　　靳扬没听见她的声音，以为她睡着了，也没有开口，驾着车，在凌晨时分的空旷道路上奔驰。

　　回到市区，靳扬才开门叫她：「希桐。」

　　「嗯？」一路上看他看到失神，直到他叫唤，卓希桐才猛然回神。

　　「妳住哪里？我送妳回去。」

　　「不用了，你送我回公司，我自己开车回家就可以了。」

　　「妳一夜没睡，我不放心妳开车。」靳扬轻轻摇头拒绝。「妳带路，我送妳回去，这样我才安心。好吗？」

　　他温柔的语气，温暖了卓希桐的心。她点点头，开始指引回家的方向。

　　「到了，就是这里。」卓希桐指着眼前那栋三楼透天厝。

　　靳扬把车停在她家门口，拉起手煞车，转头看她。「妳快点上楼休息吧。」

　　「谢谢你送我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呢？她还不想跟他分开啊……

　　话虽如此，卓希桐还是依依不舍地开门下车。只是，车门都已经开到一半，她一脚也踏出车外了，但是她突然又坐进车里来，还把门关起来。

　　「希桐？」她的举动让靳扬感到纳闷。

　　「靳扬……」她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看她头垂得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犹豫了半晌，卓希桐才鼓起勇气问出口：「我们……还是朋友吧？」她咬着下唇，等待他的回答。

　　关于他跟姚心翎的关系，她真的很想知道，可是却又问不出口。一想到他就要离开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那种未知、不安的感觉太难熬了……

　　这么多年来，虽然她相信时间已经将彼此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也一直这样认定了；但是，靳扬出现在她面前了，她还是好想回到过去的时光，记得跟他一起的甜蜜，对他还是依恋着。可当她沉浸其中的时候，姚心韶却像个忽隐忽现的黑影，缠着她，她摸不清，只好匆匆地从他身边离开：等他追来了，便自以为是地用「朋友」的态度对待他，又紧紧抓着「朋友」这个最后的维系……

　　靳扬高高扬起嘴角。「不，我们不是朋友。希桐，我心中依然有妳，一直有妳。」

　　卓希桐呆了。

　　她慢慢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见她呆愣的可爱模样，靳扬低低笑了。「我喜欢妳，希桐，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依然是。卓希桐，一直以来，我心里只有妳，这样，妳懂了吗？还需要我补充什么吗？」

　　「怎、怎么可能？」卓希桐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心里被诧异和惊喜交错淹没，一时间感觉好复杂……

　　「为什么不可能？」他失笑出声。希桐现在的样子，跟八年前他们第一次接吻过后，她迟钝的反应一模一样。

　　「因为……因为……」她激动到无法拼凑完整的句子。

　　「慢慢说，不要急。」

　　「你跟姚、心翎不是……不是……」

　　靳扬皱起浓眉。「不是什么？」见她急得红了眼眶，他突然明白了，挑了挑眉。「妳该不会误会我跟心翎了吧？」

　　「误会？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误会，我只知道上次我喝醉，你来接我的那一天，其实……其实在那之前，我经过你们店外面，看到……看到你跟她……靠得很近很近，我以为……我以为……」卓希桐心慌意乱，一时没了方寸。

　　靳扬帮地接话：「以为我跟她在一起？」

　　见她点头，他忍不住伸出手，曲起指头，没好气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妳的想象力会不会太丰富了点？」

　　她摸着被他弹过的地方，苦恼地皱起眉。

　　「我现在告诉妳实话，妳听清楚：我，跟心翎不是一对，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这样妳了解了吗？」漂亮黑眸闪着光芒含笑凝视她。

　　卓希桐胀红了脸，羞窘得想当场消失，可是此刻心中渐渐涌起的甜蜜滋味，却又让她只想跟他在一起，一直在这里。

　　忽然，靳扬瞇起眼，微倾上半身，朝她靠近。他压低声音，嗓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希桐……」

　　他的逼近，扰乱了她的呼吸。

　　她僵坐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屏住呼吸，只能以单音来回道：「嗯？」他……他相i做什么？

　　「妳那天喝得这么醉，跟我有没有关系？」靳扬一双黑眸因笑意而微微弯起，像黑夜里的月亮一样，闪闪发亮地望着她。

　　突然被问起这个问题，就好象心底深处的秘密被揭开了一样，卓希桐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这个……」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从她的反应看来，他可以大胆臆测，她对自己其实也难以忘怀吧？靳扬愉悦地笑了。

　　他把食指压在她唇上，低道：「嘘－－妳不用回答了，我都明白。」

　　「明白什……」么？

　　卓希桐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微启的唇已经被他霸道地覆盖。

　　她张大了眼，靳扬近在咫尺，他闭起眼，睫毛一如她记忆中的浓密。被他亲吻着的红唇悄悄扬起，她探出调皮的舌尖，跟他一同嬉戏。

　　靳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吻她的机会。他一寸一寸地探索、一点一滴地掠夺，他相信他们对彼此的感觉一点也没变……

　　结东这个漫长的吻，靳扬与她额抵着额，两人不断喘息、呼吸交错，互相注视的眼中部闪着璀璨光芒。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靳扬贴着她的唇，轻轻地问。

　　卓希桐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心中激动，让她无法克制地落下泪……

　　如果她在作梦，那么，可不可以别让她醒来？如果在梦中，可以跟他在一起，那么即使永远沉睡，那也没有关系了……


　　「大家早。」

　　极富朝气的招呼声，让整个展售中心里头的业务员统统回过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卓希桐穿著一身白色套装，朝办公室走来。她脸上略施脂粉，搭配耀眼的笑容，整个人看来容光焕发。

　　「经理早。」大家不约而同地响应。

　　卓希桐朝他们点点头，绕进柜台里，准备进办公室。她回过头，以轻快的u气说：「今天也请大家加油喽！」

　　「是，经理。」

　　听到员工们精神奕奕的回答，卓希桐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进入办公室。

　　一等卓希桐关上门，几个业务员便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起来－－

　　「经理是不是谈恋爱啦？」小李搔搔下巴，感到疑惑。

　　「对啊，看她最近心情很好耶，整天笑瞇瞇的，也很少发脾气，跟前阵子成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要自闭的样子差好多喔。」同是业务员的志鸿也发表心得。

　　「嘿咩，我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啦。」女业务巧巧很肯定地说。

　　「喂，小车，你进公司最久、也认识经理最久，以你对她的认知来刘断，她是不是恋爱啦？」志鸿用肩膀顶顶小李，要他发表看法。

　　小李皱眉说：「我怎么知道啊？经理很神秘，也不谈自己的事，是满多人追过她的，但没见她心动过。老实说，如果她真的恋爱了，找还满想看看对方是怎么样的人，竟然可以打动她……」他也暗恋过经理啊，不过，看到那些追求者都没什么好下场，他想想之后，觉得还是算了吧！

　　巧巧双手环胸，推测道：「经理看得上眼的，一定不是什么平凡人物！」

　　「妳又知道了？」小李不屑地哼了哼。

　　「废话！经理这么漂亮，你觉得她可能爱上一个猪头吗？」巧巧翻了翻白眼。

　　「那可不一－－」小李正要跟巧巧展开辩论。

　　这时，他们背后有人说话了。

　　「请问，卓希桐小姐在吗？」

　　小李、志鸿、巧巧同时转身。只见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工作服，腰际还系着围裙的年轻男子。「你们好，我是花店，送花给卓小姐。」

　　「哦～～卓小姐是我们经理。我帮她签收，可以吗？」巧巧走上前去。送花给阜希桐的人太多了，他们见怪不怪。

　　「啊，好的，麻烦妳了。」

　　达成任务后，男子先行离开了，而巧巧则抱着那一束粉红玫瑰花去敲卓希桐办公室的门。

　　「进来。」卓希桐应道。

　　巧巧打开门，一进办公室便兴奋地说：「经理，又有人送花给妳了耶！妳打算怎么处理？」

　　卓希桐坐在办公桌后忙着，头也不抬地说：「送妳吧。」

　　「喔，谢谢经理。」巧巧抱着花，开心道谢。「那……经理，我出去忙了喔。」

　　「去吧。」

　　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卓希桐一看见来电者的名字，便已眉开眼笑。她接起电话，嗓音娇柔：「喂？」

　　「喜欢吗？」靳扬在电话另一头，劈头便问。

　　「喜欢什么？你吗？我当然喜欢啊！」卓希桐说完，自己还觉得恶心，忍不住笑场。「我好恶哦～～」

　　靳扬愉悦地笑道：「妳喜欢我，这点我知道。我是问妳，喜欢我给的惊喜吗？」

　　「什么惊喜？哪来的惊喜？」卓希桐摸不着头绪。

　　靳扬感到疑惑。刚刚他跟花店确认过，花已经送别她手上了啊，怎么，她没收到吗？

　　他没回答，卓希桐遂提高了音调。「靳扬，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我在听。」

　　「你说的惊喜是什么？快说啦～～」她心急催促。

　　「花呀，妳没收到？」唉……他精心设计的惊喜啊……靳扬在心里叹道。

　　「花？哪来的花？」卓希桐还在纳闷。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大叫：「啊！花！」

　　「对，花。」靳扬非常无奈。

　　「我转送给别人了啦！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卓希桐抓着电话冲出办公室，劈头大叫：「方巧巧！方巧巧！」

　　「我在这里。经理，怎么啦？」听到经里的喊叫，方巧巧连忙现身。

　　「花呢？还给我。」卓希桐朝她摊开手。

　　「还给妳？」方巧巧张大嘴。啊现在是怎样？送人东西还有要回去的喔？

　　「对！那是我男朋友送的，我不能送妳，还来。」卓希恫讲得好大声。

　　既然是经理的男朋友送的，她能不还吗？方巧巧只好用双手捧着花，把花还给卓希恫。

　　把花捧在怀里，卓希桐才绽放笑容。她把电话附在耳边，走回办公室。「喂，你还在吗？」

　　靳扬闷笑道：「不会吧？！妳去把花要回来？」她刚刚的一番举动，他全「听」见了。

　　「当然！这是你送的耶！」卓希桐红了耳根。

　　听见地这么说，靳扬心里好暖。

　　「喜欢吗？」他低声温柔地问。

　　「只要你送的，我统统都喜欢。」她娇声低道。

　　「那就好。希桐……」

　　「嗯？」

　　「晚上妳下班后过来店里好吗？晓粟念着说妳都不打电话给她，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妳。顺便，我想告诉她，我们的事……所以，晚上来这里，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好不好？」

　　「啊？这样啊……」卓希桐有点忐忑。

　　「不好吗？」

　　「不，好，我会过去，你要准备大餐喔。」

　　靳扬朗声笑了。「好，我会的，我一定准备大餐，把妳喂得饱饱的。」
 



第九章

 　　晚间十点过后，烧烤店的铁门半拉下，正在进行打烊后的清洁工作。店内泰半的灯光都关掉了，只留下几盏灯以供照明。

　　厨房内，通常会帮着收拾的靳扬，此刻却专心顾着瓦斯炉上正在烹调的高汤，好象其它事情都不放在眼里。

　　店员小清在厨房拖地，不时抬头看向老板。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扬哥，最近心情不错喔，每天都笑瞇瞇的。」

　　「会吗？」靳扬挑挑眉。

　　「对啊，扬哥你是中乐透了吗？心情这么好？」拜托，什么叫「会吗」？前阵子扬哥阴阳怪气的，待在他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把他们也给闷坏了，根本不敢跟扬哥多说一句话。

　　今天刚好有空，难得待在店里的阮恒新走进厨房里，听见小清的话，他走上前去，一手搭在小清肩膀，笑道：「这个你就有所不知啦，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虽然靳扬没跟他提起什么，但他猜得到，靳扬心情好转的原因，铁定跟卓希桐脱不了关系。从以前开始，就只有她能够影响靳扬的喜怒哀乐了。

　　「什么喜事？」小清一脸狐疑。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啦，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去去去，去外面拖地。」阮恒新把小清当作是烦人的苍蝇，把他赶到外头去了。

　　「希桐什么时候会到？」

　　靳扬瞥了下时间。「应该快了。」

　　阮恒新点点头。「靳扬……」他欲言又止的。

　　「怎样？」靳扬将炉火转小，转身面对好友。

　　阮恒新耐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了。「你跟希桐是不是……在一起了？」

　　靳扬抿着唇，嘴角高高扬起，伸手拍了拍好友肩膀。「感觉挺敏锐的。我没说，还是被你发现了。」

　　看见靳扬开心的样子，阮恒新也笑开了。「真不简单，分开八年，还可以重新在一起，我看除了你们也没有人办得到吧？靳扬，恭喜，我真的替你开心，总算苦尽甘来了。」

　　从前靳扬心中的痛、靳扬的等待，那些难熬的日子，他全都看在眼里，如今好友如愿以偿，他也跟着感到开心。

　　「谢了。」靳扬拍拍阮恒新的肩。「这几年辛苦你了，每天东奔西跑的，想想真惭愧，我竟然只赖在这里。」

　　「算了，早知道你这家伙重色轻友，我已经看开了。」阮恒新看似无奈地摊摊两手。

　　靳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他也不忘以过来人的身分劝告阮恒新：「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还没有对象，等到你找到女朋友，我看你会好到哪去。」

　　「是吗？」阮恒新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喂，说真的，你一直没有对象，该不会是我害的吧？」靳扬搔搔下巴，为此感到疑惑。

　　「你害的？为什么？」阮恒新更是满头问号了。

　　「你这样南北奔波，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也对喔……这么说来，你可把我这个兄弟给害惨了。」阮恒新垮下脸，似真似假地抱怨。

　　这时，商晓粟像火车头一样冲进厨房里来，兴奋得大叫：「你们还在抬什么杠？希桐来了啦！」

　　一听到心爱的女友就在外面，靳扬眉开眼笑。「你们先出去吧，我把剩下的东西准备好就出去。」

　　员工都下班了，烧烤店里，只剩下靳扬、卓希桐、商晓粟、阮恒新跟不情不愿留下的姚心翎。

　　坐在靠窗的位子，姚心翎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并肩而坐的靳扬跟卓希桐，心里不是滋味，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她本来不想留下来，但因为是靳扬主动开口邀请，她不好拒绝，最后也答应了一起吃顿饭。

　　「来，我们来敬这个难得的日子，敬靳扬跟希桐分别八年又见面，干杯！」商晓粟拿高手中的可乐娜啤酒，清秀可爱的脸上笑瞇瞇的。

　　靳扬跟卓希桐相视而笑，也拿起啤酒。「干杯。」

　　坐在姚心翎身边的阮恒新，看她独自发愣，连忙用手肘顶了顶她，等她回过神来时，把啤酒塞进她手中。「一起来。」

　　姚心翎抿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一起举杯。

　　「嗯……我想趁今天，跟大家宣布一件事。」

　　靳扬一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全都看向他。

　　靳扬略转过头，双眼含笑看着卓希桐。「我跟希桐正在交往当中。」

　　「耶－－真的吗？！」商晓粟第一个高兴地跳起来。

　　靳扬的宣示，像一记闷雷，狠狠击中了姚心翎。她呆了一下，倏地站起来，身体微微发抖。「怎么可以？」

　　「心翎……」阮恒新连忙扯扯她的手。

　　而一旁的卓希桐笑脸略僵，靳扬察觉到了，伸出手，在桌下牢牢握着她的手。

　　「为什么不可以？」商晓粟仰起下巴，带着挑战意味迎视姚心翎。

　　「靳扬，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为什么……」姚心翎的双手握成拳，努力忍住眼中的泪。「为什么她一出现，你就乖乖回到她身边？那你这些年来受的苦又算什么？而我呢？我的等待，又算什么？」

　　商晓粟一心捍卫好友，连忙跳出来说：「喂，姚心翎，妳搞清楚，那些都是妳一厢情愿，没有人逼妳。我相信妳也很清楚，自始至终，靳扬心中一直只有希桐，是妳自己没睁开眼睛看明白。」

　　「晓粟！」阮恒新用眼神示意她坐下，别搅和，心翎沉迷在这段单恋中这么久，是该让她清醒了；再者，靳扬也是怕希桐误会。靳扬的用意，他完全能够明白。

　　靳扬缓缓抬头，目光诚恳，口气温和。「心翎，我很感谢这些年来妳为我做的，可是，真的很抱歉，我对妳，一直只有同学问的友谊；其它的，我真的没有办法给妳，真的真的很抱歉。」

　　「你……」姚心翎马上红了眼眶。难堪袭来，她倏地转头就走，拉开大门跑了出去。

　　阮恒新见状，也跟着起身。他匆忙地说：「靳扬，希桐，抱歉，我－－」

　　「去吧，麻烦你了。」靳扬以眼神拜托他。

　　阮恒新点点头，很快追随姚心翎的步伐而去。

　　转眼间，店里只剩下靳扬、卓希桐和商晓粟了。

　　卓希桐闷闷地低垂着头。「你怎么没告诉我要在大家面前宣布这件事？她好象很难过，要是我，也会觉得很难堪……」

　　「迟早要说的，虽然觉得歉疚，我还是得说。我可不想再被某人误会我跟心翎有问题了。」靳扬意有所指的，惹得卓希桐脸红。

　　「什么某人不某人的？」她在桌底下捏了他一把。

　　「噢……」靳扬皱着眉苦笑。

　　商晓粟坐在对面，右手托着脸颊，看他们打情骂俏的模样，笑瞇了眼。「我好喜欢看你们在一起的画面，好美喔，像一幅画一样。没想到相隔八年，又看到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好开心……」说到后来，她有点哽咽。

　　卓希桐越过桌面，拍拍她的手。「晓粟，从以前开始，妳就最支持我跟靳扬在一起，谢谢妳。我觉得，一定是因为妳的真心祝福，我跟靳扬才会在一起。」

　　「够了，妳们，眼泪不要钱的吗？」靳扬看她们快要哭成一团，好气又好笑，连忙把她们的注意力拉开。「快点吃吧，都快凉了，多吃点，别糟蹋了我精心烹调的大餐。」

　　「是，遵命！」两个女人异口同声说完，哈哈笑成一团。

　　也许是相隔多年的聚餐，这顿饭，吃到凌晨一点多才结束。

　　靳扬体贴两个女人一定还有好多话要说，他负责收拾善后，让她们可以尽情聊个够。此时，靳扬在厨房刷刷洗洗，而卓希桐跟商晓粟则一同坐在店门口的老榕树下，就着淡淡的路灯和月光，说起两个人的生活。

　　听着好友诉说这八年来的日子，商晓粟听了心疼不已。

　　她紧紧握着卓希桐的手，含着眼泪，语带责怪。「妳够不够朋友？！发生这样的事，妳竟然连我也不通知，这么久没消没息的，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卓希桐低垂着头说。

　　「唉，我也不是真的怪妳，只是看到靳扬因为妳的消失而差点崩溃的样子，就忍不住要说说妳。可是，妳也是情非得已，唉……只能说命运真是捉弄人，硬生生把你们拆开，八年后又安排你们重逢……幸好你们又在一起了，你们本来就是互属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商晓粟抬头望着夜空，语调中满是感叹。

　　「我走后的那一阵子，他……不好吗？」卓希桐略带迟疑地问。

　　关于他自己的生活，靳扬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刻意提过什么，可是晓粟这么一说，她却隐约觉得靳扬似乎隐瞒了很多。

　　「不好，当然不好，怎么会好？」商晓粟激动起来。「那一阵子，他也不打工，也不准备考试，每天就找阮恒新出去喝酒。那时候他酒啊烟啊都不断，睡也睡不着。直到靳伯母看不下去，痛骂了他一顿，说他这样继续堕落下去，妳看了会怎么想？与其一直想着再也见不到妳，为何不想想，如果再遇见妳，要让妳看见怎样的他……靳扬听了这一番话，终于清醒了。可见妳对他有多重要，没有妳，他连好好照顾自己都不知道。」

　　卓希桐咬着下唇。「这些……他都没跟我提……」

　　「也许他觉得提这些太刻意了吧，可是，如果不说，妳根本不知道他对妳的感情有多深。既然他不提，我来帮他说总可以吧？」她微微侧身，两手搭在卓希桐肩上，神情、口吻都很严肃。「希桐，妳知道靳扬为什么开这间店吗？」

　　卓希桐缓缓摇头，又突然点头。「他提过，他说这里竞争对手少－－」

　　「才怪！」商晓粟对天空翻了翻白眼。「他说谎，他之所以选择在屏东开店，还用妳的名字命名，是因为妳老家在这里，他希望妳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妳会看见这间店。所以，他开店全是为了等妳。」

　　卓希桐呆了、傻了，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晓粟所说的话。

　　这些……这些跟她从靳扬那里听来的根本不一样……

　　可是，晓粟绝对不可能骗她，那就是靳扬刻意隐瞒了？他为什么要隐瞒？为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怕她知道？

　　她一直在想这些事，想列出神，直到晓粟伸手拍了拍她。「在想什么？」

　　「妳说的这些，他全都没说……」卓希桐喃喃地说。

　　「如果觉得怀疑，就去问他吧，我相信他会给妳一个完美的答案。」商晓粟起身，拍拍屁股。「月黑风高，花好月圆……」她回头，对卓希桐暧昧一笑。「我先走啦，就不打扰你们了。」

　　「妳在说什么啊……」卓希桐满脸通红。

　　「拜拜喽。」商晓粟俏皮地挥挥手，转眼间便溜得不见踪影。靳扬跟希桐终于义在一起，这是她最乐见的一件事了，哈哈哈～～

　　烧烤店内的厨房里，靳扬背对门口，正在水龙头下冲洗碗盘。刚刚阮恒新拨电话过来，要他别担心，姚心翎喝了点酒后，现在已经睡着了。

　　如果他的第六感没有错，恒新对心翎……应该是有感觉存在的吧？只是碍于心翎，所以迟迟没有动作。经过今晚，他想，恒新应该会变得积极许多吧？也好，他乐见其成……

　　突然，一双纤臂无预警地圈抱住他腰际，让他略僵了下。

　　「希桐？」他低声叫唤。

　　「你很可恶。」卓希桐贴着他宽厚的背，闷闷地指责他。

　　「哪里可恶？」靳扬纳闷地笑着问。

　　「瞒我一堆事情，还不可恶吗？我要跟你算帐！」她气呼呼的。

　　靳扬将两手洗净，在围裙上抹了抹，接着卸下围裙，这才转身面对她。「可不可以麻烦卓小姐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让妳这么气？」

　　一面对他，看见他眼中温柔的笑意，卓希桐忍不住红了双眼。「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做了什么？」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晓粟都告诉我了，你是因为我才来屏东开店，还用我的名字当作店名，就是为了等我上门……」她突然一把抱住他，抱得这么紧、这么用力。

　　靳扬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开口，语气却是干涩的：「这些……有必要刻意提起吗？重点是，我又见到妳了，这样就好了。」

　　他短短的几句话，逼出了她隐忍的眼泪，很快沾湿了他胸口。感觉到她激动的喘息，和轻轻啜泣的声音，靳扬心疼地拍拍她的背。

　　「别哭啊……」她的眼泪总像一把锐利的刀，轻易地刺穿他的胸口。

　　「我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当然。」靳扬稍稍推开她，笑道：「来，妳别哭，我送妳一个好东西。」

　　卓希桐揉揉眼睛，用手背把颊上的泪水抹去。「什么东西？」

　　靳扬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绒袋。打开绒袋，他取出一条细致的银色项链，替她戴上。

　　「为什么要送我项链？」摸着坠子，卓希桐疑惑地问。

　　「这不是普通的项链。」他伸手圈住她纤细的腰际，额头抵着她，轻笑道：「希桐，妳知道吗？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一个位子，只能容纳一个人。」

　　卓希桐露出羞赧笑意，刻意把话题导回正题。「快啦，你还没说，为什么这不是普通的项链？不然这是什么？」

　　「号码牌。」他微笑着说。

　　号码牌？卓希桐更迷惑了。「做什么用的？」

　　「妳亲我一下，我就告诉妳。」他挑挑眉，漂亮黑眸闪闪发亮。

　　「你很讨厌耶！」卓希桐白了他一眼。虽然如此，还是乖乖献上香吻。这一吻，又缠绵了好久……

　　「好啦，你、你可以说了吧？」卓希桐略喘着气说。

　　「妳的幸福，就在这里。」他指着左边胸口的心脏位置。「这个位置，随时欢迎妳对号入座，所以，这个号码牌妳可要好好保管，弄丢了恕不补发哦。」

　　卓希桐愣了下，这才恍然明白，他正在含蓄地告白呢……

　　她甜甜笑了，更加倚偎进他怀里，低声说：「靳扬……」

　　靳扬修长的手指爱怜地拨弄她的发。「嗯？」

　　「娶我吧，好不好？」天哪，她竟然不害臊地主动求婚？

　　闻言，靳扬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妳、妳说什么？」

　　「结婚啊，你娶我吧。」她耳边传来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他在紧张吗？她忍不住催促道：「快嘛！好不好？好不好嘛？快点，我给你十秒钟考虑，快点。我无告诉你喔，你不要会后悔喔，娶到我的男人会很幸福哦，你好好考虑看－－」

　　靳扬不让她继续喋喋不休，索性低下头，封住她的唇，顺便送上答案－－

　　「求之不得。」


　　【全书完】


　　编注：

　　※关于靳家大哥靳封的爱情故事，请见橘子说303《相爱时候到了》。

　　※关于靳家二哥靳海的爱情故事，请见橘子说318《收到心动讯号》。

　　※关于靳家三姊靳棘的爱情故事、请见橘子说286《爱要手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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