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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烟水
作者：卜卜萝

楔子 楔子

微霜，天凉露沾衣。
暝色幽暗，天空依稀还如傍晚时的模样，重重云雾不散，隐隐泛出红光，与地面阴翳的枫叶林连成一片。
蓦地一道白影闪过，卷起一阵疾风，秋叶也随之打旋儿摇落。
树后慢条斯理的走出一人，他看着前方已不见踪迹的白衣身影，嘴角扬起一丝请君入瓮的微笑。脚尖在铺满枫叶的石子路上轻轻一点，青衫落拓，衣袂横飞，高大倜傥的身影也隐没在夜色之中。
“想不到威振四海的楚云焕楚大侠也喜欢玩这种跟踪人的把戏！”一声娇斥。
只见白影一闪，那白衣女子从暮色中走出。她面色苍白，两片薄唇淡淡毫无血色，双眉紧蹙，微微眯眼，一张俏脸不怒自威。也不知是恼怒还是刚刚的疾行奔走，她呼吸急促，胸口不住起伏，可眼中的愤然怒火却被疲惫痛楚所遮盖。再看她胸前，白衣沾染点点血光。
“如倾姑娘明明知道我在跟踪，还不是故意把我引来了这里！”楚云焕见行踪败露，也不着急。丝毫没有理会如倾身受重伤虚弱又恼怒的模样，只是自顾自翩翩的笑着。
“无耻之徒！”如倾狠狠咬牙，冷笑道，“只怕我再不赶来这里，那孩子就要被野兽叼走了，”她一字一顿的强调，“楚、大、侠！”
“楚大侠可不敢当。云焕今年不过二十有五，这个称呼太显老！”楚云焕满不在乎的嘲弄道。他十五岁年少成名，十年来受他恩惠敬仰他的人数不胜数，是以人们都不称他做“楚少侠”而直接便“楚大侠”。他懒洋洋的伸伸胳膊，目光却幽暗戒备，英眉轻扬，冷冷道，“如倾姑娘也不简单，不只貌美如花，令人过目难忘，还只身一人独闯天下第一庄，掳走盟主千金，这份胆色就是云焕也自愧不如。”
“掳走盟主千金不假，却不是只身一人，”如倾惨白的面颊突然涌起一丝血色，眼中戚然，泪色氤氲，“两位师姐中了九孤门的圈套……”
“姑娘不必向我交代这些，云焕对玉鸾宫与九孤门的恩怨没有兴趣，只要把我小妹子还给我便好！”楚云焕冷酷的打断她。
如倾没有反驳，咬唇忍住欲落的泪滴，转过身，“随我来便是，只怕我再做什么都是无谓的抵抗。”
她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下，望向身旁一棵参天巨木，浓密的枫叶层层叠叠，遮掩住树木枝干。她呼出一口气，轻轻跃身，再跳下来时臂弯中已然横抱着个女孩子。
女孩儿大概十岁左右年纪，肉嘟嘟的脸颊，尖尖的下巴，乌幽幽的长发半遮着额头，长长的睫毛微微上卷，阖眼酣睡中，唇边还留有一抹笑，仿佛做了什么美梦，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周遭的危险，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如倾轻轻在女孩儿眉心一点，虚声道，“我点了她的昏睡穴。”
女孩儿惺忪睁开眼，看到如倾，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明朗微笑，“如倾姐姐，你来接我了。”
“小妹子，你叫她什么？”楚云焕低下头，凑近她的小脸，目光荒诞不解，“她不辞千里把你诱拐到这儿，你居然叫她叫的这么亲密！”
“大哥哥，你是谁？”小女孩反而有些戒备眼前这个来救她的人。
“我……你便叫我做大哥哥吧，”他摇摇头，心想这孩子才十岁，断不会知道楚云焕这号人物，“你爹娘叫我来救你，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家。”
“我爹娘呢？他们怎么不来？”对于小孩子来说，世界的英雄与靠山只有自己的父母。
“盟主和夫人还真是侠义为怀，为了国家社稷，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放得下。”如倾轻哼一声。
楚云焕狠狠瞪她，低下头思忖，该如何向这个小娃娃解释清楚，又不会伤了她的心。岳飞将军自十月十三日被逮捕入狱，如今已两月有余，近日有密报说圣上要秦桧在这几日将他就地正法，而莫盟主身为武林之首，不能坐视不理，便冒大不韪携妻子前去救援。说是救援，实则劫狱，生死难料。可没想到，玉鸾宫这个以狠辣着称的邪宫居然会趁机将他们的次女掳走以威胁武林。
楚云焕与莫家倒是有些家族渊源，他的父亲与这孩子的父亲莫乾坤曾是同门师兄弟，只是他爹娘英年早逝，对于这亲情之事不免敏感。
云焕嘘了一口气，“你爹娘赶去救一位伯伯，如果没有他，只怕我们连这半壁江山都会不保，”他怜惜的拍拍她的头，搂她在怀中，“有大哥哥来救你，保护你，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女孩儿与他复杂沧桑又不加掩饰的怜爱目光对视，忽的眼波流转，一丝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视线停在他髭须微青的下颌上，灿烂一笑，牵住他的手，“大哥哥，你保护我。”
楚云焕微微一笑，揉揉她的发，领她转身便走。
身后如倾一声闷咳，血丝顺着嘴角涌出，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如倾姐姐，”女孩儿跑回来，面露惧色，摇着她的肩，“你怎么了？”转而回头，“大哥哥，快救救如倾姐姐，我不想她死。”
“就算她现在不死，回去也没有活路！”楚云焕腹诽，江湖中人视玉鸾宫有如猛兽鬼怪可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不只残害无辜，就是对自己没有完成任务的门人也冷酷对待，只怕现在这般死法对她来说已经是走了大运。
可毕竟当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子面，他不能这样说。楚云焕走回来，蹲在如倾身旁，封住她商曲、神藏二穴。
“你走开，不用你假好心，”如倾怒声道，身子一颤，双眼晕湿，“你杀了我吧，我师父玉辰长老就是死在你手下。”
楚云焕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她的反抗，冷漠视之，见她激动，心底一丝奇异，眼神却柔和下来，“我不会让你死的。”突然抬眼看着女孩儿，不羁的笑容洋溢着宠爱，“小妹子不想你死，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死。”
月明星稀，乌鹊惊枝。
如倾伤了着实不轻，为了照顾她，楚云焕送小妹子这一路居然走了大半个月。
他坐在客栈的后院，手捧一坛酒，潇洒不羁，仰头便是一大口。对月独酌，眼中苍茫，想起小妹子的话，“大哥哥，人生在世能得几时逍遥，不过是晚回家几日，却能与大哥哥、如倾姐姐行走江湖，真是快活得很呢！”不禁失笑。再想起朝廷社稷，他轻哼一声，心灰意冷。
“怎么睡不着吗？”如倾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
“对啊，这烟雨楼的酒是越来越难喝了，还贵的要命。要说这天下我最看不上的便是这个烟雨楼！”楚云焕哼哼笑着，吞下一口酒，才缓缓沉吟，“莫伯伯没能救的了岳将军。”
“世道便是这样，即使今日不死，明日又能如何！”如倾淡淡的回应。
“你在说你自己吗？”楚云焕眼中一丝不羁笑意，挑衅道。
如倾狠狠瞪着他，眼神渐渐柔和，支吾着，“不是，只是感慨，我师姐们，师父。”
“玉鸾宫怎么会出了你这样的弟子？心慈手软，还会感慨？”楚云焕眼光幽深，“九孤门多年前归顺，听从莫盟主的号令，怎么会突下杀手？”
“我们与九孤门恩怨已久，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没说你，”楚云焕笑出声音，转而严肃道，“莫伯母担心小妹子，折回营救，没想到半路中了九孤门的埋伏。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她早已丧命。哼，以九孤门的做派，有好处就默不作声，当年因为莫伯母医术高超救了他们门主，便投降归顺，此时突然反叛不知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事，如果能够不想，该有多好！”如倾望着淡淡月色，白衣蒙蒙更似月华，“我伤势已无大碍，明天就回宫。”
“真的吗？你舍得离开我？”带着点促狭，楚云焕讽刺道。
如倾咬唇，苍白的脸上浮现血色，却没有否认。
楚云焕突然站起身，脚尖轻轻点地，颀长的身影一闪而过，手伸向如倾的怀中，继而注视着手中的漆黑瓷瓶，“真的是回宫，而不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自行了断？受尽七七四十九天穿心断肠之痛，这就是穿心浆吗？”
如倾大窘，双手护住自己的前胸衣襟，“你！无耻！”她欺身上前，伸手前探，“穿心浆又如何！完成不了任务本就要受尽折磨而死。这是规定，与你何干！”
“规定？谁的规定？”楚云焕讽刺道。
如倾涨红了脸，力道不觉大了起来。一把夺回瓷瓶，看到楚云焕似笑非笑轻佻的目光，羞愤交加。打开瓷瓶，一仰而进，腹中立即痛如刀绞。她愤恨的瞪着他，唇边犹留有一丝墨色药汁，忽而眼角一滴泪滚落。
“我杀了你师父，可你知道吗？你的师父杀了我父母！”楚云焕轻轻的说，终于敛去逗弄的神色，少有的温柔。手越过她颤抖的身躯，揽住她的腰肢，“人生在世能得几时逍遥……我说过，绝对不会让你死。”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连同唇角那一抹穿心断肠的痛。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一、思君难忘

“话说当时韩世忠将军急率水军八千人，沿江追击，且战且行，将金军逼入死港黄天荡，让他们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想向我们跪地讨饶，我呸！”说书的老大爷唾沫横飞，激动处，更是手脚并用，“完颜宗弼那老贼不知听了谁的话，竟然一夜之间凿通老鹳河故道三十里，逃出了黄天荡，却没想到我们的岳将军正在他身后等他进套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大爷咕咚口茶，“……就在狗屁金军与我军在金山长江对峙，久久不下之时，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大侠楚云焕想到了一个妙招，金军不擅水攻，战船简陋，我们便乘风力，居高临下，用铁链连接的大铁钩，砸烂金军的船舷！”
人群又是一阵叫好，几个大汉忍不住拍起桌子，小小的茶馆中人形激动，充满热情。
却有一黄衫少女默默坐在角落，无动于衷。她双手托着下巴，拄在桌上，沉静而专注。只有在说书大爷提到“楚云焕”时，她身子不易察觉的颤了一下，白皙的面颊忽的涌上血色，继而更加苍白。
老大爷的故事以“我们年仅十五岁的楚云焕楚大侠也是一战成名”而结束。
掌声依旧爆棚，热情持续不散，半晌，才静下来。
“老先生，明天讲什么故事？”黄衫少女坐在角落，朗声问道。
“明天，改换一曲‘白蛇传’！”老大爷掐指一算。
“哦，”少女微一沉吟，面露失望之色，眼睫低垂，喃喃自语，“白娘子和许相公也算是神仙眷侣了吧，”忽的抬起头来，眼眸晶亮，“老先生，你说若不是仙人，却如何做得神仙眷侣？”
“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这仙人会法术，不必为茶米油盐烦心，可凡人却如何躲进哪个‘云深不知处’，与世隔绝做神仙呢？”
老大爷一愣，微显奇怪的看着她，忽而朗声笑道，“这凡人想做神仙也不是没有法子，若你生在程家堡，便是没有这‘云深不知处’，那花白的银子也会给你打造出个‘云深不知处’，一生无忧亦无扰。”
“可要是这凡人并无此财力呢？”
老大爷微笑，“那便去那天下第一庄——慕容山庄走一遭，不是仙境，胜似仙境，保证你去过了，连仙人都不想做了。”
少女扬眉，眼角尽是玩味的笑意，颇有深意的摇摇头，“或者仙境反是牢笼，仙人却想做凡人。”
老大爷看着少女，啧啧称奇，这女孩的思想颇有些古怪，“小姑娘，我留意你好多天了。这些日子你每日都来，这‘金兵被堵黄天荡’听了这么多天，都不觉得腻吗？”
少女抬眼，目光柔亮，声音悦耳，“老先生你讲的这么棒，内容虽是一样的，可说出来的方式却每每不同，今天格外精彩呢！”她明朗一笑，从衣袋中拿出一大锭银子，豪气爽朗，“今天在座的酒钱，我请了。”
才静下来的茶馆瞬间又热闹不绝。
“那你说今日倒是精彩在哪里？”
少女含笑不语，面颊一丝潮红。
今日，你提了两次楚云焕！
这少女便是六年前曾得楚云焕相救的女孩，天下第一庄，莫珑烟。
夕阳渐落，吹散薄薄烟幕，样柳如烟，整个嘉兴城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七夕将至，长街中人潮如流，食肆茶坊灯火如星。少女们极尽欢愉，驻足流连在小摊商贩前。
珑烟眉心一缕惆怅，嘴角一丝淡漠，走出小茶馆。
突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没等她回过神来。只见一匹枣红色骏马飞驰而来，马背上人一身墨绿锦袍，握着马鞭的手在空中一扬，清脆的鞭击声敲撞着人耳，下一刻那人已经进入人们视线，盛气凌厉的飞驰而过。
程家堡的装束，人们敢怒不敢言。
“孩子！”人群中一声呼喊。
珑烟心中一惊，想抢身而去，已经来不及。她用力闭眼，不想让这悲惨的一幕闯入自己眼帘。却听到人群中爆发一阵掌声，她站定回首。突然，全身一震，清秀的面庞涨得通红，眉头似蹙似展，眼中却分明已蒙上氤氲雾气，眉宇间的愁思忧郁仿佛一瞬间涌上来，又仿佛在看到男子高大背影的一刹那全部消除。
大哥哥！
粗布浅灰短袍，掩盖不住宽阔的肩背，肩胛随着手臂的运动时而显现时而隐没，颀长的身段，窄细有力的腰腹。发丝在脑后随着清风微微飘扬，随性的潇洒……男子抱着孩子，目送着枣红骏马远去。
莫珑烟再也忍耐不住，挤进人群，快步上前，颤抖着手臂拉过男子，泪珠夺眶而出，“大哥哥……”
哑然无声。男子回转身，茫然而惊异的注视着她。
俊美的轮廓，阳刚的气质。瘦削的双颊衬出极富棱角的下巴，干净清爽，却哪里是那个隐隐泛着青色胡茬略显沧桑的大哥哥；浓黑的眉眼，深邃的眼眸，眸光浩瀚如波，依稀带着三分涉世未深的纯真，却哪里有楚云焕那般眼波流霞，神采飞扬；他长发随意束起，□在外的皮肤闪耀着阳光的痕迹，这哪里是那个十五岁便名扬四海，扶危济贫的大侠士楚云焕！
销声匿迹六年，珑烟寻他两年，背井离乡，四下漂泊，美其名曰历练江湖，其实只为寻找根深蒂固在心底的楚云焕。可她永远都打听不到关于他的一丁点消息，哪怕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一点事迹，只有在茶馆说书人的口中，会无意中听到他的名字！
“你……”男子打量着怅然若失的莫珑烟，会心一笑，眸光如波，“你认识这孩子吗？”
他边说边把孩子放在地上，那孩子虽然受到惊吓，气有些急，却一直没哭。
“我……”珑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稍一停顿，抹去脸上的泪痕。低下身，微微浅笑，梨涡若隐若现，“小弟弟，你的家人呢？”
小孩子看着莫珑烟，什么都没说，突然紧张的挣脱开男子的手臂，远远的跑开了。
男子摇摇头，转过身来，眉眼柔和又凝聚着一分谨慎。他看着莫珑烟，包容的目光闪过一丝不解，豪爽的一抱拳，“姑娘，就此别过。”转身走入烟雨楼。
莫珑烟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眉心轻拢。
她默默道，“就此别过，就此别过……难道真的永无相见之日？”忽的眉眼一开，笑出了声，“这男子比起大哥哥来，不过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怎么会错认他是他？只是，背影真的好像！”
她若有所思的向前走去，又不知是走向何处。忽然她重重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行为，嘴角扬起顽皮的笑容，“就此别过，我偏不信那个邪！”尾随着男子进入了烟雨楼，随意找个角隅落座，刚巧能看到那男子的背影，梨涡浅笑，“既然见不到大哥哥，那就看看你解闷吧！”
珑烟随便点了两个菜，吃了两口便不得下咽，思念好似哽在后中，让人食之难安。她拄着胳膊，呆呆的只是盯着那男子的背影，一会儿忧思上眉，一会儿又豁然开朗，眉开眼笑。
“客官，我们烟雨楼可是嘉兴的老字号，明码实价不赊账，没钱还敢到这里来吃霸王餐，你活的不耐烦了是吗？”店小二大声呵斥，对象正是刚刚英勇救人的男子。
珑烟不觉站起身，咬咬唇又止住步伐，“仗着自己是老字号就欺负人，怪不得大哥哥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烟雨楼。我倒先瞧瞧这孩子会怎么做！”
珑烟想着又坐下，换个角度，继续欣赏男子的背影。他双手不疾不徐的在腰间摸索，高大的身形略显失措无举。看上去二十岁上下，只是比楚云焕那个大侠士要小上好些岁数，珑烟只当他是大哥哥的□，不自觉倒把他看做了小孩子。
“我的银两……”男子上下翻遍都找不到钱袋，突然双手叉腰，重重呼出一口气，恍然大悟。
“废话少说，没有银两就拿……”掌柜上下仔细大量男子，粗布麻衣，一身寻常人家的打扮，腰间却垂挂出一个青玉条纹玉佩，镂空的花纹，雕琢细致，比他全身这一装束高出不只一个等级来，恐怕几十个烟雨楼都能买下来。
“不行。”男子剑眉深蹙，对眼前这一幕产生一丝不耐，声音中是固有的包容与温柔，但却坚定无比，“这是我家传玉佩，不能随便抵押。你可以找我身上其他的东西，我晚些时日会来赎取。”
掌柜气急撸袖，挥挥手，几名彪形壮汉聚拢过来。
“小子，你也不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好意思说出这等话？”伴随着脚步声，话却是一刚刚从楼下走上来的男人说出。那人面色白皙，瞳色浅淡，眼窝深陷，五官突出，慵懒轻蔑的靠在扶栏上，不屑的打量着他，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同样气质不俗，领头人微微一笑，“不如小兄弟你跟我做个交易，我给你付账，你把那并不值钱的信交给我！”
“又是你！”男子惊讶回头，奚落与佩服，握紧了拳头，“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还没给我看，怎么知道我不想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领头人面色一沉，唇角犹有笑意，眼色却阴冷不堪，扬声喝道，“拳脚不长眼，在座想保命的就赶紧滚！”
话音刚落，便出手向男子面门袭去。男子却早已做好准备，脚步一错，闪身避开。领头人轻哼一声，劲风略过，花乱的手法绕在男子胸前各处大穴。
男子以实对虚，以不变应万变，身子一曲，稍稍后倾，脚步却向前勾去，一招“花间照影”反守为攻。领头之人轻哼一声，手摸向腰间。只见白光一闪，他手中已然握着一柄软剑，剑身轻摆，晶光闪闪，迎向男子袭来的双手。
“上次被我打的兵器都没了，这次让你命也保不住！”领头人轻蔑的说。
男子伸出的双掌硬生生收回，涌出一身冷汗，刚刚若不是手收回的早，只怕此时两只手已经没了。他表面沉着，心中暗想此地不宜久留。好汉不吃眼前亏，轻盈转身便想夺窗而出。可那两名随从早已守在他身后，此时忽的上前，三面夹击，让他应接不暇。
“小子，学了你师父的武功学不来他的骨气，这就想跑了？”领头人胜券在握的笑，手中缭乱的剑招不过是将男子玩弄在股掌之上，“掌柜的，大爷心情好，一会儿损失自然全数赔给你！”
“嘭”的一声，桌子轰然倒地，厮打在一起的四个人不觉一怔。余光瞄去，楼中的顾客尽数散去，只有一面容俏丽的女子挨个桌子掀翻砸场，像在故意引起谁的注意。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二、似曾相识

“嘭”的一声，桌子轰然倒地，厮打在一起的四个人不觉一怔。余光瞄去，楼中的顾客尽数散去，只有一面容俏丽的女子挨个桌子掀翻砸场，像在故意引起谁的注意。
“哎呦，掌柜的，您别担心。今天那位大爷心情好，这几桌酒菜都是小意思！”莫珑烟看着恐慌的店家，笑意盈盈。丝毫不理会旁边缠斗的四人，凑近躲在桌下的掌柜，“掌柜的，你雇了这么多打手，怕什么！那位小哥不过吃了你几两银子的饭菜，你就要扣下人家价值连城的传家宝，现在这位大爷心情好要打赏你，你却反而躲起来！”她晏晏笑语，一对灵动的黑眼睛明亮至极。双手一翻，桌子掀开，吓得掌柜一声哀叫，那桌上的酒菜却是奔着那两名随从而去。
不是暗器，胜似暗器，那两人被眼前之景弄得措手不及，矮身避开，仍然溅了一身荤腥。
“两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莫珑烟杏眼圆睁，惊讶的看着他们衣上的油渍，“还不去给两位爷擦干净！”她无辜的眨眨眼，脚一踢，那跪在地上不敢动的掌柜一个踉跄，就要跌倒在一名随从的怀里，刚巧替男子解了围。
“几天不见，哪里找来个野丫头做红颜知己了？”领头人鼻中一哼，使个眼色。
“这位公子别误会，我和这小兄弟可不认识。”珑烟见那两名随从向她这边攻来，立马撇清关系。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身子轻飘飘向后闪，刚好坐在后面一张还未推倒的桌子上。她笑盈盈的望着一片狼藉，“我只是喜欢看戏！”
领头人陡然大怒，躲过男子的当空一拳，手腕一扬，金灿的光芒闪过。猝不及防，一颗黄金飞钉直奔莫珑烟的咽喉而来。
正与那三人缠斗的男子吃了一惊，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而那飞钉之快之准，更出乎珑烟意料，闪身躲开那是痴心妄想。
男子心下大骇又大怒。双眼中直要喷出火来，下盘缠住那两名随从，手抓向领头人握剑的手腕，手臂向前回送，让领头人手中的剑向自己的面门扫来。仿佛拼了命一般，突然放弃与两名随从的夹斗，腰身一弯，长腿飞踢，顺着领头人挥剑的力量，身子半扭，优美的莲花状。他巧妙的回闪，那领头收势不住，软剑直刺入一名随从的胸膛。
而另一边，“铮”的细小撞击声，一片新绿的草叶划破长空，与那飞来的黄金暗器撞在一起。看似薄嫩的绿叶打到坚硬的飞钉上，居然在半途中与飞钉双双掉落在地。莫珑烟毫发无损，依然悠哉的坐在桌子上，双腿一荡一荡，脸上满是笑意。
领头人万万没有预料到，自己不只没有伤到莫珑烟，反而一剑刺穿手下的胸膛。他看到那破空下坠的草叶，脸色突变，“灿若星河！”
莫珑烟抿抿嘴，斜眼一瞥，“你这域外人还算有点见识！”
“今天算你们走运，本公子不想大开杀戒，”领头人回头瞄了一眼流血不止的随从，略一犹疑，恨恨的咬牙道。目光却停留在莫珑烟似笑非笑的脸庞，神色复杂狠辣。珑烟蓦地背后一阵寒意，微扬的嘴角就此碾平。
“好险！”那三人走远，珑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背后冷汗涔涔，她那招“灿若星河”以叶击钉，看似占了上风，但她心里清楚得很，是那领头人过于大意，轻视她而没有用上十成内力，否则以她的内力，草叶只是以卵击石。虽然之后那人马上意识到这“灿若星河”之后隐藏的背景，不再苦苦相逼，但若不是她反应快运气好，只怕那背景再如何强大她的命都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男子也是一声叹息。他那招情急之下的“金莲回照”其实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式，连自己都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会想起这一招。他吁了口气，心中隐隐奇怪，这次那领头人居然这么轻易就认输了。
他们同时叹息，不觉相视而笑。莫珑烟站起身，潇洒的后踢腿，刚刚完好端坐的方桌在空中转了几转，落地时碎成了两半。
男子皱了皱眉，宽容一笑。
“这是什么暗器？”珑烟拾起暗器，漫不经心的问，“那几个人相貌不像中原人。”
“金蛇钉，是域外白绫山的独门暗器。别拿，上面的金蛇漆剧毒无比。”他探手一格，还是晚了一步，珑烟已经拾起金蛇钉放在掌中把玩。
男子无奈的摇摇头，抓起珑烟的手，隔着衣袖拿走金蛇钉。白中透红的掌心，毒钉碰过的肌肤，却隐隐透出了黑色。他当机立断，小指轻轻拂过，封住她手腕处的神门、曲泽穴。又从腰间摸出一个青釉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在掌中，喂入珑烟口中。
一阵清香扑面而来，甜儿不腻，沁人心脾，仿佛置身百花谷。
他把青釉瓷瓶交给珑烟，“这药解百毒，配置不易，我也只有这些。你若感到身体不适就服食一颗。”
珑烟愣怔的接过药瓶，温润质感，精细做工，好像这男子身上的任何物件都与他的打扮不相称。她没有拒绝，也没道谢，只是疑云重重，“这瑰虹冷露是我娘慕容世家的家传秘药，他怎么会有？”
角落处突然传来一声哀号，珑烟抬头，笑道，“掌柜的，你怎么还在啊？”
掌柜听她一说，哭声更加凄惨。指着男子，“你，你，吃霸王餐，还砸了我的店。”
珑烟吐吐舌头，看男子谴责的微笑，显然是在说，“吃霸王餐的是我，可砸了他的店的却是你！”她轻轻摇头，从手臂褪下一只金丝镯。那镯身是由十二根金丝拧制而成，而每一根金丝，又是由十二缕细金绕制而做，灼灼闪烁却无突兀炫耀之感，精细雅致并不次于男子那家传的玉佩。她向后一掷，镯子正落在掌柜的面前，“这足够你们重建了吧，看准了，金丝绝不掺假！”
心中不由又是一阵玩性大发。脚尖轻轻点地，莫珑烟轻盈的跃身，一张桌飞起，砸在靠里的柜台上，台子嘭的一声塌了下来。
现在，烟雨楼是真的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了。
“姑娘，你是故意要耍那掌柜的吗？”男子淡淡谴责。烟雨楼门外已经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
“也许！”珑烟没有否认，也没有得逞后的得意，透着几许茫然与捉摸不定，淡漠的回答道。
男子一怔，倒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原本的淡淡愠怒也烟消云散，一双黑眸探究式的望着她。
“怎么，你该不是怀疑我是那孩子的帮凶，他偷你钱袋，我来吸引你的注意吧！”珑烟没有丝毫羞窘，反而爽朗的戏谑。回想长街上发生的一切，心中了然。
十六七的年纪，韶华如花，眼角弯弯含笑，可眉心却总似漾着与容色不相符的轻愁。
眸光收回，男子泯然一笑，默不作声。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她看似爽快开怀的笑容，却总有种抓不住的疏离感。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是奔着他身上的某个东西而来。
“刚刚看你身手不错，不知师承何处？”珑烟落落大方的问。
男子略一沉吟，面露难色。
珑烟看在眼中，没等他回答，抢先一步再开口，“既然不方便说，那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总不算勉强吧！”
可仍旧没来得及让男子回答，带着一份嗔罪，她又嘻嘻笑道，“如果这也不方便说，那我也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她眼睛灵动的一转，“我不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莫珑烟。”
男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真诚爽朗的开口，“我叫凌天擎，姑娘见笑了。”
珑烟一愣，以前都是“原来是莫二小姐”“原来是莫大侠的千金”这样一番客套话，听的虚伪直反胃。这个版本的回答倒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本来，她是想等她亮出自己身份的金字招牌，再让他乖乖就范，连本带利告诉她他的来路。毕竟，这“莫珑烟”三个字，引发的内容可不是表面上看似那么简单。然而凌天擎却浑然不觉，不知是真的不清楚中原武林的格局，还是装傻不肯示弱，倒是让珑烟先输了一招。
“莫姑娘，多谢刚刚出手相助，”凌天擎微笑道，温柔且坚定，“姑娘自己多保重，天擎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舍，嘴角轻扬，又似无奈，潇洒抱拳，“就此别过。”
珑烟心中一震，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想跟上去的脚步也就此打住。她愣怔在原地，看着他颀长的身形逐渐远去，挺拔清癯的背影消失在烟幕深处，更有愁思如潮水般汇聚在双眼。
灯芯烛火忽明忽暗，影子映在墙上若隐若现。
莫珑烟躺在床上，一腿蜷起，另一腿翘在上面，口中嘤嘤哼着断续的小曲，脚尖一下一下和着拍子乱点。
与那轻快的曲调不同，她的心沉沉浸透在忧伤当中。那不连贯的小曲，倒似对她的自嘲自讽一般。眼前凌天擎的背影，转过身来豪爽一抱拳，坚毅的菱唇闪烁出“就此别过”，黑眸闪亮，目光浩瀚，似乎埋藏着一丝不舍，欲语还休，却又径直的徜徉而去……
一切的一切，如此相似。
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一个人，大哥哥！
枫树林中的茫然睁眼，惺忪中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孔凑将过来，万分宠爱的看着她，唇角微翘，笑容夹带一丝不满，开口却无半分责备，那佯怒的神态像在争宠一般。他让她叫他大哥哥，用心思索她的问题，耐心的回答，仿佛她是易碎的珍贵玉石，一定要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他才安心。
珑烟从小爹爹严格管教，家中有个大姐却时常欺负她，有个弟弟却何时都对大姐言听计从。唯独没有一个哥哥宠她爱她，想尽各种办法逗她开心，不当她是个小孩子，还会对她倾吐心事，对她万般的好。只因为她一句“我不想如倾姐姐死”，他便“绝对不会让她死”。可源自这万般的好，如今却成了珑烟无奈与绝望的根源，源自这万般的好，到头来反让她情意成空，成为一生的伤疤。一个足以令大哥哥身败名裂遭到世人恶诟的玉鸾宫传人，她的一句“不想她死”，于是他与她生死相随，厮守避世！
点点甜蜜中夹杂丝丝苦涩，想也不是，忘又不能！
来去匆匆，她该何去何从？那些日子在手中留下的温暖尚存，在心中根植的记忆从来不曾遗忘，可那人呢，到底在天涯何方？有了如倾姐姐，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足重轻。所以，就此别过，就此别过，而永远不是后会有期！
各般滋味涌上来，反而有些麻木。莫珑烟突然掀开被子，走到镜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散落在肩头的乌黑发丝，轻轻叹息，“会不会一夜醒来，白发千丈？”
次日，等莫珑烟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她也不着急，慢吞吞的梳洗打扮，走出客栈。
徜徉在长街，这条街似乎就没有清净的时候，无论何时都热闹喧天。
心事亟待解决，思念急需一个出口，可再怎样焦急，那个人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漫无目的走走停停的这两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突见街角一鬼祟的熟悉身影。
珑烟眼珠一转，来了精神。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三、仗义散金

她叹了一口气，突见街角一侧一个鬼祟的瘦小身影，左顾右盼，偷偷摸摸的。正是昨日偷了凌天擎钱袋的那个小孩儿。
莫珑烟咧嘴一笑，来了精神。
那小孩儿躲在墙角，小心翼翼的回头望，见没有人追他，松了一口气。拔腿飞快跑开。
珑烟扬扬眉，笑眼弯弯，脚尖轻点，正是楚云焕教与她的轻功“雁飞天”。
她跟着孩子，越走越偏僻，少有人烟。待一转弯，小树林中，赫然一个破茅草屋。
“小屁孩，又偷了什么好东西，跑得这么快！”珑烟突然现身，堵在孩子要走的路，靠着树干，笑语盈盈。
男孩正扒着钱袋，数里面的碎银子。被吓了一跳，反映却奇快，拔腿往回跑。转身的瞬间，突然发现珑烟已不知何时移至他身前。她蹲下身，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明明温柔毫不着力，他却脱离不开她的掌心，无法向前再移动半步。
“小屁孩，这是很高深的武功，再挣扎你会受伤的，”珑烟撇撇嘴，接过他手中的钱袋，颠了颠，“这次又是哪个认倒霉，救了你反被你咬？”
“我，我，你放开我！”男孩狠狠踩向珑烟，脚落下的一刻，却发现珑烟的脚赫然放在他的脚背上。
“还敢凶！”珑烟嘴一扁，往前一指，“那就是你的家吗，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爹娘教育出你这样一个偷儿！看我连他们一起教训！”说罢拉他向前走去。
“不行，你放开我，”男孩急道，突然坐倒在地，耍赖打滚，“我爹娘早死了，你找不到他们！”
“你这屁孩子居然咒自己的爹娘早死！”珑烟怒道，若是父母双亡，他又何必害怕回家，“那好，我就在这里喊他们出来，看他们是不是早死了！”
“姐姐，求你，不要！”男孩突然跪下，给珑烟重重磕头，硕大的泪珠低落，“不要，我爹早死了，可我娘重病在床，要是知道我偷别人银两给她求医买药，恐怕她马上就会气的昏死过去！”
莫珑烟一愣，放开手。
“前些天我跟着娘去山里砍柴，遇到了两位很漂亮的姐姐，我娘以为她们迷了路。可后来她们走了之后，我娘就一病不起，全身浮肿，连地都下不了，”男孩像是忍耐多时，此时全部爆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爹死的早，家里就靠我娘卖柴为生，大夫说没有钱，就不过来看病。我没有办法，只好去偷！”
珑烟不禁心生怜悯，扶他起来，又拿丝帕给他擦眼泪，见他还是哭的一发不可收拾，故弄玄虚道，“你哭的这么大声，一会儿把你娘吵醒了，我可不帮你圆谎！”
孩子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咬了咬唇，擦干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边孝文！”
“好！”珑烟若有所思，蹙眉道，“孝文，你娘全身浮肿？可是印堂发黑，口气腥臭，身体忽冷忽热，难以咽食？”
“姐姐，你怎么知道？”孝文惊道。
“因为照你所说，你娘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毒。”她严肃的拉起孝文向茅屋走去。
珑烟轻轻一推，门吱呀的打开。屋内晦暗不明，没有一扇窗，破烂简陋，隐隐还有发霉的味道。她蹙了蹙眉，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这两年她在外行走，困窘的情况时有发生。虽然离家时带了几百两银票，但她小小年纪人却豪爽，即使是结交不久的朋友，往往一个兴起，便盛情做东，当然，还有沿途闯下的大小祸事，也是需要金钱来塞住悠悠之口。毕竟，盟主千金在外惹是生非这个帽子可不小。以致到现在，她身上银两散尽，只剩下几件名贵首饰来接济生活。
珑烟径直走到草席前，孝文娘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孝文很机灵的拿过油灯点燃。但见灯光之下，孝文娘紧闭双眼，眼圈发黑，脸色蜡黄。正值盛夏，酷热难当，可孝文娘却一身冷汗，盖着几层发霉了的薄被。珑烟拉过她的胳臂，撸高衣袖，轻轻搭脉。感觉那脉相虽微弱，却绵绵没有断绝之象。她心下了然，必定是来望诊的庸医开的一些人参补药，让她续命至今。只是这命虽然延长了，病人却生不如死，若没有真正的解药送命也是迟早的事。
她回头，微微一笑，轻声道，“孝文，你的银两没白偷。多亏了你，你娘死不了了。”
孝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谢也不是气也不是。
珑烟从怀中摸出凌天擎昨日给她的青釉小瓷瓶，倒出两粒瑰虹冷露，喂入孝文娘的口中，按住她的人中，直到她喉咙一松才放开。
“这药解百毒，你娘中毒已深，需要每日服食，”她把瓷瓶塞入孝文手中，“小心保存，不要让别人拿了去！”
边孝文感激不尽，一个头就要磕下，被珑烟拦住，“好了好了，姐姐不需要那些礼俗。你去打点水，按照我给你开的药方买些药回来，还有吃的的东西，最好是粥类好咽的。一会儿你娘醒来，一定会喊饿。”
孝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站定，呆呆的看着莫珑烟手中的钱袋。
珑烟莞尔，知他囊中羞涩，却又不想任他去偷去抢。她站起身，走到孝文身边蹲下，从项中除下身上仅剩的一件配饰——一串明珠项链，每一颗明珠都有指甲大小，发出淡淡光晕，流出渺渺水纹，在这晦暗的茅屋中仿佛一串夜明珠一般，精致典雅。
“拿着，不许再偷了。”
孝文呆呆的接过，抿着唇。他虽然不知道这串项链有多么名贵难求，但隐隐也觉出这其中的不凡。他看着珑烟，眼中盛满感激与感恩。理解她的深意，点点头，远去。
回到城镇时，天色已晚。
珑烟吁口气，现在真的是千金散尽，就连最后一件首饰也送了别人。她仰头望天，忽然豪情壮志，千金散尽还复来？
街边一少年忽然向她走来，匆匆递过一封信，没等她发问，便跑开了。
“七夕之夜，比武招亲，碧翘求助，暗中搭救。”
信笺上龙飞凤舞四句话，这字迹似乎很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到底是谁。可不论是谁，又如何得知她会出现在此呢！她一走两年，临走前与大姐大吵一架闹翻了脸，只怕大姐那脾气，知道了她的行踪会一气之下找来狂砍她把她缉拿归案，便音信全无，哪怕是从小与她感情交好的表妹程碧翘，都不知她身在何处。那信笺的背面还贴着两片透明藤叶，叶边轮廓染了金漆，看起来就像是镂空的叶形珍品。这是她表妹的惯用暗器，便是使出灿若星河那招的暗器。她莫珑烟虽然身为盟主千金，但也只是随便拾取草叶来做暗器，而程家素来财大气粗，为了显示财力，便用漆上金漆的透明藤叶。也是因为这点，她表妹虽然少有在江湖上走动，却得了个“金叶西子”的绰号。
珑烟从信笺上撕下那两片藤叶，心中疑问更重。但写信这人显然没有恶意，而她既然知道了这事，即便碧翘没有遇到难事，她也必须要去探望一下。
珑烟莞尔，脚步突然轻快坚定。这些天一直在犹豫，到底是继续走，还是顺路回家看看。这下倒好，碧翘帮她拿了主意。
夜晚似乎会让思念变重，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猝然一击，却依旧让人沉溺其中，窒息般绝望仍不肯轻易放手。
自从昨日遇到了凌天擎，那个相似的背影，相似的离别，似乎把珑烟隐藏的脆弱全部牵出。她一直想让自己尽量看来不在乎，坚强平静，然而那似留恋似淡漠的神情，却让她的思恋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大哥哥，我救了孝文的娘，就像你行侠仗义那样……你开心吗？你在哪？你知道了会高兴吗？”
会不会拍着她的脑袋，宠爱的看着她，笑着说，“昔日的小妹子，现在成了女侠，大哥哥很是欣慰！”
珑烟坐在镜台前，三千青丝，没有她的思念长。
她走到窗边，摘下别在腰间的玉箫，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犹疑间，没有音符流出，这口气息最终变成了深深喟叹。她轻抚着玉箫，月光下盈盈发光，温暖润泽，依稀还是那日他交给她时的模样，只是物事依旧，人情却已不同往昔。
这两年珑烟离家游历，在外行走，本着寻人的心态，身边唯一的武器便是这支玉箫。这箫看起来不过普通常物，但在她心中却是无价之宝……
突然她跳起身，才发现一件事，大事不妙！
翌日珑烟早早起床，蹑手蹑脚走下楼。看着掌柜的模样，咬咬牙，从钱袋中拿出一锭银子，拍在案上。没等掌柜的找零，她便慌忙的逃了出去。
珑烟走在街巷，脸微微红，抚着心口，自言自语，“我知道那是脏银，可是江湖救急，我也不想啊，再说，我是因为做了好事，身上才没有首饰银两。反正那钱袋也找不到失主，倒不如救我一条命！”
原来她昨日散尽千金，连付这客栈的房钱都没剩一分，不得已，突然想起孝文偷来的那袋银子还在她手，便拿来江湖救急了。只是第一次做这等事，她大为慌张，简直不知所措。
珑烟拎着那钱袋。皱眉思索，这去临安还有一段行程，要救碧翘不能用强，只能以巧制胜。既然是比武招亲嘛，谁胜谁就是最后赢家……她若有所思的看着那钱袋，在手中颠了颠，还挺沉。一计上心，她突然面颊通红，打开检查，仿佛真的是自己偷的一样。
“小贼，没见过这么多银两是不是！”突然一声怒喝，一只手向她抓来。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四、冤家宜结

小贼，没见过这么多银两是不是！”冷不防一声怒斥，一只手向她抓来。
她吓了一跳，手指泄劲，钱袋掉落。那家童伸手一接，却晚了一步，钱袋被珑烟的另一手抓到。她双手一翻，小擒拿手轻挣开了他的手臂。
家童一愣，万万没料到这个小贼是练家子，涨红了脸，依旧不甘示弱，未等珑烟解释，他手脚并用，再度袭来。手成爪状，接连三下，又快又狠，都是攻向珑烟前胸要穴。
事情未弄清楚就使出如此狠辣的招式，而且落点都在她前胸地带，下流。珑烟盛怒，也不再客气避让，侧身依葫芦画瓢，照着他刚刚的三招攻向那人的前胸膻中、紫宫、鸠尾三处要穴。认穴准确当然远远胜于那家童。
家童再次吃惊，只道珑烟是真的要点他的穴要他的命，仓皇后退。珑烟却只是做做样子，刚刚一出手，便知这家童武功平平，就连攻向她的这几招都是生疏的很。她早料到他会向后躲避，脚尖一点，身子转到他身后，抓住他的双手别在身后，膝盖一弯，勾住他腿。家童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说我是贼子，你才是淫贼！”珑烟呵斥。
他回头怒目而视，突然俯腰，膝盖在地上一转，挣脱开珑烟的双手。人却仍不知好歹，一矮身，双手呈爪状前抓，正是珑烟前胸关键地带。珑烟盛怒，脚尖点地，轻身避过，转到家童身后，脚尖在他膝盖脚跟一碰，家童立刻大腿酸麻，双膝一屈，跪倒在地。珑烟再不手软，重重踢向他后腰，他应声后仰。珑烟抓顺势抓起他的发髻，手影重重，对着他脸颊就是三大巴掌。
家童的脸颊登时肿起，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忽而双眼一亮，向珑烟身后大喊一声，“少爷，救我！”
只听浑厚的一吼，“放肆！”一柄剑从背后连剑带鞘向珑烟的肩头打来。
珑烟却机灵，早已看穿这招，不是真的要向她肩头下落，目的是让她心生惧意侧身闪过，这样必然会放开那家童。她一声冷笑，叛逆心理突生，不只不避开，一手狠拉家童的头发，提膝在家童后腰狠狠一隔，家童吃痛哀叫，而珑烟另一手却大胆的抓向后方袭来的剑身。用力一抽，飞身闪开，剑鞘顺势飞到家童的后颈，终于松开了他，却也让他吃尽了苦头。
那少爷大窘，自己下手留有余地，没有真的想伤害她，却反而让她占得便宜。只见他轻轻抬脚，在家童的背后一踢，家童立时轻飘飘飞出，又轻飘飘落地站定。随即优雅的一勾脚，飞出的剑鞘收回，长剑在空中虚画个弧，展开修长的手臂，收剑回鞘。身子跃起，那剑和那脚却同时向珑烟击来。
珑烟虽然恼怒，也不禁在心里叫了声好。她抓起别在腰间的玉箫，顺着点向他脚心。心知这招已无法再闪避躲让，只能正面迎击。这玉箫，平时不到性命攸关之时，她是决不让它出手。可仅是刚才那一招，她就知道这少爷的功夫比自己高出好几个等级，不得已只能用玉箫拦下。
那少爷见此，剑在空中变线，收回腿，凌空一翻，刺向珑烟后心。珑烟见招拆招，伸脚提起街边小贩摊位，青菜水果漫天飞，为她挡下这一剑。
少爷嘴角一抹笑，刺剑忽而插住飞来的一个大蟠桃，轻轻一挥，横剑左右几个来回，手下细腻，竟把那蟠桃切成了片。重重一拍，天女散花似的向珑烟飞去。
珑烟左右闪避，狼狈不堪，桃汁溅了她一身，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少爷看准机会，虚挽个剑花，剑身轻颤，姿势优美至极，剑招却凌厉的让珑烟措手不及。
“旋山剑！”莫珑烟在心中暗叫，这是南宗的绝学。南宗一向自诩玄门正宗，与少林并为中原武林两大北斗。与他们结下梁子对家中的声誉不利，更别说他们现在对莫家就已心生不满。可她想破脑袋，都猜不出有哪个人二十三四岁却又有如此精深的功夫，而且南宗有门规，怎么可能收了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珑烟紧蹙双眉，再无心恋战。情急之下，玉箫向后一扫，抵挡那少爷袭来的剑，逼他收剑。少爷大惊，没想她会使出这样意气用事的招数，连忙收势。内劲虽收，剑速减慢可仍如期而至。正面碰撞，清脆的断裂声，玉箫折成两半。
珑烟愕然看着碎裂的玉箫，仿佛碎裂的是自己的心。悲愤至极，她捻起程碧翘寄来的金边藤叶，手指狠狠一弹，杀意陡升，向少爷射去。
少爷凌空一跃，目光从飞出的藤叶转向她，讶异的问道，“你到底是谁？”
珑烟鼻中轻蔑一哼，不回答，站起身捡起断成两截的玉箫，胸口上下起伏。
“你是程家堡‘金叶西子’程碧翘？”少爷质疑。
“知道了还问！”莫珑烟怒道。
少爷一怔，不禁打量起她。一番撕斗过后，她云鬓微松，长发半掩额头。黑亮有神的杏眼愤然愠怒，可眼角微微上翘，隐藏笑意一般，而眉心似蹙非蹙，淡淡的忧愁。神色中虽隐隐困顿，却自有潇洒隐匿其中，淡雅秀丽的容颜虽与“西子”相去甚远，但自有动人之处。
“淫贼！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见他如此打量着自己，莫珑烟更加愤怒，狠狠朝那少爷丢出手中的半截断箫。
那少爷身子一闪，轻易躲开。
珑烟早知不会击中，脚尖点地，纵身而至，抓住飞出的断箫。不料那少爷也飞身而至，抬手握住，却是紧紧握在了珑烟抓着断箫的手上。
两人同时吃了一惊，珑烟慌忙缩手，恨恨的怒道，“淫贼！”
“你这疯女人……”家童在一旁气道，指着珑烟就想破口大骂。
珑烟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群，面上再也挂不住，薄唇轻轻颤抖，也无暇顾及那兀自握在少爷手中的玉箫，转身跑开。心中更生一丝委屈，黑眸凌厉的扫过家童，手一扬，另一片金边藤叶飞射而出。众人只觉眼睛一花，定睛之时，那家童发髻被削去了一大片，头发散乱的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少，少，少爷，她，她她！”家童吓得说不出个完整话。
“卉林，就那么几个钱，至于急的动粗吗？”少爷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皱眉道。看着手中的玉箫，心中纳罕，这玉箫不过普通常物，怎么她会那样失魂落魄！而且江湖中人都知道，慕容家的绝学“灿若星河”因为威力过大，不轻易出手。可她却因为这箫的折断勃然大怒，痛下杀手！
少爷心中疑惑，口中却说，“卉林，以后问准了再动手。也不看看她的气质，像是落魄到需要偷抢的地步吗！”
“可我不过用少爷您刚教与我的招式攻她，她就如此羞辱于我。”卉林边辩解边梳理自己的发髻。
“那几招是专攻男子的！”少爷无奈的叹口气，看着周遭一片狼藉，“卉林，把这些小贩的损失照实赔偿给他们。”
“少爷，都是那疯女人惹得！再说，您昨日丢的钱袋她还没还呢。”
少爷突然回眸，茶色眼眸平淡无痕，冷意渗透其中，“照我说的做！”
转而看着莫珑烟离去的方向，眼中一亮，一抹笑意运生，“不过我怎么不知道我的那个悔婚的未婚妻是这个模样的！”
夜风清朗，明月弯弯。难得的在那轮弯月周围，清晰可见，点缀着三颗孤星，交相辉映。盈盈光华，滚滚似泪。
小港水边伫立的几对情侣，耳鬓厮磨。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孤单小巧的身影，合身剪裁的青衫，发髻整齐，虽无男子高大的骨骼框架，却胜似男儿的英姿勃发。正是女扮男装的莫珑烟。专门为了衬出别人的成双成对一般，她独自伫立在港口桥岸，抬头仰望明月，毫不介意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梦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她轻轻念道。
那怀抱的温度犹在，人却不知何处……
“小妹子，你看那弯月三星好不好看？”
“月亮还是圆圆的好看！”十岁的莫珑烟看了半天，思索比较了半天，憨憨直言。
“没错！”楚云焕潇洒的笑道，搂住莫珑烟倚在他怀中，怅然道，“小妹子，还是你好，简单的快乐。”他顿了顿，又问道，“小妹子，你会不会很怕？”
“怕什么？”莫珑烟回头看着他的脸，他眼中淡淡的茫然无措，不经意便会触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大哥哥也有一个弯月三星，可它被人偷走了。”楚云焕轻轻笑道，半认真半自嘲。
莫珑烟蹙起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小妹子，你虽然年纪小，却可谓我的知己。大哥哥性情古怪，无视世俗礼教，江湖上大家视我为恩人，却没有朋友。也只有你会听我那些歪道理，”他摸摸她的发，抱她在怀中，沉叹道，“这世上，除了你，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认为如倾是个善良的人，会摒弃她的过去。”
“大哥哥，难道你不是这样认为吗？”莫珑烟问道。
“我是，”楚云焕急躁的抢道，声音转低，“可是不容于世。”他看着她不解的模样，不觉又抱的紧了点，失笑道，“如果就这样把你送回去，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是不是从那时便打算送她回家后，任务完成后，便要避开一切世俗礼教，与如倾浪迹天涯，漂泊一世。江湖的重重恩怨，牵杂着的国仇耻辱，朝廷诬陷忠良，已然让他心灰意冷，不愿再过问世事！那个时侯，便爱上如倾了吗，不给她一丝机会，不等她……
相遇太早吗？只恨那时年纪小，那时不明了，原来那所谓的害怕，不过是爱情的患得患失，原来她也会怕，原来她自己也有一个弯月三星，也被人偷走了……
那一弯三星，原本是个“心”字。
莫珑烟眉间涌上一丝哀伤。
一叶扁舟靠岸，船上走下几人，兴高采烈的指指点点，神色焦急，只怕来不及会错过什么。
依旧是彩灯高挂，彩楼高筑，街巷人潮涌动，一派灯火通明之象，绍兴十七年七夕，不夜的临安府却注定要与往年不通。
自己的相思无药可医，可这临安却有一人等着她来救。
莫珑烟深吸一口气，眉眼开朗。算准时间，抿嘴一笑，现在刚刚好。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五、比武招亲

莫珑烟深吸一口气，眉眼开朗。算准时间，抿嘴一笑，现在刚刚好。
她一阵快步疾行，赶到临安今晚最热闹的地方——程家堡设在城西的比武招亲擂台。只见擂台阔大奢华，四周彩灯密集，明晃如白昼。如此重金打造，也只有程家堡有这个财力。其实这程堡主原是朝廷一武官，身为河北义兵都总管宗泽的一名武将，曾随义军抗金屡建战功，不料后来遭到朝廷打压。而自从恩师宗泽抗金被奸佞阻拦以致忧愤成疾，郁郁而终，他便绝口不过问国事，携妻带子辞官归乡，改道经商，却没想到反而发了大财，富可敌国，临安苏州等地遍布他的府邸宅院。今时的人大多不知道他的这段往事，莫珑烟之所以了若指掌，也是因为程堡主的夫人是她娘慕容苏茹的亲妹妹慕容宁怡，她的嫡亲姨母。
几声锣鼓巨响，程府管家走上前，象征性的简单介绍这次比武招亲的规则等。
莫珑烟轻哼一声，比武招亲而已，还真是做足了排场。她生性豪爽，不拘小节，更是不屑这种繁文缛节，礼数一多便觉头疼，但看着这样奢华的排场，心里也三分感慨三分黯然。
她听着程管家介绍，心里盘算着，若是贸然上场，固然碧翘认出她而故意输给她，但程家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尤其她那姨母，本来就对她三分敌意，瞧不上眼她这般懒散随性的态度。她向后退了退，淹没在人流中。
人群一阵欢呼起哄，莫珑烟回过神向台上看去。只见程碧翘一身绯色金线绸裙，袅娜的迈着步伐走出，不经意的用眼角瞥向台下，三分高傲。她凤眼含波，鼻头尖尖，眉心本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上面贴着一瓣娇艳的梅花遮掩，红艳欲滴，可粉雕玉琢的脸蛋娇灿更胜那梅花。她在人群中巡视，独见不到自己求救的那张面孔，眉宇间闪现一丝紧张。此时台下一魁梧大汉跃上台，满眼欲望的看着她，程碧翘紧张中平添恼怒。
“这丫头，两年不见，出落得更标致了。”莫珑烟不自禁由衷赞叹。
“要说着程家千金还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家里也是家财万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找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一定要弄个比武招亲，程堡主还真的容她这般胡闹！”身旁一中年男子摇头叹道，一看他便已有家室，只是来看看热闹而已。
“大叔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程堡主是出了名的疼女儿，便是天上的月亮，也义不容辞为她摘下来。只是这程小姐不爱女装爱戎装，不想嫁人而想在江湖闯荡，之前听说也定过亲事，但是死活让这大小姐给赖下来了。现在，程堡主着急了，说必须要定亲，那小姐知道不能违拗，就想出了个比武招亲的办法，好歹也算是自己来挑。况且你不想想，若是个文弱书生，以她这大小姐脾气，真不知道以后要受多少苦，还是武夫能有个应对。”
莫珑烟斜眼一瞄，扑哧笑出声。她表妹不爱笔墨爱武功倒是真，但她那个精灵样，又怎么会真的要找个武夫牵制她！珑烟撇撇嘴，还不是因为这样最好蒙混过关，碧翘武功本就不弱，再在暗中找她来帮忙砸场，这场比武招亲多半不能达到预期目的！
台上一声巨响，那魁梧大汉已不出珑烟所料，被程碧翘打的七零八落。
“还有谁？”她骄傲的一声清叱。
一清秀男子飘飘飞上擂台，风度翩翩的微微躬身。他上台时故意显露个轻功，只是这一下，珑烟便看出来这人不是盏省油的灯。
“在下青城派骆祁，此行不为其他，只想亲眼目睹‘金叶西子’的灿若星河。至于招亲，这些全凭程姑娘意愿。”骆祁温文尔雅一笑，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额前刘海微微拂动。
莫珑烟吃了一惊，这个人就是青城三杰中年纪最小的骆祁。她闭了闭眼，脸颊泛起一丝潮红。她对这骆祁在江湖上的名气并没有什么概念，这青城三杰最初也是从大姐口中得知，因为她姐夫宋渊便是其中之一。而论其渊源，虽然素未蒙面，但两年前她的离家出走与这骆祁也是密切相关的……咳咳，她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
突然她心中一亮。一只手在下巴摩挲，“如果这个骆祁胜了，那岂不是替我解了围！”转而咬咬唇，内心万分挣扎，“可不能因为我，就让碧翘陷入火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蹙起眉，长叹一声，全神贯注的盯着擂台之上。
但见程碧翘下颌微扬，侧头高傲挑剔的瞪着骆祁。骆祁话刚说完，她便不留丝毫喘息余地，迅速挪步跃身，却是青城派的“平沙落雁”，轻盈的转身踢腿，攻起面门，双掌丝丝入密的抢入其罩门，凌厉狠辣。
骆祁一惊，反应奇快，错步闪避，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平铺张开，抵住碧翘双掌。脚步一转，忽而闪到她身后，收回折扇，轻轻在她肩膀一拍。
程碧翘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人年纪轻轻，功夫这般厉害，本想用他的看家本领给他个下马威，没想到自己的绵绵攻击都好似石沉大海，不着一分力道。她心微慌，也不敢再小觑对手，衣袖一抖，长剑出鞘，使出自己的家传武功。剑身轻颤，剑尖闪闪，脚步轻盈灵动，和着奇门八卦阵，那看似简单的一招其实笼罩着骆祁的上身全部罩门，“剑影重重”就是让人无处逃出这剑阵，这便是享誉天下“凝霜三诀”中的第一诀！
骆祁心中赞叹，错步转身，后心破绽重重。
程碧翘心中一喜，不留情跟上去想置他于死地。
莫珑烟站在台下却看的清楚，暗叫声不妙，这青城第三个杰是在诱敌深入。碧翘江湖经验少，看不出来。她武功虽然不如碧翘，却在江湖胡乱闯荡两年，再加旁观者清，立时明了。
说时迟那时快，珑烟手指一捻，一片干枯草叶飞出去，却不是对着骆祁，而是程碧翘的手臂。她力道用的恰恰好，草叶飞至碧翘臂前，在她小臂一击。她握剑方向忽变，那不留余地刺向骆祁后心的剑尖突然变线，剑身一偏，向骆祁腰间与手臂的空隙出虚刺过去。
骆祁没想到程碧翘这一剑会这样“厚道”的放过他后心破绽，他转过身折扇一点，反而把自己的上身罩门暴露开来。碧翘心中窃喜，扬剑连刺他面门。骆祁身子一仰，连续后翻，躲开重重剑气，才算是躲过了毁容之灾。
没有任何人发觉，又是一片草叶飞来，打在擂台上已然狼狈不堪的男子膝上。骆祁腿一软，横坐在地。腿后一扫，不忘攻击碧翘。
碧翘轻身闪开，屈膝在他后背一踢。骆祁身子一轻，飞身站起，脖颈间却赫然横着一柄亮剑。
剑穗轻晃，一只白嫩的玉手。
程碧翘侧眼一瞥，高傲的回道，“想看本小姐的灿若星河，你还不够格！”
台下莫珑烟呼出一口气，双眉无奈的拧在一起。撇撇嘴，心中叹息，“这丫头两年不见，还是那么骄傲，出手没个轻重！又不是杀父仇人，居然用那么狠毒的招式。要不是我反应快，别说灿若星河，就是你自己本身，以后骆祁想看就能看光光！”
不过骆祁倒没有什么异议，也没有发觉什么异常，愿赌服输，温文尔雅的抱拳微微鞠躬，风度翩翩下台，虽然输了，依旧赢得一阵掌声。
而接下来，就轮到珑烟手忙脚乱了。
点苍派“点仓独龙”吴健民，五岳派王春程，龙门镖局卢冶……感觉倒像是珑烟在比武招亲，在台下直忙的满头大汗。而后，她突然恍然大悟。姨父宠着碧翘，表面上答应碧翘的比武招亲，而实则暗地中找来他心仪的女婿人选，一一试过。碧翘的武功不弱，却也算不上一流高手，总之最后一定会有一人雀屏中选！
怪不得这么轻易答应了碧翘的要求。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珑烟简直要弄不清哪个是上，哪个是下！心中隐隐发毛，不知道还有什么高手，这样下去，她就算有心也无力了。要小心不被人发现，还要有效力的退敌，这可不是简单的事。珑烟咬咬唇，与其这样坐以待毙，说不得，还不如她现身一试！
她看准空隙，趁卢冶不备，手指轻轻一弹，草叶准确无疑落在卢冶膝盖内侧曲泉穴，借由碧翘默契十足的剑路剑术，很好的为这偷袭做了掩护。
只见卢冶膝盖一曲，单膝跪地，脸上心中都是一惊。程碧翘心中一喜，剑稍后而至，绕着卢冶的头转了一转，让他由单膝变成了双膝跪地，羞辱于他。飞身后退，嫣然一笑，“本小姐‘金叶西子’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手指忽然一紧，用上八分劲儿，一片镶着金边的透明藤叶飞射而出，直奔卢冶咽喉。
卢冶慌忙后仰，惊险万分，冷不防碧翘长剑已至。他是龙门镖局第一镖师，但镖师毕竟不能和武林中人相提并论，更多靠的是人黑道白道给的面子。他的武功本就一般，此时脚下一乱，倒向碧翘的剑尖撞来。“嗤”的一声，衣衫破裂，肩头一道血痕，身子一歪，栽下了擂台。
台下人们一阵非议。
莫珑烟心一沉，表妹这样胡闹，本是招亲，却成了血光之灾。
她脚尖轻点，便想飞上擂台，那边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稳稳站在台上。
珑烟一惊，一瞬间脑子空白，只能满眼痴缠的看着那人。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六、雀屏中选

莫珑烟脚尖轻点，刚想飞上擂台，那边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稳稳站在台上。
一袭雪青长袍，衣袂横飞，随意翻飞的发丝，落拓潇洒，透过那一层薄薄衣衫，依稀看到他肩胛随着手臂而起伏，结实有力的腰段……
凌天擎！
要事在身，这就是他所谓的要事吗！
心里也不知怎么，冒着酸气。那日匆匆别过，连半句题外话都不肯多说，所有她自认为的小聪明，全都如内力十足的一拳却打在海绵上，丝毫借不上力，更不要说伤及万一了。那样行色匆匆，却是为了这个比武招亲！她莫珑烟虽然没有她表妹那样千娇百媚，身份矜贵，但相比之下，也不能这般差别待遇吧！
珑烟不满的嘟起嘴。
不屑的轻哼一声，手中紧紧捻住一片草叶，突然有种要给他点苦头吃吃的想法。
“程小姐……”凌天擎一抱拳。
“请问尊姓大名。”程碧翘不耐烦的打断。
“……凌天擎，”天擎愣了一下，微微摇头，蹙起眉眼中一丝轻蔑，“程小姐，请问这次比武招亲，是你一个人来打，还是众人齐上？”
程碧翘眼角瞥他，樱唇微翘，傲慢的开口，“是我比武招亲，当然是由我一个人来比过。”
“那么，是明争，还是暗中动手脚？”
“当然是……”程碧翘蹙眉，眉心花瓣殷红如血，她突然打住，好像被提醒了一般，声音陡然降低，“当然是明争。”
“程小姐，天擎无意争婿。只是天擎与卢大哥有过一面之缘，见到刚刚小姐使诈伤人，将卢大哥打成重伤，不能不帮他讨回这个公道，”凌天擎利落道，“这本是招亲，点到即止，程小姐找人暗中相……”
台下一阵喧哗，给凌天擎的喝彩声占了大半。以今天程家堡的地位，敢向他们说不的寥寥无几。可程碧翘做的实在过分，令人不免生厌。
程碧翘听他的话，开始是不耐烦，最后心中大叫不妙，被发现了！她承认她出手是有些重，还是仗着有人暗中相助，这样未免有些不厚道，但是这次比武招亲也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只是出于下下策，不知不觉中倒成了发泄她的怒火与不甘的工具。而且她平素被人让惯了，平时练剑对手就时有被她所伤，现在伤人心中也没有多大歉疚，反而认为这样可以给其他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不敢轻易上擂台。况且，那些上擂台的人，还不是贪恋她家的财产，要不然就是她的美色，该死，该伤！
她心中一惊，再不犹豫，没等凌天擎那“暗中相助”的助字出口，挺剑刺来。剑招凌厉，剑气缭绕，出手不留丝毫余地。
凌天擎步伐蹁跹，气定神闲，看起来就像是随性而至，毫不费力便化解了碧翘的剑招。他对着碧翘的手腕飞出一脚，身子一闪，反身转到身后。
碧翘一剑不中，心中气恼，扭身错步，却是奇门八卦阵，手腕微抖，剑尖闪闪，重重剑影笼罩天擎上身罩门，更衬得她身形窈窕。
“好！”台下不知是谁大声喝彩。
凌天擎微微一笑，尽在意料中。脚步轻盈飞闪，奔着剑影而去。身子向后一仰，腰腹柔韧。一腿高抬，又直又长正对碧翘咽喉，双手支地几下侧翻。赤手空拳，化解了碧翘的剑影重重。
碧翘心中更慌，这凝霜三诀是她娘亲慕容家的家传剑法，威力无边，第一诀“剑影重重”便是让人无法逃脱这重重剑影乖乖束手就擒。可凌天擎居然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这招，仿佛逗弄一个小孩子般。就算她功夫没达炉火纯青，领悟不到其中的精深奥秘，也不至于这样轻易就败在他手下吧。
她心中焦灼，分神望下台下，只希望那不知躲在哪里的表姐可以赶快伸出援手。殊不知，她在台上焦头烂额的同时，莫珑烟在台下也遇到了对手。
珑烟站在人群的最外层，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注意她，二来走动方便，更能分散程家人的注意力，便于藏身。
可当凌天擎那几句义正言辞的话出口时，她愣了一愣，暗叫糟糕，随即心中大骂，这个人怎么总是给她找麻烦，从嘉兴烟雨楼一直到临安府都在跟她过不去！
她手握几片草叶，此番格外慎重，专注的盯着擂台。
“这位公子，看你神色焦灼，若不想程小姐花落别家就自己上场，何必在台下偷偷动手脚！”冷不防耳边低沉一声。
莫珑烟惊跳，一心扑在台上，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站来一位男子。锦衣华服，发髻一丝不苟的整齐。他们的距离那样近，珑烟稍一抬眼，甚至能看到他双唇紧抿的纹路。她觉得这个声音说不出的熟悉，眼珠一转，与那双狭长凤眼对视，目光摄人心魄，让她心中重重一震。随即大怒，“淫贼，是你！”
此人正是昨日与她纠缠，害她毁了宝贝玉箫的少爷！
“公子，你说什么？”少爷微微敛眉，优雅依旧，眼中笑意盈盈，飘漾着一丝淡然，兴味盎然却又让人无法捉摸，他到底是在逗弄珑烟，还是真的没有认出女扮男装的她！
“你……”珑烟咬咬唇，努力把失去玉箫的痛放逐脑后，深吸一口气，突然笑道，“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我错把你当成某个淫贼加恶棍，害我失去了我的宝贝。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不过公子，你长的跟那疯子还真是像！”
少爷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久久望着她，忽而抬起头，从衣袖中拿出一截晶莹剔透的玉箫，“这位小兄弟，经你提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日我在街口倒真是看到了一幕人狗相争的场景，为了分开那人和狗，我还试图上前阻止。这截玉箫，就是从那捡来的，也不知是那人掉的，还是狗丢的。”
莫珑烟狠狠瞪他。如果眼神能杀人，那此时少爷已被她杀了好几个来回了。她努力抑制胸中的怒火，只是一想到那支玉箫，想到那是大哥哥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就无法平静。
珑烟脸一沉，冷冷道，“还给我。”
“公子，”少爷佯作审视，反问道，“你认得那女子，或者是那疯狗？”
莫珑烟怒极，不再多说，反手一抓一勾。
少爷手臂向上一抖，玉箫径直飞上天。
莫珑烟狠狠跺脚，纵身而起。却还是晚了一步，玉箫已经紧紧握在少爷之手。他轻轻一笑，看着凌空贴近的她，忽然揽臂搂过她的腰，用玉箫向台上一指，“你若再不出手，只怕程小姐三招之内就会败在那人手上。”
莫珑烟惊觉回眸，看着擂台上纠缠激斗的两人，来不及思索，手中扣着的草叶飞射而出。少爷轻笑，修长的指头划过她的腕际，她手臂一麻，手指劲道突松，那草叶方向一偏，刚巧不巧对着碧翘后心。
她大惊失色，眼见碧翘要被她所伤，却见凌天擎回过身，伸手一拉，衣袖一卷，牵动风势，草叶就此收入他囊中。
碧翘躲闪不及，经他一拉，踉跄跌入天擎怀中，还兀自不甘心，手回转轻扬，故伎重演，金边藤叶飞出。凌天擎机警的闪身，无奈距离太近，只躲过半招。藤叶错开他的脸颊，在他右肩伤划出一道血痕，血水汩汩的涌出来。他轻呼一声，同时松手，防备的惯性让他脚尖提起在碧翘腰间一点，程碧翘立时全身酸麻，跌落在地，不能再度还手。
莫珑烟轻唤出声，同时松了一口气，碧翘没有受伤。忽觉腰间一紧，那少爷竟然还没离开，却在她耳边轻轻吐气，感慨深叹，“公子，既然不想心上人嫁与他人，就应该自己争取。”
珑烟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胜负已定，碧翘输了。
抬头却见自己紧贴在少爷怀中。他一手紧搂珑烟腰肢，笑意盈盈的望着她，茶色眼眸带着几许得意。
莫珑烟怒火冲天，扬手一劈，在他脸上留下火辣辣的五个指印。反手一勾，把他手中的半截玉箫夺回，顺带送给他手背两道指痕。脚下狠狠一抹，想将他踢出自己的视线。
不料少爷连中两招后，已有了防范。带着豁然而生的恼怒，脚尖在她小腿内侧蜻蜓点水般飞掠而过。
珑烟只觉左边小腿微麻，下意识的点地，“雁飞天”纵身。不料她内力浅，内息运至左腿，突然怠滞，身子一麻，好似走火入魔。而身后被一道力推着，凌空斜翻，直奔擂台。
伴随着“暗中偷袭之人在此”一声，莫珑烟哗啦一下子，灰头土脸的倒在擂台之上，满头乌丝倾泻而出。
程家堡众人看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天外来客，有的戒备，有的疑惑。
而身旁一个诧异的声音道，“莫姑娘？！”
“你说什么，赢了比武招亲，不想娶碧翘！”程府大堂一声怒斥，人们立即噤若寒蝉。
程洛南一身丝缎华袍，眉目慈祥，额头上几道深纹，流露出几许严厉。他人至中年，加上弃武经商，身体虽健朗，却开始发福。他看着面前这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俊朗青年，“贤婿，你可知道我程家堡在江湖乃至整个大宋朝是何种地位？”也不等凌天擎回答，自顾自续道，“你也看到了，今日比武招亲，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我程家而不得，你胜了碧翘却不想娶她，你当我程家堡是什么地方！容你肆意玩闹的吗！”
“相公，”慕容宁怡悄悄拉过程洛南，目光静谧如深潭，“凌公子，你可成了家室？”
凌天擎摇头否认。
“那你可有意中人？”慕容宁怡继续问。
凌天擎微微一愣，环顾四周，数十双眼睛盯着自己，耳根不觉有些发红，“还没有！”
“很好，”慕容宁怡嘴角一抹不露声色的笑容，“不知你多大年纪，生成八字如何，师承何处？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凌天擎敛眉，觉出这位夫人要比她相公难应付的多，却碍于慕容宁怡的清冷气魄，不得不回答，“天擎今年一十有九，家中只有自己。”
“那么你这一身的武功从何而来，家人生前是做什么的？”慕容宁怡话语客气却冰冷，就如她人一般，礼数周全、温言温语却不自觉与人拉出段距离，让人不能靠近。
“我一出生家人就都不在了，至于这身武功，”天擎嘘口气，目光如炬隐藏笑意，从嘴中蹦出几个字，“都是由我师父传授而来。”
“噗哧”一声笑，银铃般清脆悦耳。慕容宁怡蹙眉，挑剔的目光直指失口笑出声的莫珑烟。
珑烟吐吐舌头，掩唇垂下头去，眼中笑意越漾越深。
烟雨楼外，她问他师承何处，他面有难色支吾不答，她就料出这其中必有隐情。刚刚姨母连番追问，她也心中好奇，却没想到凌天擎四两拨千斤，以问作答！让那个以精明着称的姨母无话可说。珑烟不觉打心底佩服。
“侄女总是这么兴致高昂，倒不知又发现了什么好事？”宁怡眉毛一挑。
莫珑烟惊讶抬头，忽而深深一笑，“比武招亲凌公子虽然赢了，但我倒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七、闺中密语

“侄女倒是快说，什么好主意？”程洛南微微赞许的点头。
珑烟站起身，踱步思索，“这位凌兄弟，请问以前有没有见过我表妹程碧翘？”
“在下初到江南，别说见面，闻所未闻！”凌天擎温和做答。
“你！”碧翘突然站起身，一拍桌子，高傲愤怒轻蔑厌恶。
珑烟扬手推她落座，“那表妹你以前又有没有见过这位凌公子？”
“我打小长在这富饶秀丽的江南，就没离开过半步，你指望我去哪个穷乡僻壤找这位凌公子！”碧翘不屑的抬起下巴，“此等角色江湖上一捞一大把，就算见过，也别指望我会记得。”
“很好！”珑烟拍拍碧翘的肩，以示安抚，“当我们就可以当做程碧翘与凌天擎这二位见所未见，之前并不相识。”
“珑烟！”慕容宁怡清清嗓子。
“是这样的，”珑烟稍稍收敛，“我朝婚姻多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未见过面的男女比比皆是。但是，我认为这样不妥。两个人未见过面，彼此都不了解，又怎能生出爱慕呢？这样强制的婚姻即使走到了最后，也未尝不可以说是个悲剧！我建议，先让碧翘和凌公子多做接触，彼此了解之后再谈婚论嫁！”
“放肆！”慕容宁怡一声冷哼，“你在慕容山庄发表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我不能多管，现在居然到我程家堡来妖言惑众！难道相处了解之后发现不适合就取消婚约？那你让我们程家堡的脸面往哪放？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我们碧翘像你一样逃婚出走吗？”
她语气平静，越发令人不寒而栗。
珑烟缩头，垂眼不再做声。
碧翘拉着珑烟和自己睡了一晚。珑烟的大姐莫瑾灿曾经很惊讶，那个和程碧翘和平共处数载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妹妹。以碧翘骄纵的性子，莫瑾灿即使与她呆上半个时辰，都能大吵出口好几次。可珑烟生性大度爽朗，不如意之事一笑而过，也不计较。
“表姐，”这不，天刚亮，碧翘就热络的叫醒珑烟，她看珑烟懒懒的翻了个身，突然惊叫道，“表姐，你的首饰呢？被人打劫了吗？大表姐送你的明珠水纹项链呢？”
珑烟惺忪睁眼，摆摆手，“当了！”
“当了？你居然当了！”碧翘嚷着，摇她的肩，“当初我好生求都求不来！你居然这么轻易就给当了！”
“江湖救急，钱财乃身外之物……”珑烟满不在乎的笑笑。
“真是活该大表姐总骂你！”碧翘小声嘟囔，惋惜不已。看到珑烟消瘦的面容，又心生怜惜，“其实都是大表姐太过分了，为了表姐夫不惜牺牲自己的亲妹妹。要不你也不用离家出走，到处流浪，那明珠水纹项链也就不必当了！”
“你听谁说什么了？”珑烟一个激灵，打挺坐起。
“没什么，无意中听大哥提起过。”碧翘撇撇嘴。
“无意？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狗血？是你自己追着问的吧！”珑烟笑道。程枫那个人谨小慎微心思细密。别的不说，光是以义子身份，却让她那个精明挑剔的姨母赞赏有加，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表姐，人家还不是关心你。一个姑娘家，一声不响的逃婚。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种事哪有事先通知的？”珑烟莞尔，那逃婚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即使没有那桩婚事，她迟早还是要去寻楚云焕的。“倒是你，要不要我传授你点经验？大丈夫能屈能伸，实在拗不过就学我逃跑！”
“表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会那么没出息？就是要走，走的人也不会是我！”碧翘脸一沉，声音高亢，“我没问你，你倒先提起来！那姓凌的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帮着他！这‘灿若星河’可是你最拿得出手的武艺！还是几年没见，武功又退步了？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输！那姓凌的是什么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娶，我还不想嫁呢！”
“碧翘，我好歹也帮你退却青城五岳的几大高手，若不是有人阻碍，我也断不会失手。再说事情已成定局，你这是……”莫珑烟捧起碧翘的脸，突然笑道，“这是气他赢了比武，还是气他赢了比武却不娶你啊！”
“表姐！”程碧翘恼火的呵斥，“你还敢拿我开玩笑。我当然是气他赢了比武，他是什么身份，娶我他配吗！”
“我没有拿你开玩笑，”珑烟甩甩头，双手一拍，“所以我才提出要你们先接触看看，你也不愿意，他也不愿意，假意接触，若仍是这样，不一拍即合了吗，要是真的生出个什么小情，成亲也无所谓了。”
“谁会跟他生情！”碧翘大怒，“假意接触，他配吗！”
莫珑烟无奈叹口气，“要我说，都是你惹的祸，比武招亲既然找我来暗中帮忙，还不收敛一点。人家求个亲，跟你又没仇，被打个半死谁能不恨？”她看着碧翘委屈的模样，又软语安慰道，“好了碧翘，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看姨母的样子对他也不是很满意，这婚事多半不能如愿。况且有你足智多谋的表姐在，一计不成再来一计，总之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结不成婚，给足你面子的。”珑烟俏皮的笑笑，“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嘉兴，派人告讯给我？”
“我不知道啊。开始时还以为是大哥搞得鬼，暗中相助。等看到射来的草叶，我才知道是你。灿若星河是咱慕容家的绝学，却又一定不是大表姐和表哥，那么就非你莫属了，莫珑烟女侠！”碧翘终于笑逐颜开。
“大哥？”珑烟同样惊讶，突然反应过来，“刚刚一直都没见到大哥，他去哪了？连妹妹的招亲都错过？”
“前些日冯掌门召他有事，他回南宗了，”碧翘舒口气，“还好他不在，要不然我可连个救兵都搬不到。”
当年慕容宁怡嫁入程家，迟迟没有子嗣，刚巧碰到个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程枫，见他机灵懂事，就收了做养子。后来慕容宁怡怀了碧翘，等到程枫年纪稍大，就让他拜入了南宗剑派的门下，成为南宗冯掌门的入室弟子，顺便也为程家堡打响名气。他年轻才俊，这两年更是在江湖名声鹊起，而程家堡这个重担自然也落在了他的肩上，而不是程家的小儿子，庶出的程诺。至于这两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妹，完全没有血缘隔阂。
有个大哥就是好，疼惜自己宠爱自己，这样就没有孤单感了吧……莫珑烟有些出神，大哥哥，又在哪呢？那些日子，虽然不在爹娘身边，却并不孤独。可不孤独之后呢，却是加倍的孤单！
“这么说，那张字条是他留给我的。”莫珑烟喃喃道，怪不得字迹那么熟悉。
“恩，那一定是了。大哥神通广大，是他准没错！”碧翘兴奋道。
珑烟突然有些兴味索然，那个为了妹妹万里奔走的人，那对妹妹百依百顺的好，让她说不清道不明是羡慕还是嫉妒。大哥哥，她的大哥哥，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百般好的人，现在又奔走到哪里了呢！没来由，心头的孤寂感油然而生。表妹就坐在面前，与她亲密无间同睡一张床，可她却感觉反而是一个人的时候好，形单影只便只是形单影只，而不是用什么额外的东西来衬托一个双倍的形单影只。
珑烟呆呆走出房门，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不自觉一颤。
“你怎么会在这？”碧翘娇叱出口，“这里也是你这种人可以进来的吗？”
凌天擎挑眉回头，目光深深，淡淡无奈与轻蔑，又转过了身。
“你这个土包子！本小姐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碧翘气不打一处来。
凌天擎再次回头，出乎意料没有理会碧翘，却斜眼看了看珑烟，茫然若失伫立在一旁。珑烟与他对视，忽的惊觉，恍惚间却似见到楚云焕回眸浅笑，不禁报以微笑。天擎见她眉宇间柔情点点，突然心跳加快。
“抓到了。”奶声奶气的声音，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扑到天擎身上。
“程诺？”珑烟惊喜笑道，奔过去蹲下身，抓起他的小手，“怎么这么高兴来找姐姐玩吗？”
“和哥哥玩。”程诺指指凌天擎，“该哥哥来找我了。”
凌天擎摸摸程诺的头，“好，我们和姐姐一起玩好不好？”转而笑望珑烟，目光浩瀚温柔。
珑烟一怔，身子突然僵硬，只是抬头迎向天擎，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什么好！果真是物以类聚，”程碧翘厌恶的蹙眉，双手叉腰，声音清傲高贵，“谁把二公子带到这儿的？还有没有个规矩了？”
那边马上有下人跑过来，惊恐抱起程诺。却不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这个失踪的二公子，而是急于将他带离碧翘的面前。
“一个小孩子，也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凌天擎看着程诺被带走的方向，蹙眉问道。
“我们程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多话！”碧翘狠狠瞪他，“表姐，娘亲叫我过去，回头我再来找你。”顿足远去。
“莫姑娘，你怎么了？”
人都已经散去，可莫珑烟居然还是单膝蹲在地上的模样，仰头注视凌天擎。
“没事，”珑烟蓦地惊觉，随口胡诌，“脚麻了。”
天擎俯身扶她起来。珑烟一瞬间又有些失神，看天擎宠爱包容的逗程诺玩，让她有种错觉，似乎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大哥哥又回到了身边。
“碧翘的脾气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了。”珑烟心神微醉，胡言乱语。
“习惯？”天擎缓缓摇头，见珑烟眼中清愁点点，才宽慰一笑，“我知道了，你也不要觉得抱歉了。”
“啊？”珑烟这才清醒，她啥时觉得抱歉了，眼角一丝慧黠，“好妹夫，我才不会替碧翘道歉，有什么问题，你们小两口研究去吧！”
“不过我倒要谢谢你，昨天在堂中帮我解围，只可惜程夫人不接受这个方法。”
珑烟回眸，这小子心思倒是通透。不计较她在台下帮碧翘打伤众多高手，只谢她替他解围。
半晌，珑烟才回复，“还以为你是要谢我帮你坐上程家堡的女婿呢。不过，”她眼珠一转，一个主意，“这种口头上表达谢意的方法我可不太欣赏。”
“那要如何？”
珑烟狡黠一笑，“答应我一个要求便可。”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八、出言相激

“碧儿，娘把你单独找来，你也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宁怡坐在茶案前，严肃凝重，“你对娘说实话，这凌天擎你满不满意？”
碧翘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就凭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也不问问我程家堡是何等地位，居然敢在擂台之上公然给我难堪！”
“那么他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呢？”宁怡淡漠道，唇边一抹讥诮，“你自己选的比武招亲，还暗中做手脚！说出去我们程家的脸往哪放！”
“娘，我……”
“我知道，这些肯定都是珑烟那丫头的主意。我倒是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她！”宁怡厉声道。
“娘，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碧翘慌忙抢道，“不关表姐的事。”
宁怡轻哼一声，“不知长进，莫不是也想像你表姐那样，知道要定亲就离家出走，两年没个讯息！”
碧翘知道娘亲真的生气了，不敢再接口。
“你外祖父把慕容山庄留给了你姨母，现在慕容山庄俨然就是莫家的代名词。它虽是天下第一庄，但我们程家堡比起它来也不见得就逊色，娘不想别人认为你就低盟主之女一级，你自己也争点气！”慕容宁怡一口气教训着，看着碧翘不敢言语的模样，最后才温言道，“娘不会害你，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若你真的不喜欢那姓凌的，娘也不会强迫你嫁给他。不过你要小心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人言可畏，你已经悔了一次婚，这次别人又会说你什么。”慕容宁怡深吸一口气，目光深远，又缓缓道，“我看那凌天擎似乎也不满意这婚事，对你也冷淡的很，我们程家堡的千金在他看来不过是杂草一根，入不了法眼。他出身低微，没有定亲也没有心上人，居然拒绝做我们程家堡的乘龙快婿，这分明是白捡的便宜都不要。如果他真的这么对你看不上眼，以后只怕也不能好好待你，我看这婚事作罢也无妨。”
“娘，”碧翘涨红了脸，像被羞辱了一般，咬咬牙，却不想低头认输，“娘，那您对他满意吗？”
“哦？”宁怡面色稍柔。
听到女儿问这句话，就知道她的心有些松动了。也知道她对凌天擎又添了几分憎恶，不过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慕容宁怡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她对凌天擎当然不会满意，但瞧他仪表堂堂，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纯真，却并不惹人厌，小小年纪已经稳重的沉得住气，那份包容随和的性子也正是作为碧翘夫婿的必备条件。而且转念一想，他出身低微，那碧翘就不会受欺负，最起码有这个娘家能镇压的住他。不至于像她这个当娘的，虽然是天下第一庄的次女，但夫君的家族也够硬，到底因为子嗣问题而娶来个小妾。他们夫妻不是不相爱，只是有时候，爱大于一切，却不能代表一切。她有些心灰意冷，若是换了凌天擎，以她对他的观察，应该是认定了一个人便会全意付出克服一切的人吧。无论如何，她要让碧翘幸福。
慕容宁怡成竹在胸的浅笑。
那边，凌天擎却不知道他正在掉入慕容宁怡设置的陷阱中，和珑烟走在街上有说有笑。
“那日匆匆一别，你身上的毒没关系了吧？”
“那么点小毒，不碍事的！”珑烟摆摆手，想她小时候有多顽皮，被毒蛇咬，被蝎子扎。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凌天擎还记着这码事，心中不免感动，温暖一笑，“姨母让你走了？她还真放心。”
“我的行李家当全被她扣下，就是她让我走，我也走不了。”天擎苦笑道。
珑烟上下打量他，雪青色长袍，俊逸风骨，颇有几分儒雅倜傥的味道。突然想起那日在烟雨楼被白绫山围攻，那领头的公子迎上来便说了一句“小子，你也不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好意思说出这等话？”，珑烟不觉笑出声来。
“莫姑娘，若你的要求是让我不要做程家堡的女婿，那你大可放心，我从没想过要在这里多做停留。”天擎笑道。
“当然不是。”珑烟轻叹，“不要莫姑娘莫姑娘的，叫我珑烟就可以了。”
“哦？是这个要求？”天擎惊道。
“当然不是，”珑烟边跺脚边叫，随即大笑，凑到他耳边轻语，“天擎，你不要这样小心防备，我对你身上的那封信没有企图。”
天擎脸一红，眼中忽的泛起波澜。
“你来自北方？”珑烟瞥了一眼他的额头。
“你怎么知道？”天擎啧啧称奇。
“今日风和日丽，我觉得气温刚刚好，颇为凉爽，可你才出来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再说，”珑烟撇撇嘴，“虽然我的武功不怎样，江湖上也没什么名头，但知道我名字的人还真不在少数呢！”听到莫珑烟三个字没有反应，不清楚程家堡的地位而敢挺身出面指责的，除了从水深火热与中原武林隔绝的北方而来，还能是哪！
凌天擎略一沉吟，“珑烟，我的要事在身并不是比武招亲。”
珑烟疑惑的“恩”了一声，怎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可凌天擎却以为她是在示意他说下去，又解释道，“比武招亲纯属一场意外。我只是要帮卢大哥讨个公道，却没有想到会发展成这个结果。”
“那你的要事是什么？”索性将错就错。
“你的要事还在身？”猜他不会回答，珑烟马上换了一种提问方式。
“不错。”凌天擎终于点点头。
“与那封信有关？”珑烟一拍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那白绫山的人为什么要找人麻烦？”既然说了对他的信不感兴趣，还是绕过比较好。
“这个，我也不知道。听领头那人的语气，好像他以为我的信中藏着什么宝贝。”
“你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呢！人家杀到头上，你还一点感觉都没有，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莫珑烟无奈的摇摇头，眼珠转转，终究抵不过好奇，“那那封信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宝贝啊？是什么内容？”
凌天擎看她心痒难搔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突生暖意，应该隐瞒的答案他也无法沉默不语。他从小被师父收养，两个人相依为命，也没有个年龄相仿的玩伴。从燕京这一路来到临安，他一个人游山玩水，自在逍遥，是一直习惯的生活。可冷不防卷入了这场比武招亲，一个人的脚步就此打住，身边突然多了好多双眼睛，各色的目光，却只有这对明亮灵动的黑眸时而流出的笑意让他觉得温暖。她的不按常理出牌，脑子中似乎总有一些精怪的想法，还有那总是带着几分揶揄的话，虽然与他前十九年的生活格格不入，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感，反而是另一种自在，似乎听她说话便是一种快乐。虽然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都是些过分的问题，他却无法不包容。
“宝贝不知道，不过玄机一定会有，否则师父也不会千里迢迢让我下江南，”他如实回答，看着珑烟黑亮的眼，心中莫名轻快，“只可惜我不能看。师父的遗命，让我送信，但绝不能看里面的内容。”
珑烟兴奋的面庞骤然失色，“臭小子，你耍我啊！”她白了他一眼，眼角一丝永远挥散不去的笑意，“不过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么信的过我，就不怕我到处乱说？”
“你不会的！”凌天擎的眼睛晶晶亮，浩瀚如海，深邃似潭，仿佛是为自己打包票一样。
莫珑烟心中一热，开怀笑道，“好妹夫，这么快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她心念微动，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寻到一个帮碧翘拒他为婿的理由。
只是……
“天擎，我的要求你先欠着好了。哪日等我问你，如果你愿意，就满足我的要求，如果不愿意，那就作罢！”珑烟爽快的拍他肩，眉眼中沧桑一闪而过。
两人到回雁居开怀畅饮了一番，天色渐晚，才回到程府。
莫珑烟径直回房，凌天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默默出神。他莞尔，回过头，突然发现程碧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挑剔不屑的看着他，与他视线相撞，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程姑娘。”
碧翘轻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天擎叹口气。心中不胜厌恶，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依旧温言，“关于比武招亲……”
“够了！”程碧翘一口打断，转过身，傲慢的高抬下巴，身子微微发抖，“你只是侥幸才赢了我，真以为我嫁不出去了吗？每年上我程府向我爹求亲的人你知道有多少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娶我你配吗？就是拒绝也轮不到你来拒绝！”
天擎更加无语，自己什么都没说，她就如此激动。他心中微怒，却更觉轻松，一笑置之，“如此甚好。”转身快步离去。
殊不知碧翘胸中压抑的怒火就要爆发而出，想她是程家堡的千金大小姐，样貌地位天下无双，就是比起表姐珑烟也只有过而无不及。可凌天擎眼中却完全没有她，会目送表姐离开，而轮到自己，就像躲瘟疫一样不多做一刻停留。当真应了娘亲那句话，别人眼中的金枝玉叶在他看来不过杂草一根。想想刚刚他唇角那抹包容的微笑，更像一种侮辱。
“凌天擎，”碧翘颐指气使，“跟我到书房来，我爹娘要见你！”
多时没见碧翘回房，珑烟走出房门，询问下人。
“表小姐，小姐在书房和夫人老爷商议婚事，凌公子也在。”
珑烟一惊，这么快！她不敢耽误，一路小跑，行至房门，忽听一声清喝，“我们碧翘是你八辈子得来的福分，你想拒绝，也得给我一个理由。”
珑烟想也不想，推门而入，“姨丈，我反对。凌天擎的身份可疑，屡次被人追杀。而且他从北方来，搞不好是金人的奸细！”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九、枉做小人

“姨丈，我反对。凌天擎的身份可疑，屡次被人追杀。而且他从北方来，搞不好是金人的奸细！”
屋内人大眼瞪小眼，慕容宁怡眉头一紧，“凌公子，珑烟说的是真的吗？”
凌天擎看着莫珑烟，眸光浩渺，久久不能相信。他咬咬唇，彷佛被人出卖或是背叛，良久，突然洒脱一笑，平静说道，“不错。我从燕京来，但我不是金国的奸细。”
“那么你来此到底所为何事？你说你要事在身，是什么事？又是被什么人追杀？”慕容宁怡抓住要点。
“夫人，天擎出身鄙野，从小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就是师父，现在也已过世。这样的身份实在配不起程小姐，还请堡主夫人收回成命。”天擎避重就轻。
“你当我就想委屈碧翘吗！如果不想成亲，那日就不要逞英雄强出头，现在赢了比武想悔婚，你让碧翘怎么出去见人？”程堡主怒道。
“追杀他的是些什么人？”慕容宁怡见凌天擎不肯松口，转而问莫珑烟，“你都知道些什么？”
“姨母，我，”莫珑烟踌躇道，刚刚一席话，让她心中愧疚难言。她不敢看凌天擎的眼，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却被自己利用。可抬头看到碧翘，满脸通红，眼中说不出的怒意，就在爆发的边缘，想起自己曾经那样激烈反对大姐强加与自己的婚事，只怕此时碧翘也是如此，将心比心，也不能让碧翘嫁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珑烟鼓起勇气，“我在嘉兴曾与这位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被白绫山的人追杀，不巧让我也牵连其中，所以我才知晓。”
“白绫山为什么要追杀你？”慕容宁怡问道，想想忽觉好笑，问他是问不出个结果的，再度转向珑烟，“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知道，想必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者，他身上有白绫山需要的什么东西。这样的人，只会带给程家堡麻烦，姨母千万不要搭上碧翘一辈子的幸福。”珑烟咬唇，艰难的说出这些话。心中沉重至极，忽然觉得，只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像白天那样和他畅所欲言了。
“若是碧翘喜欢，别说小小的白绫山，就算是玉鸾宫的敌人，我程家堡又岂会怕了他！”慕容宁怡冷哼一声，主意已定，一方面觉得这个凌天擎虽然出身草根，却也是个人才，一方面不想让别人对程家讥笑，“当然，还要看凌公子，莫不是瞧不起我女儿，认为她配不上你，才如此断然拒绝！”
“程夫人，天擎绝无此意，只是师父的遗命还未完成，现在真的不宜娶妻。”
“那完成遗命之后呢？”
“那时……”凌天擎不语，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后续想要说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瞧不起小女。”慕容宁怡冷冷道。
“够了，凌天擎，你几次三番折辱于我，到底有完没完？”一直沉默的程碧翘终于开口，心中气急，眼中半含泪，“你瞧不起我，我就瞧得起你吗？凭你是什么人，就是拒绝也轮不到你来拒绝！当日你百般刁难我，胜了比武，现在又想赖账。我程碧翘是什么人，也容得你来随意开玩笑！你配吗！”
“程姑娘，我怎敢拿你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只是凌某担负不起。”
“担负不起？做我程家的女婿对你来说是负担吗？”程堡主勃然大怒。
“你拿我当负担？”程碧翘冷笑道，“我就让你好生瞧瞧，到底谁是负担！”她眼中饱含屈辱的泪水，对着宁怡，“娘，女儿一切听你安排。”转身夺门而出。
“凌贤侄，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只要记着以后是我程家堡的姑爷就可以了，所有的恩怨，我程家堡给你摆平，”慕容宁怡唇角不易觉察的上扬，总之现下不用担心外面会对碧翘乃至程家堡有什么闲言闲语了，“你说你有要事在身，我们就等你完成师命之后再成亲。先选一个日子好了，既然令尊令堂都已不再，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那这个父母之命倒可以省了，一切就由我来安排。如果凌公子还不满意，我们就慢慢商量，直到你同意为止，”慕容宁怡威胁的笑笑，“明晚的宴席你会以程家堡准姑爷身份出席，好好准备一下吧。”
莫珑烟惊诧万分，任她再怎样精灵都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她张大了口，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碧翘，可碧翘居然说一切听从她娘安排，那她还有什么立场言语！那她先前对她诉的苦都算做什么，她绞尽脑汁背信弃义想到的办法，又算做什么！姨母姨丈会怎样看她，这样百般不知羞耻的想要阻止碧翘的亲事，安的是什么心。这还是其次，最可恶的是凌天擎，那冷冷的目光，让她一阵刺骨的寒意，似海结冰，偏偏他连一句苛责都没有，只是擦过她的身，让她刚想开口就无端的打住。那眼神中没有责备，却尽是敬而远之，仿佛这个人打破他原有的纯净世界，以后都不想再看到她，彻底的心灰意冷。
珑烟心中缺了一个口，百般情绪却无法发泄出来，说不出的难过与烦乱。
月夜朗朗，透过轩窗，看到月光下伫立的凌天擎，似有满腹心事。那颀长的身形，宽阔的背脊，发带稍松发丝飘起，一丝凌乱的潇洒。
像极了那个人，大哥哥……
事前虽然已经想到，也许跟凌天擎友情将尽，但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也许在无意间又把他当成了那个人，他眼中的宽容温厚，偶尔漫不经心的笑容，都像是那个人的影子，那个永远包容她，甚至对她离经叛道的行为大加赞赏的人。大哥哥，怎么会这样……
珑烟轻抚手中那两截断箫，烦乱中平添哀伤。
第二天碧翘来找她时，她不在房中。碧翘心中焦急，莫不是昨日那样冲动气恼了表姐。昨晚她辗转反侧，她已经答应了母亲要嫁给凌天擎，泼出去的水，再也容不得收回，心中懊恼万分，最糟糕的是惹恼了表姐。表姐为她既闹了比武场子，又出言顶撞自己的父母，难免遭人口舌，可是一切努力在她的冲动之下，全部付诸东流。她所要的也不过是自由，可想来想去，自己从小到大，不是依赖着表姐，就是听从娘亲的安排。心中充满无力感，不由得又是一阵恼怒。
“喂，你看到我表姐没？”碧翘转过身，刚巧发现走出房门的凌天擎，怒斥道。
“没有。”凌天擎态度如前，看不出喜悦或恼怒。
“那你知道她到哪去了吗？”也不知怎么的，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碧翘偏偏没话找话。仿佛就是想让他确认她的存在，重视她的存在一般。见他爱答不理的样儿就来气，其实也不是爱答不理，只是经过昨日那一番吵闹，他最起码也要表现出一点半点的不同吧，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她程碧翘在他眼里就是那么无足重轻一样。她不稀罕他在心里给她预留位置，但前提是她是高高在上掌握主动的那一个，是她不稀罕，而不是他不给。
天还未亮就来到这里，一呆就是大半天。
珑烟坐在溪边，光着脚踩在水里。心中烦闷依旧，对着溪水中的自己，突然生出顾影自怜的悲哀。笑笑，“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看似轻松的拍拍脚，溅起一阵水花，可心中却再添几分沉重。
她拿出那两截玉箫，对着裂隙，想要合在一起。可那裂缝竟然对不准，转了好几圈找了好几个角度，都对不上。
珑烟闭闭眼，裂痕已经造成了，再怎么补救都于事无补。一想到凌天擎对她的态度，她就心烦意乱的。从小到大，她确实顽皮捣蛋，但捣蛋归捣蛋，只是惹人生气，被骂一顿气消了，还是会和好如初。可现在呢？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自己枉做小人，辜负了天擎的信任，却像是在捣毁碧翘的幸福一般。若是结局如她先前所料，最起码这个事件中有人是受益的，那她开罪了凌天擎也可以觉得有意外的补偿，可碧翘出尔反尔，到底心中的怎么想的，连她也不了解。而一想到那个酷似大哥哥的背影，心中又是一番苦涩。
如此呆坐，待珑烟反应过来，却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一大早就来到这，已经接近黄昏，还未进过一粒米呢。晚上还有客宴，客随主便，姨丈既然邀请了她，她总不好闹情绪不到场，这样反倒像心有不甘，破坏碧翘的幸福不成，不高兴出席。
清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溪流蜿蜒，曲径通幽，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珑烟踩着浅溪的碎石，淌到对岸。左转右拐，绕出了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安静地方。
她有些神情恍惚，忽而身子一定，从竹林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蹙起眉，“淫贼？”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十、两截断箫

莫珑烟有些神情恍惚的向回走去，忽而身子一定。从竹林深处传来熟悉的人声。
她蹙起眉，“淫贼？”
嘴角一抹轻笑，双眸骤然生辉。为什么每次郁闷的时候都会遇到这个淫贼。前两次是他主动找上门，这次，偏巧不巧，本姑娘心情不好，正想找个人大打出手。
珑烟随手摘下一片竹叶，脚尖轻轻一点，雁飞天纵身而起，轻盈如飞天的雨燕。手指围拢一弹，竹叶直奔少爷而去，口中不忘提醒，“淫贼，小心了！”
那少爷正与家童向前走，边做边说些什么。猛然听见这一声，不觉一惊。但见一道绿光飞向自己，可速度却不快，显然是给他闪躲的时间。他一把推开卉林，自己跳步向后，身姿优美，轻巧躲开这一偷袭，早已了然这背后隐匿之人是谁。心中隐隐发笑，丫头真是好兴致，气势汹汹又留有余地，倒不失为可爱的对手。他就地拾起一块碎石，扔向声音传来之处。
淡淡鹅黄身影一闪，珑烟站定笑道，“淫贼，好雅兴呀，在此游山玩水！”
“姑娘也好雅兴，毁了程家的比武招亲还能如此悠闲玩赏。”少爷眼中一抹笑意，嘴角轻扬，俊逸挑衅。
珑烟眼一眯，酒窝若隐若现，“那当然，有人砸坏别人的宝贝都毫无愧疚可言，我又有什么好内疚的！”
少爷闻言微微一愣，眉心一丝疑惑。不止一次，她用“宝贝”这个词来形容那寻常不过的玉箫，那玉箫到底有什么稀奇之处？
“那破烂玩意也能被称作宝贝？你这疯女人真是有眼光。”卉林刚刚被少爷一推，摔倒在地。心中恨恨，不忘之前珑烟当街扇他耳光的屈辱之事，讽刺道。
“我说少爷，你家下人可真懂规矩。主人在聊天，也有他多嘴的份！”珑烟眼底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心中本来烦乱，提及这支玉箫，想到大哥哥，思念泛滥，可如今连那唯一可以一解相思之苦的宝贝都不复存在。不复，完整的存在，好似那支离破碎的想念。她信手一挥，一片竹叶飞出，“我就来帮你好好教训一下。”
少爷推开卉林，举剑格挡。
珑烟知他会相救，就是要激他出手，图个痛快。她心里叫着，箫儿箫儿，这就帮你报仇。伸手从怀中摸出两截断箫，一手一只，仿若双刀，向少爷袭去。
少爷见她拿出断箫，便知她是一时意气行事，故意找茬。只是他还有事在身，不想多作停留。心知珑烟不是他对手，当下只是左闪右避，却不还手。
“怎么，看不起人吗？”珑烟怒道，“我就非要逼得你出剑！”
她手臂交叉，轻轻撞击两截断箫，一只手推出刺向少爷胸口，另一手倒提着玉箫，却是指向自己的唇角，姿态婀娜，飘逸似仙。少爷暗叫声好，心下啧啧称奇，珑烟这一招用的却是三十六路逍遥剑中的两式，“回风拂柳”与“月下独酌”。也不知她是早有准备心分二用合并这两招，还是悟性奇佳，兴致所至自然而生。一看之下赏心悦目，居然想与她缠斗下去，看她还有什么奇思妙招可用。
江湖中使鞭使刀使剑，就是使玉箫的人也不占少数。只是，用两截断箫当做武器的人，恐怕只此一个。
珑烟不做多想，依旧一手东一手西，脚下点点，身轻如燕。转身回踢，一截断箫拂过少爷后颈，另一截向他咽喉刺去，忽而改变方向，一招“天山雪飘”反点向他腰间。
少爷更加称奇，短短几日不见，没想到她武功大进。他们交过手，他早知她内力平平，若不算她家传的“灿若星河”，最多也只是三流高手中的佼佼者。单单比武招亲那日，如果她有此番能耐，也不至于会被他扔上擂台。他微微蹙眉，知道这次不出剑就别想摆脱她了。
这边珑烟心态更加微妙，明明之前见他是个高手，侥是每次都让着自己，也还是被他打的狼狈不堪，可这次却可以为之抗衡，见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耍弄自己逗着玩，倒像真被自己逼到绝境一般。她以为是因为少爷没有拿出兵器的原因。心下一喜，逼得更紧。
见少爷手伸向别在腰间的剑，珑烟一乐，兴起而至，兴尽则返。她忽然不想纠缠下去，看到少爷被自己逼得困窘的模样已经够得意，万一出剑之后打的自己满地找牙，岂不是自作孽！看准少爷拿剑的手，她迅速出箫一点，回箫绕起。脚尖轻点地，抬腿飞踢，那剑脱离少爷之手，飞向半空中。
珑烟侧翻，稳稳落地，看着飞出的长剑，笑意盎然。
剑还没落地，却见半空飞起一人，翻身一转，抓住那剑，站定向他们走来。
瘦高的身形，威风凛凛，一袭玄色黑衣更显得清癯。他满面笑容，目光内敛，笑盈盈的望着莫珑烟。“是谁惹得珑烟表妹如此生气，连兵器都打落了？”
珑烟循声望去，樱口圆张，惊喜的叫出声，“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说着箭步上前，扯住程枫的衣襟。
“一早回的。大哥知道珑烟表妹在这儿，就赶紧过来了，”程枫轻轻拍她的肩，笑道，“还和小时候一样，见到大哥就扯着衣襟不放！”
这就是程堡主的义子长子程枫，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莫珑烟，因为碧翘叫他大哥，这个表妹便不由分说也叫他大哥，怎么都不肯改口叫表兄。
珑烟脸微红，松开手，眼中一亮，疑惑道，“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大哥每次只听说珑烟表妹出走，倒没听说过会回家。”程枫轻咳一声，正色道，“还不是听到兵器声过来瞧瞧，”他把长剑一抛，“靖玄师弟，接着了！”
莫珑烟吃了一惊，回头望着程枫所指方向，“他！靖玄师弟！”她拍着额头，大叫不妙！明明之前就有怀疑过他是南宗的人，却仍这般不小心的屡次招惹。而居然这么巧，还是大哥的师弟，看起来感情也很好，只怕会与程家堡走的很近。以这个少爷小心眼的心性，当日不过阴错阳差的偷了他的钱袋子，就把她的玉箫给毁了，比武招亲那天打了他两巴掌，他就揭穿她把她扔上擂台。今天她纯属找茬，这少爷又会怎么诋毁她！要是传到姨母的耳中，那她就百口莫辩，要是再传到她爹耳中，不死也得脱层皮。
“刚才在程府，丫鬟说你们在雨竹林切磋练武，我耐不住好奇，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倒是让我先切磋了一场。”靖玄淡淡笑道。
珑烟心中暗骂，这不是摆明了恶人先告状，还装的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显然她忘了，这一切的确因她而起。
竹林后蓦然走出三人。一个苗条身影飞窜至珑烟身边，“表姐，你去哪了？让我好找！”
“没什么。”莫珑烟冷淡回答。她心中还有点不舒服，感觉像是碧翘背叛了她。她不看碧翘，转过头，一打眼看到那人群中颀长的身影，对视的瞬间，凌天擎也故意避开。
珑烟心中颇不是滋味。忽而想到，莫不是此时碧翘也与自己是同样的心情，她心一软，拉住碧翘的手，“天太热，我在屋里坐不住，就跑到这里玩玩，倒忘了告诉你。”
碧翘眼睛一亮，脸上落寞一扫而空，没等她接口，慕容宁怡冷冷开口，“都多大了，还这么任性妄为。”
珑烟听着语气不善，不会还在生她昨日无理反对凌天擎为婿的气吧。她紧张一动，不知所措。
“珑烟，刚刚见你与赵公子相斗，武功似有进步。碧翘也一直想与你切磋，不如就试一下吧！”慕容宁怡缓缓道。
莫珑烟抬起眼，心中暗暗叫苦。姨母命令，不敢不从，可姨母分明就是想让她出丑。她们虽然同是慕容家之后，但性格大不同。碧翘好武，心无旁骛，加上爹娘管教严厉，俨然江湖新一代女中高手。而珑烟从小随性自由，不像碧翘或者大姐莫瑾灿那样，守着家中武学渊源，就非要弄出个名堂来。加上她好奇心强，对她娘亲的琴棋书画医理毒术都学过一点，可却没有耐性，浅尝即止，样样通样样松。若全部加起来也许也能成为个一流高手，但掰开来数，二流已经撑死她了。而且，她最得意的武功，凝霜三诀中的“灿若星河”，在慕容家自家的切磋中是不许使的，这无疑又是一个打击。不过，不许灌注内力，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她静静心，手握断箫，推手侧翻，豁了出去。
碧翘闪身避开，家传轻功“移步换影”先发制人来到珑烟身边。她几年未与表姐过招，心痒难熬。平素在家除了与爹娘过招，就是丫鬟了，可那些丫鬟顶个屁用，与爹娘比过又必输无疑，不像表姐，从小和她交手，她就没有输过。这也是她喜欢表姐的另一原因吧，因为她不喜欢失败，不喜欢输！
碧翘只觉好久没这样畅快，身影稍晃，长剑在手。展身就是一刺，从上到下，“剑影重重”，笼罩珑烟全身罩门。珑烟沉着拆招，腰肢纤软，后仰回翻。双手各自出招，分缠住碧翘的腰间和□。碧翘吃了一惊，怎么从没见过这样怪异的招式！她手忙脚乱的挡回，再也不敢小觑，使出自己练得最纯熟的“玉女百花剑”，一招一招抢攻。
珑烟早知自己没有胜算，又不是没丢过人，不紧不慢的继续自己的步调，随性潇洒。
可就是这般洒脱随意，一切灵动随缘，竟然让她抵挡住碧翘百余招。
碧翘心中渐恼，她可不愿在众人面前出丑。暗暗运气，把那招新学来的凝霜三诀中的第二诀使了出来。
便是回身旋刺的那一刻，珑烟就知道这一招是“凤舞朝凰”。没想到姨母已经传授碧翘这一招了，而自己，因为火候不够，娘亲迟迟不肯教予。可她虽然不会使，却没少见大姐用这招，好几次都是“折磨”顽皮的自己时用。她可潜心研究过这一招，不敢说其中奥妙尽数参透，但抵御大姐是绰绰有余，想来碧翘再强也强不过大姐吧。
她集中精神，就地一滚，顺势躺倒，双腿螺旋上攀，攻向碧翘心口。果真，碧翘一个后翻，向她背部袭来。跟当初大姐一模一样。珑烟一个鲤鱼打挺，一手“风卷残云”直向碧翘咽喉，一手“沐雨潇湘”却断了她的后路。可她突然一惊，这样岂不是赢了碧翘，姨母一定会不高兴！说时迟那时快，她双手别后，向后错步，让碧翘长剑正卡在她的腰间。
珑烟输了。
不料身后一片草叶轻弹，稳稳弹开碧翘的长剑，连同碧翘的人。
慕容宁怡冷冷的望着她，声音中尽是讥讽，“乖侄女好厉害，想输想赢都由自己决定，如此瞧不起我程家人，瞧不起碧翘吗！”说着劈空一掌打向珑烟后身。
珑烟惊悸，姨母这般敏感，骄傲更胜从前，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方才是如何胜了碧翘的。那最后一招是巧合，之前她却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怎样接了碧翘百余招。本想讨姨母欢心，反而惹恼了她。只怕专心习武的姨母武功还在娘亲之上，娘亲会让着她，时时让她尝尝胜利的滋味，可姨母一向苛求，这次明摆着要把这几天的账好好算一下。
她心慌意乱，小心应对，战战兢兢，再无先前的潇洒随性，从未当过武器的两截断箫此时成了负担，连平时纯熟无比的三十六路逍遥剑，使出来威力都大打折扣。
她拙步上前，断箫虚晃。脚尖点地，高高跃起，不料宁怡轻功更胜一筹，后发先至，在她右肩狠狠一拍。虽没灌注内力，却也拍的她周身裂痛，重重落地，骨骼如同散了架。
慕容宁怡站定，蹙眉看着她，“我是你姨母，有权教训你。你暗中动手脚，砸了碧翘的场子不说，还百般阻挠碧儿的婚事，今日我全当替姐姐教育你。若你怨恨我，也无妨。”说罢竟然生出一丝微笑，对着赵靖玄，“王爷，刚刚珑烟无礼顶撞，现在我已教训过她，让你见笑，也见谅了。”
珑烟本被打的全身酸痛，此时忽觉头痛欲裂。王爷！姨母叫他王爷！
她瞪着黑亮的眼睛，见赵靖玄谦逊的与姨母说着客套话，离开的时候不忘回过头瞥她一眼，那一眼的复杂情愫，让珑烟止不住的困惑难堪。她狠狠的回瞪，转睫的瞬间，见凌天擎脚步一顿，似是要走过来扶起她，停了一停，最终不带一丝留恋的转身而去。
珑烟一阵怅然，心口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十一、王爷驾到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个王爷是杜撰的人物，不过因为基本没有什么宫廷的斗争，所以不影响什么滴~~
不过话说在南宋时期，浙江嘉兴一代的太祖后裔中字都是“子”，太宗的后裔基本都在靖康之难中挂掉了~~珑烟一阵怅然，心口闷闷，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站起身，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揉着肩膀，“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当今德王赵子歙，字靖玄，表姐你不会这都不知道吧！”碧翘耐着性子解释，刚刚她知道表姐让着自己，可输了就是输了，这样反而更遭耻笑，好像被人怜悯一样不堪。她情绪中几分抵触，“他投师南宗，是大哥的师弟。一年前他跟大哥到家中做客，爹爹想把我许配给他来着。”
珑烟猛然醒悟，这就是那次所谓遭人口舌的悔婚！
“不过好在只是口头上开的玩笑，靖玄大哥人好，没有王爷的架子，也不追究。娘也站在我这边，到底是躲过去了。”碧翘嘘了一口气，“不过表姐，你怎么会和他认识？”
珑烟的心思却明显不在上面，奇道，“姨母连王爷都瞧不上，却偏偏看上凌天擎那小子！”
她哪里知道，慕容宁怡就是不愿女儿嫁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而且既是王爷，日后必定三妻四妾。她知道权贵得罪不得，可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她什么都肯牺牲。
“表姐，你刚刚使的是什么功夫？那两截断箫你从哪弄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程碧翘发问，眼神不善，隐藏不住的恼怒。
珑烟沉默，摸了摸怀中的玉箫，心中一丝惘然。
“小妹子，原来今日竟是你的生辰，怎么不早说，大哥哥都没什么准备！”楚云焕点着她的鼻尖，宠溺的揉揉她的发。
珑烟微笑，肉嘟嘟的脸蛋，甜蜜的酒窝。过了今天她就十一岁了。
“小妹子，莫伯伯莫伯母都是怎样给你过生日的？”
“他们会准备丰盛的菜肴，送我礼物。大姐说，只有到十七岁，才会给我摆宴席。”
“摆宴席？”楚云焕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暧昧，那是为你招亲吧。他牵起珑烟的小手，心想莫伯伯莫伯母送的礼物，恐怕都是世上少有的奇物，这孩子生在慕容山庄，什么都不会缺。他蹙了蹙眉，抱起莫珑烟，“小妹子，你生在慕容山庄身份高贵，父母都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少有对手。不过像这样掳走你的事也许还会发生，若那个人不是如倾，只怕你这一路都会饱受折磨。”楚云焕的面庞微微泛红，眸光生波。
“大哥哥你来救我就好了。”莫珑烟天真甜笑。
“只是，万一大哥哥来不了，小妹子要懂得保护自己对不对？”
“为什么你来不了？”珑烟笑容消失不见。
楚云焕笑了笑，“万一大哥哥以后也需要人保护，也被人抓走了呢，到时候还想让小妹子来救呢！”他停顿了一下，正色道，“大哥哥现在传授你一套轻功，江湖之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任你是绝世高手，也有克星。如果发现自己打不过，就马上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套‘雁飞天’是大哥哥的独门轻功，现在就传授于你，你好好看着，仔细参悟，不要辜负大哥哥的苦心。”
他先演示了一遍，又传给她口诀，珑烟年纪虽小，悟性奇佳，转眼间已经有模有样。可这么高深的轻功强行教与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小丫头，对于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而不是惊喜。见她满头大汗，心中怜惜，抱她坐在亭子中。
“大哥哥，你给我唱个小曲儿吧。每年娘亲都会唱的。”
“呃，”楚云焕好似鱼骨在喉，他一个粗人，哪会唱什么小曲，“小妹子，大哥哥实在不会唱小曲。”
“可你的腰间别着玉箫，我见娘亲吹过，可好听了。”
“这玉箫，”楚云焕摘下腰间的箫，拿在手中，“这玉箫是我娘的遗物，是我爹当年送与她的定情信物。小时候，我睡不着觉，娘就吹给我听，只是他们还没来的及教会我，就双双离开了。”
莫珑烟转过身，歉意的看着他，抱住他的肩，“大哥哥，你别难过，等回去让娘亲教会我，我吹给你听。”
楚云焕捋过她的发，心中对这个小妹子又增几分喜爱，忽然想到如倾的伤势好的差不多，她也快要到家了，从此一别，恐怕……他拿起手中的玉箫，“小妹子，这箫并不是什么罕物，与莫伯母的墨海潮箫更是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对大哥哥却有特殊的意义。你大姐说，等到你十七岁的时候，要大摆宴席宴请天下，这就当是我送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吧。”楚云焕幽幽道来，那句“你十七岁时我不能到场”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好，”珑烟没有推辞，爽快的接过玉箫，“大哥哥，我一定好好保存，等我十七岁生日，吹给你听。”
同时下定决心，她的玉箫，只为他吹。
说是宴席，其实除了德王赵子歙，和几个亲朋好友，没有外人。当然，如果凌天擎也算做一个的话。
珑烟坐在下位，和二姨庶子挨着。
她尽量让自己只看着程诺，帮着程诺夹夹菜。这屋子，除了这个单纯的孩子，其他人都让她觉得烦心。
天擎换上了一身锦绣丝袍，越发衬得面庞俊逸潇洒，熠熠生辉。身旁的程碧翘心猛地一跳，依旧对他冷眼相待，眼角瞥都不瞥一眼，一半因为轻蔑，一半却是因为另一种莫名情绪的产生，她好像有点不敢看他！
席间忽听得外面通报，说是王爷要的东西已经送来。一个人拿着精致的盒子呈上来。程枫不免好奇问起。虽说靖玄是王爷，但在南宗习武从不摆架子，两个人有如手足兄弟，无话不说。
赵靖玄嘴角一抹笑意，“打开看看。”
下人依言打开盒子，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晶箫摆在正中，翠绿欲滴，箫身浅浅雕镂着几簇湘竹，精致非凡，是倾尽钱财都求不来的宝物。
珑烟一愣，抬眼望向赵靖玄，却见他也正直视着自己，笑意盎然。
“靖玄师弟，这是？”程枫疑道。
“前几日与莫姑娘不打不相识，弄坏了她的玉箫，现下补过。”赵靖玄轻描淡写的说，垂眸却掩饰不住心中的骄傲。与她三次相见三次大打出手，若说前两次是自己不甘示弱，那第三次就是珑烟故意找茬，他不是没有气量之人，只当嬉闹。见到慕容宁怡为自己出头，他也不以为意。玉箫却是比武招亲之后就找宫中匠师精心打造，她说那是她的宝贝，他就还她一个真正的宝贝。
珑烟看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碧箫，百感交集。震惊，讶异，难过，苦涩……她不敢确定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可唯一能确定的，那其中并无喜悦，更多是愤怒。王爷高高在上的模样，打赏的模样，施舍的模样，认为她一定会满意，会感激涕零的模样，激怒了她。这是侮辱，对她神圣思念与爱恋的亵渎。那玉箫就像是大哥哥，至少那是她唯一的证据，他们相识过，十七岁生日她还会见到他，会吹给他听，会让他伴着乐曲入眠。那是大哥哥母亲的遗物，也是大哥哥对她的承诺。一支粗陋的玉箫，载着两段不为人知独自垂泪的故事，这不是任何其他的什么可以衡量的。
珑烟双手不住颤抖，眼中氤氲欲滴。她真想狠狠把这尊贵的赏赐摔在地上，可是，那是赏赐，她难以承受却无法拒绝的赏赐。她不能让程家堡背了黑锅。
“谢王爷！”珑烟站起身，盈盈躬身，咬着唇不让泪水滚落。
“既然如此，表妹不如以曲相赠。”程枫不失时机的插口。
“你说什么？”珑烟喃喃道。
程枫不露声色的瞥了一眼靖玄，见他颔首不语，神情中颇为期待。笑道，“珑烟表妹颇有姨母风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还没有听过她吹箫，这次倒托了师弟的福。”
“不要！”珑烟没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拒绝道。
众人话音一窒，气氛骤然变冷，就像珑烟的双手，冰冷僵硬。
“珑烟。”慕容宁怡轻咳一声，眼神冰冷。
赵靖玄依旧垂着眼，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轻扬的嘴角不知何时碾平。
他抬起眼，唇线微敛，面色柔和如初，“既然莫姑娘不愿，本王也不勉强。”
话毕，呷了一口茶，不再言语。他双唇蒙着茶水的晶润，唇上因紧抿而皱起历历可数的纹路，茶色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程枫敛眉，轻咳一声，面色凝重，对珑烟摇摇头。
珑烟僵直站在原地，她已经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是隐隐感到她逃不掉了。大哥哥说过，被欺负的时候，打不过的时候，便用他教的轻功逃跑。她有好好练，所有武功里，就这轻功最最娴熟。所以她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都不会怕，因为她知道她有这个法宝，打不过一定逃得过，她不怕。可是现在，她的脚像灌了铅，想轻轻点地，飞天而起，可是残局怎么办？原来世上有这么让人两难的事！大哥哥，这个你没有说过！
身边一只手轻轻的拉了拉她衣袖。是二姨娘殷殷，也许作为曾卖身青楼的她，最能体会她身不由己的心情，也最懂得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委曲求全。
珑烟抿抿唇，轻轻阖眼，让眼泪流回。深吸一口气，眼眸忽的温柔。
清澈的箫声，淙淙流淌而过。

第一卷：天涯思君不能忘 十二、月夜清箫

十二、月夜清箫
“小妹子，这箫并不是什么罕物，与莫伯母的墨海潮箫更是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对大哥哥却有特殊的意义。你大姐说，等到你十七岁的时候，要大摆宴席宴请天下，这就当是我送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吧。”
“好，大哥哥，我一定好好保存。等我十七岁生日，吹给你听。”
“大哥哥，我只吹给你听。大哥哥，我只想吹给你听……”
大哥哥是个可怜的人，大哥哥需要爱，也渴望爱。他看似放荡不羁，其实内心孤寂敏感。要不然为何要在乎世人眼光，带如倾远走高飞，避世隐居？
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知道十七岁生日不能如期而至，所以才会提前相赠玉箫。如果不是，为何两年来，寻不到关于你的一丁点消息；如果是，为什么要做那个承诺，为什么不当场拒绝，不能来听……为什么……
玉箫折断的那天，也不曾这样心碎难过。然而刚刚，仿佛打碎了一个梦。
莫珑烟坐在院子中，手中拿着一壶酒，一点点的灌醉自己。可却无比的清醒，清醒的看到了这些年发生的点点滴滴，清晰的甚至看到了大哥哥的内心，与自己无望的执着。
只是，有些根植的伤，认得再清，看的再明，即使绝望，还是痴迷。
她放下酒壶，拿起手边被赏赐的翡翠晶箫，放在唇边。
“当时月下分飞处，依旧凄凉。也会思量，不到孤眠夜更长。泪痕搵遍鸳鸯枕，重绕回廊。月上东窗，长到如今欲断肠。”
这是娘亲教她的第一首小曲。娘亲说它简单，不需复杂的技巧。它不是娘亲的最爱，却是珑烟的。是因为第一次吗，第一次接触的小曲，就像第一次刻骨铭心篆刻在心的人。
娘亲豪爽大气，和爹爹是让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自然不理解相思相隔的痛苦。而用纾缓的心情来吹诵出幽婉的思念，又该如何的断肠？
再回首，仿佛仍能见到月夜中那个背影，静静的离去。
楚云焕笑望着她，眼中有圆满完成任务的轻松喜悦，又有不得不离别的眷恋不舍。她丝毫没有感觉，在他的脸颊轻轻一啄，笑着对他说再见。他见她轻松惬意，才敛起离愁，携起如倾的手，最后的一缕哀伤不见，只剩下盈满的温柔爱恋，转身再没回过头。
就是那一刻，珑烟隐约的感觉到，有些事已经改变，有些事不只是她想的那样……她怔在原地，眸光粼粼，手中紧握着那管玉箫，握着那久久不曾散去的余温，仿佛在用力握紧她的世界。
“珑烟！”一只手伸到她面前，粗暴的夺走她的酒壶。
她抬眼，却看不太清，只觉那半弯月牙明亮万分，眼前的面庞却朦胧不真切。只是那身形，那道影，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伫立俯身看着颓坐的她的身影，就好像十岁那年，在枫叶林，那充满安全感的高大身影低身笼罩着她，保护她。
“你听到了吗？”珑烟泪眼蒙蒙，期艾含笑，“只为你吹的，我的箫声只为你。”
那浩渺似海的眼眸波澜骤起，柔柔闪亮，好似天上的明星。几许无奈彷徨，几许哀伤怜惜，他点点头。
珑烟眨眼，恍惚的笑，内心一角忍耐这许多年，此时却再也无法假装坚强。她站起身，扑到面前的怀抱。她想问他，是不是在骗她，为什么销声匿迹再无音讯，为什么连她都不见，甚至想问，这是不是一个梦。可她不敢，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深埋在他的怀中，仿佛把一生都交与了他。
“珑烟，你不要紧吧。”梦幻一般的声音，边伸手轻轻推开她。
莫珑烟低低呻吟一声，这样轻易就想推开她吗！她身子一颤。
那人不再动弹，害怕吓到她似的。缓缓拢臂抱住了她，轻拍她的背。
就在那一瞬间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好像这个怀抱会包容她的一切，永远只会带给她安慰与温暖，永远不会舍弃她。珑烟再也忍耐不住，几日来的委屈全数涌上来，又全然不觉得委屈似的，只是单纯的想流眼泪。她埋在他怀中，呜咽出声，任泪水奔腾涌出。
雾色遮掩那弯半月，世界渐暗。在厢房轩窗边，赵靖玄静静伫立，看着窗外紧紧相拥的两人，银牙暗咬，拳头紧握。
“王爷，这莫姑娘到底什么怪人？一会儿打死不吹箫，一会儿又吵得人睡不着觉？她和凌……”
“卉林，是不是想让我亲自教你什么是规矩！”靖玄冷冷道。
难道这还不算低声下气吗？为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别人的敬仰与赞扬，却无论如何得不到她一个尊重的眼神！
这玉箫究竟藏着怎么样的故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开始烦乱，甩手走回床榻。
第二天莫珑烟醒来，却是完好的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昨晚，她依稀有点印象，可那样的不真实，自己都怀疑是场梦。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来过？那个人，以后还会不会来……也许，一切只是她的幻觉。也许，她再想想，就会明白一切。可是她不想，如果是梦，就保留梦的美好吧。
珑烟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脑子一阵胀痛。
抚着太阳穴走出房门，却见凌天擎徘徊在院子中，仿佛特意在等什么人。
昨日她哭了一番，心中的郁闷尽数发泄，虽然对凌天擎还是内疚，却也并不像最初那样强求他的原谅。她淡淡经过他身前，却听他柔声问道，“头疼的厉害吗？”
珑烟心中一动，诧异回眸，绽放璀璨笑靥，“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之前不理不睬，连个眼神的交汇都吝啬，让她畏于上前道歉解释。
“我，拜托，”凌天擎融融笑道，眼波灿然，“大小姐，我憋得也很辛苦！”
珑烟明眸皎洁如朗月，扑哧笑出声，“喂，凌天擎，还记得你欠我的那个要求吗？”
“当然，你现在想到了？”
“本来是想到的，”珑烟轻笑，本来是要在出卖他之后要求他的原谅的，“不过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什么？”天擎不觉浅笑。
“哼！以后只许我不理你，你不许不跟我讲话！”珑烟双臂环胸，说完又俯身咯咯笑。
凌天擎看她说的顽皮，又笑的动容，快乐劲儿能把任何人打动，仿佛昨日抱着他哭的悲切凄惨的人不是她。
昨夜，在晚宴看着失常的她，梦游一般的走出宴厅，独自坐在月光下。箫声委婉断肠，忧伤却隐忍，像极了他师父曾吹过的曲子。他不觉走上前，她那样哀伤，却又那样充满希冀的看着他，对他说“你听到了吗？只为你吹的，我的箫声只为你。”绝望却执着，仿佛知道眼前之景都不是真实，却又不愿放弃这虚假的一根稻草用来救命。大哥哥吧，这样的神情他曾见过，那是第一次相遇，他抱着刚刚救下的孩子，突然被人拉转过身。她无助又欣喜的望着他，泪珠夺眶而出，随即深沉失望。“大哥哥……”她那样叫他。就像那日，他不知为何想安慰她，却无从开口，昨日，也是同样，该如何安慰，如何开口？最后，只能假借那个怀抱，希望能给她一丝温暖。
天擎轻轻叹息，却是答应了。
“莫姑娘心情不错？”赵靖玄从另一侧走出来。
莫珑烟微微惊讶，冷冷回答，“还好，谢王爷关心。”
赵靖玄好不尴尬，心中暗火，脸上仍不露声色，“莫姑娘多礼了，不在王府和宫中，一切随意，叫我靖玄就好了。”
“王爷，少堡主说他在竹林，向你求救帮忙！”丫鬟来报。
珑烟微微一惊，大哥求救？真是稀奇了，她拍拍手，“天擎，我们也去看看吧！”
这天下有什么能难得住要钱有钱要势有势的程家堡少堡主？只有他那唯一的宝贝妹妹！
珑烟赶到雨竹林，充满热情的想看个热闹。伴随着兵刃交锋的声音，只见程碧翘招招迅速狠辣，毫不手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与程枫有什么深仇大恨。可再定睛一看，珑烟心凉了半截，空落落的，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程枫手中的武器，是不知从哪折断的两截断箫。
珑烟知道，碧翘骄傲要强，不允许身边的任何人超过她。昨日她想尽办法输给了她，可碧翘的恼怒冷淡是有目共睹的。这算什么？拿自己当仇人？如果她面前的不是程枫，而是武功在她之下的自己，她也要像这样不留余地的出手吗！
珑烟从怀中摸出那两截断箫，多年的触摸似乎已经让它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她苦笑，因为这断箫，居然生出这么多的事！
“师弟，快来救我。这不值一文的两截断箫怎么能做武器，我说赶紧扔了的好……”程枫想哄碧翘开心，稍一侧眼，却看到一脸麻木的珑烟。他手下一慢，碧翘的长剑直奔心窝而来。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却是凌天擎眼疾手快，锁臂擒拿扣住程碧翘的手腕，也救了程枫的命。
“姓凌的，你好大的胆子！”程碧翘大怒。
“程姑娘，比武切磋点到即止，难道你真的杀了你大哥吗！”凌天擎蹙着眉。
“姓凌的，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敢教训我……”程碧翘提着剑就想攻向天擎，突然看到他身后的珑烟，愣了一愣，停下脚步。
她脸一红，低下头，表姐都看到了。她别过头去，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还是理直气壮的认为这样的做法是人之常情，因为表姐不应该胜她，也永远都不能胜了她。
“表妹，我们刚刚只是……”程枫试图解释。
“我知道，不用解释了，我看的清清楚楚。”莫珑烟冷冷道。
天气炎热的七月，雨竹林却莫名的寒气阵阵。
珑烟摩挲着两截断箫，这样诡异的氛围……她抬眼，突然笑了出来，明朗欢悦，“大哥说的不错，这两截断箫不值一文，赶紧扔了才是真！”
她满不在乎的用手指轻轻敲打箫身，转身离开的同时，手臂垂落，动作自然的把断箫箫扔在了地上。
是不是这世上任何有形的东西都算是一种把柄，能看到的就能被诋毁，能触碰的就能被亵渎。大哥哥，那箫丢了，你会怪我吗？可我只是想把它刻在心上，如同你的烙印，永生铭记。无形的思念再不需有形的寄托，虽然这样很累，但深埋在心底的神圣之地，永远都不会被侵犯了……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三、踏上归途

珑烟抬眼，突然笑了出来，明朗欢悦，她摩挲着两截断箫，“大哥说的不错，这两截断箫不值一文，赶紧扔了才是真！”
她满不在乎的用手指轻轻敲打，转身离开的同时，手臂垂落，动作自然的把玉箫扔在了地上。
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那样绝尘而去。脚步轻快，纤细的背影充满雀跃欢愉，仿佛那是心底积压已久的尘垢，此时终于可以除清……
只留下那四人在原地，不认识般的望着她。
还是碧翘第一个回过神来，心想着表姐这个动作便表示她在向自己道歉，向自己低头。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她本来也没做错什么，赢就是她分内的事！她跨前一步，踩过玉箫，差点滑了一跤，恨恨踢开，唤着表姐，追随而去。
程枫摇摇头，这个表妹说她脾气好是好，可也真是怪。不过从小就是这样带着三分邪气，他也见怪不怪了。这样也好，起码碧翘不再生闷气了。
赵靖玄心下茫然，这女子太奇怪了。因为这两截玉箫，他们不知多少次大打出手。最初她无论如何都要夺回被他抢走的那半截玉箫，一波未平，昨日因为赠箫又无缘无故的生出另外的隔膜。现在竟然毫无珍惜随随便便就扔了，可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因为她得到了他赠与的那支名贵晶箫。
凌天擎见众人离去，也迈出脚步，忽然转身折回，看着粗陋不堪的两截断箫，上面隐隐还留有程碧翘的脚印。他俯身拾起，用衣袖小心翼翼的擦干净。那个大哥哥，到底是什么人，竟让这一支玉箫，两截断箫，承载了海一般的思念，让一个人痛不欲生又甘心忍耐，无助绝望又充满希冀。珑烟看似容易接触，可看到的都是快乐，永远绝口不提内心的伤。而以后，只怕她的心门更会紧锁，心事会藏得更深……也不知为什么，天擎把断箫揣进了自己怀中。
兴味索然，这几日下来莫珑烟已经倦了。这日，家中飞鸽传书，让她快些回太湖慕容山庄。她想想，算来下个月就是中秋，也确实该告别程家了。有些事再不愿面对，也不能永远逃避。
天刚蒙蒙亮，珑烟叠好被子。修书一封，放在床脚，秋桐早上进来就会看到。
然后她轻手轻脚躲开来往的丫头下人，悄悄离开。
这样做一定又会被姨母诟病，可她实在不想看到什么离别的场面。当然，除了碧翘，每次都觉得难舍难分，其他人早已习惯这种分分聚聚的生活。现在她和碧翘早已经和好如初，完全没有隔阂，至少在碧翘眼中是这样。而她，其实一直都有所保留吧，所以才会觉得是“如初”……
这两年走的地方多，人的眼界开阔。来到一处感怀，再离开，奔向下一个地点，然后再无功而返。离别的次数多了，心就会老去，感伤也变得麻木。珑烟不想变成这样的人，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每次离开单纯的只是离开，而不会成为离别羁绊。
珑烟沿着驿路慢行，这里到太湖，若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行程，可她丝毫没有即将归家的激动与急切，依旧是徒步行走。
坐在马车中，或是心急火燎的策马而行，一定会错过很多吧，风景，或是想遇到的人。
她时不时望向路旁树林，听着风拂枝叶的沙沙响声。
不是不想家，也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如果这就是等待的尽头，这就是思念的尽头，却为何一点期盼一点喜悦都没有，好似早已接受了宿命般的冷静。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许站了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可也许真的走到了尽头，反而会看不清他的脸……突然有一种，天下这么大，却没有自己眷恋之所在的感慨。
珑烟心不在焉的踢着路边的石子。脚尖在上面轻轻一碰，飞入林间，只惊得林中鸟雀群飞而起。
等到回过神来，她才发觉不对劲。那群鸟雀的惊起……不是因为她的石子。
她微微蹙眉，江湖上有很多说不得的话，更有很多管不了的闲事。不过既然让她碰上了，总是要看看热闹的。她心头一热，双眸骤然生辉，来了兴致。
脚尖轻轻触地，身子盈盈而起，如飞天的雨燕，姿势优美的翻转，悄声落在树后。
“这位姐姐，我们跟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怎么玉鸾宫当真就这么瞧不起我们九孤门！”稚嫩的女声，带着几分天真。
珑烟心咚的一跳。难不成她误打误撞，居然正对上九孤门与玉鸾宫两大江湖邪派，虽然九孤门自从六年前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而玉鸾宫在她爹爹做为盟主的这段时间势力有所消减，但她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刚的茫然失落消失无踪。
她微微侧头，正对上那女童瘦小的背影，大概八九岁的年纪。却丝毫没有畏惧，也不知是年纪小没有听过玉鸾宫的狠辣，还是真的自己武艺超群，什么都不怕。
“小妹妹，原来你早明白，自己都说出来了，那还不速速离开！”一白衣女子答道。白衣，是玉鸾宫的标志。“虽然九孤门消失了这么多年，但我们也没敢忘了当年你们的门风。谁给你好处便对谁俯首称臣，江湖中最没胆识的门派，倒不知何时轮到一个小孩子来嚣张！”
“姐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再不知好歹，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小女孩为自己门派开脱，用威胁的口吻。
“那我倒想知道，如果答应了你们的要求，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白衣女子嘴角讥讽的扬起，向身旁两位姐妹使个眼色，暗示不要做声。
“如果你们答应了，我九孤门就奉上楚云焕那淫贼的人头，一洗如倾的叛宫之耻！”
珑烟身子猛地一震，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膨胀的就要爆裂开。蓦地脸颊通红，楚云焕，楚云焕……她这两年行走江湖，只为寻找大哥哥，她没有什么痴心妄想，远远的看他一眼，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没有，那么知道他过的很好，听到江湖中人提起他的名字，讲述她的行侠仗义的事迹也好。可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自从大哥哥携如倾姐姐离开之后，所有人都视他为草莽猛兽，哪还有人会记得多年前他的年少英侠？而现在，猛然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口猛跳，呼吸都似不通畅。虽是辱骂大哥哥的语句，但听在她耳里，却似轻声嫚语，久久萦绕心间，暧昧的余息不绝。
“那如果我们不答应呢？”白衣女子细眉一勾，讥诮道。
“答不答应还轮不到姐姐你来做主，我劝你还是回去问问玉夙宫主的意思，否则枉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那小女童口气颇大。
白衣女子勃然大怒，“就凭你个小娃娃也敢如此顶撞我！以我玉鸾宫今日的地位，为何要依附与九孤门，你们门主好不要脸，想回中原武林需要玉鸾宫的庇护就直说！”
话音刚落，那小女童腾身而起，手臂敏捷一挥，几枚菱镖飞射而出，正对那三名玉鸾宫白衣女使。
莫珑烟眉头一紧，今日这两大邪教自相残杀，她无论如何要躲藏好。只是听那白衣女子的话，却是九孤门想要回归中原武林，还要把玉鸾宫招到他们旗下。小女娃娃不懂事，不清楚这江湖格局，可她了若指掌，只觉得这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九孤门自从六年前偷袭她娘慕容苏茹而后便失踪无讯，江湖中讲起也是不屑或者诟骂，而在偷袭她娘之前，更是对慕容山庄俯首称臣，毫无气节可言。门派也是小的可怜，若不是有他慕容山庄在后支持，只怕当年就会被武林正道灭门。那是她爹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愿赶尽杀绝，希望他们能改过自新，但后来他们竟然选择背叛，此番若真的重返江湖，慕容山庄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而与慕容山庄作对，就是与天下为敌。可若是它依附于玉鸾宫，却有那么点起死回生之意。
就在珑烟锁眉深思之际，那边女童已经连退两人。她本来先发制人，又出其不意暗器伤人，竟然让她占得先机。玉鸾宫显然没有料到九孤门突然出现一个小孩子高手，大惊之余连连受挫。
“我说玉鸾宫也不过如此嘛，还敢瞧不起人，我就把你的眼睛剜出来，倒看看你再怎样瞧不起！”小女童笑的开心，天真的说出这些话，仿佛这都是她平时见惯的事，只让珑烟后颈一阵凉意。
“口出狂言！”
只剩下的那白衣女子扬臂挥剑，剑气缭绕着两个人。那女童掩饰不住的得意。她赤手空拳，连连出掌，掌路怪异，左起而右至，或突然以虚击实，看的人眼花缭乱。突然，她看准白衣女子转身斜刺露出的破绽，飞身而起，掌路快准狠的瞄向女子腰间。白衣女子暗暗一笑，中计了吧！她反手一挥，几道银光，对着身子尚在半空中的女童飞去。身子一缩，剑尖也跟着指向了女童的咽喉。
却不料空中一道白绸，长虹般飞出。那白绸好似长了眼睛，轻轻一卷，将那几枚银针尽收绸底。再盈盈飞出，仿佛温柔毫不着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走，却偏偏吹到了白衣女子的胸前，轻轻拂过而已，那白衣女子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全然落在自己胸口衣襟之上，而那白绸却早已不知何时收了回去。
莫珑烟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女童身侧树后，背对她站着一位粉裙姑娘。身姿曼妙，曲线婀娜，即使就这样静静站立也自能流露一种风流情韵，更别说刚刚挥袖长舞，只是那仿佛能够吸引蜂蝶的妖娆舞姿却是死亡的绝笔！
那女童之所以这样自信，出言顶撞这三人，也是因为这妖娆舞女在旁吧。
“门主，然后我们该怎么办？”女童朗声问道。
珑烟大气也不敢喘，樱唇张成了小小的“啊”型，这妖娆女子居然是九孤门的门主，怪不得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高强。看来她们此番却是有备而来，只是莫珑烟此时心心念念不在他们究竟要如何对付中原武林，而是，他们为何如此自信可以“奉上楚云焕的人头”！难道，他们知道大哥哥在何处……
莫珑烟心怦怦跳，身子却僵硬发烫，没等她先行开口，妖娆女子冷哼一声，“姑娘，看戏看了这么久，还不想现身吗？”
身子依旧是背对着她，仿佛根本不屑让她看到自己的面孔。
珑烟心中一震，原来她早就发现了自己！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四、林中遇险

莫珑烟心中一震，原来她早就发现了自己！
她从树后缓步走出，面色凝重，双眉紧蹙，冷冷的开口，声音中夹杂一丝颤抖，“你们知道楚云焕的藏身之处？为何有如此自信可以摘到他的人头！”
那女子愣了一愣，倒没想到她会问了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她没有回头，语气间含着魅惑的笑意，翩翩向前挪步，“这是我九孤门内部之事，不劳外人费心。姑娘还是先关心自己吧，一会儿应如何脱身？”
珑烟疑惑道，“什么？”
却见那女子轻轻一挥手，妖娆的背影微微一颤，披在肩头的长发盈盈而起，携手与那女童双双离去。她身姿曼妙体态优美，一起一落婀娜蹁跹，让人觉得仿佛刚刚领略了一场美妙的舞蹈表演。
珑烟兀自原地困惑，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怒斥，“什么人，竟敢伤我玉鸾宫姐妹！”
珑烟震惊的睁大眼，恍然大悟，那女子话中的意思……
“姑娘，”珑烟僵硬转过身，眼见五六名白衣女子，心想不能莽撞，微微笑道，“这三位姐姐不是我所伤，我与她们无怨无仇，为何要伤她们？再说，我也没那么大的能耐！不信你问问她们！”
“那你又是谁？”其中一名女子问道。
另外几名女子奔到受伤宫女身边，没等珑烟回答，其中一名怒道，“三位师姐已经身故，你倒让我们问谁！”
不等珑烟解释，提剑冲上来。
珑烟虽然不想动手，但也没天真到原地等死。玉鸾宫这些人恐怕早就看出自己不是伤人的那个人，她们不过是想找个替死鬼，发泄自己的愤怒。而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不幸成了这个替死鬼。
珑烟脚尖轻轻点地，飞身避开，随手拾取树上的叶片，手心暗热，手指翻弹，几片树叶飞射而出，直奔几名女子。
“灿若星河！”一名女子喊道，“是慕容山庄的人！”
“哼，来得正好，”另一名女子不屑的轻哼，短促有力，“捉活的。”
珑烟心知这回算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这两年在江湖游历，黑道白道都会赏她几分薄面，惟独这玉鸾宫黑道白道都唯恐躲避不及，最糟糕的是她们竟然说要捉活的，要是拿自己来威胁慕容山庄乃至整个武林怎么办？没关系，爹爹向来以天下大局为重，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恐怕他会牺牲自己的女儿……但是一定会有人来救自己，大哥哥！也许，除非她被劫持，否则永远都不会见到大哥哥。
念及此处，珑烟突然轻快起来，没有先前那样畏惧。她探手拿下腰间别挂的晶箫，腰肢轻摆，晶光一闪，手下一推一送。姿态优美，招式炫目，她将凝霜三诀中的“剑影重重”用晶箫使将出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却没有此招原有的劲狠，变成悄无声息让你温柔断喉。
“剑影重重！”女子喊道，不及退回，手臂中箫，长剑落地。
珑烟脚踢落下的长剑，对准了另一女子飞去。弯腰空舞，击退又已经包围住她的三名女子。她脚尖点地，身子掠起，想飞出这重重包围。
“玉乱心魂阵！”一女子喊道。
连同刚刚受伤的女子闻声立即站起，五个白色身影转眼占领了珑烟身子外围的五角。
玉乱心魂阵！珑烟心中一惊，玉鸾宫的杀手锏！玉鸾宫的宫女并不都武艺高强，但若形成此阵，威力巨大，别说她只身一人，就是十个人，只要被这阵势包围，也难以自保。
西北角的女子突然抢攻近身，旁侧的两女子立刻查缺补漏，变换方位，在外围掩护助攻。
珑烟感到面前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向自己推来，她力不从心后退，身后却冷冷一阵剑气，她惊慌俯身避过，可侧面两名女子已经提剑待至。
珑烟被滚滚而来的剑气攻的狼狈不堪，晶箫回身拦过背后的剑，眼前却有另一支剑直奔心窝而来。她心中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突然一声划破澄空，银光一闪，明晃晃一柄长剑插入东南角女子的后心。女子一声哀号，倒地不起。
破绽！珑烟心中振奋，反手出箫，抵住一女子的肩头，另一掌运上十分内气，狠拍另侧女子的前胸。那女子嘤哼一声，肋骨尽断。
她一招得手，再不停留，晶箫一绕，正点另一白衣女子胸前膻中穴。而身边忽至一人，颀长的身影与珑烟极有默契的配合，女子身子一矮，跪地不起。
还剩下的两名女子见此阵已破，而珑烟忽然多出一个帮手，也不再苦苦相逼。撂下几句狠话，恨恨拂袖而去。
珑烟脱险，这才发现背后已经冷汗涔涔。她呼出一口气，对身旁之人莞尔一笑，“凌天擎，你怎么会出现在此？这拜堂成亲未免也太神速了吧！”
凌天擎紧锁眉头，神色凝重，“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走掉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再晚来一步你的小命就不知到哪去了！”
“还能到哪，不过天上人间，走走游游……”她口中满不在乎的轻言，其实心有余悸，不想表露出来而已，见凌天擎表情严肃、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突然不好意思再多话。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凌天擎打破沉默，看珑烟突然住口不语的样子不觉发笑，“你怎么到处惹麻烦，不是砸酒楼就是砸擂台，这回又怎么惹到玉鸾宫的人了？”
“兄台，我从来没有到处惹麻烦好不好！”珑烟高声斥道，“都是麻烦找上我的！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枉死在白绫山那群恶棍的手下吗！我能眼睁睁看着碧翘跟我求救而置之不理吗！这次好不容易只是看戏不想插手，没想到却被九孤门摆了一道，差点做了她们的替死鬼！”
“九孤门？她们不是早已退出江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凌天擎疑惑道。
莫珑烟突然开怀大笑，“我说凌兄，九孤门真是好面子，退出江湖还能让凌少侠记得，想我堂堂慕容山庄的盟主千金，在江湖闯荡多年，你却连名字都未曾听说！”
“珑烟你误会了，”凌天擎知道莫珑烟只是一时戏谑，也不着急，眼眸中同样漾着笑意，“九孤门也是我从师父口中得知，他曾经与我仔细讲述过九孤门的暗器武功。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还有玉鸾宫，师父说过他们的玉乱心魂阵非常厉害，即使是几个武功平平的宫人，使出阵势也是威力非凡，人数越多威力越大。凡是被这阵势包围的人基本逃出无望，但是阵外的人却不一样，阵外偷袭便是此阵的唯一破解法。”
“所以刚刚为了我，让凌少侠你做了偷袭的小人，倒是我对不住你了。”说着，珑烟调皮的抱拳揖身，“小女子在此谢罪。”
凌天擎被她的举动逗得笑出来。
“不过如此说来，你师父倒是对百家武功有所研究。”珑烟眯眼侧看。
“不错，不只这百家武功，琴棋书画，诗词文学，师父都样样精通！”凌天擎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温暖的怀念。
“这样的话，倒是与我娘很像呢！”珑烟若有所思，看着凌天擎迷惑的样子，突然笑道，“我娘与姨母虽是姐妹，可性格大不同。她不像姨母那样严厉，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想尝试一下。而她人又甚是聪明，虽是尝试，却都有所成。”珑烟眼中一丝黯然，“不像我！”
“哪有！”凌天擎马上接口道，“你也很棒，你的箫吹得很好！”
话才一出口，他马上发觉不对，用一件在她眼中很是难堪的事来赞美她，似乎有些不妥。虽然他只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谁知珑烟满不在乎，“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娘吹箫！她的箫技才棒，”珑烟撇撇嘴，“无怪碧翘说你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随即走在了前面。
凌天擎脚步一顿，缓步跟在她身后。却不知她此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她是故意避开自己，不让他看到她的脸。也许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表情也是和语气一样的轻松满不在乎，可真正心里怎样想的又有谁知道。不知为何，天擎心中隐隐作痛。
“对了，你要把信送到何处？还是，我们就此分别？”珑烟停下步伐，回身看着他。
“我……”凌天擎迟疑了一下，紧抿双唇，似在犹疑，最终抬眼凝眸望着她，深深叹息，“我要把信送到太湖慕容山庄，莫乾坤莫盟主的手中。”
莫珑烟樱口微张，咬咬唇，不可思议摇头笑道，“当真？”
“不错！”
“凌天擎，”珑烟怒声道，白皙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愠色，就连眼角那一抹永远驱散不了的那抹笑意都暗淡下来，“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枉她视天擎如自己妹夫自己的家人一般，推心置腹从来不曾刻意隐瞒什么，可是他不只一次的隐瞒自己。抛却他的来历，他师承何处这类让他为难的事，送信至何处总不算是个秘密吧。况且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她身为莫乾坤莫盟主的女儿，难不成还会阻拦他送信给她爹吗！
“凌天擎，你可别说刚刚才知道我的身份！”珑烟冷笑道。或者，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她是谁，只是一直在装傻！
“珑烟，可我确实也是在比武招亲后才知道你的身份！”凌天擎辩解道。
“那时为何不说？”珑烟咬牙道。
“那时，我本来是想告诉你。可你说我是金国来的奸细，把我对你说过的话都告诉了程夫人。我……”凌天擎诚实道，眉头微蹙，眸光浩瀚如海，隐隐无奈，却似乎还掩藏着悔恨与歉疚。
莫珑烟心中一震，怅然。原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来错在她自己，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原谅她，却还装成挚友的样子……珑烟又恨又气。
突然两人眼前一花，身前五个人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小兄弟，好久不见，在和你的红颜知己拌嘴吗！”正是那日烟雨楼袭击凌天擎的域外人。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五、智取脱困

突然两人眼前一花，身前五个人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小兄弟，好久不见，在和你的红颜知己拌嘴吗！”正是那日烟雨楼袭击凌天擎的域外人。
“这位公子，说了多少次，我和这小兄弟可不认识！”莫珑烟嘴一扁赌气道，毫不掩饰的愤怒之情，可眼角若有似无的一丝温柔。她双唇一松，漆黑的眼睛明朗如星，“我只是喜欢看戏！”
“莫姑娘此话当真？”域外人双目生辉，就等她这一句话，也好与莫盟主撇清了干系。
“当然，我一向说一不二的。”珑烟扬眉疾声道，眉宇之间认真肃重，眼中却始终留有一抹挥散不去的笑意，“不过就怕公子你不肯放手，一定要连我一起算在内。”
“姑娘此言差矣，令某一向不愿与女人交手，况且莫姑娘如此花容月貌，若是出手伤到，我令某人也会追悔莫及，心疼不已的。”
珑烟稍稍一愣，他是白绫山的人，又姓令……必定与白绫山老门主令滕关系匪浅，怪不得武功那样厉害。只可惜，若论血缘来说，她本应该是武林后生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珑烟摇摇头，驱走脑中的奇思怪想，“说过了与我无关，”又鄙夷的摆摆手，蹙起眉，满脸的厌烦，“你不用说这些话来恶心我，我可不想插手，再被某些人指责到处惹麻烦！”
那公子一怔，眼角瞄向凌天擎，心道看样子他与这盟主千金关系非比寻常。不过不管他们闹什么别扭，只要不牵涉上慕容山庄，一个小小的凌天擎还是很好对付的。
“不过这位令公子，你最好立个誓言，一定不会为难我，否则我又怎么能保证一定不插手呢！”珑烟只觉心中窝火，也不知是因为凌天擎，还是因为突然又冒出的这一伙人。
“好吧，莫姑娘。”他低头略微思忖，“今日，只要莫姑娘你不主动出手，我令琨是绝对不会向你出招，一定会保证你安全的离开的。”他心想这个誓言说的够谨慎，应该不会让自己吃亏，当下不动声色的向凌天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凌兄弟，还是随我回去细谈吧。”
“没有这个必要，我是不会……”凌天擎怒道。
还没等他说完，珑烟一侧接口道，“东西没在他身上，你要他跟你们回去又是作何？”
令琨浓眉蹙起，深陷的黑瞳一丝狐疑，“怎么莫姑娘知道其中的玄机吗？”
“玄机虽然不知道，不过玄机在何处我却清楚得很。”珑烟弯眼笑道，眸光柔亮，“密函在我身上，不过今日我是不会主动向你出手的。而且现在就离开，恕不奉陪了。”
说着她脚尖轻轻点地，飞身而起。
令琨脸色大变，没想到千般小心万般小心还是着了她的道，对几个手下怒道，“看什么，追！”
令琨几个纵步，拦住珑烟的去路，眼中阴冷乍现，“莫姑娘，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为了那小小的一封信值得吗？”
“令公子刚刚还说要保我安全的离开，现在又要赏我罚酒，这未免变的也太快了吧。”珑烟丝毫没有焦急，依旧眼眸一丝笑意，满不在乎道。
“你真的以为你是莫乾坤的女儿我白绫山的人就怕了你吗！今日你和凌天擎都要死，到时又有谁知道你是被我白绫山所杀！”令琨恶狠狠道。
“这倒是实话，我莫珑烟人微言轻，不足道矣。可这位小兄弟却是程家堡的准姑爷，他与白绫山的恩怨程家堡了若指掌。若这女婿一去不回，恐怕程家堡联合慕容山庄都不会善罢甘休的。”珑烟伶牙俐齿道。
“若得了那秘笈宝藏，你当这武林江湖还是你慕容家的吗！只怕这整个江山都是我白绫山的！”令琨冷笑道，手在腰间一摸，金光闪闪，软剑轻晃指向珑烟咽喉。
珑烟闪身躲避，没有出招。悠然回应，“令公子现下是在毁约吗！果然，白绫山鼠辈毫无信用可言……”她不再说下去，双唇不屑的抿起。眼中却放出胜利的光芒。
令琨扬手侧剑，冷冷笑道，“我刚刚说我不会对你出手，可没说不让属下出手。”他头一晃，使个眼色，“不要伤了她，信到手就放她走。”
这不算违背保证她可以安全离开的誓言了吧！而且对付这武功平平的丫头，四名护卫已经绰绰有余！
“铮”的一声，刺向珑烟的长剑偏离了方向。
却是凌天擎追至，当空劈开一名护卫的掌风，反手一剑挑开另一护卫的长剑。
“珑烟，别插手，快走！”凌天擎看出今日这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一个令琨就已经让他狼狈不堪，上上次加上两个护卫，他丢了兵器险些丧命，而在烟雨楼若不是珑烟只怕他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与某人拌嘴，而这次，四名护卫个个高手，便是加上珑烟两人也只是枉自送命，所以，能逃一个是一个。
“小兄弟，你也不看看，现在他们缠着的是我，他们要的是我，”珑烟霸道的说，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倒是你在这碍手碍脚的，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不用再演戏了，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走！”令琨怒道，挺剑长刺。
剑至凌天擎的心窝突然轻颤，软软的收回，猛地弹出，直埋进他的小腹。天擎轻唤一声，抽身而出，回臂一剑，帮珑烟挡开两名护卫。珑烟见他流血，心中大骇，虚挽个剑花，内息灌注晶箫，刺出黏住令琨的软剑。
“莫姑娘这可是你主动动手的，别怪我不客气了。”令琨咧嘴一笑，一口银牙闪耀邪魅蛊惑的光。他内息鼓鼓，猛然撤回软剑，却没有撤回内力，反而牵住珑烟的晶箫，把她推至自己身旁。
珑烟身不由己，一个踉跄。突然松开手，扔开晶箫。双掌交叠，上三路下三路虚虚实实向令琨击去。令琨眉毛一挑，晶箫在软剑上回荡了几圈，突然飞天而去。珑烟也不施展轻功去捡，反而看准这个空隙抢至令琨身侧，手指灵巧一弹，一片草叶飞出。令琨早有准备，脸一侧，腰一弯，草叶擦着他的面颊飞过。他起身出剑，剑身轻轻柔柔的缠住珑烟的柳腰，一扯将她拉至身前。珑烟泯然一笑，毫不挣扎，扬手挥起，几根绿莹莹的竹针飞出，正入令琨肩头。
他横掌一推，珑烟跌倒在地，嘴角一丝鲜血涌出。
“游丝竹？”令琨气息虚微的说。
“不错，”珑烟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身，感觉五脏六腑似乎都要震裂开，抹去嘴角血迹，“知道是游丝竹居然还敢用内力，不怕毒发的更快！”
“真没想到慕容山庄的人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暗器！”
“对付下三滥的人，当然要用下三滥的暗器。”珑烟警惕退步，扶起流血不止的凌天擎，迅速封住他的穴道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意味深长的嘘口气，狠狠向远处一扔，“这是解药，七日之内不能动内息，如果没有毒发，就不会死！否则神仙也救不活你！”
两名护卫立即向瓷瓶的方向轻身而去，而另外两名却想来活捉珑烟与天擎。
“程家堡的人马上就到，再耗下去只怕你们少主必死无疑！”珑烟冷冷道，看着他们愣在原地，不敢上前，提气深吸，捡起地上的晶箫，扶起凌天擎，飞身离去。
两人急行一段，莫珑烟先顶不住慢了下来。她脚下突然一软，摔倒在地，捂着心口，狠狠一咳，一口血顺着嘴角流出。
“珑烟，你受了内伤。”反观凌天擎腹部中剑，止血之后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并无大碍。他背起珑烟，“前面有灯光，应该是个小村落，我们去看看吧。”
村子不大，没有客栈。人却很友善。他们借宿了一个当地人家，那老伯和他内人见天擎和珑烟男的英俊女的俏丽，打扮光鲜人又彬彬有礼，没多说什么就收留了他们。
“你们就住在我闺女的房里吧，”大娘亲切的拉过珑烟，看他们动作亲密，想当然的认为是一对璧人，“前几日她和姑爷回来看我们两个老人，床铺都是新收拾的，你们若不嫌弃就暂住一晚吧。”
“谢谢大娘，”珑烟丝毫没有觉出不妥，拿出钱袋，“这些大娘您收下，我们回乡路上遇到抢劫，只剩下这些盘缠，大娘不介意就收下吧。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大娘推辞了好一阵才收下，又殷切的给他们提了热水，拿了点心，才走出房间。
然后珑烟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房间只有她和凌天擎两个人，而且，貌似这整晚都只会有他们两个人……
她原本坐在床沿，倚着床框，猛然一惊，站起身，不料胸口一闷，又软软坐下。
“你干什么？”凌天擎拉住她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等等我。”他简短的说，清澈的眼眸抬起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睫毛微闪，神色中一缕焦灼。他迅速把那件华丽的丝袍退至一半，露出半个上身，精瘦结实的腰段，平坦有力的小腹，一道伤痕犹溢着血丝……
珑烟张大了眼睛惊诧的看着眼前一幕，没等她尖叫出声，天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着珑烟宽衣解带，现在正半裸着身子满脸焦急似是迫不及待的看着她。对上珑烟惶恐的目光那一刻，天擎脸瞬时变烫，他急忙转过身，走到房间另一角，拿出金创药小心的涂抹，紧张到了极点，口中不住嘘气。以前受伤的时候，他都是这样随意的褪下衣衫，家中只有他和师父两人，不用过多考虑什么。刚刚他真的没多想什么就……珑烟会怎么看他……天擎的手一颤，伤处一阵蛰痛。
心狂跳，珑烟坐在床沿缓缓吐气，拍着胸口。朦胧的意识到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可看着天擎半挂着长衫，若有似无露出的肩头，她的心突然似沉入大海，又是这个背影。这个背影，那个人，现在在哪里？那样英雄般的人物，真的会如九孤门主所言，人头落地吗？她多希望眼前的这个背影，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的笑意，拍拍她的头，对她说，小妹子，我们又见面了……
她呆呆的出神，天擎却已经敷好药走到她身侧，心中有所顾忌，试探着问，“在想什么？”
珑烟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到他，入目却还是刚刚他半裸身的样子，又好像是一个背影，可转过身来脸却不是那张脸。
“我，没什么。”珑烟急忙辩解，害怕心事被发现似的。
“刚才，我……”
“我明白，只是有点不太习惯北方人的豪放作风……”珑烟脸微微泛红，结巴道。
“我给你运气疗伤。”天擎靠近她。眼中澄澈清明，可气氛却诡异的尴尬。
半晌，珑烟愤然道，“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受伤！就知道逞英雄，要不然我早就脱身了。”
“是啊我知道，莫女侠神通广大，总是能化险为夷。承蒙这次相助，小人在这里谢过！”天擎眼中一亮，轻松道。依样画葫芦，学珑烟在林中作揖。
珑烟不禁莞尔，“信不在我身上，令琨又说好了保我平安离开。只需等到你走的远了，我再告诉他们真相。到时他们碍于我爹的威名，一定会放我离开。”
“可如果他们恼羞成怒，违背誓言呢！”天擎反问，他微微一笑，“你说过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枉死在白绫山那群恶棍的手下，我又岂能拿你的性命做赌注，让你生死难料！”
他目光熠熠，浩瀚如波，那里面似有什么涌动，晶晶闪亮，最终归入一片寂静深邃，汇入漆黑的眸底。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六、私拆密函

珑烟盘膝坐在床榻上，感觉后心传来一阵阵暖流，汇入自己体内。原本翻腾的内息渐渐平稳，胸口也不似先时那样郁闷。
“天擎，你有没有见过大海？”莫珑烟声音微哑，眼神迷离。这样的疗伤，让她突然有种百川到海的感觉。
“嗯。”凌天擎双掌抵在她的后心，全神贯注为她疗伤。随口应了一声，却不知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我去年在海边住过一段时间。有一天随当地居民出海，被卷入了浪中。虽然小时候经常和莫飞在龙暝潭玩耍，还会从瀑布顶跳下来，可是真的卷入了大海，却是另一般情景……”
“然后呢？”见她多时不语，凌天擎问道。
珑烟身子软软塌下来，呼吸平缓，却已入睡。
天擎微微一笑，低头看着偎在自己怀中的人。精雕细琢的面孔，眉眼如画。没有过分修饰的美，不像程碧翘那样璀璨夺目，却能静静在人心中生根发芽。那种感觉，仿佛看一眼便会被深深吸引，转不开目光。
珑烟挪了挪身，凌天擎手一颤，心咚的一跳，脸蓦地通红。
第二天珑烟醒来时，凌天擎已经不在房中。
珑烟坐起身，挠挠头。这一觉睡得真香，被子还安好的盖在她身上……以前碧翘总是说她晚上睡觉不老实，喜欢蹬被子，连带着害她陪她一起生病。
梳洗过后，她走出房门，不觉大吃一惊。
凌、凌天擎那是在、在做什么！
她曾经看过爹爹温柔的为娘亲揉肩，万众敬仰的英雄臣服于挚爱，没有什么好奇怪；她曾经见过大哥程枫为了哄的碧翘一笑，跪在地上扮小丑。碧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大哥对她百依百顺，也没什么好稀奇；胞弟莫飞在八岁前未离家学艺时，大姐经常拿他当家丁使唤，还美其名曰为了日后离家伺候师父，先行锻炼……可再奇怪也奇怪不过眼前的这个少年！粗布衣衫，发髻用头巾随意束起，微微弯腰，手中抓了一把小米，另一手向地面潇洒扬米，周围一群小鸡也不怕生的围着他……俨然就是一落魄村夫！只是在稍侧头仰脸时，会暴露出他原有的俊美秀逸，英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下巴，一种与众不同的风采甚至带有某种高贵的气质……呃，她不是瞧不起看不惯做农活的乡野人家，只是身为武林世家，压根没接触过也没想过会接触到这一类事物。
凌天擎没有发现她走出来，嘴角含着笑意，转过身，仍然自得其乐的逗弄喂着小鸡。
珑烟那直要爽朗脱口的笑声一瞬间打住，心中涌生出的滑稽之感也突然化作怅然。
这么幸福的微笑，他的生活如此简单吗？还是如此简单的生活，才使得他弯出这幸福的弧度……珑烟望着凌天擎挺拔的背影，颀长的身形，愕然站在原地。
是不是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也存在着一个相似的背影，也被这东升的旭日光彩染上一层金边，做着世间最平凡的事，却流露出世间最不凡的潇洒气质。无意的转头间，似有似无的一抹微笑，旁若无人的惬意满足……大哥哥，这就是你向往的生活吗？
“珑烟，你醒了？”凌天擎转过身，发现愣在原地的莫珑烟，讶异问道。看到她眼角那带伤的笑纹，眼中晶晶如洗，他心中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故意装作视而不见。
“你这身打扮？”珑烟终于笑出来，抛却程家堡订制的上好丝缎锦袍，却换上这一身乡野打扮。而且，虽然好笑，却真的很适合！
“我看这些农活好像很有趣，就帮大娘打打下手。大娘说，要穿成这样才像话。”天擎无奈的笑笑，“你……你要来试试吗？”
珑烟黑眸再睁大几分，眨一眨，莞尔点头。
“天擎，我真的很好奇……”珑烟抓过一把小米，眯起眼抬头看着他。她面色恢复粉润，神采奕奕，全无受过内伤的样子。
“哦？什么？”天擎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他早就领略过面前这女子的好奇心，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既然你师父是让你来送信，你为何中途一再停留，全无紧迫之感。而且还在程家堡的比武擂台上出头，这送信传讯最怕的就是暴露身份，难道你师父都没告诉过你吗？”几日的相处，她已敏锐的察觉出凌天擎的江湖经验甚少，虽然一直在江湖行走，却带有三分涉世未深的纯真，否则也不会因为一个交情并不深的卢大哥，就飚上程家堡的擂台，更不会被她耍弄于股掌之上。而且，看他喂鸡时悠然自得的样子，哪像身藏那烫手山芋一般密函的人！至少，也要等到把那山芋扔掉再来享受喂鸡的乐趣吧！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师父临终前交代，”凌天擎顿了顿，浩瀚如海的深邃眼眸呈现一丝困惑，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上扬，旭日的光辉为他的面庞再添几分神采，“让我不要急着赶路送信，要沿路玩耍领略江山无限风光，不要亏待自己，更不要留有遗憾！”
“啊？”珑烟叫出声，枉别人总是说她行事三分古怪，可她再离奇也没有凌天擎这位师父这样令人捉摸不透。
“信在九个月内送到就好，要亲手交到莫盟主的手中。”看着珑烟讶然惊叫，他不由得微笑，那一丝迷惑感伤也化作了包容轻松，“师父行事向来这样，听他的话总没错！”
“那你就全然不问为什么？！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懂事听话吗？”轮到珑烟不解了。
“当然不是。”凌天擎凄然一笑，“师父在世时，我总惹他生气。他说的话，我也总是不听，还很贪玩总被他骂！等到他西去，我才……”他突然哽住喉，神色黯然，许久才化作一笑，“也许有些事一定要等到失去后才会珍惜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珑烟的心猛然下沉。他的话，仿佛有预见性似的，仿佛就是对那个还未走到未来的自己所设置的。天擎的曾经，她的现在；天擎现在，也许是她的未来……
“珑烟，怎么了？”天擎的手伸到珑烟面前晃了晃。
莫珑烟恍然抬头，“哦，那个，没什么。”她眨了眨眼，驱走眼中漾出的惆怅与懊悔，眉眼一弯，随口诌道，“我突然觉得，我和你的师父很对味！如果我早生几年，说不定我们还会很投缘！”
话毕她突觉不妥，这样说仿佛是在太高自己的身价……
却没想到凌天擎爽快拍掌，星目炯炯，眉眼生辉，“不错，我也正有此感！”
珑烟看他亲切豪爽的样子，心不由的放宽。眼珠转转，“可是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即便告与了你，你也不会认得！”天擎温柔笑道，虽然师父千叮万嘱让他缄口，但想来就要到达慕容山庄，珑烟知道也是早晚的事，“风隐，他称自己为风隐。”
“什么？！”珑烟失望，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化名。虽然江湖上使用化名绰号的人不在少数，可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听说。珑烟终于对他的师父，那个未见其人，也听不到其名的佩服的五体投地，放弃了所有可能探得他的身份的策略。她跺着脚，忍不住大笑，总觉得如此形容之下的天擎师父，像是一块倔强固执的顽石化身。知道天擎说的一定是实话，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天擎，你骗我！”
“我没有，我也只是叫师父为师父。”天擎无辜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莫珑烟鼻中轻哼，樱唇不悦的微翘，“说什么我们是朋友，其实你还是不信任我！”
“珑烟，我真的没有！”天擎焦急的辩解道，“这世上除了师父，我一个亲人都没有。朋友，也仅仅当属你一人。”
“撒谎！那碧翘、大哥又都算做什么了！”
“他们……”凌天擎目光一阵空洞，缓缓道，“与你不同。”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他们和珑烟对他的意义应该是不同的，可不同在何处又模糊不能指明。
珑烟晶亮的目光瞥他一眼，垂下头，也对，妻子兄长与朋友的关系自然是不同的。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我定然会为你全力以赴……”天擎还以为她低头不语是表示不相信他。
“真的吗？”没等他说完，珑烟突然朗声道，眼角笑意融融。
“当然。”天擎没有丝毫犹豫，然后他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进入了某个早就设置好的圈套……
“好，”珑烟嘴角扬起一道慧黠的弧度，笑逐颜开，“我要看那封密函！这你是能做到的！”
“我问你，你师父是怎么跟你交代的？”珑烟笑盈盈的望着凌天擎，眼中泛起欢愉的波澜。
“他说，这密函，一定要我亲手交给莫盟主。还说，我不得偷看其中内容。”天擎结结巴巴。
“这就对了，等我看完，就把它原封不动交回你手，你再亲手交给我爹。在我看信的时候，你要把眼睛闭上，不得偷看。”
她看着天擎犹疑不决的样子，嘴一扁，不悦道，“怎么，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她眼中满是笑意，敏捷的一探手，从天擎手中夺过半拿出来的信封。天擎下意识的伸手抓回，珑烟早有准备，手伸出老远，一只腿踢起，隔开他，脚尖点地，轻身一跳。她迅速的打开信封，口中还碎碎念，“没关系，我看完就放回去，再好好的用蜡封好，不会有人看出来的。”看着天擎随时都有可能反悔的脸，她忽的一凶，“我可打开了，你快闭眼，不然就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了。”
天擎哭笑不得，看她拿出信笺威胁的对着自己挥着，惊觉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凌天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却看见珑烟手拿着信笺，似乎仍然在仔细的阅读研究，可她身子微颤，脸色惨白，双眉紧蹙，阳光洒在她身上，都闪耀着莫名的寒意。
“怎么了？里面……”
珑烟被天擎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手脚麻利的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却揣进了自己的怀中，“这密函先放我这儿，回去我用蜡封好再交还给你，你总信得过我吧！”
“当然！”天擎缓缓道，看着她似乎受到什么惊吓的模样，想问什么终究没有出口。
而珑烟，当然不会告诉他，那里面除了自己没有看懂的几句诗文，还有一句明晃晃的白话文，“乾坤，别问任何理由，看完信，马上杀了送信人，凌天擎绝不能活于世！”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七、慕容山庄

怪不得让他不要急着赶路送信，要沿路玩耍领略江山无限风光，不要亏待自己，更不要留有遗憾……原来天擎的师父早就做好杀了他的准备，可对他也不像完全绝情。他说不要留有遗憾，可如果天擎真的死了，最大的遗憾便是不知为何，师父要置自己于死地！
珑烟表情肃穆，双眉深锁，嘴唇紧抿。
瞧密函中的那句话，他师父直呼爹的名字“乾坤”，这江湖中能够直呼爹名字的人可不多，首先必定是一代高手，否则这平起平坐的称呼如何好意思说出口，其次必定交情甚深。可明显此人已经绝迹江湖十余载，若从天擎的年纪推算，二十载也说不定。他让爹别问任何原因，只要杀了天擎就好。这人对爹还蛮了解的，知道他不会轻易伤人，可又有如此自信，一句“别问任何原因”，就有把握让爹甘当刽子手。究根结底，又是归到了交情上，想必爹爹也甚是信任天擎那位不知名讳的师父。
可这一切又关凌天擎什么事？不过送个信，甚至连信的内容都不知道……若是他师父如此不信任他，又何必让他来送信！显然他的死因不能归结到这密函本身……若不是因为送信的缘故，难道凌天擎原本是个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滥杀无辜，恶贯满盈，不得不除掉以绝后患？明显说不通嘛！
“珑烟，你怎么了？”颠簸的马车中，凌天擎看着锁眉思考的珑烟，关心询问。
“啊！怎么了？我怎么了？”珑烟一个惊跳，慌神问道。
“我怎么知道！看你的表情，很痛苦的样子……”天擎缓缓嘘口气，眼中一丝疏离。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他多少有点感觉，珑烟这个样子是因为密函中的内容，也许是因为与自己有关。可他既然答应了师父，就不能问出口。
“天擎，我只是突然，不想回家了。”珑烟略微沉吟，语出惊人。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大姐一定还没有原谅我，回去之后一定会被她骂……”珑烟摇摇头，笨蛋，因为回去之后你就必死无疑。
“我记得小时候有次去山里采药，因为贪玩迷了路，困在山间一天一夜。本来在想如果回去师父一定会骂死我，可是后来师父找到我的时候，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危！”凌天擎微笑道，星眸如波，眼中尽是包容与宽慰。
珑烟不语，百感交集。眼中一丝犹豫，不管大姐担心不担心她，牵不牵挂，她都有些想念大姐和家人的。可是……照天擎的话，他师父与他感情颇深，到底是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阶石甬路，佳木葱茏。不似一般人家，入眼先是正堂主厅，而是几座错落开来的楼台游廊，围着淙淙几道流水而建，布局别致。清流浅塘边几株海棠树，花开正好，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暗香飘浮，粉嫩如烟，仿若人间仙境。
与程家堡的奢华炫丽不同，这里处处体现出主人的独特眼光和与众不同的格调，华贵蕴于低调间。庄园秀雅灵动，却好像丢失了几分传说中慕容山庄应有的大气豪迈。
“这是西苑，我们的住所。东庄气势恢宏，那才是所谓的天下第一庄，招待来客的地方。”悄然于低矮半合的后门溜入，仿佛看出了天擎的疑惑，珑烟轻声说道。边说边左顾右盼，神色中几分期许，眉宇间却夹带担忧。既希望此时有人突然出现在这偌大的庄园中，又心觉愧于见到久违的亲人。可是宁静的庄园中，只有悠长的潺潺流水，和间歇的鸟雀欢语，不见任何人出现。
“爹娘都不喜欢太吵闹，庄中一向人少，不能与程家堡相提并论。”珑烟心中一丝尴尬，仿佛在说明一个理由来安慰自己，一个没有人迎接的归来。即便不想被人发现，却也不是真的不想。
“这样很好，这里让人很舒服。”天擎微笑回应，减少珑烟不安。
话毕他的笑容不易察觉的消失在唇边。这里确实让人很舒服，因为这个地方感觉这样熟悉，不是这些巧夺天工的筑建，也不是这精妙的布局，只是这种风雅素净，遗世清高……竟然与他在北方的住所，师父的风吟居，如出一辙的感觉！
“我们先去雨竹林看看，这个时侯大姐总会在那里练武的……”珑烟轻轻叹息，冲天擎感激一笑，随后眼中闪着调皮的光芒，“委屈表妹夫跟我偷走小门，不受待见了。”
空谷山涧，隐隐传来瀑布的鸣响，风吹竹叶，清晰的听到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以及竹林间平地的兵刃声。
“是大姐！”珑烟兴奋道，如释重负，又有些焦虑，快步向前，犹豫了一下，忽又转身埋于林间，浅黄色衣衫隐蔽在翠竹中。
她伸手扒开竹枝一边，缭乱入目三个人影。出乎珑烟意料，两个切磋的身影中却没有大姐莫瑾灿，而是坐在一旁的石座中，悠闲的半倚在石桌，边品尝盘中的草莓边观赏着比试，不时露出挑剔的目光，蹙眉摇头。
那切磋的两个人中，身着蓝色长衫、面色稍黑的年长青年，出手沉稳果敢，一套青城派的“青仙掌”打的虎虎生风。不时还会与莫瑾灿交换个眼神，满面温柔，正是珑烟的姐夫，青城三杰之一的宋渊。
另一个少年年纪较轻，浓眉深锁，英气逼人，有着与稚嫩的面庞甚是不符的深沉老练。仔细看去，那黑亮有神的眼睛，微微上翘的眼角，与莫珑烟如出一辙，唯一不同之处便是那里面全然没有笑意，只有严肃与老成。他身手敏捷，一套简单的少林长拳，却每每可以后发先至。
“飞儿！”莫珑烟失声叫道。她没看错吧，这不是她的同胞弟弟，在少林学艺的莫飞！怎么会出现在家中！
“谁？”三人同时喊道。瑾灿警戒的直起身，手指凌厉弹动，一道青色飞过，一片竹叶正打在珑烟身前的竹枝上。
珑烟身子一让。没等现身，宋渊的掌风已至，只感觉面颊脖颈一阵生冷，她扬臂格挡，不料宋渊只是假意出掌，一只手变线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拎起，重重扔向竹林中央。
“姐夫饶命！”珑烟气息一窒，话音慢了半拍，身子半斜着飞向空中。
“二姐！”莫飞惊喜的叫道，脚下移步，内力醇厚动作轻盈迅速。一手揽过珑烟腰肢，一手抓住她的上臂，稳稳落地站定。他扶住珑烟，低头打量，弯身拍去她腿边的灰尘，收起年少老成的稳重，咧口笑道，“二姐，若不是我，只怕你已经残疾了！”
“飞儿！”珑烟仔细打量眼前人，长高了，变壮了，多少能让她意识到性别的不同了。她看着对她得意微笑的莫飞，半夸奖半戏弄，“不错，飞儿好能耐，不在少林寺好好学艺，偷跑出来玩！”
“二姐，你当我是你吗！”莫飞摇摇头，多年不见，想不到二姐依旧如昔，还是没有半点姐姐的样子！“我已经通过罗汉堂的十八铜人阵，方丈准许离寺了。”
珑烟闻言微微一怔，少林寺的十八铜人阵名震江湖，只有过了这个阵，证明武艺精纯，才能离开。有多少人，年纪轻轻到华发暗生，想尽办法都过不了这一关，而莫飞这才几年，就学有所成全身而退。她早知自己的弟弟日后必非池中物，可这么快就学艺归来，还是让她吃惊不小。而且，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拿她的不学无术来当做参照……
她撇撇嘴，“原来少林寺的十八铜人这么不堪一击。”
“姐，你怎么……”莫飞与莫珑烟是双胞胎姐弟，性格却大不同。他不像珑烟那么古灵精怪，不像珑烟做事三心二意没有耐心，更加没有珑烟的口齿伶俐。才两句，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珑烟见他脸涨的通红，不觉笑笑，“好弟弟，二姐说笑呢。当然是飞儿用功勤奋，才有今日的这番成就，”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真恨当时爹爹没把我送到尼姑庵去，要不然天天想着下山才能有肉吃，下山才能有男人看，我也一定有你这等动力，用功学武！”
莫飞才展开笑容，没想到又着了她的道。这不就是在说他为了吃肉为了找姑娘才努力习武下山。他脸更加红，张口仍旧不知如何反驳。
“二妹！”宋渊在旁轻咳一声，使个眼色提醒道。心中却无奈暗笑，二妹真是一点改变都没有，两年江湖行走，仍旧改不掉她性子中豪爽随意，这么大的姑娘家，当着三个人的面，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吃肉找男人！
珑烟心中一颤，吐吐舌头转过身，垂着头不敢正眼看瑾灿。“大姐，珑儿回来了。”
“我又没瞎，看到了。”瑾灿不屑的哼道。
珑烟皱皱眉，心知大姐还没有消气。她因为大姐要给她定亲而离家出走，多少让大姐跌了面子，可她真的别无他法，以大姐的性子，如果她不逃的话，必定任由摆布也入了青城派当媳妇了。
“大姐……”珑烟樱唇圆张，目光落在莫瑾灿明显隆起的腹部，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又笑又跳，顾不得瑾灿对她冷淡的态度，跑上前抓着她抱着她，兴奋的吵闹，“大姐，你，你怀了孩子了。”
莫瑾灿唇边一丝笑意，半因久别重逢的妹妹半因肚中的小生命，还是强忍着转开身，不与理会。可耐不住珑烟死缠烂打说什么都不放手，终于笑了出来。两年间，到底是担忧取代了气恼，她心中一丝欣慰一丝感伤，伸手捋捋珑烟略显凌乱的发鬓，色厉内荏数落道，“死丫头，有能耐别回来啊！”
“大姐，”珑烟亲昵的贴着她的脸，“人家本来就没有能耐啊！”
“哼，”瑾灿佯装生气打量着她，忽的脸色一变，“你身上的首饰呢？我给你的明珠水纹项链呢？”
珑烟暗叫不妙，眨眨眼，闪烁其词。
“那边什么人？”宋渊突然蹙眉道。
“姐夫留步，”珑烟叫道，仿佛解脱了一般。一拍脑门，才想起天擎还被晾在一边，殷切的跑去拉他过来，笑眯眯对宋渊道，“这位小兄弟你没见过，却一定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凌天擎是也。他与我同行，找爹爹有事。”
天擎不明所以的看了看珑烟。他什么时候声名鹊起了，居然用大名鼎鼎！
那边宋渊却似遇到故知，热络的握住天擎的手，“原来是程家堡的女婿凌天擎！你我还真是同属一命呢！”
天擎大窘。
珑烟点点头，很认真的说，“没错，凌兄，这位是我姐夫，青城三杰之大杰宋渊。他与我大姐成婚多年，”她回头瞄了莫瑾灿一眼，小声说道，“对于对付慕容世家的刁蛮小姐最有一套！你要多多向他讨教！”
天擎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对要与碧翘成婚的这件事，若不是他们提起，只怕他早就忘了。
“你别听二妹胡说，没大没小的。”
凌天擎僵硬动动嘴角，还好宋渊给解了围，否则真是尴尬难堪。
“什么‘青城三杰之大杰宋渊’，”江湖中只有这青城三杰的名号，却没有排名次序，这么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了，宋渊凑到天擎耳边，“不过，我倒真的可以传授你些对付慕容家刁蛮小姐的方法。”
天擎气短，差点吐出血来。
久别重逢，几个人叽叽喳喳欢闹。珑烟好不兴奋，又为了躲避大姐的教训，转着脑筋不停的想办法说笑。
却听得通往雨竹林的来路上，稳重爽朗的中线嗓音，“好不容易等到珑儿回家，怎么爹娘都不见就在这里疯闹！不想娘亲吗！”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八、密函解语（上）

莫珑烟躺在床上，翘着腿拱着身，脚尖随着轻哼的小曲优哉游哉的点着。
屋内的陈设无一改动，眯眼也能感到那熟悉的味道。
珑烟微微一笑，复又蹙起眉，一溜身滚下床，坐在案前支起烛台，再次拿出那密函，小心翼翼的展开，唇动轻读：“雨骤花谢月朦朦，浅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弯眸，醉是雪青梦。
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剑断蚀壁，凤舞九天，重游旧殇。”
珑烟悠长黛眉纠结在一起。这前两句还稍稍能读明白，大概是说思念一个什么人，梦中尽是她的音容笑貌。可后两句，“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是什么？似是某种景色，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却想不出有什么蹊跷。而“剑断蚀壁，凤舞九天，重游旧殇”又是什么？毫不相关的言语，完全颠覆思念的意境，大气磅礴却又不知所云！
而这几句诗的下面，“乾坤，别问任何理由，看完信，马上杀了送信人，凌天擎绝不能活于世！”潦草翻飞，与刚刚工整苍劲的诗文字迹完全不同。
再全观整封信，诗文是整洁的铺在信笺的中央，而那几句话拥挤在纸张下角。
珑烟拿高信笺，透过烛火仔细琢磨。手指轻弹两下，发出清脆的簌簌声响。
她微微摇头，眯起眼。信笺这两句话不是同一时间写下的。墨迹虽相似，但透过烛火能发现诗文的墨迹已经深入纸张，而那几句白话文只是附着在纸面之上。显然，那后面的话是后来加上去的。难道是有人想要借爹爹之手除掉凌天擎？不像！天擎说过自从师父交予，这密函在她看过之前，从没离过他身。不可能是令琨或是其他什么人动了手脚。而且，凌天擎这人善良仗义，也不惹是生非，谁会想置他于死地！
而且令琨明明说过这密函中隐藏着秘笈和宝藏，莫不是这首诗中暗示了什么？
珑烟想的出神，没听到笃笃敲门声，直到门外响起慕容苏茹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
“珑儿，睡了吗？灯还亮着，在做什么不理人？”
珑烟猛然一惊，匆忙把密函藏好。
“娘，这么晚你怎么会来？”珑烟整整衣衫，打开门。
“怎么两年不见，珑儿都不想吃娘亲亲手做的千层桂花糕吗！”苏茹眼中半是责罪，嘴角却微微上扬，掩饰不住的慈爱怜惜。
“娘！”珑烟双眼放光，一把抱住苏茹，甜甜笑道，“比起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女儿还是更想娘亲！”
“就会说好听的！”
苏茹走进房，坐在桌旁。她看着女儿清丽的面容，甜美无忧的微笑，心中一丝轻愁，“这次还会离开吗？”
珑烟口中含着一块糕点，扬眉疑问的哼一声。
苏茹笑笑，“没什么。”说着摘下颈间的珍珠项链，捋捋珑烟垂在肩头的发丝，给她把项链挂上。
那项链珍珠贴在珑烟的颈项，还有娘亲的柔和体温。珑烟心中一热，感激的看着苏茹，突然一怔，才发觉母亲已经把自己的首饰尽失全部看在眼里。虽然她什么都没提，什么都没问，但好像自己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似的。
“娘，”珑烟犹豫了一下，慢吞吞道，“为什么你都不问女儿这两年做了什么？”真的都不关心她，还是等她自己来坦白？
“哦？”苏茹眼中一丝戏谑，“那珑儿这两年都做了什么？”
“女儿，”珑烟咽咽口水，仔细斟酌，“女儿这两年四处游历，闯荡江湖。除了北方，所有的地方基本都走遍，结交好友……”
“除了这些呢？”苏茹打断她，目光深深，似乎要看到珑烟的心中。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目光反而会让珑烟心生抵制，她垂下眼眸，淡淡笑道，“这些是能看得到的旅行，看不到的呢？”
“女儿，不明白。”珑烟怯怯道。她自恃伶牙俐齿，聪慧过人，眼珠一转便是一个主意，但在母亲面前她可不敢。母亲心思细密，满腹谋略，聪敏更在千万人之上。如果说珑烟是个诡计多多的小妖，那苏茹就是有着千年道行的老妖；如果说珑烟是个千年道行的老妖，那苏茹就是如来佛祖。想在母亲面前耍花招，一定会被打回原形。
苏茹含笑不语。她何尝不知当日女儿为何会离家出走，为何偏偏是选择在订婚前夕。自打六年前楚云焕把她安好无损的送回慕容山庄，她就发觉了珑烟的心态变化。珑烟自小与他人不同，不像瑾灿那样，刁蛮却单纯，不像莫飞，憨直老实。她有着自己的心思，单纯，却是复杂的单纯着，经常语出惊人，说着有违世俗礼教的话，惹得莫乾坤大怒，可她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而六年前她被楚云焕送回慕容山庄后，人前依旧豪爽，但转过身，背影却充满孤寂，人前巧笑嫣然，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独自抚箫轻叹，眼眉间的失落让人心疼。那为了逃婚的离家出走不过是个幌子，其实她不过是在寻人，或者不是寻人，只为了给自己一条活路，不让自己在思念中窒息灭亡。
“如此说来，与你同行回来的凌公子就是程家堡的乘龙快婿，”苏茹岔开话题，“宁怡果然好眼光，为碧翘寻的如此良人。”
“娘，您才见了他一眼，怎么就知道他好？”珑烟叼着桂花糕，向从前一样贫起来，笑眼弯弯，“就算再好，跟着碧翘只怕也会憔悴不堪。”
“不过我倒是想看看这凌天擎婚后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苏茹点点她的鼻子，也跟着笑起来，神色中的灵动就像少女一般。随后正色道，“听说你们回来路上遇到了白绫山的袭击。”
“不错，他们一直对天擎穷追不舍，想得到他……”珑烟话音一窒，唇角不自然的一抖，“他师父要交给爹爹的密函。”
“他师承何处？”
“我不知道。天擎说他师父名叫风隐，不过我觉得这像个化名。他师父一定不想别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娘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苏茹沉吟半刻，摇了摇头。
珑烟莫名一阵轻松，笑道，“不过他师父似乎很有自信，爹爹看了他的信一定会知晓他的身份。”突然看到苏茹似无意的对她一瞥，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暴露出自己已经先睹为快，看了信的内容一般，她迅速改口，“我是说，他师父一定有这种自信。”
“娘，这天下除了咱们慕容家，还有谁有瑰虹冷露的配方吗？”珑烟平静的问。
“瑰虹冷露是我慕容家的家传秘药，外人怎么会有？不过，”苏茹迟疑了一下，“珑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女儿喜欢胡思乱想。”看来连这个迷乱都解不开。她可没忘初遇凌天擎，他给她解金蛇漆毒的解药。
“时间不早了，珑儿早些休息吧。”苏茹没有怀疑什么，笑道，“想想明天怎么向你大姐解释弄丢了明珠水纹项链，她怕是会气晕过去。”她看着珑烟疑惑的模样，温柔笑道，“你当娘什么都不知道？这两年若没有人在暗中保护你替你善后，娘会这么轻易放心让你在外乱走？当的那些首饰已经给你赎了回来，只是哪里都找不到那明珠水纹项链。”
莫珑烟诧异的站起身，咬咬唇，眼圈红红。半是感动，半是挫败感。娘亲纵容自己胡来，不放心却也不勉强自己回庄成婚，暗中找人保护自己，天知道这两年她心中有多挂念多不安；而自己自以为独立，却没想到还是要笼罩在慕容山庄的阴影之下，其实，娘亲什么都没问，是因为她什么都一清二楚，而她问出口的，自己虽然没有回答，只怕答案也在她的心中。
苏茹轻叹一声，“你到程家堡之后，我便撤回了保护，没想到反而是回家这段路让你遇险。”
珑烟百感交集，说不出话。
翌日，珑烟早早的起身梳洗。来到凌天擎暂居的融雪轩，见他正与莫飞相谈甚欢，珑烟愣了一下。
“二姐，一大早又愣什么神？”莫飞逮到机会戏弄道。
“天擎，很无聊吧！”珑烟回过神，不理会莫飞，冲凌天擎眨眨眼。
“哪有，凌大哥在和我聊天。”莫飞直言道。
“所以才无聊啊！”珑烟嘻嘻一笑，莫飞这半个和尚，脑袋一根筋，谈天毫无乐趣可言，“飞儿，你去看看大姐，她现在一定急着找你，只有你伺候着她才能安心。”
“二姐，你不去吗？”
“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莫飞无奈的笑笑，想驳回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摇摇头，乖乖的离开。
珑烟见他走远，四下望了望，慎重的从怀中拿出密函，“我已经用蜡封好，一会儿见到爹爹，你交给他就好了。”又强调嘱咐，“千万不要对人提起我看过密函。”
“我知道，”天擎接过密函，见她神色凝重，与刚刚说笑的神态完全两样，心中疑惑，“珑烟，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觉得你从昨日就开始心神不宁的？”
“没什么，”珑烟顿顿，勉强扯出个微笑，“可能刚刚回家有些不习惯。”心里却暗暗发颤，爹爹为人慷慨正直，很少从小处着眼，可是娘心思缜密，她对密函动的手脚，不知能不能瞒的过去！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十九、密函解语（下）

倚墨阁中。
凌天擎将密函双手奉上。他神情肃穆，目光如炬，眉宇间一直以来挂着的三分漫不经心被恭敬严肃取代。
莫乾坤深深看了凌天擎一眼，浓眉微蹙，没有一丝犹豫，迅速拆开信函。通读再读，又仔细的辨认字迹，眼中的疑惑不减反而更深。
他抬起头，表情凝重，盯着凌天擎上下打量，仿佛要将他看穿，继而摇头，“你是，你居然是……”
忽觉荒诞，又感到些微的恼怒。他默然半晌，突然行至慕容苏茹身旁，晃了一下手中的信笺，柔声道，“夫人，你倒来辨辨真假。”
苏茹匆匆扫过信函，眼珠一转心中已有对策，她微微一笑，“这就是你师父‘风隐’不远千里让你带来的？”
凌天擎心觉奇怪，为何莫乾坤夫妇二人惊讶之余又荒谬的看着他。眼角不禁瞄向站在一角装成没事人一样的莫珑烟，半晌才回过神应答。
苏茹眉眼含笑，想起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眼中涌上万种柔情，“他称自己为‘风隐’……”
苏茹感慨万分，边说边缓缓伸出手，仿佛把眉间心上所有温柔系于这一动作，她忧伤兼具感怀的拂上天擎的发。她仔细的端详着凌天擎，仿佛他是她失散已久的亲人，此时终于回到长辈的怀抱。
突然苏茹目光亮起，脚下紧逼错步，拂上天擎发梢的手在空中虚画个圈，另一手虚摆，似乎无形中握有一柄剑，顿了一顿，“剑影重重”向天擎击去。
天擎惊异于这一变化，反应却快，眼睛不眨一下，侧步让开，脚步轻盈飞闪，却是向苏茹虚拟出的剑气涌去。身子向后一仰，腰腹柔韧。一腿高抬，踢开苏茹的剑影，双手支地几下侧翻。这招正是他在程家的比武招亲上，让碧翘乖乖束手就擒的那一招。可是苏茹不是碧翘，她身子一扭，手臂收回，回身出掌，一手呈兰花状轻巧灵动探向天擎腰间。这却是凝霜三决中的第二诀“凤舞朝凰”。
天擎顺着苏茹的剑气轻翻，脚下步伐缭乱，避重就轻绕到苏茹身侧，扳开她的手臂，回身一招“风卷残云”打在苏茹肩头。
他一式得手，也不再咄咄逼人。只见天擎轻巧向后一跳，恭敬的对苏茹抱拳揖身，朗声道，“天擎谢夫人手下留情！”
原来刚才苏茹只是在试探天擎的武功，其实所有招式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便在第一招天擎踢开苏茹炫目的重重剑影时，他就感觉到她并没有灌输内力，想来是在试探自己的武功，所以第二招，才会大胆的反攻其身。而只要苏茹用上内力，天擎不但不能近身，打在苏茹肩头的“风卷残云”也会使自己身受重创。
“好小子，有胆有识。”苏茹暗暗赞叹，凌天擎看来坦荡善良心无城府，却不是那迂腐之人，知道自己无心伤他，只是在试探武功，便大胆进攻，而且也敛去了自身的内力。她英气温柔并存，轻轻唤道，“‘剑断蚀壁’，‘凤舞九天’……这两招你师父苦苦钻研，专门为克制我慕容家凝霜三诀中的‘剑影重重’‘凤舞朝凰’，他把这两招传授给了你，那他有没有说，如果内力不如人，这两招反而会让他人得其势？”
“这句话师父的确说过，不过他也说了，”凌天擎眸光浩瀚，朗朗笑道，“慕容家的人不会随意痛下杀手。能够使出这两招真正威力的人，必定是收发自如的绝顶高手，我无论怎样抵抗都是个输。而对于不能收发自如的人，必定掌握不到这两诀中重重变化的奥秘，我便是手下留情，也一定是那个赢家！”
苏茹闻言爽朗大笑，“这话倒真像是师兄说的。”
一直立于倚墨阁一侧的姐弟三人终于忍耐不住，异口同声讶道，“师兄！”
莫乾坤笑骂道，“什么师兄，一凡是你们的师伯！”
“一凡！”三人再次默契喊道。
“盟主，我师父他叫，一凡？”凌天擎也是惊讶不已。
“你师父姓吕，名一凡，是我爹年轻时收下的弟子，我和宁怡的大师兄。我们三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直到我朝南渡之前，慕容山庄被毁之时……”慕容苏茹接过话，回忆泉涌而出，说到一半，有些哽咽，压抑自己涌动的情绪，轻咳一声，整理心绪，脸上已是端庄的微笑，“往事不提也罢。既然师兄收你为徒，你就不要盟主、夫人的称呼我们了。叫我师叔……”
“娘，人家是程家堡的乘龙快婿，还什么师叔不师叔的。以后都要叫姨母的！”莫瑾灿粲然一笑。
苏茹无奈的摇了摇头，对天擎笑道，“你瞧我把你这个大师姐惯的，都要做母亲的人，还不知收敛！”看了看莫乾坤，犹豫片刻，双目含笑，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道你师父现在人在哪里，为什么让你来送信，不亲自前来？”
天擎一愣，眸光暗淡，“师父半年前已经仙逝，临终前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这封信给莫盟主。”
苏茹脸色忽的惨白，秀丽的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心中震惊又悲伤，黛眉紧锁，眼眶氤氲。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无法再正常思考。
自始至终，莫珑烟都和瑾灿、莫飞站在一起，让自己泯灭在暖心阁的角落中，好似不存在一般。在莫乾坤把密函交由慕容苏茹时，她虽然紧张到极点，却依旧不露声色的垂手站在一侧，生怕被人看出什么异样一般。只有在苏茹念出“‘剑断蚀壁’，‘凤舞九天’”这句，并说这其实是克制凝霜三诀的两招之时，她惊讶之余差点无意识的脱口叫出声。这是那信笺中诗文的两句，先前不知其中藏着什么玄机，却原来是两个招式名称。可是，即便这样也无法解释那诗文的意思……随即她慌忙捂住嘴，脸颊通红，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可没等她缓过神来，苏茹又说风隐是她的师兄，这下可好，再也掩饰不住，叫了出来。既然是同门师兄妹，为何还要钻研克制慕容家绝学的招数？不过，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天擎会有慕容家的瑰虹冷露。
而此时苏茹如此难过，珑烟不忍心之余，也意识到是个好机会，赶紧了结这密函的事宜，省的让娘发现其中的猫腻。
“娘，你没事吧，”珑烟跨步上前，扶着苏茹，“我先扶您去休息，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您身体最重要。”
她不由分说，几乎是硬拉着苏茹走出去。离开不忘回头一眼，看到凌天擎愕然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她悄悄调皮的对他眨眨眼，呼出一口气。昨晚她在慕容苏茹离开之后，仗着自己有点鬼才，模仿字迹惟妙惟肖，临出那首诗，而诗下的那句话自然忽略掉了。密函原件她已经毁掉，只期盼这封假的可以逃过苏茹的火眼金睛。现在，总算安然躲过一劫！
“茹儿，一猜你就在这儿。”莫乾坤悄声走入海棠花海，慕容苏茹身后。这几日天气闷热，苏茹自听到师兄去世的噩耗之后便闷闷不乐，经常感慨叹息。他不免有些担心她会心忧成疾。
苏茹隔着花海，看着水塘边嬉闹的珑烟莫飞天擎，还有坐在亭中俨然准为人母的莫瑾灿，为她端茶递水的宋渊，眉间一缕清愁，“时间过得真快。看着他们，就好像看到当时的我们。小时候，我和宁怡还有师兄，最喜欢潜到水中玩闹。”
她不知不觉间说了好多年少的事，最后回头看到莫乾坤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语，只是静静的聆听她的倾诉，心中一暖，安慰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与师兄二十年前一别，竟然后会无期。”
“往事多想无益，想来这么多年吕师兄也看得开了。从他收的这个徒弟就能看出来，天擎胸怀宽广，机警善良。如果师兄还心有介怀，断不会教育出这样一名徒弟，更不会把那两招‘剑断蚀壁’，‘凤舞九天’传授给他。”莫乾坤有条有理的分析，转而温柔笑道，“倒是茹儿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吃醋了。”
苏茹怅然，半晌缓缓偎依在莫乾坤胸膛，“我只是觉得我欠师兄的太多，是我负他。”
“要是这么说，应该是我的错，不该让你遇到了我。”莫乾坤轻轻揉着她的发。
“说什么傻话！”苏茹笑道，长叹一口气，“还好有个凌天擎，让师兄这些年的生活不至于寂寞。”
可是什么叫不寂寞，难道有个人陪伴就不会寂寞吗！师兄性格一向乖戾不羁，这凌天擎却不是那个可以解语的人。而他让他送来的密函，“雨骤花谢月朦朦，浅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弯眸，醉是雪青梦。”雪青色，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少年时，最喜欢的便是穿着那身雪青衫子到处走，还强迫一凡也同穿一色……这诗更是透露了他对她无时不刻的思念，生活纵然不寂寞，思念却令人倍感孤单。
突然，慕容苏茹嘴唇一颤，目光忽的犀利。
难道，师兄临终前就是让天擎传送这样一封寄托相思的信件！谁都知道，既然当初选择离开，选择放手，那纵然有万般相思，只有掩于心间。为何在临终前却要托弟子带来这样一封信，难道是以这种方式作为报复，让她内疚？可白绫山的贼子又为何要百般阻挠抢夺？而且，若真的只是这样一首诗，为何不先告知凌天擎，再让他来此默下来，这样岂不是免去了许多是非，也不会担心会落到他人之手。若真的想报复，当众把信的内容读出来岂不是更让她无地自容！更何况他根本就是点名要交给乾坤，而不是自己，好像在向情敌示威一样！
慕容苏茹初时因为得知吕一凡西去的噩耗，全然没有心思放在密函上，现经莫乾坤一番宽慰，心中郁闷稍减。便开始困惑于信笺的话语。心思也开始动起来。
若师兄不是在向她报复，这“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剑断蚀壁，凤舞九天，重游旧殇”又做何解？这几句当时没做他想，现在想来却不明其义。是在暗示什么吗？如果师兄什么都没有交待天擎，只是让他拿着密函到莫乾坤手上，其实便等于交到自己手中，乾坤任何事都不会瞒着自己。他既然有此把握不用作任何解释就能懂得，这信也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只是一瞬，慕容苏茹以后前后贯通想了个遍，种种矛盾也浮现心间。她心念一动，拿出那信笺，再度仔细看读，透着日光轻轻一弹，目光落在那个‘凤舞九天’的‘凤’上，眼中疑问愈发积深……
她敛眉望向水塘边嬉戏的青年男女，疑惑的目光交替落在互相打闹的天擎和珑烟身上。没等她走过去，却听得身后丫鬟来报，“盟主，夫人。程家堡来访，在前厅静候。”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二十、冤家聚头

珑烟姐弟几人正在塘边玩的酣畅，却有丫鬟来报，说程家堡的人来访。
眼见中秋，每年这个时候，程家不是应该举家回到苏州的老宅过节，怎么今日突然前来慕容山庄？珑烟微微讶异，看到站在一旁没有反应的天擎，笑眼弯弯打趣道，“看来碧翘不放心你，来监督你有没有背着她胡搞乱搞！”
“珑儿！”坐在一旁享受着老佛爷一般待遇的莫瑾灿轻咳一声，拧着好看的眉数落道，“女孩儿家说话这般粗俗！”
珑烟吐吐舌头，小声嘟囔，“反正也没有外人！”
瑾灿暗叹她的不争气。无奈摇头，珑儿聪明伶俐，可有时候却傻得能让人发指。在此处胡搞乱搞……除了她，天擎还能跟谁乱搞！
未等行至前厅，就见碧翘活蹦乱跳的跑过来，向众人行礼之后，抱着珑烟好一阵亲热，才几日不见，似乎她又有一肚子的悄悄话要对珑烟倾诉。
“还以为碧翘表妹跑过来，是迫不及待要见凌大哥呢。”莫飞挠挠头。虽然珑烟一直把他当成小孩子，但在程碧翘面前，他是年长的那个。
碧翘脸倏地通红，不屑的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其实碧翘从刚刚便一直在偷瞄凌天擎，心中小鹿乱撞，不过见天擎眉宇间三分漫不经心，无动于衷的站在一边，仿佛她是个与他不相关的人，心中不觉愤怒失落。
“想不到碧翘也有脸红的一天呢！”瑾灿轻笑一声。
碧翘素来高傲，凌天擎的不理不睬，在她看来却是天大的折辱。她愤愤回过头，刚想还口说什么挫挫他的锐气，却见凌天擎清澈的目光向她投来，深邃似海，浩瀚如波，包容宽和满载温柔，额前发丝随风轻扬，俊逸的面庞熠熠生辉。她一愣，胸中的怒意莫名烟消云散，心中突然柔软，一丝难言的甜蜜感。只感到脸颊又一阵火热，想说什么也忘记了。
“碧翘，马上就是中秋，你们不要回苏州老家吗？”珑烟问道，她可忘不了姨丈的母亲，那个难缠的老太太的威严。
“大哥护送二姨和程诺先去，我和爹妈顺路绕到这边看一眼，再赶过去。”碧翘顿顿，整张脸烧的通红。她可不敢说，是慕容宁怡想让凌天擎趁着中秋佳节随他们一起去拜见老夫人，料到他一定不会乖乖顺意前往，恰逢知道天擎是送信到慕容山庄后，便亲自前来抓人！
珑烟点点头，与她携手并行，转身进入前厅。
忽然一袭月白色身影闯入视线，修长的身形，优雅的身姿，无一不显示出他高贵的身份。那摄人心魄的狭长凤眼中似乎还隐藏一丝促狭的笑意，双唇紧抿依稀可见印出的清晰纹路……
珑烟张口结舌，“赵靖玄！”
“珑烟，”慕容苏茹轻声警示，瞪她一眼，“还不参见德王！”
“莫夫人，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在庙堂之上无须多礼。”赵靖玄礼数周到，谦谦回道。
哼，还真是虚伪！珑烟忿然，不知道是谁以王爷的身份压制她，才让她誓死不为他人吹奏的箫声在众人耳中回响。
“虽是这样，但珑烟也是时候好好教育一番了。如此放肆，真不知道以后哪户人家肯要！”慕容宁怡适时开口，挑剔的蹙起眉。
“不要最好，我还不想嫁呢，谁稀罕！”珑烟低头小声嘟囔，姨母就是喜欢挑她的错。在程家堡寄人篱下之时她是不敢如此放肆，不过现在是在家，不知不觉有种骄傲感，仿佛有了靠山。
慕容宁怡本来看着她半湿的裙摆和凌天擎未干的衣衫，便知两人一定刚刚是在石塘玩闹，心中不悦，虽说珑烟素来豪爽，不畏世俗人言，家中应酬甚多，大多时候也都是和男人来往，但凌天擎是她表妹的夫婿，总要顾忌碧翘的感受和程家堡的声誉！所以此时珑烟的小声嘀咕，在她听来格外刺耳，眼中一丝不耐，却是对着苏茹冷言笑道，“姐姐，你把珑烟宠的太过了。自己的婚事没有着落，就来砸我程家堡的比武擂台，还几次三番挑拨天擎与我程家。如今当面顶撞长辈，当真是好没有规矩！”
珑烟心猛地一跳，世界好似天旋地转，抬起头，杏眼圆睁，惊诧又无辜，“姨母，您不是已经教训过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在爹娘面前告状！”说得好像她是个妒妇，因为看不惯碧翘找到好人家，心中不爽才去拆台一样！
话音未落，珑烟已然知道祸从口出。如此岂不是全程默认，还让大家误解了她的本意！爹爹不罚她后山面壁思过才怪！
“珑儿，不得放肆，是不是太久没有面壁思过了！”莫乾坤怒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他向程洛南一抱拳，“是我教女无方，对不住妹夫了。”
“爹……”
“珑儿，你先行退下。”苏茹面色不善，不怒自威。
慕容宁怡心中不屑，姐姐面上好像在责罚惩戒珑烟，其实是知道对话继续下去，只会对女儿越来越不利，搞不好最后便真的会让她面壁，这才屏退她也是保护她。反正此行目的不在此，她微微一笑，“姐姐，我有话对你说。”
“你是说这凌天擎居然是大师兄的门下弟子！”宁怡诧然。
“不错，当年大师兄一怒之下离开，并发誓不会将慕容氏的绝学外传，我只道他是真的不想再与我慕容家有任何关联，怎么料到他竟然会收了一名徒弟！”苏茹同样感慨，姐妹两人性格虽不同，但贴心话说的还是最多，“不过，我试探过凌天擎的武功，确实师兄亲传，而且，我慕容家的凝霜三诀他全然不会，并不算违背誓言！”
“如此说来倒好，”宁怡嘘一口气，面露笑色，“我还怕以天擎的身份会辱没了碧翘，现在他也算慕容山庄的半个后人，倒不用怕外人会笑话什么了。”
“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英雄不问出身，我看这凌天擎气宇不凡，实乃人中龙凤。日后必定会有一番成就，倒不需要用慕容山庄来抬高身价。”
“你是在说姐夫吧！”宁怡笑道，“当年若不是这个混小子，大师兄也不会远走……”
“宁怡！”苏茹轻唤一声，声音中透着烦躁，与平时巧笑嫣然的模样全然不同。
宁怡一怔，想不到苏茹还是如此在乎。她顿了顿，昂首傲然，“看姐姐对凌天擎评价这么高，我就放心了。”
竹林深涧，瀑布飞鸿而过，溅起层层水浪，雾气滂沱，潭水蜿蜒成溪。
珑烟坐在溪边，褪去鞋袜，小脚泡在水中，凉丝丝，说不出的畅快。
每次心情不好之时，她就喜欢到这里来找乐子，昨日被慕容宁怡一顿数落，又被慕容苏茹赶出前厅，临睡之前还被叫去聆听莫乾坤的一番谆谆善诱，她一大早就跑到了这里解压。
她伸手拨弄溪水，忽听得身后细碎的踩踏草木声，唇边扬起一丝轻笑。哪个倒霉的家伙，这个时侯出现在这里，专门为了让本姑娘寻开心吗！
她暗自运气，扬手用力一挥，水花掀起，奔着身后之人而去。
“多谢莫小姐在如此酷暑给在下带来凉爽！”朗朗之声在身后响起。
珑烟耷拉下脑瓜。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还有谁能总是逼得她没话说，还有谁总是在她倒霉郁闷的时候出现？
“王爷言重了！”珑烟泄气的暗暗道，一屁股又坐在岩石上。心想是这小七王爷说免去那礼数束缚的，可不算她无礼，而且她这也不是差别待遇，赶上心情不好，对谁的态度都是这样！
赵靖玄却不离去，也不再说话，一跨步，在珑烟身旁临溪而坐。看着不疾不徐流淌的水流，埋于泥沙中的碎石，石缝中游曳的小鱼，心情轻快的就像那清澈的流水。
身居高位让他有种自负矜持，在南宗虽然自由却没有如此浑然天成之美景，他甩甩头，伸手捞水，抹了一把脸。尤觉不过瘾，又合拢双掌，舀了一捧水灌入嘴中，清冽甘甜，酣畅淋漓。
发梢还挂有几滴水珠，饱满的红唇晶莹欲滴，狭长的凤眼幽黑含笑，细致的肌肤光滑白皙，阳光下散发一种摄人心魄的美，高贵倜傥。赵靖玄浑身仿佛发出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珑烟在一旁直勾勾的看着他，仿佛石化了一般，呆呆的眨着灵动的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赵靖玄斜眼，自打与珑烟相识以来，他们之间总是半认真的打斗，从未享受过珑烟如此专注而又不知所措的凝视。看着珑烟傻愣愣的样子，靖玄不觉滋生一丝得意，唇角上扬一抹慵懒的弧度，玩味的笑容。
“你想知道？”珑烟咽咽口水，眼中浮现笑意。
“随你。”赵靖玄耸耸肩，垂下黑眸，碾平唇边的弧度，紧抿双唇。
“恩，”珑烟突然有些胆怯，王爷每次这个神情都让人心生畏惧，那简单不过的两个字蕴含无数利刃一般。她也敛去笑容，眼望溪水，平静无事的指着脚下，“你喝的水，是从我这里流过去的。”说罢眨着眼，眼中展现只有做完坏事之后才有的无辜与俏皮，笑望着他。
赵靖玄扬扬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她的两只小脚赫然泡在水里，脚趾还无辜活泼的一动一动。赵靖玄轻呼一声，猛然站起身。两人僵持间，珑烟突然吐吐舌头，双手抱胸调皮的笑弯了腰。靖玄看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擦擦唇边留下的水痕，低头忽见那羊脂一般白净的小脚，精致玲珑的脚趾，白皙细嫩的脚踝，踝骨纤细而柔润，心神一漾，本想反唇相讥，却发现心间温柔满盈而说不出话。
“是你让我说的。”珑烟撇清关系，仿佛一切不关我事。忽然发觉他不住盯着她□的双脚，心中一慌，她又忘记了，已经不是可以褪去鞋袜和□上身的莫飞一起在水塘中嬉闹的年纪了。她脸倏地通红，急忙转过身，拉过鞋袜，匆匆穿上。
“慌什么，我还是有些品味的。”靖玄看在眼中，悠然别过眼，笑起来，“看来你的心情好多了。”
“托你的福！”珑烟半挑衅的欢快笑道，“谢王爷关心。”
“不过，你为什么一大早就闷闷不乐？”靖玄突然揽过她的肩，凑近她面庞，柔声道。
“啊？”珑烟扭过头，温柔的问询，暧昧的动作，肩头温软融融，她被靖玄这温柔的一声弄得耳根绯红，甚至忘了拨开肩头那片温融。心中震惊，王爷居然会关心她！
赵靖玄黑眸如星，点点闪亮，带着一丝促狭，“难道……你是因为碧翘虽然年纪比你小，却比你早嫁出去而愤懑不满！”
果然！珑烟愤怒的注视着王爷灿若星辰的眸子，这厮睚眦必报，刚刚不过喝了她的“洗脚水”，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报复！
珑烟大怒，一甩手，将他推入水中。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二十一、迷茫情动

赵靖玄跌坐在水中也不生气，反而像个孩童一样大笑出声，丝毫没有王爷高高在上的架势。
莫珑烟看他笑得酣畅，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恨恨的向他身上踢水，水花四射。如果这溪水够深，她真想把他按到水里，让他窒息害怕，给他点颜色瞧瞧。
靖玄见她怒气冲冲，心中更添几分畅快，稳住身，开始还击，笑盈盈的掀起水花，扬落在她的身上。
珑烟只道他清高，没想到居然会还手跟她一般见识。几下水花扬起，她的外衫长裤便已经湿透，心中更添几分厌恶。跺着脚，口不择言，“你这厮，自己高贵的王府不回，跟着程家灰溜溜的跑到我们慕容山庄做什么！当真以为自己是王爷，就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吗！”
靖玄手上动作一窒，僵硬的弯着腰，明朗如星的双眸蓦地黯淡，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骤然变冷。半晌，他随意一扬手，水花溅落在珑烟身侧，趟过浅浅溪流，边走边冷冷道，“回去换套衣服，会着凉。”也不知是对珑烟还是对自己说的。
珑烟看着他不苟言笑冷峻的面庞，心中突生苍凉与怜悯，却见赵靖玄并不离去，侧立于岸边，仿佛在等她一般。她畏惧不前，只能干巴巴的说，“我还不想回……”
靖玄凝视她片刻，黑眸看不出喜怒，“随你！”随即径直离去。
珑烟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好一阵才回过神。拍着自己的胸脯，摇头晃脑想不通，为何那王爷没有勃然大怒，没有一句重话，甚至都没有直视她的眼，可那压迫感却贯穿她全身，丝丝冰冷冻彻心扉。
微风吹过，她打了个冷战，晃晃悠悠穿好鞋，踏上青青石板路，拾阶而去。
行至一半，却发现翠碧竹林中，一道月白色身影倚竹而立，优雅清傲。赵靖玄竟然并没有离去，听闻脚步声，缓缓回眸，也不说话，悠然又别开了眼。
“你，你怎么还不回去？”珑烟惴惴，还莫名的有些内疚。
“在等你。”靖玄扬眉，漠然道。
“嗯？等我干什么？”
珑烟心中疑惑，声音又大了一点，忽听得被这片翠竹隔开的另一边有兵刃声飘来，随后被欢笑声掩盖。而在她话出口之后，那欢声笑语忽的停滞，传来簌簌拨开竹枝的脚步声，翠绿的竹屏后突然跳出一个小脑袋，惊诧道，“表姐，你在这里？”
“碧翘你真是好刻苦！”珑烟看着她手中倒提着的长剑，心中暗叹，真是个一刻都不肯放松的丫头，想想她自己，从没有过晨起练武睡前打坐的习惯，武功停滞不前。
碧翘羞涩的垂下头，脸红至耳后。浓密的睫毛却遮盖不住眼眸中的甜蜜惊喜。
珑烟啧啧称奇，这是怎么一回事！
碧翘羞窘之际，看到优雅站在一侧的赵靖玄，“靖玄大哥，你也在？”
赵靖玄倚着竹枝笑道，“不错，我在等珑烟，”他顿了顿，看着同样惊奇的两个人，笑道，“在等着提醒她，不要煞了竹林中人的风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碧翘闻言脸颊更烫。
珑烟兀自不明，可心中原有的那份歉疚被气恼取而代之。回过头，却见凌天擎扒开了竹林，踏步走了出来，手中同样倒提着一柄长剑，朗笑冲程碧翘而来。
“碧翘……”天擎一顿，看到了衣衫尽湿的珑烟和赵靖玄并肩而立，神态中似有一种特殊的亲近与默契，突然说不出话。
“我和凌大哥，”碧翘轻咳一声，头垂的更低，“凌大哥在教我剑法，就是克制‘剑影重重’的那招。”她说得清楚，反倒欲盖弥彰。
珑烟喉咙咕哝一声，好久没有出声。
“我们走吧，再不换身衣服真会生病的。”靖玄随手拉了拉珑烟，他说的无心，可听在旁人耳中却无比暧昧。
“我们也快走吧，一会儿爹妈会找的。”碧翘轻轻说，凝眸处只有凌天擎一人的影子，目光专注而甜美。
他们走在前，珑烟跟在后，步伐涣散。她看着天擎高大挺拔的背影，和碧翘并肩而行，突然想到那一夜，楚云焕牵起如倾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去，那相依相偎的长影。明明上一刻他还在揉着她的脸蛋，宠溺的看着她，而下一刻，那双眸与如倾交汇的瞬间，一切的留恋却都化为乌有。
阳光明媚的刺眼，照在身上却刺骨冰冷。珑烟失语，夹杂着三分不敢相信，连自己都讶异，为什么心中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家常便饭，一群人围坐在圆桌前，颇有些中秋前夕的意味。
“贤婿，既然你信已经送到，也不宜久留，不如即日就与我们同去苏州老宅拜见老太君吧。”程洛南抬起头，一张脸颇具富态，脸颊泛着油光。
几张脸同时抬起，目光聚焦天擎。
天擎一惊，蹙眉严肃道，“程堡主，我正要与你说此事，我与碧翘的婚事不……”
“这是我们程家的家事，关于婚事的细节，还是私下里商议吧。”慕容宁怡冷言道，她知道天擎想说什么，心想这小子真不知抬举，大庭广众之下想让碧翘下不来台。“不要让王爷见笑了。”
天擎沉默，面露难色。忽然发觉身旁的碧翘居然没有回口反驳，诧异的望向她，却见她羞涩的抬起头，目光骄傲却无厌恶，反而是淡淡的埋怨。他心一沉，转眸的瞬间，瞄到珑烟，两人目光触及，珑烟立即别开了眼。她只觉胸中闷闷，也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刚刚淋水有些着凉的原因，心不在焉，脑中总是鬼使神差的将凌天擎和楚云焕的影像重合，一会儿是大哥哥那张神采飞扬俊逸生姿的面容，一会儿又忽变成凌天擎如波浩瀚似海深邃的眼眸。心中也乱乱的，食不知味。
“妹妹先别急，中秋还有些时日，我也有些话要问问凌师侄。”苏茹把几人的尴尬看在眼里，出来打圆场，唇角微微翘起，眼中闪着精细的光，“凌师侄，吃晚饭随我到倚墨阁来。”
珑烟心事重重，没多想苏茹这一举动，直到丫鬟冬雨来敲她的门，说苏茹也唤她倚墨阁一去，才突然警觉，莫不是娘发现了什么！
出乎她意料，她到倚墨阁是天擎已经离去，她心中惴惴，不知天擎都说了些什么。
“珑烟，你来看看这密函，”苏茹把信笺丢给她，语气冰冷，“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珑烟心中咯噔一声，仿佛巨石坠地，震得她连脑袋都嗡嗡作响。
“这信……”珑烟匆匆一扫，脑中生出一计，转转眼珠，咧出个天真甜美的微笑，撒娇赖皮道，“这信本身没什么不妥，但是对爹爹就不妥了。师伯真是痴情，临终前作下这样一首诗，若不是因为爹爹，我都要感动的哭了。”
“珑儿好聪明，这都让你看出来了。不过，你可不要忘了，这信却是要交给你爹爹的！而且若只是这寻常一首诗，为何千叮万嘱自己的徒弟不得擅自拆阅，况且，这字迹，这墨迹都不像是临终之作。”苏茹果然一笑，笑里藏刀。
珑烟冷汗涔涔，干笑着，“女儿愚笨，连娘都想不通的问题珑儿更没法解答。”
“那珑儿前几日又为何对娘说，天擎师父一定有那个自信，在爹看到信之后就一定会知晓他的身份和意图？”苏茹轻声说，听在珑烟耳中却有如针芒在身。
“珑儿，珑儿一时胡言乱语，娘为什么要这样咄咄逼问，难道……”珑烟慌乱不堪，难道刚刚天擎说了什么，全都招了吗！
“没错，天擎已经全都告诉我了。”苏茹仿佛知道珑烟想到问什么，回答道，“珑儿，我对你真是失望。这密函是师兄临终遗命，等于是用他的生命换来的，内容必定非同小可，你知道你私自篡改，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后果……什么后果？难道真的师伯说什么您和爹爹都会照做吗？如果师伯不分青红皂白连个理由都不给，就让你们去杀人，你们也会照办吗？”
“师兄让我们去杀一个人？”苏茹眼神迷离，毋庸置疑的问。
“不是！”珑烟立刻辩解，“我胡说的，只是一个例子。”
“你修改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苏茹几乎敢肯定，她看到的密函有问题，想到女儿回来后的种种表现，事情的来龙去脉几乎就要浮出水面。她目光如炬，“跟天擎有关对不对？”
珑烟心中大震，无力的喊道，“娘……”
苏茹不理会她如同哀求般的叫喊，紧蹙眉头，目光炯炯，“师兄要我们杀了天擎！”
珑烟浑身一颤，跌坐在椅中，“娘……”
苏茹看着说不出话的珑烟，心中却不像表现的那样通透。如果是这样，又是为什么？杀了自己的徒弟……
她心情烦躁，看着珑烟惊惧畏缩的样子，不由得心疼起来。她也不想，可是从天擎口中什么都套不出来，唯有出此下策！她看到的那张信笺，字迹模仿的确实惟妙惟肖，但是那“凤舞九天”的“凤”字，一弯一折处苍劲有力，却无意中暴露出慕容世家绝学凝霜三诀中，以指力闻名的灿若星河手法。吕一凡是慕容槊早年收下的弟子，虽然不姓慕容，却把慕容家的家传武功学个尽遍，唯独这个灿若星河，因为天生九指，而没有修习！
“好了，你先回去吧。过几日千山派还有重要事情前来慕容山庄，这件事我自有打算。”苏茹屏退珑烟，让自己也能清净的想一想。
珑烟无比泄气，想到明天天擎也会得知这一消息，不知又会如何表现。他说他小时候很顽皮，经常惹的师父生气，可长大后便懂事不再违背师意，那这次呢？
珑烟突然有些恨天擎，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都是因为他，可他却自己把自己给出卖了。想到母亲那精锐的目光，不由得又是一阵瑟缩，都怪自己脑袋不好使，应该想一个更加万全的计策，而不是这样只能坐等被戳穿揭破。不止是这聪明才智，如果最后真的发生武力冲突，恐怕以自己的武功不只帮不上忙，反而会更加添乱！
珑烟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不学无术！
夜风阵阵，她怔怔向自己的暮风小筑走，半路突然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半晌，珑烟才反应过来，突然泪眼朦胧，“天擎？”
“珑烟，你怎么了？”借着月色，天擎见她红了眼圈，关切询问。
“天擎……”珑烟哽住喉咙，仿佛他就要身首异处一般，她抿抿唇，却笑不出啦。
“珑烟，刚刚师叔找我谈话，我总觉得她似乎在试探什么？可是……”他又说上不什么奇怪，只是很不安，“我知道她又找了你过去，所以在这儿等你！”
珑烟眉毛轻扬，忽的空明，“你什么都没有说对吗？我看过了密函？”
“当然没有，我答应过你的。”
珑烟抿抿唇，胸中一阵感动，忽的坚强。不管怎样，都要护他周全。
“放心吧，没事的，娘只是不明白信中的内容，让我帮着想想。”珑烟安慰他，顿了顿，“你找我就这个事吗？”
“恩，”天擎略一沉吟，眼波浩渺，融若海洋，嘴角一抹轻笑，眷恋缠绕，“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夜色四合，月华无声，寂静的仿佛心底最深处那根弦，轻轻碰触，便会激荡起层层涟漪。
珑烟心中感动，看着天擎俊美的眉眼，忽的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颤声道，“天擎，我们走吧，马上就走，不理这些世俗烦恼，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谁都找不到。”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二十二、风云突变

雾色氤氲，天边那一轮弯月也敛去光华，靡染进重重烟幕。流泉潺潺，飞瀑轰鸣，在寂静夜幕中隐隐可闻。斑驳竹影间，两个身影敏捷的穿梭其中。
“这边，我们从后山绕出去。”离家出走对于莫珑烟并不陌生，却没有一次心跳如此之快，仿佛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连脑中也回荡着那跳动的重锤声。
她心慌意乱，不住回头望去，看有没有发现追来。可空寂的山道中，除了这两个人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再无他响。珑烟迅速向前移步，背脊冷汗涔涔，忽然腿一软，向前栽倒。
身边一只手伸至，强有力的胳臂绕住她腰间，蜻蜓点水般的一滑，扶稳了她。
凌天擎看着她额上沁出的点点晶莹汗珠，“我们先歇歇吧，他们不会追来的。”
慕容山庄的后山，一侧崎岖开阔，一侧是悬崖绝壁。他们正沿着山间的嶙峋小路远去，路虽然不好走，但因为开阔，对于出逃的人，同样不容易被找到。
珑烟心跳飞快的难受，吁了口气，点点头，借着月光，坐在路旁青石上，捂着心口靠着竹枝。仿佛感应到什么，她抬起眼，目光与身旁那对黑亮有神的眸子相遇，只觉那对眸子明快闪亮，充盈着月色的光华。
珑烟唇角微扬，眼梢挂着笑意，眼神迷离飘渺，“我们，我们疯了吗……”
凌天擎轻轻叹息，久久不语。为什么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珑烟的出逃计划，他的理智明明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抛开属于他的责任，给留下的人无尽的烦恼……可那只温软如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后，他突然不能思考，亦无法放开，到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去……他只能告诉自己无法抗拒这样惬意逍遥的地方，可是回眸，再逍遥的地方如果没有身边这个人，他会稀罕吗……
疯了？也许。
“等天亮了，他们发现之后，会怎么样？”珑烟喃喃自语。
娘亲一定马上就会知道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到时候恐怕全庄人马都会出动，不只为了找她，还为了追杀凌天擎！而碧翘，应该会很高兴吧，不失尊严的推开了一门不喜欢的婚事！珑烟天真的想，却不知道程碧翘的不喜欢早已变成了心甘情愿。她虽然不是没有动过情，可那对楚云焕的点点思念，有如镜花水月，看不见触不到，唯有心头时不时浮涌的痛楚，是她相思的唯一明证。对于不是天涯地角分隔两地的恋人，即使碧翘表现的那样明显，她都迟钝的无法领会。
“天还没亮，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凌天擎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天际。
珑烟一怔，顿时清醒。如果回去，天擎必死！
“不行，就算你现在想反悔，也由不得你胡闹。”珑烟义正言辞。
“既然这样，还想那么多干嘛？”天擎讶然，到底是谁在胡闹！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并不反对这样的胡闹！他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仿佛在期待什么，“不是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再不理世俗的烦恼！”
“说是这样，可是三五年后，我总要再回来看看爹娘的！”珑烟很认真的说。这次没有娘亲的护卫队，她的道路异常艰辛。而想到娘亲又要为她担忧操心，心中一阵愧疚。
天擎看着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心中既好笑又感动。可是，他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他，珑烟内心深处，早有一个神圣不容任何侵犯的人，她的出逃，另有隐情。
“是因为我吗？那密函里的内容，与我有关？”天擎小心翼翼的问道，眉眼闪闪，几许期待，心中忽的一亮，“难道是我的身世？”
“什么？”珑烟不解。什么身世？
天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有一个夜行人来偷袭师父，被制服之后师父没有杀他，而是囚禁了他。有一次我给他送饭时，他突然对我胡言乱语，说什么我就是那人的孩子，那青龙玉佩就是证明。他神智不清，我也问不明白，后来偷偷跑到师父的房间翻箱倒柜的搜索，果然找到了那块玉佩。当然也被师父知道了，他异常生气，那夜行人也突然就此消失了。”
“然后呢？那人是被师伯杀了吗？”珑烟每每好奇心起都会问到底。
“也许。之后师父再也不提这件事，就像从未出现过那个人一样。也不许我问他，”天擎眼中一丝黯淡，忽又闪过笑意，“后来我有一次故意买酒把他灌醉，试图探出什么口风，可师父精明的很，非但什么都没透露，还借故把我毒打了一顿。从此我也就学乖了，不再做那些徒劳无获的事。”
“那块玉佩就是烟雨楼那次……”
“不错，”天擎笑笑，满不在乎的耸耸肩，“现在被扣在程家堡，当做抵押信物。不过现在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玩物。师父死了，知道事情始末的人也消失了，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谁！”
“你还能是谁？凌天擎三个字足够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真的想知道，就继续找下去，一定会水落石出。”珑烟弯眼浅笑，如三月春风，温暖融心，打趣道，“总是装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你心里明明很在乎，要不干吗不直接把那玉佩当了，也省去了囊中羞涩之苦！”
“我哪敢跟莫二小姐相比，如此潇洒不拘小节！”天擎心中蓦地通透，毫不客气回击道。
珑烟站起身伸个懒腰，看到东方渐渐泛白，神色一凛，“我们还是快赶路吧。”可是要去哪里呢，才能不被发现？珑烟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个小鬼，心中有了盘算！
两人走的匆忙，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只有随身携带的几两碎银子。大道不敢走，只能小心翼翼的在偏僻山路中徜徉。接近正午，又一夜未眠，珑烟又饿又渴，身子疲乏。估摸着大概已经快到嘉兴外郊，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果然，树林深处忽然出现一座简陋茅屋。
“孝文，孝文在不在？”珑烟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个小鬼可想不到本小姐离开之后还会回来吧。
“是谁？”门开一道狭缝，一双眼睛挤出眨眨巴望，看到珑烟，那眸光忽然闪亮，大门倏地被推开，“姐姐，是你！”
“是你！”凌天擎认出边孝文，荒诞的指着他，问珑烟，“这是怎么一回事？”
“姐姐，你不是说不会报官，怎么又带这哥哥来寻仇！”孝文不等珑烟解释，焦急的问。
“你们两个镇定，先听我说，”珑烟双手一摊，“孝文，姐姐不是带他来寻仇，我们是来逃难的。你要不要救救我们呢？”
孝文看看珑烟，又瞅瞅天擎，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当然，江湖救急嘛，不过这银两……”他伸出手，眼中闪着调皮的光。
珑烟一把打在他的手上，毫不客气道，“不管你，我们进屋再说。”
多时不见，这破旧的小屋要比先时整洁的多。孝文娘的毒伤也痊愈的差不多，知道珑烟是她的救命恩人，一阵寒暄感激不尽。珑烟的性格豪爽，也不以为意，大咧咧的坐在木凳上，仿佛自己是家中的主人，反倒是孝文一家显得有些局促。她趁着孝文娘赶去集市的功夫，把与孝文相识的来龙去脉大概对天擎讲了一下，天擎笑着打趣，“孝文心里一定很难受，连你都能把他制服！”
孝文娘买了一些酒菜，又把孝文前日在山中打的野鸡杀了下酒。凌天擎看他家中拮据，心中过意不去，珑烟却爽朗自若，并不介怀，只是笑着说，“大娘，我们在府上恐怕要叨扰多日，如果您每一天都这样款待我们，那我们可就罪过了。”说罢把身上的碎银子拿了出来。
孝文娘推辞不掉，只好收下。打量这姑娘只觉可爱可亲，虽然说是逃难，却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再看天擎，眉清目秀，气宇不凡，与姑娘倒是一对璧人，当下明白了三分，还以为两人是在私奔。孝文娘人本善良，虽不懂武，人却有些肝胆，不容分说收留了他们。而珑烟心中却自有思量，逃跑向来都是要越跑越远的，家中人必定会四面八方搜索蛛丝马迹，而他们却并不走远，在近处观察，等过了这阵，再作打算。而且，这荒山野岭的，谁能想到会有人家呢！
几日下来，珑烟帮着孝文娘做做活儿，孝文与天擎关系却越来越密切，两人比赛，看谁打的山鸡肥！当然，结果就是大家又有了口福。
这日，珑烟估算了一下时间，后天就是中秋，也差不多要告辞了。临行前，又替孝文娘把了把脉，见她一切如常，才算放心。
忽然，天擎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珑烟，你可知这是什么毒？”
“这我倒不知，不过瑰虹冷露疗治百毒，再配上去毒良药，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先前没在意，只当是寻常花毒，此时突然被问起，到仿佛被提点了一般，“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倒发觉，这毒我还真见过。”
“江湖上，下毒多为寻仇，倒不知大娘你是如何中了这毒的？”天擎问道。
“要说是如何中毒，我还真的不知！”孝文娘叹了口气，“一个月前，我在山中捡柴，遇到两个美貌女子，她们向我问路，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什么‘千山派’的男子，我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回答没有，她们就走了。不过那两名女子气质出众，看来大家闺秀不足为过，山道滑，其中一个身子看来很虚，差点摔倒，可另一姑娘却不扶她，我还伸手帮了一下。”
天擎目光精炯，“身子虚弱……她们可是身着紫衣？”
“没错，那身紫衣绣工精致，便是比起程家堡，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珑烟一笑，要是碧翘听到这话，准要大发雷霆。
“九孤门！”天擎却倒吸一口冷气，“我听师父说过，九孤门有一种暗毒，无色无味，附着在人身上。但这种毒让自己身体虚弱却无大害，只是碰触过的人会中毒，痛不欲生。听大娘描述，那女子恐怕正是中了这种‘蚀心粉’。”
“可这‘蚀心粉’是用来做什么的？以自己为中介，传播给别人？难道就不怕伤了自己同门？”珑烟不解。
“这种毒，是修炼九孤门最高内功的必由途径！”
珑烟背脊一阵寒气。
孝文却突然插过话，“娘，那‘千山派’的男子，我见过！”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二十三、辗转生波

众人一阵沉默，孝文突然插过话，“娘，那‘千山派’的男子，我见过！”
他面泛潮红，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娘中毒前，我见过一个叔叔，他……”孝文忽的一颤，仿佛那日恐怖的情景又呈现在面前。
“怎么回事？”凌天擎蹙眉道。
“娘中毒前，我见过一个叔叔……”孝文声若蚊哼，慢吞吞道。
“这你说过，我们听到了，然后呢？”莫珑烟心如焦燎，气极败坏的催促道。
孝文横她一眼，经她一喝，突然想发笑，倒没有先前那样害怕了。
“我是在山涧发现他的，他全身都是血痕，人像浸在血中一样，”孝文冷颤，“他看到我抓住我不放，瞪大了眼睛说了句什么，可是他口齿不清，我听不清楚。”
珑烟对血腥场面倒不陌生，蹙眉挑剔道，“怎么在最关键的地方卡壳。千山派虽不是什么大派，却也非同小可，这样一名弟子在山中丢掉性命，他们不可能一声不响就让事情这么过去。也不知道我爹知道这件事没……”
“可是他交给我一封信，还说让我送到什么木山庄，”孝文对珑烟的无视表示抗议，大声反驳道，“但我打听来打听去，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后来娘突然重病，我也就无暇理会这些事情了。”
“信？现在在哪？”珑烟双眼放光，双肘支桌看着孝文，仿佛马上就要扑上去一样。
天擎站在一旁笑盈盈的目视珑烟，看她大惊小怪好奇心盛起的模样，心中暖融融，丝毫没有感觉那信中将会揭露出的阴谋。
“在这里。”孝文马上起身，蹲在床边翻了又翻，从床褥中抽出一个信封。信封褶皱不堪，封口已被撕破。
“拿到就是这样的，还是你已经看过了？”珑烟心思细腻。
“我看过了，可是……”
“孝文不识字。”孝文娘宽和的接口。
珑烟一怔，澄澈的目光扫过孝文，孝文立刻红了脸。待她目光在信纸上落定，自己的脸色也突然惨白，“千山出现叛徒，欺师篡位。求盟主支援！”她心中一动，转向孝文，“木山庄？是慕容山庄吧！”
涉及自己家人，珑烟锁眉思考，忽的想起逃出山庄前苏茹说过的那句，“千山派过几日来访”，大叫不妙。这封信本该在一个月之前交到爹爹的手中，可是都过了一个多月，千山派却一声不响换了掌门，只说这几日会来访，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莫乾坤对这叛门之事全然不知，千山派又是有备而来，还莫名的与九孤门牵扯上关系，而这几日恐怕庄中武力尽数调配去追查珑烟和天擎的下落了，一明一暗，此消彼长，只怕慕容山庄会大祸临头。
珑烟顾不得那么多，飞速从颈中除下那明珠水纹项链，交给孝文娘，“这里你们也不能再待下去，拿着它到杭州程家堡府邸，自然会有人招待。”说罢拉过天擎就跑，“天擎，我们不能耽搁，慕容山庄有难！”
荒郊野岭没有驿站，雇不到马匹。莫珑烟心中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她提气点地，运起楚云焕教与她的轻功雁飞天，像一只冲天的雨燕，起起落落便在数丈之外。
凌天擎也不示弱，运用吕一凡教他的绝学移步换影，身轻步快人就跟在珑烟身侧，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两人这样跑了一个时辰。天擎面色微红，步伐依旧轻稳，内力源源不断没有丝毫衰竭迹象，珑烟却已经有些脱力，丹田空虚，只是靠着一股子强烈的信念，才苦苦向前，绝不停歇。
天擎侧眼见她奔的吃力，不觉轻声提醒，“珑烟！”
“嗯？”珑烟话一出口，真气外泄，双腿登时酸软。
天擎虽然少语，却一直留心着周遭的变化，看到珑烟气息一滞，他早有准备的身手一揽，温软的身子落在怀中。心中隐隐窃喜，突然想若是早一点叫她出声就好了。口中却只能道，“我们先歇歇吧，我有些乏力。”
两人时停时歇，回到慕容山庄已经深夜。依旧是悄悄的从后门溜入庄中。珑烟有些黯然，出庄回庄，没有一次她可以大大方方的走正门！
庄中一切依旧，空气飘香。隔着夜幕，仿佛也可以看到那涌动的海棠花海。静谧的让人战栗。
两人经过伙房时，忽闻里面一阵阵药香，几个丫头不时碎嘴念叨，“那么重的伤，你说真的能治好吗？”
“夫人一向妙手回春，不过这次恐怕……只看得我心惊肉跳啊。”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想暗中偷袭慕容山庄。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伤的了盟主呢！”
莫珑烟瞬间窒息，仿佛被天雷击中。爹爹重伤！
她无暇顾及凌天擎，忍着双腿的酸麻，几个越步，行至前庄莫乾坤和慕容苏茹的卧房。屏气静息，轻轻推开门，闪身进房。
屋内烛火明灭，奇怪的是并无一人。莫珑烟一颗心七上八下，心乱如麻。忽然床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哀叫，气息浑浊，似是身负重伤，不胜痛楚。
珑烟几欲昏厥，几下窜到床边。见一男子侧身向里，露在被褥外的黑发散乱披洒。她心中一痛，扑倒在床边，哭出声来，“爹，女儿不孝。”
那人轻哼一声，不阻拦不说话，身子也不动一下，仿佛默认珑烟的话。她哭的悲苦，顺手抓起那人露在被外的手，握在手中，突然一怔，细腻清癯，这不是爹爹的手。
忽听得窗外脚步声，天擎已经随之而至，刚想走近，却有人警觉的喝道，“是谁夜闯慕容山庄？”
珑烟已经被这眼前一幕弄得迷迷糊糊，摸不清头脑。她咬咬牙，擦干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掀开那人的长发，扳过那人的脸。
好熟悉的一张脸，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卷轻颤，眉宇间淡雅翩翩，清瘦的脸颊微微凹陷，显然受伤的日子并不好过。珑烟失了话语，骆祁，青城派的骆祁，与她差点有了婚约的骆祁，程家堡比武招亲上出现过的骆祁……怎么会躺在爹娘的床上？
却听得窗外几声兵刃响，天擎不敌，“盟主，师叔，是我，天擎！”
前厅中，众家齐聚一堂。让珑烟诧异的是，程家堡众人还没离去，就连那王爷也留在这里。也对，女婿在慕容山庄弄丢了，他们总要在原地把人找回来才可以，而王爷是程家带来的人，说什么也没有弃主而去的原因。
“跪下！”莫乾坤气极重吼。
莫珑烟没有反抗，乖乖跪在冰冷的地面。她没有任何怨念，只要爹娘平安就好。
天擎站在她身边，也缓缓下跪，却被慕容苏茹冷冷拦下，“你虽是我的师侄，但也是程家堡的女婿，我们无权过问。”
珑烟心念一动，抬眼迎向苏茹，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说师伯让爹爹杀了凌天擎的事，还没有人知道！
“还知道回来！”莫乾坤震怒发作，打断她的思绪。这一个人不辞而别是离家出走，两个人不辞而别却称之为私奔，再清白的男女，挂上这层关系都令人不齿，况且那被拐走的男子还是她的表妹夫，有妇之夫。“你不只一次的离家出走，到底是为了什么！怎么慕容山庄就这么留不下你吗？还是你如此不屑于这个家！”
“爹，不是的。”珑烟焦急辩解，“女儿另有原因。”
“另有什么原因？”慕容宁怡冷冷开口，她素来高傲，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此时早已经怒海生澜，“还要带走我们程家堡的女婿！你三番四次要搅乱碧翘的婚事，到底所为何事？”
碧翘……珑烟转眸望去，看着她冰冷傲视的目光，那里面委屈震惊背叛绝望，复杂交织着。她蓦地惊悸，一身冷汗。不是的，她不是要阻止她的婚事，只是，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
“师叔，这不关珑烟的事，”凌天擎挺身而出，忽然抱拳跪倒在众人面前，“是我要珑烟跟我走……”
“凌天擎，你闭嘴。”莫珑烟猛然大叫，泼辣蛮横的用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谁用得着你总充当老好人！”她脑中迅速组织一切可以说得过去的原因，转向慕容宁怡，其实却是在向碧翘恳请着原谅，“是我觉得一个人离家出走没劲，想拉上个人，之前姨母在大家面前损落我，我面子上过不去，就想报复，才强迫凌天擎跟我走的。”
“珑烟，不是这样的……”凌天擎拧着浓墨一般的眉，浩瀚眼波流荡这不解与惊怒。
“就是这样的。”珑烟白了天擎一眼，还想当众让碧翘颜面扫地吗！她恨恨暗示，“凌天擎，你当你是谁？就算是师伯的爱徒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救得了所有人吗！”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天擎立即发觉珑烟的话里有话，机敏的抬头迎上碧翘的目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放肆！”莫乾坤被珑烟的话气的浑身发颤，“你这不知悔改的家伙！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女儿！你赶紧滚到后山面壁思过，如果你想再逃出山庄，好，我莫乾坤就当从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相公，明日就是中秋，这个时候罚珑烟面壁恐怕不妥。”慕容苏茹玲珑澄明，苦于不能出口相劝。
“恐怕珑烟不会在乎这中秋团聚之日，否则也不会多年不归。”宁怡在旁冷嘲热讽，声音虽不大，却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这本是堡主和盟主的家事，靖玄本不应插口，不过在下看来，”赵靖玄双唇一抿，优雅莞尔，“珑烟姑娘胸无城府，心思剔透，拐走凌兄弟也不过是一时之气，单纯的发泄行为，如果一定要给她加个罪名，也只是年幼不懂事，倒不值得大家大动肝火，过于追究。况且，她听说慕容山庄有难，就急忙赶回，可见她对盟主和夫人的一片孝心。中秋本就该家人团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换种惩罚的方式也好。”
就连打圆场也要连带的损搭她两句！谁不过一时之气，单纯的发泄！谁年幼不懂事！珑烟窝火的想。却只能无奈的从怀中拿出那封破破烂烂的信，“爹，这是一个月前千山派的求救信。”
“既然王爷也开口了，我们也不好推辞。”大姐莫瑾灿挺着大肚子，双眸生辉，笑盈盈走到莫乾坤身边，心中早有了主意，“我倒有个主意，既能惩罚珑烟，又能让她长进！”

第二卷：年华暗度风云起 二十四、鸡飞狗跳

“大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家庭闹剧足足演到天明。莫珑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闺房，几日的奔波劳累，她着实想躺在自己温暖柔软的床上睡上三天三夜。可是大姐莫瑾灿挺着大肚子，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汁，璀璨笑靥望着她，眼中精光闪闪，整张面庞似乎都亮了起来。
“拿去给骆公子！把药汁放凉，喂他喝！”瑾灿黛眉一挑。
“为什么让我做？”珑烟心中警戒，边说边往床上爬去，“不要拦我，我累死了，让我睡死吧。”
“你个小兔崽子！”瑾灿将手中托盘往桌上一撂，气势汹汹向珑烟走来，一把掐住她的耳朵，“惹出那么多事来，还有心思睡觉！骆公子是我慕容山庄的救命恩人，让你去给他送药有什么不妥！”
这事珑烟从刚刚的审判过程中也略知一二。在孝文那里得来的信，并不是空穴来风。
千山派在一个月前出现叛徒，连同外敌里应外合谋权篡位，并想一举攻慕容山庄于不备。本来莫乾坤和慕容苏茹都没有发觉，但是恰逢中秋，骆祁这个青城派第三杰在回蜀途中想顺路转来太湖会一会多时未见的宋渊，途中正碰到千山派的人马。青城派与千山派素来友好，骆祁便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结伴同行。没想到随行路上，居然让他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千山派见行踪败露，想置他于死地，好在宋渊之前便收到飞鸽传书知道他要来，和莫乾坤莫飞等人前去迎接，正撞见这一幕，才算救了他的命。侥是这样，骆祁依旧伤的不轻。莫家众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内伤，莫乾坤虽神通广大，但为了救儿子，身重内力十足的一掌“千心掌”。
从这方面来说，骆祁倒还真是慕容山庄的救命恩人。如果真的让他们进到庄中，家眷甚多，大家毫无戒备之下，结果真是不堪设想。
“大姐，你不觉得现在能让爹娘、大家消气的行为，就是乖乖的呆在屋里，不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吗？眼不见心不烦！”珑烟可怜巴巴的说。
“我呸！什么眼不见心不烦！”瑾灿身怀六甲，心情本容易波动，此时只有她们姐妹二人，更是全然不顾形象，“如果我是你，才不会躲在这劳什子乌龟壳中呢！赶紧端茶倒水去将功补过！爹妈宠你谁看不出来，哪有真对自己儿女生气的！还有骆公子，你乖乖把他伺候好了，他说一句话，比我们十句都管用！”
“大姐！”珑烟激动的喝止，“这就是你所谓惩罚我又能让我长进的方式吗？”
“不错，”莫瑾灿双手抱胸，眼中灼光闪耀，“让你做一次下人，好好侍候骆公子，顺便让你学会什么叫做听话懂事。”
真的是这样吗？莫珑烟怀疑的蹙起眉，连眼角固有的笑意都消失无踪。
“嘭”的一声，门被粗鲁的踢开。只见一身华贵的绯红金线丝衣，碧翘夺门而入，无礼蛮横的举止与那精雕细琢的容颜形成鲜明对比，她黛眉紧蹙，眉心中点缀的那瓣娇艳梅花也微微打皱。
“大表姐，我和表姐有话要说，你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先出去吧。”她看到莫瑾灿的瞬间有些惊愕，但随即坦然。
瑾灿看到她这傲慢的举止，说话做事没个尊卑，心中早已恼火，“我和珑儿的要紧事还真没谈完，你要是有话要说，先到外面耐心的排队等着吧！”
“大表姐，今日是你莫家有愧于我程家，我本来是想给表姐留点面子的，如果你执意不走，当着你的面，我也会有什么说什么！”碧翘只以为今日之事是珑烟对不起她，她受了委屈，整个慕容山庄都欠了她。
“我莫家有愧于你程家！”瑾灿暴跳如雷，她与程碧翘同属高傲之人，最容不得的就是被别人诟病，尤其是苛责自己那高高在上的身家渊源！她猛一拍床榻，站起身来，嘴角一勾，冷笑道，“刚刚在前厅之上，我们好像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连姨母都没话说，哪还有你说话的份儿！这件事珑儿固然有错，但是她已经下跪磕头道歉，凌天擎人也已经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哼，那凌天擎在你眼中是个宝，在我们莫家却草芥不如！有能耐在我们姐俩面前发火，刚才在前厅之上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么威风，怎么不去当面质问你那宝贝相公，为什么我珑儿随便问问他，他便当真拐走我珑儿！”
莫瑾灿怒火冲天。自己的亲妹妹自己怎么责骂都可以，就是见不得别人来侮辱，即便真是她的不是!
“你！”程碧翘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她一直都有些畏惧莫瑾灿，原因就是瑾灿这得不得理都不饶人的性格，简直比她还要骄横三分。她樱唇颤动，眼眸盈盈，似乎下一刻就要流出泪来。她咬咬唇，同样勾唇冷笑，“大表姐说得真好听，不知情的人还真的以为你有多么疼爱珑烟表姐呢！”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莫瑾灿凤目旋光，一手指着程碧翘，一手托着自己的腰身。刚刚自己气势汹涌的一番盘问，让她感觉有些体力不济，头晕眼花。
“只怕比起我，大表姐才是那龌龊之人。”程碧翘冷哼一声，咬牙切齿，从牙缝中一字一句的迸出，“大表姐对珑烟表姐好，只是另有所图。两年前表姐为什么离家出走，你我心知肚明。还不是大表姐为了让表姐夫当上青城派掌门人，强迫表姐和青城派那个骆祁联姻！表姐不从，才会借口离开。表姐性子好，不想你伤心，才不说破。你还真的以为我们眼瞎耳聋，什么都不懂吗！”
珑烟坐在床边看着她们争吵，想阻止却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明明最初两个人都是针对自己而来，而什么最后变成那两个人在吵得不可开交。不过碧翘这话说的确实没错。众所周知，青城派有三个杰出高手，第一个是珑烟的姐夫，就是莫瑾灿的相公宋渊，第二个是宋渊的师弟沙博，第三个就是骆祁。三人名气不相上下，但若论武功和资历，前两者占先。而且年龄都在二十八九，所以江湖盛传青城派下一任掌门就是在这两人间决选。不过宋渊与莫瑾灿成婚之后，已经很少在外走动，而沙博与其妻，点仓派掌门之女杨琳，两个人倒是经常在江湖集体亮相，大有超过宋渊之势。若论身份和武功，那杨琳也是个不输于瑾灿的角色。但若是把骆祁拉拢了过来，却等于拉过来了三分之一的青城势力。所以早在两年前莫瑾灿就致力于让珑烟的联姻计划，即使年纪尚小不宜婚嫁，但可以先定亲，也把自己的心给定下来。只是没想到珑烟知道明着无法抵抗，就暗中一走了之……
“程碧翘！”瑾灿气的浑身发抖，双眼通红。
“怎么不是吗？刚刚我都听到了，表姐不也正是疑心你的真正意图，才迟迟不肯给骆公子端药去吗！”碧翘咄咄逼人。这是她第一次打败大表姐，让瑾灿哑口无言，心中不禁一丝得意。甩甩头，意气风发，“表姐，看来今天你是真的不方便，那我们改日再谈。我不打扰你想对策对付大表姐了。”
话毕转身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怎么，珑烟，”瑾灿虚脱的坐倒在床榻上，“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大姐，我不是……”她虽然不是不知道这样的事实，但说实话，并不在意这婚事之中隐藏了什么政治猫腻。她只是无法再容忍自己这样身不由己的想念一个人，仿佛抽干了全部力量，明知无法相见却飞蛾扑火一般不能停止的思念，她只是想找到楚云焕，远远的看他一眼，不打扰他的生活也好，只要看他一眼，一刀斩断自己的思念，而不是生生的被一片一片凌迟……
这样的心事能说与谁听？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托盘，看着那褐色的药汁还散发着蒸腾的热气，细微的流动。她轻叹一声，“大姐，我去伺候骆公子。”
久久不见莫瑾灿的回答。
珑烟行至门边，狐疑的回头。却见瑾灿半卧在珑烟的床榻之上，身子不住颤抖，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汗，原本粉润的嘴唇此时也是毫无血色，牙齿紧咬，却依旧不住打颤，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她□坐着的那块被褥，已被血水染红，双腿、裙间，都是殷红一片。
珑烟大惊失色，慌乱尖叫，手中的托盘“啪”的一声落地，滚烫的药汁溅在她的脚踝。
珑烟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许记得，但可能顺序搞错了。要不然为什么赵靖玄居然会是在她尖叫后，第一个冲进她房间的人！
而那边，程碧翘在得意洋洋的走出珑烟闺房之后，远远的便看到了呆立与日光之下的凌天擎。耳边突然回荡起莫瑾灿的话，“有能耐在我们姐俩面前发火，刚才在前厅之上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么威风，怎么不去当面质问你那宝贝相公，为什么我珑儿随便问问他，他便当真拐走我珑儿！”
她在前厅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知道好赖！如她骄傲如她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凌天擎对她根本没有男女之爱，只怕当堂质问会让自己颜面扫地。可现在想来突生委屈，明明是他做错了事，为什么感觉自己反而是那个理亏之人！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眼角瞥了一眼，却不侧头，“凌天擎，你跟我来。”径直向雨竹林走去。
却是凌天擎先开口，“碧翘，这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无意伤害你的。”
碧翘满腔的怒火霎时消失无踪，原本要迸发的愤怒，突然化作满心的柔情，“我，我知道。”
“碧翘，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凌天擎俊朗的面容突生一丝哀伤，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融的不可思议。他真诚的望着碧翘，眸波荡漾，“我早该跟你说清楚的。”
碧翘脸色一变，“什么？”
之前因为知道碧翘讨厌他这个人，慕容宁怡又扣押了他的青龙玉佩，加上还有任务在身，不觉忽略了这婚姻的真实性。而后，在慕容山庄与莫家人相处甚欢，又因为师父的身份之谜，他始终忘却了还有一桩未了的婚事。现在，程家找上门来，他才恍然觉悟，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比武招亲我不过是侥幸才胜了你。而且本意也不在‘招亲’上。我本是北方故国一介平民，甚至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这样的身份更是万万配不上你，又怎么敢负责你以后的幸福？”
“凌天擎！你这是什么意思？被我程家堡看上，就算你曾是一介平民，现在也不是了。”程碧翘怒极反笑，“这么说你会答应这门婚事只是权宜之计，其实不过是因为这块玉佩被押在了我娘那里！”
碧翘从怀中摸出一块精致雕篆的青玉玉佩，触手温润，那温度到底是来自这块玉佩，还是日益贴近的她的心间？就连她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凌天擎离开的这段日子她会这么难受，先前是恼怒于他对她的无视，而后却发觉自己的恼怒不过源于内心深处的难过，因为他根本不屑于她的垂青。再次相见，她虽然强自镇定，激烈的心跳却告诉她，她正在陷入一个深渊，而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她甚至不惜低声下气，主动开口，让他教她克制凝霜三诀的武功。本以为两人的距离能够拉近，却没想到因为表姐的一句话，两个人天涯海角……
她到底是哪里不好，哪里做错了。所有人巴结逢迎她，唯有他对着她时，眉宇间会有三分漫不经心！
“凌天擎，这玉佩还给你，”程碧翘抓起他的手，一把塞进他宽厚的手掌中，眼波盈盈充满了倔强与委屈，“从现在起，你想走便走，我绝不会留。不过，”她泪中带笑，“我程碧翘认定了就不会放手，即便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找到你。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
说完掩不住绯红的面颊，绝尘而去。
凌天擎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乱无比。回眸的瞬间，突然发现赵靖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雨竹林，迷茫惊愕，神色复杂，双眼直直盯着凌天擎手中拿着的那块玉佩，身子仿佛定在原地。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二十五、中秋月圆

赵靖玄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两眼直勾勾只是望着紧紧被凌天擎攥在手中的玉佩，惊愕迷茫，神色复杂，又像是恍然醒悟了什么……直到天擎走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赵靖玄轻声回应，看着他把玉佩揣进了怀中。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恢复固有的高贵倨傲之态，“莫大小姐小产，庄中忙乱，我来找你们。”
凌天擎听他话中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脸颊一热，急忙岔开话，“怎么回事？”
“好像是与二小姐起了争执……莫盟主和夫人正在审她呢，我是外人，不方便留下，所以出来转转。”赵靖玄礼数周到，可神思却有些恍惚，他耸耸肩，微笑道，“不过并无大碍，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儿！”
凌天擎神色稍稍纾缓，随即两道入鬓长眉又纠结在了一起，轻轻摇头，“珑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她大姐！”以他对她的了解，这个时侯应该是埋在自己的壳子中，足不出户谁都不见才对。
“不知道，我是听到她的尖叫才进去的。”赵靖玄简短的回答。
两人大步向庄中走去，再无言语。
一个温润如玉，宽容似海；一个高贵冷峻，淡漠遥远。仿佛日月光辉，一个温馨明亮，一个清冷绝尘，交相辉映，映相成趣。
不知为什么，两人心里都有中怪怪的感觉。对于对方，都感到几分好奇，几分惺惺相惜，也想进一步的了解或结交，可是一种莫名的比较心态让两人都不想率先开口打破这尴尬。
分明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就是比较都没有什么共同地带，却同如小孩子一般执拗的不肯低头。
隔着海棠花海，远远的便看到一个人向他们走来。纤细的身影，肩上背着个小包袱，却不是珑烟是谁！
她见到他们显然也吃了一惊，原本平静无澜的眼中忽然掀起波浪，明明无笑，可眼角习惯性的弯出个弧线，温融亲切。她沉吟片刻，拍着胸脯，故作轻松的说，“大姐母子平安，可吓死我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凌天擎疑惑的盯着她肩上的包袱。
“没什么，去后山面壁静思。”珑烟冷淡的回答。
“是盟主罚你吗？今天是中秋……”
“那又怎么样？”珑烟不耐的打断他，瑾灿的小产，突然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有多么的混蛋！纵然那是碧翘惹得瑾灿怒极，可追其根源，却是因为自己。惹得亲人落泪，家人受伤，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她把包袱正了正，不胜厌烦，冷冷的说，“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再不回头，径直离去。
凌天擎手指突然冰凉，一向言语中带着三分戏谑的珑烟，居然会用这种冷漠态度对待别人。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不好过，可比起这些，他反而是担心她更多……
赵靖玄目送着珑烟远去的身影，再看看怅然失神的凌天擎，唇角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彷佛自己胜了第一回合。
石壁三面陡立，峭森森围抱一渊深潭，形成天然的死角。潭水前一片空旷，几棵参天巨木是唯一的点缀。碎石瓦砾铺成的小路，随着伴路而栽成的竹屏，蜿蜒而伸。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云翳如烟，轻渺飘荡在绝壁上空。
这里除了风景什么都没有，就连景色都不怡人，古木斜蔓出的粗枝细叶，朦朦月华之下，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一般，夜晚孤身一人欣赏，只会倍觉孤寂恐怖。
莫珑烟坐在潭水前，一动不动，看着静静的湖水，似乎连呼吸都隐去。眼中是微澜不起有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其实莫乾坤根本没有罚她，看着她受惊恐惧的模样，苏茹一颗心早就软了下来，心疼不已。只是珑烟在看到他们眼中的宠溺之后，才蓦然惊悟。从小到大，回忆种种浮现眼前，她心乱如麻。她需要找个地方静静地思考，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困惑不解，内疚不安。至少她需要安静的想清楚，自己要思考的是什么。
是从遇到凌天擎开始的吗？开始躁动不安，不受控制。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回想几天前，中了魔咒般的要他跟她走，而其实……其实她早就料到慕容苏茹不会那么简单就真的让凌天擎死的！只是她故意不去想，故意忽略掉……
她是怎么了？只是因为那酷似的身影吗？怎么可能让她忍心伤害自己的至亲表妹呢！
珑烟猛然站起身，碧翘，她要机会向她解释的。不管怎样，以后都不可以再接近凌天擎了。碧翘是她最重要的亲人，凌天擎却只是个……珑烟不知该如何形容，大哥哥的替身？却也不是单纯的替身！朋友？不能否认，夹杂着一点特殊的感觉。
夜凉如水，冷意浮现，珑烟双臂环肩，从潭边巨石上跳下来。随意拾捡枝柴，生了一堆火。
她靠着巨木枝干，看着幽幽火光，火舌滚动，在地上投出模糊的一片阴影。
珑烟一颤，“你，你怎么会在这？”
“来了好一会儿，看你静思的很专注，就没打扰。”一袭月白身影，身姿优雅傲然而立。跳脱的火焰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平添一份温柔。
珑烟眉毛一挑，心中无力的叹息，这个时候还不忘提醒她是来做什么的……她几乎被打败。
赵靖玄不再说话，眼睫低垂，嘴唇紧抿，坐到她身边。任珑烟惊愕的望着他，他却并不理会，摆弄着手中的木枝，拨弄篝火，好像自己也在面壁静思一样。
“你……”每次看到赵靖玄低垂眼帘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心里就莫名的惴惴。珑烟小心翼翼的开口，“王爷，夜凉，您身份高贵，还是早点回去吧。”她顿了顿，又轻快的说，“庄中人多，中秋有很多节目。现在又添了个小娃娃，一定很热闹，错过就不好了。”
“恩。”他漠不关心的回应，微微侧头，眼中忽现笑意，“我这厮，自己高贵的王府不回，灰溜溜跑到慕容山庄还图什么热闹！当真以为自己是王爷，就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吗？”
珑烟张口结舌，讶异的瞪视着他。怎么会有记性这么好的人！她不过是怒极随口反驳一句，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王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赵靖玄笑意更重。
“您想去哪就去哪，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珑烟郁闷之极，心情本来就低落，更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跟他抬杠拌嘴，只想快快将他打发掉。眼珠转转，一路的逢迎，“您身为王爷，自然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现在就想呆在这，你会很欢迎我吗？”赵靖玄忽的抬眼，深邃的目光直入她心。
珑烟眨眨眼，咽了咽口水，中计了，偏偏还是个哑巴亏。
“当然！您随意吧！”她把手中木柴一丢，索性也不装下去了。烦恼霎时浮在面颊，也不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把头埋在双膝间。
赵靖玄默默看着她，忽然开口，“我几乎每年的中秋都是在南宗和众师兄弟度过。前年师父说我可以下山，于是我与程枫结伴回临安，在程府过的中秋。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中秋。”
珑烟抬头，懵懂迷茫，“你怎么不回家呢？你从来都没在家里过过中秋？”
“我那高贵的王府其实很冷清，家族在朝廷南渡之时，全军覆没。只留下我一个人！”赵靖玄随口说。
珑烟心中一颤。南渡时，有多少皇室贵族被金人掳走，多少珍奇古玩被金人掠夺，两朝皇帝沦为阶下囚，至今仍被囚禁在金营。这段历史她没有经历过，可对于莫乾坤和慕容苏茹却是一段难以抹去的记忆。他们满心豪情帮助大宋回复江山，可是朝廷却不住打压，让武林中人远离于庙堂战场。
而这几年来，珑烟飘荡在江湖，倒也太平惬意。这种切肤之痛对她来说有些遥远，能够想象却不能感同身受。
“朝廷依赖着半壁江山，苟延残喘，丝毫没有收复失地一雪耻辱的意思。”赵靖玄依旧平静。
“我，”面对他的平静，珑烟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这些，那些话都是无心的。”
“我知道，就像刚才‘欢迎我’的那些话一样！”赵靖玄突然笑了出来，双眸生辉，俊美非凡。
“你，算了，当我欠你的吧，随便笑好了。”珑烟双颊发烫，王爷精明简直堪比慕容苏茹，而且以让她难堪为乐。
“只是因为中秋，所以特别有感慨。”赵靖玄声音苍茫，幽深的目光落在珑烟的发鬓，忽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你可以忘了我的话。”
珑烟一怔，心头微碎，他的动作让她感觉好不自在，却不忍心去拨开那只手。
赵靖玄也似乎感到了什么，手忽的一缩，像被火燎到了一样。心怦怦直跳，刚刚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所有防备，没有经过慎密思考，做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事。他握紧拳头，依旧能感觉到指尖存留的丝丝温柔，心神微漾。
“你，有没有吃饭？”他清清嗓子。
“没，面壁吃什么饭啊！”珑烟沮丧的说，忽然眼睛一亮，惊喜的叫着，“你给我带什么吃的来了！”
靖玄一愣，“没有。”
他是个王爷，哪里面过壁思过过，怎么可能会知道这其中的隐情！
“你！”珑烟怒道，咬咬牙，站起身，“我要休息了，王爷还是请回吧。”
“你在哪休息？”靖玄蹙起眉，这四周都是粗石沙土，哪里有能够休息的地方，“可别说在潭底。”
“接近答案。”珑烟眉眼凝笑。
她脚尖轻轻点地，轻身腾空而起，在潭边巨岩一点，又扔出一块碎石借力踩踏，直奔陡峭石壁飞去。只见她空中敏捷转身，优美飘逸，探手抓住绝壁上垂下的藤蔓，身子一弓，隐没在层层藤蔓中。
原来利用这重重藤蔓做帘幕，绝壁之中却别有洞天！
珑烟从里面扒开藤帘，爽朗笑道，“夜色已深，珑烟就不邀请王爷到居室一游了。我们有机会再见！”
赵靖玄也不含糊，“好，下次我带食物给你！”
两人笑语对答，碎石竹屏小路上却有一人怔愕踯躅，最终在听到他们的谈笑后黯然离去。心碎亦心乱，双拳紧握，骨节发白，手中用布包着的几块月饼也捏的碎裂变形！
夜色温柔，淡淡烟幕包裹着他颀长的身影，那背影像极了楚云焕！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二十六、面壁思过

就这样，莫珑烟在后山石洞中深入简出，时而打坐练功，时而凝望静谧潭水，想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几日下来，内头那股子浮躁有所减轻，只是与世隔绝，人却好似陷入了一个孤独忧伤的深渊，沉溺不可自拔。
每日清早，都有莫飞提着饭篮子来后山，青菜白饭，半点荤腥不沾。莫珑烟一向带着一颗漂泊的心，馋涎天下美味，见这般待遇，也只字抱怨不说。反而让莫飞心里好生内疚，看着二姐清秀的容颜日趋黯淡，昔日的笑语欢颜不见，不禁怀念起从前她对自己的调侃。
“莫飞，现在我们可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姐弟了。”珑烟望着幽深的潭水，若有所思的说。
“什么？”莫飞不解。
“你在少林寺学武，是半个和尚。我在后山静思，心若死水，像半个尼姑。这不是名副其实的姐弟了吗！”珑烟幽幽的说。
莫飞单纯，依旧不解，可看着她茕茕孑立于岩石上，孤单的身影，心头浮现哀伤。
他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看着珑烟依旧静立与深潭边，突然不胜担心。二姐不会是想出家，或是自杀吧……他越发加快了步伐。
在他身影消失后，珑烟才回过头。虽说是自愿请命到后山面壁清修，可自己就是缺乏毅力，没个几天就厌倦了。
她黑亮的眼睛炯炯闪烁，眼角漾着笑意，得意的伸展身子。
后山清净，没人打扰，大把的光阴便都用在了研究武学之上。她不像碧翘或瑾灿那样急于求成，而是一招一式抽丝剥茧的研究其中精妙所在，这也是她习武多年武功却进步缓慢的原因。甚至连凝霜三诀的第二诀都因功力不够精深而不能修习。心中纵然觉得不甘，却也知道“凤舞朝凰”威力无边，慕容苏茹为人谨慎，断不会现在教与她。
不过别人不教，不代表自己不可以参悟。她心念一转，回忆突然定格在那日程家堡的竹林中，再次见到赵靖玄与他过招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怎么回事，明明学艺不精的自己，却连败赵靖玄和程碧翘两人，只有后来慕容宁怡教训自己时，才找回点从前的影子。之前也觉得怪异过，不过因为琐事缠身，就没多想，现在突然忆起，更是倍觉不可思议。
珑烟拿出别在腰间的晶箫，温润玉色笼罩在晶箫周围，形成模糊的光晕。
她手腕一转，手臂上扬，倒提着晶箫，以箫当剑，剑尖却是对着自己的唇角，仿佛醉饮一壶浊酒，姿态婀娜，飘逸似仙。回想那日过招，另一只手前探，是一招“回风拂柳”。不过那日的武器是两截短箫，长度刚刚好，而今日一手空空，一手是长了一倍的完整名贵晶箫，是以这武功使出来总感觉别扭不适。
她突然怔住，姿势也不见变动，生怕一动便会把胸中所悟驱赶走了。
她倒不是特意的使出不同的两式，只是当时情急，所以每一招都拆成了一半，没有什么招式条框的束缚，反而威力大增。这就是所谓的无招胜有招吗……
只可惜那两截断箫却让她一气之下扔掉了。
想到断箫，便不自觉的想起楚云焕，这些年到底隐居在哪里。九孤门门主那么有自信的说可以奉上他的人头，又是为什么？不过她并不担心，以大哥哥的能耐，她不相信去去九孤门能奈何的了他！
“喂，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吱个声！”莫珑烟乍一回头，看到了那个月白身影，优雅的斜倚在竹屏上，默不作声，目光似比潭水深邃。
赵靖玄缓缓走进，他来了好一会儿，远远的望着她，见她姿势怪异不知在想些什么，就没有过去打扰，不知不觉中习惯性的保持距离。
“没什么，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赵靖玄自顾自坐在那破灭的篝火堆旁。
“……很好。”珑烟突然感到很无语。
“那就好。”赵靖玄不再言语，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仿佛知道了她过得很好，就不想再看了。
珑烟也不再管他，回身继续研究武功，却发现一颗心开始浮躁，浑身不自在。再回头，赵靖玄依旧宁静的坐在那里，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出尘之姿，超脱之色，让这粗陋之地突生光华。她揉揉眼，定睛再看赵靖玄，那人明明紧紧合眼，为什么她却总感觉背后一道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
她将晶箫重新挂在腰间，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一片天，念叨着，“王爷，晚饭时间了。”多少有些认生，和王爷不但没什么交情，还大打出手过几次，心中难免会有疙瘩。但仅仅早上一顿粗茶淡饭，挨不住这饥饿的煎熬，只能暂且放下自尊，开腔答话，希望他可以想起来，他答应过她的事。
果然，赵靖玄睁开眼，淡漠的开口，“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珑烟哑口无声，心中厌恶。还真是个高贵的王爷，处处都要别人伺候着。她是在提醒他答应过给她带些食物的，而他居然把她当下人，是在提醒他该回去吃晚饭。
赵靖玄眼中失神，神情恍惚，似是被什么棘手的事情所困扰，半晌，又道，“你和凌天擎的交情很深吗？听说他是从故国北方来到这边的。”
珑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没错，不过我与他的交情不深。”
“交情不深会在知道他必须死之后，就昼夜不分的与他一起逃走！”赵靖玄冷笑一声。
“你知道了什么？”珑烟心中一震，开始发抖，“娘告诉你的？娘跟爹说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天擎呢？天擎也知道了？”
赵靖玄听她一口一个天擎，叫的热乎，更加窝火，“不错。是你娘说的，不过却不是对盟主，而是直接找到了凌天擎，可没想到凌天擎居然说给了碧翘听，让我无意间知晓。”
“那这件事，目前也只有碧翘天擎、我娘，还有你我五个人知道吗？”
“不错。”
珑烟嘘了一口气，心情复杂，没想到几日时光，凌天擎和程碧翘的感情突飞猛进，竟然到可以无需避讳，畅谈生死的地步了。人家在外逍遥快活似神仙，她却在这荒凉沉苦之地闭门思过，哀声叹气似怨妇。
“我只是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珑烟无力的辩解。
“你还知道些什么？”赵靖玄冷清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谷。
珑烟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还知道什么？”
“没什么。”赵靖玄沉吟片刻，缓缓道。
珑烟更加摸不着头脑，以为他是在耍自己，不禁怒火中烧，不客气的喊道，“王爷，你到底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在清修，请你不要扰人清净可以吗？”
“若心清净人自净，这是外界可以打扰的吗？”赵靖玄悠悠回口。
“你！”珑烟捶胸顿足，“不错，我就是六根不净，不可以吗？总强过那些言而无信的小人，说好了给我带食物，现在倒来装蒜。”
赵靖玄眼中一亮，炯炯直视着她，半晌答话，带着几分巴巴可怜，“人家不让我进厨房。”
珑烟“噗”的一声笑出来，故意拿他寻开心，“王爷您这么神通广大，怎么连个小小的厨房都进不去啊。”干笑了几声，清清嗓子，肃重的挤眉弄眼，“谁敢让个王爷到那种地方去，你不会悄悄溜进去，偷食物也没有这么光明正大的！”
赵靖玄恍然大悟，“那我，下次我带给你。”
“算了，托您的福，我就要离开这个牢笼了。”
“这么肯定？不想清净了？”
“想清静，但前提是不能饿死！”珑烟白了他一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可恶。
听她这么说，靖玄有些过意不去，害她挨饿，心中还有几分怜惜。他低下头，掩饰自己微红的面颊，拿起放在地上包袱，“这包袱里面是什么？”
他打开包裹，里面居然尽是精美糕点，诧然道，“你自己准备了这么多的干粮，却来让我去厨房偷东西，在耍我吗？”说罢，抓起一块桂蝶酥叫了一口。
“你快吐出来！”珑烟尖叫，扑身上前，抓着赵靖玄的衣襟，用力摇。
赵靖玄见她这样却更来劲，三下两下咽进肚，挑衅的看着她。
“这是爹娘让我带来，考验我的定力的！”珑烟悲愤道，“功亏一篑，我若是一辈子出不去这个破山谷，你来负责啊。”
赵靖玄楞了一下，抹抹嘴，唇角突然弯起灿烂的弧度，“好，那我就负责你的一辈子。”
珑烟脸一红，不敢再做声。生气的转向了另一侧。
“珑烟，明天程家堡的人就要离开，我也不便再留。”赵靖玄定定凝视她苗条的背影，“想必明天你不能送行，就在这里当是告别了吧。”
珑烟回过头，些微诧异。到底还是要分别，之前的吵吵闹闹，终要归于一片平静。她心中突感空虚，那凌天擎呢，他又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赵靖玄沉吟片刻，冷峻深邃的目光探入她的眼中，“你是准备对我一声‘恭送王爷’，还是‘再见，靖玄大哥’？”
珑烟窘在原地，似乎哪一个选择都不是选择。抬眼但见赵靖玄冷峻却略带希冀的脸庞，更是目光闪烁，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忽听得石路上有细碎的脚步声，终于有人为自己解了围，珑烟大喜，“是我娘，她来放我出去了。”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二十七、前尘韶光

看到赵靖玄的一刻，慕容苏茹有些惊讶。目光扫过满是喜悦如释重负的珑烟，悠长的黛眉不易觉察的蹙起，烦恼萦绕，淡淡的忧郁。她什么都没说，与赵靖玄不亲不疏的点点头，看着珑烟轻轻叹息，“走吧。”
珑烟心中大喜，璀璨笑靥刚一绽放，随即清清嗓子，抿抿唇，收敛狂喜的表情，一副泫然冰霜看破红尘的样子。
她跟在慕容苏茹的后面，脚步轻快，走了大半程，突然发觉苏茹今晚有些不对劲。甚至都没有检查让她保持定力的包袱，往常应该是谆谆善诱的一路，今日却一路无语。
她若有所思的注视苏茹缓步向前的背影，步伐蹁跹，雪青色的长裙在脚下如波浪翻滚，卷起千堆雪，心中涌起淡淡哀伤。忽而扭头看看身边的赵靖玄，骇然，娘亲该不是以为她和王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珑烟，你随我来。”慕容苏茹站定，示意她随她到莫飞的住处融雪轩去。
赵靖玄很识趣的抱拳离开，礼数周到。
莫珑烟看苏茹面色凝重，也不便多话，随她而去。
却见莫飞早已等在了融雪轩，在门前不住张望，满脸焦急之色，看到她们后迎上前来。苏茹微微一笑，随即恢复凝重，依旧不语。而珑烟已经等不及与莫飞低声耳语，“怎么回事，我看娘脸色不善，是我犯错了还是你？”
“娘让我在融雪轩等着，她说有要事商议，”莫飞正经的回答，与珑烟几分相似的容颜，却没有她的神思跳脱，严肃的模样，虎头虎脑的单纯。白天送饭时，在后山看到珑烟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把他吓坏了，就怕二姐会想不开。回来之后马上去跟苏茹求情，让她快快放了珑烟。现在看到二姐平安归来，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随即挠挠头，“不过要事怎么会找二姐你？”
“木头！”珑烟的五指山一把扣在莫飞的额头上，恶言相向，“你二姐我聪明伶俐足智多谋，要事不找我找谁！”
珑烟说中了，苏茹这要事还真就是冲着她的聪明伶俐而来。
“要我？去南宗送英雄帖！”珑烟吓得大叫出声。大惊失色加受宠若惊。即便莫乾坤是武林盟主，慕容世家又是江湖一大传奇，南宗剑派却素来与莫家不合。虽然不至大打出手，但多年来这矛盾在江湖上已经众所周知算不得秘密了。这也是莫飞会投师少林而不是南宗的原因。
“没错。以前娘告诫你们，遇到南宗的人绕道走不得冲撞，因为南宗武学正宗，其下藏龙卧虎，若真的起了冲突，吃亏的必定是你们，而且他们也一定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折辱慕容山庄一番。”
“可是娘，若是我与他们起了冲突怎么办？”
“珑儿聪明伶俐足智多谋，这就要看你自己了。”苏茹高深莫测的笑笑，“本应该我与你爹亲自去送，只是你爹重伤未愈，不宜远行。”她转向莫飞，“飞儿性格敦厚，被欺负倒有可能，所以飞儿你此番去点仓少林等地，送英雄大会的帖子。”
“娘，现在武林太平，我们为什么要开英雄大会？”莫飞不解。
“太平只是表面看来，其内风起云涌波澜不断。”苏茹眼光厉厉，“一个月前想要偷袭我慕容山庄的千山派叛徒，被你爹制服之后，全部服食剧毒，当场毙命。这其中必隐藏玄机，他们幕后一定有个神秘操纵者。”
“娘是认为……”珑烟心思一百八十个窍，“他们是冲着师伯的密函而来？”
“有这个可能，”苏茹欣慰的点点头，“不过更糟的就是，我怕他们与女真金人有关。”
金人一向视中原武林为心头大患，若这是他们的阴谋，重伤中原只怕之后他们便会趁虚而入。而若这并非他们的离间之计，也只怕事情闹大了，中原武林元气大伤，他们做得渔人之利。如此一来，更是要团结中原武林，与南宗的矛盾也不能够视而不见了。
“好！”珑烟蹙眉深思，沉吟半晌，豪气陡升，一怕桌子站身而起，“既然娘这么信得过珑儿，珑儿一定不会辜负娘亲的重托。英雄帖一定成功送至。”
“好，”苏茹也豪爽起身，宠爱的看着珑烟，倍感欣慰，“有珑儿这句话，娘就放下一百二十个心了。”
“娘，您就在庄中好好照顾爹爹和大姐，等珑儿的好消息吧。”珑烟体贴的说。
“不过，”苏若忧思上眉，“我想我们慕容世家与南宗的仇怨，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珑儿听过二十年前爹爹曾经断了南宗冯掌门的太师父一个臂膀。”珑烟怯声说道。
“不错。那太师父是当时南宗最高辈分的人，武功深不可测。只可惜他好武成痴，为人却有些颠傻。娘当时阴错阳差的与他大打出手，使了几个计谋胜了他，谁知他竟然苦苦纠缠，以至走火入魔，你爹断了他的手臂却是在救他，哪里想到他失了手臂没了武功，万念俱灰，居然一死了之。让我们百口莫辩。”苏茹拍拍她的头，“不过那也只是慕容家与南宗世仇的一小部分。”
珑烟大为诧异。那太师父收了几个弟子，几个弟子再收几个弟子，旁系分支，俨然现在整个南宗的人都是出自太师父的门下。便是说与整个南宗为仇也不为过，娘居然说这是世仇的一小部分。想来心畏，难道还有什么更深的渊源？不过心中莫名的滋生几分骄傲，珑烟仿佛看到一个白胡子花花的老人，奈何不了一个妙龄少女，吹胡子瞪眼睛就是无计可施。
“百年前，我们慕容家的‘凝霜三诀’却不是现在的‘凝霜三诀’，而是完整的二十四式，名曰‘霜凝剑法’。而且，这霜凝剑法也并不是我慕容家所有，而是一姓薛的大户人家，薛慕寒大侠侠义为怀，‘霜凝剑法’闻名天下。却也正因为这样，让薛家一夜惨遭灭门，‘霜凝剑法’不知去向。
众人扼腕叹息，其中当然不乏觊觎这剑法威力者。谁知十年后的武林大会，一柔弱女子突然站出来，指责南宗其时掌门盟主君寂风，说他盗取了‘霜凝剑谱’。这女子与其夫双剑合璧，用霜凝剑法大败君寂风，亲身证明她的言语。她就是薛慕寒的长女薛月霜，她的夫君正是我慕容山庄第二十五代传人，慕容楚。讽刺的是，当时的慕容山庄却是隶属于南宗剑派，她失去记忆，忍辱负重十余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可众人没想到，当时灭她薛家的不只南宗君寂风，还有慕容楚的爹爹慕容剑承。不过他在得到剑谱的半年后便被黑焰宫抓走，活生生做了他们的药引子，痛苦不堪的死去。”
“黑焰宫……”珑烟默默念叨。她在医书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据说当时这黑焰宫狠辣恶毒不亚于现在的玉鸾宫，而且门人擅长毒理医术。不过自从他们被南宗覆灭，那些珍贵典籍便都流失不见。
“不要小看这黑焰宫，我们慕容家的瑰虹冷露药方就是他们‘赠’的。”苏茹歇了口气。
“此话怎讲？”
“那薛慕寒有一子两女，其中一女就是刚刚所说慕容薛氏薛月霜，另一女是当时武林中一夜声名大噪的逍遥派女侠释然，你当是为什么？不过因为她是世上唯一一个被黑焰宫的人抓走，却能够活着回来的。而其中原因……”苏茹含笑不语，却是在考验这姐弟俩的头脑。
莫飞满脸茫然，而珑烟心念百转，思前想后，突然笑道，“我知道了，那薛大侠的另一子却是流落到了黑焰宫。做了释然的内应！”
“不错，”苏茹畅快答道，“他不止做了内应，还从中斡旋，利用黑焰宫与南宗对抗，借此报仇。所以这‘霜凝剑法’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流落在了黑焰宫、南宗、和释然之手。”
珑烟皱皱眉，“娘，不对。黑焰宫已覆灭，南宗却在，可他们也分明不会我们这剑法啊！”
“珑儿别心急，听我说完。”苏茹笑笑，又问道，“你觉得现在我们与南宗共同掌握的什么剑法？”
“逍遥剑！”姐弟俩异口同声。
“没错。那逍遥剑原是逍遥派的镇派剑法，可后来释然的身份被揭穿，加上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逍遥派没落，被南宗兼并。而慕容山庄因为慕容楚和夫人一条心对抗南宗，自是不能再附属于南宗。君寂风和慕容剑承一死，南宗自然没有人还会那剑法！”
珑烟恍然大悟，原来慕容世家与南宗关系居然这样紧密特殊，从友到仇，只怕比天生的仇人还要更加互相憎恶。所以慕容家这些年也对两派关系不闻不问吧。可是苏茹现在为了国家大局，而主动低声下气求和。这份胸襟，这份胸怀，让珑烟敬佩油然而生。
“可是，娘……”莫飞反应了好久，才终于发问，“为什么我们慕容山庄会同时有逍遥派的逍遥剑法，黑焰宫的瑰虹冷露？”
“木头。”珑烟点点莫飞的额头，“逍遥派被南宗吞并，释然女侠必定咽不下这口气，就将逍遥剑法交给了我们慕容山庄，让南宗不能作威作福呗。至于瑰虹冷露，也是一个道理，薛慕寒大侠的长子交给妹妹的呗。”
“简单说来，也可以这样理解。可是其中的原因却不是珑儿想的这么简单和卑鄙！”苏茹哑然失笑，莫飞虽不如珑烟反映迅速，但他的问题却隐藏了许多玄机，不能忽视。心中不禁对莫飞大为赞赏，“慕容楚与薛月霜夫妇后来双双毙命，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慕容飞临，自然是由释然代养，而释然经历坎坷，与黑焰宫的幽涣圣使情愫暗生。飞临长大后不负众望，重振慕容山庄，我们便自然有这两大派的秘密典籍了。”苏茹幽幽叹息，“只可惜慕容飞临自小中毒，虽然想尽了各种办法，可是黑焰宫沦陷后，再也没有人能够研制出解药。他自己钻研各种医书毒理，最终也只保住了自己三十年的性命。”
“那黑焰宫所在何处，其中的典籍真的没有人找到过吗？”珑烟对杂七杂八的东西总是很好奇。
“早已夷为平地，也许有人找到了都不知道是什么。”
“那逍遥派的武学只有一套逍遥剑吗？”莫飞问道，“我觉得逍遥剑的威力难以和南宗的旋山剑相媲美。”
“还有一套无忧心法，可惜已经失传。”
姐弟俩轮流着问这问那，苏茹微笑的应答，直到夜深。
她起身，“明日你们姨母就走，我想你们与她一起出发！”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二十八、小镇奇遇

莫珑烟独自往自己的风荷小筑走去。
月夜清风，一袭淡黄色浅衫凝和冰蟾月华，在寂夜中格外分明。
她感受着随风而来的阵阵海棠清香，想起刚刚听母亲讲起的前朝往事，慕容世家的历史渊源，不禁感慨。那薛氏一族留下的三个子女，其中两个因为仇恨而含恨而终，而最终又能怎样，最后留下来的释然百年之后，还不是白骨一堆！人都已经不在，仇恨却源远流长，经久不息甚至愈演愈烈。
不过她倒有些羡慕那一辈人，快意恩仇，爱恨分明，而无需顾忌这种种事件中将会隐藏的阴谋玄机。经历坎坷必然从容于现实的残酷，就像释然，不管是环境或者自己，都不允许她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决定，爱是爱，恨是恨，身负血海深仇不允许她有任何犹豫……
就不会像自己这样，总是看不透认不清，总是不肯放手。即使只是回忆，即使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与想象中，她也无法轻易抛却那个颀长挺拔的影像。想起楚云焕，她会微笑会感伤，既对自己无望的相思感到可悲，又犹疑不决而根本无法彻底抛却。
珑烟凄然的笑了笑，讽刺自己一般。这相思陪伴了她人生六年，习惯了甚至已经和它有了感情，若是根除，会不会钻心剜骨的痛！
“姨母，慕容家与南宗恩怨复杂，我想要是大哥能与我同行，此番送英雄帖要容易得多。”大哥程枫是南宗冯掌门的坐下弟子，多少能说的上话帮的上忙。
“你想与我们同去苏州老宅？”慕容宁怡蹙起眉，挑剔的凝视珑烟，想看出她脑中打着什么主意。她们已经准备就绪，难得凌天擎这次并没有什么异议，点头应允与他们同去拜见老太君。他与碧翘的感情刚刚有了进展，若是珑烟这丫头同行，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而且，出嫁从夫，这慕容山庄没有留给她，她身为程家堡的媳妇，程枫是程家堡的长子，没必要因为慕容山庄莫家而自寻烦恼。
“我只是想找大哥……”
“我觉得这不妥，”程洛南走过来，春风满面的富态之像，“枫儿虽是南宗门人，但习武只为强身，我不希望他过多涉入江湖。再说我程家堡生意为主，接近年终生意繁杂，枫儿还要打理钱庄。”
都拒绝的这么明显，珑烟再问下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说的那么冠冕堂皇，钱庄生意的，其实还不就是怕得罪了南宗吗！生意人还真是恪守本分，八面玲珑的本分！
珑烟愤愤的想，脸上却只能堆笑，不屑又尴尬的转过身，忽然发现凌天擎和程碧翘一直站在一旁观赏着刚刚那一幕，看到她吃瘪碰壁也不帮她说半句话。见她转过身，程碧翘不易觉察的往天擎身边凑了凑，娇美柔弱，一张俏脸红彤彤的，更添几分风情，美丽不可方物。凌天擎身子侧向程碧翘，微微点头，目光浩瀚如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珑烟笑容顿时僵硬，顿步，狠狠跺脚走开。心中愤懑，她不是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吗，而且碧翘不是也知道了凌天擎师父要置死天擎的事了吗！连赵靖玄都能够想的明白，她是因为要救凌天擎才会上演一出类似私奔的好戏，碧翘怎么就不能理解呢！一副把她当成情敌的模样，故意在她面前显示亲密。而最可恨的是，凌天擎居然一心向着碧翘，连个支持的眼神都不给她！
珑烟心情复杂，气愤又苦涩。凌天擎好似回护碧翘一样的侧身，刺痛她到极点。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在伤害碧翘，就连那个知情人都不例外！
“这样的话，不如我们同行好了！”
大家都诧异的循声望去，居然是赵靖玄！
珑烟不可思议的注视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细声嘟囔，“这个时侯，还要跟我不过去！”
“我也是冯掌门的弟子，虽然不一定能帮上什么，不过也好过你一个人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赵靖玄谦谦答道。
珑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真的吗，太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们即刻启程。”
赵靖玄冷峻的面容带着几分温柔，身子微微一侧，像保护她一般，但笑不语。
下一瞬，他忽的抬眼，与凌天擎对视。目光灼灼似无意，却有挑衅的火花迸发。
东西没有什么要带的，银票带足了就行。
珑烟又跑去和瑾灿告别，抱了抱小外甥。出生没几天的婴儿，皱皱巴巴的不好看，但珑烟看来却仿佛就是圣洁的大姐的化身。
临行前，苏茹在耳边不断叮咛嘱咐。珑烟看着她如雾云鬓中一根突兀的白发，突然哽咽不语。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家离开父母，却是她第一次名正言顺的从慕容山庄大门走出离开。不为躲避什么，不为寻找什么，只因亲人对她的希冀。
她深深喟叹，泪眼盈盈。
掩饰的别过头，起身跨坐在玉璁马身，“爹，娘。你们放心，珑烟一定亲自把英雄帖交到冯掌门的手上。”她声音微颤，仿佛一泄气就要哭出来一般。
调转马头，长喝一声，绝尘而去。
不知为何，满腹忧伤。
相遇，离别，匆匆，再离别……而再次相遇呢？遥遥无期。
她双腿微微收紧，放开，一只手在身后轻拍马屁股。玉璁马甚有灵性，仿若一团云雾，载着背上略带离殇的女子，要把所有的烦恼忧愁抛在身后一般，奔跑如飞。
迎面的疾风吹的她面颊生疼，吹进眼中，眼泪不自觉的流。
她与赵靖玄并驾，赶超程家堡一辆辆马车。
马车中的凌天擎听得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掀开帘子，只见那两人方向一转，再也不见身影。突然心乱如麻。
“王爷，我们今晚就在这小镇……”
冷不防赵靖玄突然近身捂住了珑烟的嘴。
“你要干什么？”珑烟含糊不清闷声大叫，却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在外不要叫我王爷！”赵靖玄冷酷谨慎的说。
珑烟恍然大悟，可是那要叫他什么……靖玄大哥？她叫不出口。
忽见他脸色惨白，面色不善，“你怎么了？”珑烟关切问道，突然大笑，“该不是刚才马上疾驰让你吃不消吧！”真是金贵！
珑烟说对了，王爷确实金贵，但却不是因为马上的急行，而是吃坏了肚子。
“一块放了十几日的桂蝶酥……”珑烟不解的望着床上躺着的赵靖玄，“就把你弄成这样了？”
“我没事！”赵靖玄没好气道，煞白的脸色更显冷峻，“休息一下便好。”
珑烟走出房间，思来想去不放心。无奈摇头，问了小二镇上的药店，去给他抓药。
珑烟跟在慕容苏茹身边，耳濡目染，对医术毒理都略通一二，对付个小小的病痛绰绰有余。
“先生，给我南星、防风、白芷三味药。”
“真抱歉啊小姑娘，这三味药刚刚卖光！”
如此折腾三五趟，莫珑烟突然感到不对劲。这三味药都是普通的药物，怎么会所有店铺都会巧合的全部卖光。可是……
“先生，给我南星、防风、白芷、苏木、当归五味药！”
“抱歉啊姑娘，这几味药全都卖光了。”
可是南星、防风、白芷、苏木、当归五味却是解毒治内伤良药的药引！
珑烟满腹疑窦，“是谁买走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人买药我还不高兴吗！药料送到就行了。”
“先生，那给我白附子好了。”珑烟无奈，对付腹泻，这白附子药效确实好，可那药汁着实难以下咽，算王爷倒霉，谁让她想要的都已经都被人抢光了呢！
“一共二两三钱。就这么多了，姑娘都给你吧。”
珑烟手才伸到一半，突然一掌被人推开，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手中的碎银子也掉落在地上。只听得一声娇叱，“这要我家姑娘要买，钱我来付，都给了我。”
珑烟愕然，拍拍裙子站起来，双手叉腰，“你这小孩子怎么回事？没看到药已经卖给我了吗！”
“钱还没付，怎么叫卖？”小孩子十一二岁，人矮气却不短。
“先到先得，你不懂吗？”珑烟弯眼一笑，那边已经拾起了碎银子交给掌柜，接过药包，“一个没教养的小孩子，能指望她懂什么！”
“你说什么！你这贱人！”
珑烟惊愕，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这等污秽话语，“说你没教养你还真没教养！”
“金玉！你在跟谁争吵？”
屋外甜美清脆的一声，可听在耳中无比冷清。缓缓跨步，一盛装蝶衣的女子走入屋内，凤目樱唇，修肩细腰，身段窈窕，衣袂飘香，空气中充满妖娆蛊惑的味道。那女子似嗔似怒，一双大眼睛盈盈如波，五官美的恰到好处，连同她妩媚娇美的气质，珑烟忽然感觉她在发光，似乎这黑夜都让她照亮。
“小姐，这女人跟我们抢药！”金玉倒打一耙。
珑烟却愣怔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娇艳女子，说不出话。
“喂！你还不把药给我们！”金玉见她呆立不语，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药包。
“我……”珑烟刚要解释，突然与那艳丽女子的目光交汇，霎时有如电击，哑口无声。
“如果这位姑娘不介意，这要我就买走了。”女子直视珑烟，“我有些不舒服，也不想再多走路，劳烦姑娘到别家去买这味药了。”
女子边说边拿出一锭金元宝放在珑烟手心，转身袅娜走出。
只听得远远传来金玉的嘲笑，“也不看看她的模样，还敢这么直勾勾瞪着小姐看。小姐美貌，那女人莫不是那种人，对您打了主意。”
珑烟呆呆看着手中那锭金子，心头萦绕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女子是美，简直比碧翘还要美上三分！可是，怪！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就是莫名的感觉她怪！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二十九、长风万里

“十里清荷，万里长风。你有没有听说过？”策马徐行，赵靖玄偏过头问。日风清朗，他头发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清爽。
“有所耳闻。怎样？”
“耽误你一日行程如何？”赵靖玄悠悠笑道，突然扬鞭加速。
慕容山庄，长风山庄，梅隐谷，江南程家堡并成为中原武林四大山庄，都是武学世家渊源甚远。除却慕容山庄，第二个便是这长风山庄。
下人赶去通报，赵靖玄却不等通报回来，便径直走入山庄。闲雅随意，显然与山庄主人交情甚深，对这里的布局了若指掌。
“可惜过了夏，只剩下这半湖的残荷。”赵靖玄指指那开阔浩荡的碧蓝湖水，蹙起眉，冷冽的说。惋惜的话语，却听不出惋惜之意。
湖水浩荡无际，水天相接处，飞欧点点，湖面残荷飘荡，空气中似隐隐萦绕着水草与荷花的清香。莫珑烟顺着赵靖玄指的方向望过去，开阔之境，心也随之开朗。
“我与这里的主人私交甚好。大半年未见，今日正好路过一聚。”赵靖玄解释。
却见远处几人疾奔而来，爽朗笑声传至，“靖玄，今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难得一见，赵靖玄居然笑得如此酣畅，冷峻的眉眼融落着一层暖意，快步上前与杨昭远亲密拥抱，两人寒喧几句，赵靖玄回过头，向他介绍，“这位是慕容山庄莫……”
没等他说完，杨昭远身后蹦蹦跳跳奔出个苗条可爱的女孩，一把拉住珑烟的手臂，“珑烟姐姐，你可来看我和哥哥了。”
赵靖玄挑挑眉，珑烟抿嘴笑道，“我与这里的主人私交也甚好，整年未见，今日也恰好一聚。”
“珑烟姐，靖玄大哥，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后日我娘生辰，你们可不许走，说什么也要出席。”杨昭蓉热络的拉着珑烟。
“娘亲后日生辰，她不喜排场，不愿铺张，只想简单的过一过就好。”杨昭远拍拍昭蓉的头，“可把这丫头给闷坏了。”
“我说这人一年只过一次生辰，就算不要昭告天下，至少也要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我们的偌大的长风山庄，常年都是冷冷清清。自从爹爹走了之后，我就很少见到娘笑……”杨昭蓉的声音蓦地低下去。
众人不禁黯然。长风山庄老主人十年前死在玉鸾宫宫主无岑子的手中，从那之后，山庄便日渐没落，老夫人更是郁郁寡欢。杨昭远杨昭蓉兄妹俩武功又不甚精深，说起报仇像是天方夜谭，不过即便这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长风山庄在江湖上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
不过……
想起千山派被倾巢而灭，昨日镇上那五味治毒疗伤之药全部售罄。珑烟心中一动，手指按在腰间，那绝美女子塞给她那硬邦邦的金元宝，脑子一瞬间犹如被电击。
她马上收敛面上的凝重寒意，弯眼笑道，“昭蓉不要难过，既然姐姐来了，长风山庄就是不想热闹，姐姐也会掀起它的房盖，好好热闹一番。”
“原来你与昭蓉早就认识，害让我担心会耽误你送英雄帖的行程。”赵靖玄倚在门框，淡淡的道。
“难道只许你结交好友，不许我结交吗！”珑烟撇撇嘴，“好歹我也在江湖闯荡多年，就算没有什么名气，但朋友还是不少的！”
莫珑烟顿了顿，突然抬起身。她满腹疑窦，想告知赵靖玄自己心中的猜测，可那毕竟只是主观臆断。又事关杨夫人的生辰，只怕反而会引起是非。她张了张口，犹豫一下，最终咽回了嘴边的话。
“珑烟姐，靖玄大哥，大哥忙着娘的生辰，怕你们闷，让我来带你们到各处走走。”杨昭蓉跑了过来，可爱的圆脸大眼睛水汪汪的。
“是我们唐突造访，给你们添麻烦了。”靖玄笑道。
“靖玄大哥这就太见外了。不管任何时间，就是再忙，我和哥哥都欢迎你们。”杨昭蓉真诚道。
珑烟见她说的天真又热情，心中负担稍轻。
杨昭蓉拉过珑烟和靖玄，“娘喜欢看舞姬表演，哥哥今日要去彩鎏坊选定舞班子。回头就没什么大事，我们好好喝几杯。”
两人随昭蓉在长风山庄随处闲逛。
珑烟两年前离家出走，走南闯北，对各门各派的侠义之士都有所耳闻，这长风山庄又是与慕容山庄在江湖上同享盛誉的武林世家，自然想结交一番。两家的渊源不深，但珑烟性格豪爽，对她来说交友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几人边走边聊，行至湖边长廊，昭蓉望着远远进庄的一些人，“珑烟姐，那些就是彩鎏坊的舞班子，据说最近请了一位天仙似的领舞姑娘，连皇上都想一睹芳容呢！”
赵靖玄略一抬眼，微微摇头，满是无奈之色。世上之事多有夸大其词，最喜欢的就是扯上他们皇室。他不愿加入这种谈话，没有反驳。
珑烟却是小女孩心性，一颗心涨满了好奇，“天仙似的，有多美？”
“不知道，我没见过。不过，听来好像要比碧翘姐还美！”
长风山庄与程家堡交往密切，杨昭蓉与程碧翘的结识还要在珑烟之前，只是珑烟豪爽大方，不似碧翘高傲娇蛮，她更亲近珑烟。
“碧翘听到你这话，肯定是要生气的。”珑烟点点她的鼻子。
“那比起珑烟呢？”赵靖玄冷峻的面庞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比碧翘姐还美，那自然要比珑烟姐美啊！”杨昭蓉毫无心机，天真的掉入赵靖玄的陷阱。
靖玄冲珑烟挑挑眉，深邃的眼眸晶晶闪耀似明星，饶有兴趣的观赏珑烟的反应。
珑烟笑容一僵，也不气恼，马上扯出个更加灿烂的笑颜，“是啊王爷，难道你自己没有判断能力吗？这还要用昭蓉提点！”
碧翘美艳绝伦，气质高贵，是江湖上默认的事实。不说武功，单单是美貌便已经让她名满天下，那“金叶西子”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西子”便是点破了她的美丽。表妹比自己不知要美上多少，这也是她心中默认的事实。
靖玄不语，看着两人缓步向前，目光锁定在珑烟身上，不易觉察的摇摇头，像在否认她的某一种言论。
前面两人相谈甚欢，甚至已经从人的相貌聊到了衣料做工质地。突然，两个人的话语齐齐停滞，身子像被钉住了一样，目不转睛的只是看着前方走进庄中的一人。
赵靖玄蹙眉抬眼，只见一粉衣女子盈盈向前走去，长裙及地，裙褶摇摆，仿佛花苞一瓣一瓣绽放，将她托于粉色花蕊中，含蓄的放出夺目的光辉。柳眉弯弯如月，樱唇娇艳欲滴，耳垂上两点明亮翡翠珰环，更衬得一双凤眼莹莹闪亮，有如明媚春光，清纯与妖娆融并其中。
靖玄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猜出这一定就是昭蓉口中说的连他皇叔都想一睹芳容的天仙女子。倒是名不虚传，可他没什么兴趣，转头又望向珑烟，珑烟却连步子都迈不开，一脸痴缠诡异的凝视那女子，连同她身边的杨昭蓉，目不转睛瞪大了眼睛，似乎连口水都要流下来。
赵靖玄不觉好笑，轻拍珑烟的肩，“怎么女人也能引起你的兴趣？”
珑烟吓了一跳，轻唤出声。那绝美女子听到声音微一回头，看到珑烟的瞬间面露惊异之色，微微蹙眉，随即收敛，含笑望着赵靖玄，双目旖旎，盈盈俯身点了点头。
这，这不就是昨日小镇上遇到的那个绝美女子吗！珑烟惊诧的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虽是白天，这女子身上的光芒仍然闪耀夺目，不经意的一笑就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回身鄙夷的冲赵靖玄耸耸肩，“哪有你的兴趣大？看一眼就能勾搭上，还是……老情人？”
赵靖玄张口结舌。他也是一头雾水，那女子为什么唯独向他点头示意，把他当成长风山庄的主人了吗？生来就带着一股子贵气，他有什么办法！
他刚要反驳，那边昭蓉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咋舌道，“果真是皇上也想见啊。怪不得我哥最近不怎么提碧翘姐了，原来是见异思迁。如果我是皇上，一定封她为后！”
靖玄深深摇头，默默腹诽，“幸好你不是皇上。”
等杨昭远忙完了，匆匆又和昭蓉过来招呼起珑烟与靖玄。
那女子果真是彩鎏坊近日大热的舞娘王苡彤，人们都唤她彤彤姑娘。彩鎏坊也不愧近日名声鹊起，做事一丝不苟，事前检查场地琢磨主人的喜欢，即使银子收的比平常的舞坊多，人们也心甘情愿。
不过杨昭远却不是来谈论这个彤彤姑娘，而是迫不及待的解释起来，“珑烟妹子，你可千万别听我昭蓉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见异思迁了？我对碧翘……”他忽然不语，只是急的满脸通红。
“你对碧翘姐怎么样？从无二心？”昭蓉笑得更欢。
杨昭远点头不是，却更加不愿摇头。
“哥哥，你就是见异思迁又能怎样？反正碧翘姐招亲都招完了，成亲也不太遥远了。”昭蓉直言。
昭远语塞，脸色忽的惨白。
“昭远，我没有别的意思，”珑烟略一沉吟，“为什么比武招亲你没有去？以你的武功胜碧翘并非难事。”当然，除去旁人的暗算。
“即使胜了她又怎样？”杨昭远双眸黯淡，“天下胜的了碧翘的又岂止我一个？可有谁能把胜得了她的心？之前我们长风山庄向程家堡求过亲，可是碧翘不从，我不想强迫她。”
珑烟心中忽感空落，隐隐想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经历了那场闹剧之后，她不可能没有察觉，也许，胜了碧翘的心的人，就是凌天擎了。
只是，为什么在替昭远惋惜的同时，自己的心也隐隐的感到痛楚呢……
她呆立了半晌，猛然发觉身边一道冷冽的目光注视的自己，她狠狠回瞪赵靖玄，强迫自己飘散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强自笑道，“后日伯母生辰，我倒也有一个礼物，来的匆忙，只怕比不了别家的珍宝贵礼，不过也算耗费我大半心力，还望庄主笑纳！”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瑰虹荷香

赵靖玄一身月白，挥洒月华的光彩，身姿优雅，倚在半旧的厨房门框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你所谓的礼物？”他语气中一丝奚落。
“没错！”珑烟不理他，遣退了所有人，自顾自蹲在厨房，一会儿弄弄柴，一会儿切切菜，“你是不知道这荷叶玉熏鸡有多么美味。当年我娘的生辰，就是我亲自下厨，她赞不绝口。事后三天吃不进去其他东西！”
赵靖玄在她身后“噗”的乐出声。居然能够倒胃口到三天吃不进去饭。“那你这次回家为什么没再亲自下厨？”
“贵人事多，你看我哪一刻闲着了？”珑烟反问，不自觉想起与天擎离家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心中着实懊恼，莫名又添焦躁，凶神恶煞道，“王爷，您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吗？”
“好。”赵靖玄一反常态的温柔，笑意深深，“我只怕为了你这道菜，全庄的人今日都没有饭吃。”
珑烟已经在厨房舞弄多时，厨娘不止一次过来催，可她本就不熟悉这些家务事，又不准懂门道的人来帮忙。
“其实让下人来做也一样，他们怕是比你更知道杨夫人的口味。”
“王爷，这礼物讲究的是心意，让别人来带手算什么？”珑烟冷冷白了他一眼。
“不过你这样浪费时间，反而是好心做坏事，给别人添麻烦！”
珑烟一怔，抬起头来。那话语中流露出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她大为厌恶，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有能耐也别食人间烟火啊！
赵靖玄见她忽的抬起头来，满脸鄙夷却不像是在开玩笑，眼中流出的陌生感让他不自觉一颤，心头微乱，清清嗓子，挽起袖子，“我，我来帮你吧。”
那鸡是下人已经处理好的，荷叶是自己在长风山庄湖中摘下的，为的是让这菜有荷露的清爽甘香。珑烟站在案板前，忽的出神，好一会儿，从腰间摸出一个精致的暗红色瓷瓶。瓷瓶盖一启开，满室盈香。那香气甜而不腻，沁人心脾，不自觉间令人心神一震，可再想用心体味那清香，却又嗅不到什么。
赵靖玄回过头，“瑰虹冷露！”
珑烟脸上淡淡微笑，还未漾开便已收敛。凝重的拿来捣杵，一点点捣碎，混散在沁煮荷叶的沸水中。她呼出一口气，心中却有另一番盘算，即使事情不似她想的那般严重，至少也不会有什么损害。
远远闻到香气，昭蓉跑过来，俨然一副小老板的模样，检查珑烟的杰作。看到赵靖玄她大吃一惊，虽然靖玄从没让他们将他当王爷来看，但该有的礼数她却不敢忘记。怎想到一个堂堂王爷现在成了她家的厨子！
赵靖玄却悠悠笑道，“真是大手笔啊。”瑰虹冷露千金难得，配置不易，她居然全部用上，只为了一道菜。
莫珑烟冷冷道，“确实大手笔。”能让王爷亲自打下手的菜肴，也不知主人能否消化得起。
没有应酬式的觥筹交错，只是平常人家的温暖便饭。杨夫人丧夫之后，身体就不是特别好，性子也越来越沉闷，平时除了杨昭蓉，没有别人能让她开口一笑。而今日，仗着莫盟主二千金的名号，那道心意满满的荷叶玉熏鸡博得了满堂彩。
这菜原本倒也不是什么珍奇，但是荷叶的清香是重点。再加上珑烟的大手笔，那一小瓶瑰虹冷露，让味道别致不落俗。可千万别小看了那瑰虹冷露，虽然是一小瓶，但若是遇到危险，这小小的一瓶足够解百余人中的毒呢！
杨夫人对这菜也是赞不绝口，她身子本虚，这瑰虹冷露的味道却是正对身子虚弱之人，不知不觉间还可以滋补身体，保养容颜。珑烟也不客气，欣然接受了杨夫人的赞赏有加，妙语连珠，笑话不断，惹得她又是一阵欢颜。
直到彩鎏坊的人来报，珑烟才算安静下来。侧眼看去，杨夫人容光焕发，她心里也跟着高兴。转身正对上赵靖玄的黑眸，她挑衅的扬扬眉，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
下一刻，珑烟却再也移不开目光——王苡彤走进了膳厅。
盈盈袅袅一身轻纱，朦胧中似虚幻般的美，凤目冷淡却又含笑，不着痕迹的扫视过众人，最后落在杨夫人的身上。王苡彤微微垂首，静立中那精致的眉眼、窈窕的身段，让人只觉是天上的仙子才能有。音乐响起，她腰肢微摆，优美的转身，长袖舞起，妖娆蛊惑。
便是这一刻，珑烟心头又浮上了那种怪异的感觉。这女子，给她一种既远又近的感觉，好像她们原本认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何时在何地相识。而王苡彤时不时扫过的目光，让她觉得这女子对自己甚感兴趣，却又不想刻意的接近……总之矛盾重重，她心里乱乱的，那捉摸不清的感觉自己都无法把握。
“珑烟姐，珑烟姐，”杨昭蓉看不懂舞蹈，却也觉得王苡彤实在美的不似人间女子，她轻轻撞撞珑烟的肩，“你在想什么呢？”
珑烟回过神来，迟疑道，“我在想，她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呢？”说罢又扯了扯昭蓉的衣袖，“你看，她又看来了。”
昭蓉“扑哧”笑出来，“她才没有看你呢！她这是在看靖玄大哥！”
珑烟一愣，顺着王苡彤的目光回转头，正好看到赵靖玄似笑非笑的脸，同样洋溢着得意，向她挑挑眉。
“真是高人一等，这么快就眉来眼去了。”珑烟咂咂嘴。
绝色佳人，轻歌曼舞，仿佛温柔乡让人沉溺不可自拔，却突听的厅外传来铮铮一声，尖锐刺耳，“不知这一曲‘霓裳羽衣’还有多久才结束！我只怕杨老妇人坚持不住啊。”
众人一惊，这是什么人，在长风山庄也敢如此放肆！
却见门外走进一怪物，圆圆滚滚，身子矮胖，一张脸也是狰狞吓人。
杨昭蓉轻呼一声，抓住了珑烟的手臂。
“是你，我们并没有订你的节目，你这是做什么？”杨昭远起身喝道。那人名道方木端，也是彩鎏坊的演员，不过却是戏班子里一名特定演员，因为他天生的形貌，就是在戏中，他也只能演妖人怪人之类的人物。
“你没有定老子的节目，老子定了你们全家的性命！”他声如洪钟，尖锐刺耳。
昭蓉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放肆！”杨昭远怒吼，“今日我母亲生日，岂容的你撒野。”
话音还未落，方木端猛一扬手，一把殷红的光夹杂金属光辉闪闪而过，直奔杨昭远面门。这一下不只显示了他非凡的武功，还有他出自何处。
九孤门的丧门夺魂钉！
却见膳厅另一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来一束绿光，翠绿的叶子打在殷红的夺魂钉上，双双落地。
却是莫珑烟早有准备，在他说话之时手中便捏着一把碎荷叶，以备不时之需。她站起身，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笑意，“难道彩鎏坊是九孤门门人开设？怎么九孤门没有人了吗？这样的怪物也能进。”
“小丫头还嘴硬，你慕容山庄也不过是侥幸躲过一劫，当真以为会千秋万岁吗？”怪物也不生气，“想不到去偷袭慕容山庄时你不在，现在倒上长风山庄来送死。”
珑烟心中一凛，“偷袭我慕容山庄的真的是九孤门！是你们控制了千山派！”
“小姑娘倒是聪明，只可惜啊……”方木端上下舔着唇，一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可惜什么？”
“可惜这么如花似玉冰雪聪明的小姑娘，却身重剧毒，马上不久于人世。”
“你什么意思？”杨昭远警戒的问。
话音刚落，那早已吓得惊惧恐慌的彩鎏坊舞女们，像配合他们的对话一样，一个个软软倒地，王苡彤一个曼妙的回转，轻盈倒地，只看的人心旌动摇。
那边，杨家人诧异起身，却是浑身无力，虚脱倒地。
怪物狰狞大笑，“看到了吧，杨昭远，我只问你一遍，要不要投降归附我九孤门。只要你点点头，我们一定会以礼相待，若是摇头，一个都别想活命。”他轻哼一声，“我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若是三天后仍不能给个回答，只怕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怪物，你先别走！倒是告诉我们中的是什么毒！”珑烟拄着桌子。
“这毒无色清香，”怪物扯起狰狞的微笑，“是附着在这些舞娘的胭脂水粉中，只要嗅到便不得活命。任你们千小心万小心也想不到我九孤门还有这种毒吧！”怪物话音中满是骄傲，“而且放心好了，这毒瑰虹冷露是治不了的。能治的那些药引子这镇上也没有的买，三天时间你们是找不到解药的。”
珑烟忽然笑笑，“果然如我所料。”
那怪物走了一半听她这样一说，猛地转身。却见莫珑烟早快他一步，轻轻一跃，左手擒拿，右手出箫，向他胸前点去。
他乍见之下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中，一旁的赵靖玄也加入帮忙。再一斜眼，杨昭远和杨昭蓉兄妹扶着杨老夫人，也是全然没有中毒的迹象。
怪物一分心，立刻不敌珑烟与靖玄。二人一左一右，断他后路，靖玄后肘扬起，运气一顶一推，珑烟的腿随后而至，伸到怪物身后。只听的“嘭”的一声，怪物重重倒地。
“你，你们怎么会……”怪物惊讶的说不出话。
“想知道？”珑烟悠然的笑笑，“瑰虹冷露虽然解不了这胭脂水粉毒，但《黑焰毒经》上说，瑰虹冷露与新鲜的荷叶莲藕却能作为万用药引，引治百毒。今日有我的熏鸡在，又岂容得你来生事！”她撇撇嘴，“怪物你读的书太少了。”
怪物张口结舌，一双贼眼色迷迷向王苡彤飘去，珑烟一脚踢在他身上，“死到临头居然还敢起色心！”回头望去，那帮舞女们倒成一团，王苡彤惊惧中更显娇弱，让人看一眼便离不开眼的魅力。
“你们把那些药藏在了哪里？”珑烟转转眼珠，“当然，如果你愿意眼看着这帮美女们痛苦而死，我也无所谓。”
“便在彩鎏坊的密室里。”怪物沉默半晌，才冷冷出声，“早就听闻慕容山庄慕容苏茹智计万千，今日见到她的女儿，果然也是名不虚传，我方木端认栽了，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珑烟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禁起了佩服之意。说起来，这怪物也是江湖上第一个夸她聪明的人！
毕竟是在长风山庄，毕竟不是主人，而且还是杨老夫人的生辰。自己总不能擅自做主是杀是放，珑烟转头看向杨昭远。
他点点头，示意把方木端关在密牢中。
珑烟简单交待了事情的经过。那日在镇上给王爷买药，却发现几味药悉数卖光，心中便觉不安。又想到前些日子先是千山派覆灭，后是慕容山庄遇袭，便在怀疑这会不会又是九孤门要收复门派的一个阴谋，暗中留意了起来。杨夫人百般夸赞她，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只补充说要尽快把药引子找齐，虽然瑰虹冷露加上荷叶能够克制毒发，但要真正解毒除净，还是要用真正的解药以防万一，便再也无语。
接下来的琐碎杂事就是杨家要关心的，请医疗毒，还有就是告知莫乾坤这件事。珑烟有些头疼，之前一直不相信，小小的九孤门会有那天大的豹子胆回到中原武林，而现在来看，他们不止是回来了，还是有备而来，加上之前她的所见，九孤门威胁玉鸾宫，要玉鸾宫归顺。看来，九孤门的计划，是要统治中原武林。
她心中一颤，见众人走的走，散的散，自己也一路小跑奔了出去。四下看看没有人跟来，她随意打发了看守密牢的下人，一把推开门。
“怎么莫二小姐这么想见我吗？还是迫不及待想放我走啊？”方木端腐笑道。
珑烟狠狠怒视方木端，面上红潮，双目通红，眼角泪色氤氲，“你只要告诉我楚云焕在哪里，我便放了你！”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一、针锋相对

“你只要告诉我楚云焕在哪里，我便放了你！”珑烟颤抖着声音，咬牙切齿道。
“恐怕放不放我，轮不到姑娘你来做主。”方木端圆圆滚滚的身子躺在地上，活脱脱一个大肉球，“区区九孤门，姑娘相信能奈何得了楚大侠吗？”
珑烟话语一滞，之前她也不相信，可现在……
“不过我九孤门虽奈何不了他，却自有人能！”方木端故意勾起她的兴趣，龇着牙，整张脸都舒展了开。
“是谁？到底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莫珑烟尖声惊叫，心似裂了两半，世界塌陷，曾经那个坚实美好的梦如今变成了残酷无比的现实。
“我只是区区无名小卒，能知道些什么？本以为今日长风山庄手到擒来，能让门主对我刮目相看，没想到被你个小姑娘一手破坏掉，要不然也许我真的会知道些什么。”
莫珑烟看着他的笑脸，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勃然大怒。握拳一抽一甩，晶箫在手，内力灌注箫身，狠狠撞在牢狱栏杆上，铮铮震耳，映出火花阵阵，“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放不放你由不得我来做主，但折不折磨你，完全可以由我决定。”
方木端坐起身，这才正视她，冷眼瞪她半晌，皮笑肉不笑，“天下第一庄莫珑烟，名门正派之后，也要屈打成招吗？”
“名门正派又怎样？只许你们这些邪教鼠辈下毒用刑，我就要因为这没用的门面而顾虑重重吗？”莫珑烟眼中阴光一闪，邪魅骤升，“怪物你还真是高看我，其实我也不过是生在慕容山庄，并不代表我就是个正派人士。”
方木端身子一颤，仿佛被她的话震惊，身上的肉都晃悠起来。即便是邪派，也有向往身端名正站在众人面前的一天，多数只是无奈，是仇恨，或被环境所迫，才不得不去作恶。而莫珑烟的话却颠覆了常理，居然不以那个金子招牌为傲。
看着她眸中寒意，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不容易对付。张了张口，呼吸急促，却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你是不准备说了，”莫珑烟唇边一抹笑，“在我面前装气节装宁死不屈没有用，我是不会对你这种怪物产生什么惺惺相惜之感，如果真的不知道，留你也没有用。”
她顿了顿，看方木端依旧惊呆的模样坐在地上，不住后退，心中万念俱灰，这怪物必定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话都说到这份他不会依旧沉默的。珑烟叹了口气，用力闭眼，晶晶湿润让她眸眶通红。突然眸光一转，纤纤素手扬起，几道绿光一闪而过，直射入方木端的胸口。
方木端一口鲜血吐出，惊声道，“游丝竹？”
“听过就太好了，”珑烟咬牙，齿缝中一字一句迸出，“我不相信九孤门会丢下你不管，就算你死了他们也必定会查探你的死因。你听好了，如果大哥哥受了半点痛苦，我只会让你们用成倍的痛苦偿还！”
莫珑烟跌跌撞撞走出密牢，双腿发颤，一个不容她不正视的事实摆在了面前。那个在她心中像天一般存在的男人，现在坍塌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大哥哥会被别人打败，一直以来，他就是高高在上让她仰望崇拜爱慕的对象，他的耀眼光芒盖过了任何人，他投射的阴影遮盖了所有人，可是现在，他居然倒下了……
阵阵凉风吹来，她稍稍平静，可脑中依旧澎湃，思绪万千。
该怎么用成倍的痛苦偿还？如果大哥哥受了折磨，她还有心思在乎如何折磨别人吗？
“所以你这么做都是因为他？”冷冷的一声传来，“楚云焕？”
那个名字！莫珑烟一个惊跳，抬眼望去，赵靖玄双手环胸，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冷眼注视着她。
“你跟踪我？”珑烟诧然。
“不是跟踪你，只是看你还想做什么。”
赵靖玄垂眸，看不出情绪，唇角紧抿。每次生气时他都是这副模样。
“还想做什么？”珑烟彻底被激怒，语言的艺术在王爷口中真是得到了完美的升华，换一种遣词方式就能将自己的不堪行为冠冕堂皇化。
“今日之事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早在你去买药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居然忍了这么多天都绝口不提，”赵靖玄一把抓住珑烟的手腕，“你知道可能的后果吗？今日只是侥幸，如果方木端不是那么自大，带了一群人过来呢？如果长风山庄早就有了他们的内应呢？”他眼中尽是暴戾之色，嘴角一动，高傲轻蔑，“如果你做的熏鸡反倒把我们毒死了呢？”
“你说够了没？事先告诉你能怎样？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会为了朋友的安危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不会，我会想个更聪明的办法，搭上自己的性命又救不了朋友，这种事只有莽夫做得出来。”王爷激动起来，眸光汹涌。
“我就是个莽夫，配不起你这个王爷当朋友。不错，我应该早告诉你，让你早些逃命去！”珑烟用力甩臂。
“我说你才是最聪明的人，为了得到楚云焕的消息，将所有人玩弄在你的股掌之上，不惜赔上所有人的性命！”赵靖玄手指紧收，任珑烟再怎样挣扎也挣脱不掉他。
珑烟突然停止反抗，一瞬间人像傻掉了一样，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原来他都看出来了。救杨家只是其中一个理由，真正说服她让她孤注一掷的，就是那句让她坐卧不安的“奉上楚云焕的人头”！
“没错，我不否认有私心，但你也不能不承认我是在救长风山庄。”
赵靖玄紧紧抿唇，手臂一收，将她拉向他跟前，双目灼热的光直要将她炙烤成炭灰。他手中那冰凉的肌肤因他狠狠握紧而骤然升温，而他依旧在加力，仿佛要将它捏碎。
珑烟却丝毫无惧，直视他怒涛汹涌的目光，“王爷，请你放手！”
赵靖玄半晌不语，从牙缝狠狠迸出几字，“我说过很多遍了，不在宫中，不要叫我王爷！”
他灼热的目光仿佛要活活把珑烟炭化炙烤了一般，又仿佛是千万尖刀，直插在自己的心口上。
“王爷，如果你不希望别人叫你王爷，就不要拿自己王爷的身份来压制别人，”珑烟冷冷反抗，“放开我。”
“我可真是荣幸，让你这么高看我。莫二小姐一向无视世俗礼教，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人以礼俗相待！”靖玄字字咬牙。
“没错，我性情古怪，做事离经叛道，待人无礼，”珑烟激动的面颊绯红，同样咬牙，“可是王爷，你先是毁了大哥哥送我的玉箫，又破了我只为大哥哥吹箫的誓言，你小指动一动，我的梦就一个接一个不断的破碎，又怎么敢不对你礼俗相待！”
赵靖玄面容僵硬，嘴角一动，目光忽的冰冷震惊，手却不觉又加大力道。
“疼。”珑烟感觉手似乎都从手腕上掉了下来，再忍耐不住，喊了出来。
赵靖玄猛然放手，踉跄后退。他眼眸低垂，许久才缓缓道，“随你！”转身便走。
珑烟怔怔站在原地，手腕忽然通畅涌上的血液让她感到酸麻。她揉着自己的手，才发觉原来自己心跳的这么快。正如她所说的，她还是怕王爷，只是没想到，那样的唇枪舌剑没能让王爷放手，随便的叫了声疼就重获自由。
即使如此，去南宗的路上依旧少不了这个赵王爷！
不过这一路上两人再无言语相争，因为根本就没有再说过话。连吃饭都是分开点！
可这样，倒是节约了不少时间，三天后两人就到达了南宗山脚下。
“赵师兄，你怎么回来了？师父还说这阵平静，你都不会回来呢！”
“别胡说，师兄就是不想我们，也想回来见何师妹啊！”
南宗大门外，两名弟子围着赵靖玄。
“不要胡说，”赵靖玄淡淡扫过珑烟一眼，“安置好这位姑娘，我找师父有些事。”
走了两步停下来，微微侧头，“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珑烟照着赵靖玄说的，乖乖被安置在女舍。
一天过后，没见赵靖玄的任何消息。
第二天，珑烟让一名南宗弟子转告冯掌门，说慕容山庄莫珑烟有事求见。那弟子应承下来，之后再不见踪影。
第四天珑烟又让另一名弟子传话，那弟子依旧客气答应下来就又不见踪迹。
待到第五天，她已经有些不耐烦，恰巧一名姓何的女弟子来找她。
“你就是莫姑娘吗？”何月仪礼仪周到的敲敲门，静静站在门口。
“不错，冯掌门要见我了吗？”珑烟鲤鱼打挺来了精神。
“不是，”月仪笑答，如水温柔，“是赵师兄让我来转告你，不要再让弟子传话，师父是不会见你的。”
珑烟勃然大怒，“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人呢？”
“师兄琐事缠身走不开。”
“琐事缠身？”珑烟气闷，到底是个记仇的人，明明说好同行帮她说服冯掌门，全武林齐心抗敌，现在因为两个人心生芥蒂就撒手不管了。
珑烟转转眼珠，这样等下去可不是办法，“他还说什么了？”
月仪略一沉吟，双眸有些黯淡，却依然柔和微笑，“他没说什么了，只是让我照顾好你。”
珑烟不屑的轻哼一声，怒气冲冲甩手走出门。
“莫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掌门不会见你的，他不会见慕容山庄的任何人！”月仪跟在她身后，拉住她，“这里所有人都对慕容山庄充满敌意，姑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珑烟挑眉道。
“不是，月仪只是把师兄的话传达给你。还是等师兄安排吧，否则只会惹祸上身。”月仪柔声道。
“很好。”珑烟抿唇，眼角一抹慧黠的笑，“等他安排要等到猴年马月？没有他我也照样能见到冯掌门！”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二、再次相逢

“师兄。”何月仪冒失推门而入。
赵靖玄端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张信笺，锁眉看信，脸色煞白，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听到推门的声音，他手一锁，信纸攥成一团。
“谁让你进来的？”赵靖玄气急而怒。
“我……师兄……”何月仪脸唰的通红，声音细小，半含委屈。
“出去！”赵靖玄怒道。
“莫姑娘她……”何月仪话说一半，看赵靖玄双眼通红满是怒色，眼泪不觉涌出，转身跑开了。
烟云滚滚，幽木森森，岑寂的山谷中悠悠回荡着几声急切的钟鸣。
南宗众弟子面面相觑，继而进入高度戒备。
掌门冯青宗静默打坐，忽而双眼缓缓睁开，唇边一丝讥讽的笑意。又是哪个要打响名声出风头的人，来南宗挑战！
出乎意料，来者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眉目清朗，轻衫飘飘，肃穆站立在南宗众弟子面前，未见半点羞涩扭捏。她眼眸清澈，目光通透，容色凝重，可眼角飘散的一抹笑意，又让她看来暖融亲切。
“慕容山庄莫珑烟见过冯掌门。”珑烟跨步抱拳。
冯青宗轻哼一声，“我当是谁！”
珑烟不理会他的轻蔑，谦谦恭敬，“珑烟也是因为迟迟不得冯掌门接见，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珑烟自知武功低微，绝非冯师伯或其他师叔师伯的对手，只想请求师伯收下英雄帖。”
冯青宗背手合目，嘴角一动，“好吧，收下吧。”
“师伯，”珑烟蹙眉，停顿道，“还请你答应，腊月初十一定会出席英雄大会。”
冯青宗眉毛一挑，睁眼打量起珑烟，目光精锐冷淡，“小姑娘还真是会说笑，难道你没听过江湖的传言，我南宗弟子绝不会踏进慕容山庄半步。”
“听过，当然听过，”珑烟咬唇笑道，“不过传言终归是传言，做不得数。更何况，早就有人打破了这条规定。”
冯青宗脸色铁青，“靖玄身份特殊，他身为皇室，早在三年前离山就不是南宗弟子了。”
珑烟一怔，唇边一抹轻笑碾平，那这个人还趟这趟浑水做什么！
“冯掌门！”珑烟叫道，“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即使赵王爷已经不是南宗弟子，他也始终以南宗为傲。若要论身份特殊，冯掌门的身份更是特殊金贵，怎么会在意这样的传言。”
她这一番话可是威胁逢迎兼备，想逼的冯青宗无话可说。
“小姑娘可真是伶牙俐齿，”冯掌门笑道，笑里藏刀，“只是迎钟敲响是为了挑战比武，你不必在此多费唇舌，看你是个晚辈，使什么兵器，哪种方式挑战，随你愿！”
珑烟倒抽一口气，她乱敲一气只为了见冯青宗，比武只会给慕容山庄蒙羞，才没那么傻呢！
“冯掌门，珑烟不敢。”
“不敢？”他一声冷笑，“你既然上来南宗还会有什么不敢？如果不敢的话，你又为何敲响迎钟？”
“这个嘛，”她急忙摆手，咽咽口水，突然笑了，“冯掌门，其实我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冯青宗双唇紧抿。
“不知冯掌门可曾见过一胡子花白的老头，他面颊圆润，额头突出，大概像您一般高一般壮，只是，”珑烟眨眨眼，“那大鼻头红的让人过目难忘！”
冯青宗蓦地一惊，顿足不前，“你说什么？”
围站的众弟子也是一阵非议，何人不知谁人不晓，南宗现在辈分最高的师叔祖就是她所描绘的这个样子，人未走近，那硕红的鼻头就已经闯入眼帘。只是，师叔祖神龙见首不见尾，几年前下山，就再没回来过，出去寻他的弟子也是找不到半点踪迹。
“珑烟说的就是掌门您刚刚听到的，不敢有半点虚假！”莫珑烟软中带硬。
冯青宗咬牙，半晌笑了笑，“既然莫姑娘见过师叔，那说明师叔现在平安，我们也就放心了，不劳姑娘挂心。”
“嘿，冯掌门，这么说你是承认他是你的师叔了？”珑烟突然纵身跳到他面前，双手环胸，“欠债还钱，现在恐怕要轮到我来做大爷了！”
冯青宗拧眉。
“话说两年前我在蜀中一带，这个白胡子老头跟了我一路，他囊中羞涩，上顿吃饱不接下顿，我辈中人总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只好由我拿出银两付账，不过好在那老头爽快，说欠我的钱要我来管南宗的人要，我算了一算，不多不少五百两，还请冯掌门把我回家的路费还给我吧。”珑烟摊出双手。
那下面却有几名南宗弟子大吵出声，“你说给就给，狮子大开口，当我们是吃素的吗？”“你说你见过师叔祖就一定是见过吗，师叔祖的模样谁人不知啊！”
珑烟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个一柄剑穗，“这是他给我的信物，前辈请过目。”
冯青宗接过剑穗，面色渐白。触手柔润清凉，细弱无物，这确实是师叔的剑穗，他所用的清云剑是南宗一派之宝，就连着剑穗，在师叔的剑下都可以当做一道暗器来用。他轻哼一声，“五百两？”
“花光的银票暂且不提，我一共抵押了三件首饰，个个价值连城，这已经是打了折扣，便宜了三成。”珑烟委屈的探手。南宗虽是武林北斗，可也只是一座寻常道观，这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程枫虽是程家的人，但与慕容山庄也是不无关系，可当初南宗依旧收了他做弟子，还不是因为程家那白花花的银子。她心中暗笑，脸上却无比真诚，“不过，钱财乃身外之物，能让老前辈图个一时逍遥，珑烟也不觉遗憾。只是我既然帮助了老前辈，能不能请冯掌门也通融一下呢？”
冯青宗顿了顿，似在思索，面色稍和。
却听得大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苍老却透着活力，“你这个鬼丫头，我什么时候吃了你五百两！那些银子你可不只花在我一人身上！”
珑烟煞时变色，难道……
果然，那人还未走近，一个大红的鼻头就已经闯入了眼帘。珑烟瞬间脸容扭曲，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会这么巧！之前明明就有打听好，隋翯师叔祖云游四海，早已不知去向，为何此时……
可是，跟在他身旁的两个人又是谁？珑烟揉揉眼，一瞬间恍惚如梦。
那颀长的身影越发挺拔，也越发清瘦，随风轻舞的发丝显得一丝潇洒，气质温润，仿佛要融进淡淡雾色之中。而她身边的绯衣女子，面璧生辉，眉心间一朵绯红梅花衬得娇艳纵生，窈窕出众，她看着身旁男子时那隐约的娇羞与温柔，不但不能抹杀她的存在感，反而更加吸引人们目光，更添锋芒。
两人并行，相得益彰，像是一副绝美的水墨。
珑烟不知为何，心中一颤，仿佛被雷电击中。初时看到凌天擎的喜悦震惊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取代。也许因为这相似的毕竟只是背影，也许因为她身旁的女子让她想到了另一名女子，或者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日渐亲密的画面本就是一种罪过……
仿若隔世，珑烟垂眸不语，心潮激荡，泪水在眼眶中翻腾。
“你这鬼丫头，那五百两是花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吗？老头子我还不是看你出手大方，走到哪都请客，咱不吃白不吃！”头发花白，胡子花白，可他身材健硕，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比冯青宗都显得活力十足，但不论说什么神态却是严肃之极，显出长辈的威严，却又让人感到滑稽不已。
“师叔！”冯青宗恭敬行礼。
“你这臭牛鼻子，还记得我是你师叔！为何下山都不给我带了足够的银两？”不提还好，说起来隋翯的气，他面颊红润，神态隆重。
“师叔，”冯青宗谦卑躬身，“弟子也是不想你出去太久，南宗不可一日无你啊！”
“那我以后死了呢？南宗也跟着我进坟墓吗？你这牛鼻子也跟我去死？”依旧是一脸正经。
冯青宗脸红一阵白一阵，莫珑烟却笑弯了腰，“老头儿，你还是那么有意思啊！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这南宗就属你活的时间长。”
“放屁！”隋翯用力拍掌，指着她额头，“鬼丫头，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这么有恃无恐，看来你是胸有成竹。想好什么方式向我师侄挑战了？”
“前辈，”凌天擎突然打断他，笑容温雅，“前辈答应过会帮忙说服……”
“闭嘴！”隋翯眼中终于流露出笑意，“混小子，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你懂不懂？”他哈哈大笑，“你问这鬼丫头，她见风使舵，这道理属她最明白！”
碧翘不疾不徐行至珑烟身边，看着隋翯破陋的衣衫，厌恶的瞪了一眼，“表姐，你怕这臭老头干嘛？就跟冯掌门比试比试，后辈输给前辈有什么不妥？”又扬眉冲冯青宗点头抱拳，“冯掌门，我代大哥拜见你，他琐事缠身，家中大小钱庄事物都要他处理，只好让我代他来问候你。”
冯青宗轻轻点头，唇角微收有些不悦，随即脸色阴冷，冷笑一声，“莫姑娘倒是想怎么个挑战法？果然有其母就有其女，胡说乱扯一大堆，差点上了你的当。”
珑烟眼珠转了转，心知躲不过，倒又有了一个主意，虽然有点冒险，“冯掌门……”
“珑烟！”凌天擎拉过她的肩，仿佛知道她想冒什么险，打断她的话，错步上前，“前辈，你答应过我会帮助说服冯掌门的！？”
莫珑烟美目弯弯，蹙眉不悦，眼角一丝冷意，“凌天擎，你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臭老头答应了你的话算作答应你的，可与我无关。”
转过身四下环顾，深吸一口气，肃重道，“我已经想好如何挑战，不过有个条件，如果我胜了，掌门你要答应，从此以后和慕容山庄的恩怨纠葛一笔勾销，至于出不出席英雄大会，掌门全凭自己高兴！”
冯青宗脸色不自然，这丫头真是口齿伶俐，句句以退为进，反倒让人不能不答应，他冷笑一声，“那如果你输了呢？”
珑烟心思陡转，锁眉思考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抬眼恰望见凌天擎失望与恼怒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发颤，眸光浩瀚，似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牙齿咬着下唇，隐隐感到疼痛传入心间。珑烟轻哼一声，似在赌气，“如果我输了，就一辈子与青灯为伴，到南华出家为尼！”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三、两个约定

包容豁达，便如凌天擎，也有窝火恼怒的时候。
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不信珑烟不知道，即便是不领情，也不需要拿自己的下半生开玩笑！“一辈子与青灯为伴，到南华出家为尼”，一句夸张荒谬的话，若是出自别人之口，只怕他会大笑出声，可从珑烟口中说出来，他只感觉狂怒就要爆炸，恨不得捏碎了拳头！
凌天擎生活在北方，那种天然的大气包容渗融骨髓，隐忍随和心胸开阔。可有些事他也不知为什么，不想去想却不能不想。
中秋那日，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决定去后山看珑烟，可远远听到的不是空谷森岑的寂寥，而是珑烟与靖玄的欢笑。不是不想走过去，而是突然发觉，有自己在身边只会让珑烟束手束脚，难堪失措。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没有抵抗乖乖答应随程家回苏州老宅。他无意程家，可此时反抗只会让众人的矛头指向珑烟，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拒婚的原因之一。
马车中看着珑烟与赵靖玄策马同行，他心乱如麻，回眸刚巧遇上碧翘的目光，“凌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天擎答道，其实比起“凌大哥”，他还是认为“姓凌的”更加好听。
“你猜我在想什么？”碧翘侧头，凝望珑烟渐远变小的身影。
“什么？”
碧翘薄唇微翘，不乐意，“在让你猜啊！”
“哦，”天擎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在想让我猜。”
碧翘眉角一沉，不屑的哼了一声，别开眼，望向车外，丝丝甜蜜萦绕心中，“我在想，不如就按表姐所说的，我们先接触看看，等彼此了解之后……”她声音越来越小，“谈婚论嫁”这四个字害羞的说不出口。
天擎蹙眉，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要假意接触。
“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身份背景差距太大，彼此的生活都不了解，以至产生了许多误会。玉佩已经还给了你，你也应该相信我，绝对没有强迫你的意思。”碧翘正色道，这是她低声下气的极限。
天擎盯着碧翘半晌，包容微笑，“好，只是这个期限是什么？”
“五个月，”碧翘沉吟片刻，“这段时间内，你都不许随便离开，而且要顺着我。”
“啊？顺着你？不是彼此了解吗？”
“所以你更要了解如何哄得我开心，以后才能有好日子……”碧翘突然不语，猛然发觉无意中暴露了她的情意，她迅速整理，“总之五个月后是成亲还是离开由你自己决定，不过我们的这个约定不许告诉任何人，娘那边我能处理得来。”
“好吧，我没有理由拒绝。”凌天擎温柔笑道。
程碧翘的心咚咚跳，这种目光温柔的让人无法抗拒，心神俱醉。
“表姐，你想好怎样比试了吗？”待事情尘埃落定，认识的这几人一股脑向她用来。
“珑烟，你身体真的不适？”凌天擎问道，刚刚珑烟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挑战比武定在七天后。可不管怎样，短短七天武功如何进步，都不足以胜过冯青宗。
“要你管！”珑烟忿忿道。要不是因为他她断然不会想到要出家，现在后悔来不及了，总之闹了个大笑话，出不出家都成了笑柄。
“鬼丫头，”隋翯拍拍她的头，走入观中，咂咂嘴，“南华派不是个出家的好地方，还是衡山的小尼姑们长的可爱。”
“我也觉得昆仑派的臭道士们要绅士的多，”珑烟双手环肩，恶狠狠道，“臭老头，你坏我好事，我跟你没完！”
“好好，等你成了尼姑我去给你送肉吃，”隋翯哈哈大笑，“多亏了你，我呆在南宗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珑烟胸中似升起熊熊烈火，咬牙切齿对着天擎碧翘，“你们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一转头，却突然发现赵靖玄静静站在身前，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他望着珑烟，目光深远慨然，唇角一抹无奈的苦笑，微微摇头，倨傲的抬起下巴，拂袖而去。
“靖玄大哥……”碧翘傻眼，“他怎么了？”
“谁知道！我又不是王爷怎么知道王爷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珑烟怒火朝天。
“表姐，”碧翘蹙眉，眉心一朵梅花灼灼闪耀，“你这是吃了炸药吗？说话句句嘲讽，字字带刺，我又没得罪你，你干嘛拿我撒火？”
珑烟一愣，声音不觉也大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拿你撒火了？”
“凌大哥是好意帮你，反倒被你骂，我们跟着隋老前辈来还不是为了你！”
珑烟这下被彻底激怒了，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从来都只是顺着表妹，甚至跟在她身后给她收拾一个个烂摊子，成为她的替罪羊被别人诟病，现在不过气不顺拿刚巧来了个忍耐力十足的凌天擎，她拿他发泄居然还要先经过她的允许！
“如果你们没和那臭老头出现，冯青宗早就败在我的手下了！”珑烟回眸，疾言厉色。
“凌大哥！”程碧翘尖声道，抓起天擎的手，“我们走，眼不见心为净！”
天擎想挣开，却见碧翘一张脸涨的通红，挑眉怒目，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一切都要顺着我。
“天擎……”珑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凌天擎却早已被碧翘拉走，回头看她，满是无奈。
“莫姑娘把所有关心你的人都得罪光了呢！”何月仪来到树林旁，远远看着珑烟没有走近。
“叫我珑烟就好。”珑烟淡漠道。
“莫姑娘……珑烟，”何月仪温和莞尔，“晚饭我已经拿到姑娘的房间，姑娘七天后比武，还要保重身体。”
珑烟带着几分不解，回头，“你好奇怪，南宗的人不都恨慕容山庄吗？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不过是受人之托。”月仪淡然。
“所有人都被我得罪光了，他们不会在乎，你也不用操心了。”珑烟席地而坐。
“珑烟你真的有把握胜的了掌门吗？”
“当然，”她咽咽口水，“没把握了。”
“那为何立如此重誓？”
“很严重吗？”珑烟反问，“你觉得南华和南宗有什么区别？”
“南华的人我并不熟悉，可南宗是我拜师学艺的地方，有对我好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月仪脸红，还有我日思夜盼的一个人。
“如果你永远都见不到你想见的人，这世上哪个地方对你来说不是一样？”珑烟自嘲的笑，“如果嫁不了想嫁的人，出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啊？”月仪轻呼，一来因为她奇怪的言论，二来这姑娘家居然把嫁人放在口头。
“不理解我是件好事！”珑烟淡淡笑道，“理解我的想法只能说明你也是个古怪的人。”
“可是，那赵师兄他……”月仪黯然。
“他？”小气王爷，一件事能记上一辈子，因为长风山庄，到现在都不跟她说半句话。
“老前辈！”凌天擎没等屋内人应答，已经推门而入。
“臭小子，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老前辈答应过我会帮珑烟说服冯掌门，怎么现在反悔？”凌天擎不理会他夸张的表情，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反悔？臭小子你不看看那鬼丫头居然在那么多人面前毁我声誉，我没当场打的她屁股开花已经够便宜她了。”
“可是……”
“你放心吧，那丫头机灵得很，绝对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她其实是有备而来，你们都被她给骗了。”隋翯滔滔不绝，“想想长风山庄的事，那才叫生死攸关，她居然不费一兵一卒毫无损伤就化解了那场灾难，你不用担心她啊。”
“那只是她的小聪明，老前辈不知道，其实她的小聪明总是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也轮不到你来管。”隋翯不耐，“管好你的未婚妻就好了，你那刁蛮的老婆更难对付。”
“我和碧翘没有成亲，前辈你不要这样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很得程姑娘的欢心，程家那么有钱，程小姐那么漂亮，你还管其他的女人做什么？”
“前辈！”凌天擎高声打断他，突然柔和笑道，“前辈教训的是，这一路上前辈共花去程家一百二十两银子，不知前辈何时还？”
“你！”隋翯大怒，“你们这群臭小子们，到底想怎么样！”
原来这隋翯虽是一派泰山，平时装模作样正儿八经，背地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三年前下山，大小赌局输光了盘缠，可正好遇到了刚刚离家出走的珑烟，出手阔绰，为人豪爽，便偷偷跟着她到好些地方，为求一顿免费餐。只是他不认识珑烟的模样，珑烟却认识他。待到几日前，经过赌赢又赌输，再也没有银子可以生活，恰好人到苏州城，那个整个江山中最有钱的弟子的老宅所在，便厚着脸皮找了去。好在程家为人热情，不在乎区区几两银子。
天擎因知珑烟和赵靖玄一同前往南宗，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便趁机请命想去南宗走一趟。当然，这请命却不是跟慕容宁怡，而是程碧翘。两人现在的关系一刻都不能离开的了对方，他虽不自在，但多日下来也算习惯了。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让他无论如何都要陪同隋翯一路的，是因为隋翯无意中看到他的青玉条纹玉佩，居然说似曾相识，以前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也许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珑烟，我到处找你，这么晚你怎么在树林里呆着？”凌天擎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兴奋。
“恩。”珑烟无精打采，再添一抹恍惚。天色略暗，朦胧中只看得天擎的轮廓。
“我想到一个办法，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不过相信总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天擎的双眸明朗如星。
“恩。”
“你怎么？”天擎叹口气，有些心疼，转而笑道，“其实我说你只要跟他说要比试绣花，针线女红啊，那冯掌门只能乖乖缴械投降。”
“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珑烟激动道，“你的脑子进水了吧，要比这些，恐怕我的经验还不及冯青宗呢！”
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怕，明知道自己此时发脾气分明就是想把走近身边的人赶得更远，可是，怒火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话一说完，又是一阵沮丧。
天擎也不生气，依旧温柔，“我在说笑，看你无聊，想逗你开心。”
珑烟半晌不语，“你这个人真的是脾气好还是怎么，被我这样撒火还能笑得出来，”她深深喟叹，“现在还是不要跟我说话，我控制不住。”
“没关系，我能理解，这个时侯心里紧张是很正常的。”天擎柔声道。
“你这人，故意惹我烦是不是？说了不要跟我说话，别缠着我，离我远一点。”珑烟蹙眉。
“可是我们有过约定啊！”天擎依旧好脾气，不气也不急，悠悠笑道，“我答应过你，以后只许你不理我，我不会不和你讲话。”
珑烟一怔，才想起很久之前他们的那个约定，那是在为了碧翘的婚事她不得不出卖他之后，她随口的一句玩笑，可他居然记在心中到现在。
心中像泛起了波浪，却又在一瞬间感到无比的平和，像被什么填满，安心又放心。
她回眸，那个人不远不近的站在她身边，如果她不抬眼，只是平视的话，刚巧能看到他隐隐泛青的下巴，与那个能使人宁和的身形。也许脑中不自觉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可她心中无比清楚，身旁这个人是凌天擎。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四、柔情似水

月黑风高，烟雾渺渺，阵阵夜风吹来，透着凉意。
梅花桩分了几堆，有高有低，奇形怪状，排列毫无规律可循，高大的树影张牙舞爪，洒在梅花桩上，平添几分凌乱。
哗啦一声，一女子吃痛惊叫，随后脚步声越发慌乱，身影虚晃，游走于梅花桩。她双腿颤颤悠悠，最终脚下慢了一步，被身后老年男子打中肩膀，身子一颤，跌下桩去。
“珑烟，你不要紧吧？”天擎奔至，仰头蹙眉望着梅花桩上的老人，“老前辈，你出手太重了。”
“我呸，冯青宗的武功不在我之下，这还叫重？我还没使上三成力呢！”隋翯双手背后，目光虚无，脚下画了个圈，轻轻落地。
“我没事。”珑烟站起身，拍拍裤脚，双眉紧锁，敌不过倦意，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老前辈，天色已晚，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天擎温言道，“耽误您休息的时间了。”
“耽误我？我刚杀的兴起，还不觉得累呢。你体贴鬼丫头就直说，”隋翯指指点点，数落道。
黑漆漆的天，天擎只觉面庞发烫，“只是，因为，欲速则不达，我才……”
“别跟老头子废话这么多。欲速则不达？后日就是比武的日子，再不加快速度，她注定要常伴青灯了。”隋翯不悦，又转眼看了看天擎，“我先回去了，你们随意。明天我就不再来了，这丫头领悟力极佳，剩下的只能自求多福。你的悟性比这丫头还好，这几天装着帮她，其实全都收到自己的囊中了吧！你们两个人商量去吧，老头子欠你们的债这下可还清了。”
他絮絮叨叨，边说边走得远了。
珑烟轻轻叹息，没有动身，径直又坐在了地上。
“好累。腿都动不了了。”她捶捶双腿，望着视线中乱七八糟的桩子，“也不知那老头子的话当不当的真。冯青宗真的会不擅长这种功夫？”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冯青宗虽然是一派之长，也不可能精通百般武艺。这梅花桩多用来练阵，想他一派掌门不屑于用阵，不擅长倒也说得过去。”天擎安慰。
“我同样不擅长用阵！”珑烟少有的不自信。
“可你毕竟适应了这几天，又让老前辈加以强化训练。他传给你的空明拳你有没有练习？”天擎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珑烟满脸疲惫，“那套拳是他自己创造，招式简单，并无稀奇之处，也只能攻他不备，打冯青宗个新鲜！”
“不过，珑烟，”天擎若有所思，言语露着半分踌躇，想说却又不想提，“你还记得在程家的竹林中，你和赵王爷比剑，又和碧翘过招吗？”
“有什么不妥？”
“那个时候感觉你的武功忽然突飞猛进，跟之前我遇到你时完全两样，跟之后的你也截然不同。”天擎胳臂一动。
珑烟蹙眉，“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有点这种感觉。可是那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拿着两截……”她话语一滞，两截大哥哥送给她的断箫，早已不知丢到了何方，也许早已化作了灰烬飘荡在了空中。
天擎见她若有所思，目光迷离，忽而满脸温柔旖旎，便知道她想到了那个人。心中茫然自失，隐隐作痛，咬唇轻笑道，“如果你能发挥出那天的实力，再加上老前辈传授你的功夫，以这梅花桩攻冯青宗不备，我们的胜算就大了些。”
珑烟轻轻叹息，忽而笑眼弯弯，“我们？”打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莫不是她输了他也要跟着她去做和尚？
天擎却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深远浩瀚，面色凝重严肃，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两截晶莹碧绿的东西，深叹沉吟，“如果再见到这个，再用它做武器，你会不会发挥出那天的实力？”他一如既往的包容温柔，只有嘴角不自然的一颤暴露出了此时内心的挣扎痛苦。
珑烟震惊无比，脸倏地煞白，又忽然通红，呼吸急促。她低下头痴痴望着他手中握着的两截断箫，仿佛做梦一样，手臂轻颤，接过断箫拿在手中，轻轻抚摸，仿佛那是珍贵的玉石，小心翼翼的不容半点怠慢。一颗心又突然浸满伤悲，温润沉溺，甜蜜又酸楚。
“你怎么会有？”她双眼迷蒙，说不出快乐或悲伤，轻描淡写的问，声音却颤抖的厉害。
“我……”天擎想安慰她，可心中那难言的一丝气恼痛楚，又驱使他无视她的难过，“我也不知道。”他淡漠的答复，别过了头。
珑烟许久沉默不语，内心进行着激烈的煎熬与挣扎，明知不妥，可思念突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记忆有如潮水，六年前与楚云焕一路游走的一幕幕，通通涌上心头，绝望却无奈。
忘不了，根本忘不了，她也从来没强迫自己去忘记，即使是如此沉重的负担，她依旧心甘情愿。只是，突然又好想他，仿佛要被思念淹没，难以呼吸。
“天擎，”珑烟沙哑的声音似哭泣，犹豫良久，带着期待与愧疚，“你可不可以转过身去？”
凌天擎捏紧拳头，眼中深满的不甘与伤痛，最终化作了无望的宠溺与怜惜，听她的话，回身站定。
一袭长袍，衣袂横飞，宽阔的肩背，细窄的腰段，肩胛依稀可见。发丝随风微扬，平添落拓，随性且潇洒，可不知为何，这颀长的背影此时看来如此忧伤……
珑烟泪水泉涌而出，缓缓走近，仿佛害怕惊醒这一场梦。
然后，她从背后轻轻圈住了他。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肝肠俱裂，心神俱伤。
可多情的却又何止一个人？肝肠寸断的也同样不止那一女子！
“何姑娘，靖玄大哥这几日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我都见不到他人？”碧翘蹙眉。骄傲如她，都无法对着柔弱如水一般的女子何月仪发脾气。
“他……在受罚。”何月仪淡淡道。
“受罚？为什么？”碧翘惊道，谁敢罚堂堂赵子歙王爷！
“我不清楚，好像是他自愿的。”
“我要去看看他！”碧翘抢步跨出。
“程姑娘，”月仪拦住她，“不可以。那是师叔长辈的居地，女子不方便进入。”
“哼，一般女子是不可以，但你不要忘了我是谁！”程碧翘眉毛一挑。刚巧看到凌天擎满脸疲惫的走来，“凌大哥，我们一起去看靖玄大哥，他在受罚。估计一定与表姐有关。”
天擎却并无太大兴趣，摆摆手想推脱，忽见碧翘面颊潮红，眉宇之间尽是不悦之色。他心中一沉，为什么早先要答应她的要求！真不如一走了之！
“一定因为表姐，表姐不顾自己声誉就算了，偏偏拖累了这么多人。”而且到现在她都没有向她道歉。
“珑烟也很难过，这几日忙着备战，她已经痛不欲生了。”天擎淡然道，似海一般翻涌包容的目光，隐藏着一丝怜惜与痛楚。
碧翘略一愣怔，猛然恼火，“你怎么知道她就痛不欲生？我看她到处惹事分明就是想让身边的人痛不欲生。”
天擎却不生气，依旧淡漠，似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幸福深处埋藏着痛苦，偏偏痛并快乐着。他一语双关，“没错，的确痛不欲生。”
碧翘的不快立刻飞走，笑开了花，眉心间小小梅瓣娇艳灼烧，“凌大哥，你怎么看起来如此疲惫？”她面色忽沉，“该不会是刚从外面回来？你昨晚一夜没睡？在做什么？”
天擎心中暗想，何止是昨晚一夜没睡，这五天哪一天他有好好睡过一个时辰？珑烟的比武定的是在夜晚，漆黑看不清周遭之时，虽说冯青宗内力深厚必定夜视能力极强，但地上那参差突生的梅花桩必定能让他的武功大打折扣。为了让珑烟以更好的状态迎战，他必须在夜里与她拆招。但这些都要保密，在比武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没什么。”
“你站住，”碧翘忽的野蛮，恼火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天擎停住步伐，惊异的回眸望她，“我……什么态度？”
何月仪见他二人面色不善，当下识趣的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柔和提点，“凌公子，程姑娘很关心你，你们心平气和说清楚就没事了。”
天擎蹙起眉，晨光投在他的脸上，清新中透着忧郁。他忽然万分疲惫，“碧翘，我们过两天再说好吗？等珑烟比完武，我一定都告诉你！”
碧翘看着他疲倦的面容，心中怜惜，虽然不满，还是松口道，“好，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天擎回到客房，却无论如何休息不下。房间静悄悄，连稀疏的晨光都不易觉察的溜走不见，他的世界却吵闹不堪，因为即将到来的比武，还有那个借以别人名义的拥抱……
坐立不安，他突然起身，快步绕行到后山。
“老前……”话未出口，突然打住。
后园中央，郁葱翠柳中，赵靖玄面色苍白，跪在青青石板上，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他却没有举袖擦拭，忽而把手探入怀中。
摊开手心，一块精致华美的青玉玉佩，一勾一转纹路细致，在阳光下散发温融光润。
靖玄闭上眼，深深呼吸，仿佛从中吸取力量。
而凌天擎，心中大惊，头痛欲裂，世界似乎摇摇欲坠。
同样伸手入怀，颤抖着双臂，那摊开的手掌，粉润的手心中，鲜明对比的清润光华，一只青玉条纹玉佩。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五、梅桩掠影

“我说你这混小子，我不是已经帮了鬼丫头了吗！”隋翯破口大骂，“你知不知道，要是珑烟赢了，我们南宗面上无光，我同样也没脸出去见人；要是珑烟输了，怎么说这花招是我想出来的，我把我自创的空明拳都授予了她，她还输了，我这张老脸更是没地方搁啊！”
“老前辈，我不是为了这事。”天擎沉吟良久，从怀中拿出青玉玉佩，上面散发着温润的光彩，细致的光泽。他缓缓道，“这玉佩，你曾经觉得眼熟，是在谁的身上看见过吗？”
“什么？”隋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是在……赵靖玄身上看见过吗？”
“没错！”隋翯一拍大腿，“你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对啊，当时身上的钱全都输光了，本来打算向靖玄要，但他一个王爷身上竟然就那么点银子，我不信去搜他身，结果搜出了这块玉佩，可他不让我去当。”隋翯面不红心不跳的说，遗憾沉叹，“还是鬼丫头好啊，人虽古灵精怪的，但真是豪爽大方，跟在她屁股后，一定一辈子衣食无忧！”
天擎心不在焉，听到这句粗俗的话不悦的皱起眉，然而，咬着唇，什么都没说。
冯青宗身为一派掌门，孤傲自负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同样小心谨慎，不会妄自轻敌小觑对手。然则这对手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虽是长辈，虽然那对手一直恭敬谦卑的讨好他，可是，怎么看来，自己都像是那个被动受攻的人！
“冯掌门，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只能选择在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利用这梅花桩的威力，来尽量让我输得不是那么难看。”珑烟拍手浅吟。
“有其母必有其女，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是晚辈，按照规矩，我让你三招，你先攻。”冯青宗不屑的轻哼一声，“我便以拳当剑，你亮兵器吧。”
珑烟深吸一口气，眼角一缕笑意，忽的温柔，从衣袖中缓缓拿出两截断箫，月光下，好似镀上了一层晶边，青辉闪闪。两支互相敲击，清脆作响。她伸展双臂，灵巧的一转，“这就是我的兵器。”
“这？”
“没见过？”珑烟笑意盎然。
“哼，胡闹！”
围观的人一阵非议，有的疑惑，有的失望，有的等着看笑话，有的无奈直摇头。
珑烟眼珠一转又是一个主意，微微浅笑，“前辈，今晚比武的规矩也是由我来定吗？”
“没错！你不是已经选了在梅花阵中比试了吗！”冯青宗半嘲讽。
“很好，我还有一个要求，前辈你先攻。”珑烟沉吟道。
下面又是一阵吵嚷。当世武林，名头响亮的顶尖高手，除了盟主莫乾坤，当属南宗冯青宗，而两人因为心中芥蒂，从未接近交过手，实属难分高下。莫珑烟虽是莫乾坤的女儿，但江湖上除了“女儿”的这个身份，再无其他位置。明知不敌，却口出狂言，让冯青宗先攻，这女子一定不出十招就被打得满地找牙！
冯青宗疑惑的看着她，摸不出头绪，也不介意，“这是你说的，可不要输了说我欺负小辈！”
珑烟摆摆手，巧笑嫣然，“好，这姑且算是我做出的让步。不过那三招还是需要您让的，”珑烟悠悠开口，眉宇间尽是玩味笑色，“但是在哪里让，由我来指定！”
冯青宗一愣，行走江湖三十余载何曾见过这般奇怪的比武方式。诚然，所有的比试都没有事前说明要在哪一招哪一式来让招，可大家都默认的自动在前三招只守不攻。若在比武中间让对手随意调整攻守，只怕对己大大不利。他蓦然醒悟，莫珑烟先前让他先攻不过是个幌子，以退为进，让自己不得不答应她这个要求。
冯青宗心下微恼，目光却依旧悠远无波，“便按照你说的来。”
一派武学宗师，即便被一个无名小女子如此肆意戏耍，宗师依旧是宗师，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罢身子微屈，提气跃起，人形模糊，只有灰色长袍舞作一团，人却已经稳稳的落在一桩梅花树桩上。
珑烟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玉箫，心下澄明一片，坦然且平静。脚尖点地，如一只飞天的雨燕，轻盈纵起，灵活的转身，悄然落在梅花桩，与冯青宗对立。
“好功夫，没想到这世上还能见到‘雁飞天’的存在。”隋翯坐在树上，一切尽收眼底。
“‘雁飞天’？”碧翘疑问，紧坐在天擎身侧。
“还以为当世只有一个人会这功夫，是他自创的独门轻功。”隋翯目光深远。
“楚云焕……”天擎喃喃道。
“混小子也知道这号人物？只可惜数年前隐匿江湖，至今再未出现。”隋翯惋惜道，“想当年他风头正盛之时，便是我这个老头子都没有把握能胜得了他，此人是个奇才……”
“只可惜被美色所诱，身败名裂。我说是个色狼还差不多。”碧翘傲然插口道，厌恶皱着眉。‘雁飞天’早已失传，她没听说过，但楚云焕这个人她可未少听别人提起，这男子定力不足，与玉鸾宫的恶女子珠胎暗结私相授受。
“真是可惜了。”隋翯撇撇嘴，冷笑道，“侠义之事数不胜数，反而被淹没，埋藏土中。到头来让人铭记的却是那不堪的情事！”
人们保留的关于他的记忆，唯与一个如倾有关。谁知道天涯地角哪个尽处，还有一名女子为他心碎神伤，赔进去了一生的梦。天擎默不作声，突然有些悲怆，心痛如碧透的泉水，汩汩涌出，伤忧却不得不甘之如饴。
“不过，这丫头倒是从哪学来这般功夫？”隋翯越看越奇，没容别人开口的份，指指下面。全神贯注，神色越发凝重。
黑暗中，珑烟的淡淡黄衫闪耀着月华的光辉，手中两管晶碧的断箫格外显眼。可她用的却不是前几日与隋翯、凌天擎切磋的实打实战术，而是‘雁飞天’轻巧的在各个梅花桩间游来走去。手中两管断箫，虚虚实实，双手的招式却不相同，随意而至。
突然，她脚点梅桩，扔出左手握着的玉箫，回身跃起，右手一招‘醉影探花’封住冯青宗上身三大罩门。冯青宗见招拆招，身子一转，长腿踢出，一把抓住她手中的断箫，另一手向她肩头拍来。珑烟运力回撤，不料内力相差甚远，脱不开身，眼见那一掌就要拍至身前，她大声道，“这招让我。”
冯青宗一愣，面色铁青，苦于早已许诺，不得不收回内劲，掌势缓慢。
珑烟当下纵身回跃，半途正遇到脱手的断箫下落而至，她伸掌抓回，借力改变方向，轻巧落在一根木桩上。
心中不觉对冯青宗感到佩服，这梅花桩的位置都已经改变，她轻车熟路，可他却是第一次上，仍能将她逼得束手无策，这般功夫，比之爹爹也没有丝毫不及。只是话已经说出，又想了这么多的花招，若输了，面子事小，英雄大会事大！
珑烟深吸一口气，平静情绪，回想竹林那天，就是要逸兴潇洒，把所有烦恼抛逐脑后，才会发挥出武功的极致。她忽地腾空跃起，在空中突然变线，急速下降，奔着冯青宗身后抓去。
“这丫头，真是有发展！”隋翯感叹，啧啧称奇，“连我都给骗了，还以为她真那么不济事。居然把我的空明拳改成剑术，又把这剑术经过那两管破箫使出来……”
“可现在看来还是毫无胜势。”碧翘冷冷打断。
“她不一定要胜，”隋翯瞥他一眼，“只要立于不败之地便可。”
“胜不了又怎能立于不败？”碧翘反唇相讥。
“只要能一直这样对峙，到最后冯掌门必定面子上挂不住，下桩不打。这样虽然不是赢了，却也没有输。”天擎漫不经心的回答，全神凝视树下战况。
“可是表姐内力薄弱，连我都不如，又如何能支持到冯掌门自动认输。”碧翘不依不饶。
凌天擎听在耳中，若有所思。
半晌不语，隋翯突然指着她，“我说你这丫头，到底是想让你表姐赢还是输啊？！”
只见细窄木桩上，冯青宗屹立不动摇，另一淡黄身影绕着他为中心，舞来挥去，轻捷的飞上飞下。
这会儿，珑烟以‘快’和‘怪’勉强和冯青宗打了个持平，让招三次的机会她已经用了两次，内力渐弱，身子发重，‘雁飞天’也不如先前灵捷。她心中着急，这比武一定要快些结束。
冯青宗见她招式突然缓慢，知道机会来了，侧身抬腿，纵跃而起，一脚踢在珑烟身上。珑烟忍着剧痛，转身向后。飞至桩边茂盛古木，脚在树干一落弹起，手中已经抓了一大把翠绿叶子。
夜晚用暗器，还是这种暗色无味无迹可寻的树叶，未免不厚道，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珑烟一狠心，先冲冯青宗将手中玉箫扔出，在他纵身踢回玉箫之时突然手指发力，数枚叶片应声而出。冯青宗心中一凛，左挡右避，苦于在空中，借不到力，被一两枚叶片划过衣衫，狼狈不堪。他当下大怒，再无停留，几个跨步抢至珑烟身旁，冷笑轻嗤，花乱的拳法，压得珑烟喘不过气，虚虚实实，手呈爪状，连点她手臂几处穴道，脚下一扫，推她下桩，取而代之站在了她刚刚的所在木桩。而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瞬间而至，竟然让珑烟连喊停让找的机会都没有。
珑烟身在半空，栽倒下落，心想，此番不止枉费了天擎、隋老前辈的心意，连带还给大哥哥蒙灰。而她手臂穴道被封，酸麻无力，一头栽倒，连最后用玉箫来支撑身体都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心知就要身受重伤……

第三卷：小小女侠绽锋芒 三十六、今宵梦断

珑烟闭上眼睛，心知就要身受重伤……
谁知，预料的那一下重摔没有等到，背后忽的被什么东西一撞，力道虽轻，却足够她翻身立定。珑烟也不犹豫，勾脚在身后古木上一踏，借力弹起。
刚巧冯青宗身后而至，本想补上一掌，让她输得心服口服，却没想到她身子一挺突然迎面而来，当下一惊。
“前辈，中计了吧！”珑烟笑意盈盈，“这招让我！”说罢探手，用没有点到穴的那只手抓过冯青宗手腕，运力掰回，下身轻轻几步，一跃而起，将冯青宗拉至身下。见冯青宗一时没有还手余力，手呈花状，依样画葫芦，小指划过他的手臂各处穴道。却以‘灿若星河’来收尾，一片碧绿的草叶隐没在夜空，嗤的一声，冯青宗的肩头一道血痕。
借着夜色，本就难辨人形，只见两团灰白、鹅黄的影子你来我往，忽然众人一阵眼花，那灰白影子落在地上，踉跄大步后退，捂着肩头站稳。而鹅黄色的人影却轻飘飘的落在梅花桩上。
夜色越发深重，看不清眉眼，只有清风鼓动着衣袂翻飞。梅花桩好似隐没，那人悄然独立，像凌空浮世的仙子，似近忽远。
“我输了。”半晌，黑暗中一声叹息。
珑烟呼出一口气，原本含笑的面孔突然凝重严肃起来。她翻身下桩，单膝半跪在冯青宗前，拿出英雄帖，双手呈上，“珑烟只是侥幸，前辈得罪。还请手下慕容山庄的英雄帖，从此以后化干戈为玉帛，再不要心存芥蒂老死不相往来了。”
冯青宗久久不语，仰天长笑，“既然比武之前都已经说清楚，我再拒绝慕容家的好意反倒显得小气了。”再次重新打量起珑烟，轻叹，“慕容家的孩子果然不一般，无怪靖玄为你苦苦相求，竟然在我房门外长跪不起。”
珑烟惊奇抬头，冯青宗却早已拂袖离去，消失在夜幕中。
人们散的尽了，那三个身影才从树上跳下。
“啪”的一声，隋翯狠狠一掌击在天擎心口。
“老头，你干什么？”程碧翘大叫，急怒于色，连忙扶住天擎，一边就要还击出手。
“前辈教训的是。”天擎恭敬的回应，双手抱拳，不易觉察的挣脱开碧翘的手臂。
原来刚刚凌天擎呆在树上，听到碧翘说珑烟内力不济，难以长时间坚持作战，就暗中留意起来。见到珑烟不敌从桩上落下，刚巧之前她扔出的断箫经冯青宗一踢踢到了他眼前，他一不做二不休，抓起玉箫向下抛掷，在梅花桩上一弹，再至莫珑烟身前，正好借给她力量翻身而起。珑烟知道有人暗中相助，怕冯青宗发现什么蹊跷，才故弄玄虚的说了那句“前辈，中计了吧”，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何人相助。这一切只因深夜漆黑而没被旁人发觉，但却没能逃出隋翯的法眼。
此时才恍然明了，回头望见天擎，原本激荡的心神突然安定，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珑烟张口，想说什么，可却又不知怎样开口，目光复杂的望着天擎。
黑眸闪亮，似夜空中的明星，灼灼闪耀，极有默契的，他也什么都没说，不客气的就接受了珑烟的感激感动蕴藏复杂情愫的目光，几日的辛苦酸楚全部化作浅浅一笑，心满意足。
珑烟心中温暖，跨前一步，才发觉刚刚被冯青宗打下木桩的那一掌，劲力全部涌上来，全身作痛，骨骼欲裂似断。她轻声闷哼，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海棠花漫天飞舞，阵阵清香飘浮。水塘前碎石浅搁，亭阁外彩蝶飞绕。
阵阵箫乐轻蔓萦耳，一女子半倚亭柱，身形消瘦，望着远处飞欧点点，手中一管晶莹碧绿的玉箫，宁静悠远。
忽然一只宽厚温和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双眼，她动作猛然停滞，箫声亦戛然而止。
“大哥哥……”那女子缓缓握住他的大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中。
“小妹子，想不想我？”后颈一阵温热的气息，她的发丝轻舞。
珑烟怔在原地，面颊潮红，所有话语都梗在喉中。
“小妹子，不想见我吗？”楚云焕声音一如既往的透着潇洒倜傥。
珑烟依旧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晕湿双眼，世界模糊不清，只有那个声音是如此清远而真切。
她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生怕这是一场梦，见到了那个人便会醒来。泪水一滴一滴打在楚云焕的手背，她握的越来越紧，仿佛永远都不想放开。
“珑烟她……”赵靖玄面色灰白，形容枯槁，浓墨一般的双瞳深深凹陷。慌乱中闯入珑烟的客房，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蓦然失语。
凌天擎守在她的榻边，高大挺拔的身影略显伛偻，同样的俊美脸孔中透着颓然疲惫，可他却不能离开半步，珑烟在梦中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双手紧紧的抓着，不放。
天擎回眸，做了个“嘘”的手势。
赵靖玄轻哼一声，不自觉扬起了下巴，缓步走近，却不再看向天擎，只是直直的望着珑烟。
“王爷，”天擎轻声开口，“我有一事想问。”
赵靖玄蹙眉回头，回答的仍旧是鼻孔中一哼。
天擎不理会他的不悦，略一沉吟，“王爷，你见过我的玉佩对不对？”
赵靖玄蓦地惊望他，似在苦苦思索，半晌，才答道，“没错。”
“所以，你都知道些什么？”凌天擎心中一凉，隐约预感到一个事实。
“关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赵靖玄忽的将王爷的高高在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天擎也不恼，“那关于玉佩呢？”
赵靖玄深深凝视他的瞳眸，唇角缓缓扬起，透着一丝不解与不屑，目光冷淡，“玉佩，是早在我出生前，先皇就赠与的。”
天擎拧紧了眉头，似乎这句话无比的荒谬，两个身份悬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以一只玉佩作为桥梁，架起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关系，偏偏还是有关身世血缘。可回头想想，赵靖玄没有骗他的必要。赵靖玄的玉佩是先皇赠与，而吕一凡告诉他，他的玉佩是家传之宝……天擎无语，一瞬间只能震惊呆坐在床边，似乎被这个事实打败，他猛然起身。
突然，静卧的珑烟嘤哼一声，紧闭的眼眸，眉心间一丝惆怅，眼角的笑意骤然疏散，静静的安睡中，一滴滴泪珠滚落，簌簌流入散开的发鬓。
靖玄与天擎同时愣了一下，又几乎同时围到她的床边。两人的感觉如此相似，回头对视。赵靖玄冷峻的面庞闪过一丝清冷，眼中是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傲然，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而凌天擎却似乎不敌他咄咄逼人的挑衅目光，别过头，轻轻抬手，他的手依然被珑烟紧紧握着，手指交缠，似乎永生永世都无法分开。天擎不语，温柔微笑，也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只是更加用力的回握那只手。
“凌大哥。”甜蜜清脆的一声，听在凌天擎耳中却犹如雷击。
程碧翘推门进来，看到眼前之景，面色阴沉，许久没有说话，突然甩手走了出去。
“还不去追？”赵靖玄暗讽。
天擎咬了咬唇，剩下的那只手也轻轻握住珑烟，突然用力，分开了那两只紧紧纠缠的手。
“小妹子，我不能久留，如倾还在家等着我。”楚云焕在她耳鬓轻道。
“家……”珑烟心凉了半截，为何刚刚完全忘记了如倾姐姐的存在？在她眼中，很难将落拓不羁的大哥哥与象征着稳定安详的家联系在一起。
“大哥哥……”
她的话刚出口，那只在她手中任她肆意揉握的手突然抽了出去，那样的迅速洒脱，仿佛不带一丝留恋。
珑烟泪水弥漫眼眶，肆意蔓延，她回转身，叫停的话却说不出口。有个如倾姐姐在他身边，他的眷恋永远都不是对着她，他的温柔只是个掠影，蜻蜓点水的略过她的内心深处，留下的永远是遗憾与思念……珑烟望着他颀长的身影，清癯挺拔，渐渐消失在烟幕深处。
“大哥哥！”珑烟猛地惊醒，坐直了身。眼前却是赵靖玄焦急的面庞。
“你怎么会在这？”珑烟沙哑着声音，咳了两声。
靖玄起身给她倒水，步伐虚浮，似乎自己也生了一场大病。冷冷的递过茶杯，一言不发。
还在生气……珑烟这才想起来，自打长风山庄之后，他就没再与她说过话。
喝过水，赵靖玄又默默接过她的茶杯，放回原处，依旧冰冷不语。
“谢谢。”珑烟打破沉默。
赵靖玄嘴角僵硬的弧度突然柔和，话语却没半点温度，“你梦到什么了？”
珑烟一愣，面颊通红，更添几分黯然。
靖玄深吸气，似在压制内心的怒火。
“谢谢你，我听冯掌门说，你为了我……”珑烟明朗笑着。
“什么都没做。”赵靖玄冷漠打断她。
珑烟笑容僵硬，干咳两声，双眸又恢复灿烂，“对，王爷什么都没做，没为我苦苦相求冯掌门，也没在他房门前长跪不起。”
赵靖玄满脸通红，下巴的弧线依旧冷峻，眉眼中分明多了些生动的色彩，“胡说什么。”
珑烟笑弯了腰，起身下床，拍拍靖玄的肩膀，“我知道了，靖玄，你的大恩大德我记在心中，无以为报。”
“你叫我什么？”荒诞的苦笑。
“靖玄，”珑烟咽咽口水，“靖玄大哥这个称呼我实在叫不出口，赵大哥，靖大哥，玄大哥，赵靖大哥，赵靖玄大哥，这些我通通叫不出口。亲戚认多了，难免出差错，哥哥妹妹关系混乱可不是件好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还是叫你王爷好了。”珑烟乱说一气，仿佛在宣告一个生龙活虎的自己的重现。
靖玄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微微摇头，黑眸深邃，“随你。”
珑烟哈哈一笑，背过身走到窗边。眼神忽的黯淡，大哥是在认识大哥哥之前就强扭着要叫的，其实在那个时候她就想要一个关心自己只属于自己的哥哥吧。只是在认识了那个人之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一个人入的了她眼，所有的哥哥妹妹听来都如此讽刺。
“在想什么？”
珑烟转身回头，绽放开朗璀璨的笑靥，半遗憾半自嘲，“早知如此，我应该快些回头的。”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三十七、风云再起

“这趟总算没有白来！”珑烟拍拍手。
上山时受尽白眼，连个想见的人影都见不到，下山时的待遇可大不相同，几乎所有南宗弟子都想一睹这个智计武艺兼备、打败了当家掌门的女子的风采。那日夜晚黑咕隆咚看不清楚，现在一见，这女子清秀淡雅有如风中绽放的琼花，眉眼淡淡含笑，温雅淡薄，却不似能够想出那些刁钻古怪的奇招打败掌门的人。
“表姐，这下你可风光了，打败了冯掌门，不出三天，你的名声一定响彻武林。”碧翘咂咂嘴。有她在身边，还以表姐为中心，让表姐成为焦点，这是头一遭。
“恩。”珑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问道，“能有多响？”
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的任何人都能够听到吗？
凌天擎站在她身侧，有些黯然，却不忍心打碎她的梦，只好对自己残忍。微微一笑，刚想说一句“人尽皆知”，却听到赵靖玄冷冷开口，“再响亮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听到。”
珑烟笑容僵硬，撇撇嘴，“靖玄兄弟，你这是在嫉妒吗？”
赵靖玄大声干笑，“你认为呢？”
珑烟轻哼一声，“我自然认为是喽。”
“总是自己骗自己，这样有趣吗？”靖玄眼眸晶亮。
珑烟哑然，同样一句双关，恨恨道，“总是戳穿别人，这样也很有趣吗？”
碧翘忽然轻笑，“表姐，靖玄大哥，你们这种吵嘴方式，在别人听来还以为是打情骂俏呢。”
靖玄面色一柔，似默认。
珑烟挥舞着臂膀就贴了过来，大声叫嚣，“你见过这种方式的打情骂俏？死丫头，你自己要成亲，就看谁都像谈情说爱。”
碧翘娇柔的眨眨眼，眉心红梅艳丽无双，像她火热的脸颊，“不管怎么说，你还要谢谢你的……你的……”她含羞不语，改口说道，“还要谢谢凌大哥呢。”
珑烟这才知道她原来想说“你还要谢谢你的妹夫”，只可惜这种大言不惭有违礼俗的话，只有珑烟这等女儿家才说得出口。她微微蹙眉，“谢天擎？”
“是啊，要不是凌大哥每日夜里与你拆招，还在比武时……”碧翘耸耸肩，她说的隐晦，也是怕有南宗的人会听到。
珑烟一怔，忽然有些怅然。原来他把一切都向她交待了，那原来看似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注定要存在于有别人的风景中。
“凌大哥每日夜晚与你拆招，白天还要陪我，每天都很累呢。”碧翘语意怜惜，心中丝丝甜蜜。那日争吵后天擎说过比武结束就将一切都告诉她，而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离开昏迷中的珑烟，向她解释一切。也许，在他心中，她的位置正在不断上升，至少，她现在能与表姐平起平坐了。
侧眼看去，天擎不语，仿佛默认，毫不避嫌。
珑烟轻轻叹息，也说不出什么滋味，突然感觉今日天擎好沉默，心不在焉，有心事似的，连同自己都感到些许沉重。
“鬼丫头，混小子。”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隋翯跟至，“怎么不等等我送？”
“如何敢劳烦前辈的大驾啊？”珑烟笑言。
“你个鬼丫头，”隋翯无视其他人，独独与她热络谈天，“一别两年，难得再见，这就要分开，老头子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珑烟扑哧笑了出来，抿唇不语，继续听他说。
隋翯面色严肃，“我还要警告你，你现在不比从前，胜了冯青宗，以后说不定会有人要找你麻烦，或者试探你的功夫，或者存心挑衅。你要万分小心。”
珑烟摇头，“他们想与我比试，我就要乖乖听他们的吗？才没那么傻呢！”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老头子，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我呸！”隋翯狠狠啐道，“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了？要不是我存心偏袒，你真的能赢冯青宗吗？”
珑烟撅起嘴，“好吧。然后呢？”
隋翯脸一红，“没了。”
“真的？”珑烟玩味微笑。
“真的！”隋翯的脸更红，心不甘情不愿答道。
珑烟叹口气，摇摇头，“既然这样，那我走了。”
“你！”隋翯喊道。
珑烟笑嘻嘻的转过头，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一样，从发鬓上拿下一只珠钗，精美华贵，上面几颗大小不一的上等珍珠散发融融的光彩。她将它塞到隋翯手中，“喏，给你。是这意思不？”
隋翯大窘，又止不住大笑，“鬼丫头，就你精灵！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呸，你才是虫子！”
隋翯拍拍她头，心满意足离去。
“表姐，你这是干什么？”碧翘不满。
“什么？”珑烟不解。
“这些首饰都是特招工匠精心打造，明贵得很，你怎么这么轻易就送人？明珠水纹项链随便就当了出去，这珠钗是大哥送你的生日礼物，你也随意送！”
“哦，”珑烟恍然大悟，笑眯眯回应，“下次注意。”
碧翘哑然无声，看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就知道这话不能相信，可却又不能反驳什么。
“雨骤花谢月朦朦，浅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弯眸，醉是雪青梦……”
初冬的清晨，泥土凝合着空气中的水露，地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轻轻踏上，窸窣作响，映出空中凌乱飞舞的影子。
长剑翻转，耀眼的白光一闪，一袭鹅黄身影跃起，稳稳握住剑柄，脚尖轻轻点地，踏过深潭边的巨岩，翩翩凌空，手腕扭转，手臂扬起，带动幽幽潭水汩汩作响，轰的一声，水花飞射而出。
“二姐，你疯了？”莫飞站在潭边，不住退步，捋着自己被淋湿的衣衫。虽是初冬，也耐不起这等寒气。
“小贼讨打！”莫珑烟双颊晕红，脚步浮晃。舞着手中的剑，向莫飞袭来。“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她边念边攻，“剑断蚀壁，”她翻身一跃，出腿扫踢，正是这招剑断蚀壁，“凤舞九天，”她也不管莫飞如何应对，只是自顾自使着自己的招式。衣袂飘舞，这招凤舞九天仿佛真的是一只凤凰展翅翱翔在天。
莫飞看她的疯癫样，怕伤到她，也不敢出招，只能狼狈逃窜，内心暗叹，时隔三个月而已，娘亲传授了她凝霜三诀的第二式‘凤舞朝凰’，她的武功进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
突然，珑烟站定，深深呼吸，缓缓吐气，“重游旧殇。”
“二姐，你到底在念什么？一大早喝什么酒？”
“如果我知道我念的是什么就好了！”珑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是吕一凡的密函内容，她没日没夜仔细研究，就是参悟不出个什么所以然。那后两句是吕一凡自创剑法的名称，专门为了克制凝霜三诀的，据说当年与她娘曾经双剑合璧，一决高低，虽是玩闹，可想到吕一凡的一番情意，恐怕其中更有深奥的含义。
“你知道什么叫做入戏吗？”珑烟拍拍莫飞的头。
“入戏？”莫飞憨直问道。
“傻小子你不是很喜欢看芳菲赏的戏班子表演吗！”珑烟扬眉，“入戏就是把自己融进戏剧的情境中去。”
吕师伯是在小饮之后作的这首词，如果她也浅酌，会不会和他想到了一起去，从而破解出这密函！
莫飞摸摸头，仍旧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表情勉强，“二姐，爹娘让我来找你。有事到书房商议。”
珑烟吐口气，自从南宗与冯青宗一战，她忽的名声鹊起，风头甚至有盖过慕容苏茹和莫乾坤之势，更有好事者找到慕容山庄想要一决胜负。她无奈之余，不得不勤奋学武，否则哪一天小命真的不保。
“英雄大会吧，一定是商议三天后的英雄大会。”
珑烟猜的没错，英雄大会近在眉睫，不断有客入住东庄，山庄上下忙的不可开交，可是苏茹找来珑烟，却不是为了这事。
“什么，有人夜闯程家堡，碧翘受了伤？”珑烟惊道。
“没错，赶在这个时侯，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企图！”苏茹蹙眉。
“那……还有人受伤吗？”珑烟心跳忽的加快。
苏茹匆匆睇她一眼，忽而叹气，目光深邃，“凌天擎他很好，没有受伤。”
珑烟脸红，“娘，你……”
“珑儿！”苏茹打断她，轻轻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确实很像。”
珑烟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感到世界一片漆黑，“娘……”
“可他不是楚云焕，他们也只是背影像。凌天擎始终是凌天擎，不可能因为你的想念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苏茹咬唇，残忍道。
“娘，你知道？”珑烟忽感腊月寒风瑟瑟。
苏茹点点头，满目怜惜，“我是你娘，也是从你的年纪走过来的。有什么能瞒过做娘亲的？”
珑烟凄然的笑笑，“娘，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一个人撑得很辛苦。”她抬眼，眸光粼粼，倏然微笑，艰难出口，仿佛割舍了心头一块肉，“娘，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怎么才能不那么想他？”
苏茹心中一痛，微微摇了摇头，思念是一种病，无药可医。
“珑儿，现在是多事之秋，身为大宋的子民，爹娘的好女儿，先把儿女私情放置一边，”苏茹抚摸珑烟的面颊，轻声抚慰，“你明日启程，去程家堡一趟。”
珑烟抬眼，半晌才道，“我知道了，我会与凌天擎保持距离的。”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三十八、逆反心理

每个人都有一种逆反心理，即使那是你自己亲口答允，甚至之前并未深刻放在心上，但因为千山万水阻隔的存在，让人突然生出想亲近的欲望。
这种情况发生在珑烟身上，尤其明显。
她静静站在屋内一角，看着凌天擎照顾受伤的碧翘。
碧翘伤的并不重，肩膀中了一刀，但显然她并不是对方要攻击的对象，刀势渐收，伤口不深，休息一下便好。
“凌大哥，我好渴。”碧翘躺在床上。
凌天擎嗯了一声回应，转身端茶倒水。经过珑烟身边时顿了顿，原本透射着三分浅浅不耐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对她温柔一笑。可微陷的眼眶，淡淡的黑眼圈，消瘦的面颊，无一不让这微笑显得勉强与苦涩。
珑烟扬了扬嘴角，让开了身，站在更角落处，仿佛要把自己隐没。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天擎忙里忙外照顾着碧翘，熟悉的身影，一会儿是楚云焕，一会儿又突然醒悟，心中沉重。保持距离，却依旧留恋，不愿离开。
“凌大哥，我饿了。”
屋内的三个人中，只有身受创伤的程碧翘脸色红润，悠然自得的等着凌天擎的伺候，轻松愉快。
“你想吃什么，我去告诉张嫂。”凌天擎仍旧宽容。
他走到碧翘榻边，站在一旁，很自然的一转身一回头，轻瞥珑烟一眼。
“恩，桂祥居的水晶包。”碧翘笑吟吟的给他出难题。
凌天擎一愣，无奈轻叹，一笑置之，“好吧，我去给你买。”
“让张嫂去买也可以……”珑烟插口。
“没关系，还是我去吧。”天擎淡淡回答，温文尔雅，“你也要吗？”
一切瞧在眼中，珑烟清澈的目光仿佛直穿天擎心窝，又在碧翘的面上停留片刻，忽而明白了一切，笑眼弯弯，“俗话说得好，天香楼的花姑娘，桂祥居的水晶包。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花姑娘。”
碧翘噗的笑了出来，“表姐，这种粗俗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凌大哥，你不要管她，快去快回。”
珑烟目送天擎离去。他轻轻拉开门，背影虚晃，低头闪身不见了人影。
珑烟轻笑摇摇头，凌天擎，你可真是个滥好人！
“表姐，”碧翘忽然将珑烟招至床边，眉眼灿然生波，“我想向你求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程大小姐什么珍奇玩物没见过，珑烟心中一紧，莫名其妙的联想到凌天擎……
“明珠水纹项链。”碧翘的手伸向颈边，光滑的脖颈赫然挂着一串晶光融融的珠纹项链，“你让边大婶和边孝文拿着它到我程家堡，忘了吗？送给我吧。”
珑烟脸通红。这才想起，之前因为事出突然怕边家会有意外，所以让他们拿着明珠水纹项链来程家避难。这项链最初是她大姐莫瑾灿的私有财产，当初碧翘看上它的名贵特别，向瑾灿求了好一阵子，可莫瑾灿一向与碧翘水火不容，骗的她低声下气一段时日，待失去了新鲜玩笑感，便断然拒绝，转而随手挥给了珑烟。
“你还真是……”珑烟撇撇嘴，这算是执着吗。
“怎么，”碧翘嘴一撅，“哼，我可是程家堡的大小姐。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珑烟哑然失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扒开被子看看碧翘的伤口，“有查出来是谁伤的吗？”
“除了令琨还能有谁？之前便一直缠着我们，无名鼠辈就会暗算。”
珑烟心中一凛，“之前你们就遇到过？”
“在苏州老宅，和凌大哥出去游山玩水时，都有遇到过。不过有我程家堡的人随时保护，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碧翘语意一丝傲然。
珑烟蹙起了眉，“游山玩水？”
“从南宗回来一直很无聊，只好让凌大哥陪我出去玩。”
“恩，”珑烟略一沉吟，“也是用刀攻击？”
“那倒不是，那帮小人就会用暗器伤人。”碧翘不屑啐道。“不过他们知道密函已经不在凌大哥身上时，就一直没再来找过茬，谁知道突然又……”
珑烟若有所思，轻哼一声。深更半夜偷袭，暗器是最好的武器，白绫山的人怎么可能会笨到弃长用短，使刀伤人，而且还是这么温柔宽厚的一刀！
“姐姐，我等你好久。”一出门便被边孝文缠上。
“孝文，”珑烟调笑，“好久不见，差点忘了你的存在了。”还好有个明珠水纹项链提醒。
“姐姐，怎么凌大哥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啊？”边孝文人小鬼大。
“为什么不可以是？”珑烟拍拍他的头。
“我，我还以为……”他咬舌不语。
“还以为和我是一对？”珑烟不见羞怯。
孝文吃惊，咽了咽口水，“没错。”
“没眼见儿的家伙！”珑烟狠狠戳他的额头。
“可是，他们根本就不配，大小姐脾气那么差，总是使唤凌大哥做这做那……”
“人家心甘情愿啊！谁要你操心那么多！”珑烟白了他一眼，猛然醒悟，“你叫碧翘‘大小姐’？”
“对啊。她让我这样叫她。”
“你又不是她家的下人，为什么这样叫！”珑烟一丝愠怒，怎么说孝文也是她的朋友，表妹却这样刁难作践。
“我就是她家的下人啊！总不能白吃白喝啊！”孝文倒很坦然，“她让娘去伺候二姨太，我就作了诺公子的陪读。这样很好，有书读。”
珑烟双眉纠结在一起，心中忿忿，表妹的这种做法，似乎带着某种报复成分！不是早已解释清楚，那次“私奔”只是个意外，也根本算不得是私奔，她居然以为孝文一家是帮凶！
心中酸涩，似乎连累到孝文一家因她而受苦。珑烟凝神望着边孝文，刚欲开口，却被孝文抢先，“姐姐，我就是来看你一眼，我得回去了，一会儿小诺儿该找我了。”
珑烟步伐一顿，点了点头。看着孝文乐滋滋不知愁的模样，她有些怅然，似乎每个人都在不停歇的前行，只有她还留在过去……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天香楼内一蓝衫女子盈盈袅袅站在楼台高岸，手中拿着红牙板，和着节奏轻唱。“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靠在栏杆的一桌，一身形娇俏的男子坐在案前，望江啜饮。青衣柔衫，举止潇洒，只是眼中的点点愁思让他看来与天香楼内的莺声燕语格格不入。
正是女扮男装的莫珑烟。
天香楼的花姑娘，桂祥居的水晶包。相比之下，天香楼虽是烟花之地，但才女佳人层出不穷，倒是个吟诗作对消遣玩乐的好地方。痴缠爱怨在这里屡见不鲜，伤感离别每日都在上演，读着别人眼中的爱恋心中的思念，仿佛是对自己最好的开脱……而桂祥居，水晶包吃完了，除了一嘴的油水，什么都没有留下。
珑烟摇摇头，忽而起身伫立在栏杆前，望着江天滚滚，轻声吟道，“思愁波涌杨柳岸，别离风连残月边。冷落秋殇话凝噎，千种风情无留恋。”
“好诗！公子好文采！”身旁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
珑烟诧异的转过头，只见一男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浓眉大眼，方脸高鼻，身形高大，肌骨健硕，一身绣金黑衣更是衬得气质不凡。他黑眸炯炯有神，嘴角微扬，毫无顾忌的直视珑烟。
珑烟微微一笑，“没有一点文采谁敢来天香楼！”
公子浓眉高抬，目光中忽而闪烁着玩味的笑意，“这位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珑烟前探趴在栏杆上，“借用白衣卿相的词文来填诗，若谦虚起来，岂不是侮辱了柳三变的大名！”
“虽是借用，可诗词的意境情感，却发生了根本的改变。”那人目光精锐。
珑烟扭头，忽感一丝不适。这诗是念及楚云焕所作，心中不免敏感，这人好像在暗指什么。
那人悄悄把目光移开，看着悠悠天际，“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也正因如此轻贱，白衣卿相注定做不了高官显贵。”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每个人的归宿，即使做不了达官贵人，也不代表那是个不好的归宿。”珑烟同样望向天际，平静的说。
“那确实不能代表‘不好’，但却远远代表不了‘好’！”那人浓眉一挑，豪气冠鼎。
珑烟看着他微扬的侧面，不觉暗暗称奇。
“相比之下……”那人猛然回头，精亮的眼神让珑烟心中一震。他抬臂在空中打了个响，从腰间摸出一大锭银子，“姑娘，来一曲《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层楼。
珑烟心中更是惊奇，来到此处之人，居然还有不为情事的……
她忽而抬眼，却发现那人耳朵虽然一直在听着词曲，眼睛却一眨不眨的一直盯着自己。即使她回头与他的目光相撞，他都没有想要转开的意思。带着三分侵略性，放肆的打量着自己。
珑烟心中一凛，微微蹙眉。
“公子觉得这首词怎样？”那人丝毫不觉不妥，反而靠的更近。
“大气清远的，”珑烟一字一顿，“好像不是原本的那个柳三变！”
那人嘴角轻扬，笑意在眼中一圈一圈的漾开，抱拳清晰的吐字，“在下袁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珑烟咬唇犹豫间，忽听得里侧的房间一阵打斗声，一个男子被摔出了门外，酒气冲天的倒在了厅口。
珑烟下意识的回眸，未等回过头，突然惊呆。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三十九、不解风情

忽听得里侧的房间一阵打斗声，一个男子被摔出了门外，酒气冲天的倒在了厅口。
珑烟下意识的回眸，未等回过头，突然惊呆。
“大哥！？”珑烟失态叫道。
一向谨小慎微陪在慕容宁怡身边，哄的她眉开眼笑的人，居然会出现在天香楼！如果慕容宁怡知道了，只怕程枫会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他好挑不挑，居然挑到了天香楼！这里是慕容宁怡心中的一块疤，二姨娘殷殷当年便是这里的艺妓！如果不是那次夫妻吵架，让程洛南醉酒来到了这里，程家堡断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了一个侍妾和小少主！
程枫瘫在厅口如一摊烂泥，醉眼朦胧望着蹲在他身边扶他起身的珑烟，突然张开双臂拥住她，双手紧锢她的双肩摇着，“彤彤，你还是关心我的，你看，你来了……”
众目睽睽，珑烟惊怒，“大哥，是我！你瞎了眼啊！”
程枫兀自喃喃自语，不肯放手，“彤彤，我们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为何近日对我如此冷淡……”
“大哥！”珑烟努力挣开他，“你怎么醉成这样，什么彤彤的？”
程枫却突然醒悟，放开手。双眼通红，揉了揉头发，看着珑烟身后，口齿不清的轻唤，“彤彤，我很想你……”
“大哥，你……”珑烟不明所以的回头，突然站定，像程枫一样呆傻的望着那人。
凤眼生春，蝶衣生香，一颦一笑，美若仙人。即使珑烟只见过她两面，也决计不会认错。
王苡彤！彩鎏坊的王苡彤！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长风山庄一战之后，彩鎏坊被迫关闭，难道她竟然流落到如此境地？要靠出卖色相为生！
王苡彤却没有认出女扮男装的珑烟，不屑的哼了一声，瞥都不瞥他们一眼，傲然走了过去。留下了一路痴盼的眉眼。
“彤彤，彤彤……”程枫靠在珑烟身上，依旧不住的呼唤。
珑烟心下厌烦，抬起头，猛地与袁功肆无忌惮的目光相遇，那目光中的探究霸道和些许挑逗意味，让她没来由的一颤，不舒服。她急忙低头，扶起程枫，掩面离开。
晚风清清吹着，程枫的醉意却不见半点好转。念着彤彤的名字，靠在珑烟身上，一会儿又突然将她误认为她，出言轻薄。
“大哥，你这个样子，姨母会大发雷霆的。”珑烟怒声道。
“大发雷霆，她发的脾气还少了吗！”程枫借着酒劲，一吐为快，“我多年来恭恭敬敬侍奉着她，哄着碧翘，难道连自己的一点欢乐都不能得到吗！”
珑烟惘然，从来看到的都是程枫恭敬孝顺的模样，却没想到他内心是这样看待他们的亲缘关系，“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啊……”
“回去？回哪去？”程枫哄然大笑。
珑烟听他笑得悲切，怜悯暗生，声音不觉低了下去，“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程枫却疯疯癫癫，挣开她的扶助，“回哪去？人人只道程家堡是金银窝，是财神窟，谁知道财神的苦恼……”
他里倒歪斜的在街上摇晃，念着念着，终于无声，咚的一下倒地不起。
珑烟赶上前去，惆怅伫立，知道只能带他去那个人的住处了。
赵靖玄锁眉坐在案前，手中摆弄着一块青玉条纹玉佩，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玉佩上时不时的轻点，目光冰冷，隐忍丝丝痛楚。
“王爷，你确定真的是他？”一玄色锦衣侍卫站在他身前问道。
“如果你查到的消息没有错的话。”靖玄悠悠点头，目光深邃幽暗，“卉宇，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王爷关心，已无大碍。”
靖玄再次点头，眉头聚的越发深了，眉心间两道立纹，仿佛刀子刻出来的。他手中紧紧捏着玉佩，手指不住抚摩，“当年我母亲孝王妃与先皇徽宗的董妃同时怀孕，先皇将两块青玉条纹玉佩同时赠与了她们二人，留给即将出生的孩儿。不料娘亲产下我之后，那董氏却小产滑胎，而后大家怕提及她的伤处，便没有再提过玉佩的事。靖康之祸后，先皇血脉全部北放覆灭，当今圣上是唯一的生还。我只道那两枚玉佩再也不会成对出现，却没想到竟然出现在……”
“王爷，我查遍了所有，也只能查到在南渡前，董氏的确再次怀上龙胎，可是关于这个龙子，却没有一丁点的记录可循。”卉宇如实相报。
靖玄阖眼，手指在眉心一圈一圈轻揉着。
除了凌天擎的年纪和生辰正好与董氏怀胎十月的时间相吻合，其他的甚至连猜测都无法猜测。北放的途中死伤无数，受辱的帝姬宠妃亦不计其数。仅凭一块玉佩，妄下断言，似乎有些武断。凌天擎的身世仍旧充斥着各种可能性，只是，无论什么样的可能性，这玉佩的出现，都代表着一场夺位之争，甚至是江山之乱。
当今皇朝蜗居在这偏南一隅，不思进取，不管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不顾深陷敌营的皇室血脉，安居享乐在这歌舞之地，没有丝毫收复失地的意向。而圣上的迟迟没有子嗣，正意味着这玉佩的所有者是除了当今皇上之外的唯一一个合理继承人，甚至，比皇上还要更合理。
赵靖玄深深叹息。其实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被吕一凡的那封密函打破。连原因都没有提及，就让莫乾坤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凌天擎。若他不是对凌天擎的身世了若指掌，不是和赵靖玄想到了一起去，怕他对江山社稷构成威胁，又为何如此狠心伤害自己的唯一徒弟！
“王爷请放心，我会继续派人盯着凌天擎的。”卉宇的话终止了赵靖玄的沉思。
赵靖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心中百般滋味复杂难言。为江山为子民，可其中却牵连着一个让自己倍感烦忧的关系，一名女子。
“王爷，有个自称莫珑烟的女子在王府外求见。”
赵靖玄一直紧蹙的眉头忽的一松，那名女子居然刚巧不巧此时前来！
“靖玄，”珑烟撑着不省人事的程枫，气喘吁吁，大踏步走过来，“大哥醉成这个样子，还口出恶言。如果送他回家，姨母看到一定气的不轻，今晚只能你来收留他。”
赵靖玄冷冽的抿唇不语。即使程枫是他的好兄弟，是珑烟的表哥，可男女授受不亲，看到他烂醉如泥倒在珑烟身上，他还是暗自恼火。挥手招来两个下人，照顾程枫休息。
终于摆脱那个沉重的负担，珑烟身子一晃，累的瘫坐在地。
“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赵靖玄一掀袍子，在她身旁席地而坐。
珑烟低头打量，暗自思忖，如果告诉他自己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要去青楼喝花酒，他会是什么反应。
靖玄没等她回答，轻声笑言，“谁又在比武招亲吗？”如此温柔，仿佛在怀念。
珑烟回眸。感觉这样轻柔的一句话，怎样都不像身旁这个有着冷峻轮廓的人说出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珑烟突然抬头，“彤彤姑娘，那个王苡彤你还记得吗？长风山庄杨老夫人寿辰表演的那个？”
“记得。怎样？”
果然美女常驻人心，珑烟撇撇嘴，“我在天香楼看到了她，大哥好像跟她有点纠缠。”
她说的委婉，就程枫醉后失言的状态就能看出，那并非有点纠缠，而是情根深种。但这种关于旁人的闲话，珑烟却是说不出口的。
谁知赵靖玄的注意并未集中在程枫和彤彤姑娘的身上，“你去了天香楼？你不要告诉我，打扮成这样是为了方便去天香楼喝花酒。”
珑烟一惊，说漏了嘴，当即陪笑道，“只是去天香楼听听小曲，喝点小酒，可不是花酒。”
“还真是不知羞耻，那种地方也是姑娘家该去的吗！”靖玄抬肘，捅捅她的帽子。
“那哪种地方时姑娘家该去的？”珑烟反问，横了他一眼，“王爷的眼中，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就只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吗？我们这些跑江湖的都是粗人不识大体，可不懂得那么多的宫廷礼仪。”
靖玄骤然不悦，“你不要总是把宫廷和江湖分的这么开，有些事，江湖和宫廷一个样。”
珑烟讽刺笑道，“一个样？一样的逍遥自在？”
靖玄忽的回头，眸子闪亮幽深，唇角微抿，“在江湖上就很逍遥自在？你真的很自在吗？”
珑烟脸色倏地变白，仿佛被人看透了心思。
“至少，看起来很自在。”她咬牙反驳道。
“其实，宫廷也不是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束缚重重。”
“恩？”珑烟蹙眉回头。
“例如，如果是个没人在意的王爷，他的生活完全可以由他自己来做主。”靖玄幽幽开口，眼中隐藏一丝笑意。
半晌，珑烟冷笑，“说了半天，居然是在夸耀自己。”
“没有，只是在吐露心声。”靖玄眉眼开朗，唇角一勾，暖意融融。
珑烟厌恶的撇开头起身，抱拳道，“今天谢谢王爷帮忙，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靖玄站起身，忽然跨前一步，贴在珑烟的耳边，“今天这个忙是算帮你还是帮你大哥？”
月白色的夜，月白色的人，灼灼光耀临身，温热的气息扑面，珑烟耳边一阵酥麻，连带心中都泛起阵阵麻痒。她眼珠转了转，忽而大声笑道，“王爷您随意，算在我头上可以，不过我是不会记得还你人情的，还是算在大哥身上吧，他有钱的很啊！”
冷清的王府随着珑烟的离去又变得寂静幽宁，赵靖玄看着漆黑的夜幕，珑烟转身不见之处，忽觉就让她一直叫自己王爷也无不可。
他嘴角一抹轻笑，宋金纷争已经让皇上焦头烂额，皇家的血脉断绝的差不多，可无论如何，轮不到自己来尽这份孝义。
曾经以为父母双亡的自己孤苦伶仃的长大，挂着王爷的名头却没有什么实质的权利，是件可悲之事。可如今看来，这却正是自己的逍遥自在所依，真正的逍遥自在。不会被指婚，不用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烟花之争

程枫看来人很不开心，几日来一直住在德王府。慕容苏茹知他与赵靖玄待在一起，没多过问。倒是碧翘的伤，一直保持久久不下的关注度，这日杨昭远、杨昭蓉兄妹来探访。
“珑烟姐，我听莫伯伯莫伯母说你在这里，你一定很憋得慌，没赶上英雄大会的热闹！”杨昭蓉蹦蹦跳跳走过来，看到珑烟，一把拉住，挽着她的胳臂。
“没赶上英雄大会的热闹是真，不过可不一定憋得慌，姐姐逍遥自在着呢！”珑烟眉飞色舞。
“逍遥自在？”杨昭蓉眼睛瞪得圆圆的，四下打量了一下程家府宅，小声说，“在这里还能逍遥自在？”
“这里不能，但临安可不是就一个程府……”珑烟故弄玄虚。
“珑烟，”杨昭远也客气的过来打招呼，“我和昭蓉在英雄大会上没看到你，知道你在程家堡，特意来看看你。”
珑烟狡黠的眨眼坏笑，“这话昭蓉说出来我还信，你嘛……我又没受什么伤，用得着特意来看吗？”
杨昭远满脸通红，讪讪说不出话，半晌，神色黯然，“珑烟，别再笑我了，碧翘已经和凌天擎定亲，此事天下皆知。我又怎么敢有非分之想？”
“话不是这样说，敢想就不是非分，更何况只是定亲。杨兄你总是妄自菲薄，这样可不好。”珑烟摇摇头。
杨昭远一愣，更加不知说什么好，脸也更加红了。
杨昭蓉却天真的问出口，“珑烟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的定亲是假的？”
珑烟眼珠转转，心想倒也不能算是假的，就算是假的，也许最后也成真了呢！毕竟身在程家堡，还是不要发表谬论，惹恼了主人的好。当下收敛，“没有，只是事在人为，杨兄不要总是甘愿屈居人之后。”
她看着杨昭远，突然想起一件事，走进了几步，“对了，杨兄，方木端的人你们是怎样处置的？”
杨昭远轻笑一声，“你们走后的第二天，他突然毙命。”他凑近珑烟的耳边，“是游丝竹的毒，这件事我一直保密，可没敢向盟主汇报。”
珑烟撇撇嘴，抱拳谢道，“真是有劳杨兄，否则我爹一定打得我皮开肉绽。”
游丝竹是慕容世家的剧毒暗器，正是因为剧毒，所以自打几代以前，就已经不再使用，但珑烟对毒理医术都有些研究，硬是将这毒针弄了出来，瞒着家里用于江湖救急。如果莫乾坤知道了，指不定要罚她面壁多少日。
“那个彩鎏坊的彤彤姑娘，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珑烟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当日我们长风山庄去彩鎏坊搜查，找出了那些解药，虽然没有查出谁是幕后黑手，但他们彩鎏坊一定不干净，闹了一阵，被封了。”
珑烟轻哼一声，似奚落似鄙夷，“那个彤彤姑娘，跑到天香楼去卖艺了。”
杨昭远却没有表示出多大的惊讶，想了想，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总要有条生路的。”
珑烟看他心神不定的样子，没再多问，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看你心不在焉的，去看碧翘吧。”
杨昭远一心扑在碧翘身上，没有心思理会别人。可昭蓉一脸震惊，“天香楼，那不是京城最大的……”她咳了两声，没好意思说出口。
珑烟一笑，“不错，全国都赫赫有名呢！”
昭蓉满是惋惜，啧啧哀叹，“那么漂亮的人，就这样就……真是可惜了。”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珑烟慨叹，不过每个人都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她慧黠的眨眨眼，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过，像她那么美的人，不去天香楼也是很可惜的。”
昭蓉前脚随着昭远离开，下人后脚给珑烟送来信件一封。
珑烟甩开信笺，愣怔间，咬牙切齿！
赵靖玄说程枫今天早上突然失踪，问有没有回到家！
程府哪里有程枫的影儿？
不用脑袋想也知道他会去哪儿，珑烟干脆利落的换了男装，一路狂奔去天香楼。却在门口遇到了赵靖玄，他手一拦，阻止道，“没有，我瞧过了。”
珑烟愕然，以程枫这两天的状态，不在这里，那必定是某个酒坊！两个人把临安城的大小酒楼转了个遍，德王府的侍卫也前来汇报，四处都没有找到程枫，珑烟不觉担心起来。想着不安，又转回了天香楼。
“我说过这里我看过了，没有。”赵靖玄阻拦。
珑烟瞪他一眼，“刚才没有，不代表现在他也不在！”
“我去看，你别进来。”赵靖玄蹙眉。
珑烟同样不耐，“我现在这身打扮谁认得出来！”
两个人在门外僵持不下，突然身旁走来一人，“是这位小兄弟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赵靖玄眉毛一挑，看吧，有人认出来了。
珑烟诧异回头，幽黑的眸子，眉开眼阔，身形健硕。
她一怔，“袁功？”
袁功悠悠笑着，一口洁白牙齿若隐若现，“小兄弟不止文采斐然，还有如此好记性。”他突然凑近，洞黑的眼眸直视珑烟，“那你有没有忘记，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珑烟心中猛地一跳，这家伙的眼神还真是……肆无忌惮，即便是两个男人，也不应该散发这样精锐放肆的目光来打量对方……
珑烟觉得不舒服，但却是摆脱赵靖玄的好机会，她一抱拳，“在下莫飞，上次因为突发急事匆匆离开，还请袁兄见谅。不如今日小弟请袁兄喝上两杯赔罪。”
袁功哈哈笑，浑然天成的霸道蕴藏其中，“两杯可不够，还是大哥我请莫飞小弟喝上三大坛吧。”
珑烟心中惊奇，没等拒绝，赵靖玄忽的拉住她手臂。珑烟蹙眉，叛逆感突生，这个王爷真是什么都约束着她，她不甘心，大踏步向前，挣开靖玄的手，“就按袁兄说的办，小弟不客气了。”
靖玄暗自窝火，却始终不放心珑烟一个姑娘家到这种烟花场所，跟了进去。四下观察了一圈，还是没有程枫的影子。再一看，珑烟和袁功已经在酒台前就座。
他轻哼一声，径直走过去，站在珑烟和袁功的中间，拉起珑烟，“跟我走，他没在这里！”
“这位是？”袁功坐在木椅上，向后靠着椅背，虽在下位，却抬头用眼角瞥赵靖玄。
珑烟蹙眉，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冲袁功爽快一笑，“这位，是我家管家，总是喜欢管着别人！”
袁功从上到下仔细的打量赵靖玄，轻蔑的转开眼，语调轻扬，“原来如此。管家先生也想来一杯吗？”
赵靖玄脸色蓦地阴沉，紧抿薄唇，怒火汹涌，狠狠拉起珑烟手臂，“还不跟我走？”
袁功站起身，用手一格，“管家先生这样就不对了，哪有管家骑到主人的头上来的？”
珑烟听他这话说的有趣，刚想乐出来，猛然发觉赵靖玄一双眼睛通红有如野兽，笑声憋回口中，打圆场道，“那个，袁兄，其实我们是过来找人的，管家怕我贪玩误了正事。我们还是就此告辞吧。”
袁功眼中忽的阴晦，隐隐几分暴戾之色，似是不快，扫了兴致。转而笑道，“不知莫兄弟要找的是什么人？又是那天那个醉酒之人吗？”
珑烟喜形于色，“就是大哥，你见过他吗？”
“当然没有见过，”袁功眉毛轻挑，不屑的瞥了一眼赵靖玄，“不过有个人一定见过。”
彤彤姑娘虽然流落到天香楼这种烟花之地，可身价却是不跌反涨。如果想见她，一定提前多日预约，银子也不能吝啬。除了偶尔她会穿梭于内厅大堂，给那些寻花问柳之辈一睹芳容的机会，其余时间，她大多呆在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充斥着香艳的脂粉气息，和着味道浓重的檀香，给人一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仿佛刚一踏入这房门，腹中便有一团火在烧，不是烈火，但是漫漫不绝，一点一点的炙烤。
“彤彤，这位莫公子来找人，问问你可见过他？”袁功似与王苡彤相识已久。
“莫公子，”王苡彤抬起头，眉宇间三分傲然怠慢，上下打量起莫珑烟，突然惊讶道，“是你？”
珑烟抢上前一步，挡住王苡彤，捏捏她的手，“不要声张。”
王苡彤微微蹙眉，没有言语。
珑烟这才咳了咳，大声道，“前几日有一位公子喝醉酒被你从这房间中扔出，不知你还记得他吗？”
“你说的是程公子吧。”王苡彤嘴角一抹轻笑，摇曳生姿。
珑烟一愣，继而觉得这实在有些丢人，强笑道，“没错，就是他。不知你近日可有见过他？”
王苡彤抿嘴，晶莹粉唇别样诱人，“近日没见过，不过今日他有来找。”
珑烟惊道，“那他人现在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程公子每次来都要喝的酩酊大醉，我让丫鬟劝他多时，不要再来苦苦纠缠，谁知他就是不听。”
珑烟羞愧的脸通红，“我大哥，好像真的对你用情很深。”
“用情很深？”王苡彤讽刺笑道，“倒不知是何种用情法？爱上了彤彤什么？还是只因为外表，只因为要炫耀才用情至深。”
珑烟哑然，蹙眉暗想，这女子虽然媚惑异常，但骨子里居然这么清高。她眼珠一转，这样的人再问下去只怕会更加敏感，可是不问，大哥到底去了哪里。
正在她犹豫间，赵靖玄突然开口，“既然这样就不打扰姑娘了，如果彤彤姑娘再次见到他，请到德王……请到程府通报一声，”他敲了敲珑烟头上的帽子，“这位公子感激不尽。”
珑烟想了想，斟酌着要再问，没等她说话，赵靖玄已经一把拉起她，拖了出去。
赵靖玄面色阴晦，待走出天香楼，重重一放手，甩开珑烟的手臂。
珑烟摸着被他攥红的手腕，心中同样生气，转开身不语。
“你知不知道，”赵靖玄突然开口，字字愤恨，“我很讨厌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
屋内。
“管家的脾气还真是大呢！”袁功鼻孔中轻哼。
“管家？恐怕那莫公子想做他的管家都不够资格！”彤彤眼波流转，媚惑无疆。
“哦？”袁功伸手揽过她的腰。
“德王赵靖玄，盟主千金莫珑烟……”彤彤顺势靠在袁功怀中，“你对哪个更感兴趣？”
袁功垂眸，目光迷离而淡漠，钳起她的下巴，唇齿胶着间，沉沉喘息，“我对你最感兴趣！”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一、畅饮千杯

又是两天过去，这下珑烟完全沉不住气了。她几乎已经敢肯定，程枫失踪了。
赵靖玄派出去的人没有搜索到关于他的一点踪迹，天香楼的彤彤姑娘也没有送来任何消息。她坐立不安，却苦于不能告诉程家人，慕容宁怡依旧以为他还在王爷府，整家人的中心仍然围在碧翘身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凌天擎将手中拿着的外衣披在珑烟身上，动作轻柔的仿佛那外衣是披在珑烟的心上，“天凉小心身体。”
珑烟抬眸，心蓦地快跳了几拍，下一瞬间又感到说不出的宁和平静，她微微一笑，“没什么，在等人。”
“等人？”天擎坐在他身旁。
“你怎么会突然跑来这里？留下碧翘一个人可以吗？”
天擎微笑，“杨大哥很喜欢照顾她，我应该多留一点时间给他们。”
珑烟凝视天擎不语。看着他俊美的面庞，棱角分明的轮廓，似乎又消瘦了一些，眼圈周围淡淡青黑，平添几许沧桑，眼眸深深凹陷，眸中的光彩波澜好像已经全部消失干涸，“天擎，你怎么了？”
“什么？”天擎不解。
“你怎么好像……很烦恼？”珑烟摸着下巴揣测。
天擎一惊，深吸了几口气，蹙起眉，“没有，”看着珑烟满脸不相信的样子，不觉改口笑道，“没错，有些事，是很烦恼。”
“说说看吧，”珑烟想了想，“我拿我的烦恼跟你交换。”
天擎略一沉吟，双目淡淡哀伤，“你说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必须要死？”
珑烟一愣，表情也严肃起来，“你是说大师伯要我爹杀你的事？”
天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有些事他没有告诉珑烟，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能腐烂在腹中，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别人知道了，会不会也是和他师父一样的想法。他，注定不能活于世，因为那块玉佩。
珑烟却不知其中的这许多缘由，“要一个人死，其实也许并不需要原因。”
天擎蓦地回头，脸色苍白。
“只是这个必死之人却也不一定就是个必死之人，”珑烟笑笑，沉吟道，“生命虽是父母给的，但却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不想死，就足以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天擎不语，面色稍有缓和，“那你呢？你的烦恼呢？”
珑烟笑容一僵，抿唇想了半晌，才肃重说，“大哥失踪了。”
如果程枫真的失踪，那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个天香楼的国字号厢房，王苡彤的房间，王苡彤便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凌天擎听珑烟大致叙述了下情况，决定还是要从这个天香楼下手。
两人换了装来到天香楼，珑烟眉宇间一丝焦灼，轻轻吐了口气，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天擎行色匆匆，看到珑烟的笑容时才缓和下神色，眼眸温柔。
“我在想，你这么急着来这天香楼，该不是迫不及待的想见某位绝色佳人吧。”
天擎温和笑笑，轻声道，“绝色佳人天天见啊。”
珑烟脸微微泛红，轻咳一声，“确实，碧翘美若天仙。”
天擎依旧温柔微笑，没有回答，凝视着珑烟，只是眼神突然多了些玩味成分。俊眉轻挑，意为反驳，眸光层层漾开，涟漪直射心底。
天光明媚，人来人往，可两人周围却似涌出暧昧的气息，霞光依依。
两人无语，心照不宣。
珑烟心底轻松了几分，也突然变得平和，她清清嗓子，“我们进去吧。”
“莫兄弟，今日又来找彤彤姑娘吗？”未等珑烟叩开王苡彤的房门，门被袁功从里打开。他手臂搭在门框上，眉眼含笑，可笑色阴沉，隐含暴戾之气，目光依旧是饶有兴趣肆无忌惮的上下审视着珑烟。
珑烟心中一动，“你怎么在这儿？”
袁功别开眼，看了看她身旁的凌天擎，嘴角的一抹微笑忽的碾平。
“彤彤姑娘在吗？”珑烟轻咳。
“她在。”袁功后退一步，请他们进房。
“彤彤姑娘，你可有我大哥的消息，他两日前找过你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
彤彤站在窗边，转过身，轻瞟了眼袁功，似是询问。
袁功突然走上前，“不如我们坐下谈吧，此事说来也许有些话长。”
他没有理会珑烟的焦急，不疾不徐的走到桌台前落座，黑亮的眸子，暗藏几分挑剔与挑衅，轻瞥众人。
珑烟有些愕然，这种霸道甚至不自觉让人有些畏惧的感觉，让她突然想起了赵靖玄，那个总是喜欢约束她管着她的小气王爷，却又不尽相同，袁功更具有破坏性，仿佛王者不容违拗。
“莫姑……莫公子，我们不如坐下详谈。”王苡彤唇角轻扬，好像并不情愿，却依旧服顺的走过去，坐了下来。
凌天擎看了看众人，低调垂眸，不易觉察的拉了拉珑烟的衣袖，身子一顿，抢先落座，正巧隔开了袁功与珑烟，让他端坐在原位无法直视到珑烟。
“其实姑娘不必担心，我想程公子现在应该很好，而且过两天就会回家了。”王苡彤添酒。
“姑娘怎么敢肯定？”珑烟问道。
“程公子的失踪，我想与我也有些关系。”王苡彤莞尔微笑，“前日他说要替我赎身，要我跟他回程家堡，被我拒绝了。想必他现在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珑烟诧异。
王苡彤轻哼一声，“程家富甲天下，彤彤虽是青楼女子，却也不稀罕。正所谓，千金难买我愿意。”
珑烟微微一笑，“彤彤姑娘误会了，在下没有那个意思。姑娘志节高尚，出淤泥而不染，更是才艺双全，让人过目不忘。”
“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夸赞，”袁功大笑，声音洪亮，“从来都只是夸赞彤彤的美貌，我说莫兄弟，你才是讨女孩子欢心的高手啊！”他身子前探，越过凌天擎打量珑烟。
珑烟轻咳一声，“袁兄过奖了，在下只夸值得夸的人。”心下暗忖，怎么听他的话，好像和王苡彤相识已久。
袁功笑声放肆，“莫兄弟还真是投我的味口。那不知莫兄弟还记不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捡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就今天来畅饮三百杯。”
珑烟一怔，下意识的望向凌天擎。他微微蹙眉，面容却很温和。
还没等拒绝，袁功大声开口，“彤彤，去拿来几坛上好的花雕。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珑烟转而瞄向王苡彤，按说以彤彤姑娘的大名，应该是众宾客捧着供着的对象，可是这个袁功，居然把她当成下人一样。
袁功嫌杯子太小，酒喝起来不过瘾，换了几个大碗，开怀畅饮。
“不知袁兄是哪里人？”凌天擎轻饮。
袁功凌厉的瞥看凌天擎，笑道，“哪里来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看看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
凌天擎叹道，“只是今日的‘荷花十里桂三秋’却不是百年前白衣卿相所见。”
袁功奇异的看着他，身子向前拄着桌子，对珑烟调笑道，“莫公子文武双全，就连朋友都是人中龙凤，那日的管家也是气质不凡啊。”
天擎疑惑的望向珑烟，珑烟咂口酒，吐吐舌头，“那不知道袁兄来杭州，对所见还满意与否？”
“果然……”袁功突然不语，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用言语表达。浓眉一挑，目光精锐，“只可惜了这大好的河山，却归属了一个懦夫。”
珑烟一颤，杯中的酒洒在桌上点点，“袁兄，此话何解？”
“这大好的河山，掌握在赵构的手中，恐怕离远去也不多日了。”袁功毫无忌讳，满上一碗酒，“赵构在这歌舞之地苟且偷生，黄天荡一役，金兵损失严重，可他却没有乘胜追击。而后又金牌撤回岳将军，若非如此，宋军又岂会全军覆没，难以收复失地？”
珑烟怅然，黄天荡一役……让大哥哥一举成名的一役。如果当时皇上圣明，也许大哥哥也不会对朝廷失望，断不会出现后来的心灰意冷，与如倾绝迹天涯。
“不只是这朝廷兵将，大宋人才济济，武林高手辈出，可赵构却不断打压，否则，如果天下群雄一拥而起，只怕金国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袁功面颊潮红，酒意微醺，“莫乾坤，慕容世家，都是忠肝义胆的武林高手，”他突然身子前探，黑眸锋芒锐利的直逼珑烟的双眼，“还有一个楚云焕，不知道小兄弟你识不识得？”
珑烟大震，脸色忽的惨白，袁功有如野兽一般的目光让她背脊忽生一阵寒意。
“楚大侠的侠义之名名满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凌天擎不易觉察的挪挪身子，断隔开袁功与珑烟的直视，“只可惜他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袁功向后靠去，“我看也不一定吧。”
珑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天擎用眼角看着失态的她，突然心痛如刀割，犹豫片刻，温雅问道，“难道袁兄知道他在何处？”
“当然不知，”袁功笑笑，又是一碗酒下肚，“只是天下虽大，他却一定要有个容身之所，是人总要有他的归宿。”
天擎轻轻呼出一口气，刚刚紧张不亚于珑烟，现在终于放松下来，心中隐隐雀跃，还好他并不知道。
珑烟默默品着酒水，几杯入口，面颊泛红，映出几分娇羞妩媚，她忽然爽朗笑道，“是人总要有他的归宿……我说这连年战祸才是罪魁祸首，让多少人流离失所，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和平共处不好吗？”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最简单的生存道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袁功一丝诡魅的笑。
有了凌天擎的阻隔，珑烟并没有感受到袁功干扰性极强的眼神，也不在意他的反驳，酒香萦绕，“老虎吃兔子，兔子吃草。可我们是人，不是野兽，为什么要用最野蛮的生存方式？也许今日来看，金国和我大宋水火不容，但说不定五百年后我们就成了一家。”
“所以大金朝的步步紧跟，也只是为了把这五百年的历程缩短。”
珑烟诧异之极，此人的观点简直比自己还要荒谬有违常理，而且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权威蕴在其中，令人无力驳斥。她循声望去，见到的却是凌天擎的半个肩头。珑烟微微一笑，头有些重，靠在了天擎的肩。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二、酒香萦绕

珑烟从小都会陪家人喝上两杯，酒量虽然不是出众的好，但也不太差。
清风吹来，她醉意微醺，头脑却清醒的很，淡淡吐出两个字，“奇怪！”
凌天擎微一沉吟，“那个袁功，看起来很像我们北方人。”他回眸，举起手比划，“燕京天气冷，我们喝酒大多是为了暖身子，都用大碗大坛子装酒喝。”
珑烟蹙眉，从北方来，再加上他刚刚的言论，很是让人不安啊。
“我也只是感觉，当不得真。”天擎安慰道。
珑烟沉默半晌，“那你呢？怎么没见你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天擎耸耸肩，“师父不喜欢。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做人要儒雅，符合自己的身份。”
符合自己的身份？什么身份？珑烟觉得这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滑稽，不觉大笑起来，“听你先前提起，还以为大师伯是个豪爽不拘礼俗之人，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他一向宽以律己，严于待人。”
珑烟笑声清脆，心头的阴霾似乎被他这样几句玩笑话给驱散干净，看着凌天擎颀长的身影，柔肠百转，不由得轻叹，“天擎，你真是个滥好人！”
“我在逗你开心，你还骂我？”天擎笑道。
“不是骂你，是夸你。”珑烟喃喃道。
“恩？”天擎站定，回身凝视着珑烟。月色掩映下，他眸光深处一片闪亮。
珑烟脸颊浅浅泛红，似醉意朦胧，许多一直藏在心中的话也说了出来，“就像你明明不喜欢碧翘，还留在她身边照顾她。难道你真的会与她成亲吗？”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毫无羞怯的对视上凌天擎的目光，浅酌之后让她看起来微微困倦，眼神清澈却茫然，茫然却笃定，笃定中又透着三分紧张。
凌天擎心神荡漾，满脑子尽是她微醺憨态，忘记了回答。莫名的冲动驱使，突然伸臂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恩？”珑烟没有反抗，反而缓缓伸出手臂圈住了他。
“不会！”天擎轻轻开口，温柔且坚定。
珑烟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身子软软依着他，头埋在他的怀中，“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程家？因为碧翘是为你才受的伤吗？”
“不是，是个约定，两个月之后谁都不再欠谁。”天擎缩紧了手臂。默默倒数，两个月之后他与碧翘的约定就到期，他们的婚约就正式解除。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无比的肯定，这五个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只是现在，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性命来享受两个月之后的自由，甚至是现有的生活。
身不由己，他无法承诺给任何人任何东西，明知也许最后只留下伤害，也许在她心中他只不过是寻常的朋友。带着一丝奚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吗？看到我对碧翘……”
珑烟在他怀中蹭着摇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天擎下巴摩挲着她的发，心中盈满喜悦。
“你看碧翘的眼神，跟大哥哥看如倾姐姐的眼神，一点都不一样！”
喜悦荡然无存。周围的寂静一瞬间反噬而来，天擎心中一片凄厉。
“大哥哥，你到底在哪儿呢……其实我……我，我就是想再见你一面……一面就好……”珑烟轻摇天擎的肩，呼吸渐平，就那样安心的睡在他的怀中。
层层云翳遮住了月华，就如他此时的心情阴沉灰暗。是不是又把他的怀抱当成楚云焕了？从第一次的相遇起，她就是把他的背影看成了楚云焕，而后的种种，似乎她在看到他的时刻，就会不经意的联想到那个人。两次醉酒原因不同，却有着相同的结果，就是把他当成楚云焕的替身，对他倾诉衷肠……
不甘心，却要甘之如饴。想要珍惜她，就不得不对自己残忍。
天擎叹了口气，嘴角突然扬起了一丝凄然微笑。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或者已经死去之时，会是什么表情？那时，因为死去的凌天擎是凌天擎，她会窃喜还是难过？只是，不论怎样，这个世界上都少了一个能让她聊以慰藉的身影……那样即使是身在九泉之下的自己，都会为她感到心痛难过……
相似的场景，一觉醒来，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头有些痛。唯一不同的是，珑烟走出房间，却不见那道孤伫的颀长身影，而是一个鬼祟的瘦小孩童。
“呔！”珑烟静悄悄来到他身旁，突然大喊。
孝文一个惊跳，就要落荒而逃。见是珑烟，腿一软倒地，捂着心口，“姐姐，我要被你吓死了。”
“做了什么亏心事？吓成这样？”珑烟眨眼笑笑，“难不成偷了程家堡的银子？”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许再提！”孝文很生气。
“陈年旧事？书没白读嘛，说话都开始酸不溜丢书生腔了。”珑烟好笑，“我说也是，程家堡的银子宝贝太多，只怕你拿不过来！”
“姐姐！”孝文挺身而起，挥着拳头冲珑烟奔来。
“知错了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提了！”珑烟边叫边躲，笑得前仰后合。
“你怎么在这？今天不用陪程诺读书吗？”珑烟正色。
“大小姐身体康复，夫人要给她摆宴，刚巧枫公子近日公务缠身好不容易才回府，今天就给我放大假了！”
珑烟点点头，忽的口水差点喷出来，“什么？枫公子？大哥程枫？他回府了？你没看错？”
孝文点点头。
没有搞错，她提心吊胆到处翻程枫的人翻不到，他却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回府，正如王苡彤所说。珑烟松了一口气，总算平安归来，可是，让人担惊受怕，可恨至极。
珑烟起身，就想去程枫那儿问个所以然，走了两步又停下，“孝文，你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见到我吓成那样？”
孝文脸一红，跑近珑烟身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看到枫公子去找二姨娘，枫公子总是去找二姨娘，我看到好几回了，可是娘不许我多话，我不敢说。”
珑烟的嘴连拳头似乎都能吞下。大哥，怎么会……还真是跟天香楼的姑娘们干上了！
她摸摸孝文的头，“你娘说的对，不要多话。不过，”她想了想，几日发生的事接触到的人总让她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不安，“你暗中盯着，发生什么及时来找我。”
程枫归来，比之先前精神萎靡，人形消瘦，一向谈吐生辉八面玲珑的他，这次少见的寡言少语。不过还好还有一个碧翘作为众人的焦点，凌天擎时刻被她唤在身边，杨昭远默默侍奉在后，昭蓉不敢无礼，乖乖与哥哥待在一起。几乎除了珑烟，就只有赵靖玄注意到了程枫。
“看你大哥，这不是好好的。有空还是管好自己，不要总去操别人的心。”靖玄悄悄走到珑烟身边，小声训斥。
珑烟白他一眼，就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人。要不是他的态度提醒，她早就忘了他们在天香楼前的争吵了。
“这叫好好的？你看大哥现在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珑烟驳道。
靖玄不屑轻哼，“到那种地方的人，有几个是人像人鬼像鬼的？”
珑烟没有理会他话的讽刺之意，想了想，突然微微笑，靠近赵靖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王爷千岁，不如你去问问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跑到哪去了，和彤彤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不问？”王爷傲慢道。
“我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珑烟怒道，随后又嘻嘻陪笑脸，“而且那种地方，王爷你一定会跟大哥有很多共同语言，你们说不定还可以交流下心得体会……”
“放屁！”千岁居然骂人，抑制不住的愤怒，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莫珑烟，我很讨厌那种地方！你知道这世上在哪里最容易见到皇上吗？就是那种烟花之地！历史上有多少君王是因色亡国？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今生都不会踏入那里半步！”
珑烟怅然。明明不是皇帝，却以皇帝的身份来约束自己，赵靖玄你还真是有主人翁意识呢！可看着他冰冷愤怒的眼神，这话珑烟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还有，”赵靖玄嘴角一勾，“你确定你真的是个女孩子家？”
看着莫珑烟气急失语的模样，赵靖玄满足了。撤回双手走开，心里在暗笑，刚刚说的严重了点，其实他不过是想在某个不能确定是不是女孩子家的人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好色之徒，整日寻花问柳。
程枫几日来一反常态，大门不出二门不入，远远见到珑烟就默默躲开，对赵靖玄也难得的带搭不理。
珑烟怕惹恼了慕容宁怡，就没有多做声。她其实也无暇理会，整日和杨氏兄妹、碧翘天擎在一起。时不时的怂恿杨昭远去向碧翘献殷勤，她了解碧翘，虽然说已经半许配与凌天擎，但对于别人向自己示好，捧着自己，满足自己高傲的虚荣心理，她从来是来者不拒。
在程家堡呆了大半时日，却查不出碧翘是为何人所伤，那些人也不再来袭，珑烟觉得有必要回家先向爹娘交待，再做打算。收拾好行李，跟程家众人告别，却惟独少了个凌天擎。
她想了想，临行前告个别，应该不算在保持距离的范畴内吧。便向天擎的住处走去，半路上，却突然看到凌天擎急匆匆的向竹林奔去。她心下为奇，缓步跟在后面。
“妹夫果然准时。”翩翩话语身侧响起。
“让程大哥久等了，”凌天擎神色中三分焦急三分漫不经心，抱拳道，“不知什么事一定要在这种地方谈？”
程枫锦衣华服，只是不见平素的器宇轩昂，神色阴晴不定，“有些话人多时不方便讲，是关于……”
程枫慢慢走近，凑在天擎耳边，话语渐轻，忽的一剑挥出。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三、香消玉殒

程枫慢慢走近，凑在天擎耳边，话语渐轻，忽的一剑挥出。
天擎没有防备，躲闪不及，这一剑正中胸膛。
“大哥！”珑烟悄悄跟在后面，见此情景，惊恐的尖叫，纵身跃起。
程枫双眼通红，忽然发觉珑烟从身后飞至，横剑一抛，像疯了一样，左右来回三下，对着凌天擎生猛砍去。
天擎刚刚一击身受重伤，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见程枫毫不留情，又是几下迎面而来，他强自咬牙，向后退去，胸前的伤口撕裂开，涌处更多的血水。
“大哥！”珑烟反手一探，拿出晶箫，对着程枫胸口破绽处攻去。
程枫回身格挡，暂时放弃了凌天擎。转而专心与珑烟应对。可莫珑烟毕竟已经不是半年前的莫珑烟，你来我往间，两人僵持不下。只是程枫出手狠辣，而珑烟却有顾忌。
“大哥，你怎么了？你该不是被人下了毒吧？”珑烟挡开程枫的连击。
程枫不语，嘴角忽露浅笑，阴狠中带着几分温柔。
珑烟只觉这笑容诡异之极，寒意骤升。
难解难分之际，一黑衣人忽然从天而降。全身被黑色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美目，泛着凶狠的残光。她身形窈窕，摇曳生姿，便如跳舞一般，玉手轻扬，蓝幽幽的微光一闪，暗器登时射入珑烟肩头。胳臂一伸，衣袖间飞出轻纱，凌厉直向珑烟的面门而来。
珑烟不敢大意，忍住肩上的痛意，退后躲开。
可这黑衣人的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半昏迷状态的凌天擎，飞纱忽的变了方向，卷向凌天擎。
珑烟大惊失色，飞扑过身，手中晶箫圈圈绕绕，缠住了黑衣人的黑色飞纱，同时自己也重心失控。
程枫唇角一勾，内力十成的一掌飞来。
珑烟只觉小腹一痛，全身欲断似裂，喉咙中甜甜的，一口血吐出，神志虚无。
那黑衣人见天擎珑烟两个人都受了重伤难于反抗，却突然停手不发。缓缓走近，直盯着珑烟，伸手钳起珑烟的下巴，仔细打量。忽而目露一抹残忍的笑意，黑纱轻轻的，一圈一圈绕在珑烟的颈上，突然收紧。
珑烟立时难以呼吸，痛苦难当。
天擎仅剩残余的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抽剑一劈，只斩断了黑衣人的一半飞纱。珑烟嗓子一松，终于得到赖以生存的一口气息。
竹林那边已经传来点点脚步声，当先一人却是杨昭蓉，见如此情况，粉嫩的小脸立时惨白。看到珑烟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她勇气忽生，长风山庄虽然已经大不如前，可英雄儿女依旧是英雄儿女。
她抽剑跃上前，迅雷不及掩耳的切断黑衣人缠在珑烟脖子上的轻纱，黑衣人来不及放开，向后踉跄几步，随后蓦然大怒。袖影横飞，飞纱虽然断了一半威力却丝毫不减，招招打的杨昭蓉措手不及。她眼中阴光一闪，突然来了兴致，对着程枫残忍笑道，“杀了莫珑烟。”
程枫一愣，“不是凌天擎吗？”
“让你先解决了莫珑烟，”黑衣人不耐道，“一个都不能少。”
程枫从命上前。
昭蓉听得清清楚楚，不知所措。往后一看，程家的人马已经赶到，大哥杨昭远箭步如飞，她心下一喜，忽见程枫的长剑以至珑烟咽喉，心下又是一慌。她临敌经验少，此时惊慌之下，竟然不顾黑衣人的缠击，眼中只有珑烟这个与她心气相合的好姐姐，没有理会黑衣人飞来的轻纱，而是反手扬剑，挡开了程枫的长剑。而背后正中黑衣人的轻纱飞拂，她身子一晃，倒在了珑烟身上。
珑烟神智不清，腹内翻江倒海，只感觉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扑在自己的身上，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起来。昏迷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杨昭蓉焦急无措的面庞，原本总是红扑扑可爱的脸庞煞白毫无血色，唇角边却厉厉殷红如血，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渺然而关切的望着珑烟……
夜静如水，天际飞花。似乎有个声音断断念念的召唤着珑烟，珑烟艰难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莫瑾灿、莫飞的脸。
“大姐，莫飞，我这是回家了吗？”
莫瑾灿瞪她一眼，数落道，“你个死丫头终于醒了！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不？”说完心中一酸，搂住了她。
珑烟这才回过神打量四周，依旧是程家堡她住的房间。只是周围除了瑾灿、莫飞，却再无其他人。
“大姐，你不在家照顾孩子，怎么跑到这儿了？”珑烟蹙眉，动一下就感觉浑身酸痛的厉害。
“飞儿，去把药端来，”莫瑾灿指使道，又搂着珑烟不放，说着硕大的眼泪就往外涌，“总算醒了，要不我怎么向爹娘交待？还疼不疼，你又受伤又中毒，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才好啊！”
珑烟摸摸头，有些反应不过来。
“爹娘现在人在北方有要事在身，我没敢告诉他们你受伤了。你姐夫在慕容山庄守着，我和飞儿都赶过来照顾你，”瑾灿贴在珑烟耳旁说，“相比之下你算好的了，凌天擎伤势严重，到现在也没醒，王爷把太医都请来了也没办法，昭蓉她……”瑾灿默然不语。
经她一说，珑烟立即紧张起来，所有的事都回荡在脑海，仿佛那浴血的一幕便发生在刚刚。她蓦地一个惊悸，“怎么了？昭蓉怎么了？”
她记得最后的印象中，便是昭蓉那张苍白惊虚的脸，嘴角挂着斑斑血丝，却丝毫没有惧怕，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扑到面前，挡住了程枫飞来的那一剑。
瑾灿犹豫着不答，“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什么事都以后再说……”
“大姐！”珑烟浑身冰冷，上气不接下气，“你告诉我，昭蓉呢，我要见她，她救了我，我得当面谢谢她。还有天擎，他该怎么办？”
“珑儿……”瑾灿面目哀伤，“昭蓉为了救你身受重伤，她全身筋脉尽断，三天前已经去了……”
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忽的又全部散尽，“大姐，你知道吗？就凭你这样说，我始终都不能相信。”
“珑儿，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瑾灿叹了口气，“你别多想，先把身体调理好，程家会想办法救凌天擎的，爹娘也一定会为昭蓉报仇。”
珑烟木然的点点头，缩到被子里。身子不住发抖，爹娘一定会为昭蓉报仇，为什么是爹娘，而不是她莫珑烟……想她总是小聪明一世，自认为武功虽然不济，一般人却也伤害不了自己，只是，却没想到伤害了别人……
“二姐，喝药了，”莫飞过来，木讷的挠挠头，想了半天也只是一句，“这不能怪你的，杨大哥也没有怪你，你不要自责了。”
珑烟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点点头喝了药，侧过身睡去。
眼前却不断出现那一幕，黑衣人舞着衣袖向昭蓉飞过来，昭蓉却为了救她挡开了程枫的剑，而对冲着自己而来的袭击全然不顾……
忽的，珑烟身子轻轻一颤，手指冰冷。如此熟悉，那个舞着衣袖的身影，她曾经见过！
九孤门门主！
可是，大哥怎么会跟九孤门扯在一块？从这次来临安，在天香楼一遇，就发觉程枫越变越不正常。跟王苡彤，跟二姨娘殷殷搅在一起，还不知不觉出现了一个袁功……
天香楼……九孤门……大金国……
珑烟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布置下的网，居然长达六年之久！
“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完颜亮唇角一勾，阴厉的笑。
“他已经受了重伤，能不能治得好还不一定！”程枫垂首站在一侧。
“其实，本来能够杀了他的对不对，”完颜亮拉长了声调，更显的恐怖，“偷袭都不能成功，程公子的威名何在？”
程枫苍白的脸蓦地通红。
“还是程公子你……故意放手，顾念着旧情，所以留他活口！”完颜亮厉声喝道，“我一向讨厌变节之人，偏巧你程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是因为一个女子，你就可以弃你的全部所有，归顺我大金朝，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的反间之计，实则是程家堡派你来刺探虚实。”
程枫扑通跪地，“小人不敢。程家待我不薄，可是，我这二十几年来一直要看人脸色生活，我受够了！”
“你认为你现在逃离了这种生活吗？”完颜亮冷笑，“在我身边，你连狗都不如，”他走到他身边，狠狠拍拍他的脸，“你这条狗，一样要看我的脸色知道吗？”
程枫咬唇不语，眼角轻瞥站在另一角的女子。
完颜亮轻哼一声，抬起头来笑道，“彤彤啊，你还真是狠心，就这么折磨程公子，不如就从了他如何？”
王苡彤傲然道，“他配吗？”
完颜亮仰天大笑，踱步到王苡彤身边，手背摩挲着她的面颊，又向下探向她的雪白的脖颈香肩胸口，不住抚摸，轻轻贴上前，在她唇边缠绵一吻，气息焦灼，“那我呢？”
任程枫跪在一旁，浑身惊悸颤抖，又气又怒，王苡彤却连瞄都不瞄他一眼，缓缓开口，忧伤顺从的真切，“能侍候王爷是我的福气。”
完颜亮满意的点点头，不住微笑。忽的一把钳住王苡彤的脖颈，狠狠收紧，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觉、得、你、配、吗？”
王苡彤被他掐的满脸胀红，舌头一点一点也吐了出来，却没有反抗。
“王爷饶命，你说过你会把彤彤赐给我的。”程枫爬到完颜亮的裤脚下。
完颜亮一脚踹开他，不觉又加大了力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伤害莫珑烟！你是怎么做的？是故意要杀了她吗？”
他忽的松开手指，放开王苡彤，轻瞥一眼程枫，“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杨家那个傻丫头，恐怕珑烟早就死在了他的剑下！”
王苡彤面如金纸，瘫倒在墙角，程枫忙不迭的过去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过了很久，完颜亮才又开口，“杭州玩过了，近日我要回京。凌天擎你们自己想办法除掉。他身为大宋皇室后裔，尽得风隐吕一凡真传，又生活在燕京十八年，我只怕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王苡彤跪在地面，“我一定会解决掉凌天擎的。”
“这是你说的，你给我记得牢牢的，如果凌天擎不死，你知道由谁来偿命！”完颜亮轻哼一声，狠辣一笑，忽的眼色一变，暴戾霸道的笑道，“还有，你最好别忘了是‘一定解决掉凌天擎’，而不是莫珑烟！”他走近王苡彤，掐住她的下巴，“你记好了，莫珑烟那小子是我的人。她就是死，也要由我来杀！”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四、蛛丝马迹

初冬天气微寒，雨露还未蒸发开，便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珑烟伸手捏住一片狭长的竹叶，轻轻按捻。冰露融化，竹叶也脆裂成几半。她雪白的指尖染上了几分翠绿，看在眼中，却殷红如血。
“珑烟，你身体刚好，不宜在外久留，会着凉。”王爷驾到。
“你怎么会来？”
赵靖玄轻哼一声，“你一个人跑出来，就不怕再遇到什么人来偷袭吗？”
珑烟默然，“我倒希望他们再来！”
“自寻死路吗？”
“又没有交手，你怎知我一定输？”珑烟不服气，又黯然的低下头，“如果那个人不是大哥，大家都会有防备，天擎不会那么轻易受伤，我也不会受伤，昭蓉更不会……”她摇摇头，“都怪我太大意了。”
“这件事不能怪你，如果这样说，我也有责任，我同样没有察觉到程枫的变化。”赵靖玄低声安慰。
“没有你的责任，都是我不好。”珑烟打断他，倔强的抬起头，眼中晶莹点点，勉强一笑向回走去。
“这件事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声张的好！”大堂内，慕容宁怡肃重道，“枫儿也许是中了别人的毒，也许其内有因，现在妄下定论为时过早。”
珑烟蜷身坐在角落，听到这话蹙了蹙眉。
“唯今之计，我们应该先找到他，再做打算。”慕容宁怡心下烦乱，只能先想法子堵住悠悠之口，“程家堡已经派出弟子到处搜索，王爷也派了人来援助，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沉默无语，没人反驳也没有人赞同。
“那找到了之后呢？”珑烟突然问道，略显尖刻。
慕容宁怡面色不悦，“找到了之后，自然要带到慕容山庄有盟主来定夺。”
莫瑾灿却不能忍耐姨母的高高在上，不屑轻哼，“姨母，这个时侯你还是死顾着程家的面子活受罪。程枫现在身在何方都不一定，光靠你程家堡一人之力要找到他的人要等到何年何月？如果利用慕容山庄动用全武林，那还有点可信度。”
慕容宁怡面部抽搐，喝道，“待事情有了个定论，我一定会给武林、给杨家一个交代！现在杨公子都没有异议，你这是什么态度！”
莫瑾灿也恼怒起来，她向来不怕这位姨母，站起身来还要说什么，珑烟却一把拉住她，抢着开口，“姨母，不管你怎么想，你也许故念旧情不愿伤害大哥……不对，是程枫。我一定会找到他，”她抬眼直视慕容宁怡，充满了压迫感，语气却宁和如谈心，轻轻道来，“我不会留下活口的。”
慕容宁怡轻颤一下，她的心思被珑烟看了个透。既怕程家堡的名誉受损，又舍不得伤害程枫，虽然不是亲生，可好歹抚养了十余载，也是心头的一块肉。
“你刚刚在大堂上为什么那样说？”赵靖玄跟着珑烟走进凌天擎的房间。
雨竹林一战，再不见杨昭蓉的俏皮笑脸，凌天擎却浑然不觉，依旧睡的天昏地暗。胸口那一剑刺入甚深，若不是京畿所有名医大夫都前来会诊，恐怕他也随昭蓉离开了。
“表姐。”碧翘人瘦了一圈，日夜不离照料天擎。轻瞥一眼珑烟，立刻又转回头，手中紧紧握着天擎的手。
“天擎怎么样了？”
“还没醒。”碧翘简短的回答，神形憔悴。
“碧翘，”珑烟轻轻道，见此状便了然于胸，“你在怪我吗？”
“不错，”碧翘爆发，“大哥失踪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如果早说，天擎就不会无缘无故受伤，到现在生死未卜。”她冷笑一声，眼中饱含泪与恨，“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自作聪明，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头脑厉害的很，就算不这样自作聪明我也明白得很，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你，你想瞒着我的事我这辈子都发现不了。你现在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莫珑烟女侠，让冯青宗俯首称臣的莫珑烟女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一定要拿我们来做你的垫脚石！”
珑烟一怔，被她骂的毫无还口之力。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可偏偏她就是说不话来。
“碧翘！”赵靖玄一声怒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凌天擎受伤我们也始料未及，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担心吗？照你这么说，我算什么？也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人吗？”
“王爷，我不想跟你多说，现在是我相公身受重伤，别人难以理解我的心情，你吼我我不怪你。”碧翘收敛的转过头。
珑烟心中一沉，那句‘我相公身受重伤’让她不知为何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她没管程碧翘喷火的眼神，径直走到凌天擎的床边，迅速却仔细的打量他的眉眼，熟悉的身影突然让她感到一阵温暖。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凌天擎，你不会有事的。”转身坚定的离开。
“珑烟，珑烟，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你一直跟着我是做什么？”莫珑烟蹙眉。
“因为我不确定你下一步会怎么走？”赵靖玄挑眉，双目散发幽幽冷气，“在大堂上为什么那么说，你是不是发现了程枫的行踪？”
珑烟咬唇，突然微笑，“如果我一定不说，是不是又会被人数落自作聪明？”
“这是场意外，换做谁都是一样的结果。”赵靖玄叹息，似在深思，缓缓伸手握住了珑烟，“不会，至少我不会。”
有人安慰她，有人责备她。可有时候不论是安慰还是责备，效果是同样的。但不论是安慰还是责备，有时候只要知道有个人在你身边就已经是一种力量。
不管怎样，昭蓉就是为了救她才离开的。珑烟自责，却不是因为连累了昭蓉，而是，如果她不是那样大意，也许一切早就都想通，那么没有人会受伤，昭蓉不会死，天擎也不会身受重伤，大哥依旧是大哥，不会被美色所惑。
珑烟垂眸，视线定在那只白玉一般完美无暇的手上。一直以来，与王爷似敌似友，他喜欢捉弄她，有时甚至故意触犯她内心的禁地——楚云焕。而她，谈笑间不自觉的跟他划清界限，始终缺少真正的朋友应该有的肝胆相照。
此刻，却突然有些感动，真没想到，赵靖玄居然是唯一对她不离不弃的人。珑烟反手更加用力的握住他的手。
天色渐晚，珑烟眉头紧锁，无限思量，找到了孝文。
“让你办的事怎么样？”
“姐姐，二姨太这两天没什么动静，不过前两天她悄悄出去过。”
“去了哪？”
“我不知道，我跟着跟着跟丢了。”孝文面有愧色，“不过姐姐放心，她绝对没有发现我，我就是怕她发现跟的远了些，才会……”
“知道了，做得很好！”珑烟拍拍他的头，若有所思。
“姐姐，你怎么了？”孝文见珑烟面色阴沉，与从前他所熟知的那个姐姐完全两样。他轻扯她的衣袖，心中居然不自觉的有些畏惧。
“没事，”珑烟淡淡道，“和程诺去玩吧。”
她走了两步，步伐顿了顿，突然回头，又轻轻重复道，“好好和程诺玩。”
孝文目送她离去，原地一动不能动。他头脑聪明，见这架势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对于珑烟那看似无意却又有心的提醒，他也都一一记在心中。只是不禁有些担心，珑烟虽然武功高强，智计无双，但敌暗我明，她屡屡受到伤害，这次又不知道她打了什么主意。
“不知道凌大哥什么时候能醒来……”孝文边走边轻声嘟囔。恐怕这些人中唯一能让珑烟说出心事的就是他了。
六年前，九孤门叛变，暗算她娘慕容苏茹。
六年前，一向夫妻和睦、羡煞旁人的程家堡堡主和夫人，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侍妾。
还有，六年前，一代侠士楚云焕带着如花美眷隐居天涯，从此销声匿迹，再无踪讯……
这一切都是个巧合吗，还是有人在暗中做手脚……
大哥哥……
珑烟紧紧握拳，指甲陷入手心，刺痛阵阵。
自上次与珑烟争吵，碧翘就再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碧翘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凌天擎，但无奈，杨昭远还未离去，失去杨昭蓉，失去了唯一的妹妹，这种痛苦对他来说可谓无比沉重的打击。慕容宁怡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让碧翘多去陪陪他，安慰他。
程碧翘心中不满，杨昭远对她的情意她可不是不明白，只是碍于母亲，不得不去敷衍。而后又突然不安，慕容宁怡对凌天擎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执着，一定要让他成为程家堡的女婿……这样想来，当初跟母亲说他们的五个月之约时，母亲根本没有多问就应允了。
她烦躁不堪。
“碧翘，碧翘。”杨昭远碰了碰她的胳膊。
“什么？”碧翘心不在焉，没有听到杨昭远刚刚说了什么。
昭远嘴角艰难的一弯，“这些日子谢谢你。一切都准备就绪，明天我就可以带着昭蓉回去了。”
碧翘精神为之一震，“真的？”
昭远面色凄然，点点头。
碧翘对刚刚自己欢心语调的话有些愧疚，支吾道，“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昭远点点头，久久才答道，“昭蓉最喜欢长风山庄的荷花池，我们小时候经常跳到池子里玩，不过后来大家都长大了不能再那么随便。她还说，等到她百年之后就要埋在荷花池子里，看还有谁能阻止她玩……”
碧翘听他说的凄凉又包含怀念之情，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她与昭蓉打小便认识，可感情却不深，这次昭蓉遭遇不测，她也没有过多理会，只是一心扑在凌天擎身上。此时她突然红了眼眶，真心道，“杨大哥，你别太难过，如果昭蓉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也不会安心的。”
珑烟便是趁着这个功夫又来到凌天擎的房中，屋中丫头不断来来去去，小心伺候在旁。
“大小姐说这药要等她回来，她亲自喂给姑爷。”
珑烟蹙眉，点点头，挥手将她打发下去。
看着药碗，突然心中一凛。
为什么程枫会无缘无故要杀凌天擎，而不是她莫珑烟或者其他的人……
她缓缓踱到桌前，端起那碗药汁，放在鼻前闻了闻，除了浓浓的药味并无其他。她放下药碗，又走到凌天擎床边，看着他，满腹的心事，却什么都说不出。
她轻叹一声，复又拿起那药碗，像是受到了启发一样，她嘴角轻扬，带着点点的邪魅甚至狠辣……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五、暗藏私心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重新写了，因为觉得……呃……咳咳，就是重新写了，珑烟不威胁殷殷，改为静观其变，暗地里追踪，这样做妥帖一点吧……恩恩送走了杨昭远和杨昭蓉之后的日子里，程府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沉静中。一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凌天擎，一个一心扑在他身上照顾他的程碧翘，一个终日不语总是哀思深重的莫珑烟……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沉静，却不得安宁。
殷殷走在长街，时快时慢，时而驻留在街头商贩店铺前。神容恬淡，眉宇清浅，和平时出府一样，行走闲逛。
待到街角之时，她若无其事的侧过头，不露痕迹的扫看四周。再回过头之时，双眸晶亮，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一般。唇角微扬，恬淡中忽生娇媚，脚步也突地加快！
莫珑烟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暗叹，这个殷殷二姨娘在府中低调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心思留意她的存在，更别说关心她身在何处了。要不是边孝文阴差阳错的发现她和程枫关系密切，恐怕至今她都蒙在鼓里。
如此兜兜转转，待人迹罕至之处天色已晚。
珑烟生怕被发现，不敢走近。而殷殷见四下无人，也不再隐藏，身子一顿，施展轻功急速向前。在一棵参天巨木之后一转，绝尘而去。
繁茂的树叶掩盖月华，林中倍感阴幽。珑烟凝神望向前方，却哪里有殷殷的身影。
她心中忽的焦急，步伐重了两下，却听得前方一声怒吼，“什么人！”
几道幽蓝的光影划破林叶，从不同方向朝珑烟飞射而来。珑烟大惊，蜷着身子就地一滚，还是慢了一步，左边小腿一痛，中了暗器。
而下一刻脚步声响起，四个人分别从不同方向奔珑烟而来。
珑烟暗叫不妙，打草惊蛇不说，只怕自己还有性命之忧。
说时迟那时快，她正要起身力战，却有一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擦过她身，继而她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抱在怀中。
那人敏捷跃起，抱着她悄无声息的转身，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的书后停住躲藏。
“怎么？”殷殷的问讯从那边传来。
“有人……”一人迟疑道。
“不会，”殷殷语意很坚定，“我很小心，不会有人跟来的。”正巧几声猫叫传来，她不悦道，“野猫罢了，大惊小怪。”
话音渐弱，珑烟仍旧窝在那人怀中，大气不敢喘。那人也没有要动的意思，两人如此静候了片刻。听到那边又有声音传来，“说过不会有人跟来，护法还真是谨慎，怪不得宫主这么看重你呢。”
护法轻哼不语，径直走了回去。
那人这才深吸口气，依然横抱着珑烟，看了看地形，默记心中，迅速离开。
珑烟没有挣扎，任他这一路抱着自己。只觉得这人的武功深不可测，背负一个人的情况下还能这般来去自如，岂非一般的了得。而且也聪明谨慎的要命，如果刚刚一味的只是逃，即使能够平安离开，却也暴露了行踪，只怕下一次想从殷殷处下手便没了机会。
“这位大侠看着很眼熟，不知该如何称呼？”夜深，长街依旧灯火通明。珑烟惊魂略定，凝视他的侧脸，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什么时间在哪里见过他。
“莫姑娘客气了。在下是德王府的护卫，奉王爷之命保护姑娘安全，”那人目视前方，与珑烟说话却不看着她，他一脸正气刚毅，“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姑娘受了伤行走不便，小的这才无礼，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珑烟眨眨眼，有些无语。本来是想谢他的救命之恩，可没想到他居然是王爷府的侍卫，是赵靖玄的人，她又觉得有些无奈。
“你要带我去哪？”珑烟问。
“德王府，姑娘这样回程府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王爷知道姑娘受了伤，一定会担心，还是去王爷府让王爷来定夺吧。”
珑烟哑然失笑，这护卫的忠心度让她感到惊奇。
“赵靖玄是什么时候让你来监视我的？”珑烟想了想，如果直接问赵靖玄，恐怕两个人又要打起来，怎么说这次也多亏了他，还是从这侍卫下手的好。
“王爷只是让小的来保护姑娘，不是监视。”那人回答，依旧双眼向前。
“这么说你从我一出府就跟着我来着？我怎么都没有发现！”
“只是怕姑娘会出什么意外，才一路保护。”
“武功不赖嘛，不知师承何处？”
“小人的武功低微，不足道矣。”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身份低微，贱名何足挂齿！”那人面部线条硬朗，话说的也是刚性十足。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说不过赵靖玄了。”珑烟突然笑不可仰，酒窝若隐若现，“你觉得你能说过他吗？”
那人一愣，“小人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珑烟笑而不语。
那侍卫步伐稳健，珑烟不知不觉在他怀中睡了过去。待到腿部突然一阵针刺般的剧烈疼痛，她轻唤一声，叫着醒过来。
“在敷药，”赵靖玄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紧锁双眉，表情凝重。他抬眼瞥她一眼，冷峻的面容略微柔和，“还不错，会喊疼。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珑烟原本温和的面色却有些冷却僵硬，轻笑道，“有王爷的贴身侍卫保护，我怎么敢死！”
赵靖玄紧抿双唇，闭了闭眼，“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敢放任你一个人任意行事！”
珑烟咬唇，解释轻叹，“我只是不敢肯定，也不想再连累其他人。”
赵靖玄神色复杂，目光混合着愤怒怜惜傲然不解，半晌才咬牙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长风山庄那次，你也是不敢肯定，不想连累其他人……”赵靖玄看着珑烟黯然失语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定定的看着珑烟，珑烟失神的望着地面，他脑中汹涌翻涌，突然在想，如果换了是凌天擎，珑烟会不会也保持沉默，一人行事……沉默良久，赵靖玄像在喃喃自语，“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目光交汇。
“那是为什么？”赵靖玄缓缓坐在她床榻边。
这样的赵靖玄让人感到不真实，温柔到不可思议，专注的目光深处那一丝脆弱与绝望，即使是仰望，都能够感受到他在祈求。
“我不知道，”珑烟别开脸，“可能习惯了。”
有时候会突然有些奇怪的想法，怕惹得父亲生气，所以她把所有的想法都咽回肚中。因为遇到了楚云焕，因为他的离去，他的心另有所属，所以这段注定不容于世俗的相思只能在她自己的心中腐烂……
说也奇怪，对于她模棱两可的回答，赵靖玄居然没有生气。灼热的眸光依旧禁锢在她身上，却没有继续苦苦相逼，带着点悲悯与怜惜，“以后不要这样了。”
珑烟惊奇回眸，咂咂嘴不说话。
靖玄克制的笑笑，不再停留，“好好休息吧。”
“王爷留步。”珑烟躺回床上，突然想到什么。
“放心，我已经让人通知了程家。”
“这种小事王爷当然不在话下。”珑烟略带谄媚的眨眨眼。
靖玄蹙眉，眉眼间却掩藏不住笑意，“那什么是大事？”
“我还没谢谢王爷……”珑烟得意的笑，“的侍卫，救了我的命呢！”
赵靖玄蓦地收敛笑容，“那是卉宇该做的，我替他心领了。”
“原来他叫卉宇……武功很厉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指点指点我？”
“当然，”赵靖玄唇边一抹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有机会。”
“很好，很好。”珑烟揉按着自己的额头，正色道，“其实我是想知道你下一步怎么做，”她猛地起身，“你不会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的打算，就不告诉你要怎么做吧！”
“你倒是提醒了我，告诉你也许反而坏事！”靖玄目光熠熠。
珑烟瞪眼看着他，说不出是悲是愤。
靖玄走到她身边，忽而探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凑近她的脸，“除非你答应我，以后心里想什么都不再隐瞒我！”
“我……”
“我会让卉宇继续查下去，追查程枫不急于一时，放长线钓大鱼，最重要的还是找出他们的幕后高人。”王爷一口气说完，顿了顿笑道，“我都坦白了，你以后也要对我坦白。”
珑烟无奈的瘫在床上，居然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

第二天珑烟回到程府的时候，只见孝文兴冲冲的扑过来抱住她。

珑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孝文，你老大不小，也是时候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孝文察觉到不对劲，“姐姐，你受伤了？”
“没，你不扑我就看不出受伤了。保密！”珑烟捂住他的嘴，看他喜气洋洋的奇道，“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凌大哥醒过来了，”孝文眉开眼笑，凑之珑烟耳边，“我告诉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还有你最近很不正常，凌大哥很着急。他不能下地，让我到处找你呢！”
“大惊小怪，”珑烟心中兴奋，声音都高了个八度，“我怎么不正常，他才醒你就吓他，小心他又晕过去！”
孝文拉住她的手，小跑着往里拖。
珑烟回头笑笑，“卉宇大侠，多谢你送我回来。”又拍拍孝文的头，“有这位大侠在，我再不正常也正常了。”
她抬起头，突然吓了一跳站住脚。
只见程碧翘不声不响的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却完全无视珑烟的存在，满脸惊疑的仅是望着卉宇。
卉宇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简洁的吐出两个字，“告辞。”转身而去。
“他是谁？”碧翘冷冷问道。
“是王爷府的侍卫。”珑烟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爷府，靖玄大哥的人……”
碧翘脸色忽的煞白。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六、好久不见

珑烟心明透亮，挂着许久不见的轻松笑容，快步向天擎房中走去。进房前的一瞬间，步伐不自觉放轻，蓦然踏入一片寂静中。
凌天擎静静闭目躺在床榻上，面颊消瘦微微凹陷，下颌一圈隐隐泛青。容色尽管苍白，苍白中却透着红润，胸口起伏，平稳呼吸。
珑烟看到他的刹那，有些晃神儿，身在其中，可神思却似飘至了另一处，不自禁便加入了这片静默。先前从孝文欢呼乱跳的口吻中，还以为凌天擎有多么生猛活跃。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醒了过来，然后又要睡下。
慕容宁怡瞥一眼沉睡中的凌天擎，对走进房的珑烟道，“他刚刚醒了过来，可能一下子听谁说了什么太费心神，又睡下了。”说完不忘用眼角扫了下孝文。
孝文身子一抖，下意识的向珑烟身后缩了缩。
珑烟抿抿唇，微微一笑，“他醒过来就好，我只是来看看，不会打扰他休息的。”
宁怡满意的眯起眼，“碧翘呢？她亲自为天擎端药，怎么还不见过来？”
珑烟转头望向窗外，“不知道，刚刚还看到她呢。”
宁怡叹口气，挥挥手，打发走不相干的人，自己也离开了。
“姐姐，真是吓死我了。”孝文挽住珑烟的手，抹抹汗。
珑烟莞尔，点点头，“我和姨母的想法一样，都是你一下子跟他讲了那么多。万一他这一睡又不醒该怎么办？”
却听得床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笑，随即又重重抽气，仿佛牵扯到了伤口，疼痛难忍。
珑烟猛然心跳，抬眼望去，凌天擎龇着牙，可眉眼间却未曾敛尽刚刚的笑意。
眸光就此纠缠，难以分开。
珑烟依旧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不知不觉眼眶湿润。
凌天擎也不说话，任由她站着，纵容她的沉默。只是目光追寻她的身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深切而苍茫，彷佛要将眼前的这女子与梦境记忆中的影子镶嵌在一起，彷佛在确定这一刻的真实。
“痛！”凌天擎好久才出声，伴随着闷咳阵阵。
珑烟终于可以移步，箭步至天擎身边，蹙眉问道，“哪里？严不严重？”
凌天擎微微笑，看着她关切的样子，却不说话。
即使没有抬头，珑烟都能感到他的似海般浩瀚的目光，波涛翻涌，一浪一浪接踵而至，将她包围。不知为何，她的脸有些发烫。
“这一睡，终于还是醒了。”凌天擎声音发哑。
珑烟听他不自然的语调，扑哧一笑，“不只要醒过来，看来还要做一下语言的恢复训练。”
凌天擎苍白的脸涌上更多血色，“睡了好久，都忘了该怎么说话了。”他垂眸，嘴角兀自上扬，抹不去的温柔弧度。忽而忘情，伸手握住了珑烟的手，眼眸晶晶亮，“你来陪我聊天，帮我恢复吧。”
珑烟一怔，目光停留在他髭须微青的下颌。彷佛听到了枫叶飞舞的幽翳声音，那在枫树林中的抬眼，也是这样的情景，恍如隔世。
泪水泉涌而出，她的手一颤，却没有抽出来，突然扑到天擎的怀中，埋在他的胸前，呜咽起来。这一刻才感到真实，那种真实到残忍的感觉，令她无比恐惧。如果就此见不到他，就像失去大哥哥一样失去了这个人，她无法想象。
天擎胸前的伤口处一痛，他吸了口气，却没有出声。咬牙忍受这种痛楚，同时另一种痛彻心扉之感袭上心头。
他轻轻摩挲她的发，想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后温柔一笑，“刚刚一直在门边发愣，想什么呢？”
“恩，在想，”珑烟吸吸鼻子，抹干眼泪，“在想你醒来后我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天擎捋捋她的发梢，“那你第一句说了什么？”
珑烟抬起身，转着眼珠回想，眸中洒满春日细碎的阳光，“忘记了。”
“姐姐，凌大哥。”孝文突然重重的敲了两下门，走进来。
“咦？你什么时候出去的？”珑烟奇道，刚刚不是一直站在她旁边吗。
孝文白了他们一眼，心想我哪有那么不识趣，刚刚那种情景他该躲到哪里视而不见心里还是有数的，顺带把风了。他撇撇嘴，“殷殷姨娘过来了，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两人立时明白了孝文的意思，双双飞红面颊。
片刻，珑烟站起身，忽而神色凝重，警戒道，“殷殷……”
“表姑娘也在啊，”殷殷翩翩迈着碎步，手中端着一个药碗，热腾腾的雾气从碗中散发出来。“我刚刚到厨房见要熬好了，就端过来了。姑爷醒过来，我也应该过来看一下。”
低眉顺眼，连语气都是平淡无波，让人不自觉就忽略掉这个人的存在性。
珑烟深深呼吸，防止情绪外泄，“碧翘呢？她刚刚不是去端药过来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殷殷细声道。
“给我吧，”珑烟挥挥手，“姨娘先回去吧，要不然碧翘过来看到你，又有的闹了。”
殷殷戚然一笑，转身别过。
珑烟注视她远去的背影，轻哼一声，端起药碗，冲孝文扬扬眉毛。孝文嘻嘻一笑，跑上前来，接过药碗，又匆匆走了出去。
“恩？你们这是……”天擎看着这两个人反常的举止，迷惑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瞎操心了。”珑烟踱了两步，“不过碧翘怎么现在都不回来，到哪里去了？”
与程府中的宁和形成鲜明对比，此时的碧翘，在街上与人大打出手。
“程小姐，”卉宇冷不防从拐角处走出，双手环胸，目色冰冷，“你从刚刚便一直跟随在下，不知意欲作何？”
程碧翘吓了一跳，脸色微红，抬起头看到他寒意深重的目光，一瞬间说不出话，身子猛然一抖，双颊随之苍白。
“程小姐，在下是要回府，难不成小姐要跟我去王爷府吗？”
“说的没错，”程碧翘一拍手，抢白道，“我就是要去王爷府，你凭什么说我在跟着你，这条路是你开的？”
卉宇面色一沉，阴沉道，“那请小姐先走，在下还有事要做，暂不回府。”
程碧翘语塞，半晌大怒，“你刚刚明明说要回府，现在又不回，出尔反尔算什么英雄！”
“在下没有想过做英雄。”卉宇撂下话，匆匆转身。
“站住！”碧翘喝道，“谅你也配不上英雄的称号，只会在暗处偷袭，我呸。”
卉宇猛然止步，微微侧身，张口想要争辩什么，念及言多必失，又住口不语。
“哼，被我说中了！”碧翘咄咄逼人，忽而抽剑长刺，“我就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这一剑来的毫无预兆，卉宇丝毫没有料到她一言不合便会刀剑相向。当下慌忙闪身，躲过一招，另一招又来，狠辣凌厉直冲他心口飞来。
卉宇轻身闪躲，不敢真的与她交手，“程姑娘如此是为何？在下与你无冤无仇。”
“我呸。”碧翘恨恨道，猛然住手，目光透射着利刃，“无冤无仇？我肩膀上这一剑是谁砍的？”
卉宇面不改色，“自然是小姐的仇家，在下怎么会知道！”
“好家伙，到现在还装傻充愣！”碧翘争得面红耳赤，刚刚的简短过招，她已经敢肯定，就是这个人伤了她。程家堡的大小姐，从来都只是她伤人，没有别人伤害她的份儿，人生中第一个人在她肩上留下一道疤，她死都不会忘记这个人的身形特征。
“卉宇还有要事在身，不陪小姐无理取闹了。”卉宇傲然道。
“你站住，你真的是王爷府的人吗？为什么要杀凌天擎？”碧翘怒吼。那天的黑衣人逼得凌天擎无处可躲，招招置他于死地，若不是她及时赶到，替他挡了一剑，恐怕凌天擎早就不在人世。而黑衣人看到她，招式便不如之前凌厉。很明显，他的目标是凌天擎！
卉宇瞥她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转身离去。
程碧翘想追，又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想来想去，想不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怒气似火，燎烤内心，不甘亦不解。
回府时突见珑烟和孝文在房前窃窃私语，她没多想，忘了前几日两人的争吵，径直向她走去。
“表姐，我有话跟你说。”碧翘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被什么惊吓到了。
珑烟抬头，淡然望着她。心中一丝异样的怀念之感。自从凌天擎的出现，两人几乎没有心平气和说过一句话。
“什么事？”珑烟支走孝文。
“那个王爷府的侍卫，”碧翘有些犹豫，咬牙开口，“是要杀凌大哥的人，之前就是他伤了我。”
珑烟惊异的说不出话，“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他化成灰我也记得。”
“可是，理由呢？”珑烟茫然。
“理由？要是我知道还来找你干什么！”看着珑烟似懂非懂的目光，碧翘勃然大怒，“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我有必要骗你吗？”
“碧翘，”珑烟温言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卉宇又为什么要杀天擎。世上相似的人形多得是，你会不会看错了……”
“你不信我就算了，我堂堂大小姐，难道一定要依靠你吗！”碧翘狠狠顿足，没等珑烟回答，留给她一定哀怨交加的眼神，远远跑开。
“哎！”珑烟想叫住她，又觉得不妥。刚刚还在跟孝文问起殷殷几日的起居行踪，正常的像个良家妇女，珑烟也不敢莽撞行事，总觉得王爷既然要她等着总会有自己的理由。
可是，珑烟心中一凛，程枫和九孤门的目标是凌天擎，而王爷又迟迟不肯行动，若不是她发现殷殷在凌天擎的药里暗中做手脚，恐怕天擎真的要长睡不起……照着碧翘所说，难道，赵靖玄想借九孤门带手，杀了凌天擎！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七、程府生变

王爷府中，赵靖玄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启禀王爷，莫姑娘在前厅静候。”
笔锋一顿，在纸上留下重重圆圆的墨色一点。赵靖玄抬起头，凌天擎刚刚醒来，她应该时刻陪在他身边才对，怎么突然又出现在王爷府？
靖玄蹙眉，微微一笑，闪过一丝淡漠的不安与满足。
“找我有事？”赵靖玄优雅出场。
莫珑烟抬起头，幽黑的眸子浓似墨，茫然的目光迷离似幻。看到靖玄轻松的朝她走过来，冷峻的面容蒙上一层暖雾一般，让她看不懂，亦看不清他眸中的神采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虚假的装饰。他让她答应，以后什么都不会隐瞒他，可是，却没有信任的前提……
心中突生一丝防备，“没事。我……”
“怎么？”赵靖玄嘴角扬起最完美的弧度。
“我来告知你，凌天擎醒了，已无大碍。”珑烟恢复常态。
“我知道，卉宇跟我说了。”嘴角依旧上扬，眼眸却已垂下，“就这件事吗？”
“没错。”珑烟仿佛喃喃自语，瞥了靖玄一眼，却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变化。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她想得太多，还是王爷伪装的太好？
“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靖玄淡淡道。
“哦？”珑烟脱口轻问。
赵靖玄抬眼，略带疑惑的凝视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忽而笑道，“这样我就替碧翘放心了。她的相公没事了。”他故意加重了“相公”两个字。
珑烟脸色发白，挂着不自然的笑，点点头，突然离身而起。
靖玄发了一会儿呆，心情无端的糟糕。自嘲的笑了笑，那样的话语，未免过于暴露自己的感情，可是，无论再如何明显，对于心中已经生根发芽了一个人的珑烟，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再如何强烈，对于心心念念只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影子的珑烟，自己感情永远掩藏在那阴影之下。
莫名烦躁。
珑烟回到程府，在花园踱着步子。
程家的花园堪比皇家的御花园，四季如春，遍布奇花异草。冬日和煦的阳光洒下，却没有丝毫冬日的衰败。置身娇艳盛开的花草中，竟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珑烟神思恍惚，隐隐觉得还是自己的风荷小筑好，夏日海棠花盛开，风送暗香，冬天薄薄的积雪，□的土地，颓败却真实。她轻柔叹息，似眷似恋，清澈的眼眸隐现一丝沧桑与疲惫。
“碧翘……”她推开碧翘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转念一想，自己先笑了，应该去凌天擎那里找才对。
可到了天擎的房间，依旧不见碧翘的身影。床头伫立的却是莫飞、莫瑾灿两人。
“丫头，死哪儿去了？到处都不见你的影子！”莫瑾灿蹙眉，走过来拧着珑烟的耳朵骂道。
“大姐，我还有伤呢，你轻点。”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有伤啊！天天到处乱跑，存心让人担心是不是！”莫瑾灿的怒道。
珑烟嘻嘻一笑，心中暗想，我说的伤跟你指的伤可不一样。嘴上却不敢顶撞，连忙打哈哈，“是啊，大姐，我就是怕你心疼才不敢见你的，珑儿这么善解人意你也不夸两句。”
“夸你？善解人意？”莫瑾灿失笑，给珑烟揉揉耳朵，眼圈忽的又红了。
“大姐，你不就做了个娘，怎么就变得这么煽情，动不动就红眼眶的。”珑烟继续扯话，边说边躲过瑾灿飞来的一拳。
看着笑着闹成一团的两位姐姐，莫飞终于深沉插口，“二姐，爹娘过两天就回庄了，大姐是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一起回？”珑烟收敛笑容，“可是这边的事我还没……”
“算了吧你，爹娘让你过来是查探伤了碧翘的凶手，怕对英雄大会有什么不利，现下英雄大会早结束了，你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要混日子回慕容山庄混去。”瑾灿说话不留情面。
“大姐！”珑烟叫了起来，“什么叫做混日子，你看看我，每天都忙得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怎么能说回就回呢。再怎么说，昭蓉是因为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昭蓉的事牵扯极大，不是一个你就能解决的。我们还是回去听爹娘的安排，他们也很担心你。”瑾灿不容置疑的说。
珑烟轻哼一声以示不满，“真是做了娘的人，什么都站在母亲的角度。”
瑾灿狠狠瞪她一眼，“一会儿我们拜别姨母，明早出发。”
“这么快？”珑烟蹙眉，“那我等碧翘回来，跟她道个别。”
“飞儿，我们先出去。你在这等吧。”莫瑾灿临踏出门又深深回望珑烟一眼，有担忧有无奈。心中暗想，当初明明答应娘会与凌天擎保持距离，没想到此次一来，感情更胜从前，打得更加火热，任谁都能看出来，凌天擎为人温和待每个人都很好，但对珑儿却是另一般不同的好，而珑儿又不刻意回避，这种情况，落人口舌，越待下去才越糟糕。
“不想回去？”天擎刚刚一直半躺在床，看着他们家人打闹。
“嗯，”珑烟随手拾起盘中的橘子，低着头专心剥皮，“不是不想，而是不是时候。”
“昭蓉的死不能怪你，你不要自责。这里有我，昭蓉的这个仇，放心交给我来处理。”天擎轻扬嘴角，眼中些微冷意与看透生死的超脱。
“交给你？”珑烟扬眉莞尔，“你还有伤在身，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位。昭蓉因我而死，不该由你来承担的。”
天擎脱口而出，“她救了你，自然应该由我来承担。”
珑烟蓦地抬眼，怔怔望着他，眼角忽生笑意，叹道，“你就这么急着让我走。”
“不是，”天擎不慌不忙，温柔笑着，“留下当然好，可是程大哥的背叛，昭蓉的死，对你来说过于沉重了，要是累了就歇一歇，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珑烟心中一窒，又有些感动。即使不说，却仍旧有人懂她。她抬起手，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送到他唇边，没有看他，低声轻笑，“真是善解人意。”忽然调皮的眨眨眼，“哦不对，是善解神意。”
珑烟心想，有些事一定要让碧翘知道，她们之间未曾留意却已越积越深的心结也要解开。却没等到碧翘回来，下人慌慌张张让两人速速前去大堂正厅。
珑烟蹙眉，扶起天擎过了去。
入眼第一人是赵靖玄。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面庞熠熠生辉，隐隐闪耀几分苍白。看到她，他的嘴角不经意轻抿，漆黑的眸子映出一丝神采，随即敛去光华，黯淡默然。
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慕容宁怡疯了一般，冲到凌天擎身旁，扬手一掌劈来。珑烟尖叫一声，侧步回身，隔开了她。
一旁的赵靖玄也迅速上前，拉住了珑烟，代她扶住凌天擎。
“姨母，这是怎么了？”惊悸犹存，珑烟问道。
慕容宁怡靠在丫鬟身上，手捂着脸庞，不住的喘息，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扬了扬手中的信。
“那上面写着，。二者只能留一人，明晚子时树林见。”赵靖玄沉声道，“落款是程枫。”
听闻这句话，慕容宁怡更是泪如雨下。
“碧儿，碧儿，”她不知所措的叫着碧翘的乳名，振愤又恐惧，颤声道，“碧儿怎么会落到枫儿的手上，他怎么敢！”
珑烟心重重一跳，慌乱之后反而冷静，“姨母，此事是真是假，那信你确定是大哥所写？”
“是真是假？”宁怡一声冷笑，“这是枫儿的字迹，不会有假。刚刚下人发现钉在了大门上……”边说边看向凌天擎。
珑烟心道不妙，连忙上前，“姨母，我们先等等消息，不要伤害无辜。”
“无辜？”宁怡眼眶通红，捂着心口，“碧儿就不无辜吗？只要能救回碧儿，就是我的命我也可以不要了。”
“程夫人，”天擎走上前，脚步依旧虚浮，声音无力，“既然程枫指名要我的性命，天擎自然不会躲藏，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救碧翘回来。”
珑烟闻言深深埋怨的瞪了眼天擎，脑子乱成一团，忽而抬眼看到悄然伫立在旁，冷眼看待一切的赵靖玄，她脸色惨白，仿佛明白了什么。
赵靖玄轻瞥，凝声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碧翘回来，不伤到她一根头发。”他抬眼，正对上凌天擎冰冷的目光，嘴角不自然的一颤。
“我看我们先找找碧翘，万一，她只是贪玩……”珑烟声音越来越小，明知是自己骗自己，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碧翘，再贪玩也不会夜不归宿，更何况这里有个凌天擎。可是天擎，如何才能同时保住两人的性命。
“珑烟，”赵靖玄打断她，目光汹涌悲怆，一丝不易觉察的内疚浮现其上，“程枫还在信上指明要你，明日去送凌天擎的人头。”
久久沉默，珑烟突然抬头与赵靖玄对视，目光清冷通透，忽而微微一笑，“这倒也不必麻烦我过去，若是一命换一命，更轮不到让天擎来换。”她侧首，随手拿出别在腰间的晶箫，指向殷殷，“殷殷二姨娘，你觉得呢？”

第四卷：三秋桂子七里香 四十八、笑语苍刀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凌天擎沉声道。
他微微蹙眉，看向远处窃窃私语的两个人，珑烟目露凶光，暗藏冷意，樱红的小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让殷殷的一张俏脸霎时惨白。这样的莫珑烟让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似乎昨日还是个无忧无虑阅历江湖的妙龄少女，心中只装有楚云焕那个美好的梦，今日就突然蜕变成独自顶立的女侠，坚强不屈在暗荡激流的武林中。
天擎不舍的望着珑烟，眉眼间充满怜惜。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赵靖玄握紧了拳头，同样望着远处的珑烟。
闻此言凌天擎猛然回身，目光凌厉，“是你搞的鬼对不对？碧翘被抓，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对不对？”
“你倒不傻。”赵靖玄轻笑一声，直视他眼，“跟你我无需隐藏什么。不错，碧翘这件事确实是我一手造成……”
“那珑烟呢，为什么要拿她的性命开玩笑？”凌天擎心神激荡，重咳了几声，不由得捂住胸口，“为什么信上指明让珑烟去送我的人头。难道你以为她去了，九孤门的人还会放过她吗？”
“九孤门不讲道义，我当然知道。”赵靖玄神色中一抹怆然，“可我并没料到他们会指明了让珑烟去。珑烟与他们并无瓜葛，你以为我想让她身处险境？”
“那碧翘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与你相识多年，你居然不顾她的生死！”
“有程枫在，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让碧翘受委屈的。”王爷冷冷答道。
“你是如何骗的碧翘去找程枫？”天擎咬牙切齿。
“我并没有骗她，只是她认定了卉宇就是上次伤你的人，跟着他不放，我就顺便让卉宇引她到小山林，再引得九孤门的人出来。”
微风拂过，天擎只觉冷汗涔涔，怒极反笑，凄凉悲哀，“说到底，居然又是为了我……其实王爷你也不过是想要我的人头，又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便趁着我重伤昏迷人事不知，将我杀害一了百了，何须让别人以身犯险，为了我一个人再搭上她们的性命！”
“你当我不想吗？”靖玄无视他的讽刺，笑容中一丝冷意，“若不是珑烟日夜暗中守在你身边，就是我的人伤不到你，你也早就死在殷殷的毒药中了。”
以珑烟的武功，当然不会敌得过卉宇，想要凌天擎的性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唯一难办的是，如何才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只要大家知道了凌天擎的真实身份，即使难做，为了顾全大局也一定都会选择舍弃他的性命，可是这样的话，珑烟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恐怕也永远都不会恢复先时的快乐与爽朗了。
“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凌天擎怔怔道，“你对珑烟……”
“没错，这世上没有人能跟我抢。”王爷冷傲的回答，“凌天擎，其实你心知肚明，你是个注定要死的人，你能给她什么？为什么还不放手？看到她在这里为了你苦苦挣扎，你开心了？内心得到了满足吗？”
天擎脸色蓦地苍白，自从知道了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他便模糊的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也明白了师父密函中那句话隐藏的意思。他才是皇子，是个比当今圣上更具有登上皇位资格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使他无心，别人却也容不下他。
“其实，如果她们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怕都巴不得为你而死，为皇子殉葬，多么凄美……”黑瞳中一抹残忍，靖玄冷哼一声，稍转委婉，“天擎，我又何尝不想与你做朋友，你的身份比我还要高贵。可这世间事，有时却是无常难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玉佩如今见过的人不止一个两个，皇上知道你的存在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等到他知道事情的原委，只怕你会死的更凄惨。”
天擎不屑的弯了弯唇角，没有作答。
赵靖玄续道，“我看得出你的茫然，你也很矛盾。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任凭别人推着你走，走一步是一步，只是现在，你再也没得选择，”赵靖玄语意渐渐阴冷，深邃的眸子射出凛冽的光，直逼向凌天擎，“现在，你是想继续逃避，还是要抗争到底，都凭你。可我做的决定也绝不会改变，我绝不容许一个威胁大宋江山稳定的人存在。”
赵靖玄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你我各凭本事，只是希望你不要连累无辜。”
无辜？是珑烟吧！
天擎抬眼望去，珑烟清秀的面颊掩饰不住兴奋得意之色，笑眼弯弯，仿佛寒冷冬日的温暖阳光。他心头一热，随即挫败感滚滚而来，他无法保住她的快乐，自身难保之下，更无从谈及保护她的性命。
天擎自小生活在北方，冬日没有江南的浅红盈绿，遍地银装覆盖，白雪皑皑，夏日也不似南方的潮热，干燥爽快的让人没有一丝杂念。他与师父隐居的风吟居，坐落在洞蘅山的山谷中。年纪还小的时候，师父就开始教他武功，却不轻易让他出谷，想来那时吕一凡就料到了他的出现会引起的动乱，保护着他，同时也防范他。直到某天一个黑衣人的出现，让懵懂的他找到了那块玉佩，当时于他来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可现在突然想起吕一凡那时的表情，盛怒难掩其愤，眸光却是半掺悲悯与哀伤，原来师父早已看到了几年后他的命运。这样相依相偎的生活十九年，师父却不得不假借别人之手来了结他的性命，想必师父也是满是不舍与内疚，否则为何要他在赶去慕容山庄之前，要尽情的玩乐游历大江南北……
天擎抬起头，日光朦朦，他却感到晃得刺眼。突然想起了洞蘅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山脚下仰望，就是这样，明亮耀眼的都能让人流出泪来。
还不懂事的时候，他用吕一凡教他的武功打些山鸡野禽，大了一点后，就赤手空拳与野兽搏斗。他的生活就像洞蘅山的溪水一样清明纯澈，即使遇到阻碍，掀起小小的涟漪，荡起几圈波纹，便消散不见，继续向前。可现在，他的生活突然波澜丛生，浩瀚壮阔中，他已经找不到方向。向前，直面生死，还是逃避，四处躲避追杀。试图问自己，他该怎么做，他却无法回答。师父不在，有谁还能指引他的方向，而师父若是在，他是不是会亲手杀了他……
就像赵靖玄说的那样，他从没有努力去争取什么。从前是因为单纯的生活环境，根本用不着他去争取什么，而现在，争取，却又该如何争取？于是他一直逃避，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生活。被珑烟吸引，向她靠近，却又不知不觉的要推开她，又反反复复的再度走近。碧翘向他提出那份相处条约，他明知该拒绝，可碧翘言之凿凿不容反驳的模样，让他没有一丝抗拒就答应了，因为拒绝又怎么样，最后必定不会答应成亲，也许又必定会死……
“天擎。”
冷不丁的一声中断了凌天擎的思绪。
天擎回头，看到珑烟对他俏皮一笑，“在想什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出神？”
“没什么。”天擎解释的支支吾吾。
“不用怕，一切我都安排妥当，明晚我和你同去小树林，”珑烟莞尔，手指攥在一起，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我们一定都不会有事的。”
天擎垂眸，感动就像洞蘅山的飞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洒在心间，却没有半点的寒冷。他突然紧紧握住了珑烟的手，柔若无骨，仿佛化掉了一般，“珑烟，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珑烟一怔，发觉他与往日的不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天擎笑笑，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而已。”
一家子人在书房商议，程堡主惊异于殷殷的身份，慕容宁怡冷笑说不出话，恨不得一手斩了她，可现在却需要她的帮助。
“我怎么能确定这个贱人是真心要帮着救碧翘，还是另有所图！”慕容宁怡厉声道。
“我可以保证，她是真心要帮忙。”珑烟缓缓道，眼眸透射几分阴霾，“因为是我亲手给程诺下的毒，殷殷要救程诺，就不得不受控于我们。”
众人倒吸一口气，沉默的诡异，程堡主却突然颤声开口，“你给诺儿下毒！你给诺儿下毒！”他不断的重复这两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敢相信。
珑烟看着大家忽变的申请，心猛然下沉，咬着唇，“我也不想，只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诺儿就算是殷殷生的孩子，也是我程家唯一的血脉！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你居然能下得了手！”程堡主怒骂。
珑烟侧眼瞥了眼殷殷，见她面色一闪，喜怒交缠，心叫不妙，而后朗朗开口，“姨丈，不管怎么样，如果碧翘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程诺，碧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剜他一块肉。”
她故意说的严重，这样才能殷殷死心。
“相公，现在救碧翘要紧。”慕容宁怡连忙说。
程洛南惊异的盯着慕容宁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好像不认识了一样，“宁怡，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弥补，可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呢！”他突然疯狂的大笑，指着在座的莫飞、莫瑾灿等人，“你们慕容家自诩名门正派，总是目空一切看不起旁人，现在总算也出来一个让热看不起的了，暗中下毒，又算得了什么英雄侠士！”
“程诺，诺儿，他现在在哪儿？”程洛南奔了出来，脚下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慕容宁怡手一颤，下意识的伸出，仿佛要扶起他一般，最终在看到程洛南心灰意冷的眼神后，收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背向众人拭去眼中的泪光，“珑烟，现在你可以说了。”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四十九、真心柔情

慕容宁怡深吸一口气，“珑烟，现在你可以说了。”
莫珑烟抬眼，眸光盈盈，似要看入她的灵魂。姨母为人严厉，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可到最后自己却成了别人眼中的一粒沙，世事总是如此无奈……她轻叹了口气，回过身，也不去看众人，只是机械的说着自己的话，“明日我与凌天擎去小树林赴约，殷殷二姨娘会提前回去，做接应。依江湖中传言，九孤门一定会对犯人用一种软骨毒药——噬骨丸。殷殷就负责把这个毒给解了。”
“可如果她解不了呢？或者她根本一心让碧翘死，故意不去解。”莫飞问。
“这个就是姨娘自己的问题了。我不负责想这个难题，我只要结果。如果碧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程诺就与她陪葬。”珑烟冷冷的说。
“二姐！”莫飞激动的喊道，半晌不语，最后平静的说，“二姐，你忘了爹教过我们什么吗？要做大宋江山顶天立地的好儿女，有可为有不为。二姐，你真是还是我二姐吗？”
他木然的转身，纯稚的脸上写满不解与感叹，“二姐，需要我做什么？”
“你……”珑烟眼中泛出点点光芒，咬牙忍住，“他们指定只要我和天擎去，你与其他人在树林西侧等着就好，那里隐蔽，注意别被人发现，等我与天擎进去一炷香的时间后，你们便过来接应。”
“还有吗？”莫飞沉声问。
“没了。”
“好！”莫飞一口应承下来，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我去看看程诺。”
珑烟感觉仿佛窒息，重重责备的热浪都滚滚向她扑来。她咬唇，“就这样吧。”
“那我呢？”赵靖玄突然站起身，静静的看着他，一如往昔的冷冽，丝毫没有责备的神色。
“你？”珑烟与他的目光相撞，立刻别开眼，“王爷您随意，珑烟不敢随意支配王爷的人手。”
靖玄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慌张。回想之前重重，珑烟显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心中便向漏了个洞，直要把人挖空一样。连凌天擎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以珑烟的聪明伶俐，更是没有理由不知道。他难掩焦急，双手握住珑烟的肩，“珑烟。”然后马上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步伐涣散，退了回来。
“那就这样好了，”慕容宁怡心烦意乱，“珑烟，这次就靠你了。”
“珑儿，就按你说的来，”莫瑾灿起身，“只是，无论如何，你居然拿程诺作为诱饵，这样未免有失体面，这件事爹娘一定不会轻饶过你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宁怡打断她，转向珑烟，“我会跟姐姐姐夫说明情况，替你求情的。”
“姨母，就别提这件事了。”珑烟垂眸，眼角依旧笑意融融，眼中却已经滴下了晶莹的泪珠，“不要求情，我宁愿他们狠狠罚我。”
慕容宁怡又嘱咐了天擎和珑烟几句，可心中对女儿的惦念放在第一位，便是这两个人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只要能换回碧翘，她便是下辈子为他们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珑烟。”赵靖玄还没有离开，跟着她走在月光下。
“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珑烟缓缓道，“如果可以，请不要让卉宇跟着我们。”
“珑烟，”赵靖玄一把抓过她的胳膊，“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吗？”
“不是不堪，可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吗？要杀凌天擎，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一次机会？王爷向来懂得抓住机会，也善于利用机会！”
“你都知道了……”月光洒在赵靖玄的面庞，笔直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你也曾答应我，会把心中的想法都告诉我，你不是也没有做到？”
“我是想做到。”珑烟声音大了起来，“我去你的王爷府，就是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你的态度，让我感觉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出过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凭什么让我对你掏心掏肺，把我当傻瓜一样来耍吗！”
“我只是怕你……”赵靖玄垂眸，眼中头一次出现了类似悔意的东西，“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他语意淡漠，却无比真诚，让珑烟不禁恻然，“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取天晴的性命。九孤门，程枫，还有你？”
赵靖玄心砰的一跳，可这个真相却不能公之于众。
“不能说对不对？”珑烟轻哼一声，似嘲笑似讽刺的望着赵靖玄，“你真的有能够对我坦白的事吗？”
“有。”靖玄断然道。
珑烟一怔，倒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
靖玄忽的向前跨步，一手搂在珑烟腰间，一手揉着她的发，把她紧紧揽在自己的怀中，“要活着回来，不许出事。等着我……”他唇齿不清，已不知道而后说出的是什么，只是双臂似铜墙铁壁一般紧紧箍住珑烟，心中所有的悔恨不甘都凝解在这个动作中，令人窒息又让人沉湎。
很久很久，珑烟都回不过神来，王爷突兀的举动让她惊讶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突然感受到腰间那掌心带来的温度时，才猛然挣开他，心突突的跳，“王爷，你……”
赵靖玄却已经恢复常态，“没什么，记住我说的。活着回来，我会等天擎的伤好起来，与他一对一正面交手。”
珑烟愣怔站在原地，腰间的温热褪去，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翌日傍晚，珑烟和天擎向小树林出发。天色还早，两人不紧不慢的走着。珑烟心知卉宇就在不远处盯着，同时也知道王爷言出必行，他绝不会落井下石，在这个时候让凌天擎腹背受敌。
与珑烟些微的茫茫然不同，凌天擎的目光坚定，仿佛洞悉一切，坚实有力的臂膀半圈在珑烟身旁。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护的珑烟周全。
“叛徒程枫，我们按你的要求来了。你的人呢？”珑烟算了算时间，殷殷应该都已经准备妥当。于是她不再耽误，大喊出声。
许久无声，才有细碎的脚步在树后响起。程枫拍了几下手，“珑烟表妹果然好胆色，明知敌众我寡还敢如此放肆吆喝。”
“哼，被大哥这样摆了一道，我还能活下来，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珑烟双手环胸，悠然搭腔，仿佛丝毫没有紧张，“敌众我寡又能怎么样？比不上大哥给我纯洁内心留下的阴影。”
“还是那样能说会道，”程枫不屑的轻哼，他声音忽而柔和，“就这样前来，你真当你能活着回去吗？”
珑烟心中一震，看着程枫温和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从来，昔日的大哥关切的问候。回忆滚滚而来，她声音有些哽咽，“大哥，你会放过碧翘的对不对？”
程枫垂首不语，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阴晴不定，好似内心煎熬挣扎，“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程大哥，你想要的不过是我的人头，我现在就在这里，你放了碧翘，让她和珑烟一起平安回去。我的性命由你来处置。”凌天擎一探手，将珑烟向自己的身后拉了拉。
“死到临头，还不忘到处留情。”程枫冷笑一声，“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碧翘和珑烟只有一个可以活着回去，你要保谁的命？”
天擎眉毛轻扬，目光如炬，“程大哥，我要的是两个人的平安。”
“如果不选，碧翘现在马上就没命。”程枫嘴角一咧，残忍的微笑。
“你！”珑烟反唇相讥，“你当天擎是你，家人和美人之间，毫不犹豫的就选择美人！”
程枫面色阴沉，“如此我就不客气，碧翘的脸色也许会多几道疤……”他缓缓拍手打暗号。
“程枫！”天擎着急的喊道，“放了碧翘，让她平安的回去。”
程枫眉毛一挑，“这么说是选了碧翘了。”他瞄了一眼珑烟，见她脸色微微变白，气息渐促，会心一笑，“碧翘出来吧。听到你的情郎说什么了吧。”
几名九孤门的门人押着碧翘从树后走出。
程碧翘容色惨淡，发丝凌乱，可眼中放出的喜悦光芒足以感染任何人。她气喘吁吁，“凌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留下我不管的。”
“碧翘，”程枫一展手，放开了她，最后不舍的望她一眼，在她耳边轻语，“回去吧，好好生活，再不要过问江湖之事。大哥不想伤害你。”
“大哥……”碧翘泪水涟涟，却不敢停留，迅速的向凌天擎奔去。
“碧翘，向西边走。见到莫飞让他们过来接应。”珑烟扶过碧翘，没有停顿，轻轻在她耳边道。
“凌大哥……”
“他不会有事的，我拼了性命都会保住他好不好，你快走。”珑烟焦急的说。
“可是……”
还没等她说完，就听得树林西边隐隐传来的兵刃声。珑烟心一沉，难道莫飞他们被人发现了？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间，程枫忽的一刀抢至，“珑烟表妹，我也不想，可这是我表忠心的好机会。”
没等她出手，天擎已经拔剑挡开。两人的兵器相撞，内力相挡，立即牵动天擎的旧伤，他胸口一闷，踉跄退后，血丝从嘴角涌出。
程枫狠辣一笑，一招“花前月下”指向天擎的咽喉。而珑烟、碧翘正被那几个九孤门门人围攻，碧翘一声惨叫，身子扑过，仍旧来不及替天擎解围，却引得旁边两个门人攻向她的破绽之处。珑烟心中一凛，不敢大意，晶箫出手挡开那两人，背后一人赶至，一剑刺入她的后心。
珑烟惨叫一声，无暇顾及自己的痛苦，睁大了眼睛看向凌天擎。
只见他抬臂格挡，“哧”的一声衣袖破裂，一道刀痕留在他的胳膊之上，血水涌出。而程枫第二招已到，咄咄逼人，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一般。
天擎却没有理会这一招，回头突然看着珑烟，目光哀怜痛惜。
那一刀就对着天擎胸口重重下落，未等没入他的肌肤，忽而几道金光闪过，噼啪的打在程枫刀上，最后一道光正对程枫的眉心。
他心一急，兵刃脱手，向后闪躲。
天擎躲过一劫，珑烟呼出一口气，才感到背后火辣辣的疼痛。而后看着那金灿灿的金蛇钉，脱口而出，“令琨？！”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风卷残冬

白光闪过，程枫身旁落下一人，手臂轻卷，鞭影重重，隔开了程枫和凌天擎。
“令琨？”程枫诧异，恶狠狠的咬牙，“你到这来做什么？我们九孤门的事你也敢插手？”
“九孤门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令琨不慌不忙，徐步上前，优雅从容的挡在凌天擎身前。
程枫脸一红，困窘之余说不出话。
“你的就你的吧，我不跟你抢，但是凌天擎是我的，把他交给我。”
“做梦，今日我便要取了凌天擎的性命。”
“好歹也是你的妹夫，就这么不留情面，”令琨阴声笑道，“把他交给我，待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定替你杀了他，好不好？”
他拖长了音，加之语调与中原习惯有所出入，听起来异常滑稽，仿佛在逗弄小孩子一样。程枫倍感尴尬，眼睛好似在喷火，连同自己全身上下都热辣辣的。
珑烟讶异于这一变化，听到他们的对话，猛然惊觉，令琨是要那封密函的内容，那封密函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其中的内容，隐藏着什么信息，却是任谁都无法参透。她灵机一动，扬手劈开身边一人，拉起碧翘，“我们快走，先离开再说。”
她想，就算令琨敌不过九孤门，但凭白绫山的实力，还是能够拖延一阵，她刚刚听到树林侧边传来的打斗声，只怕莫飞他们早就被人发现，现下搬救兵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料碧翘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我不能丢下凌大哥一个人。要走你一个人走。”
莫珑烟冷笑，真是夫妻情深，刚刚凌天擎精彩二选一选择了碧翘，现在碧翘又重情重义绝不留下天擎一个人独自受敌。
“想走？没那么容易！”凌空一声，王苡彤翩翩落下，在她身后，殷殷垂首站立，看不出表情。
王苡彤轻哼一声，美艳的面庞蒙上一层晦暗森气，轻扬嘴角，完美的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手臂挥动，轻纱飞出，蔓蔓卷卷攀上珑烟的腰身。
珑烟一惊，反应奇快，回身一转，晶箫挑起，逃出了飞纱的包围。
王苡彤狭长的凤眼眯起，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反手一抬，飞身一脚踢来。
珑烟狼狈接招，那日的腿上还未痊愈，步伐沉重，身姿不灵活，眼看就要落入王苡彤手中，而身后殷殷也抽剑迎来，连劈了两下，忽然回身暗推，却是留下个破绽，让珑烟得以逃脱。
“我就知道，你挑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一定有蹊跷。”王苡彤突然收招，恨恨盯着殷殷，“对程老头动了真情吗？”她突然一把扼住殷殷的咽喉，缓缓收紧。
珑烟向后连退了几步才站稳，看着眼前一幕，手指轻弹，几枚草叶射出。王苡彤衣袖扬起，轻轻一卷尽收怀中，另一手猛地加力。
殷殷一张脸憋得通红，舌头也伸了出来，眼珠向外突，连翻了几下，看着珑烟，艰难说了几个字，“程……诺……”
珑烟手脚冰凉，身子不住发颤，人像傻掉了一样，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做。
王苡彤光洁的手腕一拧，殷殷软软的倒在地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转而看向珑烟，目光愤恨嫉妒丛生，不管那边程枫与令琨的夹斗，一双美目紧紧逼视珑烟。珑烟却似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突然抢上前几步，跪在殷殷的身旁，“二姨娘，殷殷，殷殷……”她摇着她的肩，她的脑袋随着她的摇动而摆晃，唇角一滴一滴殷红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珑烟白皙的手背上。
突然林间传来一声清啸，朗朗浑厚，一声接着一声，人未到可是声音却似近在眼前。而后又是一阵啸声，清脆悦耳，延绵不绝，两个声音配合无间，便如一只雄傲大鹏与娇俏的江南燕儿并肩齐飞。
珑烟黯淡的目光忽而精亮，满脸喜色，泪水翻滚，“爹，娘……”
王苡彤大吃一惊，随后便看到莫乾坤、慕容苏茹向他们走来，身后还有莫飞、赵靖玄等人，只是莫飞的肩上中了一剑，袍子泛上了血色，卉宇微微低头，跟在赵靖玄的身侧。
原来刚刚在珑烟被程枫夹击的时候，树林的那边也是一场鏖战。九孤门的人发现了接应的莫飞等人，而后白绫山又莫名其妙的趟了浑水，三败俱伤。莫瑾灿与慕容宁怡此时都已身受重伤，无暇顾及这边。
“各位，住手！”莫乾坤没急着动手，浑厚的嗓音已经足以震慑所有人。
“枫儿，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跟我们回家！”莫乾坤仿佛在拉家常，把刀光血影化解于无形。
“姨、姨丈……”程枫双腿一软。
“程枫，你真的要回去吗？”王苡彤突然开口，甜腻的酥麻到骨子里。
程枫楞了一下，痴痴地看着她，又转过头，“姨丈，我，我回不去了。”
王苡彤唇角一动，媚眼如丝，“盟主，何必强人所难呢？”
莫乾坤还想说什么，慕容苏茹却跨前一步，抢先道，“不错，彤彤姑娘说的很对，我们不便勉强。程枫的事我们改日再谈，不过你三番两次伤我珑儿，这个我却不得不追究。”
“盟主夫人真是抬举我，彤彤不过是一青楼女子，如何伤得了盟主千金，名震天下、打败过冯青宗冯掌门的莫女侠！”王苡彤翩翩笑着，“如此说来，岂不是对天下英雄的侮辱。”
“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苏茹微笑，雍容高雅，一派祥和，“这天下间最厉害的莫过于青楼女子，一个人连自尊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王苡彤眼色一变，冷笑一声，忽的出手探向跪在殷殷尸体旁的莫珑烟。
还未等近其身，慕容苏茹却不知何时冒出，站在她身侧。而她探出的手中，赫然抓着苏茹的手，却是慕容苏茹亲自送到她手心中的。
“你！”王苡彤大骇，若是慕容苏茹放在她手中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暗器毒药的其他什么东西她该怎么办！
苏茹仿佛洞悉她的思想，盈盈笑道，“彤彤在青楼久居，可能不了解江湖之事。我慕容苏茹最擅长并不是慕容家的凝霜剑法，而是毒药医理。你抓着我的手，就是抓着了世间最可怕的剧毒之物。”
王苡彤胳臂一颤松开了手，原本雪白的手掌已经浮肿透着黑气。再看慕容苏茹，十指纤纤，白嫩异常，甚至没有下毒之象。
王苡彤动了动手掌，麻木的没有丝毫感觉。她看着眼前淡定从容的美貌妇人，心凉了半截。千小心万小心，仍旧是小看了慕容家。莫乾坤与慕容苏茹伉俪情深，虽有盟主之名，但多年的太平日子，让她小看了他们的名声。素闻盟主夫人足智多谋，先时还以为一个莫珑烟就够聪明伶俐，可比起慕容苏茹，根本不值一提。
“想不到堂堂盟主夫人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手段便是手段，分不出三六九等下三滥的，只看对付的是什么人。”苏茹含笑而答，“把珑儿枫儿平安的还给我，我自然会为你解毒。”
不甘心，却不得不俯首称臣。
九孤门的人离去，便剩下个白绫山大眼瞪小眼。
“先前听令兄弟说，是要将凌天擎带走，不知现在有何打算？”莫乾坤道。
令琨一脸难色，突然媚惑的大笑，“夫人、盟主好功夫，只怕我们白绫山不是你的对手。凌兄弟当然是归还你们。”他笑着后退，一侧的凌天擎早已瘫倒在地，面色蜡黄，额头渗出点点汗珠。令琨斜眼瞄了一下，“而且从今往后，我们白绫山却不会主动再找凌小兄弟。”
苏茹搂珑烟在怀中，母女俩听闻这句话同时一愣，随即大惊，两枚草叶飞射而出，同令琨发出的金蛇钉撞在一起。终究是都掉了一枚，金光闪闪，径直没入凌天擎小腹。
程碧翘大声惊呼，狂奔到凌天擎身边。珑烟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在慕容苏茹的怀中。
夜色簌簌，只听得到阵阵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还有碧翘悲伤的抽泣声。
果真如珑烟所料，九孤门喂了碧翘吃了散去内力的药，而殷殷则去解了这个毒。
慕容宁怡爱女心切，急着问还有没有其他的伤？碧翘一心惦记着凌天擎，就胡乱应了了事。程洛南对于女儿的平安归来也是深感欣慰，只是对慕容宁怡和莫家人的态度，却是极为冷淡。
苏茹了解了事情始末，没多说什么。把手指搭在程诺细瘦的手腕，指肚感受着传来的时断时续不规则的跳动，心中默然。
珑烟是真的给程诺喂了毒，毒倒是很容易解，只是对于苏茹来说，却有了另一个心结。
凌天擎多是些皮外伤。肩上的刀痕不深，不至于做疤，可小腹的暗器嵌入极深，连皮带肉的掀起拔出，天擎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次金蛇钉上涂的不是金蛇漆那样粗浅的毒水，慕容苏茹的手微微发颤，这毒《黑焰毒经》有记载，是西域白绫山的特制毒药，只是解药的制法，却是在《黑焰毒经》遗失的那部分中。只怕白绫山都没有人能解的了此毒，因为自古中了这种毒的人寥寥无几，而这寥寥无几的人中没有一个活下来。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慕容家有一颗祖上流传下来的大还丹。在上一代中，慕容老庄主将它传给了小女儿慕容宁怡，救是可以救，只是如此一来，珑烟的毒又该怎么办？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三、一药三求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役伤的最重的不是凌天擎或者程碧翘，却是莫珑烟。
至少凌天擎的毒一时半会儿不会发作，而珑烟……
慕容苏茹从房间走出，面色凝重。
“珑儿怎么样了？”莫乾坤急切道。
“先别急，”慕容苏茹有些沉默，“珑儿之前可曾受过伤？”
“程枫要杀凌天擎的时候，珑儿差点被王苡彤绞死。”莫瑾灿回答，“女儿怕你们分心，所以就和飞儿赶来，没有告诉你们……”
“这个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的伤吗？”苏茹少有的急躁。
“前些日子她跟踪殷殷，曾中了九孤门的暗器。”赵靖玄站了出来，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苏茹脸色一变，沉默半晌，“那并不是普通的暗器，如果我没猜错，上面涂的毒药应该是魄离散。”便是要人的魂魄与肉体分离，虽不至于致命，但意识完全不由自己来控制，浑浑噩噩，便与行尸走肉一样没有分别。
“可是之前把脉，她并没有中毒的迹象……”赵靖玄完全呆滞。
“中了魄离散，它会随着血液溶入体内。开始时不会有丁点的中毒痕迹，只有在血气翻涌之时才会毒发，换句话来说，如果中了此毒的人永远不运用内力，清心寡欲，这毒也称不上为毒。只是它失传已久，我曾听我祖父提起过，若不是今日见到，还不知道世上原来真的存在这种毒。”
苏茹满脸愁容。
“夫人精通医术，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赵靖玄焦躁不安。
“精通医术……”苏茹喃喃念叨，“可这毒却超出了我的范围。我只能暂时镇压住这毒，要想根除……”她心里明白了很，若不能根除这毒，就要让珑烟永远的清心寡欲，不运内力甚至放弃武功。可珑烟是个性情中人，这些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没关系，这三个月她还不会有事。”苏茹疲惫的说。
“她什么时候醒？我能去看看她吗？”赵靖玄急切的问。
“你可以去看她，”苏茹黯然道，“现在就可以，只是这三个月她都不会醒。”
三个月内都不会有事，同时也不会醒过来。即使眼睛睁开，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景象。只会存在于自己恐惧的梦魇中，亦或是美丽的幻觉中。
慕容苏茹悄然来到碧翘的房中，慕容宁怡坐在她床边，端着手中的药碗，小心的吹凉，一勺一勺喂着碧翘。
这样的情景，让苏茹不自觉想到了小时候。宁怡刚出生没多久，娘亲便去了。于是父亲加倍的关心她们，想要把丢失的母爱也一并补上。可父亲毕竟只是父亲，男儿天生缺少细腻感性，即使他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啸。
宁怡小时候身体不好，不喜欢吃药，还会喊着娘亲哭鼻子。她就是这样一勺一勺喂着宁怡。凡事尽力维护妹妹，协助父亲打理慕容山庄。累的时候就依偎在大师兄的肩膀上……
“姐，怎么在这儿发愣？”慕容宁怡放下手中的活儿，走了过来。
“没什么，”苏茹侧头，随手抹去眼角的泪，“我，我来看看碧儿的伤，给她把脉……”
“不用了。”宁怡一拦手，温和却不容置疑，仿佛在防范什么。
“宁怡……”
“姐，我们出去说。”宁怡瞥了眼碧翘，见她眨巴着大眼睛冲苏茹甜甜一笑，当下拉着苏茹，脚步又快了一些。
“刚才怎么了？珑烟的伤怎么样？我只顾着碧儿，还没去看过她。姐姐还请见谅。”
“宁怡，”苏茹睨了她一眼，如此礼数周全的话语，不自觉的拉开了距离。苏茹却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如同她已经知道她的想法一样。苏茹有些神思飘渺，望着漆黑的夜幕，疏疏落落几颗星漾在天边，不知疲倦的眨着，声音也仿佛从远处传来，“宁怡，还记不记得爹爹去的时候，最后对我们说的话？”
宁怡愣了一下，回答道，“记得，当时你和姐夫私定终生，逼得大师兄远走他乡，爹爹很是生气。走的时候，他却依旧拉着你的手，原谅了你。还让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她的声音带有不自然的生硬，心中那不自觉浮现的钝痛，也一丝一丝，钻心腕骨般的越来越清晰。
“你现在还怪他吗？”苏茹淡淡的问。
宁怡便淡淡的答，“不怪。我现在很高兴当时他把大还丹留给我，碧儿的化功散虽然让殷殷解除了，可是受伤不轻，只怕以后都会落下病根。只有大还丹能治她的病。”
苏茹浑身一颤，顿时脸色煞白。宁怡看在眼里，依旧淡然道，“姐姐这么晚来找我，是想问我要了这颗大还丹吗？”
苏茹抬眼，双眼通红仿佛被开水滚过，“不错。你我毕竟亲姐妹，我也不用把对付外人的那一套用在你身上。”她坦白道，“若没有大还丹，珑儿此生活命再无希望。”
宁怡一怔，“珑儿？不是凌天擎吗？”
“天擎……”苏茹语塞，凌天擎的毒也是非大还丹不能解，可是，这个人却是不能容于世间。她轻轻道，“珑儿中了离魄散。”
慕容宁怡变了色，紧锁眉头，嘴角弯出了个讽刺的弧度，喃喃自语，“珑烟为达目的，不惜牺牲程诺这个小孩儿。现在你为了自己的女儿，便对凌天擎不管不顾，牺牲另一个无辜的人。如果爹爹地下有灵，不知道会不会后悔选择了你当慕容山庄的继承人。”
“再怎么说，珑烟是为了救碧翘，你怎能如此责备她！”苏茹的脸色更加苍白，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颤，“宁怡，你还是介意对不对，当初爹把慕容山庄留给我？”
宁怡笑笑，“我怎么敢！从小爹爹便看轻我，认为我处处不如你。你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轻而易举就能博得所有人的欢心。即使当日爹爹因为你和姐夫的事，想要逐你出家门，可最后到底还是把慕容氏的一切荣誉罩在了你的身上。而我，依旧被认为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永远被看成是弱者，甚至最后留给我的也是个用来在垂死之时保命的大还丹。”
“慕容宁怡！”苏茹咬唇厉声道，摇着头不敢相信，“你居然这样想你自己的爹！”她顿了顿，眼泪也不自觉流下来，多少年了，从未像现在这样心酸过，“爹爹那么疼你，你却自始至终认为他偏爱于我！你以为我很想得到慕容山庄吗？我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想照顾你，因为父亲的一句话，即使丢掉自己的命也要护你周全！不能使小性，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如果可以，我只想得到那枚死人都能医活的大还丹，而不是全天下的责任！”
“你现在想拿慕容山庄来换吗？”宁怡扬起头，挥开眼角的泪，孤傲凌厉，“不可能了，大还丹我早已喂了碧儿服下。”
苏茹大惊，忽而浑身酸软，“是真的吗？”
宁怡没做回答，咬咬唇，狠心的转身离去。
莫珑烟安静的躺在床榻，阖眼熟睡，长长的睫毛微卷，像小扇一样在眼下屏出一圈黑影，烛光闪动，那道投影也微微晃动。仿佛她在眨眼一般。
赵靖玄猛地坐直，激动的探身，才发现只是自己的错觉。
乌黑的发丝散落于枕上被上，珑烟依旧沉睡，带着平日不可见的温柔娇媚。那微微上翘的眼角，像平时一样，隐藏着笑意，眉心似蹙非蹙，又好像承受了什么样的痛楚。
靖玄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是我害了你。”
明知她听不到，却不死心的想试一试，靖玄坐在她床边，不住的说些什么。嘲笑，奚落，讽刺……一一试过，却不见丝毫动静。她似乎生来就是要与他为敌，别扭的相处，事事作对。他让她活着回来，不许出事。她就活着回来，出点意外。总之一定不顺着他的心。
赵靖玄心中一动，“莫珑烟，你最好永远别醒过来，永远睡着。永远别让再让我看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她仍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恬静祥和……
赵靖玄垂下眼，如同每次心情不快的前夕，双唇紧抿。突然紧紧的抱住她，附在她耳边，自嘲的笑笑，“刚才我是说着玩，你当什么都没听到就好。我还是希望你快些醒来，让我能永远看着你……”
“王爷，这么晚，珑儿交给我照顾就好。”慕容苏茹在门口轻咳一声。
赵靖玄脸涨得通红，随即坦然，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莫夫人，”他微微躬身，“莫盟主找程堡主还没有回来，我代他照看着珑烟。”
刚刚慕容苏茹去找宁怡，莫乾坤去游说程洛南。苏茹并没在意这句话，目光紧紧盯在赵靖玄紧紧握着珑烟不放的手上。
“夫人，珑烟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赵靖玄蹙眉，眉宇间却极为坚定，手握的更紧。
“在没有解药之前，若她神志清醒，就是回光返照之时。”苏茹伤心过度，反而极为冷淡。
“那解药呢？”
“没有解药了。”
“夫人，此话怎讲？”紧紧相连的两手，同样冰凉
“你有听过大还丹吗？”
赵靖玄一愣，点点头，“大还丹原为百年前慕容祖上飞临制成的不传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不过现在已经与《黑焰毒经》下半部同时失传。慕容家也只留下了一颗。据说二十几年前还曾因这丹药而引发过武林纠纷。”
苏茹眉目疏淡，“不错，我原抱有一丝希望，以为求来这解药就可以解了珑烟的毒。可是那药……”
“那药不是慕容家的家传秘药，夫人为何要用‘求’这个字？”
苏茹不再言语。靖玄知她为人，说一是一，断不会那这种事来开玩笑。涉及慕容家家事，不便过多探询。
苏茹看他满目哀怜，仿佛受伤中毒的是他自己，叹了口气，又安慰道，“王爷不必如此哀伤，珑烟也不是没救。”她顿了顿，提步上前，从赵靖玄手中抽出珑烟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只要珑烟从此再也不动情，再废去她的武功，就可以了。”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二、既见君子

待了两日，珑烟不见好转，偶尔会睁开眼睛，眼中却是一片苍茫。有时转着眼珠四下打量，匆匆扫过众人的脸，不做任何停留，对一张张或关切或焦躁的面庞视而不见，自顾自又合眼酣睡，嘴角挂上的一丝微笑，仿佛这是一场游戏，不关生死，更加无关于己。
苏茹估摸着，这种状况下不好施针，便做了决定，要带她回慕容山庄。
临行前一晚，慕容宁怡主动找到了苏茹，手中提着两壶酒。
几杯下肚，两个人都脱下了平素的那层保护外壳。宁怡面颊潮红，比之平时冷傲的模样不知要温顺多少，“姐，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你我各自有各自的苦。以前你总是为了救我奋不顾身，现在珑烟为了碧翘，又要……我也想救她，可是，碧翘她痛不欲生，那天她拿着匕首，说如果再不给她彻底解除痛苦，她就一死了之……”
苏茹弯弯嘴角，“以前我为了你奋不顾身，不是也活到了现在！珑儿也绝对不会死的，我的珑儿不会就这么走的……”
“姐，你知道吗？我从小都生活在你的阴影下。你什么都随性而至，却总是出类拔萃第一人，而我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却一直比不过你。所以我一心想让碧翘什么都得到最好的，做到最好……如果不是那天你对我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爹，他其实……”
“他其实更偏爱你！”苏茹接道，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悦或悲伤，“从小他就让我承担起慕容家族的责任，我的一言一行即代表着慕容家族的荣耀，随性而至也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是身不由己……所以不论是瑾灿，飞儿，还是珑儿，我从来都不多束缚他们。若非如此，珑儿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落到如此下场。”
“姐……”
姐妹俩自从分别嫁人后，就鲜有这样的谈心，两人似忏悔似回忆，喜怒哀乐皆释然。
另一边，碧翘钻进了珑烟的房，趴在床沿，望着珑烟熟睡的脸，眉头紧蹙，眉心间一朵娇艳的梅瓣暗淡无光，她目光痴痴傻傻，便似珑烟醒来的时候。
“表姐，对不起。”碧翘把头轻轻靠在珑烟身上，“我也不想，只是……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命，就是我死了，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活下来。可是天擎他……”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即住口不语，擦干眼泪。
“凌大哥。”她勉强挽出个明朗的微笑。
“恩，我来看看珑烟。”凌天擎目不转睛，只看着珑烟，淡淡道，“碧翘，明天我会随盟主和夫人一同回慕容山庄。”
碧翘蓦地变色，“为什么？”
“他的毒被我压制于心脉，暂时不会有危险，只是发作起来痛苦难当。程堡主的内力不足以为他避毒疗伤。”莫乾坤走进来。
“可是，不行！”碧翘不由分说尖声道，几分莫名其妙。
莫乾坤略显奇怪的看着她，缓缓道，“还有关于密函的事，我们在北方查到了疑点，天擎从小在北方长大，还需要他的帮忙。”
“可是，”碧翘转向天擎，已然带着哭腔，“你不能走，我们五个月的约定还没到。你不能不守我们的约定。”
莫乾坤见状，走了出去。
凌天擎才道，“碧翘，五个月后我还是要走的。”
“我不管，你答应过我，就要守诺。”她凄然的笑笑，突然无比冷静，“其实是为了表姐对不对？你是放不下她，所以才要跟她走。从一开始，你就从来没考虑过我，即使答应了那个约定，你也从来没想过五个月后会留下来。”
凌天擎眉宇舒朗如星，淡然无波，温柔却坚定，“没错。原来你都懂。”
泪水一瞬间涌出，碧翘捂着双颊，“那为什么，程枫让你在我和她之间选择一个活下来的，你选择了我？”
天擎微笑，似留恋似眷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保证不了你的安全，但是珑烟，只要我在，她就一定不会有事。”
“你一刻都离不了她吗？”程碧翘一双大眼睛像被水冲刷过，明晰透彻，隐隐流露几分哀求。
“不是离不了，是不想离开。”凌天擎性情素来温和，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现在却似不管不顾，只要为自己而活一般。
“好，真好。”碧翘狠狠点头，唇角升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只要你在，她就一定不会有事？那现在又作何解释？是你害她变成这样的！你爱她？那你知不知道，如果她真的醒过来，她也终生不能动情，只能常伴青灯。如果她醒不过来，又如何知道你的时时陪在她身边的存在？”
天擎眼中显出一丝迷惘，忽见珑烟眨着眼睛望向他们，心中紧接着一喜，迷惘立刻粉碎。快步走了过去，扶她起来，“珑烟，你醒了？认得我吗？”
碧翘随之转身，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仿佛她才是多余的那个。心中冷笑，凌天擎，既然你这么向往，那就与她做一对亡命鸳鸯，在通往地府的路上作伴吧。私藏下的那颗大还丹，本想用来就你，但现在就是喂了狗，也绝不会给你！
“我等你求我。”碧翘轻轻道。
隆冬渐至，慕容山庄依旧一派祥和。海棠花谢，取而代之的是凌寒傲放的梅姿雪影。
慕容苏茹褪下珑烟的外袍长衫，小衣肚兜，安坐在身后。她看着珑烟光洁的背，纤腰盈盈，脊骨隐现，更显瘦弱。心中颇有些酸楚，曾经给无数的人施针治疗，可轮到自己的女儿，却有些下不去手。
苏茹深吸一口气，封住她心脉几处大穴。指肚抚上她洁白的背，按准轻柔，随后从药囊中抽出一根金针，捏紧刺入。
如此反复，光影斑驳，烛火映衬，珑烟的后背就像长出了枝桠。
慕容苏茹将珑烟翻转过身，双手抵住她的小腹，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
苏茹的额上沁出点点汗珠，呼吸渐促，同时珑烟周身似被火烤，热气腾腾，突然，她闷咳一声，身子开始发颤，内息涟涟，似乎涌生出一股力量，抵御着灌输进自己身体的热气。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身子一软，一口血吐出，倒在苏茹的怀中。
慕容苏茹大骇，珑烟此时没有知觉，麻木的抵抗。离魄散的毒又与心脉相连，她不敢硬来，心中一急，喉咙泛甜。
外面早有人在等着，苏茹拉了衣服遮在珑烟身上，唤来瑾灿，“先照顾珑儿好好休息，等她恢复些神志再施针。”
珑烟昏迷，凌天擎便陪在她身边。他自己的伤暂且无碍，偶尔发作，不过是全身难耐的痛，咬牙抵抗，浑身僵硬，疼的骨骼作响。
有时莫乾坤会为他输气抵御伤痛，后来他却不让莫乾坤浪费真气。仿佛早已看穿，早晚都是死，何必这么麻烦！
只是来到慕容山庄之后，莫乾坤对于密函之事却只字不提。慕容苏茹问过几句关于吕一凡的事，有关故居，有关平时的生活。然后她会怜惜的看着凌天擎，待他更是加倍的好。
这种加倍的好，在凌天擎眼中，就像是对待濒临死亡的人。要死，总要有所补偿。他听别人说过，要被砍头的犯人，最后一顿饭总是大鱼大肉，还有酒喝，仿若极尽人间一日欢。
自己就是那个犯人。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莫乾坤会执意带他回慕容山庄。看来他们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个威胁江山稳定的人，只有留在慕容山庄，才能保证大宋的皇位不动，才能眼睁睁的确保，自己最后的下场是个死，也能留有尊严和清白。
天擎看穿，却不说破。利用这点“补偿”的优势，时刻陪伴珑烟。没人会拦着他，于是他从早守到晚。
其间珑烟睁开过几次眼，每次入眼的第一人，都是凌天擎。渐渐的，她有了一些意识，会痴痴的望着他，望着他的肩，他的腰身。看着他身影时，眼神中几分坚定，嘴角挂有喜色，待看到他清俊的眉眼，干净的下颌，又开始迷茫。呆呆的看着他，仿佛参悟不透什么。
没过几天，便是大年三十。
过年的团圆饭仍像往常一样，这是慕容山庄这两年来人口最全的一次，珑烟结束了走南闯北，莫飞学艺归来，荣归故里，吕一凡的徒儿原本就该算作慕容山庄的一员，现在莫瑾灿又给大家添了个小侄子宋骁……可是气氛却不如往昔，席间瑾灿无意道，“还以为珑儿回来这次过年会很热闹。”
众人默然，食不知味，凌天擎温和的笑笑，放下碗筷，“我去看看她。”
她已经比先前好的多，可以开口说话，但却不认得所有人，除了凌天擎，依赖他依赖的厉害。
苏茹看着天擎离开的背影，颀长的身形，便与十年前的楚云焕一个样。她轻轻叹口气，这种情况，对谁算是公平？也许爱情原本没有公平可言，唯有心甘情愿。
“珑烟，会着凉。”
天擎悄声走近。
莫珑烟披着单衣站在雪地中，双手举起，望着天上飘下的疏疏落落的雪花。
“下雪了，”她呢喃道，眼中满是欣赏雪姿的喜欢，全然感受不到雪飘的寒冷。她悠悠回转身，笑望天擎，目光茫茫，“大哥哥，下雪了。”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三、自有情痴

“珑烟，吃药了。”天擎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珑烟起身，半倚在床。
“你，知道我是谁吗？”天擎小心的吹着药汁，看似漫不经心的问。
珑烟抬起眼，轻轻一眨，便像是启唇微笑的前夕。可眼角那抹笑意悠然而止，深深望向天擎的黑眸中，似在寻找什么。半晌，低头轻道，“大哥哥。”
迷茫忧伤。
天擎笑的很开朗，“喝药吧。”
珑烟摇摇头。
天擎淡然的笑着回应，“大哥哥希望你能快点好，要喝药。”
珑烟才又抬起头，受到蛊惑般接过药碗，一口一口的喝。
“你就这样陪着她？”
熟悉的声音，天擎回首，竟然是赵靖玄。
“她不认得你，甚至把你当成另外一个人，你也不介意？”赵靖玄满脸震惊。
“谁会不介意！”天擎撇开头不看他，带着点埋怨，继续照顾珑烟。
“可怜！”赵靖玄不屑道。
他缓缓走近，神色凝重而复杂，盯着珑烟。
“珑烟，是我。”他怕吓到她，于是轻轻的说。
珑烟理都不理他。
凌天擎像看到了笑话一样，突然笑出声，屋中的压抑与紧张也应声消散。他笑的时候，手抖了两下，药跟着洒出了点。珑烟顺着他端着药碗的手臂看上去，找到他的脸，责备的瞪他，目光却晶莹柔和。
天擎伸手擦去珑烟唇角的药汁，温柔一笑，“对不起。”
珑烟痴痴的看着他的眉眼，也跟着微笑。
赵靖玄却受不了这两个人的眉来眼去，讽刺道，“这样你就满足了？她眼中的你根本就不是你！”
“我知道，只是换做是王爷，你会怎么做？”
赵靖玄蹙眉，不假思索的说，“告诉她我是赵靖玄。如果不认得就骂她到认得为止！还不认识就打她！”
凌天擎不可思议的摇摇头，笑意更重，“你不会的。”
靖玄眉头紧锁，久久才道，“难道就任由她把你当做另外一个人？你不难过吗？”
“这样不是更好！”天擎话语冰冷，“反正我也只是个将死之人，本就不应让别人牵挂。她不认得我，等到以后也不认识，少了牵挂，我走的也安心。”
靖玄沉默，“你真的看得这么透……”
“我知道我不容于世，也知道你们大家心里所想。”天擎回过头，双眸灿若明星，“但是你放心，在珑烟醒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靖玄咽口唾沫，“难得你想得开。皇上前两日召我进宫，问了我关于玉佩的一些事。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很明显，他已经知道些什么，很快就会查到你的。”
“我要不要对你说声谢谢，没有把我的事告诉皇上？”天擎唇角轻扬。
“不用，”靖玄断然道，带着几分敌意盯着他，“就当是我替珑烟谢你，这些日这样照顾她。”
天擎垂眸，“王爷有没有想过，即使珑烟真的认出了你，她也不能爱上你，否则反而性命不保。”
“这不用你管，我自有分寸。”靖玄默然，想爱不能爱，原本他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现在却真的不知该怎样。可放弃，谁能够轻易就放弃！
天擎笑了笑，玩心忽起，“不如我再做件让王爷感谢我的事吧。”
“何事？”靖玄蹙眉。
“我来教会珑烟叫你的名字。”
靖玄脸涨得通红，强压着怒火，“不劳烦，我先出去了。你若忙完也出来吧，程家在中堂等着呢。”
凌天擎没感惊讶，两家是至亲，过年是要走动走动的。
他也不着急，一勺一勺的喂珑烟吃药，仿佛是种极端的享受。伸手理着她的发丝，让他靠在自己怀中，“珑烟，跟我说一个名字。”
“恩？”珑烟抬头，额头蹭着他的下巴。
“凌天擎，天擎，”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天擎不觉失笑，随即又觉得可悲，似在乞求，“珑烟，不要忘记这个名字。”
“恩。”珑烟迷惑的望着他，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可怜？哪里可怜？
只是卑微。
与程家同行的还有杨昭远。昭蓉为救珑烟而死，现在程枫被押在慕容山庄地牢，于情于理，都要知会他。
程碧翘看到凌天擎的一瞬间，不自然的转过身。
没有了大还丹，凌天擎的离去只是早晚的问题。程家当然不能再把他当成女婿，态度比之从前也更加客气。
他们这次来却不是为了元宵佳节，而是珑烟的生日。慕容宁怡对于没能救得了珑烟，心中还是有些愧疚，便想趁生日之际邀请天下英雄，冲冲晦气。
苏茹却拒绝了，珑烟现在的情况别人不了解。她根本就不能见客，平时若没有凌天擎在身边，她见到自己的家人都会心生恐惧，或者压根就视而不见。就连苏茹自己都不能单独呆在她的房间超过半个时辰……
大家就这么讨论着珑烟的伤势，如何医治，似乎都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凌天擎。他的毒伤根本无药可医。天擎默默倾听，突然轻咳一声，抱拳无奈的笑了一下，跑了出去。
程碧翘从始至终就紧紧咬着牙，见到凌天擎的一刻眼泪似乎不受控制，看到他离开，她便也坐不住，偷偷尾随着出去。
兜了两圈，却不见天擎人。她刚想放弃，忽听到一声压抑的喘息声，似乎在强忍着极端痛楚。
她迟疑了一下，顺着声音走过去。
茫茫暮色，天边隐隐泛红，积雪映着天光，亮的刺眼。
凌天擎跪在重重梅枝间，浑身颤抖，紧咬牙关，一只手握着折断的梅枝，狠狠的插入积雪。仿佛承受不了如此的痛苦，他躬下身，紧抱双膝，发间脖颈沾上点点雪花，化作滴滴水珠，滚入衣衫。
他穿着一身玄色棉袍，人显得更加瘦削，朝气蓬勃的脸孔，眉宇隐现几分颓废。
空寂的梅花园中，轻轻的“噼啪”声，凌天擎的骨骼作响，听来甚是诡异。他艰难的举起手，提气在自己的灵墟穴深深一点。疼痛没有丝毫减轻，他却突然好似坦然，五指插入雪中，握着寒冷的冰雪，麻木自己的感官痛觉。
蓦地，他视线中，闯入一双鹿皮花绒小靴。
程碧翘站在他面前，垂眸俯视。目光是令人不解的疼惜，茫然，还有几分赌气与解恨。
她什么都不说，天擎也就不言语。忽的捂住自己心口，又一轮的痛苦袭来。像一弯没有摇桨的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一时半会却又不会落水而亡。他咬牙隐忍，眼眶却微红，泪光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涌入眼眶。
“凌大哥。”程碧翘弯下身，伏在他背上，呜咽的哭起来。
凌天擎“嗯”了一声，感到几滴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后颈，心蓦地一软，牙缝中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凌大哥，”程碧翘哭势汹涌，“为什么你要这么折磨自己？”
半晌，天擎的痛苦消减，他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堪比身下积雪，微微一笑，凌寒傲放，“我没有啊。”
“凌大哥，你真的很想死吗？”碧翘缓缓吐气，空中留下一团哈气。
“怎么会呢！”凌天擎面容黯淡，因为刚刚运力抵御痛苦，额上青筋隐现，“哪有人会想死？”
“如果我可以救你呢？”碧翘一字一句道，心在犹豫在滴血，想看他因为抛弃自己而受到的惩罚，却又在看到的一刻，更加难过。
“你是说……”天擎蓦地抬头，脸色更加苍白，双手握住她的肩，激动道，“大还丹还在吗？”
“不错。”她轻轻合眼，突然冷血道，“凌大哥，你要娶我吗？”
天擎变色，“什么？”
“凌大哥，这药我私自藏下，是要留给我未来夫君的。如果有人想要硬夺，我宁愿毁了它也绝不让他如愿。”碧翘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绝歌，“你要娶我吗？”
天擎唇角的喜悦消失于无形，好一会儿，才开口，“好，我娶你。”
碧翘冷冷道，“求我，求我嫁给你。”好像怕天擎听不懂一样，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你求我！”
天擎眼中最后的神采也消失不见，不认识一样看着碧翘，紧握拳头，咬唇道，“我求你，嫁给我。”
碧翘轻轻扬眉，残忍的绽出一个微笑，却并不满足于此，“就这样而已？”
天擎身子僵直，纾缓几口气。突然莞尔，想到了支持自己的信念一样，温柔的屈膝，“碧翘，嫁给我吧。我求你。”
碧翘高傲道，“好，等到我们成亲的那一天我就把解药给你。”
天擎一惊，“可是……”
碧翘疑惑的看着他。他重咳了几声，骨骼作响，难忍剧痛弯下了腰。
碧翘焦急的扶过她，想了想，“好，凌大哥，我相信你的为人，你说到做到。我现在就把大还丹给你，你也不会出尔反尔的，对不对？”
天擎连忙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碧翘从口袋中拿出大还丹，迟疑片刻，放在了他的掌心。
天擎握紧手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目光浩瀚无波，“碧翘，如果我死不了，我一定娶你。”
程碧翘听到他这句有损他英雄气概的话，反而有些厌恶。有些无奈，果然这世间的人都免不了俗不可耐的一面，只要能活命，便什么都能答应；有些讽刺，原来比起死亡，他还是愿意娶自己的！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四、如此卑微

正月初十是珑烟的生日。
六年前的今天，她坐在大哥哥腿上，把玩着他送给她的玉箫。六年后的今天，她神思迷离，却仍旧有所感应，靠在亭中石柱上，手中拿着两截断箫，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翘坐在她的对面，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木然站立的她，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昨日种种浮现眼前，欢乐与悲苦，都似过眼云烟，只有眼前这个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痴傻。
可不管怎样，大还丹只有一枚，她暗自藏下留给了凌天擎。没有大还丹，表姐还可以生，而凌天擎却只有死路一条。
碧翘也矛盾，也痛苦。从小表姐凡事都让着自己，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光芒遮盖她的风采。直到有一天，表姐的耀眼再也无从掩藏，风光与痛苦也同时席卷她的生命。偏偏，她为了不伤害到自己而百般迁就，而自己不但自动忽略掉这些好，还不受控制的发狂一般的嫉妒。
在慕容山庄看到表姐的一瞬间，她有些失神，心间浮现的一丝快意更让她惧怕不已。
碧翘从没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冷血，无情，可悲，甚至可怜。
“表姐，生日快乐。”她轻轻说。
转身离去。
珑烟在亭子里坐了一天，那些想劝她回房怕她着凉的人，在看到她呆滞表情的一刹就收回了这个念头。她听不到的，反而让人有种就顺着她意，怎样高兴便怎样来就好。破罐子破摔似的，彷佛她就要不久于人世。可即便不是，能活下来，似乎也没有了人生的乐趣。
凌天擎站在远处望着她，看她小心翼翼的把一截断箫放在唇边，吹着气，却没有声音传出。她也不着急，依旧安静的吹着，眼中晶莹点点。
他缓步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吹无声的萧，他就听无声的曲儿。
许久，珑烟终于放下了那截断箫。目光亦不再游离，定格在凌天擎的身上，望着他的眼，漆黑不见底，抽泣出声。
天擎心随情牵，猛然起身。
“怎么了？珑烟。”他轻轻拍着她。
珑烟不说话，只是摇着头，泪水断了线。
“珑烟，又大了一岁，要开开心心的啊。”天擎耐心的安慰，像在哄一个孩子。
珑烟张口，在嗓子眼卡出几个字，不真切，却听的清清楚楚，“他，不会来了。”反反复复，只是这几个字。
看着她痛苦迷乱的样子，天擎的心像揪起来一般。那个他，又是指的谁？
天擎微微叹息，似乎每一次，想让珑烟快乐，就要撕扯他自己。他捧过珑烟的脸，小心的拭去她的泪痕，强笑道，“珑烟，大哥哥来了，不要哭，要开开心心的。”
谁知珑烟愣了一下，随即便要推开他，使劲摇着头，“不是，你不是。”
天擎慌了神，一直以来，珑烟傻是傻，却很听话，更不曾怀疑他的话。他蹙眉，紧接着一喜，“珑烟，你认出我了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珑烟痴痴望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细细划过，又停留在他微显苍白的唇。久久不语，亦不再哭泣，低声呢喃，“大哥哥……”
凌天擎心痛似刀割，握拳轻轻敲打她的头，“就知道不该对你抱希望！”
珑烟忽然又恢复了常态，呆傻温顺的常态。她把重心完全放在了天擎的身上，身子软软的靠着他。她半抬着头，那伫立在身边供她倚靠的身影，便仿佛十岁那年，在枫叶林中的高大身影。她口齿不清，目光萧索，“你听到了吗，只为你吹的，只为你……”
天擎眸光闪亮，几许无奈彷徨，几许哀伤怜惜，他点点头。
珑烟恍惚的笑，举起那两截断箫，又放到唇边，手指无形的动着，却除了吐气声，什么都听不到。
她浑然不觉，自得其乐。
天擎忽然身子一颤，剧痛袭上心口。毒发，他痛得喘不过气，转身想逃开。蓦地看到珑烟奇怪的盯着他，挥了挥手中的断箫。
天擎笑笑，手指紧紧抓在身后的柱子，指甲划出几道细痕。他强自咬牙，“我在听。”
珑烟甜甜的微笑，却不再吹无声的曲，嘴唇张张合合，清脆的小调应声而出。
“娘以前总唱给我听，你说不会，我教你好不好？”珑烟兴致很高。贴在天擎身上，眨巴的大眼睛祈求一般的望着他。
天擎身痛不及心痛，牙关紧咬，面色苍白，已经说不出话。
天无边，海无岸，此情无涯，即便是痛苦，都心甘情愿。
他猛地向前一跨，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像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珑烟，你可以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吗？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什么时候看到我，而不会联想到那个人？”他前所未有的心急，声音微微发颤，见珑烟没有反应，轻轻唤道，“还记得那个名字吗？我教给你的名字？”
珑烟埋在他怀中，“天擎……”
“再说一遍，好不好？”天擎轻抚她面颊，注视她的眼。
“天擎……”四目相对。
天擎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他环视周围，见没有人注意，从怀中拿出那枚大还丹，“我人在慕容山庄，吃穿用度都是你们提供。这算不算是借花献佛？”
“珑烟，听话，把它吃下去。”他托起珑烟的下巴。
卑微，就一路卑微到底。
用自己的命，换另一个自己的命。
现在，各得其所。
他抚摸着她的发丝，在她眉际轻轻一吻。
最后一次握紧她的手，最后一次放开，从此再无纠缠。
慕容苏茹本打算等珑烟生日过后再次施针。谁知第二日珑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脉搏紊乱，可绵绵有力，没有断绝之势。
苏茹蹙眉，正想走出房间，忽见珑烟睁开了眼，却没有先时见到她时的害怕模样。
“娘……”她虚弱的开口。
苏茹大惊伴着大喜，“珑儿，你认得我了！”
珑烟下意识的向被子里钻了钻，头有些疼，“娘，我……”她突然想起什么，弹坐起身，“娘，天擎他怎么样了？还有碧翘？”她环顾四周，面有奇色，“慕容山庄？我怎么回家了？”
苏茹满眼不可思议之色，又把了把脉，摸摸她的额头，泪水差点夺眶而出，“珑儿，你都认得！你好了，你居然不药自愈。”
珑烟听着奇怪，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就觉头疼的厉害，“娘，发生了什么事？”
“珑儿，”苏茹温和笑道，“十七岁的第一天，祝贺你重获新生。”
珑烟奇异的眨眨眼，“十七岁？”
苏茹搂着她，向她简单讲述那日之后的遭遇，又道，“碧翘的伤已经痊愈，天擎……自有天数吧。”
珑烟却没有放过这一模棱两可的答复，“什么叫自有天数？那金蛇漆也没什么了不起，之前我也曾中过，服了几粒瑰虹冷露就没事了。”
苏茹面有难色，也不多做解释，这事珑烟知道的越少越是一种解脱。她轻轻道，“我已经给他服食过了，你不必多心。”
珑烟舒一口气，忽然目光闪烁，“娘，程诺他的毒……”
“终于问到他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忘到脑后了。”她扶珑烟躺下，表情变得严肃。
“娘，你生气了？”珑烟微一瑟缩，抓住苏茹的手，“娘，你生气就打珑儿吧，只要别对珑儿失望就好。”
不觉微笑，刚刚知道珑烟给程诺下毒时，生气还在其次，失望是最令人难过的。苏茹叹了口气，“知母莫若女啊！娘确实对你有些失望，”她看着珑烟大病初愈的样子，面颊毫无血色，心疼道，“不过好在你已经知错，又受伤中毒，娘已经在你后背种过‘枝桠’，就当是惩罚过了。”
“娘。”珑烟更显委屈。
苏茹狡黠的挑眉，“是不是没有惩罚，反而心里更自责？”
果真，苏茹就是那如来佛祖，珑烟的道行再高，也逃不出她的掌心。珑烟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点点头。
“知道教训就好，你先歇着，我去告诉你爹他们，你的病好了。”苏茹豪爽的大笑，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瑾儿都要疯了，你整日理都不理她，有时她逼得紧了，你就哭。”
珑烟脸一红，钻到了被子里。
对于不知情人来说，大还丹不在，珑烟还能突然康复，不可谓不是个奇迹。
可对于程碧翘，有苦难言。她不能告诉别人，是她偷偷留下大还丹想给凌天擎解毒，甚至威胁他一定要娶她。若是让别人知道此事，她程家大小姐的威名势必一落千丈，成为江湖中人鄙视的对象。
天擎仿佛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便装作全然没有此事。所幸，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身上。珑烟甚至连他的伤情都不知……
“凌大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又见梅园，天擎瘫坐在梅枝旁，脸色苍白，身子不住发颤，薄薄的积雪上点点斑驳红迹，甚是乍眼，显然他刚刚经历过一番痛苦挣扎。
“你不是说过你不想死？怎么会……”程碧翘俯身跪在他身旁，“凌大哥，表姐的康复一定是上天眷顾，你并没有把大还丹给她对不对？你不是告诉我你早就好了？你要娶我的。”
天擎好久缓不过气，沙哑着声音，“上天若真的眷顾，又岂会让我们陷入如此境地？我说过会娶你，只要我活着。只是现在……”他眼中突现笑意。
碧翘身子一抖，跪在雪中，“凌大哥，你……你骗我！你宁愿死都不愿意娶我？”
“不是宁愿死，我说过我很想活着，”他耐心十足的解释，“只是我是一个注定不容于世的人，也不想欠着谁。”
“所以你宁愿表姐永远都不知道是你救了她？拿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天擎抬眼望着天，只觉那天格外的蓝，万里无云，辽阔无边。他站起身来，却发现珑烟僵立在不远处，目光痴凝，便似中毒那些日子把他当成楚云焕望着他的模样。
他心中一紧，没来得及开口唤她，她已经绝尘而去。鹅黄色的身影一闪，就像一只羽毛，飘向天际。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五、潭水深深

“娘，我的毒到底是怎么解的？”珑烟推门闯入，却见莫飞、宋渊等人围坐在慕容苏茹的周围。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宜。
“你这孩子，病了一场，越来越没有分寸了。”慕容苏茹难得一见严肃的表情。
珑烟微微低头，却并没有服输之色，倔强的站在那里，不等到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离开。
众人见她大病初愈，也不多做为难，莫飞打圆场，“娘，你不是正好要找二姐吗？我们先出去了。”
半晌，珑烟却似有些打退堂鼓，没有做声。
她不做声，苏茹也不看她，两人像在打心理战。终于珑烟败下阵来，半跪在苏茹膝前，“娘，您实话告诉我，天擎到底中了什么毒？我的毒又是怎么解的？为什么这几日他总是躲着我，没说两句话，就匆匆的跑开？”
苏茹久久叹息，透着爱怜，语气却冰冷，“这我怎么会知道，珑儿的病是不药自愈的。这点我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娘，”珑烟愤然起身，“娘那么聪明，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您分明知道是凌天擎救了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的毒无药可医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茹愠怒，也站起身，“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大还丹只有一枚，救了他便不能救你。你要娘怎么做！”
珑烟瞬间就没了话说，蔫在一旁，在脑中搜索言语，“不可能的。娘您神通广大，医术高明，怎么会救不了天擎？”
“神通广大？医术高明？”苏茹冷笑，“曾经我也那样认为。可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更别提身重剧毒的凌天擎！”
“娘，为什么你不试试呢？至少也能减少他的痛苦，也许，也许错有错着……”珑烟胡乱言语。
“就是怕错有错着，他还有三个月的活头，这已经是大幸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珑烟神色一变。
苏茹深深望着她，知道瞒不住，又怕珑烟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轻叹一声，拉珑烟坐下，“凌天擎是个必须得死的人。你以为他现身中原之后，屡屡遭到暗杀都是巧合吗？”
“因为密函？”
“只是一部分。白绫山的妖徒想要得到密函中的信息，却也不至于要让他死。九孤门杀他，一半是为了密函，另一半却是因为他的身世。天擎身上的那块玉佩，你见过吧？”
珑烟困惑的点点头。
“那是先帝送给他爱妃，也就是天擎的亲生母亲的定情信物。”苏茹冷静的说，“按天擎的年纪来算，他出生在靖康之难之夕，是钦宗皇帝现在唯一生还在大宋的骨肉。他在北方久居，武功不俗，师父又是吕一凡，知道的金朝秘密必然不少。此番我与你爹去北方暗查，那九孤门正是由金国朝廷扶植，要杀凌天擎多半是因为他的身份。”
珑烟不觉一颤，她心思聪慧，随即便联想到赵靖玄。他那样坚定的要杀凌天擎，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她忽感悲哀，天擎这样一个人，事事为别人考虑，总是温柔的微笑，他没有错，可金国容不下他生，而自己的家，又怕他威胁到皇位，势必要除掉。
“所以娘早知道天擎会拿大还丹救我，还是什么都不说破？”珑烟怨愤的望着苏茹，语气生疏。
“珑儿，”苏茹握住她的手，“当时我只以为大还丹已经被碧翘服食，却不知碧翘把它藏起来留给了天擎。你伤愈之后，我觉得奇怪，又看到他们的举止似与往日不同，才想清楚。”
可珑烟好像依旧不明了，只是钻着自己的牛角尖，“难道娘就真的因为一个永远都不可能被验证的事件，白白牺牲凌天擎？”
“等到能够证明，就太晚了。”
“我用我的人头保证，凌天擎对那个摇摇欲坠的皇位根本没有一丁点欲望。”
苏茹忽的发火，“他没有欲望，不代表别人没有欲望，别人会拿他的身份大做文章。太祖黄袍加身，难道他早就预料过的吗！等到那个时候就由不得他拒绝了！”
她又软语道，“珑儿，你年纪太小，很多事都不懂。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珑烟人好似被抽空，疲惫的皱起眉，“爹爹呢？”
“去和王爷商量一些事宜。”苏茹道。
“娘刚刚有事要找女儿？”
“没错，”苏茹瞥她一眼，强迫自己忽略她委屈的模样，“是关于密函。爹娘想让你去北方，去师兄的故居看看，也许能查到什么线索。”她解释道，“密函只有你看过原件，这件事由你来做最适合。”
珑烟轻哼一声，赌气道，“天擎在北方久居，这件事其实非他不可。”
苏茹不理会她的讽刺，“我和你爹也觉得你一个人不方便去，所以他去见了王爷，让你们一路同行，有个照应。”
珑烟惊诧抬头。
“密函既然与吕一凡有关，与凌天擎有关，必然也与大宋基业有关。王爷武功高强，与你相识已久，是最佳人选。”
珑烟咬唇不语，半晌抬眼，眸光似水，清澈无瑕，“娘，为什么你们都能如此冷静？天擎命不久矣，你们却能装作浑然不知，甚至继续做自己要做的事……”
她心中悲伤，也许完成任务归来之日，看到的就是一堆白骨。
“珑儿，你该长大了！”苏茹长叹。
珑烟默然，生老病死时刻在上演，这个世上少了一个凌天擎，一切都不会变。
“娘，珑儿是太不懂事了。”她凄然的笑笑，“就罚珑儿去面壁好好思考吧。”
石壁陡立，围抱一渊深潭。潭水森森，水面上薄薄一层冰晶，隐隐泛着白气。
珑烟就抱膝坐在潭水边。
隆冬之际，她只穿了一件单衣长衫，寒风吹来，不由得一阵瑟缩。
其实她此举多半是因为赌气，她不明白，天擎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他死！就连自己仰仗的父母，都不能放过他！
听了苏茹的话，她也隐隐了解了这其中的苦楚，但了解不代表理解。这是爹娘犯的错，于是她用自己的身体来惩罚他们。可她在这儿呆了大半个晚上，从夕阳西下，到夜幕寂寥，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看来娘亲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回心转意。
坐了一阵，她呵口气。身子冻得有些僵，她便起身温习凝霜三诀。拈起地上枯黄的草叶，斜步刺穿潭水的冰层。
她脚尖轻轻点地，飞身而起，抓起绝壁上垂下的藤条，沿着石壁飞行。
她重重一踩石壁，借力用力，蜷身飞回。行至一半，忽的眼角向小径深处轻瞥，气息懈怠，便直直的落下。“嘭”的一声，水花四射，夹杂着冰晶碎裂的声音。
凌天擎吃了一惊，一刻没有停留。三下两下来到潭边，脱掉外身棉袍，冲入水中。他内力灌注全身，蹬了几下水，来到珑烟落水处。向深处便看到珑烟散开的一团黑发。
她半浮在潭水中层，潭水寒冷刺骨，她早被冻僵，一动都难动。天擎看准一捞，抓着她的头发，继而搂着她的腰，浮出水面。
“珑烟，珑烟！”天擎拍着她的面颊。
珑烟依旧一动不动。
天擎马上封了她上身几处穴道，手掌按在她的小腹运气。却不见她吐出腹内积水，天擎微微奇怪，再看躺在枯草地上的女子，忽的睁开了眼，眨巴眨巴无辜之极，“凌天擎，如果我不假装落水，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理我了？”
天擎扼腕叹息，怎么没有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却也放下了心，带着些怒气，“珑烟，这种把戏不好玩。”
“别说这么多，”珑烟牙齿直打颤，“快帮我驱寒气。”
天擎看她生气调皮的样子，不由得温柔一笑，在她身后打坐，手掌抵在她后心。
天擎的掌心就如他的人一样，宽厚温和。从背后传来的温度忽然让珑烟鼻子发酸。天擎从没想过伤害别人，总是这样无所求的带给别人温暖……
“天擎，”珑烟的喉咙沙哑，“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擦干眼泪，回转身去。
天擎听了她的话，明显一惊。不刻意，不做作，他没有解释，拾起扔在地上的棉袍，将珑烟包了起来。
“你不冷吗？”她这样问，却理所当然的缩在棉袍里。
“珑烟，以后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答非所问，口气甚是严重，“有些人想生，却不得不死，你既然能好好活着，就不要让别人担心。”
“我生病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吗？”
天擎似有百般话语，又不知如何出口。抬头忽见珑烟目光明亮如洗，面颊微红，便似生病时日错把他当成楚云焕时的模样。他一怔，看得痴了。
“天擎，你的伤怎么样了？”珑烟伸手推了推他，触到他的胸膛，天擎似电击，面颊绯红。
“不碍事。”他轻描淡写的说。
珑烟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假装落水，你还会再与我说话吗？”
刻意的远离，因为不能够再沉溺下去，轻轻的来，悄悄的离开，才是对每个人最好的选择。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也不想珑烟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次想起他，却是因为她欠了他。他救她，是心甘情愿，与其他无关。
“不说话？”珑烟撇撇嘴，“不知道生病时是谁在我耳边说，不要忘了凌天擎这个名字。现在又不理人，出尔反尔吗？”
天擎眼眸生辉，脸先红了，反驳道，“我也只是想让你记得我的名字，凌天擎三个字就好。”
珑烟愤而起身，只记得凌天擎，却忘记他对她所有的好吗！
“凌天擎，我记住凌天擎这三个字了！可你又是谁？你是凌天擎吗？你姓赵！”她怒道。
“珑烟！”天擎大惊，慌乱失措，他四下张望，不见人影，才稍稍松了口气，“有些事不能随便说出口，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又怎样？难道就凭别人莫名其妙的臆想，就可以随便置人于死地吗！”
“有些人生来便有身兼天下的责任，如果不能实现这个责任，至少不能拖累旁人。”他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珑烟默默不语，百般滋味，她难以思考。
他笑笑，“你别想这么多了。现在该做的事，是和王爷去北方。”他看看她，像在诱惑她，“洞蘅山妙不可言，那里的冬天雪下的很大，最深的积雪能没入人的膝盖。我小时候最喜欢爬到山顶，垫着草席，滑到山下。”
他面目向往。
珑烟呆呆的看着他，在做心理斗争。突然笑道，“天擎，我会和王爷去洞蘅山，看看你从前居住的地方。可是你也要等着我回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暂时还想不明白，可是，我会努力想。等到回来的时候，应该就会明白了。”珑烟眸光茫茫。
谁都知道，这一去，回来必定是三个月之后。
“好，我答应你。等着你告诉我答案。”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六、再遇故人

马儿奔的飞快，珑烟坐在马背上，不住回望。
身后，是所谓江山的希望，家人的等待……可似乎真实的只有一个人的牵挂。
“珑烟，在想什么？”
昏迷了大半月，赵靖玄越发感到陌生。珑烟的变化显而易见，令他内心隐隐不安。
“我在想，为什么每次离家，都有一种再也回不来的感觉。”珑烟满不在乎的说，弯起面条放到口中。
赵靖玄张张口，想安慰又不知从哪儿入手。
却不料，珑烟大口嚼着面条，呵呵笑道，“王爷，拜你所赐呀！”
赵靖玄垂下眼眸，脸色异常难看。
“珑烟，你是不是在怪我？有什么话大可对我只说，何必要像其他人一样，静默畏缩！”
珑烟舒了口气，放下碗筷，眼中的笑意黯淡，“我娘说，我既然死里逃生，就应该把它当做是新生，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不可再像从前一样为所欲为。我觉得她说的有理，可心中又不大乐意真的一切都照她所说的那样做。”她蹙眉努力思索，“王爷，你我毕竟尊卑有别，再像从前那样大呼小叫的我也觉得有些别扭。可若真淡漠了礼数，我却又觉得你我之间的友谊也不过如此，万一哪天你要追究起来，我也难以承担如此的罪名。”
赵靖玄蓦地手臂一动，只觉再也无力抬起。胸臆微凉，“你是在说凌天擎吗？”
提及这个名字，珑烟的反应有些奇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颊忽的泛上晕意，眼圈红红，目光迷离似幻，“我……我不是，若你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赵靖玄笑的有些勉强。她这一席话分明是在为凌天擎讨公道。天擎与王爷其实实属平起平坐的关系，俩人也并无仇怨，只是一些不得意的原因，赵靖玄不得不时时提防着凌天擎，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之前，赵靖玄也答应了她，绝不在天擎有伤之时趁人之危，不过，他却可以利用一切有利条件，让天擎永远不得复生！
赵靖玄了解她的心结，面色黯沉，冷声道，“如果我真的让你解释，你又能解释出什么？其实一切不过是你在自己骗自己，我的苦衷，大家的苦衷，你都懂，只是故意不愿去懂而已。”
珑烟败坏了兴致，低声道，“王爷吃完就请自行休息吧。珑烟不多陪。”起身便离去。
而后，两人又开始不言不语。路程赶得飞快。
赵靖玄心中隐隐似刀割，却始终不愿低头向她认输。凌天擎的死，在现在看来，已经是个必然之事。她迟早都要成熟，都要接受现实。
想到这里，靖玄心中才感到一丝安慰。珑烟总有一天会了解他的苦心。
日光匆匆过，两人来到南北的分界点，互相对望了一眼，依旧没有做声，各有各的心思，准备渡河。
再往北上，天气越来越寒冷，土地被冻得结结实实，马儿奔跑时，拖着一团哈气。
这里已属金国范围，两人怕引起他人的注意，都按照当地换作平常的打扮，珑烟也扮成了男装。
天黑的早，赵靖玄下了马，径直牵了向客栈走去。珑烟边搓手边慢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一进客栈，就发现赵靖玄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只剩下一间房了，我们不如再去别处看看。”靖玄脸微微红。
“这几日我们小镇来往的人多，公子你不用再看了，客房紧张，其他客栈必定也像我们一样。”小二能说善道，“反正是两位公子，不如就挤一挤住一间房好了。这间房的客人还是刚刚才离开的呢。”
赵靖玄默默不语，一挑眉毛把答复权交给了珑烟，眉眼间几分笑意，像在看别人的笑话一样。
“我说公子，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别扭？怎么如此……”小二奇怪的在两人间摆来摆去。
“罢了罢了，我们能闹什么别扭？不过就是兄弟间的小矛盾，好了，一间就一间。今晚大哥若不向我道歉，我必定不能让你好好安睡！”莫珑烟恨恨的咬牙道。
待小二把一切安顿好，走出房间，关了房门。珑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占了唯一的一张卧床。
“今晚我睡这里，王爷你看着办好了。”她大言不惭的说，倒头便躺在床上。
赵靖玄蹙眉看看她，又环视四周。难不成让他一个王爷睡在板凳上？
他轻哼一声，忽然扬起温柔的笑，走到床边，“好，我看着办。”他一伸手捞起珑烟一条腿，向里推推她的背。一闪身，便已躺在了珑烟身侧。
“喂，你这是干什么？”珑烟大惊却不失色，镇静的坐起身来。
“是你让我看着办的。”赵靖玄忍不住笑。
珑烟气结，伸腿就是一脚，飞踢下地，“好，你继续看着办。”
说完，她就做好应对之势，想再上她的床，就是你是王爷，也要经受她的飞踹！
赵靖玄看着她不语，深邃的目光忽而柔和，幽寂中又显得无比真诚，“珑烟，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不管为什么都好，总之是我的不对，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
之前只想引着九孤门，借刀杀人，却不料反而害了她。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神智不清的日子里，时时刻刻粘着凌天擎。凌天擎救了她，反而在她心中增添一大笔。大宋江山也好，社稷稳定也好，他总有他的私心，却反而将他向她推的更远。
“你，你干嘛说这些……”珑烟稍稍慌乱。诚如赵靖玄所说，她都明白这一切所蕴藏的不得已与苦衷，心中早已了解，只是自己不能一下子完全接受，她不想懂这其中的冷血道理。
“我，”赵靖玄眸光晶亮，熠熠生辉，“你不是说若我不向你道歉，必定不能让我好好安睡。现下我道过谦了，你该让我好好休息了吧！”
说罢，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赵靖玄睡觉没有一点动静，连呼吸声音都隐去了。大凡越是内力深厚的人，睡觉越是如此。
莫珑烟靠在窗框边，将窗子半打开。
冷风倏地吹进，她轻咳一声，将外衣紧了紧。稍一侧头，瞄向安睡在床榻之上的赵靖玄，“哼，冻死你！”
她抢不过赵靖玄，坐着硬板凳又睡不着，就在地上四处踱步。看看窗外夜色，一轮明月又大又圆，虽是黑夜，也能感受到那夜空的晴朗，没有一丝云雾缭绕，至纯至净，却反而令人心生杂念。
离家已经快一个月，不知道凌天擎的毒怎么样了。她想来想去，若家中一直以保护天擎周全为由，不放他走，那这软禁的结果就是三个月后他毒发身亡。可以天擎的个性，温和却并不是个令人摆布的人，若是他选择离开，也不无可能。只是那样的话，白绫山的人虎视眈眈，王爷的人，还有九孤门金国的人，个个都要置他于死地。似乎会死的更快。
他能等她到三个月后吗……
重病之时，虽然神智不清，可醒过来之后，所有的一切她都记得。
凌天擎小心翼翼的陪着她，呵护着她，他的一举一动她都默默记在心间。有些羞愧，有些感激，还有更多的不解……那些日子看到的明明都是大哥哥的背影，可每每转过身来，却是凌天擎的脸孔。其余人等一概不识，唯有这两个人难辨真假，难以确认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模糊的印象，清晰的记忆，让她无法释怀。
珑烟就这样趴在窗口，不知不觉睡着了。
风吹得窗户吱吱作响，赵靖玄在床上假寐多时，终于睁开了眼。
他走下床，看着珑烟拄着下巴，睡的安详，颇为无奈。把窗子关上，顺手捞了她抱在怀中，放到床上。给她把被子盖上，自己则踱到窗边，时而回头望望床上的人。
浓浓夜色描绘着他漆黑的眼眸，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的位置对调。
珑烟轻轻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到底还是我睡在了床上吧！
清早第一缕晨光照进，两人便都已经醒来。
珑烟睡在床上，思忖片刻，又合上眼。男女同居，多有不便，她想等赵靖玄出去之后再起。
赵靖玄却迟迟不动，双手环胸站在不远处，冷眼看她。讽刺的轻声一笑，“莫珑烟，装了一晚上，还没装够吗？”
珑烟心中一惊，不慌不忙的翻了个身，摆出一副很自然的睡态来避免尴尬。
赵靖玄心中微怒，忽然眼露笑意，也不慌不忙的走到床边，“这么贪睡可不行，怎么赶路？”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旁，“珑烟，起床了，我在外面等你。”余音温柔自然，伸手拂过她娇润的面颊，撩开遮在她额头的发丝，仍觉得不够，似一时心头情意不能自已，又像故意的恶作剧用来警告惩罚，赵靖玄轻吻她的唇角。
蜻蜓点水，匆匆掠过。
可珑烟虽闭着眼，仍是感觉的出这是什么动作。脸蓦地飞红，她猛地坐起，狠捶了下床板，“你这个……”
话音还未落，赵靖玄人已经走出了房间，连头都没回一回。
珑烟气的浑身发抖，忽又疑惑的看向房门，“难道这个家伙，喜欢上我了……”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气愤异常！
既然被发现，索性也不扭扭捏捏的了。珑烟整理完毕，走出房间。
赵靖玄早已经叫了小菜等着她，悠闲的坐在桌边，寻常的打扮，不寻常的气度。看到她走下楼，紧绷的嘴角纾缓出一层笑意。
珑烟白了他一眼，突然站定不动，看着刚刚走进客栈的一人，失口叫道，“袁功？”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七、枯影深潭

早知这人非同寻常，只是却没想到，能在这里不期而遇。
袁功一身虽是中原人士的打扮，但外身随意披裹的裘皮大衣，举手投足间的非凡气度，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小兄弟，真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袁功笑言，刚毅的面孔，笑容中并没有多少喜色，眼中反倒平添压迫感。
珑烟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悄悄的走开，无奈袁功先走了上来，她再故意视而不见，反而显得自己慌了手脚，失了分寸。
“袁兄！这么巧啊！”莫珑烟豪爽抱拳。
“这个巧，要看怎么解释了！”袁功唇角笑意浓重，也不反驳，“不知小兄弟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是作何？”
珑烟脸上仍然保持的微笑，眉毛却不自禁的蹙起，这人还是这么讨厌！她挥手道，“我和……我家管家千里迢迢来此，也不过是为了看看北方的雪景，听说洞蘅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我长这么大，去的地方也不少，自然不能错过如此美景了。”
袁功笑道，“小兄弟真是好雅兴，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我……”
他还没说完，已被珑烟打断，“倒不知袁兄来此处又是作何？将要前往何处呢？”她已经料到袁功要说些什么，只想先发制人，问出他的去处，再说一个不同的地方来拒绝。
袁功蹙眉不快，似是对自己言语的终止表示不满，“其实，跟小兄弟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珑烟心中一凛，这人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也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背后真的有什么背景。她来此处的目的，是找出密函的答案，倒不知袁功所指的是什么。只是字面意思？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单纯！
“原来袁兄也如此雅兴……”不想再看他精锐逼人的目光，珑烟笑得有些勉强。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我们一路同行好了。”袁功扬眉道，目光中一丝奚落。
“袁兄也是要去洞蘅山……”珑烟慢慢道，思索着摆脱的方法。
“可我们好像并不顺路。”赵靖玄终于坐不住，杀了出来。
“管家，你也在？”袁功唇角一抹讽刺的笑。
“是啊，”赵靖玄脸色阴沉，“我这个管家就是用来管制着小姐的！计划有变，我们暂时不去洞蘅山。”
莫珑烟斜眼瞥了他一眼，心中赞成他这个提议，可是想到多耽误一刻，凌天擎的性命便多了一分危险，她又笑不起来了。
“那么，好，我们就此别过，”袁功抱拳，转向珑烟，丝毫没有避讳，淳淳笑道，“小兄弟，我们改天见！”忽的探到她耳侧轻语，“不带这位管家，只有我们！”
珑烟心中一震，隐隐觉得不安。这话容易让人误会，自己一身男儿打扮，莫不成袁功是个……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暗叹，果真是北方人，自认为自己也属于豪放派，可比起这位袁功，只怕差得远了！
“你有什么打算？”珑烟轻瞥一眼赵靖玄。
“你呢？”
珑烟轻轻一笑，“倒真有个好去处。”
断壁残垣，古木幽森。唯有那瀑布一如既往的飞下汇入深潭，流水生生不息。
“你猜这是哪儿？”珑烟蹲在潭边，瀑布飞流的声音让她不得不运用内息凝声说。
“原来的慕容山庄吗？”赵靖玄虽是疑问，却肯定的说。
“真是无趣，”珑烟连连摇头，“你怎么知道的？”
赵靖玄高深的笑笑，“看你蹲在这里，很像是在面壁思过。”
珑烟气结，报之一笑，“果然，又找到了从前的感觉了。”
赵靖玄眼中忽生一丝黯然，不再言语。
“南渡的时候这里被毁了，我娘常说这里的瀑布要比慕容山庄的更大，果真如此，连说话费的力气都要更多。”珑烟像在跟靖玄交谈，又像在喃喃自语，每一处停歇，“这里被毁前的风景一定更美，我娘总是想着这里，外公也一定放不下，所以都是按照原来的布局重新构建的慕容山庄。”
“真正放不下的是回忆吧。”赵靖玄深沉的说。
珑烟仰脸望着他，月色朦胧，他的脸被蒙上了一层阴影，看不清，只是那无形的忧郁却能够真实的感觉，让她不自禁的跟着一痛。
她与大哥哥的回忆，缠绕了她将尽半个人生，还有那些日子中，与回忆中影子重合的天擎。
珑烟轻哼一声，不屑的说，“想不到你也能说出有点哲理的话！”
赵靖玄也不恼，柔柔笑道，“是个有点头脑的人就能够想的到。”
“那也一定要是美好的回忆，谁会把痛苦的经历记一辈子？”
“虽是痛苦，甘之如饴。”赵靖玄掩饰某种情绪，冷冷的说，“吕一凡不也如此，明知与你娘再无可能，可也惦念了她一辈子！”
珑烟语塞，想起密函中的那首诗，却是如此。她心中浅念，“雨骤花谢月朦朦，浅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弯眸，醉是雪青梦。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剑断蚀壁，凤舞九天，重游旧殇。”
珑烟看着天上的月色，脸色忽的苍白，“赵靖玄，”她猛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身子微颤，“我好像知道了那封密函的意思。”
是这里，吕一凡到死都念念不忘慕容苏茹，他眷恋一生的温柔都蕴在这最深切的回忆中，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直到不得不分别的地方。
“云雪霁”便是说这里所处北方，只是大家一直不知具体是在哪里。
“水洞天”，如果没有猜错，这里的布局和现在慕容山庄是一样的，那这绝壁之上，必然会别有洞天，就像珑烟每次面壁思过的住所。
“三弯钩”呢？珑烟抬头望望，天上一轮弯月，水中倒映一轮，另一轮不知所踪……
“赵靖玄，我们先试试看吧，找到石壁上的洞府。一定会有的。”珑烟激动的说。
“你确定是在这里？”赵靖玄蹙眉，这里比慕容山庄开阔数倍，深洞之中，藤蔓都已经枯萎，密密麻麻的与石壁同色，缠绕其上，看不清其后的风景。即便找到，想要进入也是个难题。而且，如此天气，万一落水，只怕……
“我也不敢确定，不过这里的可能性最大。”珑烟想了想，估计着方位，指着石壁一处，“若以现在慕容山庄来看，应该在这里。不过凿石壁本不容易，还是要看地理条件。这里藤蔓甚多，又与慕容山庄不同。”
“你可曾听过你娘提起？”
“没有，我娘只说过他们夏季在潭边玩闹。”
“也有可能，莫夫人聪明绝顶，想必年轻之时也一定很是大体，怎么会闯祸面壁思过呢！”
“赵靖玄！”珑烟怒道。
赵靖玄轻轻笑了一下，每次珑烟生气却叫他赵靖玄之时，那就是她心里并不介意，真正介意的是那声王爷！
“你在这里别给我添乱，我去看看。”赵靖玄飞身而起。
珑烟狠狠的跺了一下脚，却没有动地方。她伤病好了没多久，自知内力有限，手中又只有晶箫，没有锋利的武器，砍断藤条要消耗更多的内力，还不如等在这里。她不屑的喊道，“好吧，我不给你添乱，等你落水了，我再支援吧。”
王爷毕竟王爷，虽然练武手中不免长满了厚茧，但金贵就是金贵，抓着藤蔓的手掌被枯枝挂扯的生疼，隐隐勒出了血痕。而半个时辰过去，没有山洞的半个影子。
“赵靖玄，回来歇歇吧，可能我想错了。”珑烟泄气的喊道。
“是啊，回来歇歇吧。王爷要小心啊，可别掉到了湖中。”令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珑烟惊觉回身，“你？”
“我？”令琨媚惑的笑，“没想到是我？”
“没想到你这种小人还有脸出现！没被我爹娘吓死吗？”珑烟得意的笑，其实心中紧张异常，令琨才不会傻到只有一个人前来，赵靖玄还挂在石壁上，要是使个暗器来点阴招，他性命只怕不保。
令琨眼中阴光一闪，嘴角一抽，“可惜现在只有你们俩。”
“怎么可能！王爷会傻到只和我两个人出行？我娘会不派人保护我？”珑烟抹抹嘴，底气十足。为了掩人耳目，当然越少人出行越好。更何况慕容山庄的人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哪能全围着她转！
“没关系，只要你在我手上，谁敢轻举妄动。”拍拍手，身后一群下属走出，令琨狠辣的笑笑，扬手一钉。
珑烟侧身躲开，金蛇钉借着月色，带起一道金光，直奔赵靖玄而去。他半挂在藤蔓之上，无处借力，双脚缠住藤条，身子一扭，躲开了金蛇钉，却已经凶险之极。
“卑鄙！”珑烟怒道。怕他如此扰乱赵靖玄，再也不敢躲开暗器，内力灌注晶箫，一下一下的挡开，震得虎口生疼。
她看到赵靖玄拽着藤蔓，身子一展，似要飞回，大声喊道，“呆着别动。”此时都已经如此难以应付，要是飞在半空，身子根本不由自己控制，想躲过金蛇钉那是不可能的事。这群卑劣的家伙，对着珑烟出手，却招招致赵靖玄的命。
珑烟气息渐渐懈怠，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脚尖一点，想要躲开，令琨冷笑，扬手金蛇钉像赵靖玄飞去。
珑烟舍身扑过，用力一转，金蛇钉打在晶箫上反射回去。趁这档，珑烟开口，“令琨，你不想知道密函的秘密了吗？”
“留你一人足够。”他简短的说，似已杀红了眼。
“如果赵靖玄死了，我立刻自杀！”珑烟怒道。
令琨挥了挥手，众人退后。
“想不到你还有情有义，碧翘为了凌天擎可以去死，赵靖玄死了你就自杀，真是一对苦命的姐妹啊。”令琨冷笑。
“你少跟我来这套，”珑烟眼珠一转，“我打累了，不想动手了。只要你们放过他，我就跟你们走。如何？”
令琨蓦然一愣，倒没想到得来如此不费功夫。

第五卷：相逢两处各天边 五十八、相见别欢

北方的冬天，夜幕降临的极早，但接天的雪色映射遗留的天光，并不显得特别漆黑。那反照的半抹余辉落在眼中，像滞留的一丝曙光，渺茫却期望。
可即使能够看探前路，道路泞滑，马也选择裹足不前。
往往这个时候，程碧翘的鞭子便像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大雪，纷纷扬扬的落在马身上。
“碧翘，这种天气我们无法前行，你抽打它也没有。”凌天擎翻身下马，淡漠的眸色显示出微薄的厌恶，手一伸，卷起碧翘再度落下的马鞭。
程碧翘恨恨的把辫子收回，脸竟有些红，“荒山野岭的，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往那边走走，”凌天擎四下望望，手一指，牵住自己的马，又牵过碧翘的坐骑，向前走，“那边应该会有空置的木屋。我们北方因为天气，不是时时都能够打猎。猎户在冬天离开林子，房子空下就留给过往困在雪天的行人。算不得擅自闯入的。”
碧翘蹙起眉，第一个念头却是这长年无人居住的空房，灰尘会积了有多厚。她抿唇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开口，“只是这么大的雪，我们明天要怎样赶路，杨大哥说梅隐谷的路很不好走……”
“你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吗？”凌天擎突然问。
离开主行道，牵马踏入无人走过之境，雪层松软，直没入脚踝。那马走了两步，像气不过刚刚被抽的鞭子，闹脾气的蹬踏踢腿，雪花在脚下连同刨出的泥土，悉数溅落在碧翘精致棉袍的下摆，气的她大叫直跳脚。
“没有，也没见过这么大脾气的马！”她没好气的回答。
天擎温和笑笑，眸光清朗宁寂，平静道，“那真是正好一同见识见识了。”
森森雪光衬的他的脸苍白更胜从前，唯有嵌在脸颊上的双眸明亮如昔，却不见那涉世未深的天真，而是带着浅浅看破俗世的穿透。颀长的身影越发消瘦虚弱，坚定而淡然向前迈着步。
程碧翘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些悲戚，原本激动的心情也突然平静。
走了不远，果然见到一座小房屋。
天擎简单打扫了一下，唯一的一张床，留给了碧翘。他自己铺了些干稻草在地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程碧翘许久没有入睡，床板硌的她全身生疼。每当此时，她就要看看那张俊美且坚忍的面庞，虽然有些绝望的疏离，却依旧不后悔此行。
就在珑烟和王爷离开慕容山庄半个月后，凌天擎和碧翘也出发北上。可与珑烟和王爷不同，他们是秘密的不辞而别。
天擎原本是答应了珑烟会好好活着，在慕容山庄等着珑烟归来，告诉他那个她想不明白的事。可毒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次数越来越多，痛苦也愈演愈烈。先前不确定的等待活下去的方式，如今更像是游离在生与死的边缘，身与心的双重折磨。
仿佛料到了他心中的不坚定，碧翘突然来找他，转告他的话却是珑烟留下的。
“梅隐谷谷主虽然不是以医术着称，但是针灸之术神乎其技。也许可以压住内毒，就是医不好，总也会有点希望吧……”
凌天擎沉默良久，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非死不可的理由。只是梅隐谷同在北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三个月后，即使能等到，自己也等不及了……
“凌天擎，你不要忘了，你说过，只要你死不了，就一定会娶我。所以我一定要跟着你，一定要把你给医好！”
天擎沉思，若是自己，肯定无法轻易走出慕容山庄，可有碧翘协助，这一切就简单的多。这想必也是珑烟早就打好的小聪明。他欣然答允。
他与碧翘一路打探，一路躲避慕容山庄的追踪。好在追踪也是秘密暗中进行，两暗无明，好似平行，两方都是无利舞弊。
就这样，他们在一个多月后来到了北方。
程碧翘辗转反侧，艰难入眠，浅睡中忽听到轻轻咬牙声，虽然强自克制，却仍旧能感觉到痛苦。声音渐渐演化成牙齿的打磨声，夹杂簌簌的稻草摩擦声，寂静中清晰的格外揪心。
天擎毒发。
碧翘弹坐起身，蓦地下床，奔到天擎身边手忙脚乱又不知该做什么，轻轻碰触他的手臂，天擎像被电击一样，身子一颤，下意识的甩开她。她不忍再看，踱到窗边，想着若有若无的一切，还盛下不到一个月时间的天擎，眼泪止不住坠下。
“什么梅隐谷，连朵梅花都没有！”
梅隐谷谷主梅丰泽个性难以捉摸，连同下人一个个也孤立自傲，越是自视甚高，越是不予理睬。碧翘碰壁撞了南墙，到处点火撒气。
“梅隐谷，梅花都隐去了。”天擎淡淡的说，枯枝凋叶，支横在漫天纯白中，无比萧索。
“哪有人故意把花摘掉，专门欣赏枯枝烂叶的！”碧翘不服气。
天擎却突然想到她的暗器，专门镀了金边的透明藤叶，他笑了笑，“世界之大，什么人都有的！”
他倒没放多少心思在梅丰泽的身上，连慕容苏茹都觉得棘手的毒，只怕别人也没有办法。他只担心自己的时日不多，见不了珑烟最后一面，不能给她一个交待。
“我们走吧。”
“为什么？！”程碧翘大声叫。
“还要怎么样？”天擎反问，见她不解的脸，忍不住一笑，拉过她，顺着她的脾气，“人家不想为我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个本事。你有你的骄傲，更加不用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可那是你！杨大哥说过，梅谷主性子顽固，不过只要能死缠烂打……”
“我又怎么样？我……”天擎似有些迟疑，几分黯然，却无比坚定，“我给不了你什么的。也没有多少时间经得起死缠烂打。”
“可是你答应过我……”碧翘泪眼朦胧，想起当时的情景，再也说不出话。
那时那种场景，为了另一个人而许下的承诺，也能天真的信以为真吗？
“碧翘，我们走吧。”
两人就此离开，两个月的艰辛努力于此幻化成泡影。
碧翘茫然的看着凌天擎，“那我们要做什么？”
天擎望着白茫茫的天，雾气腾腾的山尖若隐若现，鬼使神差就想到一个地方，“这里应该离慕容山庄旧庄不远吧！”
碧翘不明所以。
两人趁天黑前赶到附近城镇，找个客栈。
天擎想了想，“我命不久矣，恐怕不能护你回江南。卢大哥的镖局在此处不远，我送你安全到那里吧。”
碧翘脸色蓦然冷却，双臂一甩，就想要摔下碗。天擎眼疾手快，伸臂垫在碗筷之下。突然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凝神侧耳。
“那臭娘们要是什么都不说倒好，说的煞有介事，让人分不出真假，浪费我们的精力。”一个看来斯文的书生小声埋怨。
“慕容山庄的石壁上什么都没有，老子差点淹死在寒潭中，今晚非给她点厉害瞧瞧。”另一个虬髯大汉怒道。
“你们还真是没用，”两人中间的妩媚女子笑道，“一个被废去武功的女子也能把你们耍的团团转。”
“芸妹你刚到，有所不知，那女子狡猾的很，只怕你遇到了她，也是要晚节不保的！”
令芸站起身，凤眼扬起，懒懒的轻言，“那就试试看，让我看见识见识这个莫珑烟到底是何许人物！”
旁边两人立即按住她，提醒的使了个眼色，令芸笑笑，不以为意。
夜色空寂，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潭水深深，水静似镜，打磨的光滑，反射夜光。
“你所说的石洞在哪儿？”令琨一扬手，清脆的一个巴掌落在莫珑烟瘦削的脸颊。
“石洞是你们来找的，我又没参与，问我干什么！”珑烟揉揉脸。
“莫珑烟，密函你不是参悟出来了吗，要是再不老实交代，信不信我淹死你！”令琨指了指寒潭，冷血的笑。
他见珑烟根本不介怀，又道，“凌天擎的毒解了吗？你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我抓到，还不就是想帮他弄到解药，这么不配合我怎么行！”
珑烟抬起头，满眼仇恨。
正僵持着，忽听闻山道上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名手下匆匆来报，说是官府的人。令琨冷笑一声，“王爷好速度，这么快就调用到官府的人马！”他一挥手，分散几人正面阻拦官兵，自己带着几名心腹，拽起珑烟从侧路离开。
树后的人影一闪而现，“令琨，把珑烟还给我！”
赵靖玄面色凝重，看到被人拉扯着急行奔跑的珑烟，气喘吁吁，苍白中透着晕红。心中一痛。
“想不到这里还有埋伏，”令琨眯起眼，这里距慕容山庄已远，丝毫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手，召人马却已经来不及，“你以为这些酒囊饭袋能挡住我吗？”
“那你便看看他们是不是酒囊饭袋！”靖玄闪身上前，出其不意的劈开令琨抓着珑烟的手。
众人缠斗，莫珑烟却已经没有了武功，好不容易躲开几刀，已经惊险万分。她虚弱的倚在树旁，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拉起她就走。
她没看到那张脸，但在余光瞄到那颀长的身形之时，就已经知道他是谁。
感觉她双手双腿都使不上一份力气，身子软软，似乎内息全无，凌天擎伸臂一捞，搂住她纤细的腰，加快了步伐。
“你怎么会来？”珑烟断断续续的说。
“等不及……”天擎还没说完，陡然停下了步伐，全身颤抖，毒发。
令琨却已经追至，一鞭子卷过来。凌天擎伸臂拦住，另一只手推开珑烟，“快走！”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无疑是众人的拖累，也不强留，转身便走。跑了两步，不忘回头张望，看到凌天擎身负重伤，虽在意料中，还是止不住的一惊，脚下突然瘫软，跌落下去。
珑烟只以为自己是失去武功，脚步虚浮，可跌落的同时不住有沙砾击打掩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竟是掉落入不知名的地洞中。
与此同时，令琨挥鞭卷来，鞭身缠在珑烟的脖子，身子吊在半空中，瞬间窒息。
凌天擎忍住毒发的剧痛，扑过去，断开令琨的鞭，却无法拉珑烟上来。不住下陷的沙层裹住她的身子，拖她入地。凌天擎没来得及想什么，抱住她一同落了下去。
令琨蓦然退后，原本的平地凹陷出个弧度，填平了土洞。
赵靖玄愣在原地，没能及时赶到的懊恼都似飘散出脑，他看着地面，似乎停止了呼吸。
五十九、别有洞天
下落的眩晕和恐慌随着身体的落地而消失，那重重一下，仿佛将五脏六腑都摔了出来。一阵阵断续的疼痛后，莫珑烟完全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睁开眼睛，珑烟愣了一下，未等来得及适应这完全的黑暗，便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她身子一颤，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栽倒在地的姿势，而是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倚着另一人的肩膀。
“天擎！”珑烟矢口出声，轻晃他的肩。
凌天擎却依旧紧闭双眼，人事不知。
珑烟指尖一凉，就是在掉落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她不觉加大了力气，边叫着天擎的名字边摇他，过了一会儿，才又镇定下来，伸出一指探向他鼻前。鼻息还在，珑烟松了口气。
她抓起他的手，双掌相对，本想运气替他疗伤，突然自嘲的笑了笑，自己的武功已被令琨废去，内力尽失，还如何疗伤？
身上的伤药也早被令琨搜走，珑烟略一思忖，放开天擎的手掌，向他衣襟内摸索。片刻后，从里面摸出两个小瓷瓶，倒了两颗瑰虹冷露喂入天擎口中。又找出火折子，点燃了仔细检查伤情。
珑烟除了之前在白绫山问话时留下的伤口，没有什么新疮，反倒是凌天擎，身上大伤小伤不断，长袍上斑斑点点，像在血水中浸过一样。她拿起另一个药瓶，在天擎的伤口处撒些药粉，看着他右膝一处，微微蹙起了眉。珑烟伸手在他右腿轻抚一阵，找准位置，忽的用力，骨骼作响，脱臼处重新接上，凌天擎也因这疼痛而突然醒来。
“真的这么疼？”珑烟先时的恐惧消失无踪，见凌天擎醒来，心中喜悦，玩心忽生，不觉取笑起来。
“女侠，您忘了点穴，真的很……”天擎话音未落，却见珑烟眼中一丝黯然，他猛然想起客栈中听到令芸的话，以及在救她过程中她几乎派不上丝毫用场的“雁飞天”，“珑烟，你的武功……令琨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珑烟故作轻松，“没什么，只是废去了武功，”她目光一转，一丝阴冷，“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居然真的废去我的武功，就不怕我爹娘为我报仇，如此有恃无恐。”
“或者，”凌天擎谨慎思索，缓缓道，“他们的背景真的让他们可以如此有恃无恐。”
“你是说，又是金国？”珑烟默然，天擎慎重的表情让她心中隐隐不安，“我爹娘会不会有危险？”
“至少现在不会。”
“对啊，”珑烟淡淡笑道，“还是应该多关心一下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下一瞬，她仍旧顽皮的一眨眼，“不过就算我武功还在，我也不会点穴给你止痛，谁知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珑烟起身，拿着火折子四下照看。发现这里并非她想象的那样，这不是一个山洞，更像是一条隧道，一端黑漆漆的望不到尽头，另一端却被巨石碎木禁封。
她回头望了望仍然摊坐在原地的天擎，目光中一丝迷惑不解。
“这儿其实不是我们一开始掉下来的地方？”
“没错，”天擎微微侧目，指着被封的一侧，“那里才是。”他抿抿干涩的唇，解释道，“我们一掉下来你就晕过去了，但是那个洞一直在塌陷，我只好带着你跑到这了。”
他说的简单，丝毫没有提及这过程有多艰难和危险，有多少山石都是他替她挡了下来，为了她的安全而不顾自己的安危。
“这里有点古怪，这么长的地道不像是天然能形成的，”珑烟若有所思，“倒像是个密道，年久失修。”
“可这密道会通向哪儿？如果我们掉下来的那边是出口，那另一端岂不是通向地下？”
两人当下决定去一探究竟，只怕再耽搁水和干粮都会成为大问题。
“应该没有别的伤，可以走了。”珑烟仔细检查天擎，俨然一副名医怪杰的样子，扶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
天擎吁了口气，轻松做派，“你呢？”
“当然没问题，”珑烟转了转眼珠，笑道，“我娘告诉过我，在救人之前一定要先确保自己是否安全，你见过谁为了救别人而不顾自己身受重伤？”
天擎哑然失笑，望着眼眸深处的凝重，心中了然，却并不接口。
珑烟叹了口气，续道，“所以下次别为了救我让自己受伤。”
天擎不置可否，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珑烟扶着他腰际缓缓向前走。多少有些无力感，就像他们刚结识的时候，无论自己怎样的小聪明，用在凌天擎身上，都不起丝毫效果。这次也一样，凌天擎很明显不会照她说的做。心中亦有些悲戚，若是那一端也已经被封，那两人就此断绝生的希望，若是能活着出去，天擎的毒又要怎么办？虽然她也预料到，梅丰泽不会那么轻易给凌天擎施诊，恐怕也没那个能耐能救活凌天擎。
忽然希望这条密道没有终点，若是一直走下来，没有尽头便没有终结，便永存希望。
“你们两个终于过来了，”密道深处传来一声，未见其人，只闻其声，听起来不胜恐怖，又熟悉的厉害，“比我想象的要快。”
天擎大惊，他眼快心急，伸臂将珑烟揽在自己身后，“令琨？”
“令琨？”珑烟却毫不自知掉入地穴后的事，她看着前方缓缓走来的身影，蹙眉恨恨道，“怎么是你？”
“怎么是我？”火光跳跃在令琨蛊惑的脸孔，“问问你那亲爱的小兄弟啊！”
凌天擎面色凝重，异常警惕，“他跟我们一起掉下来，我还以为他早被埋在山石之下了呢。”
“不是我跟你们一起掉下来，”令琨气鼓鼓恶狠狠的瞪着凌天擎，“我是被你拖下来的。凌天擎，你不是心存仁厚吗，为何在洞穴倒塌之时不伸把手？这种报仇的方法，可不太光彩啊！”
珑烟心思一动，看令琨灰头土脸，衣衫破烂，显然在逃命之时极度狼狈。
“莫女侠，你又在打什么算盘，”令琨眼中阴光一闪而过，“现在的情形，令某再不济，也不至于不是你的对手，想报仇吗？”
这话正说中珑烟的痛处。她本不是个好武成痴的人，自身武功有无或强弱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现在这个情形，没有武功，不只降低了逃出的几率，还会拖累凌天擎。
珑烟咬紧牙关，却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现在的情形，他们不清楚令琨的伤势与实力，而令琨只怕对他们了如指掌。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拖累一个身受重伤与剧毒的人，他们不是他的对手。
“算起来我可没在你们昏迷的时候，对你们暗下毒手，莫女侠！”令琨扬起胜利的微笑。
莫珑烟心中愤恨，暗暗握拳，忽然感觉一温厚的大掌紧紧覆在自己的手上，带给她奇异的安定力量，“令琨，废话少说，”凌天擎护住珑烟，“遇到了什么困难？”
凌天擎不是傻瓜，他们三个人一起掉入地洞，生死未卜前途未知之时，是非黑白亲疏敌友已经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逃出去。令琨之所以不杀他们，也是因为不知前面会出现什么情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逃出的筹码。
令琨挑眉，“倒是小看了你。”他甩甩衣袖，走在了前面。
他们随着令琨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随着密道内分落的白骨渐渐增多，隐隐出现一面石门。
“这都是些什么人？”珑烟声音有些恍惚。
“你可以等到死后，亲自问他们！”令琨回眸冷笑。
凌天擎垂首，忽然惊奇的“咦”了一声。他盯着一具白骨上插着的长剑，伸手用力拔出，“南宗？”
珑烟讶然，接过长剑，剑身上确实刻着南宗的标志。
“看来这里曾经有一场恶斗，”她环顾四周，“对方擅于施毒。”其中几具尸骨泛着青黑。
“擅于施毒，又公然敢于与南宗为敌……”令琨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好奇心泛滥的两人。
珑烟却不自禁一震，双眼红红的望向令琨，“你说什么？”
“怎么了？”天擎明眸朗澈，关切的询问。
“……没什么，”珑烟咽咽口水，深深呼吸，“我们进去看看吧。”
“莫女侠倒是先打开这扇门再说，”令琨轻蔑的一哼，“刚才我来过。”
“这么说令公子是打不开门，无功而返才想到了我们，”珑烟眼中一抹笑意，“真是要多谢这扇门，否则只怕令公子得道升天之前，还不忘折返去了结我们。”
“倒不用这么费事，留着你还有用，凌天擎用不着我来杀，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你倒是坦白，”珑烟无奈的苦笑，她转转眼珠，拉过凌天擎，挨着一堆白骨坐了下来，“那我也坦白的说了吧，其实我们并不想出去。我是个废人，出去了也只是被人追杀，不知哪天死于非命，天擎身重剧毒，你又不肯救他，早晚也是个死。要我说，还不如静静的坐在这里，好歹得个安宁。令公子，就是苦了你了，为我们陪葬。”
“莫珑烟，”令琨脸色一变，耐着性子，“我知道你不过是想替这小子讨解药，可我早就告诉过你，没有，没有人知道解药！难道慕容苏茹从来没告诉过你吗！”
珑烟看着他愤怒的样子，心知他说的是实话，却不甘心就这么便宜了他。她轻轻靠在天擎的肩上，“我说的也是实话，我们两个人死在一起，也没什么遗憾了，只可惜令公子如此翩翩风度如孤独而终。”
“你！”令琨狠狠闭眼，“好，凌天擎，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养精蓄锐，然后照我说的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心门，还有令琨。”珑烟叮嘱天擎。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门开了小半边，却足够一个人身子进出。
“等一下，”天擎拉过珑烟，将她揽在身后，“你在这里别动，我过去看看，只怕门内有什么玄机。”
珑烟耸耸肩，像他说的那样站在原地，只是一双灵动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瞄着天擎的右腿，仿佛在说，我没有武功了，可你腿脚不便也不强多少。
天擎顺着她眸光望去，再看看她刁钻古怪的笑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摊开双手，耸耸肩。
“令公子，恐怕我们二人都有所不便。”
“这种时候，还不忘打情骂俏。”令琨轻哼一声，虽然不满，却也知道是事实，先身而入。
两人小心翼翼的尾随，珑烟高举火折子，火光充满石室。石室很小，只是与外面不同，这里一尘不染，却也空无一物，而石室的另一边，还有另一道门，紧闭不开。
“看来这真的是个密道，防火防仇家，”珑烟四下打量，“这里应该是存放粮食的地方。”
“没错，”凌天擎面色凝重，“能让南宗攻到这个地方，看来这个门派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他们几乎都能够肯定，想要活着走出去的关键，就在那道门后。可是他们找来找去，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而那扇门，却不是之前可以相提并论，无论令琨和天擎如何合力运功，它就是纹丝不动，紧紧闭合。
“如果是密道，原本也不需要从外面开启，只要里面有人接应便好。也许我们用错了方向，这里根本没什么机关。”珑烟努力思考。
“你这是什么意思？”令琨蹙眉，已是烦躁到极点。
天擎心中一动，“你是说不要只顾着门，”他像被启发，有些激动，在周围的石壁上敲敲打打，“这里的声音不太一样。”
珑烟微微一笑，“果然，我们中原人要聪明点。”
她面上轻松，心中却戒备万分，只怕这道墙壁打开之际，就是令琨要杀他们之时，如果说她对令琨还有用处，那凌天擎就是非死不可。她看着那短暂合作的两人，飞速想着计策。
六十、私定终生
石壁在令琨和凌天擎的合攻之下开始松动，嘭的一声破了个洞，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大家心中都为之一喜。
“原来有个碍事的东西。”令琨的脸庞邪魅荡漾，他挨着那个小洞，击碎了另一块石岩，却听到墙壁的另一侧，一声巨响，似乎什么贴墙而立的东西倒落。
这像是个女子的闺房。
珑烟一手提着火折子，一手从镜前案台上拿起只青釉瓷瓶把玩，“胭脂。”
她又在另一堆大大小小的瓶罐中挑挑拣拣，神色越来越凝重，越觉不可思议。
“怎么，莫女侠还对这些女人家的东西感兴趣？”令琨讽刺道，他环顾房内，出去灰尘与蜘蛛网之类的污秽，这里原本应该是极为整洁干净，与密道内的一片狼藉截然不同。
珑烟脸色一凛，抬眼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你有什么头绪，这里是什么地方？”令琨推开石门，率先走了出去。见没有人回应他，令琨冷冷笑道，“人传言莫珑烟聪明伶俐，与冯青宗一战更是堪比其母，如此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传言，真正的莫珑烟不及传言的万分之一，否则怎会如此不济，被你废去武功。”珑烟也不急，悠然回口。
令琨反驳不出，气闷之极，轻哼一声继续前行。
这里像是个巨大的地下宫殿，也许经历千年之久，掩埋万年之长。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在今时今日，残破凋败，除了灰尘白骨更无他物，却仍然无法忽视它曾有的庄严与神秘。
三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悠长的过廊中，更添几分诡异。
忽然，令琨停住脚步，一脸阴沉的望向左侧一扇敞开的石门，随后回头，炯炯目光炙烤着身后的两个人。他们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居然又回到了刚刚走出来的石室。
“你们在玩什么把戏？”令琨气极败坏。
莫珑烟平淡而冷静，一手依然扶着天擎，“我们能玩什么，还不是你一直在领路。我倒想问你在玩什么。”
“莫珑烟，我劝你别耍花样，”令琨嘴角一丝阴狠，“如果没有我，就凭你们两人之力是决计出不去的。”
这道理珑烟早已了然，只怕这里的机关要比密道中还要多还要厉害，只是同时她也知道，一旦出了这地下行宫，令琨一定会马上捉住她，再杀了凌天擎。
却听的凌天擎忽然喃喃自语，“青龙演为白虎、玄武生化朱雀、朱雀移青龙、巽位改离位、乙木变癸水、角木蛟变亢金龙、心月狐转房日兔、毕月鸟移奎木狼、女土蝠进室火猪……”
珑烟心中一动，默默掰着手指，跟着计算。
“你们在做什么？”
“奇门八卦阵？”凌天擎询问的目光探向珑烟。
“好像。”珑烟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们该怎么办？”令琨却不懂这其中的玄妙。
“令公子如果懂得奇门八卦阵，就来领路，如果不懂，就乖乖的跟在后面。”珑烟眉尖轻挑。
令琨眼皮一跳，怀疑的看着她，忽的双手探出，小擒拿手抓住珑烟的手腕，一推一送将她抽离凌天擎的身边，“你在前面领路，”他一腿扫向天擎，掌风罩住天擎周身。天擎欲伸臂阻挡，苦于腿伤行动不便，一招便落后。令琨指尖迅速扫过他身上要穴，“我来扶着他。”
“卑鄙！”珑烟暗骂。与凌天擎交换个眼神，两人心中默契，不再做声，继续前行。
“你知道该怎么做！”令琨面不红心不跳。
“西北角，”珑烟咬牙，“那里应该是出口。”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令琨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破口大骂，“建造这么个地下迷宫，闲的没事做了！”
凌天擎啧啧摇头，浩瀚目光中充斥膜拜与敬仰，“这地下迷宫真是奇妙。”
珑烟瞄了眼天擎，满是幽怨。都什么时候了，生死关头，他却在研究这里的构造。布局确实是奇妙，奇妙到她根本不知自己是走向哪里。她三心二意，不求甚解，五行术数也只是懂个皮毛，根本难以应付这里的精妙布置。
“这里？”令琨疑惑的盯着石门，这不像出口，更像一间普通的石室，手上用劲，对准天擎膻中穴，“你确定？”
“当然！”珑烟急声道， “出口就在石室里。西北角是八卦阵衍变的关键，如果你不相信，为什么要跟来！”
“好。”令琨钳住天擎周身要穴，狠狠踢开门，他双眼通红，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在看到石室内的摆设后，胸口不住起伏，再也忍耐不住，怒吼道，“这就是你说的出口？在哪儿？”
珑烟心中惊惧，他们只沿着这过廊走了一遍，她怎么可能完全了然于胸，更何况这里根本不是简单的八卦阵，就是慕容苏茹到了这里，也不一定会一次就找到出路。只是令琨不懂这其中的博大精深，他早已失去耐性，不留给珑烟解释的余地，只是拿凌天擎来要挟。珑烟无奈之余，唯有笃定的点着头，“就是这里，你先好好检查一翻再说。”
令琨冷笑，“你好好检查，我数一百个数，如果出口还不出现，我先了结了他！”
是啊，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除了三个棺木空空如是，还需要什么检查。
珑烟听着令琨越数越快，却知道此时已经不是小聪明小伎俩可以唬住他，她硬着头皮，摸遍墙壁每一个处，迅速检查屋中每一个角落。纵然心中百般不情愿，她仍然一具棺木一具棺木仔细查看。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令琨抬起手，绽放杀气，“一……”
“这里，”珑烟尖声道，忽的松口气，指着最后那具棺材，“这里有机关。”
令琨警戒的看着她，“按下去。”
“珑烟，别按，小心有暗器。”天擎制止。
“你先把天擎的放了。”
“我让你按下去。”
凌天擎试图反抗，却是徒劳。“令琨，你放了我，我去按。”
令琨行动一滞，眼角瞥向天擎，啧啧赞叹，“果然情深意重。”他拍开天擎的穴道，转而抓着珑烟站到石室外，“也对，你对我的用处比较大。”
珑烟无计可施，眼见天擎一步步走去，泪水汇聚双眸。
暗室豁然打开，却没有预想中的暗器。凌天擎探身看了看，对令琨说，“里面有阶梯，这就是出口，她没有骗你。”又深深望向珑烟，警示鼓励并重，难解其意。
令琨激动的拉着珑烟就要走进去。珑烟懵懂愕然，竟然歪打正着找对了出路。迷茫中，突然听到令琨一声吼，加大了力道像是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一般，“你敢骗我！”
另一边，凌天擎同时强势攻至，抓向令琨紧握住珑烟不放的手。
令琨却不管不顾，只是飞踢错步攻其下盘。天擎身子一晃，中了一掌。
珑烟一头雾水，反应却极快。她另一手虚晃，狠狠拍在令琨的手背。
出乎意料，令琨痛苦的呼喊，随即放开手。
凌天擎抓住时机，迅速将珑烟拉出暗室，飞踢按下机关。令琨妄想逃出，刚迈出一步，脚步却虚浮不稳，跌跌撞撞的强自站立，暗室的石门已然重重落下。
凌天擎坐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右腿，咬牙点了几处穴道。
“你的腿，要不要紧？”珑烟狼狈的从一旁爬过来。
“不碍事，”天擎喘着粗气，仔细打量她，“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武功……”
“不是武功，是暗器！”珑烟兀自惊魂未定，拍拍胸口笑得灿烂，“密道中捡的银针，涂上了石室的胭脂。”
“胭脂？”
“那也不是胭脂，”珑烟眸光澄澈，隐隐凉意似恐惧，“是剧毒。”
她调整呼吸，正色道，“不过，这里真的是出口吗？我怎么看怎么都不像。”
凌天擎惊愕的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
这里自然不是出口，那不过是间普通的暗室。天擎刚刚短暂的看探，确定从里面无法打开，才设计引令琨进去。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否则为何要带他到西北角。”天擎问道，
“因为我认为出口就是在西北角。”珑烟惊奇的眨眨眼。
“五行逆转，天罡蕴甲子……”天擎忍着笑，“出口应该是西南角。”
原来奇门八卦五行术数，珑烟跟慕容苏茹是学过一些，却不如她母亲那样精进。而当年，慕容苏茹同样不如吕一凡，两人玩笑中研究，日子快活自在，后来吕一凡隐居洞蘅山抚养凌天擎，忆起年少那段逍遥的时光，不知不觉间，传授了凌天擎不少心得。
“我还以为你早已想好计策，在故意骗他。”
珑烟些许怒气，“他拿你做人质，我怎么可能说假话？”
“珑烟……”天擎眸光波动，久久不语，突然伸臂搂她在怀中。
珑烟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渐渐放松靠在他胸前。
“那之前呢？也是真话吗？”天擎轻轻道。
“哪句？”
“我们两个人能死在一起，也没有遗憾了。”天擎凝眸注视珑烟面庞，不知是不是火光跳跃的原因，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目光柔亮，面颊如火焰般娇艳。
珑烟没有做声，她轻轻的握住天擎的手，“你叫我珑儿吧。爹娘大姐都这样叫……”
天擎缓缓回握住她的手，三分淡漠三分疏离，迷惘而凝重，似乎在强自克制感情，却又无法放开那只手。
“珑，珑烟，”他不自然的咳咳嗓子，声音沙哑，“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你把这个当做借口吗？”珑烟咬唇。
天擎久久凝望她，“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珑烟嘴角的弧度蓦然碾平。
“我是谁？我只是怕你看不清。”他缓缓道，字字揪心。
“凌天擎，”泪珠大颗大颗的掉，珑烟捧起天擎的脸，在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对视他的双眼，“其实你一直都很在乎，为什么还要任由我把你当成他？我看不清，你可以打我，骂我，直到我看清了为止。为什么一切都要独自承担，为什么一直伤害自己？”
“因为，”同样望着她的双眼，天擎眸光晶亮，暗自汹涌。他深深呼吸，像在鼓起勇气，“我爱你。”
珑烟从没有笑得这样自然这么美，“我知道，你是凌天擎。”
天擎拥她入怀，抚摸她的发，“珑儿，只要你愿意，我绝不会再放开你，不管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珑烟一个激灵，泪水不断涌出，她也不再隐忍，像是某种宣泄，哭声越来越大，可最后，泪流满面的她，却笑得有如暖春的阳光，“天擎，你死不了了，你这辈子注定躲不过我。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里是黑焰宫！”
六十一、隔世逍遥
压抑已久的情绪，一旦爆发，便不可收拾。泪水仿佛有灵性，喜悦与忧伤都能触类旁通。
从最初错愕的相识，到误会不断的相知，只关乎两个人的感情，却牵涉了不止两个人的爱恨。几许蹉跎，那懵懂的眷恋，毫无来由的信赖与默契的源头，终于渐渐清晰。
珑烟蜷在天擎的怀中，哭了很久。
天擎也不劝她，一如往昔的包容温柔，拥着她任她在怀中挥洒泪滴。瞬间似天荒地老，承诺却再不遥不可及。还是那个半出茅庐的小子，孤苦漂泊没有依靠，却再也不稀罕别人的关爱。哪怕世人都要他死，只要她不点头，他就绝不离她而去。
半晌，珑烟抬起头，知道他有一肚子疑问，抹去泪痕，“你想问什么？”
天擎含笑，替她揉揉哭肿的眼睛，“什么都想问，不如你从头说起吧。”
几百年前，江湖人视黑焰宫有如鬼魅，忌惮万分。所有与之为敌的人都没有落得好下场，被掳到黑焰宫地下行宫之人更是没有一个生还。这也是从来没有人知道黑焰宫所在的原因。直到与南宗的一场恶战，黑焰宫遭到灭顶之灾。从此绝迹江湖，那众人口中万恶的宫殿也就此变成传说。
这段历史珑烟从不同人口中都有听说，但直到去南宗送英雄帖之前才知道这个中缘由，以及与她慕容家的渊源。
慕容家的医学毒理基本所承黑焰宫，只是遗失甚多。黑焰毒经也只得到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就在黑焰宫地下行宫，几百年来没人能够找到。凌天擎的解毒方法，就在其上。
“还记得令琨在密道中说过什么吗？擅于施毒，又敢与南宗作对……”珑烟从袖口中掏出一根银针，炙红的火光下却闪耀幽幽绿光，“银针是密道中捡的，本来没有毒，但是胭脂剧毒。当然那也不是什么胭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早已失传的，江湖第一暗器……”
“飞焰针！”凌天擎接口，难以置信的盯着那根看似普通的银针。“不过……”
“我知道这么妄下定论不太令人信服，但是，”珑烟眼睛机灵的一眨，尽是顽皮的笑意，“你去看看那棺材里躺着谁。”
天擎一个激灵，“棺，棺材？”
珑烟哈哈大笑，“瞧你吓的，另外那两具。”
石室中一共停放着三副棺材，刚刚珑烟全部检查过，除了设置机关的那个，其余两副都“住”着人。
珑烟轻轻推开其中一副棺盖，她敛去笑意，虽是对着黑焰宫门人的遗骸，但眉宇间却尽是圣洁与不可侵犯，“这个人与慕容家祖上，有极为密切的关系，”她心中没有很多黑白之分门第之见，想了想又说，“算是恩人吧。”
天擎疑惑不解，“你如何确定……”
声音戛然而止，棺木中不是白骨残骸，而是一个人，沉静安详的躺在其中，倒像是在沉睡，等待觉醒一般。那人身材高大，深色的斗篷盖在他身上，让时间的流逝不露一丝痕迹，唯有右臂一处突兀的塌陷下来，却是空的。而他的脸上戴着银色面具，从眉骨处直逼上唇，鼻眼都被笼罩其中，只暴露出坚毅的嘴巴和极富棱角的下巴。那面具像长在他的脸上一样，与皮肤紧紧地切合，不留有一丝缝隙。乍一看，就像是脸上刷了银漆，散发幽森冷光。
天擎吃了一惊，再看下去，却似着了魔，移不开眼。
“这身堪称皑瞳圣使的经典打扮。大哥……程枫跟我提过好多次。”珑烟再次确认。
“他跟你提这个干什么？”天擎微微侧头，目光却没有转离。
“一时谈笑吧。姐夫说要成名的必要有能让人铭记的特别之处。例如我爹娘总是形影不离，隋翯老前辈的大红鼻头和酒壶，冯青宗一把青光剑神光震天，大哥哥的‘雁飞天’来去潇洒……”
天擎敏感的抬头，目光对视的瞬间将那抹紧张完美掩藏。
珑烟同时发觉。只是同样不适应，提及大哥哥时的后知后觉，还未来得及想他，他的名字便已脱口而出，好像那个人的影子真的在不断淡去。习惯性的思念，渐渐隐没，同样令人生畏。
“……还有碧翘的镶金碧叶！”她撇撇嘴，底气不足的反驳。
天擎呼出一口气，没说话，伸手紧紧握着她，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抛在身后。
“那里也有人？”天擎指着另外一具。
“有，不过那个人身份就难以辨别，除了能看出她是个美人。”
天擎温柔笑道，“能住在这里，身份必定特殊。这玉棺是怎么制成，为什么人的尸体百年不变？”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我听娘说过有一种千年寒玉石，可以让人死后身体保持完好。可这玉棺一点都不冷，一定不是。”她对这个的兴趣不大，反而是看着棺木中的男子，“你说他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你想摘下他的面具？”凌天擎奇道。
“是有点想。”珑烟拄着下巴，犹豫的伸出手。
“啪”的一声，火光突然熄灭。
莫珑烟犹如惊弓之鸟，紧张的狠狠抓住天擎的衣襟。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凌天擎不是那迂腐之人，他微微一笑，举手投足无比自然，顺势伸臂蜿蜒珑烟的腰身之上，两人紧紧相贴。
珑烟面红耳赤，想推开他，却难离这身体紧紧相触带来的奇妙安定感。内力全失，内心也跟着充满不安全感，她声音微微颤抖，“发生了什么事？”
天擎虽然中毒，内力依旧深厚，耳聪目明，知道这只是火折子燃尽了，也知晓她内心的忐忑，看着她晶亮眸子中闪现的惊慌，他半是心疼，半是难以抗拒近在咫尺的温暖躯体，他搂的更紧，漆黑的眼睛笑意隐匿其中，他无耻的在她耳边轻吐，“没事，火折子灭了。”
“火，火折子……”珑烟声若蚊蝇，松口气的同时，又知道已经不只是火折子灭的问题，她有点窘迫，那人没有一丁点要放开的意思，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后心上的手掌灼热滚烫，忽感口干舌燥，她不自然的舔唇，“怎么，怎么这个时侯灭……”
“正是时候。”天擎稍带强制的口吻，引得珑烟抬眼，正对上他深邃浩瀚的眸光，无限爱念再无羁绊阻拦，汹涌激荡。他唇角微微扬起，不再克制自己的情感，凑过轻吻她的唇。
没有火折子，无疑更添难题。好在天擎内力深厚，夜视能力极强。也给了他更多的理由要紧紧握着那只柔若无骨的手。
珑烟跟在他身侧，少有的羞窘。
“有我在，”天擎无法碾平嘴角的弧度，揶揄道，“虽然没看到恩人的真面目，但我们得到了更多。”
珑烟狠狠给他一拳，头垂的更低。
两人颇费一番周折才找到黑焰毒经。由天擎引路，很快就来到了出口。
石门打开，明媚的阳光刺的珑烟直流泪。
“我们在这里耽搁了能有几日？”珑烟分不清天光。
“三日，不会超过四日。”天擎很笃定。
“你根据什么断定的？”
天擎腼腆一笑，“根据肚子有多饿。”
地处荒野，两人行走多时，在傍晚前来到个小镇。重新置备了行头，珑烟却突发奇想，“天擎，我们不能现在回慕容山庄。”
慕容苏茹的话已经很清楚了，她之所以不加以约束凌天擎，也不过是因为她认为他必死无疑。纵然苏茹的医术毒理天下无双，由她按照黑焰毒经所述必能为天擎解毒，可是她绝不会答应。这世上所有知情人都害怕凌天擎一朝野心起，要谋权错位，防患于未然，便将尚未发生的当成眼前所见。
天擎知道她的心思，自己也不像先前那样随缘由命，为了天下而牺牲自己，太冤枉，“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回黑焰宫。”珑烟在他耳边轻声道。
那里没人能找得到，而且她相信很多需要的草药毒汁，黑焰宫都有现成的供她随意提取，虽然她的医术照慕容苏茹差得较远，不过高明的医术大多也是由实践造就。这本黑焰毒经就算做是她的师父，至于实践，那里同样有个现成的人来当做靶心试探真伪！
令琨，真是便宜你了。
一晃数月，凌天擎的毒渐渐解除。莫珑烟虽然不敢过于确定，但到了该死的日期没有死，就已经说明了最大的问题。他们也不急着回去，每次都是凌天擎到镇子上备水买粮，小心不被人跟踪，再匆匆赶回黑焰宫，乐此不疲。镇子本来偏僻，人烟稀少，他想打听一些消息，都是无功而返。而这诺大的废墟宫殿，曾经最邪恶的门派，就变成了他们的一方净土，没有恩怨是非，尽得平和甜美。
只是凌天擎一直对珑烟失去武功而介怀，不断提醒着，“珑儿，我的毒好的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尽快回慕容山庄。你的武功拖得越久越难以恢复。莫伯母足智多谋，一定有办法医好你。”
“娘亲确实足智多谋，但前提她是个凡人，不是神仙。”珑烟满不在乎的撇撇嘴，“我的武功会恢复的，再过十六年，我会好好练功。”
天擎无奈，不再勉强。他开始在黑焰宫浩瀚书海中翻阅，试图找到让她恢复武功的方法，也只是找到可以让内力大增的偏方。
这天，天擎见干粮所剩无几，便早早赶去小镇。小镇离黑焰宫路程曲折，到达时已接近午时。这偏远小镇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手中的银子也没有余下很多，却不能抑制要给珑烟个惊喜礼物的想法。
他想了想走进一家铜铁铺，挑拣时，透过铺子的窗户，依稀觉得这镇子似乎热闹了许多。再一抬头，只见一队官兵来去匆匆。
“大爷，这几日热闹不少啊。”天擎不着痕迹的试探。
“是啊，”老大爷边结账边说，“前些日江湖人士暗访，这几天官府跟来明察。真不知道那姑娘是什么来历。”
凌天擎心中一凛，“什么姑娘？”
老大爷展开一张纸帘，那上绘着一名女子，十六七岁年纪，眉目秀雅，神色几分潇洒俏皮，虽只是粗略的轮廓，却一看便知是莫珑烟。
“就是这个，官府悬赏已经三千两黄金，你要是见到了可千万要报官，够活好几辈子了。”
“官府……”凌天擎犹豫猜测，随即恢复常态，恭谦的答道，“不曾见过。”
老大爷见他神色些微异常，似乎渴望又有所顾忌，呵呵一笑，“这画像给你，你见到了便去报官。”
天擎接过画像，僵硬的转过身，赫然发现赵靖玄伫立在铁铺门口。比之数月前消瘦，也要更憔悴，眼神却坚定更胜往昔。骄阳下，他抹去头上的汗珠，英俊的侧脸散发着逼人的光芒。
六十二、浮生闲情
天擎转过身，赫然发现赵靖玄伫立在铁铺门口。比之数月前消瘦，也要更憔悴，眼神却坚定更胜往昔。骄阳下，他抹去头上的汗珠，英俊的侧脸散发着逼人的光芒。
天擎心中一惊，不露声色的缓步回身，隐藏于铁铺当中。
回到黑焰宫地下行宫时，天色已晚。他心事重重，回来这一路耽搁好久。
他四下探查仔细，没有发现可疑人的行踪，才拉开门，闪身进了去。
却见一黑影飘卷，落在他面前。莫珑烟挥臂劈向他腰际，“怎么这么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天擎挥手格挡，顺势将她捞至怀中，笑道，“没事，你上次说那家的桂花糕不好吃，这次我多跑了几处。”
珑烟扬眉浅笑，唇际酒窝若隐若现，“真的，快让我尝尝。”
这镇上的桂花糕再好吃，又怎能敌得过慕容苏茹的千层桂花糕。珑烟却吃得眉开眼笑，天擎见她高兴满足的模样，心中微痛。那些因她为他受苦而生的感激，因与他在一起而不能继续享受惬意生活的内疚，还有他的迟疑与遗憾，珑烟至今从未正面告诉过她对他的感情，除了她知道他不是楚云焕，可是，她到底爱不爱这个不是楚云焕的人……话到嘴边，却选择缄默。他温柔的为她擦去唇边沾留的糕粉，紧紧拥她入怀。
珑烟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因心中另有一事，她斟酌下言语，正色道，“天擎，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说。”天擎亦端颜。难道她说现在想回慕容山庄？虽然他们不可能一辈子在这个地下坟墓居住，他也早有此意要离开，可在看到赵靖玄的那一刻，他才发觉他内心有多么自私，只怕离开这一方净土，在世俗阴云笼罩之下，生生世世会是个遥远的词。
“天擎，我想把‘雁飞天’教与你。”珑烟少有的严峻，不论何时，只要涉及到楚云焕她总会如此肃重，“大哥哥绝迹江湖，我武功已废，只怕这世上再没有人懂得‘雁飞天’的绝学。我不想让大哥哥的武功失传。”
天擎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简单的几句话来来去去，他已不知其味，“可是你不怕楚云焕会不高兴？”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楚云焕其名，颇有一番奇异的感觉在心头。
“大哥哥不会的，”珑烟坚定的眼神就像她在为自己打包票，随即抬眼怯生生的望着他，“我是怕你不高兴。”
天擎释怀，勉强笑道，“我没有不高兴。”
“撒谎，”珑烟娇嗔，捧着他的脸抬高嘴角，“笑的这么难看。”
天擎握住她的手，“可是，也不那么高兴。”
珑烟咯咯娇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这个要求。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凌天擎本来武功不弱，加上黑焰宫增强内力偏方的调理，武功更加精进。
脚尖轻轻点地，纵身跃起。“雁飞天”不只功夫到位，姿势神韵更是比珑烟入木三分。
他轻盈落地，猛一回身，看见珑烟望着他的背影呆呆深思，脸上落寞凄清更胜从前望着他的时候，把他当成楚云焕望着他的时候。
便是最害怕这种结果。明明知道不是他，却因为越来越像他，而越来越想他……天擎身子一抖，装作没有看到，回过身，绕到了树后。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巴掌大小，刻了一半的木头，继续雕刻。一刀一刀，尽像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这日，他练完功，像往常一样回去，却没有见到珑烟。取而代之的是桌上放的一封信。
“青龙演为白虎、玄武生化朱雀、朱雀移青龙、巽位改离位、乙木变癸水、角木蛟变亢金龙、心月狐转房日兔、毕月鸟移奎木狼、女土蝠进室火猪……天罡蕴甲子，甲子催行，逆转衍位乙木……”这是天擎前些日教会珑烟的奇门八卦图。珑烟聪明伶俐，一点即通，很快融会贯通，这却是她在向天擎出难题，让他按照她所提供的线索，去找她。
天擎错愕，又笑的酣畅。还不因为之前他取消她学艺不精，五行八卦浅尝辄止，差点害的两人丧命，她当时虚心请教，也不还口，温顺的像只兔子，原来是在等这个机会，一举反击。
天擎蹙眉，冥思苦想，拿着信笺，向她的方向走去。
“怎么这么久？凌大侠让小女子好等啊！”珑烟翘着二郎腿，悠哉的骑在桌子上。
“大侠不敢当，差点被小女子困在阵中心。”他走过去，在珑烟额间轻轻一吻。
自打在镇上看到了赵靖玄，天擎便更清楚现实即在眼前，只有两人的时光有限，天长地久、不问世事不过是个传说，于是更加珍惜，也更加纵容珑烟一切稀奇古怪的想法。这奇门八卦阵对他来说不算难，但为了逗珑烟高兴，他故意迟了一些才找她。
“珑儿，”他想了想，正色道，“前几日我到镇上打听，知道莫伯伯莫伯母都在找你。我的毒也已经解除，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天擎，你说这么多的医书毒经，我们要不要都烧毁？”珑烟顾左右而言他，回去，她已经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莫珑烟莫女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花拳绣腿，只怕连普通的江湖流氓都敌不过，“其中的一些毒药若是别人发现，也许又是一场劫难。”
“我们便把所有的毒经都销毁，医书留下来，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天擎笑道。
“可是毒经都销毁，我还真是舍不得，其中好多毒我听都未听过，据说痛苦异常。”珑烟眼中一丝邪光。
天擎不置可否，宠溺的摸摸她的头，笑得很诡异，“我们不如说说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珑烟一怔，“什么？”
天擎抬抬眉，使个眼色，笑意浓重。
珑烟蓦的脸红，支支吾吾道，“我什么都没看，我，我当然在看，我还在研究解药……”声音已不知何时消失。
那本书是她翻遍藏书阁，在最隐蔽的位置发现的。书没有题目，当时她暗暗惊喜，这一定是什么绝世秘籍。可才翻开一页，便发现那上面什么毒术医理方面的内容都没有，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但是读不懂不要紧，那上面还附有插图，赤 裸的男女栩栩如生的演示了各种难解的文字。
“我，我，”珑烟艰难的咽咽口水，各种解释推脱想个遍，突然狠狠踢了天擎一脚，“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竟敢偷看我的书？”
“我没有。”天擎冤枉的举起双手，“我只见到你在看。”
“那你怎么……”珑烟用愤怒来掩饰窘迫。
“因为，”天擎眨眨眼，羞涩笑道，“我师父也有那本书，我偷偷看过。”
珑烟差点断气，还真坦白，只可怜了吕一凡师伯，地位突然渺小。她支支吾吾道，“我，我要好好考虑考虑哪日回慕容山庄比较妥当……”
天擎一笑，揶揄道，“不如等我们将那本书研究透彻再回去。”
珑烟蓦地脸红，软绵绵的飞起一脚，“想得美！”
落荒而逃。
两人将回去慕容山庄提上日程，却对如何处置令琨产生了分歧。
天擎主张将他一同带回慕容山庄，听从莫乾坤处置。珑烟却知道自己的爹爹绝不会杀了他，她心中不甘，“令琨作恶多端，死不为惜。他这么狡猾，一定会想尽办法逃出来，还是一刀杀了他的好。”
“可是，我们还有问题要问他。”
珑烟不屑的轻哼，“他不会说的，我那么折磨他他都没说，带回去的也是个哑巴。”
天擎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你折磨他？”
珑烟稍显惊慌，一不留神说漏了嘴，索性实话实说，“没错，他害你中毒，又废了我的武功。折磨他已经便宜他了。”
“珑儿，”天擎有些激动，“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为什么不可以，”珑烟侧眼瞥了令琨一眼，咬牙切齿，“这种人就是杀了他也不为过。”
“杀了他不为过，可不该是由你来杀。”天擎一向温柔宽容，头一遭如此固执毫不退让。
令琨被绑在椅子上，突然仰天长笑，“莫珑烟，你虽然生在慕容世家，骨子里却得我白绫山的真谛。对待敌人，就是要折磨他至死。”
“别把我跟你这种人相提并论！”珑烟怒道。
“是我搞错了，你不是白绫山的人，我白绫山众人也没有你如此心狠手辣。”令琨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还挂有猩红的血丝，“你是黑焰宫的魔鬼，便与他们几百年前一个样，拿活人来试毒。”
珑烟挥手狠狠给他个耳刮子，“闭嘴，再说我就把你给毒哑。”
“珑儿！他说的都是真的？”
“没错！”珑烟剑眉立挺，“现在我的武功尽失，若是没有独门毒药，只怕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轻而易举的杀了我。”
天擎一怔，只道她心狠，为何不问她为何狠得下心？
“现在你发现我的真面目了？”珑烟见他不语，悲上心头，“就算我生在慕容山庄，也算不得什么正道人士，为了达到目的，使过的手段多的是。方木端便是我趁他之危，用游丝竹杀死的。”
天擎脸色苍白。
珑烟惨然一笑，“你不够了解我，我也不会为自己说什么话。若你坚持带他回慕容山庄，我自然没法阻止你。”话毕，快步走出了黑焰宫。
阳光耀眼，明晃晃的让人想要流泪。
珑烟听到凌天擎在身后叫她的名字，迅速追来，不自禁跑的更快，想躲起来。
她边走边回头张望，突然前面跑来一小队人马，将她包围起来。
她脸色一变，手按在别在腰间的晶箫上，蓄势待发。却见树后衣袂飘飘，一道月白色身影飞将出来，他面容憔悴颓唐，目光如炬更胜日光。
“珑烟，我终于找到你了。”赵靖玄踉跄奔至，紧紧抱住珑烟，像要将她融进骨子里。
六十三、暖香依旧
莫珑烟僵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轻轻一抬手，像是要挣脱赵靖玄的怀抱，不料他却搂的更紧。仿佛这一生都不愿放开。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兀自喃喃自语，事实就在眼前，他却似不敢相信，仍然习惯性的说服自己。经历了数月，有多少人已经放弃寻找，都认为她再无生的希望，却只有他如此坚持，即便是在欺骗自己，也盲目追随虚假的信念。
珑烟蓦地心软，惊讶之余，又内疚又感动。她温声道，“我没事，你看到了，我很好。”
“珑儿……”凌天擎匆匆赶至，神色焦急，突见赵靖玄，大为惊愕，“赵……靖玄……”他知道总有相见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么快，这样出乎意料。
“凌天擎。”赵靖玄却没感惊讶，面上阴影，带着三分警戒，冷淡的说。
珑烟看到他，先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面颊潮红，泫然欲泣。侧头避开他迫切的目光，转而问赵靖玄，“我爹娘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心？”
赵靖玄凝重的目光遇到珑烟立刻变为宠溺与温柔，“你觉得他们能不伤心吗？三个多月没有一丁点你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他见珑烟眼圈通红，不再说下来，回身拉住珑烟的手，“我们回去再说。”
修长的手指，温暖的掌心，虽是练武之人，那白玉般温润触感却标示着这手的主人身份的尊贵。珑烟心中一悸，下意识回眸望向凌天擎，凌天擎面颊通红，仿佛自己被侵犯，他快步上前，俊美的双眸几欲喷火，“赵王爷，请自重……”
“对了，”赵靖玄猛然打断他，“令琨与你们一同坠落，不知现在他身在何处？”
他歪打正着说到两人闹口角的根源，珑烟长睫垂落，不言语，天擎话语一滞，烦乱中忘记了质问，心有所思的应道，“他还活着。”
“很好，那麻烦凌兄弟带着我手下将他押回。”靖玄冰冷的说，敌意重重。手臂用力，拉着珑烟便离开。
“这么说，我刚才没有听错，”赵靖玄依旧钳着珑烟的手，他紧抿双唇，下唇涌现细微的纹路，“他叫你珑儿！”
他侧首望去，只见珑烟面红耳赤，半羞半恼，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轻颤，隐隐含忧，可唇角一缕上扬的弧度，却说明了内心的欢喜，实则默认。赵靖玄看的呆了，心中忽然刺痛，他轻咳一声，五指松了松。
珑烟趁机要抽回手掌，赵靖玄却似忽然醒悟，握的更紧。珑烟一愣，更加用力的抽回，可赵靖玄不给任何机会。两个人的对抗，他没有丝毫让步的苗头。
“再挣扎你会受伤的。”靖玄冷冷的说。手心微微发烫，他竟然暗自运用内力。
而她，失去武功，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珑烟胸口不住起伏，呼吸急促，一半是被吓的，一半因为着急。
“你在威胁我？”珑烟颤声道，失去武功重见天日后，第一次欺负她不会武功的人是赵靖玄！
“我没有。不是威胁，是惩罚，”靖玄眼睛不眨一下，“你娘亲也来了，她身子不太好，在客栈休息。”
“我娘怎么了？”珑烟焦急的问。
“如果你的女儿死了，你会怎样？好吃好喝，每夜都能睡个安稳觉？”靖玄反问。
珑烟一句话说不出，不管赵靖玄是威胁还是惩罚，他的目的都达到了。现在她满是愧疚，三个月来只顾着凌天擎的毒伤，忽略了所有其他人……念及此处，珑烟心思忽的清明，“你不要离间我们，我从来不后悔医好了天擎的毒伤。”
赵靖玄脸色铁青，手臂一紧，将她拉得更近，见她弱不禁风，毫无反抗能力的模样，全无先前飒爽风采，他才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我收回之前的话，不是威胁，也不是惩罚。我只是始终不能相信，真的会让我找到你。就当我一点真实感吧。”那只手便冠冕堂皇的一路牵到了底。
这一路道路艰难，若非有心寻找，一般人都不会涉险涉足。
赵靖玄原本也没有找到这边，他一路打听莫珑烟的下落，描了她的肖像，却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他几乎绝望。直到前些日，他忽生奇想，绘了凌天擎的样子拿去认，却没想到那镇子上真的有人见过他……
一同前来的还有慕容苏茹和莫飞，莫乾坤要事缠身，而青城派近日闹不和，莫瑾灿和宋渊都赶了回去。
珑烟的回归可谓众人莫大的欣慰，而凌天擎……他本该早已死去。苏茹面有难色，依旧和蔼的微笑，“只要能回来就好。”
珑烟和苏茹说了整夜的话，都是围绕两人如何找到出路，如何发现黑焰毒经以及解毒的经过，唯独刨去了两人相许终生的那段。
“娘，天擎真的非死不可吗？”珑烟凄然问道。
“道理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们都是迫不得已，但为了大宋的稳定，不得不如此。”对苏茹来说，避而不见只为了让天擎全心全意的疗伤，这无疑是双重打击。
“娘……”
“此事我们暂且不谈，此行还有一个目的，”苏茹多少有些憔悴，“听说你已经解开了密函的内容，才被白绫山的人痛下杀手，这次我要亲自去慕容旧庄找到答案。”
“真的？”珑烟开心的道，“这样太好了，我也只是解开了一半，不过有娘在，另一半一定很容易就解开了！”
苏茹宠爱的拍拍她的头，拉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不规则的脉搏，内息全无。苏茹心中哀怜，傻孩子，为了凌天擎，真的这一切都值得吗！
傍晚珑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回转身，才发现赵靖玄一言不发在静候着她。
珑烟倒吸一口冷气，“你在这儿做什么？”如此不知礼数，随意擅闯未出阁女子的房间。
“在等你。”
珑烟暗自咬牙，赵靖玄一如从前，因为王爷的身份自身也充满了攻击性。只是以前，她自恃自己有能力与之抗衡，而现在，她却只有牵着鼻子走的份儿。
“你有事吗？”珑烟强自平静道。
“让我给你看看伤势。”赵靖玄拉起她一只手，捋起她衣袖，露出雪白的小臂。
珑烟没有像昨天那样反抗，由着他按脉。直到他突然情不自禁，轻轻抚摸那细瘦的手臂，“珑烟，跟我走，到我的王府，我找最好的御医为你医治。”他心知这话有些牵强，慕容苏茹都没有办法，这世间基本没有医治的办法，他改口，“至少，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王爷，请自重。”珑烟收回手臂，心跳的厉害，“我娘可以保证我的安全。”她顿了顿，“天擎也可以。”
“他的保证方法就是每次都让你受伤，”靖玄勃然大怒，“珑烟，你好好看清楚你的心，他是凌天擎，不是楚云焕！”
珑烟猛地站起，却不知如何应答。
“你不过把他当成楚云焕的替身，”赵靖玄一步步逼近，语出惊人，“如果我跟你说，我知道楚云焕的下落，你会怎样？”
他见珑烟震惊的说不出话，通红着双眼继续压迫，“如果楚云焕有性命之危，你会怎么做？如果他和凌天擎之间只能活一人，你会怎么选择？”
珑烟完全失去判断能力，双腿酸软，带着哭腔，“你在说什么？大哥哥怎么了？他遇到什么危险，你快告诉我！”
赵靖玄喘着粗气，薄唇动了动，自制道，“我，我随便说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珑烟松了口气，一下子坐到木椅中，双手掩面，肩膀不住抖动。
赵靖玄心中悲哀，“只不过是听到他的消息，你就如此反应，我倒是该怎么办？”他惨然一笑，“你根本把凌天擎当成他的替身，把对楚云焕的牵挂强自加到了他的身上。”他咽咽口水，克制不断壮大的欲念，“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想想。”
赵靖玄的背影远去，凌天擎才从拐角处走出。隔着窗纸，他看着屋内，“珑儿，我是凌天擎……”
却不料，门突然打开，莫珑烟压抑的一步跨出，“天擎……你，你什么时候……”
天擎整理表情，换上温和笑颜，“我……我刚要敲门，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珑烟微微脸红，心想，还好没有听到刚才和赵靖玄的争吵。若是真的刨根究底，她都无法说清楚究竟是怎样一番情意。
“昨晚我和娘聊了整晚……你睡的好不好？”气氛有些尴尬。
“还好，”天擎淡淡答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们在客栈后院的树下坐下，天擎从怀中摸出个物事，放到珑烟手中，“这个送给你，当做我赔罪好不好？”
珑烟诧异的接过，是个木头刻制的玩偶，两个玩偶，一男一女，中间的手连着，二人一体。再定睛一看，那轮廓那身形，明显是凌天擎和莫珑烟她自己。珑烟扑哧笑出声，“这是你刻的？”
“恩，”天擎点点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没有那么多银子买稀奇珍宝给你，只能亲自动手来逗你开心。”
珑烟爱不释手，翻过来倒过去仔细看，“你做了多长时间？”
“上次到镇上买的雕刀，本来打算离开黑焰宫时送给你，可昨天我们吵得很凶。”他目中一丝黯然。
珑烟默然，“我，我只是……”
“我明白，”天擎环住她的腰，“我知道你充满不安，都是我不好，我只知道指责你，却没有给你一点安全感。”
“天擎，”珑烟双目闪闪，“其实我也不对，我……”
“嘘！”天擎伸指按住她的唇，侧过头贴住她的脸，温柔说道，“我知道错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珑烟低头微笑，牢牢抓着木头玩偶，轻轻翻转，唇角的弧度倏然僵硬。天擎的做工太细致，连背影都用心雕刻，背面看来，好像楚云焕牵着莫珑烟的手，两人一体息息相连。
六十四、三潭映月
初夏时节，天气极好。昨夜小雨淅淅沥沥下到天明，空气中弥漫泥土与花香的味道。
珑烟躲在房间中，门窗紧锁。手中把玩着凌天擎送给她的木头玩偶，正面背面不停的翻转来看，时而含情微笑，时而忧思上眉。看的久了，反倒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莫飞面有急色，略带莽撞的闯了进来。
珑烟吓了一跳，迅速将玩偶放入怀中，“你这木头，爹娘没教过你进到别人的房间要先敲门吗？”
“二姐，我敲了好半天，都不见你应。怕你出事才……”莫飞挠挠头，天真羞赧的解释。
慕容苏茹得知黑焰宫的事，心里始终不放心，便让凌天擎带路再探一番究竟。而珑烟武功尽失，行动不便，况且此处已属金国控制范畴，苏茹怕她有危险，就让她留在客栈中，由莫飞照顾她。刚刚珑烟出神至深，完全没有发觉有声音。
“能出什么事？”珑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拍着胸脯，“要是出事也是被你吓的。”
“话不能这样说，二姐，你现在武功全废，便是寻常武夫也能将你打败，我们还是小心为妙。”莫飞一点笑意都没有，认真又诚挚的说。
珑烟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气的浑身颤抖，无奈的围着他绕了两圈，伸出手指戳他的脑袋，“你这木头，可真会说话！我倒想看看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
莫飞却是直肠子实心眼，与珑烟相似的眉眼中尽是老实与稳重，还在暗暗疑惑，二姐向来说他不擅言辞，怎么今日突然夸起他来，而这会不会说话，怎么又和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有关？
过得几日，苏茹将黑焰宫事宜处理妥当，他们才离开古镇。
几人尽量低调，珑烟更是坐在马车中，鲜有抛头露面。苏茹翻阅了从黑焰宫带回来的大量医书，日日为她施针，也只能活经舒络，珑烟还是那三脚猫的功夫，不及寻常武夫。她却显然早已看开，只是感慨，如果让她从黑焰地宫带回一样东西，一定不会挑这些医书，她心心念念只有能保持容颜的那几具棺材。不是还有一口空的吗？睡在里面的感觉一定很好。
与三个月前不同，气候转暖，大家都是薄薄一层单衣，唯有珑烟内力不足，穿着稍显厚实。
慕容旧庄的深潭也不再寒气缭绕，山壁上的藤蔓生枝发芽，青翠一片。
“珑儿，你确定是这里？”苏茹环顾四周，声音中有种怀念感慨的飘渺。
“不敢说完全确定，但感觉可能性最大。”她回忆道，“‘雨骤花谢月朦朦，浅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弯眸，醉是雪青梦。’我是觉得这几句诗写的全都是大师伯对娘的感情，而你们从小青梅竹马在这里长大，大师伯一定最为怀念这段时光……”她瞄了赵靖玄一眼，这是因由他的话，让她产生的联想。
“珑儿，”苏茹轻咳一声，面对着一群小辈还有自己的儿女，她多少有些挂不住，“略过次要的，挑重点说吧。”
珑烟俏皮一笑，“总之我就是感觉玄机在这里。‘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三月前来时，本以为这里和家中一样，藤蔓之中会有山洞，可我们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
“云雪霁，水洞天，三弯钩！”慕容苏茹仿佛被提醒，惊愕诧然的喃喃自语，“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水洞天，三弯钩！”
“娘，怎么了？”
慕容苏茹声音略微激动，表情却极为平静，“藤蔓之中没有山洞，可是瀑布之下有洞穴！我虽然没有亲身去过，但是师兄曾经跟我提到，说在瀑布之中，可以看到三个月亮。”
彼时，慕容苏茹年纪还小，武功没有精深到可以穿越飞流直下的瀑布，而不被激荡的水流冲走，等到年华已至，却又面临着国仇家难，慕容山庄被毁，再也无法潜去潭中玩耍。
“我只当他在说笑，大师兄他人……”慕容苏茹含笑望向凌天擎。
天擎轻声接口道，“极为不正经。”
苏茹掩唇轻笑，过了一会儿，等到月上梢头，她排除众异，由莫飞跟随，亲自潜入潭中，寻找数十年前吕一凡口中能够看到三个月亮的地方。
珑烟一行人等在岸边，她这才走到天擎身边，用肩膀撞撞他，“大师伯人不正经，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我还当他文韬武略，有多么德高望重呢！”
“就是怕这种结果，”天擎笑道，“背后谈论是非，原本不该。师父有时喝醉会胡言乱语，大概说他年轻时有多么风流倜傥。”
“兴许他年轻之时，也令无数少女乱了心魂，但最终他加诸在别人身上的思念，也全都回到了他自己身上。”赵靖玄不无感慨。
珑烟回眸，但见靖玄浓黑的眼眸似有深意有所指。她叹了口气，抬头见天上月明星稀，轻轻念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可既然相识了，便要给这相思一个终了。”赵靖玄的声音透着与生俱来的坚定与自信。
珑烟一阵茫然，却又不禁瑟缩。当初她不明白为何赵靖玄总是每每跟她作对，处处尾随着她，现在却早已明了。天擎的感情要含蓄包容的多，而王爷却尖锐纯粹的很，她已经不是那个整日生存在楚云焕的幻想中的小女孩，即使仍旧有些不现实，她也都懂，包括三个月前在客栈那一吻，那不是玩笑，而是他想要得到她的标志。
珑烟假装没有听到，向前走了几步，蹲在岸边，看着静谧的潭水，等待慕容苏茹的出现。
凌天擎与赵靖玄交换个眼神，似有刀光剑影，他轻轻说了句，“不敢苟同。”也不再言语。
湖面生出涟漪，莫飞突然钻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凌大哥，我娘需要你的帮助。”
珑烟扶他上岸。天气虽暖，潭水深不见底，依旧冰冷入骨，莫飞打坐运功驱寒气。珑烟帮他捋捋前额的湿发，心念微动，“娘要天擎下去做什么？”天擎在北方长大，可不如江南人熟知水性。
“她说只有天擎与她合力使出‘剑断蚀壁’、‘凤舞九天’，才能把东西取出来。”
“那是我师父自创的克制凝霜三诀的招式。”天擎解释道。
“也是密函中两句诗，”珑烟疑虑重重，轻轻在天擎耳边说，“一切小心。”才让他走。
莫飞心思单纯，没做多想。
赵靖玄冷哼一声，“居然连自己的娘亲都怀疑。”
珑烟怅然若失，她确有一瞬间以为娘亲要在水下对凌天擎下毒手。可到头来想想，又说不通，娘断不会用这么个笨法子来解决天擎。只怪自己越来越多疑，似乎总是想紧紧抓住一些东西，却又不知想要的是什么。
按照莫飞所述，他和苏茹闭气潜入水中，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石府洞天，瀑布的水流打压的他差点无法起身。苏茹思索片刻，打了个手势，运气钻入瀑布里，沿着石壁向上爬，终于在与潭面接口处，发现了那个水洞天！
两人废了好一番力气，才避开水花进到洞中，那洞中的石壁有一块深埋的石块。年久冲刷，几乎与石壁连成一体。慕容苏茹看出来这石块是用慕容世家的凝霜三诀来封入洞中，是以解除的办法就是凝霜三诀的克星。当初吕一凡教过她，但单凭她一人之力还是不足以揭开石幕。
凌天擎尽得吕一凡真传，这两招不在话下。
他脚尖轻轻点地，飞身而起，像只冲天的大雁，身轻矫健又在藤蔓上一踢，借力径直跃入瀑布中。
“雁飞天，好轻功！”莫飞感叹，省却了之前他与苏茹的冗繁步骤。
珑烟点着他的脑门，“怎么不见当初你夸我？”
“二姐，怎么你也会这轻功吗？”莫飞大吃一惊。
“驱你的寒气吧！”珑烟的五指山罩在莫飞的脸上，“几个月不见，气人的功力又涨一程，再多嘴我送你回少林天天吃素！”
赵靖玄一言不发看着吵闹的姐弟俩，眉心间流露一缕悲悯，珑烟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要另外打造一个楚云焕吗？
天擎与慕容苏茹合力，半个时辰后，那石块才松了松。
苏茹有些力不从心，却看凌天擎劲力依旧。不禁感慨，年轻就是好，同时亦发觉，这三个月凌天擎不只完全解毒，内力武功都大为精进。想来珑烟调制了黑焰宫的秘方，助其功力大涨。
两人歇了会儿，重新开始。天擎手提长剑，空中划了个弧，正触到苏茹手中的墨海潮箫，两人劲力合一，终于窸窣的沙石滚落声，石块碎成几段，一个包裹跟着掉了下来。
苏茹与天擎对视一眼，将包裹捡了起来，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小木盒。苏茹推开盒盖，从中拿出一卷竹帛，卷首赫然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无忧心法”！
苏茹心神为之一振，颤声道，“无忧心法！”那是绝迹江湖百年之久的内功口诀。
“无忧心法？”凌天擎在记忆中搜索，蹙眉道，“是逍遥派失传已久的内功心法？”
“没错，”苏茹双目炯炯，“你师父对你说过关于它的什么？”
天擎摇摇头，“我只是道听途说，师父对于南宗、逍遥派的恩怨都很少与我提及。”
苏茹微微一笑，“无忧心法，与南宗的旋山剑、我慕容山庄的霜凝剑法合为天下三绝，也是唯一的以内力着称的武学秘籍。相传要男女合练，你道是为什么？”她心中喜悦，朦朦月色下更似仙子，“因为若是单人修习，就要废去所有武功和内力。”
凌天擎似懂非懂，最后一句话的画外音却是清清楚楚，“师叔，你是说珑烟的武功可以恢复了！”
六十五、无忧心法
“恢复不至于，但若是你肯埋头苦练，不出三年便会赶及从前。”回到客栈，苏茹坐在珑烟面前，捻起她散在胸前的一缕发。
珑烟脸一红，深知其意，矢口搪塞道，“那娘给我五年的时间好了。”
她本就无心练武，之前阴差阳错的成名，小聪明成分居多，多少有些名不符实。她对这成就虚名没有多大牵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所要的不过是山长水阔，一隅安谧，若是心中的思念能得以满足，这大千世界的繁杂都将化作一缕尘嚣，若是落得闲懒适意，便是静夜里默默的思念也是抚触慰藉。
“珑儿，”苏茹目露些许深意，言简意赅，“莫乾坤和慕容苏茹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当的。”
珑烟神色微变。
“金国蠢蠢欲动，江湖暗藏杀机，皇帝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苏茹少有的严肃，目光波澜不惊，寂静中却有种难言的震慑力，“你身为莫家人，也是慕容山庄的继承人，便不得不承担起这个责任。”
苏茹硬起心肠，心想是这个女儿认清事实的时候了，她字字清晰，听来如珠珰碎裂的冰凉，让珑烟不由得一阵战栗，“楚云焕少年成名，助我朝多次大败女真。可为什么到头来惨遭唾骂，世人记得的尽是他与如倾的苟且行径？只因他为一己私欲，放任天下苍生。”
“娘，”由最亲的人来判驳最爱的人，内心犹如被撕扯，“你也认为大哥哥是那种人？难道大哥哥不该有自己的生活，就算他有挽救天下的能力，可他没有那个义务。如倾姐姐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你看到了，他们送我回来时的样子，如倾姐姐是好人。”
“没有人有那个义务，你爹没有，我也没有，”苏茹亦开始激动，“可如果所有人都像楚云焕一样，大宋的天早就塌下来了。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楚云焕算不得英雄，纵然被世人抛弃，也无可厚非。”
莫珑烟被她一席话顶的哑口无言，从小屹立在心间的英雄突然变得如此不堪，她隐隐觉得苏茹说的有道理，可是楚云焕也不完全无理，只是该如何反驳，她不知怎样开口。
“珑儿，如果可能，我宁愿从没让云焕去救你，”苏茹平缓了口气，续道，“乱世纷争多，你大姐和姐夫因为青城派的内讧已经焦头烂额，莫飞心思纯正，还不适应江湖的勾心斗角。娘原本念你随心自由，不愿受世俗拘束，并没有打算把你牵涉进朝廷合纵之事，只是现在，你阴错阳差名声鹊起，又卷进这世俗纷争，珑儿，你既然逃不掉，为何不肩负起身上的责任？”
珑烟咽咽口水，手指矛盾的微微勾起，“娘，我的责任中，包括杀了凌天擎吗？”
苏茹心知今天给珑烟的冲击已经够大，再打击下去只怕会产生反效果，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我们迟些再谈，只要皇上不当他是威胁，他总有生的希望。”
当日晚，慕容苏茹就要珑烟拿出无忧心法，默默背诵，开始修习。
从呼吸打坐开始，身体渐热，犹如泡在温泉中，丝丝暖意直沁入骨髓。阖眼前，她瞥了眼那保存完好的竹帛，辨不出悲喜，“无忧心法，何来无忧？”
次日他们打道回府，路程遥远，苏茹命令珑烟不得走下马车，与世隔绝一般，全程习武。她心道，即便娘亲急着让她做女侠，拯救苍生，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可回过头来仔细斟酌，才发觉慕容苏茹的目的不在让她习武，而是隔绝。她一定是怕她将无忧心法授予凌天擎，连雁飞天她都能传给他，这无忧心法又怎当在话下！而如此一来，只怕世间再无人能伤得了凌天擎。
这日行到益都，莫飞钻进珑烟的马车，“二姐，你真的在练功？”
“你眼睛看到的，还能是假的？”珑烟呼吸吐纳，放下心来，正闷得慌，嘻嘻笑道，“突然闯进来，不怕被娘骂！”
莫飞眉眼间几分亲昵留恋，“二姐，娘亲说你要用功习武，不让我来打扰你，我还当她说笑，没想到你真的长大了。”
“长大？”珑烟瞎哼唧，“长的不大，就是比你大一点。”
莫飞见她面上悠闲轻松，可眉宇间却似异常沉重，就不再说话，默默看着她。
珑烟莞尔，“说吧，傻小子，是不是垂涎无忧心法了？”
莫飞眼睛一亮，“怪不得他们都说二姐你心思聪慧。”
“木头，居然学会说话了！”珑烟轻哼一声，打趣道，“可是我武功尽失，不能男女合练，你向娘亲将心法要来，找个心意相通的姑娘一起修炼，顺便生个小情，我就向娘求情，代你去求亲。”
“二姐，你……”莫飞满脸通红，比起来，他像个小媳妇，而珑烟是调戏他的小丈夫，“我跟娘要了，可是娘说为防事端，心法已经烧毁。”
“什么？”珑烟瞪大双眼，苏茹这不是为防事端，而是向她施加压力，把所有的事端往她身上推，这下只有她背诵了这无忧心法，若不加紧练习，只怕等到纸包不住火的时候，所有觊觎之人都会第一个想到她。
珑烟从小到大还没被逼到过这个份上，爹娘的纵容溺爱终有尽头，看来这次苏茹是铁了心也一路狠到底。珑烟有些沮丧，有些无奈，可巨大的事实冲击之后，反而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日他们来到洛阳，苏茹带着莫飞前去拜访好友，珑烟此前失踪天下皆知，但平安归来的消息却没有告知天下，是以并没有带上她。
珑烟趁着这功夫，偷偷溜出房间。
“怎么出来了？”赵靖玄优雅环肩，倚在门边。
珑烟捂着心口，干着嗓子憋出几声闷咳，“出来找水喝，马上就回去。”
赵靖玄头一次这么宽容，目光晶亮，仿佛天有异像，某颗预示着什么好事将要发生的星星大闪其道，“不着急，慢慢喝，我出去走走。”
珑烟诧异的望着他，却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行色匆匆。珑烟摇摇头，真是奇怪，这人居然会大发善心……
她猫着腰，蹲在拐角，目送赵靖玄，确保他是真的出去了。
肩膀忽的被拍了两下，她猛地回头，见凌天擎冲着她笑，“就知道你不能老实，在看什么？”他低下身向外望，眉眼间的笑容黯淡了几分，依旧打趣道，“舍不得他？”
珑烟笑意浓重，点点头，“舍不得他留下。”
两人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自打回来之后接触就越来越少，同一屋檐下，却似相隔千里。此时终于无人打扰，可一肚子的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天擎，我娘有没有为难你？”珑烟抓着天擎的手问，她毫不怀疑，论智谋与手段，她完完全全遗传于慕容苏茹，也仅仅继承了她的一小部分。
“师叔怎么会为难我？”天擎拍拍她的头，“我还活着，她自然有些意外。但对她来说，我并不是心腹大患，不至于时时想收了我的命。”
珑烟点头称是，正所谓关心则乱，她应该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娘希望我用功习武，尽快恢复武功，助大宋江山一臂之力。她还说……”珑烟轻咳一声，略过了楚云焕的那段，转而道，“我总是打不起那个精神，如果以后她要我杀了你，我该怎么办？”
凌天擎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握着她的手，坚定的摇头，“不会有那么一天，她绝对不会让你来杀我的。”
天擎说的那样决绝笃定，让珑烟根本无暇怀疑便全然相信。
“可是你呢？”珑烟皱着眉，难耐凄苦，“我不担心娘让我来杀你，我说不杀就一定不杀，况且我也打不过你。可你之前为了我甘愿牺牲自己，难道你真的认为你是必死之人？为了大宋稳定，你甘愿受死？”
天擎静默片刻，像是在用现在的心体味曾经的灵魂，他微微一笑，温柔且坚定，“为了你我愿意，可为了其他，我才不干。”他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宽慰道，“你放心，先前我突然知道身世，又发现所有人都要我死，难免有些迷茫不知所措，不知不觉顺着别人给我铺下的路走。现在不同，有你在，我哪儿也不去。”
“这我就放心了，”珑烟脸微微发烫，吁了口气，“你一定要记住对我说过的话，不准随便投降。”
天擎见状凑得更近，“我记得，我还记得你在慕容山庄时对我说过，有些事想不通，要等解开密函将我的毒伤医好之后告诉我，现在能说了吗？”
珑烟红着脸，微微一僵。那件事，就是她中毒时每每看到的是楚云焕的背影，可转过身来却知道那个人是凌天擎……她到现在还想不通，她只是知道越来越离不开天擎，却仍旧固执的没有完全放下楚云焕。
“天，天擎，”珑烟支吾着，连忙岔开话题，“我把无忧心法默写下来给你吧，这样就没人能伤的了你了。”
天擎见她不正面回答，也不逼她，微微一笑，“你是要我马上去废了武功，再来练这进步神速的心法？”
珑烟一怔，“当然不行，这样岂不更危险？”
“那男女合练的话，你让我找谁来练？”天擎见她天真的一味对他好，聪明中泛着傻气的模样，宠溺的刮刮她的鼻头。
珑烟恍然大悟，随即笑的更加灿烂，她坏心眼的眨眨眼，“倒是有个人，巴不得可以跟你练。”
天擎瞬间也想到了那个人，更加坏心眼的问，“真的？是谁？”
珑烟撇撇嘴，不愿说出口。他笑了笑，伸出一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微微侧头，慢慢贴近她的双唇。珑烟心漏跳了一拍，缓缓闭上眼。
那温热的鼻息刚触及微凉的皮肤，外面蓦然响起笃笃的叩门声。
稍有迟疑，凌天擎无限留恋的起身。珑烟心惊肉跳之余又不禁在心里咒骂，什么人，还真是会挑时候！
房门开启，赵靖玄容光焕发的脸出现在眼前，“刚刚走得匆忙，是去接个人……”
话音未落，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扑入天擎怀中，“凌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珑烟呆傻的看着这一幕，浑身都难受酸溜溜的，见赵靖玄笑吟吟的看着她，眉毛一扬，好似挑衅。
好一会儿，程碧翘才走到珑烟身旁，“表姐，你也回来了。”
珑烟从未有过这样生疏的感觉，眼眶发潮，张口无语。思来想去，颇有深意的望了天擎一眼，好似在说，看吧看吧，说曹操曹操到，那个巴不得可以跟你一起练无忧心法的人来了！
六十六、月上柳梢
梅花早已凋败，零落碾入尘土；海棠花海成潮，暗香随风涌动。
慕容山庄依旧如昨，多少爱恨飘摇，多少追忆成空，人事物非换了又换，唯它屹立不倒，见证包容一切。
回庄后没有多久，慕容苏茹便前去蜀中与莫乾坤会合。临行前，不放心的叮嘱莫飞看好珑烟，想了想又不禁苦笑，找来凌天擎，让他好好照看她。
苏茹一离开，这偌大的慕容山庄便是珑烟的天下。她立马从后山大摇大摆的出来，多日清心寡欲的练功，她心里却早已欲念丛生。
“二姐，”莫飞阻拦，“娘交代，一定要你好好练功。”
“我说飞儿，”珑烟摆出姐姐的姿态，“你也是习武之人，这练武是一天两天的事吗？欲速则不达，难不成你想我走火入魔而死？”
“可是无忧心法是至高无上的内功修行宝典……”
“飞儿，”珑烟苦口婆心，“你都多大了？为什么就不懂得动脑呢！无忧心法真的那么厉害，逍遥派还会被南宗收入囊中吗？”她吞吞口水，仿佛要把多日来的苦闷寂寞一气吐出，“爹娘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皇帝老儿的命令也不是绝对不能违抗的！你要就事论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总是那么天真，以后会被老婆牵着鼻子走的！”
莫飞大窘，耳根通红，狠狠抓了两下头发，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逍遥派被南宗兼并，只因为懂得无忧心法的高手太少，”天擎从竹林穿出，青衫俊朗，衣袂翩翩，“没有人愿意冒废去自身武功的险，而心意相通的男女世间难得。”
轻易驳回她的言论。
莫飞大喜，“二姐，所以无忧心法还是会助你功力大涨，你快快回后山闭关吧。”
珑烟没有理会莫飞，呆呆瞪着凌天擎，半是惊愕，这是他第一次违拗她的心意，半是愤怒，苏茹好不容易出庄，难道他就不想她？
凌天擎见势轻咳一声，唇角漾着一丝笑意，“不过劳逸结合也是硬道理，总要因材施教，放松一下也无妨。”
珑烟怒色稍微缓和，莫飞却一脸崇拜，勤勤恳恳，“既然这样，二姐你好好放松，我继续去练功。”
莫飞离开，凌天擎赔笑的握住她的手，“珑儿，你想去哪玩？我陪你！”
珑烟妩媚的笑笑，不阴不阳的来了句，“凌大哥，你的尾巴呢？”
就中更有痴儿女。
程碧翘也不是那随意动情，随心断情之人。接到王爷的飞鸽传书就日夜兼程的赶来与他们会合，半点也等不得。眉心点缀的梅花红艳欲滴，却不及她的面颊红润娇艳，消瘦了许多，也更加明丽动人。而她更是没有一刻离开过凌天擎的身边，不声不响脉脉含情的注视着他，看的珑烟怒火中烧，又不能造次做声。
而真正令珑烟燎原愤恨却又万般无奈的，却是刚刚回到慕容山庄那日。苏茹命她收拾些东西转到后山闭关，经由梅园时她顿了顿脚，不由的心生感慨。五个月前就是在这里发觉天擎依旧中毒，却甘愿为她牺牲自己。
浅塘边飘来荷香阵阵，她沿着青石板路适意漫行，拐角处，隐现两道身影，缅怀的人不只她自己。
“凌大哥，我一直很内疚。不论你和表姐哪一个出了什么差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碧翘略带哭腔，有时候只有在事态发展之后，才能看清内心。
凌天擎声线低沉，有透骨的凉，也有如沐春风的暖，“我和她都好好的，中毒的事不是由你控制，自然解毒与否也不能怪你。”
“可是，我曾经让你求我……”程碧翘蔫声道。
凌天擎面有难色，“这个不提也罢。”
“凌大哥，你还记得你在这里答应过我什么吗？”
天擎一愣，茫然若失，五个月之约他记得，却不是在这里定下的。
“当时我把大还丹给你，你说，”碧翘蹙眉，有着一瞬的挣扎，“只要你死不了，你一定娶我。”
天擎傻在原地，任当时痛苦的一幕幕闪过眼前，这句话却早已删除在记忆之外，“我，我……我只道必死无疑。”
碧翘面上红潮，是被羞辱后才有的赤红，咬紧牙关，还是坚定的开口，“可是你没死。”
她垂首转过身，续道，“我知道你对表姐的情谊，也想过要成全。可是凌大哥，难道你看不出王爷的心思吗？只要他向皇上开口，不管表姐怎么想，她就是他的人。难道你要表姐抗旨诛九族吗？”
天擎沉思片刻，“赵靖玄不会那样做。”珑烟吃软不吃硬，王爷比他更了解。只怕他是向皇上开口，说玉佩的主人还活着……
碧翘垂眸，陈叹一声，“不管怎样，我当它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只愿守在你身边，哪怕皇上下令杀你，随你浪迹天涯，我也跟着你。”
珑烟一旁目瞪口呆，凌天擎什么时候许下的这个愿，他不死就娶她？还有赵靖玄，究竟安的什么心，旁敲侧击让碧翘缠着天擎不放！
天擎见她不咸不淡的冷嘲热讽，倏然一笑，“我的尾巴也长出尾巴了。”
珑烟一张脸再也扳不住，咯咯笑起来。天擎的尾巴是碧翘，碧翘的尾巴却是杨昭远。珑烟不是被动之人，那天晚上就提笔写信，说大难不死，邀杨昭远一聚。
这一聚就聚到了七夕。
去年七夕，两对男女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开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纷杂路程。
今年七夕，赵靖玄的位置由杨昭远取代，王爷贵人事多，早回到王府不知忙些什么。
莫珑烟搭着莫飞的肩，大大咧咧的说，“一个月一次，放姐出来玩玩吧。”又谄媚的塞给他个香包，“跟二姐走，咱到镇上看彩灯，要是有中意的姑娘，就把这个送给她！”
莫飞像拿着个烫手山芋，终是少年心性，跃跃欲试，点头应允。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临安府灯火通明，形色男女涌现街头。
没多久，珑烟便与他们冲散。她满意的拍拍手，在街边一小摊子停了下来，不看头钗饰物独独对着一边凶神恶煞的鬼脸出神。那是摊主拿错，用在鬼节上卖的。
她双眸放彩，挑了个最吓人的。悠闲自在的来到湖边，等着凌天擎甩掉他们与她会合。
忽觉有人拍她的肩膀，她猛地回过头，不自觉的一声大叫。
来者同她一样，罩着个鬼脸，看不清真面目，唯有一双眸子，似看到猎物的秃鹰，充满难言的进攻性，晶亮锐利。
“这位姑娘，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声线低沉中带着桀骜。
珑烟一愣，不自然的笑笑，才发现面具挡着那人是看不到她的表情的。
那人也不多说话，从手指上摘下只玉扳指，套到珑烟的拇指，眼中绽放玩亵霸道的笑意，“后会有期。”
珑烟藏在面具后的脸皱成一团，熟悉的侵略感，却想不出是谁……
想吓的人没吓到，莫名其妙的被吓。凌天擎已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问起扳指，忽而沉默不语。
珑烟笑的开心，像扳回一城，柔莹的光彩让那鬼脸看来都温和许多，“扳指可比不上承诺珍贵。”她将另一只鬼脸套在天擎头上，“走吧，这下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
天擎爽朗一笑，捉住她拥她入怀，下巴轻轻在她发间摩挲，好一会儿才放开，牵着她在水边漫行。
坠入爱河的人大多是傻瓜，所作之事也大都无聊，只是沉溺其中，便自得其乐。
两人将湖边小道压了个遍，见月已上中天，才不舍的回去。
莫飞早已回到慕容山庄，在大门前张望，见珑烟和凌天擎回来，半喜半忧的奔过来，“二姐，你总算回来了。爹娘，大姐姐夫都回来，在中厅等你呢。”
珑烟暗叫不妙，匆匆赶去，镇定下心神，笑意盎然的迎去，先到宋渊身前屈了屈身，“恭喜姐夫荣登青城掌门。”
气氛便喜悦缓和了些。
苏茹没有责备，反倒点点头，“一个月只出来轻松一天，已经大大高于我的期望值了。”
话音未落，莫瑾灿早已将珑烟搂在怀中。
姐妹各自历经艰难，重逢尤为珍贵。
两人秉烛夜谈，翌日，珑烟睡眼惺忪中，慕容苏茹的身影闯入眼帘，“珑儿，昨晚你们到哪里去玩了？为什么碧翘和杨昭远至今未归？”
她面容严肃，珑烟立时清醒了几分，换装同去找寻。
其实一夜未归也算不得大不了的事，再说碧翘和杨昭远在一起，两人有照有应，应该很安全。珑烟不明白为什么苏茹看来如此担心。
瑾灿长叹一声，“你道为什么你姐夫这么容易就登上了青城掌门？”
青城有三杰，各自成一脉。其中宋渊和沙博身后各有靠山，宋渊有慕容山庄做支持，而沙博的夫人杨琳是点仓派掌门独女，亦不容小觑。只是三个月前点仓遇怪事，全派上下皆中毒，惨遭覆灭。虽然躲过一劫，但元气大伤。而其手法，就与千山派灭门之灾如出一辙。
珑烟秀眉微蹙，“难道又是金国？还真是锲而不舍，屡败屡战，暗中伤人。”
“前车之鉴。点仓虽然没有收到密报，但有千山在前，又岂敢怠慢？”瑾灿摇摇头。
珑烟奇道，“难道千山派收到过密报？”
瑾灿点点头，“我也是此番听沙夫人说的，千山派灭门之前，收到过密报。只是报信之人早已身受重伤，赶到为时已晚，不只没救的了旁人，自己是死是活也没了下文。”她回想了下，“据说那人轻功了得，看来就像当年楚云焕大哥的雁飞天！可是，楚大哥早已归隐，又怎会突然重出江湖……”
她兀自边走边说。而珑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部，嗡的一声，她再看不到听不到其他，经年往事全部出现在眼前，王苡彤威胁玉鸾宫的话，方木端自负无恐的样子，袁功无意提及时的挑逗笑意……还有赵靖玄，他话里有话，欲言又止！
珑烟心尖一冷，几乎肯定，那个不是死活没了下文的人就是楚云焕！
六十七、泪染霜林
“赵靖玄！”未经传报，珑烟擅自闯入王爷府书房，见到左右一排侍臣，神情严肃似在商讨什么问题，她微感窘迫，稍稍低头，抑制内心的冲动，“我在外面等你。”
赵靖玄意外之余，心中一震，如此含恨带泪又柔肠百转的神情，他只在长风山庄见过一次……他莫名其妙的紧张，就此竟再也集中不了精神。
“怎么回事？”赵靖玄狭长的凤目一转，眼波流彩，似往常一样，“这么急着找我，是回心转意想跟我走了吗？”
莫珑烟一愣，想起之前重逢的那一幕，有些麻木，亦有些百感交集，“赵靖玄，你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之前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提楚云焕，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的下落了？”
赵靖玄久久凝视她的眼，眼眶是满溢的潮红，焦急溢于言表。他唇角笑意暗淡几分，几分自嘲，几分轻浮，“想不想入住王爷府？这样以后你想问我什么就马上能问，不需策马千里。”
他慵懒闲散的随口胡说，就像压根没听到她的问题一样。珑烟又急又怒，硕大的泪珠沿着面颊轮廓滚滚而落。
赵靖玄缓缓走近，紧抿双唇，清风吹过，发梢微微挥舞。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她的脸际拂落泪滴，优雅弹指，瞳眸中映出一丝悲悯，依旧笑道，“这里虽是王爷府，但没那么多规矩，你天性自由，我不会多加束缚，如果你想回娘家，我随时陪你回……”
珑烟满脸飞红，泪水中多了几分被羞辱的味道。她猛然出掌，赵靖玄连让带抵，交手不过十个会合，珑烟已经束手就擒。
赵靖玄身侧反扣着她的双手，索性再进一步，将她完全搂在怀中，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狠狠的禁锢着她的身体，灼热的话音落在她耳际，“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妄想去救楚云焕吗？”
“你告诉我他到底怎样了？”珑烟无暇顾及他们暧昧的姿势。
靖玄定定的凝视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的说，“一年前，他被完颜亮虏获，受尽折磨，也许现在已经死在金国了。”
珑烟猛的挣脱，目光透射出看破尘世的决绝与戡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失踪的这段时间。”赵靖玄淡淡的回答。
珑烟却已无法思考辨别真假，口不择言的放狠话发泄，“赵靖玄，如果大哥哥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赵靖玄拦着她不放，亦愤然怒吼，“你想干什么？只身涉险救他？你有那个能耐吗？”
“你早就知道，那你有想过去救他吗？”
“没有！”靖玄断然挥袖，“为了他一个人让更多人去泛险，这值得吗？再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们设下的陷阱？你想知道我还查出了什么吗？”他轻哼一声，“九孤门的幕后主使，就是大金海陵王完颜亮！他心狠手辣心思缜密，早在六年前就设下一个个局，意欲一步步控制大宋武林乃至江山！现在白绫山，也许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地下门派，都已经成为他的信徒！”
珑烟声音低下去，“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靖玄干声笑道，肃重的责备，“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以为完颜亮布下的这个局，少得了你们慕容山庄？他在暗你在明，你不要犯傻妄想能够救楚云焕出来，保住自己才是正道！”
珑烟忽而冷笑，“又是保住自己，王爷的字典里除了自保还有什么？”
赵靖玄紧紧抓住她的肩，“自保之后才能顾及其他。”
珑烟毫不投降的回瞪着他，淡淡却坚持，“大哥哥对你来说是其他，对我来说，他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她撇开赵靖玄的手掌，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手指交杂着些微的凉薄与暖融，指尖似环绕悱恻缠绵与背弃厌恶，赵靖玄怔在原地，顿了顿，才循着她足迹出发。
珑烟前脚踏入慕容山庄，王爷后脚跟到。
他似乎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一语点破，“珑烟，你想让凌天擎跟你一起去找楚云焕？没错，他一定会去，可你到底把他放在了什么位置？”
珑烟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从头到尾你都看不清自己的感情，或者你觉得我太实际了，可你不能总是躲在自己的幻觉中。”赵靖玄抓住珑烟的手腕，“楚云焕于你是个不能满足的梦，你拒绝我，是因为我总是设法让你醒过来，你会觉得喜欢凌天擎，是因为他让你沉溺在你的梦中。”
珑烟脑子乱糟糟的，无从反驳。
却见凌天擎从一侧走出，眸光冰冷微犀，“王爷，现在不是讨论梦的时候，”他轻瞥珑烟一眼，说不出的复杂情愫，“碧翘和昭远可能遇到麻烦了。”
他刚刚在镇上打听，有人说昨天看到一男一女被人拉走，那一男一女形容的极像昭远和碧翘，而抓走他们的人，没有人知道长的什么样，因为他戴了个凶煞鬼面。
珑烟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她从腰间摸出那枚玉扳指，终于知道了那个人到底是谁。
珑烟、赵靖玄、凌天擎三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北上，按照推测，抓走碧翘和昭远的一定是完颜亮，只是掳走却不声张，看来目的已不像先前那样单纯——杀了凌天擎。
沿途捡到了杨昭远的佩剑丝绦，若不是中途又有搏斗反抗，便是有意遗落。
这日天色已晚，三人找到一家客栈休息。半夜，凌天擎睡不着，赵靖玄的话时时萦绕在耳畔，想问终作罢，就像一根刺，想拔却又害怕会拨皮带肉的连根拔起。他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月光下，珑烟纤巧的身影一晃而过，不知去向。
珑烟脚尖点地，轻身飞纵。她内力恢复了小三成，雁飞天神韵犹在。几个起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转入枫叶林中，望着一棵参天巨木，痴痴发呆。
此时尚属夏末，枫叶林片叶不沾霜，没有如火如荼的红，尽是葱翠茂盛的绿。
就是在这里，七年前，她睁开双眼，看到了那张今生难忘的脸，髭须微青，落拓潇洒，高大的身形投射在她幼小的身躯上，那片阴影仿佛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而后的梦碎梦醒，世事纷杂，纵有再强大的人，再至上的权，也无法让她忘记这一片夜色凄迷中带给她的宁逸与希冀。
珑烟坐在树下，靠着枝干，泪流满面。
缅怀的仪式，祭奠的过程中，有些东西静静流走，却是再也找不回来的了。
“莫姑娘，好雅兴，”身后冷不防响起清冷的声音，“对月伤怀，却不知是有关这树的什么回忆吗？”
莫珑烟身子一颤，猛然站起，她缓缓回头，却并不显惊讶。
月光下，那人墨红的锦袍别染上血腥的色彩，修身挺拔，气质凌厉，依旧戴着鬼头面具，衬在夜色的枫树林中，说不出的恐怖凄厉，唯有暴露出的两颗眸子，晶亮如洗，犀利逼迫点点交织。
“袁功，我差点认不出你来。”莫珑烟挥去眼角的泪，冰冷的说。
“莫姑娘，不管你扮男扮女，都是一样的明丽可爱，”袁功也不否认，脱下面具，扔在一旁，嘴角挂着略带狠意的笑，“我都能认出来。”
莫珑烟厌恶的蹙起眉，手指一翻，扔出一物，直射袁功面门，“还给你。”
袁功信手一接，套在自己的食指上，摸索拧转，“莫姑娘，该不会这么晚在这里，就是等着我的出现，来还给我这个？”
珑烟面无表情，“不是还给您，是跟你交换，把程碧翘和杨昭远交还给我。”
袁功干笑一声，也不否认，摸着下巴踱着步，“无怪乎我这么欣赏你，但这次不行，其实你想见他们两人很简单，只需你也跟我走就好了。”
珑烟突然大笑，似荒谬滑稽之至，“这世上人怎么都这么抬举我，到处都是让我跟他走的人……”她猛的收起笑颜，目露凶光，“程碧翘和杨昭远对你们大金国有何用？你真的以为控制他们就能控制慕容和长风山庄？”
袁功脸色微微一变，“你说什么？”
“别装了，完颜亮。”珑烟冷笑，之前便觉得这人有些蹊跷，经由赵靖玄的提醒，她完全醒悟，只怪她虽有防人之心，却从没想过先下手为强，“今日你不乖乖配合，别怪我不客气。”
完颜亮目露戾气，“你的武功全废，如何不客气？”
珑烟指了指他戴在手指上的扳指，“如果你不想毒性侵入五脏六腑，要么现在锯掉一手，要么我给你解药。”
完颜亮低下头，但见月光下一只手完全漆黑，麻木的没有一丝痛觉。他目露戾色，“我完颜亮向来吃软不吃硬，你想威胁我，我就成全你，”他重重拍了两下手，身后走出一排人，其中一人怀中用刀抵着喉咙的正是程碧翘，“阿扈，你不是早对这妞垂涎三尺了吗？我便将她赏给你，区区一只手，何足道哉？”他又顿了顿，“今日我废掉一只手，改日必将楚云焕的双手奉给莫姑娘，一解相思之苦。”
“等等，”珑烟脑袋哄的一声，气势先软，“完颜亮，我给你解药，你将我表妹放了。”
完颜亮冷笑，“现在我可不觉得解药有什么好，莫珑烟你喜欢玩，我就陪你玩，看看咱们谁玩的过谁！”
莫珑烟指尖微微发颤，冷声道，“完颜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要你。”完颜亮唇角一斜，挤出冷酷的笑纹。“你愿意用你自己跟她交换吗？”
莫珑烟几乎要喊出那个“好”字，却被凌天擎生生打断，“珑儿，不要傻。”
完颜亮侧头示意，身后手下一拥而上。天擎瞻前顾后，顾此失彼，珑烟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一咬牙，“完颜亮，你把我表妹放了，我跟你走。”
六十八、离合无常
程碧翘身上多处伤痕，昏厥多日，醒来后神志不清，显然是曾受毒打侮辱之类重创。
赵靖玄恨的直咬牙，揪着凌天擎的衣襟，“你就任她交换，独自泛险？凭你的武功，能让他们那么轻而易举的抓走珑烟？”
凌天擎神思恍惚，也不挣脱，目光呆滞的不知望向何处。
“你眼睁睁的让珑烟去送死吗？”赵靖玄一拳打在天擎的颧骨上。
天擎一声低吟，缓缓从地上坐起，心如死灰，“不是我让她送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珑烟一心想要跟他走？否则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跟我们来找碧翘。”
天擎早知她的心事，武功没有恢复，随行寻找便是拖累一个，可是珑烟的表情决绝坚持，仿佛背水一战誓死无休，他就料到了，珑烟她再也等不下去，以此为由她要去找楚云焕！可是金都戒备森严，如何找到他的下落？随完颜亮进入，让他来引出下文，是最好的方法！
赵靖玄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明白透彻，更加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凌天擎大卸八块，“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你要纵容她到何时？纵容她，甚至包括让她去死吗？”
天擎不再答话，心中默默的辩白。珑烟不会死，她都准备好了，在黑焰宫她苦炼各种人间至毒，等的就是这一天。只是这算不算自己一手将她送出？是成全还是割舍？他们之间的种种就真的成了过眼云烟了吗……
天擎叹口气，“我自会救她出来。”
赵靖玄一声冷笑，“就凭你！”
“莫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王苡彤笑靥春风跨门而入，“真想不到你会主动到这里来看我。”
莫珑烟移开视线，对她和她身后暴戾沉默的男人视而不见，懒懒的打哈哈，“我还当这里是王爷府，却原来是烟花之地，果真与我们大宋截然不同。”
完颜亮忽而大笑，豪气干云，“珑儿果然与众不同，我就是最为欣赏你这份胆色。”
王苡彤难掩尴尬恼怒之色，完颜亮也不理会她，搂着她的肩膀，“说的没错，彤彤就是我的女人。全天下，只有最美的女人才配做我完颜亮的女人。”话毕他探头深吻王苡彤，直吻的噼啪作响，手也不老实的在她腰间胸前上下游走。
珑烟厌恶的蹙起眉，全当没看见，径自拿出自己放在床边的包裹小囊，从中挑出金针数枚，俨然大夫的职业表情。
“珑儿说我这毒怎样了？”完颜亮缓口气，瞳孔微红。
珑烟面无表情，对于珑儿这个称呼虽然暗自作呕，却不敢轻易出声反驳，“侵入五脏六腑，幸好有我在，否则择日升天。”
她这话却是说给王苡彤听的，之前完颜亮要活捉珑烟，可王苡彤暗自对她下杀手。她现在深陷敌阵，又武功低微，生怕王苡彤会暗算她，所以故意说这话让她知道轻重厉害。
“何日能痊愈？”王苡彤插嘴。
珑烟斜睨她一眼，“我高兴他便能痊愈，不高兴大家一拍两散我死你陪葬，王姑娘又管的这么多干吗？”
王苡彤银牙暗咬，完颜亮哈哈大笑，屏退了她，回过头来那灰幽幽的双眸隐藏一分真意，闲适开口，“我倒希望这毒一辈子不会痊愈，这样你就一辈子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人。”
珑烟狠狠一针扎下，“完颜先生谬赞！珑烟生的不美，只配的起市井野徒，做不得你的女人。”
完颜亮一只手猛的覆在珑烟的手背上，细细摩挲，探究的观察着她的反应，“市井野徒？是楚云焕还是凌天擎？这么说赵靖玄出局了？”
珑烟避开取针，不易觉察的抽出手，再一针狠狠刺入，“完颜先生现在病入膏肓，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
完颜亮也不恼，依旧悠闲玩味的笑， “倒是什么病入膏肓？”
“只怕纵欲过度，活不过四十。”珑烟白了他一眼，阴声阴气的说。
“活不过四十，那更应该在有生之年纵情欢愉，”完颜亮哈哈一笑，凑近珑烟耳边，双瞳放大，欲念骤升，“莫珑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等你医好了我，我对你就真的一点顾忌都没有了。”
不医好他，他永远不告诉她楚云焕被关在何处，医好了，她就是他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世间人互相牵制，无非是因为有一个可以相互擎制的弱点。心有所系，便心意难安。
可至少在这段日子里，珑烟在完颜亮的府上受尽礼遇，专门有两个会说汉语的丫头伺候着，所要所求应有应有，她武功尽失，完颜亮也不把她当威胁，由两个丫头跟着，可以随意在王府走动。只是半个多月过后，她仍然没有查到他们将楚云焕关在何处。这算盘当初打的太如意，却小看了女真蛮夷的头脑。
“莫姑娘，起的好早。”王苡彤盈盈袅袅走来，薄纱裙随风而舞。
“清晨采露，不早能行吗？”珑烟眼也不抬的应道。
“为了王爷，辛苦你了。”
假惺惺的，珑烟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彤彤姑娘到底是恨我什么呢？莫不是以为完颜亮要恩宠于我吧。”
王苡彤面白如玉，勉强镇定，“王爷广泽恩露，即便要恩宠，也没人能长住他心。”
珑烟皮笑肉不笑，“原来你是怕我会常驻他心啊。不过看来，他对我倒是挺上心的。”
王苡彤神色一变，刚要转身离开，珑烟又道，“不过彤彤姑娘，你却知道我对他无心。”
王苡彤若有所思回转身，“你什么意思？”
珑烟面色凝重，低声道，“据我所知，有一种毒药，当然也可称作迷药，服食过的人，会对之后与他交合的第一个女子终生魂牵。我看得出来，在完颜王爷的游戏中，彤彤姑娘有点过于认真了。”
王苡彤思索片刻，声音微微发颤，似被诱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迷药，我闻所未闻。再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珑烟小心的环视四周，轻声道，“黑焰宫的毒药，世人大多闻所未闻。我要帮你，无非也是在帮我自己。”她凑近王苡彤的耳边，“告诉我杨昭远和楚云焕关在了哪里？”
王苡彤美眸暗淡，“你当我是傻子，就凭你一句话就把全部筹码压在你身上？”她冷冷一笑，“若是我真的告诉了你，那我这辈子真的注定只能是玩物了。”
珑烟心中不屑，这女子沦落至此，居然还心高气傲，只可惜痴心的对象却不是良人。她着急的跺脚，“喂，你别走，你告诉我他不会把你怎样的，我不是有药吗……”
忽见有人出现，噤声。
由于完颜亮当日中毒已深，需食解药并施针才可以解毒。珑烟每隔七日为他施诊一次。有时是他来她的房间中，有时是他叫人命她过去他的厢房。
完颜亮的卧房中，酒香之息与淫靡之气混杂缭绕。他赤 裸着上身躺在床榻之上，左右臂膀各自揽着半裸的绝色佳人一名，见珑烟走进来，凝视她片刻，突然春色横生，捞起身边的美女爱抚连连，美女嘤哼娇颤不已，他又突然甩开怀抱，将其踢开。一只眼睛斜视莫珑烟，沉声沙哑的讽刺，“珑儿好冷淡，是不是在江南见惯了人间欢爱，已经麻木失觉了？”
珑烟不吭声，让侍女备好一盆凉水一盆热水。
完颜亮懒散的躺在床上，目光中春情无限，眼神一转，便是凌厉的占有与霸气，一手翻转拉过珑烟，炙热的掌心扣在她腰际，做势压倒。
珑烟轻巧的一墩身，绕开他拿起那盆冷水泼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完颜先生，今日开诊之前，需去除浊气。”她趁着完颜亮叉腰立在一边，似要爆发之时，又端起另一盆热水，“完颜先生是自己来，还是让我帮忙？”
完颜亮怨愤的注视着她，不出声。珑烟便双手一甩，将那盆热水也尽数泼在他的身上。
“莫珑烟你好大的胆。”完颜亮双眸犀利，像在觅食的鹰。
“不及完颜先生大胆，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若是死掉了，别人还以为是珑烟医术不精。”珑烟丝毫不畏惧。
完颜亮哑口不做声，任她在他身上种金针。半晌，才狠狠的说，“莫珑烟，你迟早是我的人，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会诊中，有人通报，是皇后身边的小太监前来拜访。金国没有大宋礼数繁杂，完颜亮当即让他进了来。
那人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皇后听说完颜亮身体不适而派人前来慰问。
珑烟暗自蹙眉，这完颜亮是真够大胆，才不让自己回避，还是他有足够把握，自己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才放心让她旁听？
双方你来我往尽是些没有营养的话，几个回合下来，那人便要离去。离开前，不忘恭敬的作揖，“海陵王多保重，这阵子皇上龙体欠安，都不太平呢。”
珑烟眼前一亮，机灵的开口道，“皇上得了什么病？”
小太监一愣，“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已经请了很多名医，都无法减轻皇上的疯症。”他看看珑烟手中拿着的金针，“不知这位姑娘是？”
珑烟一笑，“我是完颜王爷请来的名医，为他医治顽症。王爷说，等他的病情见好，就让我进宫替皇上诊脉。”
完颜亮一愣，怒上眉心，“莫珑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小太监却不介意，“我这就回去向皇后禀报，王爷有心了。”
珑烟见他走远，敛去笑容，“完颜王爷做戏太足，我便帮你演活了这个病人。”她见完颜亮亟待爆发，又软口道，“你要对付我，我总不能就地任你宰割，谁让你大意，这是我自保的方法，你也怪不得我。”
完颜亮瞥她一眼，嘴角一抹刀刻般的恨笑，“知道医不好皇上的那些医生都到哪去了吗？”他指了指脚底下，“你最好有那个能耐，否则就去地下见他们吧。”
六十九、今朝难寻
金龙床榻，珠帘漫卷。
珑烟坐在榻前，隔着床帐，在完颜亶伸出的手腕上搭着脉。据闻完颜亶近日时感头痛欲裂，有时病发心烦意燥，更是将这寝宫砸的没一处安好的地方。
珑烟三指搭在完颜亶腕上，只觉脉搏浑重有力，息息不绝，与健康人并无二致，若有异常，那就是过于强劲浑厚……
“听说这位大夫是海陵王找来的神医……”完颜亶话声虽沉落气闷，却似锤击钟鼓一般，没有衰竭。
“臣弟在中原遭人暗算，幸亏遇到了这位神医，才保得了一条性命。”完颜亮答道，身子微微前躬，头眼低垂，恭敬备至，“臣弟知道皇上近日龙体欠安，便将她找了回来，希望能为皇上一解烦忧。”
这番话说的珑烟直咧嘴，这人还真是会揽功劳，而且野心勃勃，分明巴不得完颜亶快点死！她强自克制用眼角瞄了完颜亮一眼，却发现他一派恳挚正经，目不斜视，视线卑微的定格在前方脚下。
“之前的几位也被称为神医、医仙，都只是徒有虚名，看不出任何所以然！”皇后裴满氏带着一丝不耐，冷冷开口，“不知莫大夫瞧出了什么？”
珑烟略微低头，搓着手指掐算，“回皇后，皇上的病不是能瞧出来的。”她见完颜亮和皇后同时抬头，深吸口气，“皇上的病并非身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皇后怔了一怔，眉心隐隐阴郁，蒙上一色防备的影，“你倒是说说皇上有什么心病？”
珑烟蹙眉，抬眸望了望皇后身边的完颜亮，辨不出他表情的变化，她心一沉，狠心咬牙，“皇上心意难测，非我市井庶民可以擅自揣摩，恐怕这些还要劳烦皇后和王爷来多多费心。”她见皇后眼中升起薄薄暴戾之色，轻咳一声，“不过，我倒是有可以减轻皇上头痛的方法。”
珑烟这番诊治其实真假参半，这世上的病痛除了心病便是身病，若望闻问切查不出个所以然，多半便是心病所致。历数各代天子，万人之上，可真正能长命百岁颐享天年的能有几个？皇上的心病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张龙床的问题！但这话她可不敢随便说，她心里明白得很，这里是金国，她没有任何靠山，完颜亮现在受她牵制，可他对她的感情不过是人类最原始的征服欲望，不可能为了保她而得罪皇室，唯有忍辱负重，力求自保。
珑烟给皇上配置的药倒是大受好评，皇上喝了之后，就没有再度出现头痛的症状。
“你不错啊，本来以为你会暗地里下毒，杀了完颜亶，替你大宋保江山。”完颜亮冷言冷语。
珑烟撇撇嘴，不予理睬。她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再说，以她看来，若是这个皇帝完颜亶能够坐稳帝位，才对大宋最有好处。而今皇权尽落在那个嚣张跋扈的皇后裴满和几个辅佐王爷的手里。
“不过，皇上服用了之后头痛是好了些，可是天天总是睡觉。”完颜亮嘴角一扯，冷笑讽刺，“慕容苏茹的女儿医术也不怎么样嘛！”
珑烟依旧笑笑不语。都说了那头痛是心病，而今心病找不到心药，索性在补药里添加些催眠陈剂，让他有空多睡，没空头痛。
出房时，正赶上皇后驾到。皇后没事到王爷府来走动，这若是在大宋，必定要遭人诟病，不过换做金国，却又有些不同。珑烟微觉奇怪，却也不敢妄自断定什么。再看看皇后裴满氏金碧辉煌，绫罗绸缎萦绕其身，看珑烟的眼神带着些许混沌质疑，而望着王苡彤的目光却是轻蔑犀利。王苡彤不敢抬头，半跪敛眸恭候。皇后故意缓步绕道王苡彤面前，久久端详，不屑的轻哼一声，又恰到好处的让所有人听到，才盛气凌人的离开。
莫珑烟看着王苡彤双颊涨红，抛乎尊严、忍耐不语的样子，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
“莫珑烟，”王苡彤站起身，并不看她的眼，脱尘冷傲道，“已经自身难保，还想多管闲事？”
珑烟低眉顺眼，倒是有些明白这两个女人的恩怨了，微笑和气道，“谁说是闲事，只要王姑娘一句话而已。”
王苡彤深吸一口气，唇角不自然的微微颤抖，似说不出话，像说服自己一般，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日，又有人传召。不过不是完颜亶的疯症，而是完颜宗弼感染风寒，多日不愈。
珑烟随来人前往宗弼府上，完颜亮也不乏紧张的跟在一旁。
几经漂泊离散，珑烟心中寄人篱下魂无所归的感觉所剩甚少，唯独听到“完颜宗弼”这个名字时心尖一颤，似乎把久违的离乡相恋牵扯了出，连同着，心中柔肠百转，几张熟悉的辗转过眼……十五岁的楚云焕，便是凭借与完颜宗弼对峙的黄天荡一役，声名大振。
照例珑烟诊脉，完颜亮侧立一边。
“亮儿，这位就是医好皇上的神医？”宗弼靠在床沿。
“是的，这位姑娘医术高明……”完颜亮垂首答道，再也没有江南时的豪气嚣张，身上的侵略性压迫感收发自如，掩藏的滴水不漏。
完颜宗弼盯着珑烟针灸的细腻手法，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直射珑烟的双眸，“不知师出何处？”
完颜亮语塞，他话锋一转，“莫姑娘，请回话。”
珑烟斜眼一瞥，正想个折中的办法，忽听得外面一阵刀剑相向的声音，随即有人大叫有刺客。
三个人都是一惊，珑烟一颗心更是提至了嗓子眼。刺客？天擎？赵靖玄？慕容家的人？到底会是谁！她心一急，抢先一步闯了出去。
外面乱作一团，三十多名侍卫围攻一人。更有两队人马来去如风，匆匆冲出王府，领头之人不断大喊，“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珑烟搞不清状况，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个背影，青衫上沾染点点血光，颀长骨络微微伛偻，肩膀宽阔，手中的兵器是从侍卫那里抢过来的，薄薄长剑舞的虎虎生风，却又力不从心的连连后退。
“天……”只是一眼而已，熟悉的身影，让珑烟差点尖叫出“天擎”两个字，只是话到一半，生生打断。
那人微侧过脸，依稀现出高挺的鼻梁，浓黑的眉眼，瘦削棱角的下颌……眼眸中不再流光溢彩，霞光飞扬，而是多了些世事的沉重与繁杂的积淀，下巴点点胡茬泛青，沧桑潇洒，倜傥如昨。
魂牵梦绕的这个人，心心念念便是此刻，可当这一刻真的降临，却又裹足不前，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珑烟双腿如灌铅，沉重无法抬起，迈出一步。眼前各色缤纷，可真正清晰的唯有那个被围困中央的青色身影。
“大哥哥……”她喃声轻吟。
身边立刻有人来报，说关在地牢的几派高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全部逃了出来。由楚云焕做掩护，其余人已经不知所踪。
完颜宗弼暴怒不已，连咳阵阵。而楚云焕早已身受重伤，力战之余，身上又是几道血痕。他挥手出剑，隔开偷袭的一名侍卫，忽的刺向完颜宗弼。
剑未至，力先软。剑势在半途中便已做收，无力再继。身后却另有一剑直至心口，一剑灌入。楚云焕屈膝低身，剑尖偏了一点，仍然鲜血四溢。
血水化成飞花，空中摇曳，飘落在眉梢肩头。
随带的点点腥涩入喉，珑烟猛然惊叫，想上前无路，欲后退无门。她伸出双手，仿佛想抓住些什么，却双手空空，连握紧的力量都没有。
右边攻来一侍卫，刀刃边缘直断楚云焕腰沿。珑烟当机立断，伸手推开他，暗自运息集中在指尖，纤纤十指伸出抓向长剑，手腕扭转，长剑应声这段，而她自己也震得虎口破裂，鲜血长流。
无奈，双拳难敌四手，珑烟救得了楚云焕一命，却换不来两人的自由。
“亮儿，这女子到底何人？”完颜宗弼惊怒。
“这女子，”完颜亮眼中透着狠意，决绝的摇摇头，“便是莫珑烟。”
珑烟只觉得身旁同样被押的犯人身子一颤，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她却没敢回过头与他对视，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就是多次坏我好事的莫珑烟？”完颜宗弼抓住珑烟的下巴，用力一抬，仔细端详，他咂咂嘴连连摇头，“九孤门的行动多次被你所阻，还抓走了令琨……现在是想混到我金国内部，暗中对我下手吗？”
完颜宗弼话是对她所说，可振臂威严，凶狠的目光直直瞪视完颜亮。
“王爷，”完颜亮单膝下跪，“这女子诡计多端，她暗中伤我，我本想将她抓回王府慢慢折磨，却不知她这身武功是何时恢复的！”
完颜宗弼不再说话，对着手下，“将他们拉下去关起来。杨昭远他们受了伤，逃不远，速速将他们捉回！”
谁知楚云焕突然仰天长笑，目光精亮不羁，“完颜老贼，当初你多次败在我手下，明争不过就暗中相逼。我楚云焕也算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你不要侮辱我，将我跟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关在一起。”
珑烟顿时头脑驽钝，不敢相信听到的话，痴痴呆呆的望着楚云焕，“大哥哥……”
“我早在莫珑烟十岁的时候就与她相识，这女子绝不是莫珑烟。”楚云焕声音虽低却笃定，“莫珑烟绝不会听任别人摆布，被抓到金国还为金国的皇帝治病疗伤。这么低贱的女子，绝不是慕容苏茹和莫乾坤的女儿！”
他直视完颜宗弼，“完颜老贼，只怕你这侄子早就心有所图，他藏了这神秘女子莫不是要对你不利？”
珑烟忽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面前楚云焕那成熟俊美的脸不断的模糊又清晰，清晰再模糊。
人，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是心中那缕断魂，却似早已飘散。
他，竟然再也认不得她了。
七十、青青子衿
莫珑烟被押在楚云焕的身后，机械的跟着他，眼前背峦起伏，熟悉的身影，七年来头一次靠的这么近，却又格外的远。
楚云焕身上多处受伤，被推入地牢的刹那，倒在潮湿的地面。珑烟跟在他后面，伸出手想去扶，最终只化为一下轻颤，保留的收了回来。
楚云焕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稍稍侧头，眼角侧神，望着珑烟的眸子柔亮夹杂哀戚，又似睡意朦胧，欲语还休，径直昏迷过去，唯有唇角留有一丝温暖欣慰的弧度。
珑烟蹙起眉，听着身后稀里哗啦的关锁声，慢慢跪在他的面前。颤抖的伸出手，一点一点落触在楚云焕粗糙的肌肤，感觉指尖传来一丝细碎的痒，一直酥麻至心尖，变作难言的痛。她咬唇努力克制，随着一声哀叹似的悲泣声传出，眼泪再也无阻，滚滚不绝。
“你说我是完颜亮的人，那你就这样晕倒在我面前，不怕我对你下毒手？”珑烟违心的赌气道，心中不是完全不明白，却始终想让他亲自给她一个答复。
珑烟深吸口气，镇定心神，握住楚云焕的手，掌心相抵。涓涓内息流出，辗转楚云焕周身各处，为他疗伤。
珑烟在完颜亮府中的这段日子，没忘记修习无忧心法，内力恢复的虽然缓慢，却也比当初精进不少。
她撤回内息，自己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手抹了去，又从衣袋中取出金针，展开楚云焕的衣襟，轻轻抵在他胸前穴位上。
似是灵犀相通，珑烟忽的抬起眼，赫然发觉楚云焕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静静的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
“你流血不止，我的内力不足，不能用点穴来止血止痛，只好用金针。”珑烟出奇的冷静，没有急着澄清或是相认，反倒像个无关的人。
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再次重逢的这一天，他们可能有许多话要说，畅饮叙旧，也可能什么都说不出，默契十足的沉默不语。就是没想过，有一天她对他竟然会是这么客气。仿佛七年前那段生死相依的日子仅是悠长生命中的惊鸿一瞥，仓促的君子之交，转瞬即逝的萍踪浮影。
楚云焕勉力撑起身子，自己封了穴道。
他幽幽抬起头，半晌，只是凝视着珑烟的双眼，沧冷的目光忽而盈满纵容与慈爱，“小妹子，你这是在我生我的气吗？”
珑烟愕然，手中的金针掉落在地上，微细的铮铮声，萦绕碧野苍穹。
“你……”这一声小妹子，却似把珑烟带回到了七年前。七年间，她都不曾这样哭过，像个真正的孩子，她总觉得自己坚强一点，便可以距那个骄傲不羁的大哥哥近一些。也只有在楚云焕面前，她才可以抛却一切身份杂念，哭泣，便安然的哭泣。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珑烟道，“你刚才说，我来历不明，我以为你认不出我。”
楚云焕毫无顾忌，替她擦了眼泪，便将她揉入怀中，像从前一样，“怎么会呢！小妹子都没变，我怎么会认不出来。”他双眸绽彩，潇洒一笑，“都没变，连哭泣的样子都没变。”
珑烟蓦地脸红，火光摇曳，衬得脸颊娇艳如花，几分女儿家的羞怯，不自觉的嫣然媚态。楚云焕目光闪了闪，突生几分错愕，见珑烟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他又感慨的笑道，“小妹子毕竟是长大了，”他阖眼回思，唇角扬现一丝五味陈杂的笑意，似惋惜似留恋，“今年也一十有七，不知莫伯伯把你许配到何许人家了？”
珑烟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上下轻颤。她微微一笑，便像当年那样语出惊人，“大哥哥，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做主，但我们江湖中人，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念。我不喜欢，爹娘不会强迫我，若是强迫……”
“你也不会屈从。”楚云焕接口，他爽朗大笑，“小妹子，你我果然臭味相投！”
他突然酒性大发，踉跄站起，敲着铁杆呼唤，“告诉完颜宗弼，给我拿几坛好酒来。”
珑烟坐在一旁啧啧称奇，“完颜宗弼会听你的？你不怕那酒里下毒？”
楚云焕摸摸她的头，似在笑她天真，“我是完颜宗弼府上的‘贵客’，他自然不会亏待我。至于下毒，在他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是不会的。”
珑烟神色一凛，“他想要什么？”
早在十几年前，金国便认识到中原武林有志之士的力量，在相继除去岳飞、宗泽等大奖后，便把目光放在了中原武林之上。
正如珑烟所料，这个局布了长达七年之久。杀戮，收买，而后，妄想得到中原武林各派的武功绝学。就在去年，完颜亮操纵九孤门妄想一举击破四大山庄，却被珑烟误打误撞，坏了好事。
便是去年在长风山庄，珑烟不费吹灰之力力克九孤门，使杨家躲过一劫，让完颜亮对她留意起来。随后与冯青宗一战，更是名扬天下，珑烟自己不觉，可她在那时就已成为金国的猎物之一。
“小妹子，”楚云焕接过一坛酒，放在珑烟面前，又拿过一坛，自己一仰而尽，“杨昭远被关进来时告诉我，你也被抓了来，可却没有被关起来。前些日子我又听到狱卒说，有个汉人女子为完颜亶医好了顽疾。莫伯母医术高明，想必你也不在话下。所以我断定，那一定是你。”
他竟然早在她没出现时就知道了她的存在，珑烟心里一丝苦涩一丝甘甜，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努力，接近，营救，却没想到他同样在奔向自己。
“还记得我把‘雁飞天’传给你的时候说什么吗？”
“你说，如果哪一天你身陷囹圄，也许会要我来救你。”珑烟马上答道。
“没错，”楚云焕眼中放彩，惊艳似的看着她，“你都记得。可虽是这么说，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让你一个人以身泛险。所以你看到了，”他漫不经心的拿起酒坛，“昨日趁着他们送饭，我劫了狱卒抢了钥匙，掩护昭远还有千山、点仓的人逃走。”他喝口酒，笑道，“小妹子，虽然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但你一出现我就认出你了。说你是完颜亮的人，其实是在救你。完颜宗弼惜才，知道自己的侄子有私心，顶多罚罚自家人，定会对你以礼相待，让你为他做事。”
“可你自己为什么不逃？”珑烟却没管那么多，放下酒坛，严肃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昭远他们还有伤在身，逃不了多远，说不定还会被抓回来。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只是白白牺牲……”
楚云焕的目光忽然闪烁，望着珑烟的神情古怪异常，着了魔似的伸出一只手抚摸珑烟的脸颊，珑烟一惊，奇异的心生恐惧，“大，大哥哥，你做什么？”
楚云焕面色忽阴，黯然笑道，“刚刚你的神情，和如倾好像……”
如倾，总是理智冷静的可以娓娓道来，邪道女子，眉宇间却尽是正经肃重之色，让人不敢轻易冒犯上前。
珑烟心中一凉，如同坠落，想问又怕听到答案，“那，如倾姐姐呢？她现在在哪？”
“她？”楚云焕垂下眼，看不出喜怒哀乐，无比冷淡又无限悱恻的说，“她无处不在。”
当初他们不顾世俗礼义，选择厮守终生，两人就已经是正邪两道的敌人。楚云焕为平息是非，与如倾隐居避世。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得几年，玉鸾宫不断追杀，还有九孤门在后截堵。终于一次疏忽大意，如倾被王苡彤所擒，做饵引来了楚云焕。楚云焕虽然救出了她，却解不了她中的剧毒离魄散。如倾不是珑烟，迷蒙的感情青涩的爱意，痴痴傻傻的望着凌天擎喊着大哥哥的名字便能一生不用心。爱意深入骨髓，至毒无药可医。她终究是抛下了楚云焕，独自离去。
楚云焕一怒之下，欲血洗九孤门，却没有料到他们背后还有操纵者，最终被完颜宗弼使诈俘获。
酒入愁肠，珑烟知他心中悲思情切，也知他并不需要口头的安慰，她轻叹一声，“大哥哥，我给你吹段小曲吧。”
她拿下腰间别着的两截断箫和王爷赠她的晶箫，见他不解诧异的模样，笑道，“此事说来话长，这本是大哥哥赠给我的生日礼物，可被一恶人毁掉。等我们回去之后，再找他算账吧。”
楚云焕便努力抛开对如倾的思念，纵情一笑，“不知是哪位王爷这么胆大，敢毁我小妹子的东西。”
珑烟惊讶的眨眨眼，装傻以示询问。
楚云焕摸摸她的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当大哥哥真是鲁莽之人？昨日之所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是因为有人在外接应。德王赵靖玄暗插的内应，救的虽是我们，但暗示的是你早日脱身。”
珑烟错愕沉默，纵然楚云焕奔向了她，奔向她的又何止一人？简单的归结为宿命，才真正是自欺欺人。
她轻叹一声，怅惘若失，缓缓将晶箫贴在唇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箫声清扬婉转，楚云焕睡的安详。珑烟酒意全无，贴着墙根坐下。借着小小天窗透过的月色，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木制玩偶。
为何刚刚楚云焕把她当做如倾，儒慕思恋的望着她抚触她脸颊之时，她那样害怕？
儿时美好的幻影，总是认为大哥哥是个永远不会被打倒的英雄，宽阔的胸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可以供那个十岁的小孩儿依靠撒娇……
珑烟忽然想起在慕容旧庄赵靖玄说的话：
“真正放不下的是回忆吧。”
“虽是痛苦，甘之如饴。吕一凡不也如此，明知与你娘再无可能，却也惦念了她一辈子！”
珑烟轻笑一声，赵靖玄果真是和她过不去，明明说的是吕一凡，却总是或明或暗的影射她……
她把弄着天擎送她的玩偶，看着相连的双手，轻轻哼唱，“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七十一、出尔反尔
杨昭远等各派高手，逃出后兵分两路，东西两向分别与凌天擎、赵靖玄会合，最后抵达赵王爷的秘密宅邸。
程碧翘见到杨昭远平安归来，欣喜之余，泣不成声，问及“为何不见我表姐”，昭远面现愧窘之色，“珑烟没有和我们关在一起。”
赵靖玄展现大将之风，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序，他镇定自若，一举一动优雅从容，不自觉间便给人信服的感觉。冯青宗一旁静静观望，也不仅流出赞许的眼神。没有人察觉到他内心的失望与惶恐，固然拯救苍生是皇家血脉的肩上重任，最需要拯救的那个人却依旧身陷虎穴。
他在一旁深思默想，慕容苏茹悄悄的走了过来，“此番救出被困的各派人士，王爷也应甚感欣慰，只是下一步打算如何？”
赵靖玄身姿贵绰，神态谦恭，“莫夫人足智多谋，靖玄自当听从夫人号令。”
苏茹缓缓摇了摇头，“论辈分，我不及各派掌门，我夫君又不在，只怕难以服众。”她目光默默指向冯青宗，赵靖玄当即便明白过来，苏茹续道，“王爷皇亲国戚，身份尊贵，今日大家承蒙你相救，由你来发号施令再恰当不过。”
赵靖玄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那靖玄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想了想，又道，“不知夫人对靖玄有什么建议？”
苏茹唇角匆匆一弯，眉头紧锁，分析的条理分明，“完颜宗弼查不到我们的下落，一定会疑心府中有内奸，下一步必会彻查王府所有闲杂人等。查不到最好，可是以防万一……”
靖玄点头称是，接口道，“夫人的意思是我们暂时不可轻举妄动，希望我遣散众人，尽快离开这里？”
“不错，若是屈打成招，只怕我们得不偿失。”
赵靖玄立刻起身布置，不经意的回头，发现凌天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目光淡漠，神采空离，他心中突然泛起酸涩的感觉。一半为情哀思，另一半却是羡慕他可以自由来去，丝毫不必掩饰内心的担忧彷徨。
“莫珑烟，听说你在地牢中夜夜笙歌，把酒言欢。日子过得很惬意，是不是乐不思蜀了？”完颜亮侧卧在长椅上，他微微晃头，王苡彤就递过一颗樱桃，他漫不经心的嚼过几下，将核儿吐的漫天飞。
珑烟侧身躲过他的樱桃核，不冷不热的说，“虽然都姓完颜，但阁下和完颜宗弼真是大不相同。完颜宗弼的大牢，都比你的府邸豪华奢侈的多。”
完颜亮抬眸，眸光精狠，像黑暗中等待猎物的狼。他迅速出爪，反手一扣，“莫珑烟，你的武功是怎么恢复的？”
珑烟没有反抗，手臂一软，手劲松懈，金针掉落。
“你做什么戏？救楚云焕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完颜亮勃然大怒。一掌推出，直冲珑烟面门。
珑烟下意识的后退，脚步顿止，停了下来，闭上眼，赌这一掌不会落下来。
掌风吹得珑烟额间碎发乱飞，完颜亮钳着她的下巴，啧啧咂嘴，“莫珑烟，我当真小看了你，区区贱命一条，竟然能引来这么多的高手为你竞相奔走。”他摇摇头，不胜惋惜，“只可惜了赵构的苦心，安插多年的内应为了你死无葬身之地。”
珑烟睁开眼，目光清冷，手心冰凉，暗想怪不得这些日子这么平静，却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事宜，无暇顾及他们的死活。
“完颜亮，你为什么不杀我？”珑烟淡淡莞尔，“是不是完颜宗弼不许？还是完颜亶的病需要我？不过我看你对完颜亶恭敬有礼，可见了完颜宗弼，就像老鼠见了猫！”
完颜亮沉默许久，突然诡谲一笑，“完颜宗弼的风寒你觉得会好吗？”
完颜亮的毒没有完全祛除，完颜亶的头痛疯症反反复复，完颜宗弼风寒病情严重。珑烟虽为阶下囚，但医术着实高明，他们又有楚云焕在手做威胁，所以仍旧让她来诊治。只是会比之前更加小心防范。
可这日之后，珑烟再无传召。
楚云焕不免心中不安，怕珑烟对他们失去了价值，会遭毒手。
珑烟见四下无人，在他耳边悄声道，“大哥哥，七日之后，我们就会自由。我答应完颜亮，帮他杀了完颜宗弼，他就会放我们走。”
楚云焕一怔，神色严肃，“你如何杀了他？”
“我可以医好他，也可以在他的药中下毒。”珑烟目色晦暗不明，“这种毒很特殊，无色无味无形，只有原本就感染了病症的人服食，才会中毒。七日之后暴毙。”
楚云焕心中一紧，抓住了她的手，“完颜亮怎么说？”
“他说完颜宗弼毙命，府中必定乱作一团，到时他亲自来放我们走。”
楚云焕目光深沉，有些全新颠覆的审视，有些宠溺纵容的温柔，他揉揉她的发，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第七日，珑烟和楚云焕都出奇的安静沉默，甚至连狱卒都觉得奇怪。
傍晚，两人的神经绷到极致。忽听到有人传话大喊王爷病危，要立马押珑烟过去。
珑烟向楚云焕使个眼色，跟了出去。
楚云焕独自留在狱中，还是头一次这样坐立难安。
不一会儿，又听到有人惊慌失措的叫喊，东厢房失火。
楚云焕猛的站起，知道时辰已到，蓄势待发。
果然，珑烟提着把长剑，措手不及，刺入两个狱卒的心口，摸出钥匙迅速开锁。
她将手中的长剑扔给楚云焕，笑的俏皮，“完颜亮放的火，所有人不是救火就是在给完颜宗弼送终，我们快走。”
楚云焕却不似她这般轻松，神色凝重，“完颜亮在哪儿？”
“他在……”
“我在这！”完颜亮的声音蓦地响起，他悠然站在地牢的出口，双眼沾染了血光的猩红，“楚大侠这么想见我，我怎么能不来见你，最、后、一、面？”
珑烟笑容僵硬在脸颊，“你说什么？你答应过我会放我们走。”
“不错，可我没说放你们走去哪儿。”完颜亮邪厉笑道，“完整的话应该是，你帮我毒死完颜宗弼，我就放你们走去地狱，开怀畅饮孟婆汤。”
“完颜亮，你卑鄙。”珑烟怒道。
“莫珑烟，你得了无忧心法，又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为绝后患，你怨不得我。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完颜亮丝毫不觉羞耻。
楚云焕仰天长笑，目光突然凌厉，长剑出鞘，“完颜亮毫无信用可言，我早就料到你会杀人灭口。”
“楚大侠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可惜，时至今日，自身难保，也未能给爱妻报仇。”王苡彤站在完颜亮的身后，绝色笑颜，宛若仙姿。
楚云焕身子晃了晃，提及如倾，血气上涌。他一声怒喝，挥剑而去。
“大哥哥……”珑烟尖叫，现在不是蛮干的时候，王苡彤是故意激怒他。珑烟见识过她的能耐，多次败在她手，险些失去性命，而楚云焕重伤未愈，必定不是王苡彤的对手。
珑烟不再迟疑，擎起玉箫，“天山飘雪”点向完颜亮的腰间。
完颜亮虽是一方之主，武功却不主流。王苡彤顾此失彼，回身挡开珑烟。
可这样一来，却暴露了珑烟。之前王苡彤还有所顾忌，不知珑烟的武功到底恢复到何种程度，而现在这一招就把她的实力公之于众。王苡彤冷笑，“两个半残的人，还做什么垂死挣扎！”
她双袖翩舞，纤巧挥出，轻纱漫卷，楚云焕气息一窒，嘴角涌出血滴。
她腰肢轻摆，柔软后仰，仿佛踏着舞步，踩着节拍，一步步将珑烟逼上了死路。
王苡彤冷眼对待珑烟所谓的抵抗，绽放残忍炫目的笑颜。生命尽在自己手下，要她生便生，要她死她便不能活。明明可以一掌毙命，但却难以自拔的享受这折磨的过程，仿佛是心中一点点虚幻的痒，越搔却越真实，越难放下……
王苡彤挑弄多时，终于厌倦。她绕步向前，扼住珑烟细嫩的颈项。另一手高高抬起，蓄势掌底，击向珑烟的天灵盖。
“住手！”皇后的声音及时响起。
王苡彤硬生生的收了这一掌。珑烟满眼金星，强自咬牙支持，不理会自己身上的痛，转身扑在楚云焕身上，无力的摇着半死状态的他。
“宗弼病逝，全府乱作一团，你们也跟着添乱吗！”皇后泼辣阴狠的盯着王苡彤。
王苡彤垂首后退，恭谨的单膝下跪，“皇后息怒，这两个人身份特殊……”
“皇上的病还要靠她医治，”裴满皇后指着莫珑烟，“没有我的命令你也敢随便下杀手？”
王苡彤连连摇头说不敢，求救的望向身后的完颜亮，他却直盯着半死不活的莫珑烟，丝毫没有要为王苡彤说半句话的打算。他叹了口气，“将这两人关起来。”
皇后看着他，双眸妖冶暧昧，“将这两人押回皇宫，自有我来处置。”
珑烟和楚云焕被人拖走，完颜亮顺和的跟着皇后离去，只留下王苡彤一人，面对冰冷的墙面，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仿佛是被迎面扑鼻的血腥气味给熏了瞳。
珑烟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软禁在皇宫中一间豪华居室，而楚云焕不知所踪。几日来有人给她送饭送水，唯独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她焦急不堪，楚云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只怕性命堪忧。
皇后保她的目的在于皇上的病，可这皇帝一日不病发，她就无法走出这个小小的牢笼。
一筹莫展。
暮色四合，照例是送饭时间。
珑烟着急是着急，却不跟自己作对，该吃该喝就好吃好喝。
“莫姑娘倒是让人说什么好，这个时候，也吃得下睡得好的……”
这是半个月来她听到的唯一的人声。
珑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王苡彤！”
七十二、昙花幽现
来者正是王苡彤，她将房门打开，拎着饭盒子走进来。几日不见，她人瘦了一圈，原本恰到好处的瓜子脸此时微微凹陷，艳光四射的面庞覆着灰蒙蒙的色彩。
“你找我有事？”珑烟看她容色惨淡，料想她绝不是送饭这么简单。
“你觉得呢？”王苡彤欲言又止。
珑烟眯了眯眼，“明人不做暗事，有话就请直说吧。”
王苡彤微微一笑百媚生，带着憎恨与幽怨，“莫姑娘足智多谋，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中，还故意问我做什么？”
珑烟无法再继续故作镇定，她咬牙切齿的怒斥，“王姑娘真是会讽刺人，难道你杀如倾姐姐、伤大哥哥都在我的预料中？难道我像你一样那么了解完颜亮，知道他会出尔反尔？你这不知羞耻的女人！”
王苡彤惨白的脸颊涌上一丝血色，依旧平静的展现动人笑意，“难道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来求你，将那种药给我？”
珑烟沉默半晌，冷冷道，“我知道，但我却没料到你醒悟的这么晚！哦，不对，”她唇角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应该说我没想到，你的心这么快就死了。”
若是早先就醒悟，完颜亮不会爱上任何人，王苡彤何至于赔上自己的真心，她莫珑烟和楚云焕何至于被囚禁？若甘心沉醉，那就欺骗自己到永远，为什么现在又要来求药？而王苡彤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平静与孤注一掷，只有死了心不抱有任何希望与期冀的人才会这样心如止水。
“没错，你说的都没错，”王苡彤宁和的说，看着珑烟的美丽眼眸寻不出情绪变化，“只恨我不是你，不像莫姑娘那样勇敢与执着。”
珑烟没想到她居然能夸她，顺顺气，笑道，“是皇后吧？”
虽是疑问却肯定的说出口。
王苡彤一怔，紧抿双唇，点点头。
早看出完颜亮与皇后的“交情匪浅”，皇上是个病秧子，大权都在皇后手上，他不依附于她依附于谁！在宫中，人心都要保留一半。而完颜亮却已无心，让他为了王苡彤得罪皇后，才是痴人说梦。珑烟不屑的哼了一声，收起感慨，“我的好处呢？”
“我放你走。”
“那我大哥哥呢，他现在在哪？”珑烟急切的说，“他还好吗？”
王苡彤一怔，“他在天牢，可是他身受重伤，你强行救出他也只是拖累，就算你们活着离开，他也活不久了。”
珑烟冷笑，“我已经被骗了一次，你还指望我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可以告诉你他关在哪，不信你便去救他。”王苡彤薄唇轻颤。
“王姑娘，”珑烟目光犀利，隐约透出狐狸般的奸诈，“现在我们是互利互惠，怎么就轮到你来对我指手划脚，安排这安排那！”她一拍桌案，“你知道我的武功不济，救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你要怎样？”王苡彤有些气急。
“你来救他，再将我们送到安全之处，到时候我才会将药给你。”
王苡彤愤然起身，紧逼珑烟双眼，半晌，又颓然坐下。
当晚，珑烟扮作小太监，闷头跟在王苡彤身后，赶去天牢。
王苡彤拿出了王爷的令牌，屏退了留守的几个狱卒。
珑烟看到楚云焕，几乎认不出那是他。他手脚被绑，吊在墙壁上，衣衫凌乱破碎，血迹斑斑，尽是鞭痕。
“各派高手逃走，只留一个楚云焕对我们没有意义。皇后下旨，要将他折磨致死。”王苡彤冰冷的解说。
“大哥哥。”珑烟奔过去，想将他叫醒，可双手半举，却没有可以下落的完好地方。楚云焕被打的体无完肤，只余下半口气。
“你动作快一点，我们没有时间叙旧。”王苡彤心急如焚，不时看看外面。
珑烟擦了眼泪，麻木内心的感觉，便当他是个陌生的人，打开扣在手腕脚踝的枷锁。
却突然听的外面有人急声呵斥，“莫珑烟逃走，皇后让加紧人手看着楚云焕。”
珑烟扶着楚云焕，神色一变，指着王苡彤，“你出卖我？”
王苡彤也现惊讶之色，没来得及解释，狱卒已经走进来，她蹙眉道，“怎么回事，王爷让我将楚云焕带回府中，有话要问。”
“王姑娘，皇上刚刚病发，宫女去召莫大夫，发现她居然不在房中。想必是刚刚逃出，皇后让我们看紧楚云焕，她一定会来救他。”
“很好。”王苡彤满意的点点头，长袖挥出，一阵风吹过，便卷走了这几条人命。
珑烟愣了一愣，“你真下得了手。”
“我是在帮你，你最好收起你的冷嘲热讽。”王苡彤傲然道。
珑烟恹恹的瞪她一眼，架起楚云焕随她快步离开。
皇宫却已经乱作一团，天翻地覆。一级戒备的到处搜寻莫珑烟。
王苡彤挡住了几对人马，可珑烟越想越不对，这样非但逃不出去，只怕最后还要拉王苡彤下水，那到时候就更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王苡彤依旧建议珑烟丢下楚云焕不管，珑烟怒而不从。她想了想，“我的住所是不是已经搜查过了？”
王苡彤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珑烟当机立断，“你马上回去完颜亮身边，掌握他接下来的动态方便我们逃走。我和大哥哥现在回去我的房间，他们刚刚搜过，暂时不会再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苡彤恍然大悟，她点点头，“如果没问题，我明晚找你，交换解药。”
珑烟小心的躲过众人，将楚云焕带回自己的住处，掩好门窗。
缓了口气，又赶忙点上一根蜡烛，拿在手中，仔细的检查楚云焕的伤势。
楚云焕脉象无力，时断时续。珑烟心中一沉，握着他的手缓缓运气。气息绵绵无绝，汇入楚云焕体内，却无踪迹，仿若石沉大海。
之前他内伤严重，现在又受身体摧残……珑烟狠狠咬唇，在下唇留下一排贝齿齿痕。
“大哥哥，”明知无望，依旧不愿认输，“等明天我们出了这皇宫，找到我娘，她一定有办法的。”
其时，珑烟尽得黑焰毒经真传，医术毒术早已超过慕容苏茹，世间少有。只是心态远不如苏茹通达成熟。不懂得放手，即便自己与病患都饱受煎熬折磨，她也不愿选择放弃离开。
这一晚似乎格外漫长，珑烟透过窗纸，看到月华光彩挥洒天际，却怎样都等不到它敛光下落。
她抱着楚云焕，紧紧握着他手，不时以内力相送。
半夜，楚云焕突然转醒。
“大哥哥，你感觉怎么样？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珑烟小声抽泣。
楚云焕没叫痛没说话，半晌，展开一个温柔的笑颜。如夜光中绽放的昙花，惊艳绝丽，却注定只有匆匆一现，瞬间的美丽，绝望凄迷。
“大……哥哥……”珑烟茫然自失。
“小妹子，”楚云焕气息不均，却平静异常， “还记得七年前我救了你，有一天晚上你睡不着，我就是这样抱着你哄你睡觉的。”他笑了笑，脸颊到下巴的弧线优美非凡，仿佛要将一生的光彩在此时一放而尽，“只是现在，我们的位置调换了过来，你哄我睡觉。”
珑烟气息急促，硕大的泪珠滴到楚云焕的脸上，“没有，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没有在哄你睡觉，你不可以睡……”
她连连摇头，恐惧盈满心头。
楚云焕这是回光返照。
“你知道吗？如倾总是和我说，觉得你和我很像。如果当日不是你，她早就死在我手下。快乐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有一个人相依相伴，还有什么不满足？想想看，我们的幸福都是你赐予的……”他伸出手，珑烟便迎上紧紧的握住。
“你十七岁的生辰，大哥哥没有忘记，只是身在金国囚牢……人老了，就不中用，连这小小的牢房都逃不出。”他潇洒的嘲笑自己。
“不会的，”珑烟无声哭泣，“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楚云焕涣散的笑笑，捏捏她的手，“小妹子，我曾说过，也许有一天要让你来救我，于是传了你雁飞天。却想不到真的会有这样一天，连你的性命都要赔上……”
“大哥哥，”珑烟暴躁的打断他，“你要相信我，我可以救你的。”
楚云焕点点头，笑容隐没，“小妹子，不要怪我。”
还没等珑烟反应过来，他凝聚全身最后一点力量，迅如闪电弹指封了珑烟上身两处穴道。
“大哥哥，你要干什么？”珑烟动弹不得，心切情急声音大了些。
楚云焕艰难撑起身，捂口不断轻咳，他喘了几下，摇摇头，缓缓抬起手，又点去了珑烟的哑穴。
他看着珑烟睁大了双眼，泪光莹莹的模样，宠溺的对她笑笑，“小妹子，大哥哥怎么可能真想让你来救我？我只是个拖累，有我在，你逃不出皇宫的重重戒备。”他收起潇洒不羁，换上肃重的面具，“无忧心法最快让你在三年恢复内力，已经算神速。可大哥哥知道个更加有效的方法……”他咳了几声，抓住珑烟的手抵在自己的手心，“我将内力传给你。”
七十三、风口浪尖
寻常的习武之人，内力散尽便等于废去了武功，会身受重伤。而已经身受重伤之人，再将内力尽数传给别人，就等于自杀。
心中似有千万蚂蚁在爬，揪心的难过。珑烟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楚云焕集聚最后的真气，阖眼凝神输入她的体内，压根就不去理睬她心碎纠结可怜万分的模样。
温热的气息辗转她周身各处穴位，身体渐渐发热，要裂开般的胀痛。
“呃！”珑烟闷哼一声，内力积聚已深，骤然冲开楚云焕所点的穴道。她运气一顶，打破楚云焕传授内力的循环圈，楚云焕身子一颤，软趴趴的倒下，嘴角犹挂着血丝。
“大哥哥！”珑烟抱住他，唯有哭泣，“你没事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云焕眼睛睁开一条缝，还留有三成的内力，“这样也够了，逃出去绰绰有余。只是以后，切忌不可大意，不要冲动，不要因为是自己的亲人爱人就甘愿以身犯险……”
“不许再说话，”珑烟眼眸莹莹，挂着些许疏离，更像是命令，“不许对我说教，不许用那种要离开我的语气对我说教！”
楚云焕抚摸她细嫩的脸蛋，因气息微弱，暧昧油然而生，“天就要亮了，小妹子快走吧。不要管我了，只是死在哪儿的问题。大哥哥做人没那么多牵绊，客死异乡就客死异乡……”
珑烟伸出手指按住他的薄唇，随即用力拥住他，仿佛心中的愤恨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拥抱愈发的紧，语气愈发的坚定强硬，“我不会让你死，我会带你回去。”
东方微微泛起日色，天光却因这晦暗不清而显得更加阴郁。
珑烟稍作整理，隐隐听到宫阙深处传来喧嚣惨叫声。她烦乱不堪，将其归结为内力大增、耳聪目明之后的不适应。
门外突然脚步匆忙，王苡彤推门而入，神色慌张，语出惊人，“皇上头痛疯症发作，他，他，”她吞吞口水，犹自恐慌，“他杀死了皇后，和数位嫔妃、大臣……”
珑烟的诧异维持了不到一瞬，回眸凝望静静躺在床榻上的楚云焕，缓缓的冷漠应道，“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时间听你闲聊……”
王苡彤一怔，发觉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楚云焕，“他，他死了？”
“还没。”
那话音似乎悲哀不可抑制，可语气平静的让王苡彤发毛。
珑烟回身架起楚云焕，动作温柔坚决，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轻声呢喃，“总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快走吧。”
皇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珑烟三人，他们轻而易举的出了宫门。王苡彤指引他们偏僻的郊外，松了口气，“事出惊人，王爷见我不在会疑心，你快把药给我，我们从此两不相犯。”
珑烟迟疑了一下，肃重又悲切的看着她。
“你该不会是要出尔反尔吧？”王苡彤阴光乍现，“在这里反悔，你认为你是我的对手吗？”
珑烟搂着楚云焕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手探入怀中，不情愿的拿出个精致的小瓷瓶，乖乖的递给了她。
“几粒？”
“一粒足够。”珑烟缓缓应答。
王苡彤唇角弯弯，满意的笑容露出几分孩童才有的天真。她抬起头，孤高傲然，“莫姑娘，不要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我，面对感情，也许你比我更卑微。”
珑烟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木偶，还留有身体的余温，就像天擎宽容温和的怀抱……
“彤彤，你好大的胆子，”完颜亮从树后悠然走出，挥挥衣袖，更有大队人马在后，“珑儿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然会背叛我？”
王苡彤手臂一抖，药瓶差点掉落，她矢口否认，“我没有……”随即遇上完颜亮凶残狠绝的目光，她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回身出掌像要震碎珑烟的五脏六腑。
珑烟早在留心提防，见势脚尖点地，连连轻身后退。可她架着楚云焕，没有还手之地，拖沓中脚底下也开始不利索。
王苡彤心中一动，招招攻向楚云焕。
楚云焕晕迷中有三分清醒，苦于力不从心，更是深知，只要有自己在，珑烟就绝对不会掌握先机。他微微一笑，粲然生辉，身子一晃挣开珑烟的臂弯，出掌向王苡彤迎去。
双掌交汇，楚云焕倒在地上。
“大哥哥！”珑烟带着哭腔，愤然大喊。
完颜亮见此，嘴角一抹残忍的笑意，使个眼色，三名侍卫一拥而上，两名奔珑烟而去，一名提刀便想贯穿楚云焕的身体。
“不要！”珑烟艰难的应对三个人的进攻，却无论如何，无法摆脱。
眼见楚云焕就要身首异处，一人悄然赶至。刀光剑影中，推开了楚云焕。惊险万分，可终究处于被动，那侍卫刀锋一转，方向微偏，那人后背一道裂痕，鲜血淋漓。
相似的背影，相似的轻功。楚云焕被王苡彤的掌力震的浑身欲裂，逃过这一劫，他睁眼开来，昏昏沉沉中以为是自己魂魄出窍。
“天擎！保护大哥哥！”珑烟不顾自己安危，纵声大喊。
一侧赵靖玄、莫家一干人，还有各门各派的高手也相继加入战斗。
完颜亮神色骤变，忽而唇角弯出一抹诡异的笑。挥挥手，周围一圈精兵走上来，每人手中各持一把弯弓，拨箭上弦，蓄势待发。
珑烟恍然大悟，原来完颜亮将计就计，想用她引出各派中人，一举歼灭。
箭在弦上，一刻也耽误不得。擒贼先擒王，珑烟侧眼，与慕容苏茹交换个默契的眼神，甩手摆脱开纠缠她的侍卫，由苏茹掩护，“雁飞天”轻身而至，手呈爪状，按在完颜亮的颈间。
“住手，”她清脆喝道，“谁在动一下我便杀了他。”
刀剑相向声戛然而止，而周围的弓箭手直起了身。
“叫他们放下撤箭放弓。”珑烟威胁完颜亮，五指一抓，指甲陷入了血肉中。
完颜亮没想到她会如此狠辣，一声哀嚎，下令收箭。不忘冷言冷语，“珑儿，你在我完颜府，我可没少照顾你，如今你居然恩将仇报！”
“闭嘴！”珑烟手指又加了加力，“承蒙你的照顾，大哥哥他……”她泫然欲泣，又坚强的收起泪光，“我说过，总要有人付出代价。就是把你撕成一片一片，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她愤恨之极，加上刚刚受传内力，内息激荡，激动中半个指头全都没入完颜亮颈边。
“啊！”完颜亮一动不敢动，痛入骨髓，他豁了出去，“好，你就杀了我，你们一个人都不能活。”猛一抬手，弓箭手持箭待发。
“珑儿！”慕容苏茹喝道，冷静理智的望着她，凸显一丝苍凉，“不可胡来。”
“大哥哥，大哥哥都是因为他才……他折磨大哥哥，要折磨他至死……”珑烟大悲大痛之后，心智迷离，口齿不清，完全不知所云。
“珑儿，我知道你心中痛苦，可你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因为一人让今日所有来救你的人身首异处。”苏茹面色苍白，珑烟精灵古怪，向来行事不按牌里出牌，可如此表现依旧始料未及。
“我……可是……”珑烟不住摇头，似在思想斗争。她只想随心所欲，也无害人之心，甚至防人之心都极少。可大家将她逼入了死路，让她肩负重任，拯救苍生。试问她一人之力能拯救什么？她自始至终都在为大局着想，而大局为她想过什么？
“珑烟，你杀了完颜亮，不只我们全部陪葬，金国也会马上出兵攻我大宋。千万不可冲动。”赵靖玄开口阻止，快步上前。
“你别过来。”珑烟大喊，“你不要逼我。”
赵靖玄一怔，停了脚步。
“楚大侠，你醒醒。”凌天擎封他两处穴道，输送真气。心知珑烟此时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唯有这个人。
楚云焕悠悠转醒，凌天擎无暇跟他解释，只告诉他，“对珑烟说，不可。”他却全身经脉俱断，连“不可”两字都说不出。难以觉察的摇摇头，已是极限。
“珑儿，”凌天擎扶着楚云焕，“你的大哥哥刚刚说了不可以，他不希望你杀完颜亮，他说……”凌天擎略一沉吟，朗朗开口，“他说今生得遇知己，已是万幸，他这一生快活潇洒，没有遗憾。更不想因为他，让你背负骂名，让他永世难安。”
珑烟倏然抬起眼，那一瞬间魂魄归壳，风吹过，后背冷汗涔涔。
珑烟恢复理智，“完颜亮，我不会杀你。你放我们走。”
完颜亮忙不迭的应允。
珑烟见他怕中带恨的目光，心思斗转，伶俐一笑，“还有，你在这天下人面前发誓，若你当上了皇帝，绝不会攻宋，”她顿了顿，却了解完颜亮的霸气与野心，知道就算他当场被她撕成肉沫也绝不会答允这个条件，眼光一转，珑烟改口道，“至少十年之内，你绝不会攻宋！”
完颜亮凝视她的眼眸，久久不语，最后轻轻挥了挥手，撤走了弓箭手。
安然离开。
事后，各人回想都不禁后怕。
然而，经过岁月的沉淀，这其中的曲折大多被人忘却。不会再有人记得那被推在风口浪尖的女子当时有多么残忍、多么迷茫、多么无助、多么想一剑快意恩仇。唯有一个名字被刻入了江湖的史册，莫珑烟——她以一种另类的方式换来了大宋多年难得的和平。
七十四、情深几许
“表姐，完颜亮真的会像你说的十年内不攻宋吗？”马车中，程碧翘问莫珑烟。比之从前，她多了几分温顺柔思。纵然二女挣一夫是事实，珑烟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她的自由也是事实。碧翘的感激之情几近谄媚讨好，似乎在努力弥补姐妹间的隔阂与疏落，“如果完颜亮当不了皇帝呢，皇帝让他攻宋，他又如何阻止？”
珑烟蹙了蹙眉，抿唇半晌，笃定而淡然，“他一定会当上皇帝的。”
“为什么？”
珑烟似乎陷入苦思，想了很久都不知该如何作答。最后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语气，“有些事是注定的……”余音渺渺缭绕，她张口想解释什么，可也只是弯弯嘴角，“我在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你如果真的怀疑，就付之一笑好了。”
“注定……”碧翘垂眸，容色一瞬间暗淡，衬得眉心间那朵梅花更加娇艳绝伦。
珑烟不知碧翘在想着凌天擎与自己的缘分之事，脑中却尽是那日要杀完颜亮而不能，完颜亮凶狠而绝辣的目光。虽是在求饶，却毫无卑下之感，十年之内他若不攻宋，十年之后只怕会把所有的恨怨纠缠成倍奉还。
珑烟说不清楚，她依旧懵懂，只是隐约的感到，完颜亮可以为染指江山而布下多年的局，又能在皇上宗室面前低眉顺眼伪装的滴水不漏，虽然有些行径卑鄙了点，但他能屈能伸胸有大志，具备了做大事的各个条件。站在对方的角度，当不上皇帝也是种暴殄天物。而大宋的皇帝，只想着自己的安乐欢愉，不但不懂知人善用，还打压各路江湖人士。这样的江山，除了沦落还有什么出路……
马奔的飞快，路不平坦，马车一阵轻微的颠簸。
楚云焕重伤昏迷，躺在车中，身子随之晃了晃，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珑烟一直在旁边照料他，见此一把握住他的手，焦急的推开马车半掩的帘幕，“飞儿，慢点儿，大哥哥吃不消。”
莫飞傻头傻脑的应了一声，抬起头刚想告知苏茹，让大家放慢步伐，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原来那天完颜亮撤走后，苏茹怕耽搁久了事情有变，就遣散各派高手，让大家尽快离开燕京。莫家这一分支，除了楚云焕身受重伤，珑烟碧翘身体未愈，坐在马车中，莫飞驾车，其余人都骑马快行，要尽早赶回慕容山庄。
可现在看来，坐在马背上的人，心也无时不刻的关注着车中人。
赵靖玄、凌天擎在马车一左一右并驾齐驱，两人看着莫飞的目光热切积极，又带着点挑剔不满的荆刺。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那日完颜亮灰溜溜的离开后，珑烟茫然而紧张的模样，他们几乎同时抢步到珑烟身边，历经浩劫之后只想用紧紧的拥抱来抚慰她，也抚慰自己。那一瞬间电光火石，雷霆闪电，珑烟亦惊愕诧异，犹疑间，慕容苏茹轻咳了一声，率先将珑烟揽入怀，算是将这扭曲的竞争完美收场。
慕容苏茹纵观大局，最后像是警示一般，意味深长的冲着莫飞点点头。瑾灿、宋渊跟在苏茹身后，却在苏茹点头后，心意相通的同时对莫飞微微摇头，满是感慨叹惜。
莫飞一愣，毛不清头脑之余，更觉后背冷风森森。
唯有杨昭远称得上正常，理解的对莫飞微笑，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各自含忧。无关乎那一对关系难明的男女，他一颗心只是牢牢系在程碧翘身上。
秋月高悬，烟枝浩渺。
莫乾坤在慕容山庄掌控大局运筹帷幄，早已听闻女儿的所作所为。一进前厅，便拥住了她，赞许她有所作为，欣慰她平安归来。
“都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珑烟俏皮的眨眨眼，眼角弯弯，暖意融融，“爹你这么快就听闻，倒真是好恶难辨了。”
莫乾坤哈哈大笑，“莫珑烟女侠现在名满天下，我这个做爹的都要自愧不如了。”
珑烟淡淡莞尔，也不介怀，眸中飘出一缕半讽刺半无奈的笑意。
“是啊，皇上也有所听闻，”赵靖玄不失时机走出，神采飞扬，唇角边与生俱来的冷漠与高贵被喜色欢颜取代，第一次不再显得高高在上难以亲近，“盟主，昨日收到飞鸽传书，皇上说要给重重奖赏珑烟。”
珑烟回眸，尽是敷衍的喜悦。随即一愣，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皇上他，他知道我……那他……”她情急之下也知要忌惮三分，话没能说完，目光已莹莹切切飘向了凌天擎。
心有灵犀，天擎便知她是担心皇上也知道了他的存在。刚刚油然而生的担忧情怯，在看到她焦虑关切的目光后消失无踪。他没有挪步，依旧远远站在人后，穿越人群，报之以微笑。
那微笑似有神奇魔力，珑烟提至嗓子眼的心霎时又回到原位。平静宁和。她抿嘴一笑，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向皇上要什么奖赏了。”
“你想要什么？”赵靖玄黑瞳深邃，摸不透的紧张。
珑烟凝眸回视他深情款款的目光，转睫余光扫到碧翘殷切中透着尴尬的面庞……终是要做个了断的。
带着些许慵懒的歉意，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几分不管不顾的潇洒，珑烟缓步走向凌天擎。随之一步步靠近，那歉意与随性也一点点消散，变成沉重而笃定的坚持。
“要皇上不要总是惦记着你的命，我会替他好好看着你的。”樱红的唇一张一合，洁白贝齿若隐若现。她仰头望着天擎的眼，忽而满脸缱绻眷恋，不理会众人或惊诧或悲切的眼光，抬起双臂圈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仿佛不愿理会任何人或事，只想留住这一处的安谧静静依靠。
从黑焰宫回来，她对他们的事有所隐瞒，没有告诉慕容苏茹等人他们早已相许终生。也许是自己还有些模糊看不清内心，也许是不想让其他人因为他们而受到伤害……这些他都知道，于是配合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于最后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现在，她紧紧的拥抱，以至于他后背的伤口忽然刺痛开裂，痛楚如此真实，他却动容的笑。天擎敛眸，专心的盯着怀中人墨黑的秀发，毫无惧色，他更紧的将她包围。
那一刻天地似乎都暗淡了下来，变成了黑白。唯一的色彩就是彼此，真实而焕发。
后来再想起凌天擎却有些后悔，当时过于忘我，无心他物。要是能重来，他真应该给赵靖玄一个胜利的眼色。
众人当中，唯一有心理准备的就是慕容苏茹了。不过，珑烟居然能够大胆当中表露心声，还是让她吃惊不已。她生平头一次脑中像煮了一锅粥，黏糊糊闹哄哄的。珑烟对于宫廷斗争，似乎显得过于单纯和乐观了……
苏茹顿顿脚，不知该如何结束这番对话。
却听下人来报，“楚大侠醒过来了，他似乎痛苦不堪，夫人快去看看吧。”
珑烟在天擎怀中一颤，扒出个眉眼，“天擎，我们也一起去。”
凌天擎温柔点头。只是背后的伤，疼痛忽又增添几分。
楚云焕内伤深重，经脉俱断。能活到现在全凭众人不时为他输气疗伤，已经是个奇迹。珑烟心知他不久于世，更无法停止怀念与自责。若不是因为传内力给自己，死的那个人就是她，而不是饱受煎熬的他。
苏茹施针暂时压制住楚云焕的疼痛，珑烟看着他沧桑苍白的面颊，悲伤难言，只是眼睛干涸的盛不起泪水。她忙这忙那，给楚云焕擦汗，针灸，推拿，天擎就在旁边帮她递手巾递药。心中亦五味陈杂。
“天擎，你说如果我们努力研究黑焰毒经，会不会找到治好大哥哥的办法？”珑烟趴在楚云焕的床榻一角。
黑焰毒经虽然厉害，却也不能逆天而行，否则这世上的人都流传百世，永远不死了。凌天擎靠在一旁看她，心中如此想，却不忍心拂逆她的意，“也许会有，只是怕会很难。”
“我都懂。”珑烟回眸浅笑，眉宇疏淡，“只是，我一时还接受不了。我从小都认为大哥哥是英雄，是个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人，他也永远不会死……”珑烟缓缓起身，抒叹道，“黑焰毒经毕竟也只是黑焰毒经，不能想的太神奇。就像人的感情，怎么可能有一种药，可以控制人心？”
天擎抬眉，“你是说……”
“王苡彤，我骗了她。”珑烟冷冷道来，丝毫不觉愧疚，“给她的只是寻常补药，若她真的按我说的做，只怕会死的很惨。”她走到天擎身侧，“在黑焰宫的时候，你因为我折磨令琨而跟我争吵，现在，是不是又觉得我行事卑劣，不讲道义，更不像是个正道中人？”
天擎呆立片刻，才反应过来，很慎重的摇摇头，“她只是触犯了你的底线。她杀了你的如倾姐姐，还折磨楚云焕至今。你气不过而已。况且，你们当时所处的环境，不容许你有其他选择。”
珑烟低头微笑着耸耸肩，轻松的吐口气，“真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帮我开脱呢。”
天擎不语，心中荒芜。握住她的手，暗暗在想，以后绝不会再让珑烟陷入绝境。她不是行事邪僻极端，其实她是害怕，心中有多恐惧，她才会做出多恐怖的事。
珑烟被他看的有些窘迫，红了脸，一扭头低声说，“你的伤怎么样了，去你的房间，给我瞧瞧。”
七十五、心火燎原
“你的伤怎么样了，去你的房间，给我瞧瞧。”
天擎心中一热，这一声有如天籁。没有奢求之后的惊喜，换来更深切的欣悦。
天擎拉着珑烟，留下个下人看护楚云焕。珑烟之前对楚云焕可谓寸步不离，现在为了天擎而离开他的身边，对天擎可谓是莫大的荣耀。
一路无话，也不觉尴尬。
两人踩在碎石小路上，只听得到窸窣的脚步声。
夜风徐徐吹来，珑烟内力深厚，并不觉得冷，可天擎还是伸臂将她揽入了怀中。
待他们走过长廊，同样在长廊下望月怅惘的碧翘从暗处走了出来，看着远去的两人，两行清泪沿着优美的面庞轮廓落下，晕湿石阶。
“脱吧。”珑烟拍拍手，大刺刺坐到天擎的床上，翘着二郎腿，瞪圆了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之情。
天擎一愣，羞涩的笑了。这话弄得他好不自然，反而犹豫起来，手挂在衣襟上，不肯下拉。
珑烟笑弯了腰，栽倒在床上，来回打滚，“你这人汉化的倒挺快，又不是没看过。之前主动在我面前宽衣解带，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
天擎被她感染，亦乐不可支，“你当然不用汉化，一直都这般豪爽，不知羞。”
那还是在初识之时，对彼此不了解，心中各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对对方却没有戒备。
珑烟心中温暖，翻个身故意不看他，“我知羞，那我不看了。”
天擎温和的笑笑，解开袍子，坐到她身边，“女侠，小的性命都指望你了。”
珑烟咯咯笑，正过身，看到他精壮的上身，一瞬间却有些愣神。
天擎臂膀结实，肩膀宽阔，线条流畅起伏，与背上一条长长的伤痕相应相称。伤疤隐隐绽裂，透出一丝血痕。
珑烟不语，依旧出神。伸出手指，抚摸他背上的伤痕。
指尖微凉，隐隐发颤，温柔的抚触，若有若无的力道，带来奇异的麻痹感。后背的线条循着她指尖的节奏而随之紧绷僵硬，肩胛时隐时现。
天擎倒吸一口气，微微侧头，却见珑烟在后呆呆的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火燎原，又似身处冰冻寒风中。天擎一动，只想将她紧紧压入怀中，身未动，突然伤口一阵刺痛。
“忍着点，帮你上药。”珑烟简单的说，手中动作不停。
犹如冷水泼面，天擎顿时清醒。他大口喘着气，拍拍脸，狠狠摇头。
“你在干吗？”珑烟侧过脸，蹙眉道。
天擎语塞，脸涨得通红。
珑烟笑笑，“会很痛，忍着点。”手中的力道放轻，温柔的将药末儿洒在他的伤口。
“没有，”天擎垂眸，深深叹息，“你，你还是重一点吧。”他遇上她不明所以的清澈目光，嘴角涌上一丝暗淡笑纹，“珑儿，你刚才在想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她在想什么？
见珑烟表情一瞬间的僵硬，天擎抿抿唇，语气带有三分小心翼翼的冷淡，“是不是楚云焕？”
珑烟低头，不置可否。想了想，又抬起头解释道，“我的确想到了大哥哥，可是，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你。”她顿了顿，又续道，“我也知道，大哥哥他就要死了……”
“你会不会很难过……”天擎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明明都看到了。
珑烟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目光苍凉而深远，又似不愿接受却要强迫自己接受，“我只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挽回的。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
“有些事，珍惜可以珍惜的，不过分留恋逝去的，让自己好过一点，”天擎努力将嘴角弯出个温暖的弧度，“你和楚……你和楚云焕有过很美好的记忆，不要为难自己，总是伴随着愧疚想起他。”
珑烟目光闪闪，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濡湿了眼眶。握住天擎的手，掌心的温度总能给她带来平静与安宁。无声的垂泪，悲伤和无助之感却比先前浅淡了许多。
天擎心中喜忧难辨，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流的泪，滴在自己的胸膛，为另一个男人而受到的殇，却要他来时时刻刻安慰。他拭去她脸上的泪滴，俊逸面庞满是霜雪严峻，从未有过的天寒地冻，“珑儿，有句话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珑烟一怔，好久才反问道，“为……为什么？这种事也会有为什么吗？”
天擎一手捉住她的肩，一手紧锢她的腰肢，将她紧紧压住心口，温存沉缓道，“你选择我，是因为我的背影与楚云焕相似？在我的身上，可以找到他的影子吗？”
他不知道这话在珑烟听来有多么过分，他只知道他已经压抑多时，即便现在，他也仍在压抑。他想问她，她选择了他，是不是因为把他当成楚云焕的替身，从未对他说过的那三个字，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是他，于是迟迟开不了口，即便是现在，她只是离开楚云焕一小会儿，就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了……可是他狠不下心，有些话托盘而出，却是对两个人的伤害。
珑烟面无血色，惨白难看，“你在说什么？”
“珑儿，你看不清你的心，”天擎站起身，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只是现在，楚云焕他回来了，你不能再继续迷茫下去，我也不能再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所以说你心里一直都在怀疑我对你的感觉？”珑烟开始激动，声音不知不觉变大。
“不是，只是，”天擎叹口气，坦诚道，“也许只是移情作用……”
“移情……”珑烟心中一寒，泪水零落，“也许最开始与你的接触，是因为对大哥哥的思念，可是之后……你为了救我……我们掉入了黑焰地宫……”珑烟语无伦次，抹抹脸，“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件想不通过的事吗？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又知道我为什么会孤身泛险用自己换碧翘，去救大哥哥？”
“为什么？”
“因为……”
“凌大哥，你有没有睡？”碧翘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外笃笃的敲着门。
珑烟的话刚开口便打住，看了看天擎，将门打了开。
“表姐，你也在。”碧翘小声说。
珑烟点点头，余光瞄到站在一边，哀戚炙热的目光只是凝视着她的凌天擎。她迅速整理表情，“你来找天擎有事吧，我不打扰了。大哥哥不能没有人陪在身边。”
“凌大哥，你和表姐吵架了吗？”碧翘怯怯的问。
天擎抬眉，脑中却还回荡着“大哥哥不能没有人陪在身边”，他勉强笑道，“没有，只是，在……谈些事情。”
碧翘抿抿唇，强自爽朗一笑，刻意的勇敢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凌大哥，你是怕我会趁虚而入，才这么说的吗？”
天擎惊讶的抬眸，这才仔细端正的打量她，“碧翘，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碧翘站起身，踱着步子，深吸了几口气，昂首挺胸，似找回从前的骄傲，“我是堂堂程家堡大小姐，慕容世家之后，江湖人称‘金叶西子’，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她清清嗓子，回到正题，“总之，我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气量也要高。表姐救了我，用自己的性命换我的性命，我不可以再跟她争一个夫君……”她抿抿唇，已然红了眼眶，狠狠的盯着凌天擎，“更何况是你，你不值得我们姐妹俩这样做，我和表姐从前的感情那样好，都是因为你，表姐现在对我这样冷淡，都是因为你，表姐才会讨厌我！”
她说着挥起了拳头，重重几下落在天擎的胸前。天擎惊讶之余，下意识的抓住她的手腕，反而轻松的微微笑，温和的摇了摇头。
碧翘脸红红的，忽觉这动作有些暧昧，用力挣脱，脱离他的掌心。余温缭绕，似悱恻缱绻，萦绕心间让人不禁动摇。碧翘坚定心神，扬扬下巴，凤眼生辉，“我程碧翘还怕找不到好夫君吗？保证你十辈子都赶不上！”
天擎听她幼稚的言语，禁不住笑出声，恳挚诚切的点头应道，“一定，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很爱你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碧翘略带幽怨的盯着他，心中悲切难言，久久不语。忽而上前，扑到了天擎怀中，紧紧环抱着他，挥洒泪滴，“凌大哥……没有你，我真的会幸福吗？”
凌天擎一怔，深深呼了口气，没有他，她会更加幸福的。天擎将手缓缓放在她的背上，安慰摩挲，“会的，相信我，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
碧翘埋在他怀中，嗅着他的气息，感觉却更加可望而不可即。她抽出身，忍住泪水，爽快又高傲，“这次是我主动提出要撤回婚约的，是你配不上我，我不要你的。”
天擎送她出门，目送她离开。忽见拐角处白衣一闪，却是杨昭远迎上了程碧翘。
“你都说了？”昭远急不可待。
“嗯。”碧翘有气无力，泪色朦胧，“按你说的做的，表姐对我有恩，我不能再有负于她。”
“碧翘，你真勇敢。”
“你在讽刺我吗？”碧翘双眼一翻，别样的魅力。
“我哪敢，全是发自肺腑的，有时候选择放弃要比积极争取还需要勇气……”昭远恰到好处的献殷勤。
天擎默默看着两人离去，忍俊不禁，昭远的好事快要到了吧……
他掩好门回房，喃喃自语，“放弃要比争取还需要勇气……看来我真是个胆小鬼，”他自嘲的笑笑，突然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的行为为何如此脱离常规，“楚云焕就要死了，我居然跟死人计较……不是只要她在身边就好了吗？好不容易命是自己的，却又奢求的更多……”
他瞬时想的通透，便一刻也等不及，披上衣服，向楚云焕的住处走去。
天光清明，几只白鸽盘旋而下。
凌天擎就这样在窗外看着珑烟照顾楚云焕整晚。他本就豁达淳朗，更是让心中对珑烟的宠溺之情占得上风，便让珑烟好好陪楚云焕度过最后这段时光，也能减少日后的遗憾之情。心中也不似先时那样焦急，反正，不管珑烟的答案如何，他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凌兄弟，你也照顾楚云焕整晚？为何如此憔悴？怎么珑烟只让你站在外面？是你们在闹别扭？”赵靖玄悄无声息的出现。
天擎蹙了蹙眉，故作的亲昵称呼让他颇有些不适。对碧翘可以坦白，但对赵靖玄则能避就避。王爷不单纯，有空子必钻。天擎没有正面回答，“王爷来找珑儿？”
赵靖玄意味深长的摇摇头，“特意来找你。”
七十六、三日之限
天光微曦，晨色中蕴着淡淡雾气。微风吹过，撩拨一树的海棠花瓣妩媚起舞，香气窸窣淡薄，摇曳飘荡，盈盈袅袅，仿佛置身海棠花雨一般。
“你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有什么事？”凌天擎随手挥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你说呢？”赵靖玄淡淡反问。置身花海，反而倍加凸显脸色的苍白与肃穆，遗世而孤寂。
温文尔雅，凌天擎微微笑道，“肯定不是好事。”
赵靖玄薄唇微启，眼角浮现一丝笑纹，转瞬即逝，笑意无踪，越发的严肃而冷峭，“你心里明白，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他顿了顿，“其实一直以来你都是个明白人，只是你不愿意挑明了说出来，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故意装糊涂。”
凌天擎目光一闪，褪去那三分常驻眉间的漫不经心，锋芒陡立，“王爷此番话说的对，也不对。有些事我确实是藏在心里，但却没有在故意装糊涂。”
赵靖玄抿唇不语，脸色又多了几分苍白。
凌天擎温和一笑，“只是因为从来没有问过我。如果有人问起，就像王爷这样，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靖玄紧蹙眉头，焦灼目光聚集在眼前人温润英俊的面庞。突然怒上心间，他狠狠抓起天擎的衣襟，咬牙切齿，“我们当中，各有各的心思。我利用九孤门要杀你，其中不乏有自己的私心。可最狡猾的其实是你！你用沉默当做武器，显得那么无辜，骗了珑烟，骗了所有人。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目的。你一再的沉默不语，离开放弃，实则是以退为进，逼得珑烟无路可走，只能投入你的怀抱。”
凌天擎愕然抬眉，稍一用力，挣开赵靖玄禁锢的双手。提及珑烟，他也肃重起来，“王爷这话未免带有太多主观情绪。天擎再狡猾，也不能做到先知。我只是凭直觉凭真心走的每一步，完全没有所谓的谁骗了谁，更没有逼珑烟。况且，我如何能想的到会‘起死回生’，对珑烟，我从没奢求过会有什么回报。”
“多么大义凛然啊，”赵靖玄蔑视的轻哼一声，拍拍双手，整理仪表，“凌天擎，你的每一句虚伪的话，都让我甘拜下风，”他唇角忽露一丝残忍的笑意，目光却偶闪悲悯之色，“总是一副包容天下的慈悲心肠，怪不得皇上会这么想要了你的命。”
天擎神色忽变，目光深邃，直视王爷双眼，仿佛想要看出个所以然。
“不相信我的话吗？还是过于信赖珑烟了？”赵靖玄冷冷的道，唯有说出珑烟两字时声音柔和的像三月的暖阳，“珑烟生在慕容山庄，少有世人的烦恼。难道你也像她一样，不懂世事？你真的认为凭珑烟一句话就可以换来你的命？她带给了大宋十年的和平，可是有你在，也许这十年都保不住。凌天擎，你的命太值钱了，一句话不足够的……”
“赵靖玄，”凌天擎打断他，却没有过多的感情表露，“这件事，你有插手吗？”
赵靖玄耸耸肩，“我说没有你信吗？”
天擎不答，靖玄续道，“你我本属同一血脉，而今我却奉皇命，要与你自相残杀。”他唇角僵硬冰冷的线条忽而柔和，“我却知道你并无心皇位，如果你肯就此消失……”
“放弃珑烟吗？”天擎尖锐的问。
赵靖玄沉默良久，才点点头，“我奉皇命，是要你的首级。可我不想珑烟恨我，所以才会放你一马。”他微微侧头，日光洒在他下颌倨傲的弧线上，耀眼明媚，“你真的以为我在乎你的命吗？”
言下之意，似乎若非凌天擎主动放弃，他便要大开杀戮。
“我不会让珑烟跟你走的，”赵靖玄漠然道，“我不是你，没有你那么伟大，从来都不知道‘成全’为何物！”
凌天擎一瞬间有些迷茫，忽而坚定，迅速而犀利的扫过赵靖玄，声音低沉而清越有力，“你真的有把握能胜得了我？”
赵靖玄俊眉冷目，额头青筋微微浮现。他心知肚明，凌天擎解毒之后，更是内力大增，以现在他的实力，恐怕没有能驯服他……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等到皇上的人驾临，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入深秋，树叶泛黄，风一吹，纷纷扬扬的飘落。
珑烟坐在树下，淡黄的小衫，和着阵阵飘落的黄叶，仿佛自己也在坠落。
她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个人，眉宇间露出一丝不解。
凌天擎和赵靖玄，非敌却不是友的两个人，怎么走到了一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定距离，神色同样的沉重而阴郁。似乎都在注意的彼此，却又故意不去理会对方。
珑烟微一蹙眉，同时发现对方也同样发觉了她，倒不急着起身离开躲避了。她舒口气，捏起飘落在身旁的小黄叶，扣在手指间，轻捻慢拢，指尖发力，叶片翩翩飞出，漫天花雨。
“珑烟，恭喜，武功大进。”赵靖玄走近，双目熠熠生辉，完美的掩饰了先前的愤怒。
珑烟懒散的挪挪身子，聚焦赵靖玄，亲切微笑，仿佛丝毫没有留意到凌天擎的存在。
赵靖玄斜眼一睨，笑容失了温度，风度却依旧优雅，“我还有事，不耽误你们。”
珑烟回眸，似惊讶于他的忍让与耐心，赵靖玄不忘半路回头报以微笑，唇角轻扬，魅力非凡，他抬抬眉毛，目光风趣而淡雅。珑烟不觉一笑，目送着他离开。
“咳咳……”凌天擎握拳清清嗓子，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光影采撷，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俊美有如雕刻一般。他微微眯眼，稳重中带有三分烂漫性情。
珑烟抬眸看了看他，先前两人吵了又吵，自己心里气了又气，原本是想给他点惩罚，赌气不理他，却在看到他人的刹那，所有恼怒消失无踪。阳光温柔篆刻的那张脸，让人有种想要触摸的冲动。
她忍不住想笑，却故意一扭头，“我也有事，不耽误你了。”她懒洋洋的拄着地，明眼人却一看就知道她没有想要站起身的欲望。
天擎顺着她手望过去，就看到放在一旁的木偶，两个娃娃心手相连。他低身按住她，略微急切，“别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随后就在她身旁落座，像那木偶娃娃一样，一只手也落在她的手背上，另一手取来木偶观赏把玩。
“喜欢？送给你了！”珑烟潇洒的叫，也不挣脱，头别到一旁，身子却挨得近了近。
天擎笑笑，目光似海浩瀚，凝视着珑烟秀气的脸蛋，顺手将木偶揣进了怀中。
珑烟眨眨眼，盯着他半晌，白了他一眼，“说送你就要，真是不害臊。”
天擎开怀大笑，心意舒展，将木偶放入珑烟手中，便伸臂揽她入怀，环抱她，木偶和真人同时拥有。他好久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轻轻在她耳边说，“别生我的气。”
珑烟一怔，同样不知该说什么好，缄默不语，重重摇了摇头。
清风拂面，秋叶蹁跹。
珑烟回望天擎的面庞，目光交错，身后纷飞的秋叶为眼前俊逸英挺的人添加自然而唯美背景，珑烟抬眼望天，忽而涌生眷恋缱绻之色，小女儿情态，感慨良多。那份豪迈刁钻骤然无踪迹，一时间软绵绵趴在天擎肩头。这世上，她唯一不用怀疑不用担心会离她而去再不理睬她的人，就是凌天擎了。因为那个誓言吗？不是，即使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她也从不怀疑。一份无边无涯的宠溺爱恋，让她突然沉溺不能自拔，眼角温热，莫名其妙的被这个场景这种心情所感动。
“昨天，那句没说完的话……”天擎揉着她的发。
珑烟将手指轻巧放在他的唇边，描绘他的唇线，最后奉上自己的双唇。她微微张口，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换来他更温柔也更猛烈的索取。他紧紧将她的身子压向自己，情难自已，克制的挑拨。
沉重的脚步，踩在草地上，扰乱了两人本已迷乱的心。
艰难的抽身而出，珑烟脸颊红霞片片，舔舔唇，“我娘。”天擎气息急促，同声道，“师叔。”
虽未见其人，却都有感觉，慕容苏茹是特意而来，特意加重的脚步声，特意提醒一般。
“珑儿，刚在云焕的房中不见你，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慕容苏茹晏晏笑语，却没有故意围剿的尴尬，“天擎，你也在。”
珑烟猛的弹起身，像变了一个人，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不敢正眼看苏茹，低声说道，“我该回去照顾大哥哥了。”就匆匆逃跑。
天擎倒是沉着稳定，镇静的行礼对话，只是在离开之时，才忽露一丝忧虑。赵靖玄说他狡猾，什么事都掖在心底，其实慕容苏茹不也一样吗！
三日之期，天擎从未认真考虑过赵靖玄的建议，他的答案早在初始就已经定了下来。
“凌天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顽固？”同一地点，赵靖玄在等待。
“王爷，不是我顽固，是你太天真，”天擎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事，“你说你不懂成全，我又怎么会轻易将爱人拱手相让！”
“爱人？”赵靖玄冷笑，“爱着别人的你的爱人？她在你身边，她就永远都忘不了楚云焕，她爱的就永远都是楚云焕。即使她把你当成他的替身你也不在乎？即使，要牺牲掉整个慕容家你也不在乎？”
天擎心中一凛，“你说什么？”
赵靖玄走近几步，轻声耳语，“皇上的人明天就会到，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就算你有能耐抵挡，难道皇上会认为慕容家的人脱得了干系？你不想跟珑烟分开，那好，去叫上她，让她现在马上跟你走，”赵靖玄深吸一口气，睿智高贵，“可是，有楚云焕在这里，她会跟你走吗？就算她真的跟你走了，慕容家的人也可以全部洗脱嫌疑吗？程家堡的人也会全部平安吗？不要让你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幸福，拖累了大家。”
天擎指尖冰凉，却想起那日慕容苏茹慈爱与痛楚并重的脸颊，她没有说出来，却早就预料到……难道那个时候便是警告，她在等他的一个抉择？而他却没有那份能耐读懂她未明说的言语。
“我……”天擎眉宇惨淡。
“楚大侠病危，小姐让快去熬药。”身后传来焦急的呐喊。
两人一愣，暂且将恩怨放置一旁，快步赶去。
只有珑烟一个人在楚云焕的房间，其余人都留在了房间外。楚云焕在江湖的朋友本就不多，隐居多年，更是失了大半的联络，这里，却只有珑烟算是他的故交。
天擎担心珑烟，抬手要推开门，房间中断续的交谈声，却率先进入他的耳中。
“大哥哥，你不能就这么走，不是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珑烟抽泣，“大哥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十岁开始，在我心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代替你的位置，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停在半空的手颤了一颤，悬在半空的心，却突然似尘埃落定，死水无澜。天擎没有推开门，脚步踉跄，一刻也不想多呆。
七十七、生死两隔
“大哥哥，你不能就这么走，不是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大哥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十岁开始，在我心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代替你的位置，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天擎脚步越来越急，像是有发泄不出的痛，只能靠疾行来减缓伤情。耳中，尽是这段独白，不断的重播再放。
“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代替你的位置，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原来，这些日子，她脉脉含情望着他，却都是因为另外一个即将死去的他！因为即将失去，而显得更加柔情万象！因为不再复得，才突然倍加珍惜！
可那赝品，又如何抵得上真品？唯有真品存在之时，赝品才有存在的可能。真品失去了价值，那赝品更将不复存在。
所有的不奢求回报，如何在已经回报了之后，再将所有的细节点滴一一送回？
所有的不在乎她是否真心，只要自己坚定就好，又如何在她明白确切的表达了心意之后，继续一味盲目的拥有？如果那拥有她已经不稀罕！
天擎深深吸口气，伸手抹抹脸，才发觉眼角脸颊点点湿腻。他抬起眼，忽的停住了脚步。只见一队身着皇宫服饰标志的人，径直向他走来。赵靖玄站在队伍前，气宇非凡，煞气浓重。
“凌天擎，我早就给了你机会，是你冥顽不灵，一定要自寻死路。”赵靖玄站在几名大内高手的前方，率先发难。
“凌少侠，我们奉了皇上的指令，今日定要取你性命。”高手之一冷漠说道，“若想留有尊严，就自行了断吧。”
天擎头都不抬起来，痴痴望着地面，喃声自语反讽道，“自行了断，就很有尊严了吗？”
高手脸色一变，白光一闪，拔剑出鞘。
赵靖玄见势不妙，抽身急纵，抢至天擎身边，拔出剑，一阵叮叮当当的对峙，朗声道，“你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高手的。”
凌天擎回身避开一剑，“谢谢王爷好心提点，这么心急，是想一个人先上来表忠心吗？”
赵靖玄冷笑，“果真，和珑烟在一起久了，就连你这醇正木讷之人都染上了三分不正经的邪风。看来你确是付出了真心。”
一针见血，此话正中天擎痛处。他咬咬唇，漆黑的眼深邃无底，饱含煎熬与愤恨。脚尖点地，轻巧自然，抽出腰间长剑，一剑挥出，毫无保留，“我便让你看看，究竟我一个人，敌不敌的过这群酒囊饭袋！”
天擎以一敌多，却丝毫不占下风。手上功夫了得，脚底下的“雁飞天”更是利索。
“莫庄主和莫夫人，圣意难违，还请配合！”站在一侧的老太监突然横插过来，拦住了莫乾坤和慕容苏茹，“莫珑烟救宋有功，可即使没有她，皇上也一样保得了我们和平的十年。更何况功过相抵，你们暗藏朝廷重犯，此罪该当株连九族。”
天擎被这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分了心神，听见这话，突然回想起先前赵靖玄的话。他思想沉重，突然难以集中，又想到这让他轻盈如风助他功夫大进的“雁飞天”乃是楚云焕的看家本领，行动开始滞后。赵靖玄看准破绽，猛然拦腰一剑，横穿天擎腹背。
天擎呻吟一声，依旧抵抗，击退周遭几个围攻他的大内高手，欺进赵靖玄身边，断续的浅声道，“珑烟会怎么样？”
“我自有办法，救得了所有人。”赵靖玄内敛气息，“只是前提……”
天擎心知肚明，忽而仰天长笑，邪厉的盯着赵靖玄瞳孔，“你认为我会束手就擒？”
“不会，”赵靖玄同样坚定，“可你也绝不会活着走出慕容山庄！”
他扬手示意，另一侧的大内高手也一拥而上，前后夹击，逼的天擎措手不及。
眼见血色斑驳，恍惚中，他却好似看到一浅黄小衫的清秀女子，走到自己面前，眉心漾着与容色不相符的轻愁，眼角却弯弯含笑，粉唇轻启，“如果这也不方便说，那我也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不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莫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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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烟因为为楚云焕医病而操劳过度，楚云焕走了，她昏迷了两日。梦中亦不得安宁，梦魇缠身，前前后后回放的尽是楚云焕煎熬离去的过程。
内力尽失，便如一个只有躯壳存在灵魂却不知所踪的行尸走肉，生不如死。楚云焕的脉搏日渐微弱，精力衰竭，每日几乎都在睡梦中度过。
珑烟的大半时间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沉睡沧桑的脸，仿佛一夜衰老，风光不在。那从前气壮山河可以支撑起一片坍塌的碧空的英雄，迟暮而疲倦。她在他的床边望着他，仿佛要将他与记忆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却总是差了毫厘，而让内心失了千里。
“用银针和内力为云焕续命，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慕容苏茹悄声进门。
“娘，”珑烟抬头，眼中布满疲惫而生的血丝，“珑儿愚昧，除了此法，更无它法，能保的大哥哥性命。”
“此法又能保的多少时日？”苏茹慈爱的搂着她，手指梳弄她双鬓的碎发，“珑儿却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珑烟怅然，“娘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大哥哥吗？”
苏茹抿唇不语，缓缓摇头，“不是放弃他，而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珑烟依旧痴迷的望着楚云焕，幽幽叹息，“娘，那日姨母说大还丹已给碧翘服食，你知道我此生解毒无望之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苏茹微微蹙眉，眉心间几分回忆的痛苦惆怅，“我便想，倾尽毕生心力，也要保得你性命。若是你健康，我要你无情无欲的度过下半生，你必定心存怨恨，觉得生不如死。可当你危在旦夕命不久矣，就算明知你会恨我，我也无法让你离我而去。”
“娘，女儿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让你痛不欲生，”珑烟心动，暖流阵阵，将头埋在苏茹的怀中，“可是现在，我就是这般心情。大哥哥对我不简单是的朋友或知己，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亲人。我知道我的医治对他来说是折磨，可我不能失去他。至少现在不能。”
苏茹搂着她，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眉间心上的忧伤不下于珑烟，“珑儿，有些事你迟早要想清楚，不能逃避。”
这日，楚云焕沉睡的身体却不再听珑烟的指示，断裂的经脉，不是金针银针可以暂时打探通常。
珑烟心中一沉，开始慌乱，抓起他的手开始输入内力。
“小妹子……”楚云焕突然开口。这是自他们逃出金国他第一次睁开眼发出声。
“大哥哥。”珑烟一惊，马上拿起银针要插入他的穴道，双手不住发抖，力道拿捏的不准，这一针却流出了细细的血丝，她一急，缩手将银针抽了出来。
一般人遇到这么不专业的针灸大夫，都会痛苦的叫出声，可楚云焕一声都不吭，像哑巴了一样不会喊疼，又像根本就感受不到这同意。
珑烟惊出一身冷汗，“大哥哥，你没事吧？我……”
楚云焕面如金纸，下颌泛着青青胡茬，宠爱赞许的对她微笑，依旧别样的倜傥潇洒。“我没事，小妹子累不累？”
珑烟愣了愣，挤不出个勉强的笑容。
“小妹子，不要浪费时间，浪费力气了。”楚云焕平静的仿佛在闲话家常，“大哥哥迟早要走的，”他纵情深叹，笑意浓重，“能在去见如倾之前，和小妹子重聚，你的如倾姐姐一定很羡慕我！”
“大哥哥！”带着点幽怨，珑烟怒声道。
楚云焕叹了口气，目光绵绵瞄向别在她腰间的晶箫，“给我吹个小曲吧。”
“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梦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回忆就像天上的残星，点点闪耀心尖，明暗交叠，难以忘却。
箫声袅袅，楚云焕目色飘荡，仿佛去到了远方，回到了过往。
“小妹子，你看那弯月三星好不好看？”
“大哥哥也有一个弯月三星，可它被人偷走了。”
“小妹子，你虽然年纪小，却可谓我的知己。大哥哥性情古怪，无视世俗礼教，江湖上大家视我为恩人，却没有朋友。也只有你会听我那些歪道理。这世上，除了你，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认为如倾是个善良的人，会摒弃她的过去。”
“如果就这样把你送回去，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珑烟从唇边撤下晶箫，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楚云焕，似可望而不可即。
回过头，却见慕容苏茹莫乾坤等人都因箫声而聚集到了房间。珑烟泪眼朦胧，强忍着不愿示弱哭泣，咬咬牙，“飞儿，去让人把厨房的药给端来。”
莫飞懵懂应允，转身飞奔。
楚云焕应声转头，看到人群众多，唇角洋溢一丝不羁且自嘲的笑意，扬扬眉毛，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些微的狂傲，算是打过了招呼。仿佛这只是一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相聚，聚散离合，不过浮萍幻影，丝毫没有可留恋不舍之处。
苏茹垂眸，了解他心思，报之以微笑。拉了拉莫乾坤的衣袖，率先退了出去。依照楚云焕的性格，这个时间，不是留给他们的。
他们前脚刚刚离开，楚云焕后脚就合上眼倒在了床上。没有真气，他已经支持不了多久。气息微弱，却总想找个话题，最后和意气相投的人畅谈一番。
“大哥哥虽然不在乎那些虚名，可让别人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还是于心不忍，”楚云焕自嘲道，重咳不止，“你却不一样，你我历经生死患难，没有什么好隐瞒。”
“大哥哥，你别说话，我给你疗伤。”珑烟几近绝望。
楚云焕摇摇头，缓缓叹息，“小妹子，大哥哥很辛苦，放开我，也让自己轻松一点吧。”
“大哥哥，你不能就这么走，不是现在……”珑烟跪在床边，哭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大哥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想到办法的……”
楚云焕但笑不语，目光迷离，眼前似风光旖旎，不知看到的是什么。
珑烟痛苦万分，却已明了，再无挽救的可能，她抓着他的手，“大哥哥，你知道吗？我的一弯三星，早在遇到你的时候就丢了。”哀伤层层上涌，“大哥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十岁开始，在我心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代替你的位置，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楚云焕似乎听到她的召唤，定睛凝视，“什么？”
珑烟沉默良久，儿时的喜欢，却已经不是现在单纯的喜欢了，“在我心中你是英雄，没有人能取代。我喜欢你，比妹妹喜欢哥哥还要多一些，甚至有着对英雄幻想一样的痴迷。因为你不止一次救赎了我的生命。”
在小的时候，父母为国事操劳而无法带给她安全感时，楚云焕的身影遮天蔽日挡住一切不美好；在深陷金国，恐怕再无和凌天擎和所有人相见的机会，自救无望之时，他再一次给她力量，甚至为了她牺牲自己。
楚云焕心意了然，没有额外的解释和安慰，静静注视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她的手，“你也一样。”
艰难的吐出四个字，还保持微笑的祥和神情，宁静的闭上了眼。
珑烟失了魂，仿佛随他而去，呆呆的跪在原地，眼泪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珑烟无心顾及其他，被悲伤浸透，隐隐听到外面传来刀剑声，却一晃神，再没了声音。莫飞和莫瑾灿走了进来，没有打扰她，站在了一旁，不寻常的监视一般。
莫飞一会儿担心的看看二姐，一会儿又有些焦虑的向外张望。莫瑾灿警示的瞪了他一眼，他脸一红，不再表现出局促不安，只是将双手默默握在了一起。
梦境清晰，意象亦犀利，珑烟猛然睁开了眼，“天擎？天擎在哪？”
七十八、尘尘余香
“天擎？天擎在哪？”珑烟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
慕容苏茹原本坐在她床边，吓了一跳。低眸侧头，不露声色的为她将被子掖好，温婉淡雅，“珑儿，你醒来就好，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珑烟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细瘦的胳膊拄着床沿，就要下地。脚刚落地，力道空虚，一个趔趄倒在苏茹怀中。
“珑儿，从云焕传你内功到现在，你都没有好好修行，将其与你自己的内力相融合，长此以往，体虚力弱是必然。”苏茹理性的说，“前段时候你照顾楚云焕，现在是时候好好照顾自己了。”
珑烟抓着慕容苏茹，搭边坐在床上，“娘，天擎在哪儿？”她四处寻摸，房间中却只有苏茹、瑾灿、莫飞等人，就连莫乾坤和赵靖玄都不在其中，“爹呢？还有王爷人呢？”
心中再波澜壮阔，表面也是风淡云轻，苏茹恬淡微笑，“你爹和王爷有重要事宜，同去面见皇上。你昏迷不醒，便让王爷代你向皇上请罪，不能亲身相见了。”
珑烟转睛望向莫瑾灿，她低头不语，面上隐有恻隐之色。再看看莫飞，更是难掩心中忧伤，悲愤而委屈，转过头，双眼含泪。他心正思纯，本来就与人为善，更当凌天擎为挚交好友，二姐的救命恩人，此时的难过更胜其他人一筹。珑烟心念一动，又见慕容苏茹温和却坚定，下了某种决心不告知她真相一样，她缓缓叹息，缩身窝到被子里，“娘，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苏茹让大家出去，怕妨碍珑烟休息。珑烟躺在床上，半分睡意都没有，刚刚从梦中惊醒，现在开始发汗，瑟瑟发抖。她不觉又将被子拉高了点，心知慕容苏茹心思缜密，智慧更胜自己，即使心中再着急，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静静等待机会。
梦中出现的模糊刀剑相向声，王爷和莫乾坤同时离去，难道他们是将天擎押去见了皇上？
胡思乱想之中，不知不觉时间飞逝。
日暮西山。
莫飞端着饭菜进来，蹑手蹑脚走近珑烟，见她还在熟睡中，叹了口气，就要出去。
不料珑烟突然坐起身，“飞儿，你都知道些什么？”
莫飞吓了一跳，差点跌在地上，“二姐，你，你醒了？”
“我压根就没睡！”珑烟扶起他，看了眼门口，飞快过去掩了门，抢了莫飞的话头，就开始发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娘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们什么都不能告诉我？但是这次我不论怎样都要知道，天擎到底去哪了，王爷和爹爹是不是将他押去皇上那里了？”
莫飞见她急切询问，心有不忍，却踌躇不知如何是好。珑烟见他已经心软，精神一振连续攻击，“飞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全家当中你心肠最软，你也知道，二姐想做的事即使等上几千年也一定要做，我迟早会知道的，你想我遗憾一辈子吗？”
莫飞默默含泪，握住她的手，动情难过的说，“二姐，可我就是告诉你，你也无能为力啊。”
“爹爹和王爷真的将天擎押去见皇上了？”珑烟的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红红，身子开始颤抖，“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昏迷了几天？我现在就去追，娘亲拦不住我的。我去向皇上求情，皇上说过要奖赏我的……”
“二姐，”莫飞低沉的打断她，“没用的，你追不上了。”
珑烟清秀的眼眸下一圈青黑，“为什么？”
“因为爹爹和王爷，是押着凌大哥的尸体去见皇上的。”
那日莫飞眼见众多高手围攻凌天擎，他有心阻止，却被慕容苏茹喝止，大家都身不由己，任何人任何冲动的举止，都有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苏茹让莫飞和莫瑾灿去楚云焕的房间，看住珑烟，唯恐她知道会过于激动难以自控。却没想到，莫珑烟随着楚云焕的脚步昏死了过去，一晕就是三天，这其中之事固然有所感觉，却似梦非梦，似醒未醒。
天擎被多人夹击，身中数剑，死相惨酷。可皇上的命令却是要凌天擎的首级，赵靖玄毕竟与他相处多时，再者他的身份特殊，也是皇室中人，靖玄为其尊严，留了全尸。又因为慕容家夹杂两派中间的尴尬位置，而提议莫乾坤与其一齐同去面圣，亦能表现忠心，免去杀身之祸。
“是什么时候开始，”珑烟凄凄然的冷笑，“赵靖玄这么有领导能力了！”
可以领导众人残杀一个无辜的人，又能够这样完美善后。
莫飞却听不出其中的讽刺之意，憨厚而沉重的答，“赵王爷一直都很有领导能力，只是在长辈面前，他表现的很谦恭。还有在二姐面前，他也是让着二姐的。”
珑烟抬眼看他，冰冷忧伤，忽而恍惚温柔的微笑，抬手抚过他的脸颊，“飞儿好单纯，活的好开心。”
她痛苦难过是正常，这样温婉而柔美却大出意料，莫飞不知所措，恐惧万分，“二姐，你难过就哭出来，别吓我。”
珑烟淡淡的笑，“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要哭，有什么好哭的……”
莫飞真挚诚恳的答，“其实，因为凌大哥的身世，你们都吃了很多苦。爹娘都不看好你和他在一起，但我却很喜欢的，凌大哥人很好，他不会欺负你，也心甘情愿的被你欺负。”
珑烟瞥了他一眼，重重回忆似水涌动，温暖四肢百骸，也带来难言的酸涩辛楚。依旧淡然的微笑，笑着笑着却流出了眼泪，“我不相信，他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的命是我的，我不答应，他就永远不会死……怎么会这样，难道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单凭你们的一面之词，就要相信他已经不在人世？”
就像当初杨昭容死的时候，那张似苹果温润可爱的脸庞划过自己眼前，明明还那样栩栩如生，可再睁开眼，慕容苏茹就说她的人已归天，再也回不来。珑烟瑟缩，难道这次也是这样，这样伤心的一幕还要重演？
珑烟呆了一呆，泪水涟涟似雨落下。
珑烟却始终没能再走出慕容山庄一步，慕容苏茹盯着她，决不让她轻举妄动。
私下里莫飞曾不解的问莫瑾灿，天擎惨死，珑烟要是不伤心才奇怪，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也不算过分吧！皇宫中派出的高手伤亡惨重，想必会拖延这一路的行程，珑烟若是快马加鞭，定能够赶到皇宫，最后见一见凌天擎，了了这份心愿的。
莫瑾灿却成熟敏锐，这个妹妹她太了解了。她摇摇头，在莫飞身侧耳语，“只怕珑烟的心愿不只是见见凌天擎。”
两人交换眼神，心意相通。
莫飞倒吸一口凉气，“大姐是说……”
“嘘，”瑾灿将手指放在唇边，瞪他一眼，教训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你二姐你还不了解吗！接触的不多也见识到听说过了吧！”
莫飞虎头虎脑一派正经，连忙点头。心道那个凶残野蛮的二姐接触的确是不多，可她的天不怕地不怕无视礼教旁门左道又当真是见识过，如果他听说她一怒之下将皇上就地正法，他也会惊讶居下，感叹为多吧。
死者已矣，节哀顺变。
哀悼的同时也要担心自己的性命。
这日，慕容苏茹接到赵靖玄的飞鸽传书，说因凌天擎的努力抵抗，慕容家的人并没有主动帮助阻拦，而造成大内高手的众多伤亡而龙颜大怒。莫乾坤被关入了大牢。靖玄在想办法求情，希望以自己“功臣”的身份，为莫乾坤和慕容家开脱。
人人自危的同时也担心着莫乾坤，唯有珑烟，毫无牵挂，看来一身轻松。
“二姐，你难道不担心爹爹吗？”莫飞这些日总会想办法陪着珑烟，为了避免她过于悲伤。
“不担心。”珑烟简洁的答应。
“二姐……”莫飞简直无话可说，想责备又不忍心。
珑烟看了他一眼，眸中毫无笑意，“以爹爹的能耐，如果他要逃狱，没有人能拦得住。”
“可是爹爹怎么可能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况且那样，会牵连慕容一族的。”
“身为慕容家的人，就不应怕受牵连，”珑烟愤愤然，敲打树干，“那个皇帝老有什么能耐，十二年前残害岳飞伯伯，现在又分不清是非黑白，滥杀无辜。爹娘当年有胆量去劫狱救岳飞伯伯，我现在就有胆量劫狱救爹爹。”
“胡闹！你爹爹隐忍不发，就是害怕牵连到别人，你倒迫不及待的要受牵连，生怕不能为凌天擎报仇吗？”身后传来慕容苏茹愠怒的声音，“我与你爹爹当年迫不得已去劫狱，全是顾全天下，为社稷着想，而你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竟然将自己的私心与我们的行为相提并论。珑儿，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珑烟动作一僵，看到苏茹薄怒的脸庞，垂首一语不发。
苏茹深吸口气，叫了莫飞随她去，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珑烟知道两人走远，才抬起头，自始至终，表情温和而坚定，淡漠而不驯服。失望，便失望吧，她为了不让别人失望，已经失去的太多。先是楚云焕，再是凌天擎。而且，似乎每一个人都是被她亲手送往生死台，眼睁睁的目送着离开。
而下一个，也许就是失去她自己。
珑烟从怀中拿出木偶娃娃，如果那天真的潇洒的将它送还给他，那她便连如今的唯一这点安慰都没有，在没有什么能够熨帖她的心。可这娃娃在她手上，他会不会走的很孤单？
木偶娃娃做工细致，天擎脉脉的温柔都浮现其中，珑烟紧紧握着它，心中猛烈的抽搐。
双手相连，其实他们本该一起走的。
次日清晨，再次飞鸽传书一封。
慕容苏茹看着书信内容，安慰的同时亦感心惊。莫乾坤能够被放出来，可是，这个方法……
苏茹看着三个孩子好奇而焦虑的望着她，最后目光集中在珑烟身上。天擎的死仿佛给了珑烟致命的一击，就算还没有毁灭，也拥有了毁灭的理由。她所表现出来的种种，都是假象，实际上，她早已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而尽情的愤世嫉俗了。
“不管是什么方法，孩儿们都尽当全力以赴。”瑾灿和莫非齐声道。
苏茹看了看珑烟，“你呢？”
“当然义不容辞。”珑烟咬唇，仿佛面对的刀山油锅，做好了不达目的至死不还的准备。
“很聪明的办法，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又能保我慕容家族全员平安。”苏茹语速缓慢，凝重而严峻，“德王多次立功，倍受皇上信任，又身为皇室一员……赵靖玄提议，若是他德王府的人能与我慕容家的人联姻，皇上这边便不攻而破了。”
珑烟脸色骤变，那一瞬间的真实恐惧，难测震惊，却不再是单一的没有留恋、愤世嫉俗的面孔了。
七十九、新婚贺喜
千思万想，都没想过赵靖玄会逼婚。不是强迫她，而是虚伪的站在她的方向，为她着想，要她主动投怀送抱。
珑烟不用抬眼，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望着她，“赵靖玄可有姐妹？”
她明知故问，几次出入德王府，她从没看到过除了赵靖玄以外的主子。
苏茹慎重的看她一眼，“此事还要谨慎处理。我要飞鸽传书通知你们姨母，商量对策。明天尽快给王爷一个答复。”
她算是用拖延政策暂时稳住大家，也不至于让珑烟过于尴尬。
珑烟垂首，硬邦邦的说，“大姐，我和你一起看骁儿去。”
宋骁是宋渊和莫瑾灿的小儿子，去年八月十五因碧翘一翻冷言讽刺而提早降临出世，而今一年有余，牙牙学语，正是可爱时。
珑烟将小骁儿抱在怀中，骁儿睁大了眼望着她，纯明几净，不染尘埃。他咿咿呀呀的笑，一会儿伸手在珑烟的脸上乱摸，一会儿又用肉乎乎的小脸贴上珑烟的脸颊，软绵绵的粘着她。珑烟不由得由衷一笑，终于发自内心的喜悦而满足。
“不做母亲，谁能理解母亲的辛苦？”莫瑾灿坐一旁，看着两人闹，“生儿容易养儿难，我生他时也不容易，养起来，这才一年，就怕想到今后的十几年了。”莫瑾灿不禁发出感叹，“真不知爹娘是如何将我们养大的。”
珑烟不做声，心中默然，她也同样害怕想到今后的日子。就仿佛她现在活的不是自己，自己早已离开，这身躯，也迟早会随着她的心魂离开一样。没有希望，甚至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莫瑾灿是个急性子，见珑烟不语，她却按捺不住，藏不住话，“珑儿，你到底是何心意？这德王爷也不说清楚，到底什么联姻怎么联姻，谁跟谁联啊？”她凑近珑烟，匆忙的语气让宋骁瞪大了眼睛瞅她，“我早看出德王对你有意，可也知道你对他无心。他信中没有明说，自然是不想强迫你，可除了你，我们慕容家还有什么适合的人？我早已婚配，难道是程碧翘？可碧翘跟他的婚约既然已经作废，就没有理由再重新结亲。”瑾灿秀美的脸庞写满疑惑不解，望天思索，“不过程家是名门望族，我倒是听说碧翘在程家那边还有不少姐姐妹妹，难道……”
“大姐，”珑烟忍不住笑了出来，将宋骁交还给她，拍拍手，“大姐想了过于复杂了。碧翘那边就算有亲戚，也和我们莫家关系淡薄，更加不属于慕容一族。”
“可是，”莫瑾灿理解的说，“凌天擎刚刚离世，你怎么可能会嫁给……”
宋骁突然呱呱一声叫，张开怀抱就要找珑烟。珑烟笑笑，接过他，揉着他肉肉的小手，语义淡漠仿佛置身事外，“德王不明说，是他自己不想强迫我，所以变成借由别人之手，借由不得已的理由和环境来逼迫我。大姐，你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想我难过，才会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安慰我。”
莫瑾灿心中一软，红了眼圈，怜惜的看着她，突然伸指点她的额头，掐过她的耳朵，数落道，“你说你，论长相不及碧翘万一，论脾气古怪的很，从小结交狐朋烂友，恶习无数。我和娘一直都担心你嫁不出去，怎么到头来，却惹了这么多的烂桃花。那个德王，什么名媛淑女没见过，居然看得上你这么个假小子！”
莫珑烟哈哈一笑，“大姐，你这话说的，要是个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嫉妒我，气不过才这样说呢！”
莫瑾灿别过头一哼，“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得出。瘦田无人耕，耕完有人争，真不知你是谁开垦的！”
“事已至此，我还能怎样。”珑烟倒看得开，讽刺轻笑，“我倒真想看看娘能想出什么办法，和姨母商量？姨母一定会坚定她交出我的决心。”
“珑儿，”瑾灿拍拍她，蹙眉道，“我知你心有不甘，也许对所有人都心存怨恨，可她毕竟是娘，有些事她也是逼不得已，你不能这样不恭敬。”
珑烟顺从的点点头，微笑道，“我明白，嘴上说说而已。一个我娘，一个我爹，为了他们我做什么不行！”
瑾灿一怔，这话算是妥协，可妥协的不对味。哪里不对味，她又说不上来，总觉得珑烟变了，让她陌生。
一切就如珑烟所料，慕容宁怡怂恿苏茹把珑烟嫁到德王府。一来救出莫乾坤，保慕容世家平安，二来珑烟也确实到了婚配年龄，这亲事也算门当户对，三来，这世间也许只有宫闱的那些规矩能够束缚住珑烟，让她检点慎行。当然。这第三点只是慕容宁怡心里所想。儿女婚事，向来父母之命。她恪守妇道本分，只是忽略了，事情没有涉及碧翘，一旦涉及自己儿女，所有规矩就都有了网开一面的可能。
珑烟怕苏茹为难，主动坦诚，愿意嫁到德王府。莫乾坤被关在牢房中，直到成亲当日才能放出。苏茹翻着黄历，挑了最近的良辰吉日，一个月后成亲。
这日，杨昭远陪着碧翘来到慕容山庄。匆匆打过招呼行过礼，碧翘就到处找珑烟。
远远看到珑烟披着小单衣坐在树下。树上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映着阴晦的天，愈发灰瑟萧索。珑烟却时而仰望树枝，仿佛有黄叶落下，她的目光随着想象中的落叶飞舞，最后停留在身侧，无声的描绘着人形，眉梢眼角尽是旖旎温柔。半晌，又重重合上了眼，靠着树干，蜷缩着身子。手中摆弄一对木偶，贴在心口抚摸，仿佛有生命不能承受之痛，却要咬牙坚持。
碧翘脚步顿了顿，突然被感染，眉心的梅瓣灼闪，两行清澈泪痕。
“碧翘，怎么有空过来？”珑烟发现了她，微笑叫过她。
“表姐。”碧翘满腹酸涩，再难言语。
“干吗？”珑烟依旧没有温度的笑，“这么难过，怕我嫁过去之后，不能再来找我玩吗？”
“表姐！”碧翘叫道，“为什么会这样？凌大哥怎么会突然……”她用力摇头，呜咽道，“我以为我成全了你们，可以笑着看你们幸福，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要哭着看你们分开……”
珑烟搂过她，不再强装欢颜，“我也始终不敢相信，他竟然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离开。”
碧翘擦擦泪，“其实我应该早来看你，只是凌大哥的死……之前我病了一场，所以现在才……表姐，我见过了靖玄哥哥。他疏通的狱卒，姨丈被照顾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恩。”珑烟点点头，这些她都没有过问，她相信，如果赵靖玄能够精明的利用皇命来得到她，那这些他也一定都能打点的完美妥善。
“表姐，还有，我还问了关于凌大哥……”碧翘支吾着。
“什么？关于天擎什么？”珑烟立马坐直了身。
碧翘眉间闪过一丝怜悯，“他无声无息的走了，我也很牵挂。问了很多事，王爷护送一路，一些答案也只有他能给。”
珑烟垂下眼，要不是如此，她为何会毫不反抗的就答应他的要求！苏茹下定决心对凌天擎的死讳莫如深，她不要妄想得到他的一丝消息。她的疑问，唯有王爷能解答。只是即将结婚，这段时间不方便相见。
“我也一直奇怪，以天擎的武功，再不济，逃出慕容山庄也是绰绰有余，为何偏偏惨死！”珑烟带着愤恨的哭腔。
“王爷说，那日他们赶到楚云焕的房间，凌大哥听到你对楚大侠的表白，情绪一时失控，才会……”
珑烟变了色，激动起来，“他们来……可是我根本没有看到他啊，他听到了什么，什么表白？我什么都没有说，我说……”回忆充盈脑海，“难道他只听了一句就离开？难道他真的认为……”
珑烟懊恼的低下头，一头乌黑青丝被风打的凌乱。难道他真的认为他是楚云焕的替身？在她心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代替楚云焕的位置，她喜欢楚云焕，超出了妹妹对哥哥的爱，向英雄一般的崇拜，这种感情，这种喜欢只是对楚云焕一个人。而凌天擎，她是将他看做凌天擎来爱，而不要他来充当别人的替代品。
她花了好久，才梳理开自己的感情心结，弄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是天擎却……说穿了，其实是她自己的错。那始终未能说出的话，总以为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诠释，证明自己的真心，可到头来，连一日都是奢侈。
她为什么会自愿让完颜亮用自己的命来换取碧翘的自由？不只是为了救楚云焕，也因为她了解碧翘，这样之后，只要自己可以活着回来，碧翘必定不会再缠着天擎，一定会感激的成全他们。
那件一直未能想通的事，为什么中毒期间每每看到的是楚云焕的背影，回过头，天擎的脸庞却那样清晰？只因为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们是不同的人，不愿再将他当成想念他时的慰藉……也许那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可每一件事都那样清晰，清晰的不容任何怀疑。
“表姐，你真的要嫁靖玄哥哥吗？这样会幸福吗？”
“当然要嫁。”珑烟坚定而决绝，“不能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那嫁给其他的任何人，还有什么区别吗？再说，还能救出爹爹，何乐而不为！”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赵靖玄还是将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条，丝毫没有仓促之感。
揭开盖头，那平日白皙素净的脸因为涂上淡淡一层胭脂，而焕发夺目光彩，清丽脱俗。
珑烟抬头，黑漆漆的眼直视赵靖玄，复又垂眸，微微抿唇，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也许又是那上好胭脂的效果，让她看来竟然带着些许娇羞。赵靖玄不敢相信的揉揉眼，清俊出尘之姿，越发挺拔，“你，原来你还能对我笑。”
那笑意更加浓重，反带蛊惑妩媚之息。
赵靖玄深情握住她手，对窗外门外的起哄笑闹充耳不闻，微微俯身，吻她柔软的唇。
八十、此生不换
表情可以掩饰，行为可以伪装。可亲吻中的生硬疏离却做不了假。
待人声渐稀，赵靖玄整了整装容，倨傲冷清的扬起下巴，唯有微垂的嘴角和双眼无神的奚落感暴露内心最深处的遗憾与不甘，“人都走光了，我们也不用再做戏了。”
珑烟闻言一愣，倒没想到他看的那么通透。不过既然王爷都明说了，她也不用再继续演戏。拿下头冠，擦去脸颊涂的厚厚一层胭脂，打了个喷嚏细声絮叨，“这香气还真令人不习惯。”
赵靖玄站在窗前用眼角瞄她，见她回过头来，又微微侧过身避开她的眼光。烛火荡漾，看不真切珑烟的容颜，可嫣氲的烛光下，褪去红艳胭脂的珑烟，脸色是那样苍白与憔悴，便像是大病了一场，痊愈未知。
赵靖玄莫名酸涩，想开口先梗在喉。珑烟也不知该说什么，想发问或是想发泄，却害怕打破这沉默的寂静，换来更为悲切的结局。
“莫盟主明日出狱，你大可放心，我会派人送他回慕容山庄。”赵靖玄率先开口。
珑烟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赵靖玄自嘲的笑了一声，“若不是为了你爹，你又为什么嫁给我？”
珑烟抬眸，苍茫而澄澈的目光像清凉的泉水流过赵靖玄的全身，彻骨的冷，透骨的醇。话音未落，泪色氤氲，“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赵靖玄心中生了一根刺，尖锐而果断，“凌天擎？”
“这个答案只有王爷能给，”珑烟不理会他，自顾自的陈述。过往残破的甜蜜，就像涂了蜂蜜的刀子，刺在人心，是双倍腐蚀的痛。“我要知道天擎是怎样死的，尸体是怎样一路被送到皇宫。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赵靖玄有如重锤击心，脸上却有隐忍的畏惧，“你……”
“是王爷亲手杀了天擎，又一路护送他的尸首回宫，他葬在哪？赵构容不得他，是不是连个全尸都不给留？”珑烟苍白的脸色，加上日夜煎熬而生的黑眼圈，烛光下异常诡谲。
赵靖玄似有些困惑的沉迷，猛的摇摇头，“你知道这些做什么？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凌天擎已经死了，他必须死，他注定是个不能存在的人。”
珑烟两颊忽然涌上温度，似毫无抵抗能力，却又顽强的对峙，“我没有折磨自己，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儿。”
赵靖玄走到她面前，捉住她手腕，狠狠抱住她，“珑烟，你醒醒吧。无论是楚云焕还是凌天擎，你都该接受现实了。你爱的是楚云焕，不过是把凌天擎当成了替身，他不再值得你为他费心费力，穷尽生命了。”
珑烟用力挣开他，“王爷你不懂……”
“我都听到了，你在楚云焕死前所说的话，我和凌天擎都听到了。”赵靖玄坚硬的手臂像坚实的堡垒，略带狠意毒辣，他冷冷的道，“要不然以你了解的凌天擎，他会突然魔性大发，和皇上的人硬碰硬吗？他会笨到明知是送死，还要生死一搏吗？凌天擎冷静从容，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点你比我更清楚。他两次命悬一线，都是心甘情愿的。这次也一样，他心如死灰，他在自杀，他根本没想过要活着走出慕容山庄。”
珑烟双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手脚冰冷，却仍旧垂死挣扎，“我不信。他不会的，他说过会一辈子在我身边，没有我的答允，绝不会离我而去。我对大哥哥说的那些话，你们都听错了，不是那样的……”
赵靖玄看着她哭得悲切，却都是自己悲哀的真实写照。
“珑烟，忘了凌天擎，如果你可以忘了楚云焕而爱上凌天擎，为什么不能再忘了凌天擎爱上，爱上其他人？”赵靖玄卑微的没有自我。
珑烟跪坐在地，泪水打湿脸颊，“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
赵靖玄眼眶微红，“那你为什么嫁给我？真的就只是为了……”
珑烟凸显冷漠孤绝，“你说呢？”
赵靖玄脸色发白，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
“更何况还能救出我爹，还能折磨我的仇人。”珑烟轻轻续道。
赵靖玄身子一颤，“仇人？你想折磨，我……”
珑烟薄唇微启，“王爷，其实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仇人，”她冷静的说，仿佛心已枯槁成灰，“杀天擎是皇命，可你是不是带着双重目的来看待它，我不得而知。为保我慕容山庄，你邀我爹随你一同前去见赵构，又为了营救我爹而想出这样‘委曲求全’的办法。可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设计好的，我同样无法确认。”珑烟冷哼一声，“不过若是真的，你这样费尽心思想娶我，为了其他人不再有什么不测，我嫁你总不会有错的。”
犹如晴天霹雳，如此诚实的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赵靖玄踉跄退后了两步，拄着桌子才站稳，“原来在你心中，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珑烟心灰意绝，却不是有意的伤害，“……你为人，其实也……也许是我误会了。可是，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我们永远无法走到一起的。”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她要的是一片自由的天空，广逾而安逸，是他许不下她的自在与惬意。可是，至少他会尽力，尽他的所有来让她快乐。只是，那起点已比别人低了好多……
“珑烟，你认为我把这场婚姻当儿戏吗？”赵靖玄解开袍子，带着决绝的恨意与占有欲，凑近她身，“你是皇上的赐婚。”
珑烟却毫无羞怯，正对上他的目光，“是啊，嫁给你，总可以接近皇上了。我虽不确定你是仇人，但赵构却一定是那个凶手。”
赵靖玄大惊失色，“你要刺杀皇上！”
“我没这样说，只是想讨个说法。”珑烟风淡云轻的一带而过。
赵靖玄凝视着她，突然笑的癫狂，“莫珑烟啊莫珑烟，你口口声声说我心地狡诈，诡计多端，其实你呢？你我不同路？至少我对你是一颗真心，可你呢？你的目的比我多得多！”
“我跟王爷的差别是，”珑烟冷冷否认，“我从来不会利用我在乎我爱的人。”
赵靖玄愤恨上前，捉住珑烟肩膀，揉在怀中，仔细打量那清淡的脸蛋，黑漆漆的眼。最终狠狠将她摔在床上，甩门而出。
寒烟褪去，月上中天。
珑烟扯掉那身红的扎眼的喜袍，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望着天擎送给她的木偶娃娃，无力的哭泣。她刚刚也不过是在信口开河，一个不愿被束缚的生命，又怎会真的将报仇作为枷锁来捆绑自己？这么做也只是想逼赵靖玄放了她。可是放了她之后呢？
珑烟突然有些迷茫，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甚至没有一个大哥哥作为找寻的目标，还能做些什么？报仇又怎样，被利用又怎样？凌天擎都回不来了……
新婚正是忙时，珑烟又名声天下，每日都有登门造访的人。这天南宗剑派的何月仪等几名弟子也前来祝贺。
何月仪与珑烟之前见过面，珑烟还记得这个温柔如水的乖巧女子。只是她身为女主人，却无心女主人的打点琐碎的责任感。
没有礼节，没有规矩。坐在树下发呆的时间居多，日渐消瘦。
何月仪大吃一惊，这个德王妃莫珑烟，已经完全不见了初识之时的灵气与生动。
“夫人，怎么坐在树下发呆？”何月仪温柔上前，“天气转凉，小心着凉。”
“还是叫我珑烟吧。”珑烟轻轻的答。
何月仪一愣，“珑烟，你看起来并不开心，嫁给赵师兄，你不觉得快乐吗？”
“还记不记得在南宗时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再回首，时间荒凉，昨日的记忆如隔世般遥远，“你觉得南华和南宗有什么区别？”
何月仪点点头，“南宗是我拜师学艺的地方，有对我好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
“如果你永远都见不到你想见的人，这世上哪个地方对你来说不是一样？”珑烟笑笑，“那时候我还说，如果嫁不了想嫁的人，出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现在，如果嫁不了想嫁的人，那嫁谁又有什么区别？”
何月仪吃惊不语。
“你喜欢赵王爷，”珑烟忽然俏皮一笑，“就是我的夫君吧？”
何月仪双颊通红，却没有否认。
“你也早发现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他。”珑烟黯然道。拿出木偶随意摆弄，毅然坚定，“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远处的赵靖玄看着一切，发觉何月仪的话很对，天气转凉，真的很冷。
何月仪温婉贤淑，遇事淡然从容。虽然仍旧爱恋赵靖玄，却能与珑烟融洽的相处，真心对她。她离开之时，珑烟看着她远离的背影，有种错觉，其实赵靖玄应该娶这样的人做妻子，才配的上他王爷的身份。
“珑烟，我们出去走走吧。要不要去天香楼，喝点酒？”赵靖玄借着机会邀约。
曾经的美好，都是现实的讽刺。珑烟疑惑的抬眼，被阳光刺得低下了头。以前他不是很讨厌她扮成男子去喝花酒吗？
赵靖玄微微一笑， “我们边饮边谈。你我有心结，我们就将心结全部解开。顺便……我将护送天擎一路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你。”
珑烟身子一动，迅速回去换衣准备。
珑烟已不像先前那样豪爽，喜欢开怀畅饮，畅谈人生。大多时候，她静静的抿着酒，听赵靖玄绝望的低诉。
“珑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我确实带着目的，杀天擎。”他笑意微凉。很久之前的曾经，他就想以各种理由借刀杀凌天擎，“因为你爱他，所以我带着私心，要置他于死地。”
“可正因为这私心，我同样愧疚不堪，饱受折磨。他毕竟与我同一血脉，如果可能，也许我们会很投缘。”
珑烟见他像是酒后醉言，也不加阻拦，坐在一旁，仔细倾听。
“我的私心只是因为你，你喜欢他，所以我容不得他，如果你不喜欢他，我为什么要逼他到绝路？护送他尸体的这一路，”赵靖玄突然清醒的凝视珑烟双眼，凑近她耳边，似带着些许诀别的哀求，“我发现他根本没死。他只是受了极重的伤，他说，他答应过你，不会随便放弃生命……”
珑烟那毫无光彩的瞳眸突然注入了惊奇，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不可思议的咬住了下唇。
赵靖玄笑笑，“我当时听到你对楚云焕倾诉真心，早已绝了要断他后路的心思。既然他没死，我也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赵靖玄！”珑烟突然矢口惊叫，“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在骗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怎么我告诉了你真相，你反而认为我在骗你，还是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说什么都掺假的人？”
珑烟紧紧抓着他的手，泪水泛滥成灾，声音却生动鲜活，“那然后呢，他人现在在哪？”
赵靖玄看着那只柔软白皙的手，轻轻抚触，“我不知道。毕竟不是我一个人护送凌天擎，我知道之后也不能声张，后来借口赶路行程缓慢，尸体发臭，将他和被他杀死的侍卫尸体掉包，把他放了。可他之后是死是活，我确实不知。如果活着，现在在哪，是否还是完好的人，我同样不知。”
赵靖玄哀伤溢于言表，同时也轻松了许多，自嘲道，“如果当时不是阴错阳差让我以为你对楚云焕不能忘情，我何苦会落得今日地步？”
珑烟目光炯炯，“你的意思是？”
“珑烟，我了解你，若你知道了真相，就算我阻止，你也会想尽办法，天涯海角去找他，”赵靖玄低吟，“可我既然告诉了你，就表示我不会再强迫你，留的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
“这半年，我见你这样，心中不比你好过。”他站起身，“你想怎样，都随你。三天后，我会告知皇上，德王妃得了急病，不治身亡。”
八十一、万重烟水
空谷幽明，万籁俱寂。
树岁岁枯荣，鸟儿迁徙又回。空场上的梅花桩高低不等，错杂陈列。清风吹过，似乎看到一苗条女子的淡黄衣衫在上轻巧闪过……
时间仿佛从未来过，依稀停留在当年莫珑烟与冯青宗比武时的模样。
只是斯人已逝三年有余，冯青宗也不再是南宗的掌门人。
“师兄，仪式就要开始了。”何月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赵靖玄的纷扰思绪。
他呆立多时，似缅怀似遗忘，微微侧头，“就来。”
“师兄，”何月仪抿唇一笑，“等回头仪式完毕，我就不能再叫你做师兄了。”
而是南宗的掌门，天下的武林盟主。
赵靖玄不忍拂她心意，唇角勾起个温润的弧度，“若你喜欢，继续叫我师兄也无妨。”
何月仪点点头，退了回去。一切都看在心里，就是这句让她仍他做师兄的话，不羁飒爽的语气都像极了一个人。
赵靖玄慢慢踱步，在靠近的一棵梅花桩上落座。轻轻闭眼，静静呼吸，似乎身有余香，那抹淡黄的影子依旧萦绕，不曾离去。
只是临别前那坚定决绝的眼神却不容他置疑……
“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留恋？”赵靖玄故作轻松。
珑烟垂眼。走，却不是没有留恋。
靖玄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过一阵我会告诉你爹娘，让他们不要担心。”
珑烟浅浅一笑，酒窝深深。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银票都带上了吗？”
珑烟点点头，目光复杂深切。
“凡事低调，不要强出头，不要忘记自己是个已逝之人。”
珑烟眼眶微红，有些哽咽。
“如果，我是说如果，”赵靖玄珍惜最后的时间，“你没有找到他，就回来。如果有什么变化，有什么危险，就飞鸽传书给我。如果，如果他有负于你，对不起你……不管怎样，只要你想回来，德王府永远欢迎你。”
“王爷，”珑烟终于开口，手中拿着包袱仿佛有千斤重，“谢谢你。”
除了这句，珑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句话可盛满不能承受之重，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盛切托词。
赵靖玄嘴角不自然的抽动，眼中是晶莹炫目，他强迫自己别开脸，不愿暴露自己的脆弱，却更不愿错过最后的时刻，永远都将见不到的那张脸。
珑烟看看头上圆月，“王爷，时间到了，我走了，你保重。”
眼眸深处还是深埋着一丝不舍，不管是对谁。之前的一切恩怨却都在得知天擎没有死的那一刻烟消云散，纵然没有夫妻的浓情蜜意，依旧有知交的诚挚恩义。眼角瞥见赵靖玄微微一动的手臂，似乎想揽住她拦着她，却终究克制着颤抖的落下。
珑烟抬起头，提步上前，拥住了他。
赵靖玄知道这拥抱的含义，泪如雨下，所有的思念爱恋随之倾泻而出，“珑烟，你会不会有一点想我？”
珑烟用力点头。
“想我的时候，会不会带着恨？”
珑烟想了想，狠狠摇头，“王爷，珑烟说的话每一句都发自真心，正因如此之前有所冒犯。现在的话亦然，不管我找不找的到天擎，我都会感激你。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赵靖玄艰难的放开怀抱，避开眼。
珑烟重重叹气，即将开始怎样的生活，又将怎样结束，任她再聪明伶俐，依旧毫无头绪。有如风中飘摇的秋叶，所牵引的全凭命运。
“王爷，找一个爱你的人，如果我可以放开大哥哥，你也可以放开我的。敞开心胸，你会幸福的……”
这是赵靖玄最后听到的话，很久，他都没有睁开眼，任凭风声在耳边呼瑟，却再也带不来半点那魂牵梦萦的声音。
赵靖玄知道珑烟的离开，有去无返。珑烟的执着倔强，注定她这辈子寻不到凌天擎绝不会放弃，寻到了，却又是另一翻永远。
可他仍然执意在府中等了两年。
没有半点消息。
茶坊四邻中的传言是德王和王妃爱笃情深，王妃驾鹤西去，王爷痛不堪言。近乎两年的颓废伤悲后，他才重拾坚强。短短一年半的时间，用自己的才能和智谋，化解了几次江湖纠纷，更是和王妃生前一样，令天下人折服仰望。众望所归，他成了武林盟主和南宗的掌门。
空谷中回荡着晨钟的浊击声，淡淡芬芳。
如若选择放手，心亦放开。心怀天下，她在天下，便是心怀有她。
赵靖玄接过掌门的青锋剑，起身回眸，淡念微笑。
一生太长久，永远不知有多远，也许那一刻的相守，便已是永恒。
对于一个要死，一个将死不死拖了半年的人，他如果有命，会在哪里？
珑烟死讯传出，就不能在临安多做停留。她先在临安附近的小村小镇打转，在所有的药铺药店打探，却毫无头绪。
“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珑烟自问，“可是，如果他已经不爱我，我又该如何猜测他会做什么决定！”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安身？何处又真正能够安身？
而即使他依旧惦记着，可心上人早已成家，他又该作何打算？
江南的葱茏如烟，大漠的广袤荒远，西域的妖冶邪魅，北国的素装琼檐。
三年间，她在各种地方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却寻不到半点那个人的踪影。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消失，只是，珑烟已经懒得去想。
东方泛着暖光，天气却寒冷异常。天空中飘着雪花，纷纷扬扬下了几天几夜，地上厚厚的一层积雪，没过了脚踝。
“姐姐，你又来了。”几个小孩子围过来。
这里，她三年前就来过。因为内力淳厚，她身上仍旧只是一件薄衫子，外面套了一件裘袄。在萧瑟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姐姐，你看我用你教的方法，全身都暖烘烘的，”其中一个小男孩搂起袖子，露出圆滚滚的胳膊，已经冻得通红，却逞强的显示威风，“姐姐，你看我的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姐姐，你找到哥哥了吗？”一个小女孩凑过来。
珑烟眉眼中的失望明显可见，早去过吕一凡的风吟居，厚厚一层积灰，丝毫没有活人活动的痕迹。她莞尔道，“你们有帮我留意吗？”
孩子们忙不迭的点头，待她问有没有形似的人，他们又一致摇头。
“今年的雪下的好大，我们来堆个雪人吧。”珑烟振奋心神，哄着孩子们，就像在安抚自己。
孩子们统统叫好，又七嘴八舌起来，“姐姐，雪这么大，洞蘅山会更好玩。”
珑烟一愣，耳边突然响起天擎温暖的声音，“洞蘅山妙不可言，那里的冬天雪下的很大，最深的积雪能没入人的膝盖。我小时候最喜欢爬到山顶，垫着干草席，滑到山下。”
“你胡说，”小红一把推过刚刚说话的孩子，“姐姐，你别听茶茶胡说。这么大的雪，洞蘅山根本就上不去，昨天隔壁家的姬瑶妹妹偷跑去山上玩，结果卡在山中，上不得下不得，脚冻得没有知觉，现在都下不了地呢！”
那叫茶茶的孩子也不示弱，伸手拍在小红的毛帽上，“你才胡说，洞蘅山好玩的很，还有神仙，昨天就是神仙救了姬瑶妹妹。”
珑烟蹙眉，“什么神仙？”
茶茶挺着胸，“神仙脚尖点点地，就像大鸟一样飞起来，带着瑶妹妹在天上转啊转，最后把她送回了家。我亲眼看见的。”
“点点地……”记忆苏醒，某种情绪隐隐萌动，“雁飞天！”
珑烟脚尖轻点，飞身而起，身上的裘袄似羽毛。
孩子们一阵叫好，茶茶用力拍手，“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楚和登临，正是幕秋天气，引疏砧，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
纵写得，离肠万种，乃归云谁寄？”
望断天涯，凌天擎站在峰顶，看着翔云飘渺，默默念道。并非暮秋，无关残阳。隆冬的萧索离悲，自然而然的吟诵而出。
都说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他几年漂浮不定，在这里终于找到最初的一点欣慰。
望着脚下的浮云，仿佛心已碎裂成痕。
开始只是缓缓吐气，到最后却是悲怨的发泄，内功饱满的清啸，响彻云霄。
珑烟听到这声，身子一震，心中激动，脚下突然一滑，在又湿又滑的石棱上跌倒，顺着山岩滚落。她迅速拿出别在腰间的晶箫，运力贯穿冰层，身子才停止下坠。双腿摔的生疼，手臂划出几道血痕。
她无暇顾及，双脚相击，腾空跃起。
那啸声悲切难言，越听越觉着难过，仿佛心灰意冷。恐惧占据她的全身，凌天擎，他会不会……
“凌天擎，你别做傻事。”珑烟在身后惊叫。
天擎侧过身，便像定住了一样。颀长的身形，越发清癯，曾经明亮带着三分不谙世事的眼眸已是如霜雪般的沧桑凛澈，下巴青青点点，棱角更为分明，明明俊美如昔，却又大大不同以往。
珑烟脸颊凉凉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不忍合轴。而后才轻轻自嘲，“怪不得都没有人见过你，果然跟我描述的相差甚远。”
有如天籁，凌天擎遥望，却似大惑不解，“珑儿，珑儿，你不是嫁给了……”
珑烟看着心疼亦害怕，走到他面前，“没错，我嫁给了赵靖玄，可我们只有夫妻之名。现在站到你面前的确实是我。这些我过后慢慢解释你听，你先随我下山好吗？”
凌天擎眉宇一丝冷淡，指着山崖，“你怕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珑烟透骨心凉，忍着泪摇头，“没有，你要真想跳下去，大不了我陪着你，”冷风刺的眼痛，敌不过泪水的决堤，她抿唇，半是愧疚半是眷恋，“我是怕你豁达爽朗的性子，让你在这里喊一喊叫一叫就把我全给忘了。”
天擎心中酸涩，无法再刻意冷淡，含泪动情道，“我以为你死了。我足足用了半年时间疗伤，还没痊愈，就听的到处都是你得了急病的传言。后来夜入王府，看到了你的灵堂，慕容家的每一个人都很悲伤……”
珑烟微微变色，他居然伤的那么严重，半年时间都没有痊愈，那时他人仍在临安，可她却离开错过。
珑烟咬唇，微微一笑，“是啊，我真后悔没亲自看看我的灵堂，世上能有几个人有机会看到自己的灵堂呢！”
典型的珑烟式语言。心中一角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凌天擎用力将她碾入怀中，仿佛仍不觉真切，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
“轻，轻点……”珑烟嘶声道，刚刚划伤的地方被风雪一打，更觉疼痛。
天擎掀起她的手臂，满眼责备。将自己的披风褪下，罩在她的身上，“我们先下山，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等等，”珑烟抓着他的手，“我有事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天擎一愣，将她冻得通红的手放入自己怀中暖着，“你说。”
“凌天擎，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都不亲自来向我要答案，就急着去送死。那天你在外面都听到了什么，我说我喜欢大哥哥，只喜欢他一个人，没有人能代替他吗？”珑烟有些激动，“只听到一些只字片语就可以确定我的心事吗！没人能代替大哥哥，是因为我只想将你当做凌天擎来爱，我之前难以确定心意，可再想想，却早就将你看做你自己，而不是与谁相似的影子。我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金国，固然是为了救大哥哥，可也是为了我们。我不希望我们的幸福被人恶念，只要我换出碧翘，她就一定会退出……”
珑烟这三年都没说过多少话，今日仿佛要一吐为快，滔滔不绝。
“好吧，好吧，最后一句，”珑烟极目眺望回避他的视线，纵然她豪爽潇洒，也不禁面红耳赤，她轻咳一声，“呃，你知道的。”
“什么，”天擎神采飞扬，“我知道什么？”
珑烟蹙眉，不知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耍她，“就是，你在黑焰宫对我说过的那句……”
“哪句？”天擎单纯的问，“我们再黑焰宫生活了好久，说过成千上万句话，”他顿了顿，有些羞涩，“成千上万句只有三个字的话。”
珑烟的大眼睛闪着太阳的光芒，低着头笑了。
“凌天擎，我爱你！”
“莫珑烟，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云端回响，渺渺徜徉。
惦惦念念的佳话永远，殊不知何时，你已被篆刻进这永恒不变，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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