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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中情缘》  作者：詹美玲


文案
他，游走于黑暗深渊中，一个背负了一身血腥的王牌杀手，却如一阵清风一般，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正文

第一章

“各位听众请注意！各位听众请注意！下面播送台风紧急警报、下面播送台风紧急警报……”电台那甜得发腻的小姐不停的操着足以嗲死头大象的嗓音来回的播着那该死的台风消息。这已经是一天里的第四次了，可窗外依旧是睛空万里，碧蓝一片。

在这座沿海城市中，人们都快被这不速的紧急风暴弄得心力衰竭。

林云波拿起一叠厚重的稿件狠命地朝着那架发着怪声的老式收音机掷了过去。去你的！别在这儿鬼叫！

“唉哟！”

她以为是收音机里发出来的喟叹，怎么？收音机都可以开口说话了！

“我的大小姐！工作不顺利，心情不好，也不用拿这把老骨头撒气呀！你就发发慈悲让人家安享晚年吧！”一个肥胖的身躯从门外挪了进来，顺手扶起歪倒的收音机，又拿起那稿件丢回了林云波的书桌。

“荣姐！”林云波大手一挥，可怜的稿件再次遭到遗弃的命运：“我说荣姐，劳驾！”心说：您巨大的身躯别在我面前摇曳生姿了。“荣姐，这篇稿子上头赶着要，明天就要见报，您高抬贵手，别烦我啦！”

“别不识好人心！”

一阵巨大的声浪由头顶上方直压了下来，林云波猛地一缩脖子，看来又摸上了老虎尾巴！

“我是来提醒你！台风要来了！大楼要停电了！大家都要回家了！”来势一句比一句凶，逼得林云波不得不从成堆的稿件中抬起头来，满含嗔恨，仰望这个巨人。

那个胖乎乎的女人一转身：“如果你要说抱歉的话，那免了，我的金牌记者！”

“啪！”房门被死命地关上，林云波又是一缩脖子，苦笑着，面对这个硕大无比的女人，纵使自己这个新闻系第一辩才也只有缩脖子，挨批的份！

回过头再看看窗外那个好得让人忍不住说“可爱”的天气，暗自咒骂了一遍那个“瞎了眼”的广播员，继续将自己埋在了一堆稿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云波终于抬身伸长了手臂打了个大哈欠，大功告成也！怎么？！往常热闹的的报社，这会儿静悄悄的？现在几点了？再次看向窗外，哇！都这么晚了！天都黑下来了。看来自己真够卖命的，明天一定记得要提醒那个吝啬的老头给自己加薪，这年头，有这样卖命的部下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收拾好东西该犒劳一下自己可怜的肚儿了。

一开办公室的门，外面静悄悄，不知从哪无声的窜进来一阵寒风，吹得走廊上窗帘胡乱地飞。林云波苦笑一声，冲出了报社的大门。

电梯！找电梯！好不容易摸到了电梯的门，才想起，才发现——停电了！天呐！这里是二十四层，怎么办！走！林云波一咬牙冲下无底洞似的楼梯，简直是不见底的深渊。

等她跌跌撞撞地从二十四层高的楼上爬下时，外面已是浑天混地的一片，巨大的雨幕不时的被野兽般的狂风撕扯着，路上的招牌在台风的攻击下哗哗有声、摇摇欲坠，垃圾桶被风赶着满地翻滚。　估猜不出这是几级台风，不过，不可以留在这里，如果呆在这儿，等夜里自己准会被冻得去见阎王。林云波可不想成为明天太阳升起时，人们发现蜷缩在墙角的一个现代派卖火柴小女孩。伸手摸了摸被风刮得生疼的双臂，看来还得发扬刚才钻无底洞的那股精神，去闯一闯面前的这座风雨城！好在家并不远。一想起那间温暖的小公寓，就联想到洪水中的一叶方舟。

“好！冲就冲！我就不信我林云波过不了该死的那几条街！”林云波咬着牙齿，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几个字，伸手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退后三步、拉开架势，“来！冲——”

冲是冲出去了，只是方向不对。原本是要笔直穿过马路，可刚冲出大厦的房檐，便不由自主的被风卷向了右边。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要去那边！”林云波大叫着，可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自己还年轻，自己还有事业，可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丧生在这场小台风中！我可没做过什么缺德事！

林云波在心中呐喊着，挣扎着努力想要改变自己的方向。由左边呼号而来的巨风以巨大无比的力量把她向右迅速地推去。两条腿在地上无力的撑拒着，不时有被刮断的树枝掉在面前，真不知下一刻会不会有一棵被风连根拔起的大树正好砸在她林云波聪明的脑袋上。

腿支持不住了，用手！林云波的双手在风中乱舞着，像个落水的人尽力想抓住点什么救命稻草之类的东西。抓到了！林云波在心中狂叫万岁！用双手抱住的是路旁的一根电线杆，她已被撞得满眼金花，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根电线杆更可亲的了。

风还是不断的涌来，身体来了个一百八的大转弯，被紧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看着自己的手一丝丝的松开，感受着身体被扯成两半的疼痛，恐惧越来越深的占满了整个心，占满全身。

也许一松手便会撞个粉身碎骨，想叫，刚张口，风便像填鸭料似的冲进喉咙，挤压着胸腔，感觉到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林云波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眼看着一丝一毫、一分一秒的在分开，在滑出电线杆！为什么那些人不把电线杆造得凸凹不平些，要知道这样可以救一个人的命呀！手上突然一松，眼前一片昏暗，只感到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后方，完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青春……

如果说林云波撞上了个什么东西，那太不确切了，因为她并没有头开血流，痛失知觉。只不过撞疼了自己的背。但如果说被林云波撞上的不是个什么“东西”那么就是打她八百棍，让她去死，她也不敢相信——居然撞上的是一个直挺挺站立的人！一个冷得像冰块铸成的男人！

当这个意识进入大脑时，无情的风又把她向后卷去。为什么女人就不可以有这样的气魄？出于本能，林云波直觉性的反射似的伸手去抓他，还是晚了一步，“嗤”的一声，手中除了一片衣服的残片迎风招展，根本没有什么有质的东西可以让自己稳住身形！一种希望一闪而过后的更深的绝望从手中传递到心中，刺激着大脑的中枢神经！林云波绝望地闭上自己的眼睛，也许下一刻听见的就是自己可怜的身躯被撞得四分五裂、血浆迸流的声音。

过了实际很短感觉很长的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痛疼传来。林云波无法相信地张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前一个高大的黑色背影，近在咫尺，狂舞的风衣不停地拍打在自己脸上提醒自己这是真的！

他是神吗！风神？！刚想再仔细看一看，面前的人已转过了头，两道像寒水一样的目光飞落在她身上。

一张冷得无法形容的脸，坚挺的鼻梁，倔强的唇角，宽阔的眉宇，还有——那双冷得让人无法仰视的眼眸！就像是两片毫不见边际的冰川在缓缓前移，坚冷得能冻结一切！

林云波下意识的向后退去，一惊！自己的手正被那个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男人握着！一股本能的反抗意识促使林云波猛地挥动起手臂，自己宁可被风撕扯得四分五裂，也不愿面对这个极其危险的人。

那男人似乎没有料到此时林云波会反抗，手一松，林云波便又像断线的风筝向后退去！可在林云波心中却深深的缓了口气，那个男人比这风暴更具杀伤力。

他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她还是清醒的意识到，在他手一松的刹那，自己的另一只手已被牢牢地扣住，身体被拖了回去，不可避免的撞入了他的怀中。一股寒气由身体接触的部分传来，迅速传遍了全身。那男人似乎被牵动了身上的某一处伤痛，皱了皱眉，又再次看了看被自己抓回去的女人，一转身迅速向一个墙角移去。

林云波挣扎着拼命向后退，但他的手强而有力，任凭她如何挣扎，仍旧被一步一步地拖向那个更为阴暗的角落。

不！林云波在心中狂叫着，猛的张嘴狠狠地把自己锋利的牙齿插进他钳制自己的手腕中。有热的液体在口中流淌，原来他的血也是热的！

那男人似乎被激怒了，一甩手把身后的她拎到身前，双手一推！林云波无法抗拒的跌进了角落。

他像是一座冰山一样立在面前，盯着林云波。在这里没有被风卷走的危险，但面前的男人却更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自己从没有如此的害怕过，一向勇无畏惧、凭着一股傲气只身出来闯世界的那个林云波哪儿去了？怎么他每走一步，就好像踏在她心上！

看着他巨大的身影林云波咬咬牙，只要他再往前迈出一步，就全力地扑过去，不管是生是死，自己决不能任由人宰割！

面前的人猛的停下了身形，一只手捂着胸口跪在了地上，另一只手向她伸过手来！林云波张大了眼睛，向后退去，背触到的是冷冷的墙壁！看着那只手，惊恐得都忘了闭上眼睛。

那只手终于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滑过。沙哑的声音发自这个人的嘴中：“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可以避风的地方吗？”

“有……”看着他那双顷刻间变得无力、昏沉的的双眼，林云波像是着了魔似的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家在附近……”闭嘴——

自己为什么要说？

要把这个魔鬼与死亡化身的男人带回家吗？

他低下了头，用手狠狠地在胸口按了按，猛地又抬起了头，林云波看到的已是一双清澈、寒冷和无比坚定的眼眸。他闪电般地站起身来，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强拉着再次冲入漫天的风雨中。

风还是那么强……

雨还是那么横……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用手紧紧地握着她，用身体挡在她前面，高大的身躯阻挡了前方强劲的风雨。林云波没有再反抗，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明白了这个男人比风比雨更霸道，更无法让人抗拒！何况他身后的风雨要小得多……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仅仅一分钟，雨停了，风停了，人也停了。林云波发现已到了自家公寓楼下，虽然没有一个人影，但干燥的地面，柔和的灯光让人有了一份踏实的安全感。

那个人面容苍白的闭着眼睛斜靠在墙角，一只手仍抓着自己的右手腕。他看上去那么虚弱、无力，也许是由于刚刚那种特定的恐怖环境，才让自己用极度恐惧的眼光去看待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此刻，灯光下的他不是人还会是什么？而且还是和自己一样的一只落汤鸡！想到这儿林云波又忍不住要笑了，自己多傻！怎么会用那么恐怖的眼光来看待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一个可以说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人。不管平时如何讨厌男人们的自大、自狂，但不可否认女人的确有时需要男人帮助。

“喂！跟我上楼啦！”林云波晃动着被握住的右手：“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很大！”林云波小声地说着。

话音刚落，手上的力度便减轻了不少。天！他居然冲着她笑了！尽管只是那么轻微地一咧嘴，整个冷硬的脸庞顿时明朗、柔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惊奇吧！但愿这个略微看起来还有那么点顺眼的男人别又是个自大狂、满腹稻草的绣花枕头！

上了楼，推开房门，扭亮客厅里的灯。柔和得要命的灯光让人整个都松弛了下来——“家”总是这样，尽管她是这个家的光杆家长。

身边的他似乎也被这个“温馨”的家感染了，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林云波迅速冲到房内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又一阵风般刮进洗手间。最后，一条宽长的毛巾被扔在那个男人脸上。

“你也把你自己弄干吧！”砰！浴室的门关了起来，直震得满屋窗架直响，可却没有震动沙发上的那个人。

林云波干干净净走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一动也没动，连扔出来的毛巾都原封的没头没脑罩在他脸上，怎么了？要睡觉这儿也不是地方啊！

林云波走过去，伸手扯落他脸上的毛巾，一张泛白的脸，白得让林云波的心猛一颤，他是不是病了？伸手摸去，额头冷得让林云波急速地缩回了手，没有热呀？！又去摸他的手，这是什么？林云波整个呆住了。

一种热的液体在指间滑过，一时按在他胸前的那只手滑落下来——血！红色的血！正从他胸口的某一处不断的涌出来！

林云波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三步，这是为什么？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如果再这样坐下去，不用到明天，他准会变成僵尸一具！

刚刚他还是风雨中如同巨人般的立于天地间，刚刚他还在台风中救了她，到底是什么让他伤得这么重？

林云波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从沙发上扶站起来，还未思定下一步该迈左脚还是右腿，该用什么方法来把他安全的送到床上，身前的男人已经像倒塌的冰山一样压了下来。

“啊！”林云波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好半天都迷糊着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可脸上为什么有热热的东西在不停的滴，一睁眼，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正压在她身上，宽阔的胸口上的伤口正对着她的脸！血正由他黑色的风衣中不停的渗出。“啊－…”

突然，无边黑暗由四面八方涌来——停电了！整栋房子静得只听见两人心跳的声音。“啪”一声巨响！靠街的窗玻璃被什么砸碎了，失控的窗子被风舞弄得左右乱撞，外面更是雨横风狂一片。

她是怎样将他弄上床的，又是如何找来蜡烛让房间重新明亮起来的，林云波都不记得了。她正在茫无目的的满屋搜寻那早八百前就被自己丢进什么角落的医药盒。

找到了！林云波兴奋得紧紧抱在怀中，打开一看，白色的绷带已经发黄，药水在挥发后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更甚者，那些药粉撒满了整个盒子，怎么办？不管了！救命要紧！冲到床边，伸手便去解他的衣服。手在颤抖！她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林云虽然睁着双眼但她看到的却只有红得发紫的液体在淌！在流！该死！用什么药！林云波一把抓起医药盒把里面所有的粉末都倒在他胸上，倾倒在他圆形、凸起、焦状的伤口上。有冷汗爬上脊背，林云波颤抖着不让自己停下手，只要有血便一路撒下去！倒完了药粉，再拿起那半瓶不知名的药水全部倒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眼睛似乎动了动，刺激性的药水一定很难受，林云波捂着鼻子，看着床上的那人浑身一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借着微弱的烛光，林云波用发黄的绷带把那人裹了个结实，最后为了庆祝顺利竣工，还特意在结头处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血是看不见了，心情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可林云波还得在心里道上个歉，没办法，谁叫她林云波是新闻系毕业而不是医科毕业？



第二章

“呦！这个结怎么打不开？”

“我来看看……是死结！”

……

“这个怎么扎的，好端端一个人裹成这样真没水平……”

“啊！这些是什么？！这么多种颜色－…是过期的！”

“包扎的人是个什么怪物！”

“就是你们身后的这个怪物！”林云波再也忍受不了，这两个毛丫头怎么能了解到她昨夜的艰辛，还在这儿一个劲儿数落个没完！

两位年轻的护士小姐终于在林云波一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视下，放弃了再进攻的企图。面前这是个不好惹的女人，最起码正常的女人不会有光天化日之下，穿着件血迹斑斑的睡衣叉腰而立！

几十分钟后，那个男人被人从急诊室里送到一间普通病房，那个看上去很温和的男医生在小护士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小护士转身便出去了。

“有什么话不可以大声说吗？”

“小姐，您误会了，我是怕打扰这位先生休息，他伤得不轻，需要安静！我也告辞了。”男医生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惶惶然而退。

“神经病！”林云波“砰”的关上房门。

床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不安稳的移了移身体。

醒了？林云波惊喜地冲了过去，顺势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他到底伤得有多重？或许是昨晚那些过期的绷带、药粉让他灼伤更厉害了？如果是那样自己岂不是救人反害人，原告成被告了？

别管了！林云波你自己并不是神医，如果不是你的照顾也许他早死翘翘了！何况你也是一夜没安稳过，算了，心到了就可以了……

“喂，起来！快起来！”

有人在叫？还好像在剧烈地摇晃她，真烦人！一个极度疲倦的人，怎么还有人忍心剥夺她这点休息的权利！

林云波缓缓张开双眼，面前的景象让她终生难忘！小小的病房中凭空多出了四、五支枪，黑乎乎的枪口正对着她！四、五个英气十足的小伙子，严阵以待，而她正是这个包围圈的核心。

这是哪国的精彩大戏！我做了什么惊天大事吗？林云波疑惑的慢慢站起身来，四、五支枪随之卡卡作响，解除了保险。

“有事吗，各位？”

“有事。”接口的声音来自门外。

林云波转向房门，却发现房门口斜立着一个人，一个看上去十足土匪样的人。可他胸口的标志却冷静的告诉她，他是个警官，是这群人的头儿，一颗疑惑、不安的心也随之安定了下来。

他斜靠上房门，顺手将枪夹在腋下，掏出一支烟，双手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才拎着那支破枪走了过来，站定在林云波身边，手一摆，那四、五个手下齐刷刷地将枪收了起来。

林云波顿时有了一种倒胃口的感觉，幸亏她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他那弄酷的架式中充满了对她的轻视，她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他什么，她甚至从未见过这个自大、自狂的男人。

“小姐，我想让您告诉我，您弄来的那个人在哪儿？”他冲着她开口了。

“在床……”林云波顺手指过去，却在目光瞟过去的瞬间咽住了下面的话。床上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新睡过的痕迹，空空的床好像在嘲弄着什么似的。林云波猛的回过头，盯住那个男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在床上，刚刚还在！”

“刚刚还在……”那男人冷哼着，别过头去轻笑着：“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一双讥讽的眼睛冷冷的盯上了面前这个女人。

林云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梦游了似的，也许刚刚是自己到医院来求诊的，也许那床是自己睡过的，也许根本没有昨晚上的那个人！

“小姐，我现在正式向你宣布，你被拘留了。”

“你没有这个权力！我犯了什么罪？”林云波猛的清醒过来，大声的叫着。

“还不能确定。”面前正准备离开的男人悠然转过头：“不过，我有权知道一个带着无名枪伤的男子去哪儿了，因为刚刚还有位大富商跳脚大叫自己遭人袭击，你，恰恰算是我追查的线索。”

林云波几乎用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咬碎满嘴的银牙！这该死的混蛋，武断的蠢材，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噢，我想我对你的家也挺有兴趣的，不妨作为我们的第一站！”面对着她形于色的愤怒，他依旧视若无睹。

林云波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出了房门，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可又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事实，一如她五年前初出道时，连连碰壁。一种被愚弄、欺骗的忧愤和着一夜的疲　惫冲上心头。

在门房外，那男人顺手拍了拍先前一团和气的男医生的肩头。

虚伪！林云波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咒骂着。

小公寓中依旧凌乱不堪。有昨夜“壮举”留下的一路血迹，有翻箱倒柜后惨不忍睹的一地狼藉。林云波坐下发起了呆，不管周围的人如何穿梭、如何找寻他们所谓的蛛丝马迹，她只顾想着自己的事。

他是谁？天外来客？土匪逃犯？

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而别？这个该死的骗子－…

“我们可以走了。”

“请便！”林云波依旧保持着标准淑女式的微笑，最好是气死面前的这个是非不分的蠢货。

面前的人似乎气极反呆了，一咧嘴：“我想，我讲的‘我们’也包括您。”

“为什么？”林云波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简直是废话！

面前的人微微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蛛丝马迹，而的的确确是一把黑色手枪。

手枪！林云波开始觉得面上的表情僵硬了。

面前的人忽然俯下上身，露着一脸胜利的微笑：“怎么样？这就是那个‘为什么’，您满意吗？”

“这不是我的！”林云波严肃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站直身体，用手隔着塑料袋抚弄着那柄枪，“凭你，恐怕还拿不动！”

林云波双眉一挑，忽的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

“我想我该去换套正式的衣服，免得有损你们这群人‘伟岸’的形象！”说完，林云波昂首走进卧室，不管身后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即便会开枪她也顾不着，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自大、自狂，轻视一切的气味，简直令人作呕！

欧远航拎着满袋的食物，像往常一样踏入林云波的家门，楼道里尽是异样的目光，他司空见惯的轻笑着，为什么西装革履的男士就不能上街购物？女孩子也需要照顾，尤其像林云波这样的一个女孩，倔强的她拒绝所有人的关心，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禁要问，自己是不是太宠她了，可她又总叫人放心不下，谁叫他就这么个老姐呢！

奇怪的是，今人围观的目光中怎么多了种惊惧？又是这丫头弄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玩意，总有一天自己的心脏会受不了的，唉！真没办法。

一开门，欧远航便呆在了门厅里，这里似乎乱得异乎寻常，发生什么了吗？怎么会有血迹？还有警方搜寻过的印迹？这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林云波！你又干了什么？丢下食物，欧远航飞奔而去。
在警局，林云波终于体验到了一种平生未曾有过的滋味，终于亲身品尝了那种只有在电影中才有的场景。

她可真是受到了优待，一间单独的审问间，一桌、一椅、一灯，还有面前那个被她至始自终不言不语给激得团团转的“头儿”。哎！这不是警匪片中的镜头吗？我林云波是什么？杀人狂？女特工？国际间谍？都不是，也真亏得你在我身上下这么大功夫！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停下来回转动的身形，双手撑着桌沿，逼近林云波，真有种欲上前掐出她几句话的气势。

林云波双眼一翻，吹着额上的刘海，仍旧是一副我不屑与你一般见识的轻视相。

“砰！”他双手猛一拍桌子，訇然巨响，扭过头去，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该是怒火吧，林云波敢打保票，不用三分钟，他准会冲过来把自己扔出去，自大的男人总是受不了女人的轻视。瞧，他过来了！她终于让他原形毕露了。

“轰！”不是林云波被扔了出去，而是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撞开了。

“有鬼赶吗？”怒火迅速转移到来者的身上。

“头儿！”闯入者似乎咽了口唾液，有点儿心虚：“她是……”

话还未说完，“头儿”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某件东西。

“这是什么……回来！”一声暴喝，他一把揪回了那个正准备逃之夭夭的闯入者：“是真的？！”

“千真万确，头儿！”

松开手下，他转过身来，用两只白痴眼盯着林云波，一动不动了。

林云波真的要以为自己是不是鼻子上突然生出了两朵花，要不，为什么刚才还连吼带跳，严刑逼供的伟大刑警，此刻会呆若木鸡？

“你……你真的是林……云波？”

“怎么？该不会这也算一项罪名吧？”

“不……不……”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云波是什么伟人，会有人冒充吗？”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哼！”林云波一声冷哼：“你有问过吗？你有给过我机会吗？”

“对不起！”他说得很严肃也很有诚意。

林云波愣了一下，用手一挥：“算了，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吃饭！”

“马上！”他一脸歉意又坚定万分。

林云波张大了嘴，难道她“林云波”这三个字有这么大的震撼力？莫非昨夜给她撞上的是个有王室血统的贵族，使她一夜间名声大噪？

“喂，林小姐！”

“啊！有事吗？”林云波猛然回过神来。

“你可以走了，外面还有人等。”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噢，我明白了。你想放长线钓大鱼，用我做饵！”

“不、不，你误会了！”他舞动着双手急得满面泛红，直被林云波顿长的气焰逼得无路可退。

“云波！”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亲切的叫喊声。还会有谁？当初被继母拖油瓶带进门的，两年前，他独立开始，她林云波就再也甩不掉这个烦人的家伙了，即便身在这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的审问间！

“你别没大没小，干什么来了？”放弃了对那个满脸惊慌得快要流泪的家伙的攻击，一转身，便看见了微笑着的欧远航，她弟弟，不是亲的，却比亲的更会烦人，一样的鬓丝不乱、一样的风度翩翩，真是要命！似乎就没什么能把他吓倒。

“来带你去饱餐一顿。”欧远航走了进来，伸手把林云波拉到身边，对着龟缩在墙角的那人微微一笑，后者如获大赦。“我们走吧！”

“我送你们。”

真不知羞耻！要不是你这猪脑袋，我会到这里来，林云波刚想讥讽他几句，身旁的欧远航连忙冲她摇了摇头，拉着她闪了出去。

“你怕他？”

“不，是怕你。”

“你们都是神经病！”

“林小姐，慢走！”

这个男人脸皮怎么会有这么厚？在询问了自己一上午之后，忽然一改凶神恶煞相，亏得他做得到！一看见他立在门边，一想起他在医院和她家中对她的无礼、轻视，林云波怒火中烧。

在出门擦肩而过的刹那，在欧远航一个不留神的瞬间，林云波的“铁”拳已狠狠揍上他的小腹，而他也弯下了腰，龇牙裂嘴的冲着欧远航一声苦笑。

“你说，我是不是连枪都拿不动？”

“云波，别闹了！”欧远航拉住林云波意欲再行凶的胳膊，冲着挨揍者匆匆点了点头，然后快速出了警局的大门，后面隐约传来满堂哄笑。

“叫他臭个够！”林云波揉着发痛的手腕，后面跟着个一脸无奈的欧远航。

“远航。”

“嗯？！”

“你认识他？”毫无由来，林云波劈头盖脸的扔过去一句。

“嗯？……你……你说的是谁？”一丝隐秘的不安迅速闪过他的双眼。

林云波微微一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里面的那疯子嘛。不要骗我，你应该知道你老姐是干什么的！”

“云波。”欧远航欲言又止。

“好了！”林云波不耐烦的连连摆手：“不说他，说你吧。”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把欧远航看得浑身难受：“瞧你，一身名牌，找到好差事，还是情窦初开？”好不容易找到个小话题，希望可以活跃一下气氛。

“其实，邵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拜托，别再为这个神经病破坏我的食欲了好不好！”林云波干脆捂起了耳朵，闭着眼睛往前走，这个家伙怎么跟女人一样，婆妈得很。

“云波！”欧远航急赶几步，拦在了她面前很认真地说：“跟我回去吧。”

“去哪儿？”林云波瞪着双疑惑的眼睛向四周无目的张望起来。

“回家。”

“好啊！来，跟我走。”林云波笑着拉起欧远航扭头便走。

“不是那儿，是我们的家。妈……妈妈很担心你。”

林云波缓缓地放下欧远航的手，转过身面对面的看着他：“你好像今天才认识我。”

欧远航慢慢别过头去，每次他都无法面对她，面对她那双说不清有多少种情感交织成的眼眸：“不管怎样，我和妈妈一直都在等你，而且你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你也需要人照顾。”

“像今天？”林云波冷笑一声：“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

“解决？云波，你总是把自己个人的力量想得太大了。其实……其实你已经卷入一宗案子里了！”

林云波忽地转身便去：“我不认为我救了一个人，便会引火上身。”

“他是谁？从哪儿来？你知道吗？”

林云波站定，转过身：“我发现你的问话越来越像是里面那个神经病了！”

“……嗯……”欧远航神色一片惊慌，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想隐瞒什么还真不容易：“我……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些了，我们不该吵架的。一起回家好吗？”欧远航用一种妥协的目光看着她。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那是你的家，是你的妈妈，而我的妈……”林云波手在颈间来回摸了几遍——怎么不见了！

“怎么了？云波！”欧远航面对突然面容失色的林云波手足无措起来。

“丢了，丢了！那是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林云波猛的一把抓住欧远航的双臂，细细的十根手指勒疼他的双肩。

然而更使他吃惊的是她一脸失魂的惊恐，这二十几年来，从他懂事开始，这个长他两岁的“姐姐”从不曾如此惊惧过。

“云波，云波！”他不得不大声的向她吼起来。

她渐渐松开十指，两只眼睛向四周漠然扫过，她在想什么，在找什么。

“云波，你去哪儿？”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向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身后只留下欧远航焦急的呼唤声，这女人为什么总让人放心不下，总是把自己认定的东西看得珍过于生命。

警局里正热火朝天的上演着刚刚的一幕。

“头儿，那是你吗？”

“头儿，不对呀！你的英明神武呢？”

“别发愣呀，明天看你怎么向上司交待！”

“对，李坤他还要求二十四小时保护呢！”

“什么东西！凭他那些卑劣的手段，死不足惜……”

“滚开！”邵诚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功力，终于一声狮子吼，震开了所有绕着他嗡个不停的苍蝇们，然后一脸不屑的圈着手臂，环顾四周。“凭她那两下绣花功夫……”

“砰！”——一声巨响，打断了邵诚的话头，所有的人不约而同的观向前方，天，那个女人！头儿，你完了，彻底的完了！

林云波冲进了警局，直奔向刚才的那间审问室。

“我……”邵诚正好站在通往审问间的必经之道上，想避又避不了，想解释什么，又不知要解释什么。于是两人你往左，我往左，你往右，我往右的折腾了几个来回。

林云波猛的一抬头，邵诚整个人儿便呆立在正中，也许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女孩，满身内外所散发出的怒火足以烧毁一切……

还未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已毫无目的的奔向了右方，挤压在了一群办公桌前，面前的女人也早已不见了。

欧远航站在邵诚身边，他没有跟进去，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了。

“喂！”邵诚忍不住的用手撞着欧远航的腰部，好半天，欧远航才转了过来，对着他也仅仅是一个苦笑，一个摇头而已，弄得所有的人完全是一头雾水。也许这是他们欠她的，要不，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优秀警员怎么会让一个女人在他们老窝里瞎折腾？

里面终于没有了一丝动静，又停了好久，欧远航才深深吸了口气，稳步向那儿走去，审问间中仅有的一桌、一椅、一灯已倾倒于地，林云波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的脸，颓废地坐在地上，欧远航坚定地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扶起地，她有些挣扎，欧远航双手加大的力量使她最终放弃了留下来的念头。

邵诚想问问经过身边的欧远航，却被欧远航一丝凌厉的目光堵住了嘴，所有的人只有目送他们走出警局大门，半晌，所有的人才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只有邵诚似乎一直都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什么，欧远航几次想开口，都在她漠然的神情下放弃。

车刚停在她公寓楼下，林云波风也似地推开车门冲上楼，仍留在车内的欧远航不由得双眼一紧，红了红，匆忙低下了头。

门是敞开的，像是被骤起的狂风猛烈撞开，室内的一切更是像狂风骤雨洗涤过般的凌乱，林云波就端坐在一片废墟间，心头一片空白。

欧远航面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缓缓俯身在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她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一丝亮光在她眼中闪出：还有医院！

她用手推开他，想再冲出去，但欧远航并没有打算让她再干什么疯狂的事，双手微一用力，她的身体坐了下去，眼中却升腾起一团急躁的怒火和疲乏的厌倦，也许后者只有他可以看见，可以感受到。

“丢了，算了，这是事实！”欧远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嗓音中的颤动。

林云波足足盯了他有三分钟，发直的双眼中才有了一点润湿。默默推开他，径直走进卧室。

“云波！”

“我要休息！”“砰”门被死死的关住了，满房子中没有一丝声音。

“你跟我回去吧！”

“至少，我们可以照顾你！云波你有没有在听……”

卧室内一片昏暗，林云波一直在听，听欧远航在门外叫着，甚至于摔打着东西，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黑暗中只觉得眼眶真发热，刚刚那一点强迫回去的湿润终于汇成一泓清流在脸上狂奔着。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助，彻底的无助，项间空空的，连一直守护在身旁的母亲似乎也远走了。没有，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着自己去面对门外的一切，包括欧远航那么仅有的一点关怀，自己的十根手指似乎永远都合不拢，任凭着一切从偌大的缝隙中失落，失落……

“你哭了！”一种温和的声响猛然间响彻在四周空空的黑暗中，林云波张大了双眼，柔和的声浪，连绵在四周，暖暖的拥护着自己，是谁？

林云波你真的累了，从昨晚的惊吓到今天一整日的奔波，身心极度的疲倦，你是需要人照顾了，可……

当林云波走出卧室，扭亮壁灯，外面一切都归回了原位，甚至桌上还放着他为她预备的晚饭，欧远航没有出现。林云波坐到桌边，深吸一口满含着饭菜清香的空气，明天，明天自己也许得过一种新的生活，只要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气，不管丢了什么，她林云波一定可以安然立于世上。



第三章

早上八时，林云波准点进报社的大门，几乎在她后脚刚站定的刹那，满屋子的打字声、电话声、交谈声顷刻都完全从地球上消失了，静得连一根……

“对不起！我没带针，否则真可以测试一下这里的纯静度了！”林云波面对着满场恍如隔世的目光，从容的道出了她的幽默，还以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眼光解释着这个浅显的道理。

“云……波……”一声绵延数米的呼喊终于让林云波知道这个后福“厚”在哪里，厚肥的身躯在眼前一闪，顿时连带口腔、胸腔中的空气全被挤压住了。

“荣姐！”在排除万难后，林云波终于在她厚重的胳膊弯中发出了这两个字。

荣大肥姐手一松，林云波便逃离开三丈，抚着胸口不停地喘着粗气。这就是她的搭档，形如铁塔，声如洪钟。

“云波呀！”看着她如蒲扇般巨大的手掌向自己的肩头挥来，林云波立马来了个脚底抹油，幸好自己还可以在灵活性上讨回点本，否则真不知会被她无意识的欺侮多久。

“哎呦！你死……”刚想张口痛骂瞎眼撞上的人，却一把捂住自己不安的小嘴，要知第一，是自己主动撞上的，第二，来者不好惹。她林云波最近肯定犯上了哪个霉运，要不怎可能祸事连连。

“你没死！”任死人也可以看出此话中愤怨重重：“跟我进来！”毫无回旋的余地。

林云波缓缓回首，发着求救的信息。“刷”！与此同时，所有的人便都辛勤地埋首于原来的工作中，对周遭的一切似乎不曾听闻过，只有——荣姐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终于肯有人用实际行动来向“人情如纸北的谬误发起总攻了，却见荣大小姐一脸肃穆，缓缓抬起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作刀状横切过项间，画外音：你没治了，引颈自裁吧！然后灵敏如狡兔般晃过数张桌椅不见了。

林云波苦笑一声，昂首步入总编办公室，天知道！那老男人该用什么法子来折腾她林云波。

“坐。”态度还算和蔼可亲，也许是她自己太多虑了，毕竟一条人命要比报纸开天窗来得重要……

“砰！”被狠狠摔在办公室桌上的茶杯很准确的飞溅了林云波一身碎珠软玉，也毫不客气的把她稳如泰山的坐姿惊得天崩地裂。

“你还好意思坐！你的职业道德哪里去了，你的献身精神哪里去了，你的身为本社员工的责任感哪去了……”

“你知道吗，当我手捧着今晨的报纸我内心的感受吗？我多为我手下这些尽职的员工们骄傲，为缝补这个天窗，我们齐心合力，排除万难，而你！你在什么地方！”

林云波正在椅子上坐着，只不过已将自己的身躯蜷缩到最小的范围的，以免再来个飞花碎玉，小雨浙沥，口水可比不得茶水！

面前的头儿顶着一圈因过分激动而放光的脑袋，手指摇晃在她鼻尖，操着变调的男高音，数落着林云波的种种罪行。

“我告诉你，大小姐，你当时在警局！开天窗就算了，你难道还要找一条花边新闻来怄我吗？林云波，我……”说到气急处，他小手一挥，霍然转身，也许在强压着那塞在胸口的话：“林云波，从明天起你可以休息了。”

林云波也是这样想的，老总，讲这很困难吗？要不我代劳如何。林云波挪了挪身子，准备开口了。

“云波。”一眨眼刚才那个气势千钧、一副非“炒”不可的雄心壮志样儿没影了？面前翩然立着的是一敦厚老者，一脸慈眉善目，她心想，是我一夜受惊耶，难不成他也因此有了毛病！

“云波，不是我说你，也实在是你失职，要不，我们来个将功补过如何？”还没等林云波吐出半个“不”字，一叠厚重的文件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悄然入手了，原来，这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林云波呀，你是刚出来混呀，还是没断奶！这个圈套你也睁着眼睛往下踩？以前你不是挺精明的吗？何时让这老鬼奸计得逞过？看来你真该回家休养——闭门思过了。都怨那场该死的台风！还有……

“怎么样？云波。”老头只差没抚掌大笑了，今晚他准会做个黄金梦，最好给金条压死，否则谁也担　保不了，明天？后天？她林云波会用什么法子杀了他，或者干脆一拳打在他贼笑不已的老脸上，让它和他秃了毛的头顶一样光彩可人！

“云波，别这样。我很明白你的心情，我知道你做事的原则，可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谁教你是同行中的首席，人家亲点你做这篇专访，是很给面子了！”

“是吗？”林云波斜瞄着他头上因兴奋而不自觉竖起的三根头毛，也许拔光了会更有风度的。

“这个佳业的李老板可是大有来头……喂，你别走！”

林云波实在想去洗洗自己的耳朵，不过不是为了回来恭听，而是根本将所听到的全部冲走，以免脏了自己的耳膜。

几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什么佳业的老板，什么大有来头！说出来不知要笑死多少人，气死多少人。李坤一个十足的奸商，十足的商界败类！林云波向来是不给这类人留什么面子的。当年他靠黑道起家后转入正道，天知道，金盆洗手有没有把他那双黑手给洗干净，商战中从不讲仁义道德，手段极其卑劣，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这样的人没进去坐两天班房已是奇迹了，还敢在这儿标榜自己是什么杰出商业巨子，商场奇才，而且还要拉她这社会版王牌记者来哄吓诈骗，她林云波可没这闲功夫干这等无聊的事情。

“云波，没什么事吧！”身旁巨大的身影早已无声告之何人驾到，林云波懒得昂头视之，顺手将手中的文件全丢给了她：“没什么事。”

“喂，你去哪儿？”可怜的荣姐一边艰难的忙着捡散落于地的文件，一边不无关心地问林云波的去向。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好一派潇洒自如，舍林云波谁敢自居！

该干的是什么呢？此刻已临近中午时分，林云波漫步街头，不是观风赏景，而是十足的工作狂！

她一手捧着叠新采访的资料，一手拿着块三明治大口地咀嚼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时不时还用嘴去艰难的翻动着，这副尊容早已引起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唯一人例外，原因很简单，他一直跟在她身后。有超越她的打算，却没有这样行动的勇气。也亏得他身经百战，八面威风的过过数年，恐怕今后历史要重写了。

邵诚便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所以他只有跟在她身后。

以她这样的走姿，即便一个瞎子都可以看到的坑，她也会不犹豫地一脚踩将下去，然后继续端坐坑底研究她的调查资料，吃着她和着泥土芬芳的午饭，原来记者的生活比警察更辛苦吗？

可惜林云波并不是瞎子，她甚至精明得足以使任何优秀警员为之失色。在邵诚瞎担心的当儿，林云波已准确的测定了他的方位，如果是旁人可能会幸免于难，可他——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概刚刚好可以形容林云波此刻的心情。

在邵诚接近她估计的近身点时，猝然不防猛地转过身去，她可不是要和他同归于尽，那未免太可怕了吧！她要做的很简单，只是将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的开口处对准他胸口雪白的衬衣，而且在碰到他时又不失时机的狠蹭几下，再故作慌张的掏出不知已沾上多少油渍的小手绢为他细致的擦拭一番。

一切都异常顺利，林云波在邵诚一片感激的目光下，怀着即将要喷发出来的狂笑打量着自己的名作——原来抽象画是这样诞生的，只是可惜了这块画布以及背后的“画架”。自己的画技实在有待提高，所以牛刀初试不能抱太大希望，以后一定给他来幅大的，那样可能比较可观一点。

“实在对不起！我……”天！简直要忍受不了了，古代真有笑刑吗？就是那种可以让人笑死的刑法，林云波总算相信了，为了使自己不会得意忘形而乐极生悲步了古人的后尘，林云波决定要努力的克制住，一方面也是为了眼前的这只呆头鹅！面对眼前的一脸白痴相，林云波倒宁可他是张牙舞爪，连讥带讽的，最起码那样可以激起她报复后小小的快感，而此时……兴趣索然。

林云波转过身打算继续进行自己百分之百回头率的走姿，只不过三明治早已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可后面偏有只呆鹅在聒噪个不停：“林……林小姐！”

“有事吗？”林云波不得不转身来先打发了他再说。

“我……”邵诚伸手搔着后脑勺！不知如何开口才可以表达明白自己的心里话，毕竟眼前是位众人皆知的大记者。

天！地！现在的男人都是这样子的吗？轻视？傲气？不驯？甚至霸道？都哪里了？丢在远古？或者干脆邮寄到下世纪？欧远航是典型的大家闺男，乖得除了生病什么都顺手拈来。整日发梢不乱，装束齐整，而面前的这个更离谱，前几日，酷得不可一世，而今连说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力气？如果不是林云波如此慨叹万千，以她的敏锐应该可以感到一只手正伸入她的皮包内……

“喂，住手－…你还跑！”一声暴喝发自林云波头顶上方紧接着一阵风贴身而过。

“呀！”林云波一声惨叫，随风而起的片片资料纷纷扬扬散落于半空。自己也被挤到一旁，险些跌坐于地。可！那是自己一个月来的辛勤成果，眼看可以大功告成，这更是近年来她自认为最权威与真实性的社会专题报道，不可以就这样胎死腹中，绝对不可以！

这实在有别于淑女后花园扑蝶，最起码林云波的形象和“淑女”真是八代不连宗，不过用“扑”当真不为过。

片片“白蝶”像是存心与她作对，偏拣人多、车密的地方飘，被人踩，被车辗，几经生死终于抢回一些，可有几张“自甘坠落”的偏往雨后的泥坑中落，待搭救起时已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最叫林云波怄的是有几张竟为顽童所得，害得她连追带打的都没抢回半张来，气得她差点儿没当众脱下皮鞋扔过去。一想起，自己的手稿笔记有作手纸的可能，种种怨怒齐上心头，两眼直发热，显然怒火已经变成了子弹压进她的枪膛了，但愿不要有谁撞上这枪口。

邵诚兴高采烈地奔回来时，很不幸的只有当炮灰的份了。他跑了几条街终于追回了那个皮夹，并一时高兴，没抓他见官，给了那小偷一个改过的良机，心中满怀着兴奋奔了回来，自己终于可以为她做点什么了，心中一直对前几日的行为深感内疚，所以毫无回避的，必然的撞上那支枪口。

咬牙切齿，一脸愤恨面对着邵诚一脸目瞪口呆的惶惑，林云波发誓下次再遇上他绝不限于弄脏他的衣服，她要他八百年后都忘不掉曾经有个叫林云波的女人在某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好别再让她看见他，永远！

“林……”邵诚在一片利刃般的眼光中着实不知自己何时犯下了滔天大罪，直到看见林云波手中的一堆印满脚英沾满污水的资料才有所悟地不安起来。

林云波实在不知道自己捧着这堆废纸还有什么用，能吃吗？如果可能她会用木棍把它们全塞进他发直的喉咙中，然后再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活活噎死当场！可现在能做的却只有把这团五彩缤纷的东西劈头盖脸的罩向他，然后再绝尘而去，否则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而悲剧成真。

“林……林小姐！你……你的钱包？”这是他奔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留着为你买棺材吧！”林云波咬着下唇逼出了这几个字，他死后仍可以睡到棺材当值，可以瞑目九泉了。

林云波能踏入佳业一览商界奇才的丰功伟业真全赖邵诚所赐！一个月的成果化为乌有也还就算了，但他无疑在她临进火坑时，猛推了一把，无论她如何机警甚至耍赖，仍无法在没有稿件的情况下有接受这项特别的使命，尽管酷暑炎炎可林云波总觉得冷风阵阵。

“喂！”林云波用手捂着身旁荣姐肥大的腰部：“是不是冷气开过了……喂，荣姐你在干什么？”

身旁的人正浑身上下扯弄着自己一身华美艳丽的新装。

“荣姐，你搞清楚，我们是来专访不是做秀！”

“我知道，可我们总不能有损我们记者的光辉形象，在这么豪华的场所那样会使人有自卑感的。瞧瞧，我新买的衣服足足花了我半个月的薪水！”

林云波干脆别过脸去，天才知道这一袭昂贵的名衣早已被她撑成什么样子。林云波伸手摸了摸双臂，这里的冷气是不是开得大了点，要不自己怎么会发冷？冷得奇怪，有什么事会发生吗？林云波不会占卜所以她无法预见将会发生什么故事，可她却一直觉得有人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是谁？

“请问……”

“远航！”林云波大叫起来，能在这里看到个活的顺眼的人真叫人喜出望外。

“云波？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欧远航笑着打量着面前的林云波，没有了前几日的消沉。“对不起，这几日忙了，没有去看你，你还好吧！”

林云波低头微微一笑：“没什么，我今天来是工作的，对了，你在这儿任职？”

“刚进公司。”欧远航并没有打算多解释什么：“如果你是来做专访的话，那么请吧！”

看着欧远航笑容可掬地伸手相请，林云波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过头：“远航！如果你可以直接面见李坤，我想你不妨劝劝他，要换个记者还来得及！”

欧远航暗自叹息着，伸手揽住林云波的右肩：“云波！有些事不属于你的生活，别去管它，做你自己的事吧！”

看着他略显阴沉的脸，听着别有玄机的话，林云波忽然觉得这个以前总流着鼻涕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长大了，而且学会玩深沉了，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否则以他善良、豁达的个性，二十六年来何曾如此过？

岁月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过了许多年头，以往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哇！”

一声轻微的怪叫声打断了林云波对似水流年的慨叹，一张鬼脸谱凭空出现在面前，在这么个黄金、白银妆砌得刺眼的宫殿中能有个这么有新意的玩意，倒也值得一看，所以林云波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甚至没有顾上身旁荣姐的尖叫，平淡的生活中似乎该有这么点刺激。

“我想你没吓着我，有人早在八岁的时候已经做过了。结果是被我一脚踹出了房门！”林云波很是调皮地转过脸看着满面通红的欧远航，后者一边掩饰着窘态，一边走上前去摘下那人的面具：“晶晶，别胡闹！”

面具下是张低垂的小脸，衬着小小的身子，格外的楚楚动人，似乎是没料到有别人在场，因而失去了刚出现时的娇憨、活泼，拘束得两只小手在裙间不停的搓动：“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

“那现在知道了，回去吧！我下班陪你去游乐场！”欧远航低低地说着，用双手扳过她小小的身体，目送她消失在走道的另一边……

“还说刚进公司？！”林云波伸着五根指头在他失神的眼前晃了三晃。

“别瞎说！”欧远航捉住她的手：“人家可是好女孩。”

“正是好女孩才……”

“别说了……”他忽的收起温馨的笑容无奈地摇摇头：“我们该进去了，李总还等着……”

林云波终于一睹那个以“奸”闻名于世的商界“奇才”，前不久还为了自己的新股上市一把大火烧了别人的厂房，逼得对手自动放权，这种人怎么还能让他活在这里，那些警察真不知是吃什么的！

李坤是“奸”，却没有居高临下，傲视四方、不可一世的奸雄应有的气概，如果是那样，林云波似乎还有耐心坐下来，而面前这个人连个“雄”字都不配！一脸暴发户的市侩相，眯着小眼睛，拍着大手一个劲儿盯着她们笑个不停，满心的梦都写上，似乎想冲过来把大把的钞票塞进她们的口袋，然后几天后便可美名传扬天下，跻身上流社会，白痴梦！林云波强忍着离去的冲动，逼迫自己拣了个偏远的沙发坐下，拿出笔、翻开笔记本，也许过半天这上面会出现个王八、乌龟之类的东西，她林云波保证那个人说的半个字，她都不会相信。

当林云波一只乌龟画到一半时，剧情急转而下，有人在敲门，力量不大不小，一直站在一旁的欧远航紧走几步，伸手拉开房门。

“有事吗？”

“送茶水的。”来人声音低沉、沙哑，林云波拿笔的手一抖，在哪儿听过，听过！就在前不久的一抄…

“秘书小姐呢？我们没有叫……”欧远航仍挡住来人的身形，并不打算放他进来，只听“哗啦”一声！欧远航已被来人推至一旁，人影一闪——砰！砰！

是什么声音？怎么外面有尖叫声！林云波还未辨清，那李坤已从位上翻滚到沙发背面。

林云波盯着他刚刚坐过的，而此刻正冒起青烟的地方，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０枪声！”有人想暗杀这个奸商！是谁？身旁的搭档悲惨的尖叫已打断了她的思路。

“打劫呀！救命呀！”荣姐没命的尖叫着，却仍纹丝不动的端坐在原地，没挪动半分。

林云波感到有人在沙发背面向她们快速移来，更叫人冷汗直流的是随之而来的一排密集的子弹！

他的目标是李坤！林云波心中暗自叫着，终于有人可以替天行道了，不过她们可不愿做陪葬！伸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拉仍尖叫不已的荣姐，叫你平时不能吃那么多，可你偏不听！

枪声就在接近她们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有人在向她们走来，每一步都很稳健，而身后却有另一个人在发抖。林云波低着头，捂着耳朵却仍可以感觉到。

在他走到离她们五步之遥的时候，林云波的身体忽然飞了起来，直扑向面前的那个人，不是她胆大包天，更不是她英勇无畏，而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她们身后的李坤猛地揪住偏瘦的林云波用尽全力推向前面的那个人。

简直卑劣到极点，用女人来做挡箭牌！看来肥有肥的好处，至少不会像这样轻而易举的便被人利用。

“云波！”

“来人呀，杀了他！”

欧远航的呼唤声在一片嘈杂中显得那么的遥远。林云波在闭着眼睛，身不由己地撞上面前的人时，不仅撞歪了他的枪，更撞翻了整个局势。

李坤逃了出去，涌进来的是一帮保镖，个个手持枪械。

“杀了他！杀了他！”李坤在一群虎背熊腰的人身后大胆的叫嚣着，完全忘了刚才是一个女人的生命拯救了他，而他此刻正要将她和那个杀手一齐射成马蜂窝。

“李先生！”

林云波甚至可以听出欧远航叫声中的焦急万分，显然局势不容乐观，一触即发，她林云波要经历几次大难才会有后福？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

“闪开，闪开！”又是一群人冲进了战场，为首的正是那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呆头鹅！

林云波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这回彻底的完了！每次遇上他哪里会让自己全身而退的。　果然，一只铁腕将她猛拉了过去，圈在了她的颈部，同时有一只冷冰冰的金属器械抵上了她的太阳穴，冷得让她忍不住全身一颤。

林云波明白自己由挡箭牌变为了一种更可悲的东西——人质！

“别乱来！”呆头鹅开口讲话了，并试图慢慢地靠近过来。

身后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枪紧抵了一下她的太阳穴，邵诚便呆在了现常

林云波开始哀叹自己的命运了，刚避开马蜂窝的下场，现在又有弃尸荒野的可能。”

“听着，我要一辆车！”身后的人再度开口。

不对！这肯定是自己在哪儿曾听到过的！在哪儿？

“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喊话声中总算有了一丝镇静。

而身后的人却更冷静万分，一种浑然天成的霸者气息完全控制着场上的形势：“我只说一遍，马上！”毫无商量的余地。

两个男人对峙着，这边仅一人一枪而已，那边却是数十只枪口透着森然的冷光，敌我悬殊得很厉害！可对面那只呆鹅为何冷汗连连，身后的人却纹丝不动屹立当场，只是手指在慢慢地搬动着什么。

“好！”邵诚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头儿！”

“你们不能放他走，走了，我的生命谁负责？”

“开车来！”一声暴喝打断了几种声音，一名警员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踩脚转身离开了。

“你听着，别伤害她！”这是林云波听见邵诚说的最坚定的、最硬朗的一句话，忽然觉得那天资料的事实属他无心之过。这个男人此刻不再呆，不再傻，不再让她讨厌，一上战场，他简直成了统帅，成了英雄，可惜背后的人并不同意她的看法，始终没有再开口。

车来了，所有的人都闪在了两旁，林云波真该兴致勃勃，为这个荣幸挥手致意，她何德何能，以一介弱女子身份，受黑白两夹道欢送，唯一令她遗憾的是刚刚怎么那么多子弹，就没一颗能射中那个卑劣鬼的，以至于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代罪羔羊。也许他还在盘算着如何替她找个接班人，以完成那篇伟大的专访！

“慢着！”站出来的是欧远航：“放了她，我做你的人质。”

“你疯了！”李坤叫着拖他到身旁，邵诚极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得到保证似的，欧远航不再挣扎，不再意气用事了，却用焦急的目光紧随着那在人群后的身影……

一只小手，满是冷汗颤抖地钻进欧远航宽大有力的手掌中，后者把它紧紧握住，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片难言的凄凉涌上心头，一个是亲人，一个却是……林云波没有看见，她只看见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车子奔上了高速公路，一时警车还不敢有所行动。奇怪，他没有用枪指着她，甚至还把枪放在了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真的那么放心，因为所有的女人在此刻都只该有一个下唱—扑过去或听凭宰割！

林云波屏住呼吸，缓缓伸过手去，猛的一抓，却不料扑了个空，耳边又响起了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这回你又想打掉我的枪！？”

一时间，林云波整个人都呆立当场，真的是他！那个风雨之夜如狂风般袭卷进她生活，又在风停之际神秘消失的男人！风神？杀手？怎么可能？

在林云波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下，他调转过头来，一张清晰的轮廓迅速与脑海中的印象重叠、复制着。连林云波自己都奇怪为何他的音容在自己脑海中仍有如此清晰的印象，因为那夜的惊吓特别刻骨铭心？还是根本就是因为自从他的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一切！

林云波闭上双眼，又猛的张开，真希望这只不过是梦幻一场，可他仍旧实实在在在她面前，一样的坚毅冷凝，一样的生气全无。他哪里是刚刚由黑白两道夹攻中奔出的逃犯，他根本就是在带着她兜风，而且还开着一辆很“拉风”的警车，呼啸而过。

“怎么？不认识了！”

林云波看着他忽然变得陌生的神情，带着嘲弄开了口：“风雨中初见，医院中不辞而别，枪林弹雨中邂逅，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呀！”若不是他，她林云波何以身陷囹圄，何以丢了……越说越气急攻心：“你怎么不开口，是不是在想如何处置我这个人质，因为我认出了你。是把我扔下车，还是把我一枪打开脑袋！”林云波毫不客气地攻击着，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你停车！”

忽的一支黑枪洞对准了自己的眉心，他是如何出手的，林云波连边都没看见，阴冷的洞口透着丝丝寒气，林云波挣扎的身形呆在了半空。

瞧，杀人灭口了！瞧，恩将仇报了！什么侠义心肠，什么替天行道，全都是说书的编出来哄孩子玩的！

咔！一声轻响，林云波随之躺倒在靠背上，冷汗阵阵，自己死了吗？怎么不见得有多么痛。微张开眼，却发现光天化下，自己仍毫发无损的躺在急驰的车中，天！枪中没有子弹，他在耍人！无各的怒火冲上头顶。

“你以为这很好玩吗？你以为一个人的生命你可以玩于股掌吗？你是不是很爱看别人临死前恐惧的挣扎！向你跪地求饶！你知不知道你很冷血，很残忍，你和李坤又有什么区别！”尽管自己的心在飞快的跳着，有强大的血流冲向脑部使她头重脚轻得无法冲过去与他一决高低，可林云波依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叫喊着，几日来的委屈、不快、苦闷、惊吓全在理智崩溃的顷刻爆发宣泄出来，他怎么可以装作不认识她，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

他转过头来漠无表情地瞧向她，没有良心发现后的悔悟，甚至没有被辱骂后的愤怒！森然的目光中分辨不了什么情感，连林云波也无法抽取其一来验证他是个有感觉的人，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在那夜死掉！

林云波蓦然一惊，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的冷血，孤漠有什么和自己有关的吗？

远远响起的警车声打断了林云波的惊讶，他迅速回转过头，一脚踩上油门，耳旁的风呼呼直响。

警车由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在这个闹市区里，玩官兵捉贼的游戏不显得过火了吗？

林云波一手抓紧车窗架，一面暗自咒骂那些没头没脑的家伙。自己临被塞进车的刹那，根本没有时间系上那该死的安全带，快速的车身不时的把她抛向当空，冲向前方，真不知道这种酷刑要挨到什么时候。

也许是怕人质有伤，也许他们终于意识到这种游戏的方法实在有误，在经过几次围追堵截后，他们终于放弃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面前的这个人仍像开上了瘾似的，速度丝毫不减，反而越开越快，林云波实在不知道以他刚才连撞几个水果摊，连挑几家露天茶座的气势，他还想撞什么！

“喂，你疯了！没有警车！减速，要出人命啦！”林云波腾出手来用力去摇晃他，再这样下去，总会出人命的，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她林云波。

他似乎不耐烦的轻一挥手，林云波被挡了回去，背脊重重的撞在车窗坚硬的铁架上。

“你真的这么害怕，干脆去自首，把车直接开回警局那样更方便！”林云波大叫着，他却一丝没听见似的，把车子开得更快，目光不时的瞟向后车镜，林云波顺眼看去，车后面跟着的只不过是一辆普通的小车而已，只不过是跟得有那么一点紧！警察！没有警车并不代表没有警察跟在后面，也难怪怕成这样！

林云波终于弄明白了原因，可她明白得太仓促，车子像是有意要摆脱跟踪者，猛的在一个小十字路口突然向右拐去。

“停车！”林云波惊叫得肝胆俱裂，前面横穿马路的是一个少妇，推着个婴儿车。在一瞬间，旁人迅急散开，唯独她俯身下来，紧紧搂住小小的婴儿车，以车的速度根本无法不撞得他们血肉飞溅！

林云波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心头被猛撞了一下，不加思索地扑向方向盘。

林云波想用自己的力气抢过方向盘，即使不能使车停下，也要改变它的方向，哪怕这车撞向路边的路灯或粗壮的树干，比起撞上那对母子，林云波宁愿发生的是后者。

车子摇摆不定的仍冲向前方，忽然林云波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掀向后方，他终于发怒了，是自己阻碍了他乐于欣赏的血腥场面的发生，还是觉得她这个人质大胆得过分！

林云波没有力量再思维下去了，更没有力量再扑过去阻止悲剧的发生。巨大的冲击力，使她的头部重重地撞在车窗棱架上，金属下有头开血流的声音，没有看到车外面的血腥，却首先尝到了自己鲜血的粘稠。血顺着半边脸颊在流淌，眼前一片昏暗……

在失去知觉的刹那，林云波强烈的感觉到车子在极不可能的情况下戛然而止。有人在向她扑过来，闪亮的双眼中有一丝关心的柔和色调，他的感情终于被她抽离了出来，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林云波想笑，却没有能笑出口，急剧的沉落感，牵扯着她最后的几丝清晰思维坠入无底深渊。奇怪！有谁的眼睛闪得那么明亮，一路相伴……



第四章

有海浪在轻啸，有海风咸咸的送来海的味道，更有那数不尽的繁星在天际，在海面随波而动，小小的银光闪烁在身旁，冷漠中透着些许清凉，热情中掺杂着点点悲伤，有谁一直在她身旁吗？生命的叶舟，又来到怎样的一片海港，如此宁静、安详的将她疲　惫的心儿，插上爱的羽翼，随风飞翔……

身旁有人来回地走动，剧烈的心痛让她昏昏欲睡，美丽的梦幻顷刻间被痛苦支离得破碎不堪，偏偏与生俱来的韧性不容许她如此脆弱的臣服于伤痛。

林云波努力地张开眼想看看身处何境，却无力抬起自己薄薄的眼皮。林云波，你当真以为你是女强人，当真认为你不需要任何照顾！你还不是在别人轻轻一推下，沦落至此。今生今世恐怕再难写辉煌了！

“你睡得很不安稳。”有声音在对她说话，同时有只微凉的手轻抚过额头，外面好像有海浪的声音，一阵强烈的挣扎使整个身躯犹如飘浮浪端的颠簸，眩晕得想吐出所有塞在胸口的东西。

“不要动！”语气中有明显的命令口吻。他是谁？怎么可以这样命令她，要她这样平躺着，呕又不能，吐又不能，还不如叫她去死。

有人在轻轻地扶起她，半躺的身躯靠上了一个极舒适的臂弯，这样总算让可以有所把持，不必在“风浪”中上下沉福

不知过了多久，林云波才缓缓地张开双，从眼缝看向那个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

面对她的是张极其冷酷的脸，即使面对如此重伤的病人也挤不出半丝温暖。

“你想怎样？”林云波闭上双眼，懒得在他那张冷脸下受罪：“你可以把我扔出去，贴上标签说此人我不认识！”

他的嘴角似乎牵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能挤出半朵微笑来。

似乎不喜欢有人长久赖在他身上，他拉过一叠被子让林云波靠在了上面。走过去背对着她似乎在干些什么。

“喂！”背对着她，难道要她闷死？“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声，甚至连头也没回，剧烈的头痛让人浑身软得像块烂泥，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了那份心力。

你不理我，我还懒得理你呢！怪物，冰块，木头，冷血动物！林云波强忍着痛疼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看着他端着一碗东西走过来，林云波故意地别过脸去。

“喝下去，对你有好处。”命令的口吻就在耳边。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毒药！”气死你活该！

停了很久，他都没有再说什么，林云波终于忍不住地转过头来。他仍旧站在床边，手端着个小碗，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我想我要杀你还不须要这样。”声音中透着一股浓重的敌意，两厢比较起来，林云波发现前句话倒真的是温柔体贴了。

他不再说什么，径直将药碗递到嘴边，林云波甚至可以感到他端碗的手有多么强硬，或许她只要再说一个字，整碗药便会连汤带碗地灌到她咽气为止。她百分之百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的确能做到，可她，林云波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易得逞。“真的要我喝？”

有点头的反应。

“很苦。”

他皱眉了，表示他不耐烦了。

“我喝。可每次喝药妈妈都会唱歌，你唱个好不好？”

看着她攻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他面上寒色太重，准可以看到百年难遇的红潮。林云波有大笑的冲动，可刚到唇边便被巨痛牵扯成了苦笑。

“你不喝？”

听不出语气中有什么怒气。

“嗯，我向来讨厌苦。”林云波眨着那双已写满痛苦两个字的眼睛：“所以我妈妈才会唱歌哄我，可你不会！”

“你很倔强。”

“只是不喜欢而已。”林云波没打算退步，在这种男人面前，退一步和退百步简直没什么区别。

他打量了她有三分钟，面无表情的使林云波无法看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我可以还你一样东西，不知道你打不打算妥协。”他说得很冷静、很平淡，可一经出口，林云波的心猛地抖颤了一下，什么？会在他手中吗？不可能！可万一……

在林云波疑惑的刹那，面前的人已抓住时机把碗凑得更近。

“什么东西？”

他紧闭的嘴唇里没有透出半个字来，只是很冷漠的扬了扬手中的碗。

结果瞪着两只眼的林云波只有听凭他把一大碗苦涩的药汁倒进她的胃里。天知道这是什么？她甚至可以发现他眼中有得逞后的愉悦闪过，她发誓如果这是个谎言，她会让他永不超生。

林云波没有很好的了解面前的这个人。他放下碗，手中已不知何时多了个光晕柔和的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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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波只是愣愣地瞧着，有点不敢相信。那只是一块小小的玉牌，可它却是她的全部，一切！猛的林云波一把夺了过来，深深地埋在胸口，两行泪水涌出眼眶。她终于又得到了它，仅仅离开它几日，却觉得那么漫长，就让自己的泪水再次洗净它，让它永远跟着自己。

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这只不过是他那天回去找枪时，随手拾得的，但她却珍如生命般紧搂在胸前。先前头破血流，缝上数针都没见她滴过半滴泪水，甚至于还有心情开他的玩笑，而此刻仅仅因为这点邪恩惠”却让她的泪水如此轻易滑落。她很坚强甚至很倔强、固执，但又很脆弱、柔软，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的奇怪并不是此时此刻才引起他的注意，早在那天，那个有台风袭来的时日。一向知道自己有些可怕，虽不是狰狞可怖，但多年的血腥生活早已抹煞了他身上那份属于人的情感。但她面对他，面对当时恶劣的环境竟能轻笑出口，叫他不可思议。在那样一个夜晚，面对全身是血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对一个女人来说，是的，一个女孩，一个有点霸道但又不失可爱的女人。当清晨在医院，他睁开眼看见她俯在身边，那张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丽的面容是他一辈子不能忘的。一辈子？不！怎么可能。

林云波还是在哭，压抑的声音让人有种不忍心的感觉。如果她再这样哭下去，他的心思就全白废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终于坐在了她的身边。

“好了，别哭了，你知不知道哭得人很心烦！”尽量放低了自己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觉这么低轻的声音何时会出自他的口中。

“你懂什么？你是冷血的！”哭腔中有浓厚的鼻音。他摇着头递过去一条毛巾，林云波一手夺过来，捂着鼻子猛一擤，然后继续哭她的。

“你哭够了没有！”女人都是这么烦的吗？即使是不同寻常的女人。

“你凶什么凶，哭是女人的专利，你靠边站！”

“你！”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威逼或利诱她止住那讨厌的哭声和泪水攻势。自己的心一向是铁打的，她想哭便叫她哭个够吧！

没有！没有！哪儿都没有！每寸地皮下，每间可疑的房子里都没有一个叫林云波的女人，她好像完全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片混乱中，只有一辆破车停在街中心，车内窗架上的血渍让人触目惊心，她会在哪儿？这该死的女人为什么总是不安份的不能保护好自己，只要让他看见她完整无缺地站在他面前，哪怕是赔上一百件衬衣也可以，找不到她，又怎么向欧远航交待！

“滚！”邵诚冲着拥挤在他房中的一群败兵们大吼着：“去找，去搜，就是别站在这里！”

“呼”所有的人片刻间都散去，如果再不识趣的呆下去，保不准脑袋会被头儿拧下来，一脚踹下警局的大楼。

“林云波”这三个字此时此刻便成了导火索，一碰便会点燃这头儿的满腹怒火，除非他们可以马上找到那个女救星，否则一切免谈！

欧远航一脚踏进邵诚的办公室看见的便是这张充满杀气的脸，所以不必问就知道人是没有找到。

“别这样，云波没事的。”

“你来干什么？不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找人的事让我来。”邵诚怒火冲天地推翻坐椅。

“是李坤让我来的。”欧远航平静地掏出烟来，点燃：“只要不是死人，他就想利用。”一抹担心的神色在烟雾中愈发显得凝重，可能又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本来案件便已把人头弄得有皮球大，谁也没打算再卷入个女人，尤其是个像林云波这样惹是生非的女人。

“你把话讲明白了！”邵诚一把夺过欧远航口中的烟，狠命地掷在地上。

欧远航回转过身，无奈的苦笑一声：“李坤想利用林云波的身份来做一篇专访，这样即利于他自己的社会地位，又利于他公司的新股上市，本来这对于案件并不重要……”

“怎么？”

看着邵诚一脸的焦急，欧远航缓缓地摇摇头：“问题在那个持枪闯入的人。”

“为什么？”瞧他那卖关子的样儿，再不明讲，可忍不住要上前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一股脑儿倒出来。

“没错，”欧远航一把勒住邵诚的肩头：“是他。”

“谁？你就不能把话一阵说完吗？急死人了！”

“记不记得三年前云波的那篇专访？”

“记得，一辈子也忘不掉。若不是她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搭档死也不瞑目，所以我们都视她为‘救命恩人’。”说到三年前一场激战，也还是为了抓李坤，结果弄得惨败而归，自己的搭档也牺牲了，想到这儿，邵诚不由得眼圈红了一大片。

“是他。杀你搭档的那个人就是出现在李坤办公室的人，同样的黑衣，同样的冷凝，绝不会错！”欧远航说得斩钉截铁。

“这……这么说他们是一路的？怎么会？”

“除非……是李坤自己买凶杀人……”

有冷风自窗外不停地刮进，许久两人都不曾说话，风停处，冷汗阵阵，真的够阴险，以这种方式来引开警方的注意，出卖一个手下便可以瞒住所有的人，差点儿就被他得逞了……只是……欧远航紧闭了一下双眼，在这场还不知结局的斗争中似乎已经无情地卷进了两个无辜的人，林云波是其中之一，还有——晶晶！

这女人恐怕真打算哭回老家为止，缠着白纱布的头已有丝丝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啊！”一声轻呼打断了林云波源源不绝的哭声：“你要干什么？”面对着强行将自己抱到半空的人，林云波除了惊呼也只有张大双眼。

“如果你想哭死，别呆在我房里。”

“你以为我想……”一阵如巨浪般的眩晕从头部直接传递到全身，胃里有强烈的刺激气味涌上咽喉，嘴一张，刚刚喝下的东西便全部吐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弯腰轻轻地把她放回了床上：“我想你该好好休息，否则就别想早点回到你的世界里去。”

他腾出手，用毛巾擦去她面上的污物：“闭上眼睛，我想你累了，听只催眠曲如何？”

看着他合拢双手到嘴边，一连串轻轻的音符便从他双唇间、手指缝中飘晃出来。

林云波惊异得忘掉了眩晕，忘掉了哭泣，渐渐的远离了痛苦，远离了伤悲，平静的可以隐约听到外面海浪的轻啸……

看着她闭上双眼，呼吸渐平稳，不知道是刚才药水中的镇静剂起了作用，还是这不成调的催眠曲让她进入了梦乡，好在这个带着黄河、长江的女人终于可以进入太平洋了。

哄一个女人睡觉和拿枪去解决个彪形大汉，黑社会老大，他宁愿择其后者而溜之大吉。刚才的确是自己疏忽了，一心想吓吓她，却没有留意她是个头部有过轻微震荡的病人。

命运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东西，前几日还是他躺在病床上。后几日便易地而处，是命？是缘？他已经懒得去追问，毕竟他们的生命中仅仅可能也只会有这么个小小的交点，之后便会毫不相干，他肯定，就像风起风停，雨狂雨疏那样，自然而又合规律，当再次相逢，已不是那场风雨，他们会形同陌路，因为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不可能有交集的世界。

伸手由腋下掏出了支黝黑发亮的新枪，用衣角擦拭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每次都在精密计算如何准确打败对方然后全身而退，继续活下去，根本没有像今天这样仅仅为一个女人。前一柄枪丢了，那是他出道以来一直用的，也习惯了，却被她轻易弄进了警局，她的出现仅仅是提醒他该换枪？像是觉察到什么似的，他猛的回过头去。

林云波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看这个一直在沉思的男人，一如既往的冷，一如寻常的酷，只不过，沉思的静止状态让他周围似有若无的淡淡愁绪，直到他用凌厉的眼神将它们驱散。

“你的催眠曲不到功夫。”

他简直不知眼前的这个处于清醒状态的女人是天真、善良还是残忍、可怖。也许他干脆一拳挥过去，那样会比较容易让她闭上那双眨得可爱的眼睛。“告诉我，什么方法可以使你睡着？”

林云波觉得这是天下最白痴的问题。

“我想睡的时候，自然会睡的！”

他在盯着她看，然后迅速调过头去。

“别这样，我们可以谈一谈，也许那样比较容易让我睡着。”

“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

“有，怎么会没有！比如姓名、职业、年龄……”还没等林云波数完，已有两个字清晰地进入了她的大脑。

“杀手。”

“杀手？！”林云波的声音很轻。

“你害怕？”

“不！”她扬起她那张坚毅的脸：“如果你存心伤害我，不会容忍我的。”

他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来：“那是因为你是人质，随时可以帮助我逃走，随时可以替我挨上几枪。”声音中布满了不近人情的残酷。

她久久不再出声，也许是吓呆了，他自嘲式的轻笑一声：“你还是别知道的好，知道越多对你不利。”说完转身准备离去，任何女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形下再多说一个字。

“你觉得自己很冷血、残忍？”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让他稳稳的定在了门边。

“是。”这样的回答是否会让她闭嘴？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人如果还知道自己冷血、残忍只能说明一点，其实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迅速推门走了出去，可林云波，她击中了他的要害，他逃走了。

再往后的几天，除了一日三餐他几乎不踏进这小屋半步，更别说是对她讲半句话。第五天，林云波能下床时，便再也忍不住地推开了小屋的门，终于证实了这几天来的猜想。

这是座海岸边的小木屋，前面有细软的浅海沙滩，再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只可惜这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半个人，该是他一个隐蔽的老巢吧！他此刻正端坐在不远的简易小帐篷下，面前有昨夜过夜篝火的星星余烬，他又在擦枪，很仔细，很缓慢。

“你总让我想起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可林云波没打算放过他，从他把玉佩给她的那一刻起。林云波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旁，面向大海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新空气。

“古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呢？”

他停下手上的活，望向远方：“你是否也是‘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没想到他反应得这么快，孺子可教，一时没有了反驳他的话。

他像是很有兴味地看向她：“有时一个人固执得把一样东西看得太重，反而是一种束缚！”

他是什么意思？是看穿了自己只肯将希望寄托在一件玉器上，追念逝去的亲情，而不肯去接受别人的关心，固执得伤害着别人，也困苦着自己，他怎么会看得出，不可能！

他忽的轻轻一笑，又去擦他的枪了：“我也曾经以为枪对我很重要，可我没有应有的亲情、侠义去匹配那句话，它只不过是我生存的手段，工具，是没有灵魂的。”

林云波惊叹于他这一席缓缓道来的话，忘了应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拿着衣角来回地擦那支枪，无声无息，他是干那个为生的吗？他应该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他浑身没有任何情感，有的只是死沉沉的落寞与孤独。林云波不敢问他为什么要向李坤开枪，怕得到一个肮脏、无奈的答案，从事记者工作以后，她第一次有了回避现实的心态。

“你看够了没有？”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奇怪的思路，脸上有热热的感觉。

“你可以走了。”

“走？噢！”林云波站起身来，向木屋走去。

“不是那儿。”

“嗯？！”林云波惊奇地回过头来：“什么？”

在她惊奇的目光下，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看了看她：“我是说，你回家吧。”

“回——家？！”林云波张大双眼：“你不需要人质？不怕我告发？”

“这里我不会再来，你也不会再见到我。”

“别说得那么肯定，在经历两次轰轰烈烈的相遇后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真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神色在跳动，有不信？期待？林云波大笑着，每次都可以在他寒冰一样的神色中抽取自己想要的，这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你会记得我吗？”

有莫名的怒火在他眼底闪过，他直着脖子摇了摇头。

林云波没打算追问下去：“告诉我回家的路。”

“往前走，有条公路，你可以在两个小时后找辆车回家。”

这回轮到林云波怒火不息了：“你不打算送我？我是病人，要我走两个小时的路，你冷……血呀！”虽然在她眼中他不算是个冷血动物，但一时气愤得还是用上了。

“喂，你去哪儿？”看着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林云波猛的用双手拢在唇边：“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停步回头，更没有声音传来。

“那我就叫你‘风’，记住我叫林——云——波！我们下次再见。”没有了怒火，只有满心莫名的欢喜，她真的开始喜欢他了，尽管她要让她的病疼之躯走两个小时的路程，可这又算什么？比起他冷漠人生中曾对她有的关心、照顾，林云波记得的只有后者。

欧远航从晶晶手中接过做好的“专访”，心情同样，但他还必须亲自送交报社，明早人们便会从虚伪的字里行间读出一种高大、杰出的新形象。这个世界怎么了？怪不得云波死也不肯做这种虚假的交易，拿在手中就觉得特别的肮脏、沉重。

“怎么了？”晶晶抬起一张细致的小脸，迎着午后的陌光，恍如—朵洁白的莲花，只可惜错生在这片沼泽中。

“唉！”欧远航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我写得太过分了？”

“不！不！”欧远航慌忙掩饰起自己的无奈、婉惜，这里四面都是敌人，却只有她，叫人毫不设防。

她的眼光暗淡了许多：“我知道这些都是不真实的，明明是从黑道起家却说成白手起家，独闯商界，明明是烧了别人的厂房，抢了别人的生意，却说成是抚恤失业的工人，大发善心……”

“别说了！”欧远航伸手揽住她的双肩，小小的身躯如此脆弱，她不该面对世间如此丑陋的一面。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可他是我父亲！”她抬起小脸，用种哀婉的神情直看到欧远航心里最深的一方天地：“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你会帮他吗？”

小孝轻轻的声音如同一声响雷震开了欧远航的双手，他故作镇静地收拾了一切：“我……我去送稿子！”

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她面前敞开一切，这绝对不行，自己不能再这样，迟早会有那么一天，是自己亲手拘捕李坤，那样会把她伤得最深，这事怎么可以发生。

小小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斜拖着，印满了整个走道，望着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回忆着他闪烁不定的神色，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同于父亲身边的任何人，不同于！

林云波相信她这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这两个小时的回归路程，一连拦了几次计程车，车子都在她身旁呼啸而过，若不是她最后下定决心，差点横躺在路上，恐怕她一辈子也回不了家，而此刻终于可以站在自家楼下，沐浴着街灯的柔和，两小时？我呸，冷血的家伙！你等着，两小时？我林云波足足走了半天，那是个什么鬼地方！

在经过楼下时，思绪又飘回了那风雨之日，同样的狼狈不堪，只是此时他再也不是个陌路者，不管是哪根神经在对她说，总之林云波是这样认为了。

一进门，林云波就在惊呼中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你终于回来了！”黑暗中有欧远航兴奋无比的声音。

“放开我，你快勒死我了！”林云波猛地拉开灯，推欧远航，刚准备骂他几句，却不料惊呆在他的两滴泪水中：“你……哭了！”

欧远航转过脸去，用手背猛擦着脸！林云波走过去，伸手扳回他的身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看着他的眼圈又红了，林云波暗叹一口气：“我回来，应该高兴，你看我好好的，倒是你刚刚那么冒失，若不是我，刚好搂着个大美人，那可有好戏看了。”

“你就爱说笑。”欧远航微笑着擦净脸颊上的泪水。

“你也是老样！”林云波放心地走向沙发，该让自己的双脚解放了。

“谁？”蓦的身后欧远航一声暴喝，吓了林云波一大跳，一回身，却发现欧远航一张宁静的笑脸。

“有事吗？”

“没什么，你休息吧，这两天也够你吓的了。”伸手把林云波推向卧室，眼光却阴晴不定地扫射着外面黑暗中每个角落，外面有人，一个满身杀机的人，是谁？

街上，冷冰冰的灯光照着一张冷酷的脸，仰望着林云波那扇临街的窗，银辉的月色在他面上撒播着丝丝寒气，却也同时把一抹玄清的明朗印在他原本阴沉的脸上，轻风摇动着他的黑衣……

“终于又在你脸上看到了这种牵　挂。”不知何时，他身后悄然无声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冷冷的气息打破了绕在他四周的淡淡平静。

他没有说话，转瞬恢复了冰冷的神色，回身与来者擦肩而过。

月光下一张爱恨交织的脸庞，透露着女性独有的无言的诉说……凌厉的眼神透过他的背影转向林云波露着泪光的窗口。

“这几天你在哪儿，邵诚他们几乎掀翻了每寸地皮。”

“那只呆鹅也能找到？”

“云波！”

“别！”林云波一边摆手，一边和衣扑倒在床：“我越来越觉得你和他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我是在关心你。”

林云波缓缓由枕头上抬起脸，伸手把欧远航拉到身边：“我是你姐，比你多吃了两碗饭，我知道分辨好人、坏人，倒是你，给我离那个李坤远一点！”手一松，头一栽：“你可以出去了，晚安。”

欧远航愣了愣，叹了口气替林云波盖上毯子，然后退到门外，迅速将每个房间小心地检查一遍，他真的不放心，尤其刚才隐约站在黑暗中的那个人，简直可以明显的感到他的敌意，看来他应该给邵诚挂个电话，即使这样做有困难，也有危险，但为了“老姐”，值得！

“蔼—”一声“晴天喷嚏”足以掀翻报社的大楼顶，林云波一手捂着自己饱受折磨的鼻子，一手指着面前的人：“荣——姐！”

“到！”声音由外而内，经过房门时毫不客气的把个手持鲜花的呆头鹅挤到门外。

“把他给我扔出去！”

“是人还是花？”

“都给我踢出去！”林云波再也忍受不住了，扑向桌头的纸巾，一大把、一大把的擤着，她林云波到底今年是犯了哪条忌，触了哪个霉星。原本赶个早来处理这几日堆积下来的工作，谁知道刚坐稳，却猛的被伸在鼻尖下的一大束花弄成了这样：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方圆几十里，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她这个鼻子犯花粉过敏，并且来势汹汹，锐不可挡，除了那只鹅，真不知会有谁来犯这个冲，凑这个热闹。

“对不起！我……我不……”邵诚站在林云波面前死命地搓着两只手，真不知事情会变成这样，那班小子们不都是说女孩子喜欢花吗？你若送花，越多越会逗她开心，可他遇到的好像不是这样，至少她不会用一双通红的泪眼望着他，他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笨手笨脚。

“别再用力了，当心搓脱了皮！”好不容易安抚了自己的小鼻子，这才注意到面前站着的人。

“你……没事了？”

“死不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林云波伸手一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自从那天一识他的英雄本色后便发觉，其实他并没有那么讨厌的，也许当初真的只是误会一常

“我想知道那名凶手的下落！”这回总算可以用和气的、委婉的语气来问她，这可是他八百年头一次的事。

“下落？”林云波不可思议地笑着：“你以为我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把那个拿枪的家伙找根绳子捆在我腰上，要知道的时候，一扯绳子，喂！你在哪儿？”

“我……我是说，是说有没有什么线索？”

“线索？”林云波一指刚刚揉得发红鼻尖：“你看清楚，我是人质。如果我发现我不该知道的，你想你面前的还能是活人？”

“他……他是个极度危险的人，警方希望能早日将他缉捕归案。”

“胡说，李坤是什么人，他早该下地狱了，而他持枪闯入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可他……”邵诚甚是激动的站了起来，可却又欲言而止了：“我发现林小姐在刻意维护他？”

林云波一怔，看着邵诚那张逐渐由激动而平静的脸，心里暗自一惊，是吗？自己在袒护一个凶手？案犯？他带着枪伤闯入她的生活，而后又持枪硬行闯入佳业，可——他并不是那种人，他有关心，有慨叹，怎么会是个嗜血如狂的人，一定又是面前的这个人犯了某种职业玻

“我知道身为警察，有警察的职责，可你不能凭空臆测，要有真凭实据。”

邵诚在此番话中，似乎又在强忍、克制着什么，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双眼微红。

“砰！”他的两只拳头訇然敲上了她的办公桌：“我会找出真凭实据的，你会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面前这个怒火冲天的男人背身远去，林云波眼睛眨都没眨，几百个问号在心中来回的晃悠。他好像对他很敌视，出于正义？出于职责？不像！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啊，你干什么这样盯着我？”蓦然回首，正对上一双死鱼眼，荣姐一脸神秘莫测：“喂，刚刚用了什么招，把他气成这样？”

“他是神经玻”林云波还她个一脸：你明白了吗？

“噢！”荣姐似有所悟，点了点头：“这年头神经、莫名的人还真多，更有些恬不知耻到家的功夫，这个请您御览。”

林云波接过一张报纸，奇怪地问：“什么？”却不料身边一片静寂，那个肥女人早已飘远了。

“神经！”林云波咕哝了一句，翻开报纸，立即被一篇标题醒目的专访吸引住了。

门外最起码有十来个人耳贴在房门上，注意听着房内的一声一响，不过大多数耳朵都是贴在了荣姐的背上，她的体积足够独霸此门。

门内静静的一片，不见什么反应，奇怪！晕过去了？气傻了？怎么可能？面对新闻界的奇耻大辱，她会镇定自如？早就知道是瞒不了她的，所以大伙儿合计着预先告诉她，免得到纸包不住火时，大伙儿死得更难看！

轰！冷不防门被人拉开，荣姐咧着大嘴一个个拍起压在她身上的人，早知如此，还不如她殿后。

林云波一脸高深莫测地立在门边，待所有的人踉跄着爬起来，才斜瞟了那些人一眼：“去给我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揪出来！”说完一路冲向总编办公室，幸亏他们早有措施，把沿途的桌椅全都挪开了，否则真不知又要报销多少张

“我希望你解释一下！”林云波直接把报纸丢在了那个秃了顶了老男人面前。

“这个问题……”他毫无愧疚的抬起绿豆眼：“你就不用操心了。”

“操心？”林云波一声冷哼：“我还懒得操这份闲心，亏得你干了这么多年的新闻行当，亏得你上了年纪，受人尊敬，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明知道人家是烂泥一堆，偏拣一朵七色花插上去，我看你这么多年都是白干了！”

“你……你给我出去，这件事没有你插手的份！”

“是，我只是个小雇员，可你有没有良心，我还在做替罪羊，居然就有人写专访把他捧上了天！他是什么货色，全天下人都知道，可见你是瞎了眼，钱迷了心窍！”林云波越说越气愤，不停地用手拍打着桌子，在她强大的攻势下，那个老男人开始气红了脸，急忙由抽屉中翻出一瓶药来，倒出几粒吞了下去。

林云波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天晓得他又在使什么拖刀计，见得多了。那份专访简直岂有此理，只差没署上她林云波的名字，无花乱坠，涂金描银的把一个肮脏的人描绘成了大善人、大才俊！居然就在她下落不明的第六天，多么可笑的讽刺、多么可耻的用心，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就是这件事的炮制者，还有那个叫什么晶晶的，鬼才知道是从哪儿蹦出来的，还挺耳熟，以新人一员居然可以靠这么个胡诌乱写的烂稿子，荣登头条，真是破天荒的奇才！就算自己为自己讨个公道，她也会叫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死得很难看！

林云波摔门而出，打定了主意，过几天便会有那帮人好看的，他们不是想连载吗？看到时候他们怎么个连法，作为专业记者，她懂得舆论的利害，她要反击，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该是个绝妙的主意。

“喂，有何打算？”荣姐凑了过来，急着问道。

林云波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神秘一笑：“如果有人和他来个对台唱反调，在同样的版面，来个揭露真实性的专访怎样？”

“呀！”荣姐一巴掌把林云波扇到了桌子上，一见情形不对，急忙扶起她，在林云波怒瞪的双眼中，不由得轻声细语、温柔体贴起来：“我是说那样太好了！简直棒极了。”

毫不客气地拍开她肥厚的手掌：“我不是那种临到死还扯个垫背的人。”如果这篇专访发成了，那么她铁定会有麻烦，最好别让她们无辜卷入，她可以孑然一身，可进可退，来去轻便自如，可她们大多都是有夫有子，拖儿带女，还是让她一个人来进行这项伟大的事吧！

“不管你怎么想，我们是支持你定了，这不仅是你、我的事，更是所有有道德人的事。”

看着她一脸坚定，冒出慷慨赴义的圣洁光辉，破天荒八百年头一次，林云波有冲过去拥抱她的冲动，谁说人情薄如纸！



第五章

一篇“专访”尤如平地轰雷，用林云波的话来说便是炸得他们粉身碎骨，既然人家没有留芳百世的资格，能让他来个遗臭万年，也算给他生平种种做了个历史客观的定论。那便是她林云波一篇真正具有挑战社会黑暗面的杰作，她要全世界的人都清楚，李坤的起家背景，商场上如何的奸诈，更是如何的以一个女记者做他的替罪羔羊，又是如何买通报社总编胡乱登些颠倒黑白的事，让他名誉扫地，成为过街老鼠！

那个叫晶晶的女人没有再露面，林云波甚至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好歹算她识趣趁早打道回府，涉世未深，也出来瞎闯，万一弄个千古骂名、万世罪人的，小小年纪怎么背得起呦！

名誉是扫地了，没有想到经济上也栽在她这小女子手上。佳业新股上市，几天不到连赔带蚀，够他忙个半天的呢！他应该悔不当初，请进来的是个女煞星，扔出去的更是颗定时炸弹！以后为人处事，您老看着办吧！

林云波正以这副神情看着在她面前手捧报纸、跺脚大跳的本报头把交椅的主编大人，没料到他刚出游几天，家里便来了个窝里反，活该！这种昧良心得来的钱，即使是一时享受，可后患无穷，林云波要给他个人生教训。没有办法，祸是闯了，想补救，门都没有！自己揽的好事，还须自己解决。

“这是怎么回事，我希望听到合理的解释！”他终于肯停下脚步，直接来兴师问罪了。

“这本身就是合理的事，我写的句句是肺腑之言。”林云波双手一推，所有的诘难原封不动的挡了回去。

“你……你……”气的吗？瞧他连汗珠都冒了出来，霍然回首：“你们说这是谁的主意！”

门外有十几号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回答。

“不用为难他们，稿是我写的，版是我调的。”林云波在他身后悠然道来，而他前面的一群人居然都是一片钦佩、仰慕的神色，天！这是个什么时代？女权也过于膨胀了吧！放任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就是男人的自我毁灭，最起码他现在是切肤之痛。想当初，就千万不该把这么个“姑奶奶”挖得来，有了她祸事没完没了。一想起李坤那对小眼睛，冷不住两腿在打颤，摸索着由怀中掏出急救药来，这病打从她进门起就落下了。

面前水光一闪，一只手由后伸了过来，是谁这么好心？这当儿送口水。一把拿了过来，仰脖和药吞下，这才想起背后除了她林云波还会有谁？气得他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林云波的办公室。如果现在能有个地方让他躲上十天半个月的，哪怕是棺材，他也会毫不畏惧地跳将下去，最可悲的是恐怕连这样的棺材都找不着，他还是硬着早已发麻的头皮去道个歉，希望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愿明天这间报社的大门还开着，他还是完整无缺的坐在他的小办公室中，数着他每月少得可怜的几张钞票！

看着他如丧考妣地甩门而出，所有的人一下子便拥了过来，大家尖叫着围着林云波兴奋不已，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忍不住要高呼真理万岁，而林云波自然便是捍卫真理的，而现在这位英雄正面临着被压成人干的危险。

不知是谁带的头，无聊到以互相拥抱来庆祝出师大捷，抱就抱吧，干嘛一个劲儿向她聚拢起来，尤其是在看见荣姐五尺开外冲向过来的身影，林云波一声尖叫，她可不想出师已捷身后死，那样未免太乐极生悲了，而且还有许多正义需要她去捍卫，怎么能，怎么可以！林云波登上桌子时，也正是荣姐一扑而空，訇然倒地之时，所有的人起哄的向她身上压去，场面一片混乱，林云波及时振臂一呼：“各位姐妹，弟兄们，今晚我做东，我们不醉不归！”

终于平息了骚乱的场面，大家收拾了东西，便前呼后拥着去了本市最大的酒楼，想必这一顿，雷打不动的又会吃掉林云波半个月的薪水，可她乐意，也许明天就会遭被炒的命运，但这轰天大事，着实让所有的人痛快不已。

夜风静静地抚过喧闹的都市，逐个送它们安然入睡，偶尔一两处的明灯也似乎是为夜归的人留一份安定，而夜的游灵们却又在缓缓爬出蛰伏的角落，蠢蠢欲动。

李家，书房，宽大的皮椅里陷落着李坤那瘦小的身躯，看起来似乎不堪一击，但周围立着的数十名彪形大汉却都低垂双目，不敢正视。似乎只要面前的这个瘦老头一动小指头，他们便会粉身碎骨，谁说他没有相当的“气概”，夜幕下他便是天生的王者。

“去，我要那女人知道有些闲事不能管！”

“是！”

“回来，别告诉欧远航。”

……

书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一星余火闪在黑幕中，透着它的狡诈、阴鸷！

李晶晶慢慢的将冰凉的脊背靠在书房外的墙壁上，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尽管是亲眼所见！那个女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神秘失踪！毁容伤身？不！她只是个无辜的卷入者，甚至有那份远胜于自己的勇气去揭露黑暗，而自己便只是一朵墙角的小花，无力抗争，无力逃避周围的污垢……

远航，对！去找远航！他像是一根绳索，一缕朝阳，让她有所依靠……

当林云波一行人离开酒楼时，夜色已深。若不是酒楼打烊，将他们连哄带骗地扔了出来，可能明早的第一批食客将仍会在他们的吆喝声中饱受煎熬。

“云波，小心呀，别撞上个大头鬼!”所有的人依旧余兴未了，开着吓人的玩笑。

林云波从不吃这套，一手格开上前扶她的同伴，一只手在半空中翻舞着：“大家都小心，明天别让我看见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我一定请它拿扫把当早餐……喂……别扶我……我……没醉！”通常硬说自己没醉的人其实早醉到不知哪国去了，可此人便是那个一向冷静自若，处惊不变的林云波，醉酒后狗熊也能顶上好汉的招牌。

林云波不由分说赶走所有的人，其实也还真没一员大将可以清醒的充当一回护花使者。约摸着自己还可以挺到家，一头栽进梦乡。林云波顺手脱掉脚上的三寸高的高跟鞋，一手拎着，摇摇晃晃往回走。头重脚轻的滋味使整个人犹如踩着棉花堆走路。长明的夜灯把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天上没有一丝星光，这样的夜晚，有鬼太不现实，不过有个把恶人、怪事，想来也不会是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反而戏剧得一塌糊涂。

林云波似笑非笑，似惧非惧地望着面前不知何时包抄过来的四名凶神恶煞似的彪形大汉。自己赤脚行至自家楼下，在没有一丝星火的四周突然地便无声无息出现了四人，一个持刀、两个捧棒、一个舞着铁链哗哗作响，包围圈在渐渐缩小，而圈子中心只有提着双扭歪了鞋跟的林云波。

一对四，百分之二百的壮烈牺牲！

林云波笑靥如花，酒能壮胆，果真名不虚传，而且以她目前的眼力，恐怕一只老虎和一只病猫是没什么区别的，更何况眼前飘忽的八个身影，又好像是预料中的事，敢在太岁头上挑刺的人，下场可能就是这样。

四个人正在缓缓靠近，林云波没打算还手，甚至“逃跑”两个字都没有想过，如果有还手之力恐怕死得更惨，逃跑只是兜个圈而已，最后结局一致，四个大男人！看来她林云波还真有大面子！

呼！林云波半蹲了下来，就地来了个席地而坐，如果是大白天，可能会有个泼妇霸街之嫌，而此刻林云波就只有一个朦胧的想法，既然体力、手段胜不了，精神上一定要蔑视他到死为止，也许明天头版头条会是女记者“惨死之谜”。不过李坤不是那种容易上钩的主，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的话，第一个上门的可能就会是差官，他这样是不是给她个警告？也许今晚皮肉之苦是在所难免的了。

面对着这个席地而坐的赤脚女人，四个人一愣一愣的，打出黑道，纵横几载，还未遇到这样的大煞风景的事，看来不给这丫头片子一点颜色瞧瞧，还有什么颜面再见江东父老，虽然李老板交待适可而止。

“喂，你有胆量写东西，就不会没想到下场！”

“臭丫头，别只顾撒泼，咱们不吃这一套！”

“代你父母管教一二，什么叫识时务！”

有一根铁链闪着寒光在她面前呼啸而过，有一把刀直奔她面门，是打算弄花她的脸，叫她日后改行去唱花旦？！本能的逃生欲望窜上心头，反射性地抬起右手挡了过去，脸划不得，还得留着去见老公！可怜的人儿，当真是醉到家了。

耍刀的人仰面直飞了出来，舞链的人捧腹弯腰的蹲在一旁，另一个呆立着，似乎一切都没发生，然而又好像确实发生过什么。

啊欠！什么弄得鼻子直作痒？抬头一看！一抹放心的微笑立即布满了整张脸，有点像白痴！

对方四个人聚集到一处，为首一个人低沉着声音：“哪条道上的？别管闲事！”

回答的不是正主，而是退居其次的林云波，但见她醉态可掬的由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一手攀上来者的肩头，笑得甚甜：“你们站稳了，小心别摔着，我要说了，他姓风名神！”

黑道上有这号人物吗？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倒要让他看看爷爷们的厉害，四人眼神一对，心领神会，骤然发难，冲了过来。

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前，林云波已被一股大力推出了激战圈，待她回神，望过来时，都已摆平了，三个躺在地上，一个已跑得快没影了。而他，她心目中的英雄，正威风八面的立于当场，好一嘲英雄救美”！她一定要记入家谱永传后人，如果家谱上允许的话。

看着她醉眯着双眼，款款生姿地走近，他猛一皱眉，才不过几天，这女人怎么变成这样？亏得她胆大包天的想以一人之力独挑万人之难，更堪得赤手空拳面对一帮玩命的家伙。她也不拈拈自己的份量，还有脸浑身酒气的冲他一个劲儿的媚笑，奇怪的女人，稀奇的动物！偏偏自从跌破她的头后，他真的有点……

“喂，你笑够了没有！”也许醉了酒的女人就只会笑。

“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

实在不忍再看她东倒西歪，站立不稳，他寒着脸伸手扶住她，而她索性来了个得寸进尺，整个身子都倾倒了过来，一边还笑着看着地上抱成团的三个人：“我说的话，岂有不真，活该你们倒大霉！”

“好啦。”刚想伸手拉她远离这是非场所，身后一阵汽车引擎声撕破夜幕，巨大的光束聚焦在他们身上，一辆汽车急驰而来，是刚刚逃走的人，打算用汽车来撞扁他们。

伸手一探，紧搂住仍痴笑不已的那个“疯”女人，手一圈，将她排斥到身后，另一只手由腋下拔出手枪。

有石子划过夜空的轻微风声，近在咫尺的车子訇然撞上了路旁的电线杆，前轮早已扁了下去。地上的三个人抱头鼠窜，哪还顾得上八百年前的歃血为盟，弃下头破血流的同伴，顷刻间无影无踪了。

“哇！真是帅呆了！”闻声一回头，却发现个拍手直跳脚叫好的疯婆娘，一双半醒半醉的眼眸渗透着幽幽的目光，也许被酒精麻木了的三魂六魄该回体了，要不真该来场雨，让她醒醒酒。

林云波也这么想，只不过要浪漫得多，乍醒还晕的脑袋哪里是理智所能支配的场所，分明是幻想驰骋的疆常这么酷的场面，如果没有个浪漫结尾，是否有些遗憾……

夜很静，有雨在丝丝融入夜幕，无声无息打湿她的黑发、他的黑衣。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恍惚间，有醒、有醉、似幻、似真，也许是震惊于她此刻的美丽，也许心中若有所悟的明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慢慢的密了，林云波忽然一笑，仰头朝天轻呼一声，左右手平举着拎着她小巧的皮鞋，开始在雨中旋转……

该用什么来形容前的这幅风景，一个被细雨亲吻着的女人，天真的像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赤着脚，在雨中，在路灯圆锥形的光环中，散着柔长的秀发，舞动着霓虹的裙摆……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咽喉，有热流在眼眶中来回的运动，不管面前这个女人是无意的淘气，还是酒后的失态，这独特的宁静夜空该是多么温暖，远离是非、争端，远离战争、血腥，他会记得，有这样一个独特的方式给了他一片宁静、纯美的天空！永远！也许她并不知道。

想点支烟，强行驱散心中的那份感动，竟几次都没有打着火。

当星星的烟火在雨幕中闪烁，林云波也正结束了她的雨中曼舞。

一只手横在胸前，微一弯腰，算是给她唯一的观众行个谢幕礼。

“很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她双眼中闪动着清醒的光芒。

“你酒醒了？”

“如果还没被折腾醒的话，那我看我是被酒缸泡出来的！”说完自个便笑了起来，忍的又打住了，上前一步：“原来你不会笑。”

在她炯炯目光的逼视下，除了别过头去，他还能作第二想吗？

“走，上楼坐会，让我沏壶好茶，以报救命大恩。”

“不用……”

“下雨了。”

“我知道。”

“而且……”林云波仰头看了看天空：“好像还有大的噢！”

“轰”有雷声，更有闪电明晃晃地劈过夜空，雨真的大了起来。

看着她平摊双手，一脸“老天也作美”相，他轻叹一声，也许今晚的茶会别有滋味。会不会一切发展得太快，也许，但更也许的是，第一次见面的一个轻笑，清晨醒来的一照面，一阵辛辣的讥讽，一个小女孩式的恶作剧……她便早已在他未惊觉前进驻他的心房。爱情是很可怕的呦！

有雨的夏夜，天气总是清爽微凉的，更何况有淡淡茶香飘浮空中，感染多了小公寓的亲切、和谐，整个人都有种松弛的轻快，仿佛连生硬的生命都随着躯体的松懈而活跃起来。现在他正是这种感觉。平静地望着面前摆弄茶具的小女人。

茶是好茶，可她不是个善于茶道的人，所幸的是她并没有将第一遍的洗茶杯水推到他面前，他真该万分激动才是。

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了，可自从将她暗中护送回家，这份牵　挂才猛的由内心不知名的一处蹦了出来，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那个一把揽住她入怀的男人，是谁？

原以为自己再见到他时，会把他一棍子打到八丈远，毕竟他让她受伤之躯行万里路，哪还有资格在她面前举杯细晶，不过事实却是后者，内心有种叫喜悦的东西在泛滥。不管每次见到他时场面有多么惊险，可每次有他在，不管事情如何恶劣，对于她，总是毫发无损，除了他“不小心”跌破了她的头之外，可以原谅。

看着他周身的冷淡在被她所营造的气氛中慢慢融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真该去建议，以后上南极可以不用破冰船，粗暴的强大攻击不开的地方，往往一杯温水便可点滴融化，虽然她无声无息，但她知道，是爱情？毕竟二十八年中没有这样的经历，但她喜欢，而且很肯定。

余下的时间，两人很少说话，却由茶改为咖啡，由咖啡改为果珍。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林云波的脸上，他一阵心悸，似乎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牵绊得太久了，这是怎么会发生的？猛的站起身来。

“我走了。”短短的三个字，人已到了门边，不能被这温暖蛊惑得太久。伸手按动电梯的按钮，而那个会放烟雾的女人似乎不打算让他就此逃脱，斜倚在门边。

“喂，不想给可爱的女主人来个吻别？”

手轻微的一颤，少年时代后不曾有过的热浪涌上两颊，这该死的女人！电梯门一开，他一头栽了进去，背后有她轻微的笑声，也许他命中的克星不是那些追逐死亡游戏的人，而正是……

林云波在笑，每次总能成功瓦解他外表的一层寒冰，让她看到他的内心。

电梯的门霍然敞开，有风从里面刮了出来，他回来了。在林云波一个震惊中，抬起她的下颌，轻啄了她的双唇。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吻别”，却把自己吓呆在当常他深看了她一眼，恍惚间只记得他的眼睛特别明亮、清澈，丢下她，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电梯，远离了那个看起来被吻呆了的小女人。

吻呆了？可能！林云波瞪着电梯紧闭的入口，轻手抚过双唇，这是这一晚，他们最近的接触，却在一瞬间带走了她的所有，要不怎么心头空空如也？是的，她爱上了一阵风！真的爱上了。虽然是一阵抓不住的风，但她，林云波有足够的自信，她会用某种东西编织成一张网，让他带着她翱翔。虽然他来去无踪，但那又如何？在他每次出现时，她要用温馨和感动，拖住他无形的脚步。也许一切都注定于当初那一场相会，一场风中的情缘，何况他好像也有那么点……呀，羞死了！林云波猛转过身，砰！关上门，独自一人去享受属于她的点点滴滴。
晶晶找到欧远航时已经迟了，天亮了，一种慌乱的惊吓，让她不顾一切的投身于一个温暖的怀抱，休憩自己整整疲倦了二十多年的心……

李坤开始在怀疑他了，他精心建立起的信任在对林云波的一次次关心中被瓦解，很快会使整个计划受到影响，他必须沉住气，安静一段时日，来减轻李坤的敌意，确保计划的顺利。为了林云波，也为了面前的女孩保全自己……这是怎样的一份挣扎，是敌人！却偏偏隔着一段无法自禁的情缘。

邵诚在接了一个女人莫名其妙的电话后，赶到现场，却只发现一辆破车，一个受伤的“凶手”……

预算中，应该恶补个早觉，却怎么也无法闭上双眼，眼前总是他的身影在摇晃，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洗脸，刷牙，因为那个小小的吻？

林云波一跃由床上翻身坐起，鉴于有损记者形象，还是决定梳洗一番，打点幸福得快要满溢的心情去上班。她是多么热爱这份工作，有挑战，有刺激，天生便是她的人生定位。

当林云波红着双熊猫眼睛进报社时，很“巧合”的吃了一顿扫把餐。

“喂，昨晚见鬼了？怎么吓得一夜没睡！”

“去你的！”林云波笑着哄开所有的围观者，“正经点，开工了。”

大家嘻闹着还想开些玩笑来活跃清晨工作气氛。

“嗯！”有故意干咳出来的声音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欢乐。

顺声源望去，老头儿完好无缺把拎着公事包，精神颓废的立在门外，只有尖利的双眼仍在习惯的逡巡着，那意思在说：头来了，有谁在偷懒吗？

呼啦！所有的人立刻忙碌起来，有谁敢在这当儿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无疑死路一条！见好就收，明哲保身，有时也不失为良策，例如在此等情况下，经过一夜苦闷、绞尽脑汁，赔礼道歉，磕头谢罪，想必此时尾巴摸不得。

林云波当然也明白，所以在老头儿闷声开口叫她进去时，她很识时务的顺从了，但不是妥协。

“坐。”每次招呼得都是亲切和蔼，可暗地里要耍什么招数，却不能不防。

“我想我还是站着吧。”林云波乖巧的站到了他口水射程之外，沉着应战，以不变应万变。

“小林呀，对于这件事，我不想再讲什么了。”理亏！能讲些什么。

“经过多方面考虑，决定调你负责娱乐版，你可以马上上任。”

娱乐版？有没有听错？怎么可能？自己打从毕业，一直干的都是社会采访。虽然社会有明有暗，有好有坏，给人希望也让人失望，但真实的报道事实，是她从事记者工作唯一的目标，现在叫她拿笔去写花边新闻，介绍电影情节，花争美丑，大谈三角恋爱，做个供人赏乐、茶余饭后的小报记者？甚至为哗众取宠，乱编胡写一通！

林云波盯着面前这个正在掏药吃的头儿，真恨不得让药片噎死他！让水呛死他！如果这个报馆是她开的，她准会毫不犹豫一脚踹他出门，林云波强忍心头怒火，礼貌的一点头，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在外间揪住了正忙着打字的荣姐：“你说我今天不干这份差事，会死吗？”

在她一脸铁青神色下，荣姐很小心的开了口：“他找你麻烦了？”

“他想赶我走，又怕过于显露。”

“你打算怎么办？”

“哼！”一抹坚毅呈现在林云波的脸上，伸手夹起皮包：“赶，我偏不走！”打小，从来就没有又能强迫什么在她身上，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终于，林云波以代罪之身，被远调娱乐版，新人一名啦！老将无用武之处。面对着满桌红红绿绿的资料，一个赛一个的俊男美女的玉照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一切从头做，还行，可就怕她林云波呆不了三天，便会发疯！去跳海！一想起，整日要和一票发起热可以踏尸而过，持械互殴的歌迷、影迷，还有那些被奉若神明，以偶当象的形形色色，男男女女打成一片，还未实习，便头皮麻了半边。

为了配合新的形象，她不可以再穿中性服装，不能整日妆也不化，穿着工装裤，满街乱窜，她必须温温柔柔，雅雅致致，但对女明星不可以你比她漂亮，对男明星，你要以仙女下凡之姿比过他的女朋友，以期吸引他们的好感，得到第一手的内幕新闻，例如，谁和谁是一对？谁和谁闹分手？哪个又和哪个为戏份大动干戈？天？这简直是出卖色相！林云波真不知道，荣姐那颗巨大无比的头颅里，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在出来购衣的途中，她便如此这般对她喋喋不休口的讲了这么一大堆。我林云波才是你的上司！几时轮到你这样来传授经验！

林云波不耐烦的一头冲进了时装店，什么店名？你自己不会去瞧吗？喝！原来她林云波居然有这么好的眼力，闭着眼睛也能撞进这么间豪华的名店。在这么个地方，想必碰上个皮装革履的欧远航也不足为奇，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他身边有个美丽的小姐，好像在哪儿见过，好小子！有女朋友，就忘了老姐，这几天躲得不见人影！一伸手猛拍了欧远航的肩头，在他一回身的刹那，退到了右边。

“是你呀！”有喜出望外的劲儿：“有空来看看！”

废话！不是看看，怎么进来的？此刻所有好奇心思全在他身边的这位小妞身上，神秘一笑：“不为姐姐介绍？”

“噢！”欧远航有所悟的连声将她推至林云波面前：“她叫李晶晶。这位是我的姐姐，你们见过的。”

见过？在佳业？会是她？林云波打断了欧远航的话头，李晶！晶晶！李……

“敢问，小姐和佳业的李老板有什么称呼？”一面礼貌地伸出手，一面又以一个威胁的眼神，堵死了欧远航那张急于分辩的嘴。

“是家父。”

林云波毫不客气地甩开了李晶晶的手，欣赏着对方一脸的错愕。

原来如此，晶晶，李晶晶、李坤，有谁规定上阵只须父子兵，若是女儿也同样巧言善辩混淆是非，只怕还更为讨好。话又说回来，女儿为父亲妆扮一下，也是理所当然得很！瞧她一付纯真、善良相，何不去开间人物包装公司，把那些地痞流氓、社会残渣重新改头换面，昂然立于世人前，林云波保证她财源滚滚，她真该荣获一项特别的奖赏，这是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美好的希望。

看着林云波越发冷凝的脸色，欧远航一闪身拦在了两个女人的中间，看来，他需要做个详备的解释。

林云波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原来他在佳业的所以有这么特殊的地位，能在要求做人质的时候“荣幸”的被李大人伸手拉了回去，全赖这个女人，想必高升不久，又有东床之喜了吧！欧远航，我看你是瞎了眼了，才会被她的外表迷昏了头。

一手推开挡在面前的欧远航，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

“晶晶？好一个美妙的名字！只不过透明的心掺了灰土，纯度不够。”林云波打算用讥讽的利刃，逼她缴械，毕竟这女人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

“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专访写得别具一格，当真想要请教一二。”

带着份复仇的心理，林云波把这几日的遭遇全堆积到了面前的这个女人身上。一身子的单薄，一脸的委屈，她有脸做出来，就该有胆承认。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林云波气吞山河，泰山压顶之势的威逼下，居然迅速的低垂下头。是非不分的女人会有这等惭愧的心理，林云波冷哼一声，看来这女人有两下子，否则怎么会哄得欧远航一旁焦急不堪。

“我看你还是先回去摸摸‘家父’的底，再出来招摇也不为过。”斩草除根！一向惹上林云波的敌手，很少会全身而退的。有时林云波也会问自己，这样是不是挺绝的，但她就是看不惯那些大奸大恶，虚伪做作的人，当然恶中也有善，淤泥中也会有清香的荷莲，这种人可能是最悲哀的。而面前的人当然属于前者，有其父必有其女，古来有之。

可对方的反应并没有激起林云波更高的斗志，相反使林云波满腔辛辣的讥讽硬被逼了回去，一阵犯酸，湿漉漉的心情有种无法描绘的悲愁。

面前的小女人没有意料中的启唇反击，而是越发的躬身向后缩，在林云波最后一字出口时，猛然抬头，有两滴泪水，在眼眶边似乎想控诉，挣扎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冲出了店门，仓慌间有受惊的惧怕，做错事的不安。

一时间，林云波呆呆的立在了当场，自己看错了？还是虎父无弱女，小瞧她了？怎么会有这反应？

“你太过分了！”一声暴喝响耳边，惊醒尤自琢磨不透的林云波，一个错愕间，身旁的欧远航早已冲了出去。

“喂，你什么意思，我是你姐！”冲着他狂奔的背影，林云波觉得这句话简直丝毫没有份量。

欧远航的眼中有盛怒、不信、失望，对她！有关心、疼惜、不舍，对她——跑出去的她。是小巧、柔弱的女孩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还是……

林云波没有能再思量下去，荣姐一把将她拉过去，左一套，右一套试个没完没了，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买了几件，是什么样子？只记得自己提得很累。



第六章

喧嚣的街头五光十色，人流川动，夏日闷热的空间不时有流行音乐爆炸似的轰击着原来已是昏沉沉的脑袋，不免回忆起那一日，他吹奏的“催眠曲”，想这几日的奇遇，不知不觉间笑脸如花。

“你是不是成花痴了？”身旁的荣姐低声问道，刚刚还是怒火冲天，要不是自己从中阻挡恐怕暴发的就不只是第三世界大战了，怎么转瞬间便一改愁容，满脸春风漾溢。

“花痴？我喜欢！”林云波大叫着把成堆的衣服扔向荣姐，全不顾背后的尖叫，一个劲儿奔向前方，去放飞自己心中最甜美的一道风景，愁苦、沉闷怕什么，她的生命不只是孤独，五光十色的都市中也不再只会是她疲　惫的身形因为——她拥有一阵风！

林云波走回家，门口立着一个人，不是她最想见的，而是他最不想见的人。

“呦！怎么你的大小姐没追上？”推开门，准备一脚将跟进来的欧远航踢出去，却被他死死抵住了门。

“别闹了！”欧远航很严肃地开了口。

林云波说放便放，猛抽回关门的手，冷眼看着欧远航狼狈地冲了进来。

欧远航激动得红着脸转身：“为什么你总像个要强的孩子！不懂为别人着想，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过份！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八年来你伤了多少人的心！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但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欠你的！”

他的声音几乎越来越大，而林云波也越来越冷。

二十八年来，她的确做过很多在常人眼中很疯狂的事。

她八岁离家出走过一次，没有什么原因，只因那段日子，父母冷落了她，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在他们生活中的重要，结果，她隔着马路看到飞奔过来的母亲被汽车撞得血肉模糊，母亲以生命的代价证实了她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两年后，后母带着八岁的欧远航进门，她怀着一腔莫名的仇恨，放火烧了父亲的新房，烧毁了两个成年人十几年的幸禧、安祥，她甚至曾经将十岁的呆弟弟骗到河边，准备淹死他，原因想让后母狠狠的伤一次心，但她没有，不过她很高兴当她带着弟弟回来时，后母一脸的畏惧，那时她便有点觉得自己像是个怪物。

十八岁她粉碎了父亲的希望，搬离家门，整日东奔西走，开创自己的事业，一个并不适合于女孩子的事业。

二十五岁，父亲去世她没有去，而是离得越远越好，可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哭了一整夜，以后的工作中，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她去。　别人不敢揭露的事实，她写，这才创下了现在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出自于她林云波的手。

欧远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勾起了她多少痛苦的回忆，他知道她的心，在她坚强、冷硬的躯壳下也跳动着一颗常人的心，小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所以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相反这一生一世，他都情愿保护她，甚至可以容忍她的倔强、无理，可他越来越发觉自己承受不起她暴风骤雨般的情感，不着边际的人生态度，他跟在她后面追赶得很累。近几年虽然成熟使她有所收敛，但郁结在胸口的巨大力量，是他万分承受不起的。真怕有一天会被她的怒火燃烧殆尽，到时候他不要说救她，保护她，即使自己都无法保证，她会在某个时刻，像地球无法承受核心的巨变而崩溃、绝望，该有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负担得起，才能浇灭她内心那团火？

“云波！”欧远航双手扶着她的肩，希望她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他的心痛和怜惜，体谅他的冲动。

“是我欠你们的。”声音很小，但却让欧远航的心猛烈的颤抖起来，这句话，她从不曾说过，现在居然这么平静的承认，他的心开始负荷不起剧烈的跳动，她又要有什么疯狂的举动？

“是我欠你们的！”巨大的声音响彻了整间房子，挣脱欧远航的双手，林云波反身冲出了房间。

当欧远航从楼梯上奔下来时，电梯里早已没有了林云波的身影，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冲上胸口。他发疯似地冲进夜幕，也许他永远也找不着他那可爱的老姐了。

是的！他别想找到她，世上没有人可以在林云波不愿的情况下找到她，自小她就有这种本领，看到欧远航远去的背影，林云波慢慢的由阴暗的角落闪了出来，初明的灯光下，脸上没有过多的悲愤，也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这种悲愤早被压在心的最底层，在父亲过世的那个夜晚，和着泪水一直在心底，但她不知道会压制多久，能控制多久。下一次触动时便会进发如火山、海啸，覆盖一切，她需要一个冷淡、平和的环境来平抚和压抑心中久未被触动的伤痛。

一整夜，林云波都在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寻找那个所渭修整心力的地方。

远远有海浪轻柔的呼唤，和着黎明第一道金光，残月最后一抹清淡，辉映着面前的碧波万顷，林云波就一直往前走，海水的冰凉浸湿了双腿、小腹、胸口，直至双眸……时间过得真久，甚至可以怀疑刚刚是不是有人被这看似柔情无限，却又无情汹涌的大海吞没了，一缕芳魂就此漫游江河大川、远离尘世烦嚣。

“呼啦！”一声，林云波披散着长发，窜出了海面，深吸一口气，冲到岸边的火堆旁，敢情这儿还有位旁观者。

“喂！你是不是见死不救的，冷血！”

被无端骂到“冷血”的男人并没有马上跳起来把她重新扔进海里淹死。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面前披头散发、浑身滴水的母夜叉。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事情的始末，没有人会在她如此形象下不大惊失色的。

他看着她晃悠悠打远处走来，一声不吭，正在想是不是自己小小的思念感动了上苍，让她来到他面前，带着轻吻后的痴呆出现在他的视野。而她，眼大无光的，一步步踏入海水中，根本无视他的存在，现在又跳出海面，指责他的冷血！

冷血，是这女人不止一次的责骂，他从不否认过自己的冷血，战场上，缺少了它生命便会被血腥无情掠夺，但从未无端冷血过，尤其对她。

“我知道你是哑巴、聋子，所以我并不打算听你的回答。”她一边自言自语中，一边弯腰拨弄着那堆依然被他挑得旺旺的火堆，全然不顾柔美的秀发在火星中噼吧作响，然后一一拣起木条，跳起来扔向远处的海面。

“瞧！是星星落到海面了，很美！”整堆火被她东一根，西一枝的扔满了面前的海面，星星余火点缀、闪耀，随波忽远忽近。她拍手跳着、叫着，像个刚进入仙境的傻丫头惊叹于面前的奇观。渐渐的，又静下来独自安静立在海浪冲击的沙滩上，双手合抱胸前，遥望远方……有着月色的清静、神秘，和着朝霞初晕的渲染，拥有火焰般的闪烁、跳跃。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静立的人儿，心境一片平和，温暖，像一阵微风吹过三月的冰雪，叮咚作声。

林云波突然回身奔了回来，闪着一双令他怦然心动的眼眸，什么都没说，伸手拉起了他，冲向那满是浮星的一片湛蓝。海水在腰间盈动，回转，周围有无数的星光在漂移、闪烁，闪烁在她两泓如海的眼波中。

他心惊地转过头，腰间却被猛的一带。林云波把整个身体偎依进了他宽阔的胸怀，湿润的秀发轻触他的下颌。

这个女人是什么？是火？是水？是电？是雷？多年引以自傲的冷硬、残酷在熔化！在被侵蚀！在遭电击！在遇雷劈！内心封闭已久，早已埋没、坍塌的领地正被她以强大的攻势突破、占领，她强悍不屈、赤焰如火的傲立于他面前，是劫数吗？是他的！还是她的？自己没有这种设想，在死亡边缘负担这么个鲜活的生命。

如果说枪是有灵魂的，那么它有的是钢铁的身躯，可这么个女人呢？该给她的是一个围裙，一群孩子，一份平凡、安宁的生活，可她双眸中进裂的不是如此的向往，是侵略！是战斗！是狂热的柔情！是倾其所有的坚定！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一具平凡躯体下激狂不屈的灵魂中。

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轻叹，冰与火相遇，只有融化，只有熄灭，最后成雾、成烟……

海水随着晨曦，伴着霞光在涌动、翻滚，缓缓升高，浪花越激越大。她仿佛要把生命永远的楔合进他的血脉一样屹立不动，而他也静静的陪伴她，看着晨光将她清清的面容一点一滴印在自己怀中。

一口咸涩的海水呛进了林云波的嘴里，总算打醒了她的沉寂，用手猛拍着胸口，仰头粲然一笑，拉着他又一言不发地走回海滩上。

“很小的时候，听过这么个传说，”林云波忽然开了口：“古时候，有个人在桥下等他的情人，结果情人没有来，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抱着石柱淹死在桥下。”

他不懂她为何要讲这样的故事，她的目光闪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可是我抱住的是一根冰条！”

她在怪他无动于衷？还是在怨他的冷漠无情？

“你知道融化冰的方法吗？”她笑得很神秘，他不自觉地摇摇头：“通常人们会用火，用热的，结果由里到外全化成水，冰不再是冰，而我喜欢在冰上打一个小洞，放一颗火种在他的心里，冰还是冰，但他的心却不再冰冷！”

她忽然把他的右手抬到眼前，卷起衣袖，在他手臂上啮出了一排小牙印，用手指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划向他的胸口，落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落在跳动的心上，然后俯身，在牙印上印了一个小小的吻。

有泪水正在冲决男子汉坚强的防线，面前这个热情似火，盈笑似水的女人会在这段生命中扮演个什么样的角色？仅仅是一场风，一次意外？绝不！枯槁的生命、冰固的灵魂会再有春风、冰融的季节！

自己不是有泪了吗？每次她总会在他固若金汤、坚硬冷凝的内心挑起复杂的情感，抽取关心、怜惜。她真的要进入他的生命吗？如果说，她知道，十分确切的知道他——这个以枪为伍，以血腥为伴的人，还会如此坚定，如此不移地站在他面前，口述着动人的故事，用火种温暖他的冰心。如果说，她了解，十分确切的了解，他的生活，整天血雨腥风的斗争中充斥着金钱与生命的肮脏交易，她还会如此热烈，如此情深地站在他面前，交给他誓言，给他美丽？昙花一现最美，但美得令人心碎。

面前的人突然的就倒了下去，出于职业的快速反应，他上前一步，稳稳的将一脸得逞后奸笑不已的林云波抱在了怀中。

“你要考虑那么久吗，我都没电了！”林云波干脆赖在了他的身上，舒适地闭上双眼，隐约间他胸口有轻叹声，更满意他两手的用力一拥，在他仍独自回味前一句话时，她早已鼾声大作了。

是谁说过的，一个屋子里如果有了一个女人，会马上变得干净整洁，而且菜香四溢，还有谁说过想抓住男人，必须先抓他的胃。

显然林云波不是这两块料。几日来，她一直蜗居在这间海　滨小屋，穿着他宽大的衬衣，蓬着头，赤着脚，过着她与世隔绝的生活，睡着被她揪成一团的床铺，一日三餐吃着她的罐头、饼干，唯一想做的便是逗他说话，逗他隐山隐水的浅笑，这屋虽小，但外面海天一色却极为广大，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常常使林云波忘却一切，虽然他依旧冷漠无言，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却分外的柔和。

此刻林云波正很霸道地夺过他手中打开的罐头，而把自己手中的罐头原封未动的退了回去，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默默地接了过去：“没有谁跟你抢。”

“有，”林云波艰难地咽下了一口罐头中的肉：“就是我自己！”

一丝微笑成功的露在了他的嘴角，这几天，这项成功的训练，林云波自感满意。笑容会使他看起来不再冰冷得毫无生气。但他仍是一座冰塔，一把利刃，她不要他融化成水，不要握住刀柄，只要他的所有属于她，她甚至不必去询问、追究他的名、他的姓、他的职业，尽管有些她深为了解，不过她只愿将他看成一个人，一个足以让她安定，足以使她满腔烈火化为水，化为情的人，其余的还有什么重要的吗？

“你想出神了。”他把另一罐开好的罐头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晚餐。”

“你要出去？”林云波张大了双眼。他没有任何否定或肯定的表示。

“我想你也应该结束休假了。”

“下逐客令？”

他盯了她很久，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有什么地方可以拒绝你吗？”

这是他走出门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离开她三天前的最后一句话。

邵诚没有勒死那些仍睡在梦乡、迷糊不醒的部下已算是客气的了。他们要保护的人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暗算了！这是什么世道！好容易在林云波楼下抓到个伤兵败将，找到条明线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问李坤的罪，却在自己突击审问了三天后，被人莫名其妙的暗杀了！叫他如何去向上司交待！

“头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知道还用在这儿呆着！”邵诚一声吼了回去，为了这个案子，追踪了有几年了，牺牲了一个又一个，现在还有几个在本潭虎穴中呆着，动又不能动、退又不能退。这人是谁？为什么来去如风？为什么又帮上了李坤，难道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这该是个什么样的敌手？这场战争真越来越激烈了０走！”

“去哪儿，头？”

“回去。”邵诚一把揪过问话的人：“报告你是写定了！”

“头儿，不能这样……”

邵诚推开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这件事倒可以了，可有个人却发了疯似的到处乱找个叫林云波的女人，甚至还报了人口失踪！为什么她就不能安份点，别让人担心！那样她会积下很多阴福的。

案件已经够令人心烦的，再加上这么个女人，天呐！怎么办！偏偏她又不肯锁上她那两只可爱的小脚，好像是不知道自己危险的处境！

三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三天，这个没有人迹的海滩上只剩下了林云波，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走的。在留下一个罐头后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先认为最迟晚上便可以看到他，可那一夜除了愈演愈烈的海浪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连一颗星也没有。

林云波几乎要拆掉房子来点火，最终还是没有战胜黑暗。第—二天，海浪越来越大，巨大的海潮冲击着海滩，以至深夜，风雨不休，淹没了小屋，冲毁了木墙，林云波只有抱着木板退到了最高点。

又是一场来势不小的风暴，而此刻他呢？他去干什么了？一个林云波极力回避的现实，一个她不想要的恐惧始终在心中摇晃，回想着同一个风雨夜的伤痕、血迹……

他回来了，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任务有些麻烦，有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雇主，使他不得不又一次臣服于金钱的交易，组织严格的不容抗拒，一踏进入，终身也逃脱不了这种残酷的游戏，除非有一天你死在了敌人的枪下，除非有一天你在被捕时死于自己同伴的枪下，这条路的尽头只有血腥的死亡。

每次总能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找到一丝纯净、一点安宁，而此刻或许正有个女人在他的小屋中等他，尽管很可能由于他没有做个大饼套在她脖子上，而把她饿跑了。

一种温馨的笑意又开始荡漾在内心，可是——眼前的一切足以摧毁他内心的希望与甜美，坍塌的小屋，凌乱的海滩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她被风浪卷走了？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或许，她已经离开了，回到她的世界了，不会在这个交点上再出现，这儿只不过是她一时贪玩而误闯的禁地！

第一次思绪如此混乱，第一次这样方寸大乱，三天！难道三天就可以改变这么多？她的存在，她的誓言，自己只不过才离开这座城市三天！命运！自己还有什么好强求的，这种生活，你会在顷刻间失去所有，失去生命。你应该早知道，一个养伤、休憩的地方、一个奇妙的女孩，昙花一现，都不属于你。

他这样站在原地想着，以至林云波突然出现在面前，使他受惊地张大双眼，还不及收回的狂喜表露无遗。

“啪！”一声轻脆的响声后周围一片沉寂。

林云波盯着他的右脸颊，那儿有刚刚自己印上去的五条鲜红的指痕。这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要打掉她中心盘旋三天的死亡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他！

无可回避，她清醒地知道他去干什么！面临什么样的场面和危险，他不是那残酷、血腥、丧失人性的人，他有他的关爱、柔弱，这是他和那些人的本质区别，但却是他致命的弱点，迟早有一天，她会莫名其妙的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他，他是风！但却不是神！泪水冲出林云波的双眼，她曾经发过誓，永远不再流泪，可对他，她无从控制。这阵风她要有什么样的容器才可以容纳在怀中，保存而不使他分解在空气中，猛然地冲进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拥住他，不管从何时何地起，不论有何原何因，她都不能失去他。

似乎被她的行为感染了，似乎在失而复得中感到了她的牵绊，他也紧紧地拥住了她，久久不放。对于一个抵抗一切留下来的，等他的人，他还能说什么，哪怕她倔强得并不完美，哪怕她霸道让人无法忍受。

“告诉我，你要什么？”许久的沉寂后，他沙哑着声音说出了话，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但话一出口，付出的就是所有，她热情激越得让他无法抗拒，这样的一个人，她要的也一定是全部。

林云波缓缓地抬起双眼看向他，后者脸上有她渴望已久的坚定、坦诚，自己融化了他的冰心了吗？还是代表自此他这阵风可以休憩在她怀中？至少她拥有了他。微微一笑，推开他，转身奔向大海，大叫着拍打浪花，此刻心中所有，大概无人可知。

和着海水的泪花，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幸福、满足，待到全身湿尽，再也无力拍打时，站在水天交接的一处，用尽全力对他叫出了自己的回答：“我要一朵玫瑰！”声音在海浪的轰激下响彻了整个沙滩。

玫瑰？花？这个女人的贪心可以就这样满足？或许有什么含义，一朵花可以代表两人间的千千万万，这份感动也可为天地之表吧！或许自己该用巨大的花车，载着她四处流浪，幸福的滋味也可有疯狂。

“可我的鼻子过敏的呦！”林云波不知何时又立在了面前，露着张笑脸：“曾经有人送过，给我扔了出去。”言下之意，讨本姑娘的好，没那么容易。

看着他一脸的不知所措，林云波笑得花枝招展：“算了！不逗你了，除了花我不能要，我还很喜欢贝壳，来！看谁捡得多！”说完率先奔向了前方，此时此刻欢乐的心情早已经忘记了三日来的担忧。

一定要送她一朵花，一定！要包含自己所有的一切，那怕自己的抉择是个错误，她的这个要求，他一定要完成，她不是个平凡的女人，不平凡的心，不是一朵平凡的花可以妆点，不是。

几乎一整天，他们都在捡海滩上的贝壳，临近傍晚，林云波面前的贝壳已积如山了，最起码一百个中有九十八是他捡来的，不知道他发疯捡这么多干什么！只是为了满足她一时的贪玩，该是怎么样的一阵风呀！所以林云波决定一个也不落下全部带走，算一算自己溜出来近七、八天了，天知道有没有把欧远航脑袋急出毛病，不过有个人她倒希望他早进医院，那个只会吃药、喘气、收钱的老头儿。

今晚是最后一夜，露天的小帐篷里有野营的味道，斜靠在他怀中，把玩着手中的大贝壳，什么话都不想说，彼此分别享受着夜晚海风的清爽以及身边人带来的这份安定。“喂！我的风！什么时候再刮进我的生活？”林云波出其不意地打破了这份已沉寂的夜空。

他没有作声，只是拥着她的右手微微一用力，许久才开口。“风，自己不知道。”

“可风神知道。”夜幕中的篝火在她双眼中闪烁不停，后者无言以对。

“我要睡了。”林云波忽地把他推翻在地，强行枕在他的右手上，背对着身旁的，用手抚摸着他右手几个明显部位的茧，最后紧紧握住，安然入睡，身后的夜色遮挡了他脸上的神情，有喜、有忧，更多的是平静……

黎明再度来临时，林云波已经离开了沙滩，她还是没有能把那些美丽的贝壳，全部贪心的带走，她给他留下了个更美的承诺。　光洁的沙滩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贝壳心，在阳光下闪烁七彩的光芒。海风在轻轻地吹，海浪一改常态，轻盈中透着温柔，终于有泪水在久久地凝望中滚落，不多，却是出生以来仅有几次中最动情的。

林云波一个足以熔掉任何冰川、金属的女人，从此孤独与他绝缘了。

回到文明世界是这种心情吗？总觉得心被丢在了哪儿，此刻的林云波正是这样的，而且衣冠不整地出现在她娱乐版的工作间中。看来值得欣慰的是地球少了她林云波依旧转得挺红火。

林云波这身行头立马引起了全组人员的青睐，直到她勉强以手中的贝壳做为休假的礼物送了出去，方打发了这群好事者。一转身，才发现有个人正抚心作颦地站立在门前。

“嗨！总编大人，您的礼物。”林云波一经发现便高举一枚光亮可人的贝壳笑意盈盈地奔了过去。

“你！”后者以手捶心，双眼一翻，訇然倒地，原来这一回合赢得如此轻松。

有人在忙着叫救护车，看来预言终于应验了，而且自己也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工作，成为了一名无业游民。林云波甚至在救护车还没到之前，就开溜了，这种环境呆久了人会麻木的，不如自己干来得轻松自在，这几日冷静下来，思考了很久，答案就在今朝。

当欧远航以救火的速度由案发当场赶到林云波的小公寓时，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门庭。是不是那天过重的言辞或这几日的神秘失踪给了她什么刺激，否则她怎么会——变成十足的家庭妇女！

但见她身围厨裙，手持抹布，头扎白巾，家中里里外外纤尘不染。这二十几年来她神秘失踪常有之，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改头换面、脱胎换骨，欧远航差点没当场喜极而泣，直到她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他才如梦方醒。

“云波！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对于她，他总觉得重担在身，却又负担不起，连盘问的语气也苍白无力，自始自终他都无法追赶上她的脚步，这颗美丽眩目的流星，不知肯为谁陨落。隐隐的不安，几日绕在心头，如果照邵诚所说，又按她行事乖张，保不定有弥天大祸，至少现在有人已将她恨之入骨，如果她再不收敛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林云波倒没有考虑那多，淡然一笑，答非所问地环顾四周：“瞧！你姐的手艺不错吧！”

“为什么？”难道她气晕了主编，丢了工作，就为了回来打扫房间。

“为什么？！一个人有了新目标，自然要打点好所有的心情重新开始。”

这女人说话总是如此让人捉摸不定，什么新目标！什么打点！

“云波！正经点！”欧远航不得不加重了语气。

“我很正经呀！”林云波瞪起了大眼睛，在房间里踱开了方步：“我要创设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把那些罩着面具的伪君子个个打下十八层地狱！”

欧远航这回终于明白了她的用心，她在向世人昭告，她林云波要办属于自己的报刊，向所有社会的阴暗挑战，理想很伟大，可她太估高自己的力量，首先李坤就不会放过她，上次，让晶晶通知了邵诚，结果她命大，被人抢先救离了现场，可下次……她的热情足以引火自焚！欧远航脸上清晰的有这四个字。

“别！别告诉我自不量力，我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更改！”

是的，从来就没有人，欧远航轻叹着，思绪由这个问题上，窜向另一个极度危险的问题。那天救她的是谁？这几天她在哪里？

“你是不是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他挑了个最笨的开口角度，不过别无它方。

怀疑、惊异在林云波脸上陡然而过：“我认识的人很多，男女都有。”

“我……我……是说……男的！”在林云波的目光下，他的舌头开始打架了。

“男的？”语气中加重了疑问和审视。

“我是说，”欧远航迅速看了看左右各处窗明椅净：“我是说，若不是那样，你不会变成这样！”看着对面林云波的面色逐渐缓和，欧远航心中轻嘘了一声，多亏了这几年的锻炼，否则今天铁定栽在这丫头手中。

“常理是不能用在你老姐这么优秀的女人身上的。”林云波大笑着转身走向厨房，突然的就有了做顿好饭菜的冲动。

“如果是来真的，你要当心！”不失时机的欧远航进一步试探着。

“放心，正中有邪，邪中亦有正，我过的桥比你的路还多！”话音中，林云波的背影消失在了厨房的入口，留下若有所思，愁眉不展的欧远航。

她太相信自己了，可以说是偏激，固执到盲目，如果确定了目标，她的付出将是最大的，相对而言，伤害亦是最极限，那个可以熄灭她全部内心浮躁、不安的人，会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就是那天自己在她房门外捕捉到极度阴冷、危险的气息的人？但愿不是！



第七章

接连几日，林云波都在继续她所谓的打点心情行动，从来没有过的生活，被她咀嚼出了另一番滋味。

像此时，她正手捧零食，吊着工装裤，穿越大街小巷，找寻似乎只有十七、八岁女孩所有的愉悦心情。每遇到书报小贩，小店，都会驻目观望一番，如果你不能跟上现代人的生活节奏，成功等于空谈。与其说是打点心情，不如讲是社会调查。

在一个隐秘的小巷口，林云波猛的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了进去，在她还未惊呼成声时，已准确地捕捉到属于他独有的气息，进而化成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我的出现很好笑？”他的脸有些阴沉，这个女人疯颠得可以，自己原来不想打扰她悠闲的步姿，只不过不是他不小心，只是他真情难以抗拒，值得原谅。

她笑着伏在他胸前，轻颤个不停，他任由她笑到静止，如果说她是个胜利者，不如说他们相契得合适，一静一动，一冷一热，所以才会惹相思无限。

“你的出现不是太好笑，是我太幸福了！”良久她才闪着盈动的目光望向他。

幸福？若自己还可以给的话，恐怕只有她才可以体会到。天知道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他们这种昼伏夜出的“动物”，可以拥有这两个字的代价，也恐怕只有面前的这个疯女人可以赋予了！重重的一声叹息，他重新把她揽回到胸前，将两人的力量转移到了身后的墙上，自己一生中如此的时刻并不多，何以用言语来打破。

一条人影由巷尾划过，两人均没有任何的发现。静谧的时空很快被一声短促的哨声打破。

“我要走了。”轻低的声音在林云波耳边响起。

“我知道。”三个字间，她已由斜靠而站立在他面前，手一伸：“请了！”

他默默地伸手揉弄了一下她的长发，还残留着那天火星下的余迹。“该修修。”

“不用，很新潮了。”

他轻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转身要离去，不久他这阵风，肯定会冷凝成水，让她轻易掬在手心，一如她肯安份的停留在他的港湾。

“嗨，风，你忘了做件事！”随着声音他回转过身，面前香风一闪，唇被人轻啄了一下，凶手很快逃之天天，只留下一阵清脆的笑声，留下了一个被吻呆了的他。

吻呆！上回被他得逞，这回定要讨回个公道。林云波冲出了小巷，再回顾，那阵风也无了影踪，一阵风！来去皆匆匆，可只要他们都保持各自的属性，冷热自然会不停交汇，所以林云波没有相思万千，相反了无牵　挂，笑着离开这场与风相聚的地方，这种情缘未必有人可以体会。

林云波第二次被请进警局，还完全保留着风一样清朗的心情，反观呆如木鹅的邵大探员，则忧心忡仲，愁不胜担。这次完全是礼待，甚至有茶点招待，所以林云波一直微笑不已，笑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暗自为头儿捏把汗，这个女人，不好应付。

“林……”几经神色变迁，邵诚终于开了口。

“叫我云波好了，我们有过几次接触，不陌生了！”微笑着的林云波看起来和蔼可亲极了。

邵诚几乎要忍不住去拭额上的汗珠，如果她可以理解他的苦心，想必不会太令他难做。当下将一份笔录的口供推到她面前，通常事实比任何言辞都来得轻松、准确。

短短几百字的口录，却要身为记者的林云波呆呆瞧了半个钟头，而且还没有人敢打断她的思路，坐卧不定的不只是面前的邵诚，更有外面一群血气方刚的英勇警员，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林云波身上，只要她稍一有动静，便会引爆整个警局大厅，想必他们都开始埋怨这颗定时炸弹的时间定得太长了吧。

口录很简单，除了承认受李坤指使袭击她之处，就是那仅有的对风的几点描述。口供人想必是四个袭击自己的人中，那个开车横撞过来，结果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被同伴弃之不顾的人。

林云波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人是怎么到了邵诚手中的？似乎很好解答，但“天缘巧合”也未必。他想知道的是关于前半截的李坤雇人行凶的事，还是后半段关于风的线索？一般性的报复行为不必大费周章，相反他们更关心的是后者，是救自己的风！想必自己正是他们最近的突破口，风很重要吗？

啪！林云波把口供笔录放在了桌上，差点儿让邵诚蹦离了椅子，要知道他苦苦找了他近三年。

“如果说要告李坤，我乐意，但我仅是原告，证人还须另找。那个开车想撞我的人呀！”看来林云波是要将重点引向前者，对后者避而不谈。

邵诚低下了头，两个拳头握得很紧，为个固执的女人，嘴巴肯定是用铁打的。努力平静了一下长久等待的烦躁心情：“他死了！”

“死了？谁？”林云波似乎开始意识到这其间复杂而又单纯的联系。

“那个录口供的人！那个要对你行凶的人，我们在你家附近的车上发现了他。”

“是吗？”

“我们把他转移到邻近的城市，可他还是在我们眼皮底下被人枪杀了，就在前不久！”邵诚几乎是盯在了林云波的脸上，丝毫不放松她面上的一瞬变化。

“只能说明你的无能！”干吗对她谈这些，这些和她有关吗？如果他们想凭这点来整倒李坤，简直是做梦！这个十恶不赦的人，还放任他在世间胡作非为，根本就是无用、懦弱的行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需要时间。”邵诚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耐力来感动面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时间？”林云波双眼一翻：“多久？八年？十年？百年？还是等他寿终正寝，平安入棺？”

“我们还需要证据！”

“是不是要他高举血腥双手站在你们面前！”

“你，简直不可理喻！”面前的男人像座活火山的爆发开来，一把掀翻了林云波面前的桌子，在她面前像只负伤的野兽般来回乱走着。最后背对着她停在了窗前：“我告诉一个你也知道的故事。”

错愕、恍惚间，四下都隐约传来掩盖的泣哭声……

林云波走出警局，心情异常沉重，这个故事她的确知道，三年前由她亲手编写，感动了所有的人，故事却是真实的。

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卧底莫名惨死郊外，结果连他应有的身份都无法恢复，当时的林云波不过是个刚出道的毛丫头，一时气愤，代为执法，因而讨回了个公道。细听下来，才知那人是邵诚的好兄弟，所以他们全局的人都将她奉若神明，一时传为佳话。

时间虽然湮没了一切，连记忆也开始发黄，但她的确不应该怀疑和轻视他们，毕竟他们是英雄。

那他呢？是那个不问是非、黑白，血腥与金钱并重的工具？是那个三年前的凶手，待捕的要犯？这都是自己刻意又刻意回避的，此刻统统跃然入眼，搅得整个脑袋发胀。为什么事实和自己的感觉会不一样，起初，觉得他危险得可怕，但每一次又一次的接触，所有的感观都把血腥和危险拒之门外，他只是她的一阵风，一座冰山，别的她统统不管！不管！

“头儿，为什么让她走？”

砰！邵诚闻言惊跳起来，一拳击倒问话的人，这是他沉思了一下午后，唯一的一个动作。

林云波走后不久，便有人送来了最新的资料，证实了以前欧远航的猜想。李坤背后还有个神秘组织，他的确买凶杀自己以引开警方的注意，而那个人便是林云波一直回避不谈的人，这个人三年前杀过自己的搭档，两次暗杀李坤，却又在紧要关头救了林云波，最后又反过来为李坤杀掉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证人——那个在林云波楼下受伤的人。

从他的口供中知道，他是受李坤指使去教训林云波的，但他却也证实了那晚救林云波的人是谁！正是自己追踪了三年的人，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这个人和林云波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林云波要一再的袒护他，为什么
不管！林云波摇着头，一身冷汗的由床上蹦了起来，四周漆黑一片，整个房子就只有钟摆的滴答和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静得像坟墓，缓缓的把自己斜靠在床架上，开始了这一天唯一一次的思索，虽然很痛，但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
事实和直觉究竟谁对谁错，有时直觉高于事实，而有时，事实迫会残酷的击败直觉，可是林云波相信自己。

“叮！”清脆的铃声惊醒了黎明刚入睡的林云波，出现在邵诚面前的是个苍白并红肿着双眼的女人。

“早！”开了门的林云波转身就想重新逃回床上，避免那个烦人的问题。

“你昨晚没睡好？”很出乎意料的问句。

林云波眯着眼睛转过身来。

“看来你也挺会体贴别人的呦。”

“我想知道答案。”

“答案？没有。”林云波一甩头，坐在了沙发上。

“没有？你知不知道，他后面会有个什么样的组织，会有多少人死在这种交易下！”邵诚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吼声震得满屋生响，自己挨了一夜，居然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没有！没有！”

“我知道你伟大、正直，而我是个自私的女人。”

“你不是！”

林云波瞪了他很久，他的双眼中有急切、愤怒，似乎自己承认自私比否定他的正直更叫他难以接受。

他忽然蹲在了她的面前，用宽大手掌紧握住她的双肩：“你不是，以前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林云波是个有正义感，富于热情的人，别避开我！”他开始摇晃她，努力使她面对他的正面。

林云波挣扎着甩开他的双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开了口：“我爱他！”

仅仅三个字就把他彻底打败了，邵诚颓废地坐在了地上，屋内一片静寂。“值得吗？”良久，他才沉闷地问出了声音。

“没想过。”林云波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看着他充满惊疑和奇异的神色，林云波笑了，声音由小到大，响满了每个角落。笑到最高处又猛然停止，说：“你看到了，一个疯狂的女人！”

邵诚无言以对，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直着脖子点了两下。

“我不想知道我不愿知道的事情，我没有问，也没有打听过，我不在乎他的过去，他的将来，只有现在，也许我这生只能抓住这么一点，如果我不能相信我自己的话，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讲的都是真的！”

邵诚在她的这番话中直直地走了出去，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连着几日，都没有风的消息，好像他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倒是林云波轻松的把家庭主妇这一角色扮得十全十美，像是她下定了决心要洗心革面做个好女人了。说来也奇怪，经过上次后，邵诚几乎成了她林云波的好朋友，是了解？还是钦佩？或者根本就是伺机打探消息？这些林云波没有做太明确的分解，毕竟因公、因私他都有理由盯住她这只饵！

邵诚说的可不是这样，用他的话来说，是在保护她，吓得她没当场笑死在地，如果说她林云波真有那么大的派头，也用不着在这儿失着业，坐吃山空，可他总是一本正经，且绝口不提那个他。

奇怪的还有那个欧远航，每次两人都好像在捉迷藏，狭路相逢了又逃得比兔子都快！他们之间到底会有什么渊源，林云波想了几个晚上仍然毫无头绪，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欧远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她，要不那个头破血流的家伙怎么天缘巧合的落人了邵诚的手掌中？

今天，是邵大呆鹅做跟屁虫的第九天。林云波一大早便在门口被拦了个整。

“不会因为我纯洁的爱情就让我坐牢吧？”下床气还憋在心口，坏脾气自然无法加以控制。

“还是不要瞎跑的好。”看来今天，他面色很差，好像晚没睡，一脸死鱼相！

“我想出去吃东西。家中连一根青菜叶都找不着了，你该不会让我饿死吧！”林云波瞪着双眼，伸手拉过他：“走了，你请客！”

这个客可算是请到家了，恐怕连他整个人都没让她给卖了，林云波在傍晚的时候，抱着横七竖八的几大袋食品，多得可够她小肚子一个月的量，可她一点不心疼，因为她手中攥着的是那只呆鹅的钱包，而他在陪她瞎逛了一整天后，很不幸的被她撒手在餐厅中，口袋中一个子儿也没有，真想看看他现在红着紫茄脸猛打电话搬救兵的糗样。

林云波一边阴笑着，一边很艰难地伸手打开门锁，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有傍晚独特的昏黄色调，阳台的落地窗半开着，晚风轻拂起长长的红色帘布，温馨中横搁着道冷冷的气息。

“你来了。”透过凌乱的纸袋，林云波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身穿黑色风衣背对着她的人。

“我来了。你好吗？”他说话很慢，声音很奇怪。

“怎么？风也会感冒、伤风！”林云波一边放下手中沉重的食物，一边笑着走过去。在离他八步之外，林云波突然停了下来，一手拎起茶几上的大花瓶用力的向他掷过去……

“轰”！倒下的是林云波，脖子后剧烈的痛疼使她失去了知觉。

屋里还有两个人站立着，一个是前面的那依旧没有转身的黑衣男子，一个是刚刚击倒林云波的女人。

“怎么处置？”后者清脆的嗓音中透着冷凝的杀机。

“别小看她。”玄衣男子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带回去！”

只一句话，邵诚赶回来时，早已人去楼空。这是个什么样糊涂胆大而疯狂的女人，明知道有人对她不利，还耍小聪明。若不是他早有消息，也不会一连几天假装毫无事情发生似的跟在她身后，天知道，那天她那三个字，对他是多大的打击，而此刻她又在他的保护范围内，就这样被人劫去，生死难测！一股热血急速涌上心胸，他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那个人不是他！

同样的冷气逼人，毫无生机，但他却冷得残酷，冷得血腥，冷得邪恶，也许这才是邵诚口中所讲的那一类人。

他的声音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这一切伪装得的确可以乱真，可她林云波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个身心去牢记一个人的，加上她独特、敏锐的感官，把戏很快便揭穿了。

想到这儿，身陷囹圄的林云波还是得意地笑了，尽管她丝毫不了解目前的情况。

刚才那女人一路上不停的用脚踢她，临了，还把她恶狠狠地摔在了这张床上，躺下了倒是有三分舒服，只是不知道是哪辈子和这女人结下的怨仇！现在她可以睁开眼睛了，屋内没有人，也许她是个男人，便会有人把守，但她只是个不堪击的“弱”女子，这是临来之前，自己给自己定的角色名称，但愿可以演好她。

周围很黑，过了一阵子才适应，她发现这房间并不简陋，至少装潢得有模有样。会是什么人干的呢？目的何在？如果是李坤的话，他不必大费周章，请自己来这里，要面谈？

“你醒了？”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林云波的思路，声音传自一个阴暗的角落，有人！

林云波努力稳住受惊的情绪，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来这个人坐了很久，在打量她！看来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这个人简直就和周围无边的黑暗融合在一起，纠结而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使人喘不过气来。

“你终于用你自己的声音了。”林云波断定这便是先前的那个男人。

黑暗中，沉默了良久：“你——很聪明！”

“过奖。”这男人一定是被气过头了，设想骗局被人当面戳穿，设局的人自然面上无光。

“叫我来干什么？”

“不是叫，是劫。”他由阴暗的角落站起身来，只是仍旧背对着她，身上也还是穿着那件看起来很是刺眼的服装。

“你能不能脱掉那件黑风衣？看起来真怪！”

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随之而动的烟火在黑色中格外凄迷：“我终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了。”黑暗中似乎又有叹息声：“普通的女人此时不会这样……所以，你是可以牵绊住风的人！”他似乎想转身，但却忍住了，这个女人看了半天，仍就是个普通的女人，但话一出口，整个乖张、不驯、疯狂的个性跃然而出，难怪他对她会如此牵　挂。

林云波也知道自己很怪，所以可以得到一颗风的心，现在更是得到了“权威”的认可，微笑不由得上了整个脸庞：“谢谢！”

他的烟整个的掉在了地上，这两个字会有如此重大的效果，倒是她没有预想到的。

“但是杀手是不可以有感情的！”话音中有暴烈、冷酷、血腥。

林云波一句话也没跟上，或许被他整个血腥的杀机慑服了，所以他缓缓转过身来，想看到一个一切将被摧毁的女人是什么样。　毕竟过了这一夜，她就是死尸一具。

林云波在笑，盯着他那张隐于黑暗中的脸一字一句：“除非你不是人！”

黑暗中即使已经适应了的双目也无法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觉得有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游进黑色，穿透每层肌肤，显然他被激怒了，激怒得想让她永远开不了口，但又在极力克制，如果说她还有三分用处而在一度死亡边缘捡回条小命，林云波实在无法想象得出，自己何时多了这么个优点。

“轰！”关门的巨响震碎了林云波满脸的笑容，长嘘一口气，林云波倒在了床上，好像是一场噩梦，自己当真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在这种人面前隐瞒点本性什么的，真是势比登天。神秘的来历，神秘的面孔，简直就是一团漆黑的谜，但愿明早可以在梦醒的时候，看到黎明的光芒。

黎明的光芒是没见着，倒在半夜看见个满面是血的大头鬼。

林云波笑翻在床头，这可是这一天中最好乐的一件事。笑得浑身是血的邵诚差点儿气冒了烟，自己千辛万苦跟踪到这儿，眼望个狼窝，硬是往里跳，为的就是能把她平安的带出去。可她倒好，做着春秋大梦，看到他没有喜极而泣下，反而开怀大笑，是不是看到他这身打扮还不够惨痛的。

“喂，别疯了！”

林云波闻声停了停，盯了他半分钟，猛地用手一指，话还没出口，又大笑着仰面倒了下去。

“喂，真的那么好笑？”邵诚不由得伸手反摸向自己那被人狠揍了十二拳的肉包鲜血脸，悲极生乐的也跟着笑坐在桌沿上，好在总算见到了平安的她。

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一轻一重的呼吸声。邵诚受了很重的伤，一路尾随而来，原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即使不需要帮手也可以全身而退，可事实却……

“嘿！嗯……”自嘲的笑声中掺杂进了几阵剧烈的咳嗽，邵诚慌忙用手捂住嘴，一转头便对上了林云波一双在黑夜中闪烁的明朗眼眸，当下心里一紧，匆忙避了过去。

“谢谢你。”

“谢？谢什么？我并没有把你带出去！”心里发慌得很，连说话也牙齿打架似的，她的眼光像黑夜中跳跃的两团火焰，一直燃烧到人的心底，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出去？你能进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为什么？”

“因为死都有人陪呀！”

“哈……”

两人再次笑了起来，像两个马上要上刑场的死囚，最后开怀大笑之声。

“你怕吗？”邵诚问得很小心，死亡的气息在笑声中依旧由四面涌来，自己浑身不停流淌的鲜血，随时随地告诉自己死亡在一步步临近。

“怕！”嘴上喊怕，可她仍然在笑，像朵夜来香似的散发着温馨的笑意，明亮的双眼蒙上了回忆的朦胧：“以前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惧怕死亡，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直到有一天……一个满是风雨的世界，有个人教会我懂得死亡，懂得生存的意义，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天下会有这样的一个女人，用死亡来衡量爱情，到底是上帝造物时用错了方法，还是她从来就不属于这个生生息息的凡世，只可惜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胸怀承负起她所有的烈焰纯情，倒不知他有没有，那个杀了自己兄弟的黑道头号杀手。追查了三年，连生世都摸不清，神秘得丝毫不见影踪，追了这么多年只照过两次面，一次是在佳业，一次是为了保护那个头破血流的家伙。他头疼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一个杀手？

“喂！想什么？”林云波用手推走了他的沉思。

“没……没什么，我在想你身上还有什么可以扔的？”自己一路的线索，自然是她留下的。

“没了。”林云波双手一摊：“扔了一路，只差没把自己给扔到窗外去了！”

“啊－…”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想愁云惨雾都没有那种心情，只愿此时漫长如一生。

两个极度疲　惫的人在一阵沉寂后，各自睡去，尤其是邵诚，起先满身的伤口没怎么放在心上。那群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出手阴狠之极。几处重伤，血不停的在流，静下来，深深的刺痛抽剥着浑身的力量，昏昏欲睡起来，但不能，自己和林云波都等待着解救，怎么逃出去，如果有内应的话，可能容易潜逃，问题在于不知道潜伏进来的人在不在这里。

砰！看来今夜的访客还真多。

一股浓烈的酒气顷刻间随来人占满了这间不大的房间，壁灯被人猛的扭亮了，刺目的白炽光让人无法睁眼。与此同时，邵诚挣扎着站起身来，冲到林云波面前，将她掩护在身后。

进来的有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头发凌乱、双目赤红、满嘴酒气的女人，就是那个背后击晕林云波的女人，后面跟着个卑躬屈膝的男人，低着脸，看不清楚，他似乎想阻止前面要发酒疯的那个女人，但又好像十分的惧怕，动作缓慢，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来人径直走到林云波面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邵诚，伸手紧紧攥住林云波的下颔，一双暴虐的醉眼已无形中将林云波生吞活剥了。或许是前世的债也许是后世的冤，怎么会？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个女人恨她恨到这般地步。她眼中写满愤怒、伤心、残暴、无奈……许多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几百种情感，在她眉宇间焚烧得正旺，燃尽了她的灵魂。林云波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只是无从解释。

啪！面颊上一阵火烙似的伤疼，林云波仰面摔在了床上，背后有邵诚急速的一声怒吼和随之而来的惨惨的闷哼。

林云波以最快的速度坐了起来，而面前的女人正把她钢铁般的拳头从邵诚满是鲜血的胸口缓缓收回，灯光下他浑身的血腥让人忍不住心颤！

面前的女人冷冷地转过头来，面上没了半丝神色：“你就是让他一直牵　挂的女人？多可惜他不知道你即将为他的多情付出代价！”

“为什么？”

“杀手不能有感情。”

“那你呢？”

啪！林云波的脸上又多出了五条血痕。

“我？如果他要爱，也只能爱我！我等了他十五年，从十岁开始。”她猛地抓过林云波，她们近在咫尺地相望着，她阴森的笑道：“你知道，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是什么下场吗？死无全尸！哈……”她松开林云波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浓烈的血腥味让林云波心头直翻酸水。

面前的人肆无忌惮地狂叫着，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以至林云波亲眼看到邵诚缓缓接近她，用一只硕大的花瓶击破了她那被疯狂占据的脑袋，倒了下去，门外闻讯赶来的一个彪形大汉，出人意料地被一直立在门旁的陌生男人解决了。

一切都几乎发生在在一瞬间，来得猛烈，去得无声，这世界是这样的吗？邵诚不知和那人交谈了些什么，林云波一直盯着蜷缩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神魔，普通得可怜。

“走，赶快离开这里！”邵诚急得恨不能插上双翅，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像在做梦。

“这是个什么圈子！里面有许多可怜人，而风正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泪水无忌地滴淌了出来。

她在说什么？在这当儿，还在说梦话，真是个疯女人！邵诚一把拉起端坐在床上的林云波。匆匆和那人一交眼，冲了出去。那人长什么样？一晃间，平凡得让人记不住，只有那满眼的祝福、期望让林云波深为感动。

在他们像无头苍蝇瞎碰时，随着一声响彻夜空的枪声，到处布满了脚步声，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撒一张无形的网，前路或许只有死亡。

邵诚一直握紧她的胳膊的手随着那枪声愈来愈紧，怒火中烧的眼中充满了愤恨，林云波明白，又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是个什么样的生存环境，每个人都必须压抑住内心的任何情感，套上个冷酷的面具，去扼杀别人的生命，他也是吗？不！他是那种夹缝中的生命，被挤压得变了形，却依旧向往清新、和谐，他来去像风，他不愿在她身上得到太多的情感，只因他无法摆脱这千丝万缕的残酷规律，那么那个女人是谁？她口中所说的女人又是谁？

邵诚猛地停了下来。面前赫然立着五个人，步步逼近，他下意识地把林云波藏向身后，有刀有枪，自己一定要先倒下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辈子的英名算是毁了，连个女人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还有什么可谈的呢。死亡显然早已成定局，只是这猫捉老鼠的残忍游戏他们正玩在兴头上，每一步都那么的缓慢。　背后就是出口，只可惜，林云波他们却只能看见那么一丝的黎明曙光，微弱得如同即将消失的生命。



第八章

有风从入口窜入，带着房外沾满露水的清凉气息。

哧哧！几声划落风幕的声响后，面前的五个人几乎同时訇然倒下，那只无形中扼住林云波他们生命脉博的手已被折断。

是他！就在入口处，风拂起的黑衣映照着他白色的面庞，满是有被骗后的怒火以及对她的关爱。

林云波只觉得脚底发软，整个人都在丧失重心，好像茫茫沧海上忽然见到的岛屿，上苍真的很眷顾她这个愤世嫉俗的女人，又把他带到了她身边，在这样的血雨腥风中送来一成希望。欲哭却无泪，发肿的双眼告诉自己是多么的不争气。

他走了过来，迎面有拳头直挥了上去，是邵诚！极度的疲倦，早已瓦解了他的理智，丧友之痛顷刻间全发泄在这个“仇人”身上。

“不要！”林云波尖叫起来。

他一转身避过那迟钝的一拳，一掌切在了邵诚的脖后，一手稳稳地扶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我很感谢你保护了她。”邵诚已经听不见了，他翻身将他背在肩上，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林云波：“还能走吗？我相信你可以！”

还有什么比此时的这句话来得更让人心动，林云波笑着点了点头。

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出去的途中还不时有暗枪暗棍袭来，他们似乎十分惧怕他，以至于藏身暗处偷袭。

林云波的左手刚刚用来挡了一棍，痛麻了半身，可顾不了许多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字——跑！离开这里！

天越来越亮，终于可以分辨出周围的景致，是郊外，满目的翠绿，夏末依旧繁花似锦。生命是如此的绚烂，相对而言，林云波觉得自己还不如做一株溪边的野花，自由开放。

前面有隐约的溪水声，他开始放慢了速度。一条小溪横越前方，有黎明薄薄的烟雾笼罩。

林云波挣脱了他的手，奔了过去，跳入水中，凉凉的溪水冲刷着全身每一处的伤口，左手痛得无法伸直，但她依旧将自己全部浸入冰冷的溪水，只可惜泪是滚热的。不是害怕，不是心惊，而是一种无言的悲哀。她一向自由自在，不期望此生此世会拥有什么，毕竟失去得太多，但而今拥有了，她的世界拒绝，他的世界不容，天涯何处可以栖身？幸福掬在手中，总有怕打碎的感觉，普通女人有，她林云波也有，而且更为强烈。

他看着她笑容满面地跳出小溪，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林云波张大了嘴，深吸一口空气：“总算是自由了！”

他微笑不语，看她恢复原有的模样，且不问有几分真，总让他放下了心。

“喂！”林云波瞅上了仍斜躺在一旁的邵诚：“他没事吧？”

他略一皱眉，转过脸去：“中了一枪。”

“在哪里？让我瞧瞧。”说着，伸手便要去翻找。

“别乱动。”他急忙上前想阻止她这种冒失的行为，刚搭上她的左手，林云波一声尖叫：“干什么？想捏死我？”

他不答话，只是阴沉着脸：“过来。”

林云波很不情愿地移了过去。

她的左手脱臼了，很疼痛，他轻抚着她受伤的手臂，看向她，一时间竟搞不清自己要如何对待她的伤疼，该拿她怎么办。

自己的世界不仅不容她，甚至时刻伤害她，今天可能是一只手臂，明天呢？明天会不会是血的代价，这一切会不会在某天突然的爆发在他面前，让他疯狂得想毁掉全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能不能亲身面对，至少此刻握着她伤痛的手臂，心中一阵阵刺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事嘛，我自己可以解决。”林云波笑着想要抽回自己的左手，痛得差点当场掉泪。

他轻叹一声，拉着她在石头上坐下：“别动，省点力气吧。”

“你要干什么？”林云波好奇地盯上他的双手，而他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一只手持着她的左臂：“很麻烦？”

“有点痛。”

“要不要找根软木绑着，电视上通常会这样。”

“如果你不嫌这满地淤泥脏的话。”

“喂，石头能不能绑！”没有回声，“有什么好研究的，找不着木头，大不了你的手臂上再多一排我林云波的小牙樱”

“呀！”

“咯噔”一声，林云波差点儿痛昏了过去，这没良心的，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手脚，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伸手便拍了过去。

“别动！”两只手已乖乖的被他握在了掌心。“刚接好的，别又脱下来。”

“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面无神色，只有双目中浸满欢乐，这个小女人又可以无拘无束了，以后自己不会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回想这段日子，自己的来临有时就像狂风疾雨，不停的对她制造伤害，如果有一天，可以归于平淡，身外的一切都又算得了什么。

两个人是那样和谐的立在一起，鲜活的生命，静止的灵魂，其间只有风不停地吹散她的长发，飘起他的黑衣。

邵诚一醒来，几乎被面前的这幅景色震惊了，是他吗？那个传闻中满手血腥，满身肮脏的劫杀者，那个来去是风，出手致命的王牌杀手？至今从没有人可以从他的帐上逃脱，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而此刻，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有杀机，没有冷酷，甚至带有一阵风的清朗，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个暴虐万分，冷血万倍的刽子手，那样自己或许可以马上冲过去，就算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但他不是，他甚至在此刻连杀手灵敏的感官都退化殆尽，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闻中所描述的，怎么会？

而她的眼神中充满着——爱！

心中一阵悸痛，缓缓闭上眼睛，她到底知不知道她面前所谓的“风”是什么风？尽管听她亲口承认过，面前写满的事实着实再让他深深地震撼。

“你醒了吗？”声音近在咫尺，睁开眼便看到林云波一张亲切和蔼的笑脸。

苦笑一声：“醒了，醒了！”目光越过她，他站在那里，高昂的立着，在晨光、薄雾、露水中格外的缥渺，使自己又在一时间迷惑了。

“嗨！”林云波不满地舞动着手在他面前晃个不停，使他不得不调准目光：“他说你中了一枪，子弹要及时取出来。”

“他？”邵诚双目暴睁，微一用力，马上牵动伤口，跌坐了回去：“我和他立场不同！”

“哼！”林云波摇着小脑袋：“人有时也需要变通的，环境不对了，对立的自然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嘛！何况，你也看清了，他不是那种人。”

“我……”刚想打翻她的论调，眼前的她忽地一改笑脸，严肃地对她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的看法在动遥”

还未来得及仔细分辨她这突如其来的意思，林云波又涎笑着脸，猛一拍他的肩：“就这样了！”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拍，差点儿让邵诚铮铮男儿泪流满面，她刚好拍在了他肩头的伤口上，剧烈的疼痛差点儿剥去了他的理智。这该死的女人！

昏昏中，有一片黑色正在向他飘移过来。略一稳心神，那个传闻中的死亡之神、林云波口中的“风”便立在了他面前。刚硬的面容没有半点应有的颜色，双目有千丈的寒冰，如此近的距离中，邵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千丈的寒冰，死亡的颜色，需要多少的热情方可以融化？林云波这个乖张的疯狂的女人可以做到吗？

他缓缓地俯蹲下身，干什么？要怜悯他吗？就是死，他邵诚也会不皱眉头，决不需要他的可怜！邵诚一咬牙想从他的身影中挪开。

肩头上，落下一只宽厚的手掌，心细到分辨出哪里有伤，哪里可以用力。缓缓的力量源源不绝的自肩头传递下来，慢慢的把邵诚往回压，两个男人对峙着，两对目光交碰起来，前者冷若自然，毫无变化，后者则充满不知名的仇恨。

邵诚终于放弃了最后的一丝力量来反抗，不是输服了，而是感慨在他始终如一的目光中，这一生经历许多大案，历来不论是毒枭、恶霸、流氓、罪犯无一不在他的目光下阴晴闪烁，隐藏一切，而面前的他，自始自终不回避，不隐瞒，即使是身份已定，他还是冷冷冰冰面对一切，这也是一种“英雄”吗？只不过命运偏捉弄世人，坚定的意志，灵敏的身手，超越常人的耐力，坦荡的眼眸，这一切都足以使他走上另一条正义的路，像他邵诚一样，只不过，他是杀手！这是永远不可能更改的事实，一个人决不能用他的本质去否定他的行为。

“我一定会捉住你的！”邵诚咬着牙坐了回去，坚定地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他很快地扫过他的面庞，神色冷漠，他根本不是个正常的杀手！邵诚心里一抖，没有任何一个冷血杀手会救一个敌人，一个随时可以要自己性命的人，他究竟属于哪一类？杀手也分类吗？

他缓缓由怀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小刀，薄薄的锋刃在风中轻吟着。他定定地看着邵诚。邵诚只觉得面前寒光一闪，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剧烈痛疼，有液体从肩头直泻而下，有刀割开皮肉的轻微响动……

仅仅三分钟，在邵诚的感觉中漫长得等于永恒！最后一下的巨痛来自包扎伤口时紧紧的一扎，终于使邵诚忍不住轻哼出口。满脸的汗水浸湿了双眼，每条神经，每个感官都在嘶叫，邵诚努力保持着不让痛苦宣泄，他不愿在他面前认输，透过汗水淋漓的眼帘，仿佛看见他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我等着你。”这四个字却在邵诚身边清晰地响起。黑影一闪，他站起身来，面对向一直在身后望得发呆的的林云波：“女人不该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

“是吗？女人同样有学习勇敢的权力。”

两个人同样的出色，一个坚硬，一个冷凝，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做朋友，做好朋友，但偏偏是永远的对立！林云波在心里叹息着，轻身坐到溪边，将脚伸进冰凉的溪水中，一时间，三个人都静了下来。

疼痛终于得到了缓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好在神智尚且清醒。邵诚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他，和那个在溪边遐想万千的女人，忍不住开了口：“你爱她吗？”

一句话等于一粒石子投进万里海洋，波澜不现，他甚至都没有收回一直倾注于林云波的目光。这是什么态度？对爱的逃避？默认？抑或是还未念及？他必须弄清楚，他们的生活已经纠结在了一起，他有责任承担一切意想不到的后果，若是她受到一丝伤害，他会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有一天你会被我抓住的……”邵诚说得很平缓，在他看来这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现实，毕竟每个人都要对其行为付出一定的代价。

他没有回答，回答的是林云波：“你们在谈什么？”她高声叫着朝这边过来，还不时用脚踢破平静的水面，初升的阳光下，看起来犹如一朵池边的水莲，鬓角还挂着闪闪的水珠，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感觉，邵诚觉得自己激动得想哭，或许是刚刚痛过了头，泪水到现在才想起出现。

“他要抓我。”面前的人以更为平静的声音传递了两人间的谈话。

怎么？要博取同情吗？该同情的应该是躺着的他！原来这男人也如此奸诈！

“哈！”林云波出人意料地别过头去：“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不相干。”

没有任何语言、笔墨可以用来形容此刻邵诚的神情。她说她很疯狂，何止？她不仅大言爱上了一个杀手，一个行踪不定的风，而且如今居然将自己置身事外来看这场情缘！这个女人的脑袋中还有什么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还有什么比疯狂两个字更狂野的人生态度，而他居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嘴角有浮现的温柔笑意，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跳离溪边，奔向远处的草丛，冷冷的声音才从四周响起。

“她从不给我任何的束缚，我们的爱其实只在彼此的心中，只要知道对方活着，在不在一起都无所谓……”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脸对着邵诚：“可今天……我知道我其实带给她的是永远的不安，除非我可以……”

“可以重头来过，脱离你的组织！”邵诚心中一喜，如果能抓住他这个弱点，不单可以惩罚他，还可以将他那个神秘而庞大的组织一网打尽，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邵诚的喜悦很快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逼得冰凉，他的面上又重新布满冰雪：“我不能恩将仇报。”每个字咬得斩钉截铁。

“喂，看我漂不漂亮！”远处清脆的叫喊声打破了两人间再度生硬的气氛，邵诚真怀疑这是不是林云波故意的。

朝阳下，林云波由远处奔了过来，顶着一圈不知有多少种杂草纠结而成的草环，一脸的兴奋，不多时便轻喘着气站在于两人的面前。

他默默地伸出手，理了理她散乱的鬓角。

“给你的。”林云波像个孩子似的由身后变出另一个让人忍俊不住的草环，扣向他头顶。

邵诚几乎看得双眼发直，他顺从地低下了头，甚至有点像娇惯的七、八岁的孩子，微笑着……

“我要走了。”

“我等你。”林云波甜笑着脸目送他远去，他头顶上戴着圆圆的草环在阳光下渐渐只剩下翠绿的一小点。他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了，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

林云波知道，他想她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们都不是尘缘中的男女，他们的缘是风，风中的情缘聚散无定，但却有它最独特的撼人美丽，他和她，两个不同世界的奇怪的人都是被它所牵制，在夹缝中叙述彼此的情缘，一直到生命苍老，死去。

所以当邵诚以不理解的眼神询问过来时，得到的是一生中一个女人最美的微笑。

“你为什么不问他？”

“问什么？”

“那个醉酒的女人和他以前的女朋友？”邵诚还是找了个问题，他不相信林云波，这个感情炽烈的女人，会不在乎？

林云波转过脸去，以背对着他：“我想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看不清她面上有什么神色，只是她的声音中有强烈的自信和坚硬：“走吧！如果你不想死的话，跟我去医院！有我这个人证，别人不会说你是带有‘无名枪伤’的。”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邵诚苦笑，“无名枪伤”！如果不是当初那一场误会，也许现在自己就不会如此失望的，不由得回过头，看向刚才他远去的地方，你何德何能拥有这一份能燃天炽地的赤情，但你会失手打碎它的，不管如何，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杀手，你终究还是难以逃脱法网，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你！一定！

很奇怪这个念头依旧强烈如初，只是少了那份血腥！

恐怖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所有人似乎又都回归了自己原来平淡的生活，可每个人都知道，已经是改变了很多。

林云波一贯的生活中不再只会有风的清朗，欢愉，她知道风有强有弱，只有自己能抵御得住变化无常的狂风骤雨，才能拥有美好，林云波从他一转身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邵诚终于住进了医院，只能用“活该！”两个字来形容林云波此刻略带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原来邵诚逃离医院，一头栽进什么调查中，亏得林云波尽责尽忠，把他从警局的角落里挖了出来，结果伤口化脓、感染，最终在林云波的柳眉倒竖下才住进医院观察，形只影单，好不凄惨，只累得林云波两、三天便要去趟医院，忍着刺鼻的酒精药水味，与他聊慰一番。汤汤水水是没有的，两人通常是对面大嚼即食面，谈笑风生的令院方差点没把林云波踢出去，但毕竟人家是“想救他命”的人，这点委屈她还可以忍受。

医院的楼道是挺宽的，可对于“仇人”来说，可能是窄了许多。林云波又遇上那个奇怪的李晶晶，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欧远航差点没把她完全藏在了身后，一脸的惊恐，生怕林云波猛地跳过来咬死这个看起来很“弱斜的女人。

林云波斜靠上栏杆，探索、研究的眼神让面前的这两个人无处藏身。双方足足静止了有三分钟之久。林云波才缓缓走了过来，打算从他们身旁走过，既然别人没有倾谈的心思又何必打扰呢？人也真奇怪，以前赶都赶不走，现在反而可惜起来，这是否也是她林云波做人的一种失败？

“林……”欧远航小声地开了口，林云波还是停在了他们身边，是什么使他们疏远了？以前他从不叫她的姓。

“她也住进了医院，有空去看看吧！”说完欧远航竟然带着那个自始至终低头三分的李晶晶快速地下楼去了。

她？谁？

林云波知道，是那个被自己烧毁新房依旧无怨无悔的软弱女人，时间真的叫人遗忘了很多不该忘的事实，她不需要见一个已经整整十年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不需要。

“你的脸色挺差，是不是不情愿来这里受罪？”邵诚半开玩笑，半关心地迎面丢来一句话。这个女人看起来有什么心事。

“是埃”林云波把一袋水果迎面掷了过去，惹得邵诚喊救命。

“是谁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抱着红苹果，一身雪白的邵诚看起来滑稽可爱。

林云波微笑着坐在了床对面的沙发上：“是欧远航。”

“那我一定把他拿来切呀，煮呀，烧呀，咬呀……”邵诚抛开满怀的圆东西不停的用手做着各种动作，希望可以驱散林云波美容后面的不开心。

谁知林云波缓缓地换上了一脸的生硬。“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这个女人不称职？”

“不！不！”邵诚慌忙收起笑脸：“我只是希望逗你开心，其实远航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一句话逼得邵诚两只眼睛四下乱转起来，真希望可以有人从天而降解除这场危机，自己怎么能在这么精明的女人面前露出破绽。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忽然她又开口了，真让他无地自容，每回交锋，主动权都在她的手上，不过好歹她没有追问前一个问题，否则他真的成了千古罪人。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话一出口，他整个脸就开始发热。

林云波笑道：“你和我真的很像！”林云波今天的话总是没头没脑的，她站起身来一拍手：“好了，我走了！”

“这……么快！”

“不愿吃即食面了，可不可以，我的朋友。”话还没说完，人早到了门外。

虽然这个女人心早有所属，但邵诚总还存有一点希望，毕竟她口中的风中情缘，随时随地会随风而飘，那时她怎么办？这希望必是火种，自己可以再引发她如潮般的热情吗？他不知道。

夜已经很深了，今晚林云波睡得很早，不是她疲　惫不堪，而是许许多多的问题等待她去解决……

午夜钟响，他坐在了她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种种回忆涌上心头；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某一日、某一时，一场风雨来临，把她从遥远的时空带到他面前。还记得她在风中张牙舞爪的想抓住什么，还记得她在风中的一声轻笑，更记得那个黎明醒来时发现自己孤独地面对伤痛，那种感觉对他这种人是一生中最动人的时刻。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风，但她又何尝不是一阵风，狂烈的吸引着所有的人，但她仍然很脆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适应那种环境，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但自己能义无反顾地退出吗？回去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确保她的安全，但有人说得对，一个杀手不应该有任何弱点，何况自己的弱点对自己来说，重过于生命。

有冷汗顺着林云波额头流下，她面容痛苦地尖叫出声，慌忙坐起，这种生活就像是噩梦一样。

“风！”一声轻呼，林云波投进了他宽阔的怀抱，深埋起自己，此刻只想抱紧他，死亡也休想把他们分开，她可以不怕生死，不惧伤疼，但唯一的是要他活着，为什么总觉得他随时都会离开她，风中的情缘如此美丽，也脆弱得让人心碎。

她的泪水如此炽热，叫人难以承受，回去！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中，哪怕情缘只剩记忆，但只要活着依旧是永恒的。他猛地推开她，快步走向窗口，清凉的晚风徐徐而来，却怎么也带不走心中的刺痛。两人静静的等待着对方。

“离开我。”他的嗓音有些许的嘶哑。

“离开？”林云波缓缓的机械的重复着。

“对！离开。”他坚定的，生硬的想用这两个字驱走这个女人所有的感情，毁灭自己内心重生的情感。

“为什么？”

“真傻！”他轻叹着，转过身来：“跟着我追逐这场情缘只有死路一条。”黑暗中他的两只眼睛象浸满了泪水一样的明澈、撼人。

“我不信。”林云波心头一片麻木。

他紧闭了一下双眼，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我们的世界不同，再说我不能有弱点，每一个都是致命的。”他说得很残忍，却是最真实的。

林云波不懂，有情有缘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难道是因为风的无影无踪，飘忽不定，既然有情有缘，为什么又是风！这一生都是如此，林云波呀！林云波，你这个疯狂的女人何去何从？

夜很漫长，孤灯也总把不幸的悲苦燃成无眠。

从林云波身边隐退后，他一直走在黑暗中，习惯黑夜的人，似乎不需用眼睛来察觉什么，往往仅是一份夜游的感应，他冷冷地停下身形：“出来。”

一条灵敏的身影由阴暗的角落里射出，一盏绿幽幽的灯照亮着她那张被嫉妒和酒精扭曲的面容。

“为什么跟着我？”

“我是你的助手！”

“助手？为什么背着我去抓她？”

“是她自不量力，缠着你！”她怏怏的声音划破夜色：“很后悔，我一时大意让她跑了……”

“最后一次警告你，别碰她。”声音里辨不出任何感情。

“你甘心为了她而和组织为敌……”

一阵风起，前方黑色的背影又再次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

“那我呢！”她冲着空旷无人的街道大声地喝斥着，声音中是无尽的悲愤与不甘，只是没有人回答她。灯光终于把她古怪的笑容扭曲成了阴险的复仇火焰，似乎所有的恶魔瞬间占据了她满身的血管：“我一定要你亲眼看到她死在你面前！”

夜幕更黑了，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这血腥的诅咒下发颤、申吟……

两天过去了，林云波又出现在医院中，这次她并没有带什么即食面，而是各色各样的汤水足足带了几大碗，看得邵诚目瞪口呆。

“你今天是不是来给我送行？”

“送行？”

“是不是知道我得了什么见得不人的绝症？所以特地好心给我做这最后一餐！”邵诚实在没有第二个脑袋可以想出第二条理由了。

“算是最后的吧。现在不许说话，全喝了。”林云波盛了几碗放在他面前：“我决定一次给你补个够！”

今天的她，好像又变了一个人。不错，以前她常常　变来变去，可今天有点不对劲。

“喝呀，别看着我，会影响你食欲的！”林云波一个劲儿地笑着。

“你……你没事吧？”

“没有。”林云波走到窗前，斜靠在窗架上，定定地望着远方：“我要去流浪了！”

“啊？！”邵诚惊得吐出刚吞进的汤水，喷溅了一床：“流……流浪？！”

“对呀。”她突然像个孩子似的猛跳回床边，看着他：“我从小就这样想，所以有了机会自然要抓祝”

邵诚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碗：“他要求你的？”

“谁？”她在装糊涂。

“你舍得放弃这里的一切？”

“这里我一无所有。”

“你有！你的事业，你的朋友，你的生活！他无权要求你这样！”天啦！她怎么能做这样荒谬的决定，她知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境遇，刚刚送来的一份调查表明，看看都会让人冷汗直流，她跟着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难以生存。

长叹一口气：“想不想知道他的过去、将来？”

“怎么你还会算命？”林云波轻轻推开他的双手，站在房子中间，沉默不语。

“我不会，但事实如此。”

“他，从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十几年前他还是一家孤儿院里的孩子王，直到他被人领走，从此音讯全无，十年后，他再度出现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风。据传闻，他们一共有十个人，都是经过了十年地狱般的训练才成为今日身价百倍的王牌，但出道的却只有五个人，其余的都过不了关，不是被折磨死，便是自杀身亡。他们五人出道后的确无人能敌，但他们终究不是死神，有两个人先后神秘失踪、死亡，只剩下三个，其中一个接替了帮内大权，在一次意外中为了救‘风’而受伤，伤好了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他仍控制着整个局势，高深莫测，很可能就是绑架你的那个人；另一个从不露面，但却没有人离得了他，因为他是个医学奇才，一手相当了得的医术使他也成了那个圈子的核心；而风，自从受恩于他人后，显然便成了这个组织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在他列出的黑名单中，几乎清一色的是黑帮老大、毒枭、逃犯，可能是个很有原则的杀手，但——但这一点只能说明他不同于别人。他们这样的组合几乎完美，所以声势如日中天，直到一个美丽女孩的介入，才引起了一场风波，你明白了吗？林云波，有那么个痴傻的女子，像你一样，结果是一去不复返，我不想你做第二个！”

一个很离奇、精彩的故事，他的过去如此这般，他的生命经历千万种磨难，却仍活到而今，她不相信将来，在有了她以后，命运还不可改变？她不是已经改变他了吗？以前他冷酷，不会表达感情，而今他会对她微笑不语；以前他来去无踪，无牵无挂，而今他对她有千丝万缕般的挂念，她不会成为第二个牺牲品，不会，因为她是林云波！

林云波冲出了医院，完全不顾身后邵诚的呼喝声，心中只有一个地方，那个宁静的海滩，那片黑色的清风，等着，我来了，没有带什么，只有一颗心，和一对乘风的翅羽。

塞车了，这已是第三天，他在等她，林云波没有多少时间来等待，她跳下汽车，向海　边奔去，一路上泪水长流，解脱了的心灵自由地想要腾飞，但心中却总有涩涩的干苦，好像失去了什么，随着海滩遥遥在望，这种担心愈演愈烈。心在发颤，脚下的路也变得飘忽不定……

已是第三天了，明明是做了决定的心却又开始动摇，真的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消了这样的猜测，与此同时感受到背后有人冷冷地接近他。

“要出去？”背后的人缓缓地开口，空气随之也凝重起来。

“是。”

“你在害她。”

听到这无情的几个字，他全身一颤。

“上次你劫她回去的事，我不再追问，只希望念在我们相处多年的份上，不要再伤害她。”

“是你在伤害她。”背后的人丝毫没有生气的语言直刺着他每一条敏感的神经。

“为什么？”他猛地大喝一声：“你也有过同样的感情，为什么还要这样！”

背后的人忽地露出一缕残酷的微笑，直盯着他的背影：“看来，这里真的是无法再留住你了，不过我也不能为你坏了规矩。”

“你要怎么样？”

“你曾是我的好兄弟，这些年也为我出过不少力，最后为我执行一次任务吧。”

他的心为之一动，这是否意味着他可以获得自由？

背后的人丢下一个纸袋，转身离去。

黑暗中两个人影聚到一起。

“你是他的助手，知道该怎么办。”

“是！”

“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只有死！”

他终于还是去拆那个纸袋，想把它当作是一种希望。

纸袋里露出的照片赫然是——欧远航！

当林云波扑倒在沙滩上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静静的海浪吻着沙滩。他还没有来，不过她相信，他会踏着浪声而来，那么从此以后，他们将永远不再分开，永远……

他就站在远离她的那块礁石上，默默地望着恍如进入梦乡的那个女人。风撩起黑衣的下摆，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的脸庞，隐隐的疼痛，一如此时苦涩的心情。

我来了！你知道吗？

他不敢靠近她，生怕自己的脚步打碎这面前的一片和谐、宁静，更怕面对她一双充满灼热情感的双眼，他怕！怕自己无法离开她。没有什么可以叫他害怕的，只有她，叫他狂！叫他痴！他要走了，从此没有风了，这场情缘已经到了尽头，保重。

他仰天无声地长叹，保重！也许有一天我们还可以……双眼一紧，慌忙抓住自己的思绪，不能再奢望这样，这样会拖住自己的脚步。他回转过身，静静地退了回去。

风吹过，没有一丝痕迹，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留下什么，只有风！可他知道，他没有骗她，他来过了，只带走了风，却什么都不曾留下。

夕阳映衬着林云波微笑的脸颊，美好的梦境总让人不愿早早离开。林云波寻觅着，他还没有来，是不是怕得到什么不满意的答案，真傻！她怎么会离开他，怎么会舍得放弃这如风的情缘，她会跟着他流浪天涯，直到有一天，他累了，他厌了，他们再重新回到这儿，听风看海，愉悦的心情涨满了幸福的泪水，林云波缓缓站起身来，面对大海叫出自己欢快的心情，沿着海滩跑着，叫喊着……

林云波你什么也得不到！岩石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邪恶的身影，她露出邪恶的笑容。这是场多么可笑的游戏，“风”接受的最后一项任务居然是去杀欧远航，而她要林云波什么也得不到，她要林云波永远也忘不了这场游戏，死亡的游戏，“风”！你听见了吗？

重新回到原地的林云波怀抱着大堆五彩的贝壳，她坐在海　边，想象着他在身边，用贝壳堆砌着什么……夕阳慢慢沉落……时间一分一秒在远走，林云波立在海　边，面向无边的海洋看着那轮金桔似的夕阳一点一滴将自己的赤金熔入海水，夜幕即将来临，只是天气，烦闷得没有一丝风。

为什么他不来？林云波呆呆地问着自己，盈满喜悦的心随那轮圆东西一点一点的沉落……

夜神终于统治了这一方海　滨，满天的繁星闪着飘忽的磷光，林云波已经足足立在那儿五个钟头，动也不动，她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海浪中，不知道要向谁祈求，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去祈求，天地间广阔得只剩下她一个。



第九章

林云波回到家中，客厅里早有两个急得想掀翻楼顶的大男人，邵诚几乎要用双手把她的双臂扼出血来，才敢相信面前这个女人真的是林云波。

欧远航仰面将自己摔在了沙发上，长嘘一口气，这女人似乎随时随地会远走高飞。一点也不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心惊肉跳过，她在想什么，决定做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小对情感欠缺的她，竟会为了抓住这份情缘用尽心思，可对方偏偏是风！要打消她任何疯狂的念头，一定要！

欧远航双手握住林云波的肩头，看着她：“云波，我不希望邵诚所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真的？！”没想到她回答得这样干脆，疲　惫的双眼中有的是坚定不移：“不要再让我们为你担心了！”欧远航几乎是在乞求，他不能不阻止她，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父亲，他不能忘记那个慈爱一生给他们全部爱的老人的最后要求，父亲希望他关心呵护他，希望她平安、幸福，然而她总是选择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想要什么。”林云波回答得异常平静，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走下去。

“可你不知道要有什么样的代价！”

有道绚丽的光弧在她眼中升起，此时的她美丽得足以震撼任何一个男人的心，但她却只肯为一个人留恋、开放，不管他是风、是雨，也不论它是离、是分，这份情缘似乎不会转移。他们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在用生命去燃烧，去期待。

林云波缓缓由肩头挪下欧远航的手，握着：“从前，人们都说有一种鸟，它守着一棵高高的老树，等待着风雨中迷途的伴侣，随岁月老去，它飞不动了，但它却不离开，等到地老天荒……”

“别说了！”欧远航一把紧紧搂住低吟不止的林云波，泪水顺流而下，从来不知道她痴成这样，只以为她疯、她狂、乖张、不驯到不可理喻，但又有谁真正知道她那如火的深情，到底炽烈几分，狂热多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了解她，可以进入她的内心，除了风。

好久，他才放开林云波，正视着这个“姐姐”。

的确，她坚毅得不需要保护，但他又怎能放下这颗心呢，活在死亡边缘的人，他不是神，不可能每次都能从追捕中全身而退，他不是风，他们会在某一天抓到他，命运会把他永远关进牢狱，那么那时候，她会怎么样，想过与自己心爱的人会天人永隔吗，他会一天一天的苍老，而她却只能每月隔着层玻璃与他对一两次话，林云波！你想过吗？你将如何面对剩余的生命，如何？“打算怎么做？”

“找他。”

“到哪里去找？”邵诚忍不住插上来问道。

“不知道。”林云波平静中有无奈：“他在躲我。”

邵诚和欧远航不由得对换了一下眼神：“为什么？”

“他想还给我原有的生活……”林云波忽然停住了，定定地盯上面前这两个人，他们怎么会突然在一起，好像还彼此十分熟悉，会不会……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刚才一心记挂着他，而忽略了面前这个重大的问题，在这一生中，自己拥有的几乎等于“零”！而今只有风和面前的欧远航，虽然自己一度恨他到死，但毕竟，自小是一起长大的，独立后，他是她唯一的朋友，甚至是“亲人”！

“噢！”

“啊？”

两人被她一句话攻得手足无措地回眼对望，这会他们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

“他是我的刚认识的朋友！”

两人又同时各打了对方一记“耳光”，完了！这回彻底的完了，邵诚用手抵了抵欧远航的腰，小声道：“回去，报告由你写！”

“我？”欧远航怒睁着一双大眼：“秘是你泄的，不能要我背黑锅。”

“好啦！”林云波晴空一声响雷：“都给我老实交待！”

两人默不作声，都在林云波凌厉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林云波轻叹一声，走到欧远航面前。“远航！我知道，我对你很少关心，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哪间学校　毕业的，干的什么，但你一会儿出现在佳业，一会儿又和邵诚在一起，很让人怀疑，也许这是巧合，但不明不白，最教人担心，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弟弟？她终于肯承认他是她的亲人，多久了，小时候，他叫她“姐姐”，她总是一脚将他踢开，痛得他直叫，而此时，她居然承认了，看来，她是改变了很多，是什么令她改变的呢？是风？

“云波，对不起，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的要好。”欧远航稳住内心欣喜道：“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说完一拉邵诚，走出了大门。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朋友？战友？还是一般性的巧合，从一开始就觉得欧远航认识邵诚，他为什么要隐瞒，以邵诚的个性又不可能和佳业的人谈得这么投机，能在佳业出入董事长办公室的人，都是李坤的心腹，换句话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除非他是……卧底……这两个字一直在林云波嘴中翻滚，吓得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但愿这不是真的。


林云波开始了她的行动，她不能坐等，如果他要离开她，他一定不会回来，她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时刻想起自己，知道她的决心，不再回避她。

林云波把张薄薄的纸片递给了面前的胖女人：“能不能帮帮我？”

荣姐几乎被纸片上的字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说云波，照你这样寻人，恐怕连死人也会自己跑来。”

“他不是，他是风。”

“喂，这个风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如果你们有什么矛盾，可以请教我这个爱情专家。”荣姐一个劲儿地掀着两片厚重的上眼皮。

林云波笑了起来，指着她：“你几时见我请教过别人？他是风，一阵无影无踪的风，你能捉住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荣姐头一偏，手一挥，高腿一抬，立马走了人，她这是什么意思，说自已是“情障”！真不识好歹，不过，她这样的人，只有抓住这种在世人眼中不可能的感情，才可以吻合上她那颗超凡出世的凌云之心？难道真的是风？瞎扯！哪会！但手中的几个字却灼热烫手。

林云波没有阻止她，而是笑着伏在了桌边上，旁人经过，无不指指点点，但她却浑然不知，笑得连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发疼。

她太知道他了，如果可以挽回，他就不是风！不是那个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男人，但她多希望可以打动他再次冰藏的心，让他知道，她无怨无悔，让他明白，付出一切她都不在乎，可他在哪里？漂泊异乡？血雨腥风中会不会守着对她的承诺，活着！她绝对不能忍受他这样在她生命中隐退，不给她任何消息，强迫她抹掉所有关于他的烙樱不，她不要星，不要月，只要他这阵——风！

邵诚把报纸重重地摔在林云波面前，死盯着这个疯狂、痴傻、可怜的女人，想知道她到底打算干什么，是掀翻整个世界，还是这样阴晴不定的过一辈子。

“你想干什么？”邵诚指着报纸上那斗大的几行寻人启事：“你忘了，那天我们险些丢了命！”

“没有，我没有。”林云波缓缓摇动着自己的头。

“没有？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

想他？！哈！邵诚真不知该用什么话来激醒面前的这个人，双手一拍桌边，背过身去，在她面前来回地走着，压住了满腔的责备。

她不仅是个疯狂的女人，还是个惹麻烦的女人，原以为，风的离开会使她有所平静，减轻自身的危险，难道她就真的没意识到，先有李坤，后有那个神秘的组织，若不是他预有线报，若不是战友拼死相救，他们早已不在人世了，可她还这样，无所顾忌地追求着，面对那样飘忽无常的情缘，不倦吗？不该想想是回头的时候了吗？

可，她是林云波！是一个会用一生来追寻某种感情的人，不论它如露、如风，那么追到了又怎么样呢？会不会像传说中的那只鸟，最后用自己找到的那棵带刺的荆棘，刺穿自己的胸腔，即便可以有最美的歌谣，但生命已不复存在，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林云波。

心中的一切渐渐化成无声的叹息，邵诚走了回来，定定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日渐削瘦的脸庞，其实不管她如何坚强。独立，她仍然是个女人，一个为爱折磨灵魂的女人。

“答应我，别再干傻事，别再干了！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助，记得这里有你的朋友！”

泪水早已在内心泛滥成灾了，记忆中从不曾有过这样想痛哭一场的经历，但她不愿，只因为她的泪水只为一个人流淌。

“知道了。”傻事她还会再干下去。林云波站起身来，用手牢牢地抓住桌上的报纸，转过身，内心一阵刺痛，这上面有她全部的心，全部的爱，他看到了吗？感动了吗？想回来吗？他到底在哪里？

看着她走出去，坚强的背直挺着，邵诚就知道，她不会放弃！穷其一生也不会放弃，自己只是她的——朋友。

接了邵诚的电话，欧远航急冲冲地赶了过来，日子在数着过，这件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最后时刻，偏偏他的老“姐”在这个节骨眼上像发了疯似的乱登、乱贴寻人启事，连姓名、身份都不清楚，这不是傻，又是什么。

自己曾答应过父亲，这一生都要让她平安，如果自己连这点都无法做到，那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躺在病榻上的老母，怎么来报答父亲对他的养育之恩！

天几乎全黑了下来，林云波带着一身的尘土推门而入，几乎与此同时，欧远航忽然觉得推门进来的再也不是那个傲视一切、神色飞扬的天才，而只是个集落寞、孤寂于一身的平凡女子。

欧远航走了过去，接过林云波手中的招贴工具，一看便知道那又是去张贴那只有一句话的寻人启事。“云波……”

“别说了！”林云波摆摆手，无力地把疲　惫的身体投入沙发中，横抱过一个背垫，埋首其间。

“云波！”欧远航实在无法看着她这么消沉，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她都可以克服，消沉绝不属于她。刚想扯开她的椅垫，强迫她面对现实，却被一声电话铃声打断了话头。

林云波一遍一遍听到电话铃响起，一次又一次看到欧远航走过来一遍又一遍对着话筒解释着什么，以至于最后开始对着话筒怒火冲天的大声吼叫起来，到了最后，他干脆一把扯掉了电话线，长长的电话线蜷缩在墙角，孤独又凄冷，林云波的心一直在往下沉，随着欧远航那用力一扯咯噔！一声……

欧远航扔下电话线后，怒火冲天地奔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找到他？云波，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人说了什么？他们叫你别伤心，叫你别发愁，叫你别自杀！天！你成了什么？成了一个被怜悯的对象，但你不是！”欧远航俯下身来，看向林云波，希望从后者脸上看到一点强者的神色，她的脚步太快，转变太突然，他永远也无法追赶。

林云波猛地抬起头来，冲他一笑：“我知道了。我错了，保证不再有下次了！”说完抛开背垫，跳了起来，奔入卧室，“砰！”的将房门关上。

他该拿她怎么办，说她是弱者，她强硬到不让别人碰她的伤痕，就这样固守、抵御，说她坚强，可她还有泪流……欧远航颓废地跌坐在地上，再也无力追过去，试着宽慰她，再也无力了……

一屋子盛满的黑暗中，有双明亮的眼眸，她的确还有泪流，但林云波却没有让它流泻似河，自己的寻人启事会感动那么多人，从没想过，也从不在乎，但那么多人中有他？只有她叫他“风”，只有她才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但仍没有把他带回身边，像只迷途的鸟儿，越飞越远，越远越飞，离开她！但，她会一直守候在这里，等他回来，等他感动，等他肯为她放弃那种生活回到这里，哪怕荆棘刺穿胸膛，哪怕苍鬓如霜，这一切都不会改变，不会！

欧远航走出林云波所住的公寓大楼时，街上已经很少有人了，深秋的寒风，借着昏黄的路灯，鼓动着最后的一片落叶，舞动着凄美、悲凉的身姿，秋天啦！这么快！一年要过去了，一年前第一次踏入佳业，不知道什么是害怕，而今才体会，害怕并不是对自身生命的担忧，而是抛弃亲情、友情、爱情……和所有自己爱的、爱自己的人生离死别，这种恐惧就象这灰凉的季节，一步步深入全心，占据全身，一个又一个人在他前面抛弃了所有，丢失了生命，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的姓、他们的名，所以不管如何，他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走下去，也许前面就是死亡，也许他无法完成父亲的嘱托，但他无悔。

欧远航抬起头来，仰望着楼上林云波的窗口，那里有他为她留的一盏灯，希望不要是最后一次。

一低头，面前立着个小巧、单薄的女子，像片落叶刚从树枝头飘落。

“晶晶！”欧远航轻呼一声，走了过去。

李晶晶猛地退后几步，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了？”欧远航问得小心翼翼。

一阵秋风吹过，她全身一颤，不自觉地用双手环绕起双臂，秋夜的寒风不是她那件单薄的衬衣所能抵挡的。欧远航脱下外套，紧走几步，不容许她再往后逃避，径直将衣服披在了她的肩头。

她突然抬起头来：“你快逃吧！”两只眼睛中有对死亡深深的惧怕。

“为什么呢？”欧远航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双肩，内心中狂跳不已，怎么可能？她怎么会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逃？

她瞅了他很久，在记忆中，从他们认识起，她从没有这么近，这么长久地看过他。她是那么娇小，柔弱，两肩在他的手中轻抖，慢慢的，慢慢的，她眼中有泪水夺眶而出。欧远航心中一阵惊悸。

“为什么骗我，其实我都知道。”她轻轻的声音如同黑夜中的响雷，震得欧远航呆立当常

她知道！她知道！那么这许许多多的情报都是她故意泄露给他的，包括对林云波的两次袭击，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揭露他！还处处帮着他？

“你知道什么？”欧远航故作镇静地反问了过去，真是难以让人相信，这个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做了多年的准备，牺牲了多少人，最后，才由他收集了历年来的罪证，为的只是最终能将李坤绳之以法，没有可能会让她知道。

“不要问我知道什么，你最后一次与那个警员联络，已经彻底泄露了你的行踪！不要再查了，走吧，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再回来！”她哭叫着抖落身上的外套，猛一转身奔向团团漆黑色的夜幕。

最后一次联络？泄露行踪！那是因为联络员在上次营救林云波和邵诚时牺牲了，没有了接应，只好独来独往，单枪匹马，难道真的让老狐狸有所怀疑，不行！还得找邵诚，危险不在乎，决不能在这最后的关节上出什么致命的失误。否则这么多年的心血，多少人的生命岂不是付之东流？想到这儿，欧远航的身影也急速地投入黑夜中……

人说男人会为了事业而遗忘女人的伤疼，而女人却总是为爱痴傻、自伤。欧远航并没有感觉到她是带着一颗怎样支离破碎的心离开的，更不知道她鲜血淋漓的心情又是怎样的痛疼。

林云波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只发愣，才不过几天，几乎所有她亲手张贴的寻人启事都不见了，刚刚想从一名清洁工人手中夺下最后一张，却晚了一步已进了深深的垃圾箱。其实人的记忆也如此，同情、感动只是那么一刹那间的冲动，如今这熙攘的人群中又有几个可以认出她林云波？人们只会在茶余饭后，在谈论中聊起，曾在某年某月、某日，一个疯狂的女人，为寻找她失散的爱人而干的傻事，人们只会吹散它尘封的黄土，谈笑一时，说上个痴，道上个傻，最后随记忆一同发黄、老死、飘落。

林云波心中阵阵刺痛，紧闭上双眼，你在哪里？是不是也要我等到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已遗忘了这场风中情缘，你才肯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满怀的激情在熄灭前用后悔来呐喊！你要用漫长的等待来让我的不悔转化成为后悔，是不是！你要我知道，这场情缘，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就是让人后悔、悲伤的相遇，可，我爱你，一生不悔！

林云波昂起头来真想放声大叫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世上不是只有时光和流水难以挽留，其实是最难留的是情缘。

有人在扯她的衣袖，林云波张开双眼，低头一看，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乖巧的脸上有对神气的大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云波弯下腰来，淡淡一笑：“有事吗？”

“你是林云波，林小姐吗？”小姑娘很有礼貌，一对大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她。

林云波微一点头。小姑娘用手一指马路对面立着的一个人：“那位姐姐有事找您！”

林云波没有顺着她指向的地方望过去，而是蹲下身来，仰望着面前这个纯真的女孩：“小妹妹能帮姐姐解答一个问题吗？”

小女孩点点头，一双明眸中有欣喜的光芒。

“假如，有一个最亲近你的人离开你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去找！”小女孩清脆悦耳的声音不加思索地冲口而出。

“可，怎么找也找不到，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林云波摇了摇头。

“那……”小女孩歪着小脑袋，咬着手指想了起来：“噢，我知道了。在他离开你的地方等！”小女孩整个脸庞都在发光：“从小妈妈就告诉我，走散了，一定要在原地等。”

林云波看着她兴奋的小脸透着苹果般甜美的红晕，听着她稚嫩的声音，心中一阵激越后的平静：“谢谢你，小妹妹！”

“不用谢！”小女孩挥手告别，越过林云波走向前方，刚走了几米远，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很认真地用双手拢在嘴边对林云波喊道：“姐姐，记住一定要在原来的地方等呦！”

“一定。”林云波笑着用力点点头，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渐渐离去，两条小辫在眼中渐渐模糊成片，但仍跳动着欢快的节奏……

原来人世间还有这么多值得感动、流泪的事。不是自己不再坚强，而是已然懂得释放所有的感情，让那颗心不再被压、沉落。泪水不是软弱，相反它有它面对现实的坚韧。女孩！也许你还不懂，岁月会让你知道，这种等待的苍凉，愿你幸福！愿我们能感动所有的神祗，让命运不再这样无情、冷漠。

林云波站起身来，看了看空空的墙壁。回过头望向马路对面穿梭的车辆中，若隐若现的人影，既陌生又熟悉……

李晶晶以为她见到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扭头往回走，她甚至想好了几百种哀求的方法让她留下，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亲人相互残杀，她不能去警局，她只有来找林云波，他的姐姐！或许她可以阻止这场悲剧，哪怕只有一点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面对立在面前的林云波，脑袋中“嗡”的一声，什么思绪都没有了，想要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面前的女人会用什么眼神，什么话来打击她。

林云波没有走，反而很平静地站立在她面前，这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是李坤的女儿，但她却没有毒蝎心肠，她为她父亲巧言妆扮，却没有那股逼人气势，相反弱小得让人不忍心一击，她来干什么？她和她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有！只有欧远航。

“林小姐……”李晶晶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林云波的手，珠泪滚滚：“救救他！救救他……”

林云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恐惧神色震得一惊，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让她靠在街边的树杆上。她看起来受过极大的惊吓，苍白的面孔没有半丝血色，纷纷扬扬的泪水让人忍不住想要安慰她几句，尽管她是“敌人！”

“你说清楚！救谁？”一种不祥的预感，急速窜向心头，林云波抖颤着双手摇着她，希望可以使她清醒过来，告诉她一切。

她的泪落得更多了：“是…是……远航！”

“远航！”林云波缓缓抽回双手，低语着，难道自己想的是真的，远航真的是……

“林小姐……”她如梦初醒般冲着林云波一古脑儿叫了出来，这个恐惧，她背了很久，她不要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甚至他从此不在她身边，只要他们平安无事。“救他们，他们谁都不能死！不能！”

“死？为什么？”林云波大叫着。使她在喊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她终于压低了自己哭泣的声音，用双手捂着脸，虚弱地靠在背后的树上。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知道我父亲做过许多不应该做的事，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我不能无视他的请求，他的安危，为了他的请求，我写专访，欺骗别人，为了他的安危，我不得不来找你……”她放下手，看向沉默不语的林云波：“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

林云波真的打算掉头走开，这种女人的可信度有多少，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她最后的话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头，使得她心头一片空白，这就是亲情吗？如果当初自己也如此，何尝会穷得孑然一身？踽踽独行数年，失去所有，而今连最后的欧远航也要失去？

“这和远航有关吗？”林云波问得很轻，真怕印证自己想象中的答案！现在不关心，难道还要等失去以后？

李晶晶象是遇电击一般，满脸痛楚的全身一颤，恐惧的神色布满整张瘦小的脸，一如死神步步来临时的绝望。

“他……他……他是警方的卧底。”

林云波猛地闭上双眼，这是不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是不是神灵们对她过往的报复。以往由于幼稚、怀疑、疯狂地打碎了一切幸福，而今想抓住它，却如风飘走。这一生她是不是注定一无所有。

不！失去的无法挽救，但而今想留住的，她一定要拼尽全力，除非她死！

林云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焦急、恐慌、挂满泪珠求救的脸。傻女人！这种时候，想抓住，就要去抗争，用鲜血去挽留。

“李坤知道吗？”

“知道……”她无力地点点头：“他正在布置一切行动，他背后一直有一个秘密组织，他要用最好的杀手对付他，夺回资料。”

不祥的感觉愈来愈深，刚刚用决心平静的思绪又开始混乱。

什么神秘组织？什么最好的杀手？命运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残忍的方法来惩罚、报复她，不会的，不会的！

“林小姐！你怎么了？”这个坚强的女人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她的脸也越来越苍白，冷汗顺着脸颊在滴：“林小姐！”她用手去摇她！

“嗯？”林云波像刚刚从噩梦中逃脱一般，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擦掉两颊的冷汗，这一切也许是多疑了，自己太紧张了，天下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不会的０知不知道行动的时间？”

“不！”李晶晶几乎被这个事实击垮了，绝望地失声痛哭起来，看她悲戚到了绝望。

林云波想：她们的生活离那个圈子太远了，远到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那刀光剑影中挣扎，即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能阻止事情发生？还是让时光静止，想悲剧永远不要到来？都不能！

自己虽然没有流泪，但和面前这个快被绝望扼杀的女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们没有任何武器，她们能有的只有感情，她们只能坚强。

林云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她给她留下了电话号码，李晶晶几乎将全部希望放在了她身上，不是她自己没有勇气，而是她根本没有胆量在这场决斗中面对任何人，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最爱的人……

但她不知道，林云波又怎么能逃得过这场劫数，她要面对的又何尝不是亲情、爱情，她要挽留的是风、是雨，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生命，她要用什么来阻止？她能用什么来挽留……



第十章

几个星期下来，整个世界都在压抑、沉闷中发霉、发烂，没有任何人给林云波消息，她找到能找的所有地方，也没有能见到想见的人，整个世界都在拒绝她。欧远航不见她，邵诚不见她，连那个李晶晶也没有了消息。

平静的生活下会怎么暗潮涌动？而她只浮在表面，能感受到却无法看见。有愈来愈强烈的不祥感与日俱增，到底将会有什么发生？结果怎样？这个世界可以把人逼疯！却没有人可以和她分担，没有朋友！没有风！没有亲人……只有一个自己……

“叮……”电话的铃声骤然响起。

林云波跳下床，奔过去一把拿起话筒：“喂！”

“喂！是林小姐……”

“是我！是你吗？晶晶，远航怎么了？”林云波发疯似地一口气问了过去。

“远航他出去了！”对方的哭泣声清晰地传来：“我知道，他一出去就可能不再回来，所以我一直拦着他，可……可他还是走了，带着所有的资料……”

“什么时候？”

“刚才……”

“叭！”林云波一甩手扔掉了话机。

刚才？现在是深夜，他去哪儿？她不知道，李晶晶也不知道，也许他还没到警局便会先离开这个世界。
警局里一片灯光，照亮了深夜的半边夜空。大大小小的身影在楼道中不停地穿梭。林云波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在她捏出冷汗的手中，时光在一点一滴的流淌。从闯进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甚至只站在那里，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人。那里有极度的哀伤、期望、信任……

邵诚被她看得坐卧不宁，她信任他，却又对他失望。她极度哀伤的情绪似要疯狂地要冲毁一切。她疲　惫不堪，却用她利刃般的双眼刺伤每个人的心！时间在走，计划在进行，她却只有在这里守着一片死寂。

“别这样！”邵诚一声怒吼：“你想知道什么？”

她不说话。

“好，我告诉你！远航是卧底，他最后的使命是引诱出李坤身后的那个神秘组织。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邵诚不知道她在恐惧什么？是什么使她害怕成这样？

“你放心，我们有绝对的能力保护他……”

她瞪着他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极度的讽刺，甚至嘴角还有一丝丝的残酷笑容：“我以为只有没有人性的人才会冷血、残忍，没想到你们也是。”

“你在说什么？这是他的责任！他的职责！他的光荣……”

“是！他可以为所有的人牺牲，可是对于我来讲，他是我的全部、全部！”林云波大叫着甩门而出。

“拦住她！”

天！上帝怎么会把这个女人放任到人世间来的，她的狂热可以摧毁一切，这个计划不可以因她而破坏，她只是个局外人，她根本不懂得其中的艰辛、苦痛。那个组织神出鬼没，李坤老奸巨滑，甚至买凶杀自己来引来警方的注意……林云波担心的，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外面一片混乱，猛的一下，全部的声音都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邵诚跟着冲出来时，立刻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

林云波手持枪械站在场中央，周围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你别干傻事！”邵诚一面喝止身边欲采取行动的警员，一面掩住内心的慌张，开口大声的警告她。她真的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会怎么做，会怎么疯狂的来破坏他的计划。

“别过来！”林云波忽地用枪，冷冷地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两道目光森然而冷凝：“让我走！”

“你能做什么！”邵诚一边反问，一边缓缓靠近。

“站住！我有预感，是他们！我会在一夜间失去所有。”

他们？远航！还有谁？谁？她说她会失去所有，所有！是——风！只能是风！她只是来求证，证明她心中的预感，如果是真的，她如何承受！

一恍惚间，林云波扔下枪，冲了出去。等到邵诚回过神来，夜色中早已没有了她的身影……

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奔，车轮带动的是一个世纪的漫长，四周越来越黑，在这熟睡的城市中，只有不眠的人才能体会到夜色的沉重。林云波几乎被挤压得失去了呼吸，失去了心跳，这么大的城市，他们会在哪儿？自己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可是这个世界太大，大得无边无际，无尽无止，黑夜充斥其间，透着它灵魂的哀怨、美丽……林云波只剩下最后一个希望，天要亮了，在通往警局的一条小路……

欧远航特别挑了这个黑夜，无非是想引出那个神秘组织，一网打尽，这是很多人多年的希望，他当然知道晶晶为什么声泪俱下的挽留他，但可能吗？是成，是败，都注定他们此生有缘无份，此时，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没有欺骗她！从来没有，但他没有说，此去，是生、是死？是敌、是友，他们都不会有结果，何必让她多一份伤痛。

欧远航走得很慢，他在等，等他的对手出现，这条林荫小道是他特别挑的，周围草丛、树后有他热血腾腾的伙伴，只要有人出现，就算他是风，也难逃天罗地网，抓住了这条藤，李坤及他身后的那个神秘组织将揭开它神秘面纱……但他内心却没有一丝成功前的喜悦，过于今天，他就可以站在太阳底下大声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为什么总有个瘦孝哀怨的身躯在心头抹不走？

一袭黑衣，如影如魅，夜风乍起，欧远航只觉得背上有阵阵冷汗。看不清他是什么模样，即便是天边曙光微露，但五十米的距离足以抹掉他面上的一切神色，只觉得他冷得可怕、冰得彻骨。这种感觉像在哪儿接触过，只是没有了那种应有的杀气！欧远航迷惑了，这种人具备优良杀手的一切素质，唯独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像一柄无锋的剑，冷冷割开夜色，却不会伤人分毫，他是来执行任务，还是来自投罗网？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动手？

他站在五十米开外，冷冷地打量着前面的人，他此行必须扼杀的生命。只是他认识他，那个在她家中出现过的男子！他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但他必须用这个人身上的某件东西来换取自由，这是控制他的人的承诺。

她怎么样了？还是那个狂热依旧，激情似火的人吗？他并没有完全沉默，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为她而争取，这种生活真的是全新的，有了目标，有了希望，有个自己深爱的，也同样深爱自己的人在前方等待，用她独特的方式来欢迎他的归来。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机会，可，他却没有足够的气势去拔怀中那支枪，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再没有比这场决斗更美丽的了！两个身份对立的男人，两个必须你死我活的敌手，两个要用对方生命换得生存的竞争者、在黎明平静无声的清凉中，各自心中带着自己最牵　挂的女人，伫立在这清晨最宁静的一刻，没有动作、没有言语、没有血腥、没有冷酷……

他没有拔他的枪，他也没有按动他腰间的联络器。深秋清晨的第一片落叶以它生命中最绚烂、美丽的舞姿，在两人中缓缓地飘摇，秋风的手只那么不轻意地拨动，它飘飘扬扬地落入尘埃……有风掀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只是那样曼妙的轻轻拂起，欧远航却看到了他手中一柄黝黑的枪，在衣角落下时，在黄叶飘零后，直直地指向他，无声无息……

欧远航似乎忘了应该去启动腰间的那颗按钮，保护自己的生命，一种惯有的灵敏直觉告诉他，他不是，不是要向他开枪……

林云波闯入这片世界时，正是风举枪的一刹那。她不知道是感谢那些生命的操纵者，还是怨恨那些报复的神灵！她终于在他们都还活着的时候见到了他们，至少此刻，她还不是倾其所有。至少，他们都平安无事地站在她面前，尽管面前横搁着一柄枪！

这是报复吗？这是对她过往最严厉的惩罚吗？曾经千百次地想着与他再次相见时的狂喜，曾经把这种情感一点一滴积累在内心，想等到他回来，以全部的爱向他无言的诉说……怎么也无法想象，他们再见面是会在这种情况下，在生死边缘，在枪口下。

林云波想冲过去，深深地埋首在他怀中，让自己的泪水再次融化他冰硬的心，让自己的爱彻底击垮他手中的那柄枪……可她什么也不能做，她身后有她生命中另一个最重要的人！

心似乎已经痛得没有感觉了，心头一片痴迷，恍惚中都不知身在何方，为什么天地那么宁静，为什么黎明的风景如此美丽，瞧！自己最爱的人都在身边。他回来了！他从来便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没有离开过她，他还是她的风！不知道是悲、是喜、是哀、是怨，林云波缓缓地露出了笑容，美丽、清新的一如这早晨第一缕的阳光……

他几乎惊呆了，这个女人像是从天而降，带着清晨的凉风、薄雾，鬓间还挂着点点晶莹的露水，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甚至忘了要收回那柄枪。相隔五十米，可他一样可以看见她美丽的笑容，娟秀的丝丝长发吹拂在脸颊上，突然想伸手去为她拂开。不管多少次欺骗、说服过自己，但此刻只有一个心愿：珍爱她一生……

“砰”最刺耳的枪声，打破了黎明最静的时刻，惊起了晚栖的一群飞鸟，凄凄凉凉地叫喊着冲向淡蓝的天空。霎时间，落叶纷纷地扑落，飞旋于半空……

“云波！”半分钟后，鸟儿飞走了，叶儿落尽了，一切又归于平静时，才响起欧远航一声扯断肝肠的凄厉叫声……

林云波微睁着两只眼睛，还保留着刚刚恍惚间的微笑，长长的发梢在半空划过一道孤独的画…她发际有一朵飞溅的血花，凄美绝伦，映衬着她苍白的脸颊，随着她缓缓下坠的身影，迅速渲染开来，她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还是紧紧投向前方那个在薄薄雾气中挺立的人影……

怎么了？怎么了？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次有冷汗爬满了自己坚挺的脊背，第一次在面对血花飞溅的刹那，以为这是幻觉，是噩梦，心狂乱的上下跳动，他死盯着手中的这柄枪，连自己都在怀疑，那颗子弹是不是由这个枪膛中发射的……

事情太突然，像熟睡的人还未清醒，便已在梦中丢失了一切。

她倒下去了，她的眼中尽管满是深情、平静，但那一刹那的绝望，那发梢凝结的如同露水般晶莹的泪水，让他的心彻底的死亡。不要！她不能死！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到另一个世界，不能对他绝望，不能用泪水的哀伤来结束对他的爱，他不容许，即便是死神也休想夺走这一切……他猛地抬起头，像只负伤的野兽般发出一阵哀伤的悲嚎，又有树叶儿狂乱地飞舞，离开了枝头，开始了新的一次轮回。

他扔下枪，一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那么沉痛，辗碎无数张枯叶……

林云波没有昏过去，但她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她还在笑，只不过泪水早已流满面颊，她不是很清醒了，却还是知道他正在向她一步步走来。

欧远航感到怀中的林云波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好像连她的灵魂也要飞奔出躯壳、投入迎面走来的这个男人的怀中。

“站住！”欧远航下意识地搂紧她，好像她真的要从他怀中消失一般。

他没有停下来，仍然是一步步走近。欧远航几乎被他浑身上下那股哀伤的气势压得再难开口，他甚至可以确定，只要谁再多一句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此时的他简直是个最危险的动物，杀机在他浑身周围浮动着，这个冰冷的人也会有如此的愤怒？欧远航没有怀疑，因为他亲眼看到了。

他就停在他们面前，慢慢地蹲下身体，用手轻轻地拂开她面上零乱的发丝，伸手将她揽到怀中，紧紧抱祝如果她要走，他一定会陪着她！

林云波一直在笑，伸手去抚摸他的面庞，很轻缓、细致。

“你瘦了！”声音小得让人觉得她就要离开所有的人了：“看到我写给你的话吗？”她的手再也无力支撑起来，缓缓垂下。

他默默腾出一只手来由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展开，是一份寻人启事。

林云波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行字，笑得更美，该怎样来形容呢？周围有秋风落叶，有黎明的鸟啼，有这一天最好的阳光、雨露，林云波笑得像落叶的轻飘，有露珠的光晕。

“风！爱你，不长，就这一生！云波。”她喃喃地吟着纸上的话，慢慢接过来，贴在胸前，鲜血迅速将它染红了：“我终于实现了我的诺言……”她的眼睛在话语中缓缓闭上……

他深深的搂紧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她长长的秀发间，滚烫的泪流里有忿怒、有悲伤，痛彻心扉的悲伤……

远处警车轰鸣……

触目惊心的是一片白色，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铺、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光，只有那醒目的红十字，高高的挂在白色的大楼间，没有太阳的光芒，只有鲜血的淋漓。

欧远航就靠在窗前，紧捏着两只拳头，对着一片苍白，热泪满面，他几乎不敢相信，床上的那个人会是林云波？那个苍白如雪，浑身布满电线、胶管、针头的人，会是他那个热情如火、倾泻似潮的林云波！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没有失去她的感觉，她就那样向他怀中静静地睡去，甜甜的笑容隐隐的有一份安宁的喜悦，让人都不忍推醒她。他整个人都呆在一旁，忘了是抓住那阵风的最好时机，甚至更忘了那朵飞溅在林云波额角的血花……

如今，她就躺在那儿，乖乖的，无声无息，如果一直以来，她都这样，那么怎么会有什么风中情缘？怎么会这样不明不白的卷入纷争？此刻，她终于像狂风骤停般的安静下来，安静得永远不会再醒来……

欧远航猛地把自己的头狠命地撞向雪白的墙壁，如果有鲜血的点缀还会有那么一点热、一点美丽……

“远航！”邵诚一个健步飞奔上去，伸手扳过他的身躯，右手一拳挥了过去：“你疯了！”

欧远航重重地摔在墙角的沙发上，嘴角有血丝渗出。他盯着面前另一个赤红双眼的男人，放声大笑，笑声中泪水滚滚：“我是疯了，疯了！我的生命居然要用我最亲近的人去换取，你说，我还有什么用！”

“镇静点！”天知道，这三个字在自己心中翻过多少遍，可是一想到她将永远不再醒来，这三个字却再也无法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这不是你的错！”伸手紧紧攥住自己好兄弟的双肩：“不能绝望，不能！”

同时有两团希望的火光在两个男人疲　惫的眼眸中点燃，可谁也不敢再开口，唯恐点点希望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第十一章

林云波没有死，也许是上天的怜悯，也许是现代科学的发达。子弹扫过她的脑部，几个小时的抢救后，她的心脏还在跳，但她却可能永远不再醒来。

一连几天，欧远航都还没有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每天都来陪她，和她讲话，给她讲儿时的故事，唱父亲生前爱唱的老歌，找一切以前的东西，给她看，给她摸……希望她可以张开双眼，看看他。

医生说过，她不严重，完全有可能醒过来，只要她有足够的坚强意志！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贯独立+坚强的林云波会无法抬起那两片薄薄的眼皮，看看她曾经深爱过的世界，找一找她深爱过的人！读着，讲着，唱着，不知不觉便被这个念头模糊了双眼。

邵诚推门而入时，看到这不止一次见过的情景，轻轻地摇摇头，返身关上房门，走到欧远航身后，伸出手放在他肩头。一个人的力量总及不上两个人的强烈。

“李坤被捕了，这样的下场最公平。但是我们还是没有查出那个神秘组织，甚至没有任何可靠消息，因为——‘风’逃走了，我们的希望只有在李坤身上。”邵诚向呆坐的欧远航传递着最新消息，准也无法想象，一个重兵围困的要犯会被人救走，好在李坤得到了应有的下常

欧远航默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站起身来，伸手替林云波盖好薄薄的毛毯，转身要离去。

“远航……”邵诚惊讶地张大眼睛，失声出口，真的不敢相信，一向热血腾腾、嫉恶如仇的欧远航会是这样的冷然、平淡，连自己都有那么点陌生了。

欧远航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我在想，我们的牺牲是不是太大了！”

“你……”

“我们每次都要讲时间、证据……”他缓缓偏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林云波：“还要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

“这是我们的责任。”

欧远航闻声回转过身，终于又展现了往日的热情、坚定，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我知道，所以我无悔……”接着一抬手，阻止邵诚开口：“有件事我不得不讲清楚，云波中的那枪，凶手不是他。”

邵诚再次张大了眼睛，不是惊奇，而是了解，不管他愿不愿承认，风的确有别于其余的人。

“云波不懂，距离太远，又有薄雾，但我知道，凶手另有其人，就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也许，正是由于……她不知道。”欧远航匆匆低下了头，压低了声音，一转身奔了出去。

邵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病床上的林云波一动也不动，她不知道，所有的人在担心她，她不明白，她的安危牵系多少人的焦虑，也许她都知道，也许她都明白，只是她不愿醒来，不愿……
有血在她额头飞溅！有绝望在她眼光中闪烁！有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在扼杀她的生命！不是我，我没有开枪！不是！黑暗中，他由噩梦中大叫着惊醒过来，恍惚得似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有恐惧在随着清醒占据着自己全身。

“你醒了？”

“谁？”

“你的助手！”

“发生了什么？”……

记忆在漫长的静止中，陡然堆积到了面前，林云波的中枪，自己的被捕，被她由警车中劫出！

“是你。”冷酷的声音中有往日的杀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久没有看到真正的你。”她却一反常态地欣赏着。

“回答我！”

“是我开的枪。”

空气中似乎飘来了死亡的气息，眼前出现的却是林云波一脸含泪从容的绝望，这一枪打掉了他所有的一切。

一支枪默默地递在他面前，他却没有接，只是用无情的目光一再注视着这个曾和自己共过生死的“助手”。

良久，她干涸的双眼中显出难得的一丝润湿，黑暗中散发着难言的悲怆。

“我只有这样，否则躺在医院的便会是你。”

……

“我诅咒过，怨恨过，开枪后更从未有过的痛快过，但——却也被感动了。”

“其实，我们都有同样的弱点。”

……

他沉默了，明了了，满身突起的杀机渐渐隐去，换作一种更深的愤怒。

“你要去哪儿？”

“去复仇。”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她竭力的尖叫着，却丝毫也阻挡不了面前的人融入无边的黑暗中……

夜很静，巨大的高楼在夜色中带着所有的生灵入眠。小小的房间中，静得似乎都能听见滴管中的点点水滴落下，时时混和着几种仪器不间断地咔咔作响声。黑色透明的夜风不知由哪个方向飘进来，满屋子冷冷清清，冰冰凉凉，让人都快感觉到连床上的那个人的血也成了冰凉的了。

欧远航今夜不在，他实在没有办法从整堆的资料中抽出身来，更让他怯步的是种心灰意冷的倦意。已有一个星期了，极度的疲　惫早已让他在精神上无法日夜面对那张苍白、削瘦的脸！

“叮……”夜风的手抚摸过金属而撞击出轻脆的音符，流淌了一房间的凄美。撩落的窗帘一角透着星辉、月晕，淡淡的光亮中，一只手在凉台的窗棂上挂上了这串小小的风铃，随风轻响。

他缓缓退步，坐在凉台的围杆上，静静地打量着。室内，那被窗帘遮得若隐若现的脸。不用去回忆，不用去细看，她早已将她最美丽动人的颜面深深的烙在他的心间，伴着他如风的脚步，来往于这两个世间的某一点。而今，她却静静地躺在了那里，没有了火般的热情，却更像潮水涌动的深海淹没着自己……

缓缓的轻抬起自己的双手，合拢在唇边，她是睡着了，就像某一日，她展露微笑对自己说：“唱首歌吧！就让这简单的音符伴随着你入眠，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睁开你的双眼，所有的人都在期待……”

“谁？”门被人猛地推了开来，一个白衣的小护士站在门前，两只眼睛四下搜寻着。房内充斥着黑夜的颜色，雪白的一切反射帮冷冷的月光，格外的冷清。

刚刚明明听得室内有类似口哨的声音，而现在空无一人？一阵阵冷汗窜上了她全身……

又是一个星期，每到夜深人静，那间病房总会出现不同种颜色、不同种花形的各色各样的风铃，摘之不去，一有风，便会叮咚响彻整间病房，尤其是夜晚，楼道中都可以听见。每夜，还不时有口哨吹出的小曲和喃喃的话语隐隐地传来，似乎在哭，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从没有人发现过，有谁在这个时间进入这间病房。即使冲门而入，空空如也，只有那几串铃儿不知疲倦，含风吟唱，凄凄冷冷，有种说不出的哀愁……以至深夜都很少有人敢靠近林云波的病房。

欧远航所请的特别护士提出辞职，再三询问下，他才知道了这其中的原因。欧远航很平静，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是谁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等，或许只有他才可以让她张开沉睡的双眼。

又是一夜，欧远航借故留了下来，一个人面对着冰凉的世界，独坐在黑暗中，久久地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真想冲过去，一把揪起她，吼掉她所有的沉寂，打掉她所有的绝望。他当然知道，她绝望了，彻彻底底在那一刹那的幸福中完全断绝了希望，她不知道是谁开的枪，她认为是他！她站在他们之间，就像真正面对两个世界决裂一样，她还是放不下，枪响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他们仅仅是风中的情缘，风起风落，打散的不仅是缘，更是生命，所以她选择了死亡！带着满足的微笑步入死神的领地，但谁也不知道，她内心有多么的凄苦，失去了希望，她就这样任由死亡一步步将她带离人世，直到永远不再有苦痛。

月光十分轻柔地照射到林云波脸上，细致的脸庞，生动的眉宇，长长的黑发披散在枕间，她看上去真的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详而平静。面上有一点水光在月色下无声闪烁，由眼角一直到发际……

欧远航心中一动，站了起来，奔到床边，慢慢伸出手。有泪水的润湿在指间滑动，心中紧跟着一阵欣喜，她好像知道了什么，虽然她不醒人事，但潜意识中，她知道有人在她身边。黑暗中，欧远航简直无法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她终于要鼓起勇气，与伤并绝望做斗争了，她一直都是那么的坚强！

“云波，你哭了！你知道流泪了，是不是他今晚来迟了，所以你伤心了，云波！”多么希望可以唤醒她，多么希望她可以马上张开双眼，看看这世界，尽管现在是黑夜，但明天，明天她一定会得到最美的阳光。

“叮当！”一声轻响，欧远航猛地转过身来。窗棂上又多了一串风铃，月光下也同样多了一个人，黑夜如墨，身影如风。

“是你！”

他没有回答，踏着月光径直走到床前，就跪在了床边，用双手执起林云波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喃喃低语着……

真的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欧远航没有再出声，一直凝望着他们，直看到双眼发热，想来，这一个星期的每一夜，他都如期地跪在她床前，乞求她醒来，让每串风铃日夜告诉她，他永远在她身边，这样的情缘，世上又有几个人可以拥有，云波，你知道吗？为什么你还不肯醒来……

猛地，各种仪器不断的发出刺耳的声音，血压在急剧升高，心脏出现不规则的频率，连她的呼吸也愈发紧促，滴管中的药水开始回升……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要醒了，还是她要离开他们了？

跪在床前的他，用力地抓住林云波的手，深深的包在自己的双手中，低下头，嘴中连续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话。欧远航没听见，他在片刻的慌张后猛扑向床头的示警器，用力地压了下去，门外一片混乱……

医务人员们急冲冲地赶了进来，欧远航只得伸手去拉他，直至最后一刻，他才放开她的手，连欧远航都感觉到，他有多么用力，他有多么想拉回她的意识、她的生命！他们被隔离开来，只能透过冰冷的玻璃看向房内的一切，无声无息的。里面白色的人影在穿梭，各色的仪器闪着耀眼的光彩、炽热的灯光刺眼的明亮，机器在运转，人们在大呼小叫，外面的世界却一片死寂！许多人在她身边转动，围得水泄不通，看不清她的容颜，只有隐约的一撮长发，披在枕边，孤独而毫无生气……

大约半小时后，所有的人都退出了房间，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平静，欧远航长长地嘘了口气，手心的冷汗让自己清晰的记得这一切，不过现在她没事了，或许马上就会有个医生笑着走过来，告诉他，她有希望了！所以他没有跟着身边那个随时像会冰山崩塌的男人一起冲进去，这喜悦的一刻应该由他来拥有，为了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窗户又有风吹进，几串风铃响起了夜色中最美的旋律……

一个医生踱着方步缓缓而来，欧远航认得，这是她的主治医生，于是微笑着迎了上去。男医生停在了他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在他面上来回地打量，看得欧远航打心里往外犯毛，他要告诉他什么？为什么还不开口？

“嗯！”那医生清了清嗓子，低下了头：“欧先生……我想明天派人过来，把那几架仪器抬走，刚进来的病人急需要，你看……”

“为什么？”欧远航脸上的微笑化成了愤怒，这是什么意思，云波一直没有醒，她还需要治疗，她也是病人呀！

“别激动。”大夫一脸惋惜和无奈：“对不起！欧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有什么样的震惊在心头爆炸开来，尽力！换句话，他们是不是打算放弃了，就这样让一个生命从他们手中的现代化仪器中无声地流走！怎么能这样！欧远航猛地扑过去，赤着双眼，两手一把捏住他的双肩：“你再说一遍！”

“是……是她自己放弃的！”

“放弃！你知道吗？刚刚她还在哭，她的泪水还在我的手指上，你怎么能，说她放弃了，你们怎么这么不尽职！”

“先生，你该理智点！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潜意识的放弃，她活不过一个月。也许那是她以她的方式向你们告别了，你还是……”他慢慢停下了话头，面前那个男人，已经靠在了玻璃窗上，空瞪着的双眼中写满骇人的血腥，他不得不及时咽下了那句“节哀顺变”。显然面前的人不够理智，但同样是生命，既便是别人的亲人，即便是早已看惯了生离死别的痛楚、绝望，可事实是往往总让人痛惜，一个多么年轻、美好的生命，唉！他轻叹一声，独自离去。

欧远航红着双眼返身冲入了病房，一把揪起仍旧跪在床边的那个人，四目相对，后者眼中一片冰凉，没有半丝的生机，正是这个毫无生存意识的人，正是这个从另一世界来的入侵者，打乱了她所有的生活，摧毁了她所有的意志，他可以冷却她满腔热情，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熄灭她，如果命中注定成雾、成烟，又何必有当初的那场情缘！

刺骨椎心的疼痛由四面八方袭来，面前仿佛就是那个活生生冷藏她所有热情、希望的凶手。欧远航的铁拳如暴风雨般落向了他的全身。

“你知道吗？她本来可以好好活下去，可她却傻到为你放弃生命……”

……

“从小她就失去了很多，她疯狂，她不驯，但她真正渴望的还是一份真正的感情！”

……

“而你！你只会退缩，只会自私得像风一样藏躲，她用一切换来的却只是一个冷冻她灵魂的冷血动物－…”

“为什么你不还手，还手啊！”欧远航一拳重似一拳地落在他身上，一声比一声凄惨、悲愤地在他面前诉说，而他却只是节节后退，无视伤痛、无视辱骂……

轰！欧远航最后一拳击在了他的脸部，他仰面倒在了沙发上。

欧远航筋疲力尽地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她也知道流泪了！”声音低低的，掩饰不住的悲伤：“她在向我们告别，一个月，一个月……”

月色轻移到他的面上，嘴角迸裂，重拳下大量的鲜血映衬着一双寒冰的眼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眼中甚至没有了任何人的影响，鲜血、苍白、冰冷，还有那周身上下逐渐凝结的杀机，使他整个看上去，就像只极度伤痛又极度哀怨、恐惧的野兽，也许此刻他就是狂风！一团悲怒、绝望的龙卷风！挟着可以摧毁一切的气势。他缓缓起身，步出房门，没有谁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敢询问，门外的黑暗迅速将他吞没。

林云波没有动，连呼吸也越发微弱，她真的可以无视这一切？欧远航不相信，但又不得不眼睁睁地看她一日比一日苍白，虚弱，或许她真的累了。从小，她就在不停地追逐她想要的，但她似乎总找错了方向最后终于放弃了一切，但只要她张开眼睛，她就可以拥有很多。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时日她变了很多，似乎在迷途中找回了回头的路，只是那个风使她丧失了所有勇气…
同样的黑暗笼罩着巨大的高楼，从李坤被捕后，他一直坐在这里，盘算着如何重新构建他破损的外表，也许下一刻便有人冲进来，但那些警察们总是需要时间去找证据，他还有足够的机会去喘息，毕竟这十多年来的江湖地位不全是拿枪拼回来的，其中也有他的计谋，最聪明的人往往是用脑的，不过到头来还是走错了一着，所以今天他还在等该来的人。

该来的人总会来。风起风停间，一种绝望充斥着整间房子。

“你来了！”夜色中响起他冷酷、无情的询问。

“来复仇？”

没有人回答……

“我刚刚处置了一个人，因为她没有完成应该完成的任务……”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直不出声的来人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们不再是朋友。”

“朋友？！”

“你教过我，但下次见面时我们会是敌人。”

“好。”他阴森森的笑脸在黑暗中闪烁，这样一把无锋的利剑，再厉害也挡不了外面的子弹，这里是不容许“敌人”活着走出去的。外面有枪声划破沉沉的夜幕，他轻晃着杯中透着幽光的液体，等待着。

有人慌张奔进来：“让他跑了！”

砰！手中的杯子迎面掷了过去，飞散了一地血红的液体，邪气、妖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冷冷的声音中第一次有了颤抖。
第二天，有人来搬仪器，不能说他们残忍，只是他们相对要理智些，一个根本放弃生存机会的人，药物、仪器还有什么用？

房间里一下子空出了很多地方，只响着一些简单的机械声。一个月！一个月中的某一天，不论他们中的哪一台先停止工作，林云波就会无声无息地离去，甚至不带走一朵美丽的花。房间中永远都只是苍白。没有鲜花的清新，邵诚永远都记得，她对花粉过敏，永远都记得她悲愤着整张脸瞪着他……

欧远航站在他身边，此刻所有的时间概念都成了以天，以小时，以分秒来计算，不知道摸不着的生命之线会在哪一刻突然绷断。

“我要留下来。”欧远航平静地说道。她很孤独，却从来不说，其实她最需要有人来陪。

邵诚没有作声，从听到消息后一直没有作声过，两只手捏成铁拳，紧绷着背脊，她那么乖巧，躺在那儿，像个入眠的瓷娃娃一样安安静静，任谁也不会用死亡来打碎，到底是谁？是谁？她不能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他一定要揪出凶手，即使毫无头绪，也一定要抓住那个凶手。

门被邵诚“砰”的一声关上，除去悲痛，他简直马上就要冲到那人面前，活活勒死他。

“云波，你知道吗？”欧远航突然大叫出口，俯在她床边。只要她张开眼睛，她就可以拥有一切，即使其中没有了“风”的情缘，但她同样可以得到幸福，为什么她就会这样绝望……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失，欧远航一直留在林云波身边，可能奇迹永远都不再出现，但至少她可以不感到孤独、寂寞，有人陪着她面对一切。在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奢望，如果她真的可以睁开双眼，她看到的就不是苍白一片，她会知道还有人关心，还有爱他的人……

邵诚每次来都很匆忙，如果可以的话他的行动、声音可以掀掉医院的楼顶。“砰”的推开门，再站在房中间，大呼小叫一番，告诉欧远航一些外面的事情，若有医生、护士来警告他小声点，他就会骂得人家不知所措地愣在门口，然后自己又一挥手，甩门而出，来去匆匆，从来都不肯多看她一眼，但每一天，甚至深夜，他都会慌张地闯进来，然后长嘘口气，默默地退出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他很想陪她，很想仔细地看看她，但他可以大发雷霆，可以来去震天动地，就是没有那份多看她一眼的勇气，就怕这一眼会彻彻底底留下他一身的伤痛……两个男人以不同的方式来压抑着、守候着，等着那个彻底绝望的时刻！

秋天的风越来越寒，满日尽是枯黄的落叶，已经是深夜了，半个月就这样的飞逝了，两个男人越来越沉默，很多时候都相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就象这个寒冷的阴沉午后，风由四面八方涌来，尽管窗户紧闭，可谁都感到有风、冰寒彻骨的冷风，窗棂上的风铃会无缘无故的轻响，惊破满房的沉寂。

两个男人对坐着，谁都感到了，但谁又都不开口。又是一阵轻脆、悦耳的撞击，很轻缓、柔和，像是来自遥远的呼唤……门，悄然无声的敞开，黑夜的他就立在门外。房内的两个人终于有了动作，齐身慢慢站起，很难相信面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林云波，满目寒光，就在那么一眼中融化，升腾成薄雾，移动脚步，到了她的床前，跪了下来，从薄被中摸出她冰冷的手，合在自己的双手中。

“我来了。”

身后有两个人的心都因这简单的三个字而发抖，他要做什么，四只眼睛紧紧地盯住了他。他突然由怀中摸出一只银色指环，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言语，就轻执起她柔软无力的手，坚定地套在了她的食指上，然后低下头，轻轻一吻。

邵诚再也忍不住了：“别碰她！”说话间便要冲过来，或许会把那只冰凉的银圈儿摘下，狠狠的踏在脚底，他没有权利这么做，在她为他放弃了生命后，他还有什么资格给她承诺！

一只手无声地扣住他紧捏成拳的铁腕，及时的阻止了他，邵诚愤怒地转回身。欧远航一脸平静。“让他做，这是她希望的！”

“可……”

一阵动静使两个男人又同时将目光对准了林云波的病床。

他揭开她身上白色的被子，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衣，紧紧裹起她瘦小的身躯，深深地拥在怀中。

她长长的发梢在他臂弯中划落娟美的长画…

“你不能……”欧远航还没有说完，一支枪和一双利刃般冰冷眼眸堵住了两个人的嘴。

“别逼我。”他的话总是那么少，但却总带着说不出的冷凝和绝对。

“离开药水和仪器，她能活多久？”

“她不会死！”他说得很坚决，像个有十足把握的神医，坚定地站在那儿。

他打算用什么来救他！超时空的仪器、新发明的灵药？还是用他冷冰冰的爱！邵诚一阵冷笑，如果他想带走她，除非自己倒下。

“让他走吧。”欧远航居然坐下身来。

“什么？”邵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人回答。邵诚看着风和欧远航他们两双眼睛对望着，像是在承诺，是起誓。

良久，他忽然收起枪，双手紧紧搂住怀中的人，最后看了一眼房内的两个人，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外……

“砰！”邵诚用砸破机器的巨响来发泄着心头那说不出的疼痛，这一走几乎带走了他的所有，他是多么想陪在她身边，虽然他总来去匆忙，但他早已把心留在了这里，留在了那个叫林云波的女人身上。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背上，转过身来，看见的是欧远航一双满含热泪的眼。

“他终于要面对了，这是云波的希望，我们能做的只是祝福！”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是的，祝福　比绝望的好，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只是再见面时，是敌？是友？毕竟他是逃犯，毕竟这一别，是生死的别离。

深秋的港湾有阵阵的寒风袭来，一条小船在波浪中上下摇摆，枯黄的沙滩没有了往日的五彩贝壳，但孤独的小屋中绝对不是他一个人。他有她，那个带着美丽入眠的林云波。

今夜，难得的有星，虽少，但就那么几颗，足以点亮每双希望的眼睛。特意顶风为她点燃一堆火焰，红色的火光在她面上跳跃，映得她清晰的面容一片温柔、祥和。他的嘴角挂着笑容，揽她在怀中，轻拢着她的长发，自言自语。

“云波！记得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有风、有雨，你像片落叶一样无处藏身……”他说着，想着，轻笑了声：“当时你真的很可爱，一会儿像只凶狠的猫，拼命挣扎，一会儿调皮地笑，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那样的夜晚敢收留陌生人，……第二天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突然觉得这一生不再孤独，哈！你知道吗？你真是个很难甩的女人……嘘！”他伸手轻轻地盖在她的双唇间：“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不过这是事实－…那天你要我唱歌哄你睡觉，我正在想该不该一拳将你打晕……还有你说星星掉进了海里……你要我喝茶，却害我喝了一肚子的水……”

他在笑，低低的笑声和着轻柔的海浪一同回忆着点点滴滴的情缘，红红的火光中连林云波都在笑，也许她听见了，也许她知道身边正是她日夜思念的人，那阵无影无踪的风就在她身边，只是她已无力张开双眼。

记忆中，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讲那么多的话，自己真的变了，生命在意识中无非是多余的产物，甚至也同样轻视自己的生命，从没有想过有哪一日，会这样渴求挽留住身边入的生命，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回。自己一向是死神的化身，但现在他必须紧搂住怀中的人，不让死神走近一步，生命真的这么重要？死亡真的很可怕！如果她可以听到他的话，那么为什么不醒来，是什么让她绝望如此！是什么叫她支撑不起勇气！云波！他终于落下了泪水，点点的泪水在她发际，在黎明的薄雾中闪烁不停。

他忽然拾起篝火中的条木，一块块扔进海中。

“看，是星星落下来了，快看呀！”他轻摇着她，后者无声无息……绝望由四面八方涌来，远处点点星火也在海浪的打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越刮越大，刮走了清晨的薄雾，换来一片阴沉的天空，雨无情地落下，打湿两个人的衣裳，海浪掀起来了，小小的船在海水中摇摆不停。

“云波，”他笑着紧紧抱起她，“又有风雨了，你怕吗？”他用手轻轻拢拢她淋湿的头发，大步向前走去……

轰！一阵马达的轰鸣，小船在风雨中急速远离，无人的沙滩上没有人为他们送行，看到的，只有风、只有雨……



第十二章

半年后……

时光如飞，梦醒后又是一生。无论是邵诚，还是欧远航都深刻的感受到一种浪漫后的凄凉，解脱后的无奈、挣扎。

长久以来，两个人都不愿提及有关一个人的任何小事，结痂的伤疤，永远都有鲜血在淌，不是向外流，不是让别人看见，而是向心里流，让自己听见。

半年！几百个日夜都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喊几声，大哭一番，但他们没有，他们仍然坚信，她活着，活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活在一个有风的地方。他们没有商量过，却都在利用任何机会查找“风”的下落，但没有任何线索，甚至有消息，说“风”背叛了他的组织，早已被清理了门户，是真，是假！都没有人愿意相信。

邵诚点着烟，坐在他乱得一塌糊涂的办公室中，无目的遐想着，门外一声高叫：“头，电话，外线！”

邵诚被猛地吓了一跳，一手狠命地压灭了烟蒂，一脚踹开身后的椅子：“你是不是吃多了，用这么大劲！”伸手拉了拉夹克领，连续盯了几夜逃犯，刚想休息，又是哪个欠揍的？

“喂！”拿起话筒一声大喝，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他几天没刷牙的一口浊气冲到太平洋里去！

电话中一片忙音：“要死了，接进来！”邵诚用话机拍打着桌面。

“是！”外面有人应道，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为什么头儿这半年来，像个火药筒，碰都碰不得。

“喂。”终于在话机没有被砸碎的情况下，对方的声音传了进来。

“喂！有话快说！”邵诚真的不耐烦了。

“现在的警察都是这样的吗？”对方一阵讽刺的冷笑。

“去死吧！”邵诚刚想扔下话机，到外面揪出那个接线员痛揍一顿，对方的一句话，却让他如遭电击，呆立在那里。

“市中心，公园，林云波。”“咔”！对方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线。

林——云——波！邵诚默念起这个像是遥远在几个世纪前的名字，却不敢出声，害怕这是一场已经做过了百遍的梦，但不对！还记得刚刚自己独力一人生擒逃犯，场面险恶，还知道刚刚抽了支烟，打算就地小睡一会儿，烟蒂都还在冒青烟，手中硬梆梆的是什么？是话筒！那么说，是真的，是千真万确的！不会再被自己嘲笑到心酸！

“林云波！”刹时间，有泪水要滑落，有千百张不同神色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全是一个人：“林云波！”邵诚大叫着，扔下话机，冲出房门。

一把揪住路过的送文件的警员，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翻他手中的所有文件，揪着他的衣领，瞪着他大叫着。

“快！马上叫人集合！”一把推开他，又指向别的人：“去！快叫人集合，叫远航回去，我们出发去公园！”

所有的人都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发红，他的声音在发颤，他的额头有冷汗直流。

“头儿，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马上封锁公园，所有的女人只准进不许出！”

天，这是什么荒唐命令！但没有人再敢问，只因为邵诚已经几乎要把他们拖上警车，这种情形下最好少开口。
公园，一片喧闹。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并没有打扰游客们的兴致。

人很多，邵诚一脚踏下车门，一声大吼：“分头搜！”

“头！”所有的人面有难色０搜什么？”

“一个女人！”

“女人？！这里满地都是！”

“一个叫林云波的女人！”邵诚猛地推开被他回身揪至面前的人，一马当先，冲进人群……

人流在不停的左右流动，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要找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邵诚连想都没有去想，他只知道，找！找到她，然后紧紧抱在怀中……

欧远航到达时，只看见几辆空车，他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危险事件发生。这个邵诚也真是的，为什么不马上疏散人群，得赶快找到他。

欧远航在找邵诚，命运往往喜欢开凡人的玩笑，邵诚一心要找的却在欧远航不经意间拾得。天下没有再比这样的相见，让人心魂动摇，漫不经心一回首带来的冲击，几乎让欧远航停止心跳，双脚却像钉子一样立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坐在中心公园的喷泉下。一身雪白的初秋时装，映衬着张苍白中透着点红润的笑脸，左右摇晃着，笑看两旁川流不息的人群。怀中抱着一卷爆米花，甩着两条腿，还不时的捡起一颗抛向空中，仰头去接，就像许多年前一样，一会儿又会把大把的米花分给过路的小孩……一张笑脸中似乎已经抹掉了几个世纪的风霜。她背后是高大的喷泉，不时的把一串串闪光的水珠洒落在她的秀发间，闪着阳光七彩的绚烂，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们，就像是来赴约一样，等候在那里，笑着、看着，无忧无虑。

“是她吗？”身边有人在怯怯地问，生怕惊走那只快乐的小鸟，打碎眼前的美景。

邵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只是他也不敢确定。

“我看我们过去瞧瞧吧！”欧远航在笑，却早已有泪水爬上双颊，是她！怎么会不是她！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张清风般的笑脸！林云波！真的是她回到这个世界了吗？真的回到他们身边了吗？

欧远航和邵诚慢慢地走过去，真希望这段路长些，好让他们仔细看看她变了没有，但又希望这段路短些，让他们马上就确定，她是真的回到他们身边了。路不论短长，他们最终还是站在了她的面前。

林云波把一颗米花抛向半空，仰头去接。一只手横过来，在半空抢先接下。欧远航把这颗米花放进了嘴中，嚼出的却满是泪水的咸涩。

“喂！你怎么老抢我的东西！”林云波迎面一声大喝，却又在目光接触到欧远航面上时，突然停下来，细细地看着、打量着她，她眼中冷漠地写着两个字——陌生！

“云波……”欧远航蹲下身子，仰头看向她，她似乎胖了些。

“你怎么认识我？”她在笑，很可爱，可她的声音却那么的陌生、遥远。

欧远航瞪大了眼睛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邵诚，后者也同样一脸惊慌失措。只不过半年多，怎么可能抹掉几十年的记忆，怎么能忘却那份自小而大的亲情，这是梦吗？还是她根本就在开他们的玩笑０别开玩笑了，云波！”欧远航加重了语气。

“真是好笑，有人叫我在这儿等，难道是你们！”林云波梳着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地说着。

她真的忘记了什么，是一切？还是仅仅他们两个？他们为她日夜牵　挂，为她几乎掀地三尺，而她却这样糊里糊涂的忘了。

“告诉我，我是谁！”邵诚板过她的身体，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出口，心里象有把火在焚烧，而她却毫不在乎地轻笑着，拍开他的手；“废话！真是笑死人了，这应该问你自己吗，是不是啊，远航！”

她笑着猛回过头，欧远航又是一阵心跳，她在叫他，他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忘记他，像刚才那个儿时的习惯动作，她也是一口叫出声的，以前自己抢吃她的食物，她总会这样，可她在看向他的时候为什么又好像是看见了几个世纪前的陌生人，陷入了久远的记忆，拧着两条眉毛，双眸中一片迷茫，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真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可我……”她猛地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我总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别这样！”欧远航擒住她的双手，安抚着，看来问题挺复杂，她真的忘了以前的生活，怎么办呢？

欧远航、邵诚只得四目相对，沉默不语。

“好了！”林云波猛地甩开欧远航的双手，伸出自己的双手在两人面前乱舞起来：“别看了，如果你们是来接我的，我们可以走了，我真的很累！我坐了船、汽车、飞机，才到这个该死的地方，才看见你们这两个白痴，我要一张床！”林云波孩子似地撒娇着大喊，引来路人频频回望，欧远航和邵诚的脸红了一大片。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邵诚的问话立即得到林云波一个熟悉的大白眼。

“今天想不起来，明天可以，后天也可以，我总会想起来的。”林云波一阵咕哝：“喂！”一拍欧远航：“那是不是你的车？”

“是。”欧远航茫然点点头。

“真太好了！”林云波欢呼一声，在两个早被眼前事实惊呆了的男人的目送下，奔向那辆车，虽然车后座不是一张挺宽的床。

“是她吗？”邵诚尤如梦呓般发出疑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欧远航说得斩钉截铁：“是她。”他忽地回头一笑，真的很久没有看见过他这么开朗的笑容，是她！是她回来了！健康、活泼，依旧带着往日的调皮、不驯，真真实实地在他们面前展露每一个笑容，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就算她对他们开始陌生了，但她还活着，还是个鲜活、跳跃的生命！

午后初秋的阳光依旧温暖，有落叶飘落，有冷风轻吹，可是这和春天又有什么区别，前面奔跑的正是那个疯狂、不驯、热情如火的林云波，只是他呢？那个风雨中叙述往事，看满天星落入海面的他呢？天涯之大，地域之广，他在何方。

林云波睡了很久，从她一进门便倒头大睡，天色已晚了，邵诚早已在木椅中去了乌有乡，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在梦中露出微笑。

欧远航轻笑着摇了摇头，端一杯苦咖啡小口地喝着，潜意识不敢入睡，他不像邵诚那样已被倦意征服，脑袋中还有大量的细胞兴奋地在跳跃，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进一步印证这个幸福而唐突的事实。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只是她的记忆好像残缺了，这大半年她在哪儿？是谁将她从死神怀中夺了回来，是风吗？她会放他走吗？许多事都只有慢慢的等着时间做解答了。

“蔼—”床上的林云波伸出双手，探出脑袋：“真舒服！”

“你醒了？”欧远航走到床前，满脸的亲切、关爱。

她忽然板起了脸，用眼睛盯着他：“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睡觉。”

“嗯……”欧远航一时想出口的话便噎在了嗓子里。

“好了，洗手间在哪儿……”她跳下床来，很自然地伸手到衣柜中拎出一套便服，看得欧远航瞪大了眼睛，她的动作那么随便，像是出于本能。

“喂，盯着我干什么？噢！让我自己猜，嗯！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洗手间，对不对！奇怪，这儿挺熟的！”林云波笑着摇晃着小脑袋。

什么对不对，欧远航大喝一声：“这根本是你的家！”真不知道她的脑袋中出了什么逻辑混乱。

“家？”她的脸上打满了感叹号：“你该不会说你是我男朋友？他——”一指横倒在木椅中的邵诚：“是第三者插足？”

“云波，你胡说什么？”欧远航大叫着。

“哈－…别生气，我是闹着玩的。”林云波大笑着冲进洗手间，客厅中只留下了一个目瞪口呆的欧远航，一个刚由椅子上滚落，还没摸着头脑的邵诚。

“什么……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我们的生活要改写了。”

“改……写？”

“喂，我饿了！”哗哗的水声中，林云波拍门大叫。

欧远航围着围裙在厨房中奋斗。刚刚才软硬兼施着让邵诚去买日用品。林云波就翩然立在了门边，盯着他一个劲儿猛瞅，还横抱着双肩，斜倚在门框上。

“你……”林云波刚想开口。

“除了不会生孩子，什么都会。”却不料欧远航头也不回的抢过话头。

“我们好像真的很熟。”林云波站直了身体，非常低声地问道。

欧远航“当”地扔下炒具，转过身，面对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伸手理齐她湿湿的长发。

“我们很熟，就像亲兄妹一样。”

林云波愣了很久，眼中布满了回忆的色彩，突然她笑了，非常快乐的笑容。

“你记起来了？”

“没有。”一瞬间她面上的笑容就魔术般地消失了，还眨着眼睛看向他。欧远航猛地用力一拍额头，又白费力气了。

“没关系。”林云波拍着他的肩头，“会想起来的。”

天下有这样的女人吗？自己失去了记忆反而来安慰别人，还那么快乐，对了，自己怎么忘了，她是林云波。

一抬头，便发现林云波的手早已伸向了菜盘，又是老样子！看来她真的像以前一样了。

夜深人静，林云波又梦游天宇去了，倒是填饱了肚子的两个男人正襟对坐在灯下，面容严肃。

“我想不通，‘风’怎么没有回来。”邵诚口气怪怪的。

“我也在想，他会是我们一根好线。”李坤被捕后，那个神秘组织一直不再露面，疯狂的销毁一切证据，龟缩着恢复自身的元气，不知又在制造什么阴谋。

“找到‘风’或许会有转机。”

“怎么找？”

“我不信找不到。”邵诚一脸自信，天下还没有他办不成的案，抓不到的人。

“找到又怎样？”

“找到……”邵诚噎在了那儿，是呀，又能怎么样，抓得住？劝得了？

“我去看看云波。”欧远航忽地站起身，走向林云波的房间，天凉了，别让她伤了风。

邵诚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动……
第二天，欧远航就将林云波送到了医院，肉眼无法解释的现象，只有向专家请教了。

报告上的结果，令人吃惊。半年前，她接受过一项冒险的医学手术，奇迹是发生了，可她也因长期昏迷，脑部受创，记忆发生间断，甚至有部分记忆已丧失了，也就是说她可以想起某些东西，但是她却永远的忘记了另一些，会是什么，是以前的生活，是她的朋友，或者根本就是他——那阵无影踪的风！

林云波在走廊的尽头，沉默不语，看到欧远航立刻迎了上来，发觉他有些不对劲，伸手在他面上摇了三摇０喂！什么事不开心，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云波！”欧远航握住了她的双手：“你到底能记得多少，又忘记了多少？”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林云波转过身去，缓缓向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侧过身仰望屋檐外的天空。

“觉得是自己的生命被剥离了，心里空得没有氧气，窒闷得想要大叫起来，我想我一定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记不起来了，不过——”她回过头来，粲然一笋：“我已经开始记起你了，你是个好人。”

看来，她的确忘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忘记了这场风中情缘。风停了，但情缘呢？冥冥之中又会有什么在牵引中相遇。是就此了结，还是另一个新的开始？没有人知道。

林云波站在走廊一端，斜斜的秋阳照在她的笑脸上，本来无风的地方，突然吹来一阵风，吹得她满肩的长发，飘飘扬扬，让人觉得，有她的地方，随时都会有风。
邵诚把一叠新打印的资料轻轻放在了欧远航的面前。

“这已经是最全面的资料了！”这是关于“风”的资料，近半年通过各种渠道，通过对李坤这个外部组织的破获，那个神秘组织似乎已不再神秘，但还需要两个该死的要素：时间、证据，可是这并不容易，他们做事极其隐蔽，想取得什么足够的证据简直是天方夜谭。

欧远航盯着邵诚那张严肃的脸：“你想干什么？”

“找到他！”邵诚的拳头重重击在桌面上，桌上的资料随之颤抖。

“找到他？”欧远航思索着眯起了双眼，“别打她的主意！”

“远航！”邵诚坐在了他面前：“只有云波可以做到。”

呼！话音刚落，邵诚整个人便被拎到了半空：“她已经忘了，她的过去等于白纸一张，我不想她再卷入任何是非！你听清楚！”一把推开邵诚，欧远航快步向前走去，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那么李晶晶呢？”

欧远航定定地站在了那里，用手扶着门框，恨不能把十指深深地插入其中，“已经伤害了一个，不能牵连第二个。”话音一绝，欧远航早已走出房门，只是从他发颤的双肩来看，果然他内心一阵波动，邵诚沉默了。

“头儿！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邵诚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可……”

“没有时间了，我们好容易找到‘风’的下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而且……”邵诚停了停，再次看向欧远航消失的门外：“只有彻底消除邪恶，云波才可以真正平安，远航也这样希望，不是吗？”

一进门，欧远航就逼着林云波收拾行装，一段时间相处过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开始时那么陌生。

“我们要到哪里去？”林云波没有动，甚至还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笑着看一进门便发号司令的欧远航。

“我是谁？”欧远航没由来地问了一句，手中已经开始帮她收拾了。

“你是我的弟弟，欧远航。”早背了七百八十遍了，林云波不耐烦地翻着白眼，别过头去。

欧远航停下手中的事，走了过来，转到她面前：“你信任我吗？”

她看了他很久，他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情感——关爱！她笑了起来：“我只有相信你了，不过行李得你收拾。”说完，她站起身来冲进厨房，看来又是馋虫在作怪了。

欧远航顺势坐在地上，不自觉地轻笑起来，用手揉着额前的头发，她好像一下小了几岁，可爱得要命，相信她会喜欢他们要去的地方，医生也说愉快、轻松的心情有助于她记忆的回复，所以他早已计划好了这次旅行，为母亲找了个保姆，自己很少会离她这么远的，他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但一想起邵诚那个大胆的建议，便会让人心惊肉跳，他知道邵诚的用意，他想要“风”做警方的证人，他并没有像邵诚对“风”有什么了解，所以对于云波可以改变“风”，改变多少？他不知道！他也不愿冒这个风险，旅行计划也相应提前了。

目的地被定在一个内陆城市，还是在上飞机前三分钟决定的，似乎到了世界末日，所有航程都挤满了飞往各地的人群，只有这儿还可以容纳两个人，欧远航太急于带她逃离这儿了，异常的现象也没有能引起他太多的警觉，而身旁如出笼鸟的林云波，欢乐的笑脸，着实让他放下了一切警惕，实在不忍扫了她的兴。

长期适应沿海生活的人，一看见高山、大树、飞瀑，往往会以为入了仙境，太发达的都市就是少了点自然的灵秀。

一下飞机林云波便充满欣喜地高呼一声，“太美了！”

休整一天，第二天他们便去征服那高高的青山。时值深秋，但满目的常绿树依旧青翠可爱，山中的空气格外的清新爽洁。更难得的是还有种专为游人设计的小木屋，简朴而古雅。

在林云波的软硬兼施下，没几日，他们便自讨苦吃地搬进了小小的木屋，每天清晨他们便会出发游览，傍晚时分会有人来送吃的，有时若是天气好，隔着层密集的树叶可以在满天的繁星下生堆小小的篝火，烧烤一些东西来过回瘾。林云波很热衷于此项工作，小小的火焰像是她生命中的音符在缓缓律动。

夜里，林云波站在了山岩边，看向山的那一边，满天的星斗。　背后的火光将她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地上，清清朗朗……

“如果有海会更美，满天的星光会落入海水中，一波波荡漾，一颗颗闪烁……”

她在想象了，欧远航的思绪上跟着她也飘向了那个海　边的城市，那个孤独的老人身边……

月光下，林云波的面颊上挂着两颗最明亮的星－…多么熟悉的感觉，清风、朗月、明星、小木屋，一堆红红的火焰，尽管前面有海，但身边却有越来越多的海浪在呼唤，一个人影在风雨中缓缓而来，看不清的面容后有她最牵　挂的相思……你是谁？从哪里来？

“在想什么？”欧远航回身为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衣服。

“远航，我是不是真的忘了很重要的某件东西？”

“你……”欧远航一时呆立在那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她，如果可能他希望她永远如此欢快，只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这不是幸福，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生最重要的，而那时人已经苍老，她会悲痛一生。

究竟是命运该作出抉择，还是自己应该坦然面对事实，告诉她，让她不至于独自苦苦追忆，尽管她不说，她还在笑，但毕竟过去是她的，她有权知道，有权选择，只是要如何开口，这场风中情缘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天刚亮的时候，林云波便从床上跳了起来，伸头向外观望。一声惊呼响彻了整间木屋，轰然地敲门声，直把仍在熟睡中的欧远航掀下了床。

“什么事？”欧远航高叫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天知道他才刚刚入睡。

“快，来呀！下——雪——了！”门外传来林云波兴奋的叫声。

生长在南方沿海，暴风倒常有，只是独不见雪花漫天。这时候会有雪？是不是她看花了眼？欧远航怀疑着，穿起衣服，推门而出。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爽的凉风，含着润润的水气，多好的早晨，刚想张嘴深呼吸一口，面上突感一痛，满脸的冰冷，用手一摸，入掌即化，真的是雪！而且是被人投进来袭击他的，好个林云波！

外面的景色可能是今生最重最难忘的美丽，漫山遍野的白雪茫茫，薄雹绒绒的雪花覆盖着这广阔的山峦，点点翠绿在其间若隐若现。

林云波就跪在这一片绿、白粉嫩之间，穿着自己薄薄的睡衣，披散着长发，双手掬一捧白雪，伸着舌头去品尝……深秋的第一场白雪，如此洁白、飘逸，在她身边掩映着一种无言的落寂，空空无人的山谷在她身后冷冷静静，怀抱着她小小的身躯。她在含笑，尤如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般兴奋、激动，可是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林云波。林云波应该是个张狂得美丽的女人，是团不羁的火焰，热情四射，腾跃半空，到底是什么将她羁绊？是情！是缘！还是风！

欧远航匆匆回身奔进屋，再也无法忍心看她傻笑。深呼吸，努力平静后，才拿着件大衣走出来。林云波径直将一把白雪送到他面前。“尝尝！味道如何？”

“这是老天的杰作，不是你的。”欧远航微微笑着推开她的手，替她披上大衣：“小心，别着凉了！”

“我觉得你总把我当作孩子。”

“不是吗？”欧远航站起身来……

“喂，喂－…你在看什么？”

“你等着，别乱跑。”欧远航匆匆丢下句话便向前奔去，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神经病！”林云波哼着转身离去，如此美丽的景色，怎么能不留连一番。

一条幽幽的小路远离了山道，林云波象个忘了妈妈嘱托的小红帽，离开了大路，独自一人走上小道。这里似乎很特别，但又说不出如何特别。两边有高高的松柏，白白的雪地。这里很冷清，以致整片雪地丝毫没有被人踩过，这可能是林云波选择这条小路的原因吧！

白雪平整地铺在山间的平地上，那么一片，那么一地，平整洁白得让人忍不住要去抚摸，吻它。林云波缓缓俯下身，用脸贴在雪面上，冷冷凉凉的感觉由脸颊一直传到心里，四下无人，只有轻轻的风吹过叶枝，撤落一地的雪花，没有落英缤纷，只有坠落的沉寂。

缓缓的有泪爬上双颊，和着冰凉的雪水一直流进心里，冰冻着幸福、欢乐。有谁在打击她的欢快？有谁一直在身边呼着她的名字，扰得她日夜不安，你是谁？看那里……

欧远航追逐的是个小小的身影，单雹憔悴，像根很长的针源源不断地贯穿着心脏，是她！自己找了很长时间的她！原来她在这儿？

“晶晶，你听我说！”欧远航高叫着，前面的人慢慢地停下来，默默转过身来，低着头、等着他走近。

“晶晶，是我！”欧远航轻声地呼唤着，从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悲哀和凄冷。

“我知道。”她缓缓抬起头，满眼的泪水滚落，站在那片白白的雪地里，瘦小得经不起山涧的寒风。她柔弱、憔悴却像棵临风顽强的山梅，在山崖边吐露清香，令人久久难以抹掉关于她的记忆，她和林云波不同，林云波是那么的张扬、四溢，她却固执着、脆弱着、等待着。

欧远航暗自叹着，女人总是这样矛盾的吗？“这些……日子……还好吗？”看见她的泪水纷落，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是多么残酷，明明是自己毁了她的一切，却还要来问“还好吗？”有谁会在如此的情形下活得开心呢：“别怪我！我也是……”

她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我知道，我不愿任何人，但——他总是我的父亲！”她眼中闪过一丝绝裂的悲痛。

“你是说……”这种眼神，看得欧远航一阵心惊，李晶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这种眼神默默地看了他很久，好像想换来一生的记忆！

良久，才抬起手擦掉面上的泪痕，调过脸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不过也好！我们省去了道别。”

“道别！”欧远航张大了眼睛，现在她举目无亲，幼时的生活使她无朋无友，道别？她要去哪里？

李晶晶似乎看透了他的担心，突然转过脸笑了，虽是落寂，却让他的心猛跳了几下。“别担心我。”

“你总要让我知道，你去哪儿？”

“知道了又怎样？”她再次转过脸，异常坚定地吐露出生离死别的声音：“再见！”

欧远航没有追上去，只是望着她小小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心在一片白色之中，就那么不轻意的一点背影，一丝丝地带走初见她的兴奋、温暖。

如果说林云波的是风的情缘，那么他的又何尝不是，现在他终于切身的了解到这来去无踪的情，这了了无挂的缘又是怎样的一份牵引。他就这样亲眼地看见两个不同的人为此改变，连自己也在不知不觉的被这风侵蚀，沉浸，但却是如此美丽，哀伤得无悔无恨……

林云波仰面躺在了雪地上，看向一片蓝净的远空，雪后的一切都那么的明朗，蓝蓝的天空上有海一样的深邃、浅淡，随意泼洒着属于那个遥远都市的记忆，也许风干了，但心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无言的哀伤，耳边有海浪的轻柔，有那个坠满星光的瞬间，有那个风后清朗的永恒，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某个轻松的时刻由心底泛起，溢满胸怀，使人不经意的潸然泪下。

她知道远航在回避，她更体会到那份丢失的记俩有多么重要，在她昏迷的时候，如有选择的话，那一定是后者，长眠并没有什么可怕，能够带着自己爱的人去长睡不起，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丽！那是她林云波的美丽，那是这场风中情缘的美丽……

有人由远处走来，轻轻的脚步在雪地发出吱吱的声音。他打算从她身边越过，似乎这看起来有些神经病的女人不值得他过来探个究竟。

林云波偏偏惊叫着跳起来，周围静得可怕，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窒息，索性将全部的抑闷叫出来。

“珰！”一声轻响，来人手中的盆落在雪地中。

“哈！”林云波大笑出声，尽管脸颊上还有泪痕，她指着面前的人很不礼貌的大笑出口。

面前的人真有点像是野外探险队的幸存者，一头半长的头发，一脸吓人的黑须，一身折皱的黑色风衣在轻风中飞撤。什么人她林云波没见过，唯独这种人倒是头一回，有缘千里来相会，如果是别人一定会惊呼逃命，可她是林云波，别人惊慌的事，只有她会开怀大笑。

“云波！”远处传来了欧远航的呼唤声。

“来了！”林云波俯身拾起木盆，塞在了他的手中：“对不起，不过你胆太校”然后轻巧巧的与他擦肩而过，发梢拂过他的面庞，可他一动不动……

“是谁？”

“没什么，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欧远航喃喃着回望向他，他正在回头，凌厉的眼神不再冷静如水，严峻的面颊也早已被黑须黑发遮了半边，飞扬的衣角也不再坚挺……

天！他哪是个什么奇怪的人，他分明就是林云波丢失的记忆，分明就是她要寻找的灵魂。是情缘的牵引，还是“风”自由无度，是命运的捉弄，还是生命的无奈。

两个曾经你死我活的男人，如今又同时面对最心爱的女人，面对这段无果的情缘。晶晶走了，云波不再认识他了，难道这场相遇仅仅是为了了结，为了残忍的分割？

欧远航再也忍不住了，走！离开这里，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装多久，林云波就在身后，他就在面前，可又有谁知道他们间横越的是什么？

整个一晚，欧远航都没有睡，长长的黑夜中有风狂吼，他知道，一直有个人站在风雪中，面对林云波的小屋窗口，一切不动，直到黎明才离去。

欧远航这才释下心头巨石，回去吧！这里美丽，却是个伤心的地方，像那些雪花一样惨白得让人不忍卒睹，没有任何结果，不该让心再倦冷，无须再卷入，就让一切随风飞吧……
风雪中推门而入的人已经丧失了那份锐气与灵敏的嗅觉，邵诚端坐在原地，看着这个被满身风雪遮蔽着灵魂的人，一时竟开不了口，直到他用一双分不清，辨不明神色的眸子发现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

“你好。”邵诚干涩地开了口。

他站在原地依旧用那双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从遥远世纪来的陌生人。

“别这样！”邵诚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自己费了千辛万苦才让他们相见，无非是想激起他心中的一点热，可他却冰冷得一如既往，甚至对她不再有热情。

“别这样，没有时间让你这样耗下去，她是忘了你，可你没有忘了她，只有你才可以使她永远脱离危险，你听见了没有！”邵诚狂叫着，似乎感应到了自己的失败，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被她的陌生击败了，闪不出半丝光，在他空洞的双眼下，邵诚半分勇气都没有了，他错了吗？不知道！但他忍受不了他的无言，更气愤于他的沉默。

“你想想吧。”说完他返身冲出了小屋，逃出了这个男人哀伤的领地。

身后的风雪不停地涌进，吹得房中的一堆火焰飘忽不定，但始终不曾熄灭……



第十三章

回到海　滨城市，林云波这才觉得这儿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最起码，自己不会再无缘无故的落泪，感觉中，这里有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好像离那个印象中的他很近，很近，如同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每天，林云波都会去看海、听风，几乎找遍了每一处海滩，但都不是那片记忆中的。

欧远航默不作声的看着她在寻找记忆，寻找“风”。知道这一天不会太遥远了，她会找到的，虽然她不说，但她的行动已明明白白的告诉人，谁也阻止不了她，或许就在某一日，在某个狂风暴雨中她会重新记起一切，记起她生命中那张刻骨铭心的脸，然后踏遍千万水去追寻……

欧远航也没有忘记一张脸，但他知道，他和林云波一样，就算某一刻，倾心而对，也终究会成为一段无果的缘，他们之间横越的不是别的，而是整个世界！

林云波漫步街头，怀抱着刚刚由超市中抢购回的食品，并没有因为它们的沉重而改变步行的打算。

有风从面上划过，带着远处那海的宁静与咸涩，冲洗这世界的尘埃、喧嚣，带给她慰籍，这种幸福未必人人体会得到，因为风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唯有她！一丝甜甜的微笑，映染在她日益红润的双颊上，模糊中，只有她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有人在她面前停留，玄黑的风衣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正碰在她的手腕上，大大小小的食物一倾而下，圆圆的苹果滚向马路的对面。

“我的苹果！”林云波轻叫着扬起满头的乌丝奔了过去，柔长的发梢又一次划上他冷硬的面庞，划走了冰霜，留下了温暖的柔情与关爱。

他看着她奔向车水马龙的街中心，把红红的苹果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甚至用一只手轻搭在一辆小汽车的前方，满街的急刹车声中，她用她最甜美的笑容征服了所有的人，如风般又飘回到他身旁。

她变了，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牵绊的她，恍惚间无视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她的笑，甜甜美美。轻淡如风，痴凝如海，走过千山万水，阅遍了这世间的红尘白浪，遗落了许多不该忘记的人事，却唯独将她牢牢地留在了心底。

“谢谢你。”她的笑容就在面前闪烁，但她的目光中已然没有了他，有的只是那份遥远的回忆，模糊的人影。林云波伸手接过被他整理好的食物袋，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人浑身散发的异样的感觉，淡淡一笑，与他擦肩而过。

“你还不能忘记她，从一开始便没有。”一个人斜倚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中剥着花生，一颗颗地抛入口中，一头齐肩的乱发，搭配得一塌糊涂的服饰，嬉笑的面容，嘲弄的口吻，像个天外的流浪者，落拓在这人群川流的都市，带着他的轻视与讥讽出现在人前，只是一双明眸闪着犀利、理智的光芒。

“没想到，我们的王牌杀手也会如此多情。”

“你说够了没有？”话音刚落，他的人已被提到了半空，或许他应该感觉到“风”身上的阵阵杀机。

“别这样，你会将我的苦胆吓破的。”他毫不留情的伸手拍开面前这个哀伤绝望着的男人的手：“我说得对不对，要不你怎么会在大半年前突然找到我，老兄？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

“十年，真的很长了。”

“是很长了，长得都叫人头发白了。”……往事如烟，两个又似友又似敌的男人并立在一起，开始寻找往日的烟云……

这个看倦烟尘，嬉笑人世的男子，并不是别人，正是“风”带着林云波找到了他，也正是他救醒了林云波，只是这个世界上并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除了“风”！自小他们生活在一起，一起接受难以忍受的训练，一起血雨腥风，出生入死，几经磨难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也许正是命运的捉弄，把一个美丽的女孩横陈在他们之间，友情的天敌就是爱情，在那个女孩无故神秘死去之后，他一怒之下远离了尘世，从此不愿再与任何人接触，直到大半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风带着林云波闯进他的家门……

“谢谢你。”

“谢我？”他冷笑着：“谢什么？”

“是你救活了她。”

“哈！”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有掩不尽的悲怆：“我只救活了一个陌生人，但我却把你从她的脑海中连根拔掉了。”

“我知道。”“风”低下了头，不知是眼前的事实，还是他笑语中的哀伤抹掉了他所有的杀机。

半年前，他带着林云波找到他的时候，林云波早已骨瘦如柴，徘徊在生死边缘，可他相信他，这个自小便是医学怪才的人，只有他才可以挽回她的生命，果然，他有办法，他做了好几次奇异的手术，终于唤起了她的沉睡的意识，但却使得他们形同陌路了。

他整整跪在她床前一夜，那一夜，是今生今世最酸疼的一晚，流尽了他一生一世的泪水，不是生离死别，却更加的残酷与无奈，她活着，但却永远不再说起他……

“你是不是太残忍了?”难得的一丝微笑展现在他面上。

“难怪你可以迷倒那么多女孩子，原来你笑起来还这么有型。”

后者又重新斜倚在路边的栏杆上，拍打着自己一身已经很久没洗过的名牌，尽管他说得很风趣，但他却丝毫没有伪装的快乐：“我看你好像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没忘，我愿以生命为代价。”

“你舍得吗?”他遥指向那边的广常林云波就站在那方，大大小小的袋子摆放了一地，一群馋嘴的鸽子围绕着她，在她肩头，身上乱蹦，乱啄，阳光下的笑脸闪烁……

“的确有种张扬的美丽。”总认为温柔才是美丽，一如十年前，自己为之疯狂过的她，却没想到这才是美得不可言喻：“你舍得吗?”

他不语。

“查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谁是凶手，为什么你不亲自为她去报仇？”

他仍不语。

“因为只有你，她才可以含笑九泉，只有你的枪，你的子弹打穿凶手的心脏，你才能偿还她对你的爱。”

天刚亮的时候，林云波便起身去海　边，今天有雾，有风，风强地刮疼每个人的脸，昨天还是温暖如春，今天便仿若已是暮秋初冬，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很精致的手饰。”林云波背后传来陌生，深沉的声音。林云波默默地放下手，遥望远方。

“只可惜，它的故事并不美丽。”

“为什么会不美呢？”

“因为，我忘了，我甚至记不得他长得什么样了。”林云波猛地转过身来，连自己都奇怪，是什么样的陌生人引起她如此的兴趣。瘦长的面庞上闪着一双或许是激越的眼眸吧！有雾，看得不是很清楚。

“通常你都是用这种方法来认识女孩子的吗?”

“从你眼里我看见了怀疑。”

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这清晨淡淡的静寂。“我开始觉得你是个有趣而且讨人喜欢的人了。”

“是吗?”他说得很轻，很淡。远远的一个巨浪撞碎在礁石上，飞溅了两人一身冰冷的海水。

“哈！”林云波笑着拉起他，就那么自然地冲向那片海湾，像许久前发生过的一般，只是天上没有星，水中没有月……

他紧紧地把她的手反扣住，阻止了她这次冒险的行为，这一去，她肯定会在床上发热躺上三天，唉！他仍然是那个疯狂、张扬的女人，不是吗?

“陪我走走吧！”他拉着她的手，沿着蜿蜒的海滩，漫步前行……风吹着两人的衣襟呼呼作响，和着海浪的轻柔，感受着清晨渐渐散去的薄雾，天地间一片宁静、安详……

他从哪里来?是谁?怎么会像一阵久违了的风，骤然地停她身边，什么也不说，牵着她一路远行，像是要这样走到天的尽头，走到海枯石烂的时空……又有泪水在这种默然无语的美丽哀伤中滑落，这么美丽的时刻会有如此哀伤的泪水，自己是怎么了?

“你哭了。”一只手缓缓拂上她的面颊，林云波心中一惊，这种感觉就在双方肌肤接触的瞬间，猛的由心中尘封的一角跳将出来，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每一份感觉。他到底是谁?

林云波盯了他很久，层层的回忆，使她双眼中尽是蒙蒙的雾气，看不清她的思想，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情感在她赤热的血液中奔流，他甚至害怕了，害怕她会突然记起一切，害怕她在这种情形下仍然记不起他。矛盾的心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发颤，如果她的回忆再次失败，他会绝望、伤心，如果她记起了他，那就肯定还会有更为血腥的结果在等待着他们，但——他离不开她，永远！

林云波突然地笑了，清晨绽放的花蕾上还闪烁着昨夜回忆的泪水，她笑得那么自然与甜美，似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对不起，我走神了！”

他长长的在心中叹了口气，也许这将是最完善的结局，他将同时以两种不同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与她共存，前者，她伤心，绝望，却已如烟云散尽；后者，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不久便会消失，日后的某天，当她有夫有子时，会突然记起这么个萍水相逢的过客，遥祝上一份美好，此生又有何憾呢？

他也笑笑，只是多了那么一分悲苦……

当林云波哼着小调踏入家门时，欧远航早已在厨房中整治出一顿丰盛的午饭了，看到她很是吃惊：“我以为你还在床上，所以没敢敲你的门。”

“噢，那么明天你也不用敲我的门了，因为明天的这个时候房内还会静悄悄的！”

“为什么？”欧远航不轻意的一边含笑问着，一边由厨房中拿出碗筷来。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以前的朋友。”

“珰！”欧远航手中的碗筷应声落地，粉身碎骨。

“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只不过走神了。”欧远航慌乱中俯身去拾碎片。

身后，林云波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背影……

午饭过后，欧远航要回警局，临行前一反常态地对她再三叮咛，要她没事不要乱跑，并交待了冰箱中有足够她一个星期食用的物品，因为他这几日可能会不在她身边。

林云波听得头皮发麻，最后干脆把仍在喋喋不休的欧远航关在了门外，自己独自一人面对满房的静寂陷入沉思……

午后有微弱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在静静的小屋中，门窗是关着的，但林云波仍旧感到有风在身边回旋，低唱…
又是个有薄雾的清晨，林云波到达海滩的时候，他早已迎风立在了黑色的礁石上，无拘无束的寒风吹进他胸膛，鼓着玄黑的风衣猎猎有声。林云波默默地看着他屹立于海天一色中。

没有约定，没有感应，像是一种如雨在风般的自然，他们又在这儿相遇了。

“你来了。”根本不用转身便感觉她浑身那种倾泻似潮的热情，只是历经了这么多，已又多了分平缓、柔和的美丽。

“你也来了！”林云波笑应着，忽然觉得这笑容中已不再需要泪水的苦涩了，这意味着什么，林云波知道，却不愿说……


警局内，每个人都绷紧了各自的中枢神经，他们知道只要那扇门里的头儿，一声令下，这座城市将为之震动。紧张中又有那狂潮般的兴奋，这将是一场怎样的决战，每个人都仿佛看到血与火中的那一回英勇……

房内气氛格外压抑，欧远航端坐在皮椅中，尽管是严冬，但额上却有点点冷汗。在他面前的邵诚吸着烟，来回的疾走，像只笼中的困兽那样难以平静。

“你说怎么办？箭已在弦上，可我们都不知道敌人的布防！”

“不知道！”欧远航猛地闭上双眼，几天的疲劳和对林云波的担心，早已使他的体力透支了，每一闭上眼，就会在极度劳累中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搅得他的心在发疼，只要这次行动成功，李坤将永无天日，可她呢？

“远航，你在想什么！如果对内部情况不了解，我们会死伤无数的！”邵诚开始冲他吼叫起来。

“你以为我想吗？”欧远航暴喝一声，站起身来，一阵天眩地转，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对不起。”邵诚低声地说道：“原谅我。”伸手扶住了欧远航，让他重新坐在了椅上：“我太性急了。”

欧远航早已没有了力气再表达什么，只是用手轻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沉默无语，只有时针在不停地疾走，嘀嗒之声越来越大，充斥着整间郁闷的空间。

门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阵冷风驱散了满房的死寂。

不管是欧远航，还是邵诚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门外黑衣飘飘的赫然立着那个来去无踪的“风”……
一切似乎势如破竹，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官闯过于一关又一关。在这形如迷宫的大厦中，惩罚了一个又一个血腥杀手，这个组织的严密、庞大，是近十几年来罕见的，邵诚兴奋得连握枪的手也开始发抖，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始终一言不发，冷若寒冰，不管有什么险事发生，甚至有子弹扫过他的衣襟，他也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去碰他的枪！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后，邵诚兴奋得两眼发亮，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有用武之地了。前面就是那个神秘组织的心腹地带，那个深藏不露的首脑人物正在里面等着，只是他不会束手就擒，这种血腥、疯狂的人，有的只是最后的一搏。

“你似乎忘了我们的条件。”身旁的人突然冷冷的开了口。

“不是我忘了，只是你死了，谁是我们的证人？”

话音刚落，一盒冷冰冰的磁带已经在他的手中。

“拿去，这是你要的证据。”他从不多说一个字。缓缓由怀中掏出那柄在夜色中闪着幽光的枪。

“为什么？你明知道有危险。”

“为了十年前的一份爱，为了报答，为了偿还……”他不回头，只是走得很慢，忽地又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良久，才生涩地吐出了几个字：“别告诉云波！”说完便以更快的速度推门而入，身后一群呆立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一开一合，眼睁睁地看向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人作声。

谁也不知道门后在发生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后果如何，只有闷雷似的爆炸声和炒豆似的枪声。谁都希望走出来的是他，是活着的他。

沉寂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个人的呼吸，每个人的额头都在黑暗中渗出点点冷汗。

轰！一声惨烈的巨响宣告这场激战的结束，邵诚叫喊着冲过去，踢开门，烈烈的火焰，炽热的巨舌舔着每个人的脸，焦枯着每个人的头发……一场战斗在这飞响中完结，只是这滚烫的火中是不是有人随风散去，没有人知道。

清晨的风撩拨着城市的薄雾，一夜的无眠中，谁也不知道夜幕下有什么发生过，有多少人已经不在这尘世中。清晨依旧是那么的美好，像个鲜活的生命，辗转呢喃着醒来。

林云波早已坐在了梳妆台前看着黎明的光亮一点点吻亮自己的脸颊，感受着清风吹拂去自己昨夜遗梦的伤愁，心在分分秒秒地复苏着，说不清的喜悦在心底汇集，从来不愿用粉妆来掩饰自己倔强、张扬的个性，但今天，她要，要使自己看来格外的美丽，一如这黎明的晨光，因为，今天，她要让他知道，她要让那阵风永远为她停留！

一些琐碎的小事在消磨着时间，也带来了温馨的感觉，煮杯咖啡，烤两片面包，一切都是那样的轻便。海滩上是否也同样有个人怀着同样的心情在想她呢？林云波不知道，只是她想让他多等一会儿，这多日来的失意愁苦岂容他一笔勾销。

轻啜着香浓的液体，林云波展露了一个最完美的笑容……习惯性的搅动咖啡，翻开刚由门前拾来的报纸。看来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一条头版新闻立刻搅乱了一切美好的感觉……

林云波将车停在警局门口，立即就以她独特、敏锐的感觉嗅出了这里的硝烟与紧张。面对欧远航时一颗不安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

“云波！”欧远航由坐椅上一跳而起，像那种被电击了的反应，惊奇地张着他的眼睛，实在不愿在这种节骨眼上面对简直可以洞察一切的林云波。虽然她失忆了，可是她的本能依然存在。

“是不是有行动了？”

“这……是！”告诉她是因为行动已过，新闻已发布，早已不是什么秘闻了，只是为什么这么难出口，有什么不安吗？行动早已结束，只是邵诚不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回来！只有电话联系过，他很消沉，全然没有往日的兴奋与激动，为什么？

“你走神了！”身边有林云波冷冷的声音。

“你想知道什么，这已经不是新闻了，你大可以去看报导，云波！这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那内应是谁？”

“你……”欧远航呆立于当场，她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

“不错，我知道了。”林云波说得很轻，却字字如响雷落在欧远航的心中。

“云波！”欧远航慌忙走了过来，伸手扶住她。事情怎么会转变的？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怎样恢复记忆的？她要怎样？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林云波推开欧远航的手，目光变得朦胧起来：“一直以来，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会无缘无故的落泪，我知道一定是我丢了什么，所以我会心疼，会哭，当我再次和他面对面时，没有什么情感爆发，就是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虽然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但我知道，这种情缘像从遥远的山涧中涓涓而出的河水，从我不知道的记忆中不停的流淌，……没有什么风浪，但我知道……”

林云波说的不是很动情，平静如水，可欧远航感到两道泪水在向下缓缓而行。

任何情缘都可以消亡，只是这如风的情缘，在惊涛骇浪中，随风而飞，地老天荒……谁也无法解释，这份爱，这份执着如何强韧地度过无数日日夜夜，这空白的感觉，无缘由的记忆怎么会被她如此完整的呵护保存至今，直到再相见，是奇迹吧，还不如说这风中的情缘如此缥渺又如此永恒……

“怎么，是不是很感动？”林云波不知何时露着笑脸，没有人能看贝她隐隐的担忧。

“不……不……”欧远航用手背擦着脸颊上的泪水：“你终于可以找回失去的记忆了！”

“那你为什么要哭？”林云波调皮地盯着他。

“哪有？”欧远航伸手让她坐在椅上，背过身去倒茶：“不错，带路的是‘风’，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损失很惨重。”

“云波。”没有听完她回声，欧远航转身过来，堆起满脸的笑容：“其实这样最好，你想想，这样一来，他可以减轻自身的罪行，多年以后，你——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真的？”林云波双眸中有喜悦的期待，只是淡淡的。

欧远航突然觉得嘴里发干，心头发涩，为什么？说这句话时心会抖，口会吃，为什么，对着她的欣喜的目光会有如同犯罪的感觉，这个世界怎么了，到底有没有神灵，有没有魂魄，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来告诉我该怎样回答，怎样面对……

邵诚低头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眼前的这情景，心猛的便揪了起来，生命是残酷，还是慈悲，从此以后她可以永远的回复到以往的生活，但经历过的可以改变吗？忘掉的等于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某个人的远走而消失，世界似乎又平静了，只是……

“邵诚！”欧远航像看到救星一般，希望可以从他口中来证明自己美丽的预言：“怎么样了？”

邵诚没有回答，缓缓走到林云波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双明澈如水的眼眸心中一动：“你知道了。”

林云波点点头，早已感觉到周围异常的气氛。

邵诚猛地转向欧远航，用一对惊恐的眼睛看向他，看得后者的心直往下掉。她带着她最美的期待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等待着美丽的来临，而现在谁可以告诉她，再忘了吧！你的美丽只是幻影，这场风中情缘根本就是个可笑的谎言，等到风散，有情但无缘……

林云波没有让自己的泪流下来，更没有开口，只是在一片沉寂中缓缓站起身来，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动作异常缓慢却很坚定，伸出腿，日光落在脚尖上，这一步是必须迈出去的，如果不！就等于屈服。林云波穿过两人身旁，没有泪，没有话，看似平静的轻轻带上房门，空空的房间中留下了两个彻底被现实侵蚀尽的人。

邵诚仿佛虚脱似的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事实，这便是事实，残酷，血腥，却又美丽，恍惚。

“他……”欧远航根本没有勇气面对。

“死了！死了……死了！”只有这两个字的声音，越来越大的充斥着整个空间，空洞、荒凉布满残忍的血腥、隐隐的有邵诚强压的喘息声，欧远航一动不动的站在了原地……

午后，有阳光，躲避严冬的人们都在这一刻享受自然的恩赐。

林云波走在街头，恍惚间笑到脸颊僵硬了，可她还想笑。面前一直有个黑色的身影带着她不知去向何方，只知道不停地走，走！走过热闹的街道，走过寒冷的海　边，看过人来人往，听过海浪翻滚……前面有黑衣飘过，谁？是他？！林云波冲上前去，猛的一拍那人的肩头。

“干什么？”那人麻木地回头过来，一脸的陌生。

“你知不知道你很像我要找的一个人。”林云波笑着望着他一脸的错愕。

“神经病！”那人咕哝着转身离去，身后的林云波忽然伸手冲他狂挥着：“谢谢你！”高高的声音传得很远，如果有人回头，一定司以看到这个长发披肩，挥舞着举手的女人，浑身写满了哀伤、绝望！只可惜冷冷的人群中并没有人回头。

一个人走在川流的人群中，看过客匆匆，怀着颗破碎的心，期望有人关心，有人打扰，但却没有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陌生人，这便是林云波。

林云波没有哭，虽然有雨打得她的双眼发疼，但她没有哭，她的泪水向来是往心里流的，没有听邵诚告诉她消息，是因为她不愿接受，不哭泣，也同样因为不臣服，只是雨很冷，心也很寒……最终她还是停在了自家的门前，一盏门灯，照着她一身，水淋淋的哀痛，好像是某一天的那一刻。

门前没有人，欧远航、邵诚也无法面对她的哀伤，无法对她的沉默不语，痴笑连连，或许他们还在漫天的风雨中等她，怕她也随风散了。

门边摆放着东西，是只小小的手提冰盒，上面放着一封信，写着她的名字，林云波懒懒地俯下身，拿起信封，一张纸，一张红色的纸由中间无声地飘落，像只红红的蝶舞动着它凄美的身躯。

林云波轻轻一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去。那原本是张经折叠的白色纸张，那一行字迹，不用看，不用读，自己曾许下的诺言如今只是空空的讽刺。冷冷的讥笑，揪心的痛疼使她终于忍不住闭上那双寻觅的眼睛……

林云波缓缓地倚门而坐，横抱过那只冰盒。她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也许他早就知道此去不再复返，他知道了，所以他送回她曾经用生命许下的诺言，告诉她今生今世无法偿还。

那么这样丢下一切，他走得心安吗？走得了无牵　挂吗？在那样遥远的天国或地狱中会不会被鲜血染红的诺言问得日夜难安？林云波想到此又笑了，是的，不论在哪层空间，这句诺言，这个灵魂都是跟着你的！

含着笑，林云波打开那小小的冰盒，团团冷气扑面而来，似乎冰冻了她满面的笑容，化成了点点的泪水——冰盒中没有什么，只是在一层雪花中那么轻盈地立着一朵冰雕的玫瑰！含着未尽的芬芳，冰藏着幽幽的香魂，每一片都那么晶莹彻透，印染着昏黄的门灯，吐露着那来自遥远时空的相思承诺……

足足有三分钟！林云波盯到双目发痛才渐渐的、渐渐的流下泪水。她哭了，在命运的残酷下未流一滴泪的林云波哭了！她可以不接受命运的捉弄，以笑容来无言反抗，但，她不能无视他给她的一切，耳边又有声音在响……

“你要什么？”

“我要一朵玫瑰！”

声音飘越过千重时空清晰地响在耳边……无声无息的空气压抑着，游离着聚集在她身边，她紧紧搂着那只小冰盒，蜷缩在楼角，点点回忆在不停地翻滚，和着晚潮的海浪声，在整具躯体内轰鸣——

终于，林云波冲下了楼，冲进了漫天的风雨中，呼喊着，奔跑着……

静静的夜空，风吹雨落声中久久弥漫着一个心碎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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