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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芽的天空
「一」
    草芽认识莫归路那一年十三岁，莫归路十七岁。
    那时的草芽还是个头上扎髻，脸蛋儿光溜溜泛着小孩儿皮肤的光泽，喜欢机灵地眨着眼睛，顽皮地跟在师姐身后蹦蹦跳跳的孩子。
    女儿村向来出美女，行走在江湖里的人们对于女儿村得知的最为清楚的事情，除了她们的毒与暗器，或许第三件就是这事。
    而那些年正是盛世，国泰民安，上下一片祥和。正如每一个繁华的世代，人们的安平生活却仍旧要建立在一些人的血肉之上。
    暗行朝廷江湖的人们，他们一生里或许很少有机会像普通的人一样，不理世事纷争，买一片土地和心爱之人没有涟漪地生活下去。这些人所背负的使命，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手去拨开乌云，开一片晴空。
    却要在自己伤痕累累之后将那片晴天无怨地送给别的人。
    草芽还不明白，从他六岁那年进入女儿村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再也不是那群漠漠行走生活的人们中的一员，她的一生或许都将奔波撕杀，直到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
    而她的那些年满十六的师姐都已开始踏出师门，游走于江湖之中，用自己的性命去拼斗。只是她们所做的一切，却只为给别人幸福。
    那一日草芽站在路口，在一群笑靥如花的师姐中窜来窜去，像小猴子一样在人群里咯咯地笑。然后在她抬起头，望见碧色天空的那一瞬间，突然人群开始嘈杂，又很快安静下来。
    随后就听到负责接道的师姐喊：“方寸山****来访。”
    草芽知道方寸山有“残风剑”的大师兄越夔离，还有一个“玉面冰山”的大师姐寒峭儿，除此之外知道他们的师傅是个胖胖的老头儿，爱摇着一把扇子，捻着胡须在大堂上说教。
    那时很多见过没见过那人的师姐，都把英俊凌然的越夔离当成心目中的头号王子，草芽就是怀着对传说中的那人的万般兴趣，才如此期待地穿梭在人群里。
    当她听到方寸山的时候，马上兴奋地跳起来，狠命地在众师姐身体筑成的人墙里挤着，终于挤到最里层的时候，却一个踉跄没有立稳，便直直地朝方寸****的队伍里摔去。
    莫归路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与草芽来了个第一次亲密接触。
    那时他正跟着门派里的师兄师姐走在队伍里，对旁边一群绝美娇媚的人儿目不斜视。那一年他才刚刚跟随着上边的****一起行走江湖，还只是个无名小辈，所以众女孩子的目光都只停留在那个走在最前方的大师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人群里的他，他也没有兴趣。
    当一个小小的身体朝他猛然扑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只条件反射地将那副小身体接住，草芽就这样被莫归路搂入了怀中。
    那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孩子那样抱住，虽然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可接触到的那副与自己不一样的身体却仍旧带给她一阵莫名的颤栗，并且那人身上没有自己时常闻到的女儿家的香气，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少年的干爽气息。
    草芽就愣愣地呆在莫归路的怀里。而另外一个人也愣愣地望着被自己紧紧搂住的那个孩子。她没有成年女子的婀娜身段，没有妖俏艳丽的面容，却也没有那些人的扭捏作态和让人反感的脂粉味道。
    就这样一个被人搂着，一个搂着人。两人石化一般的暧昧动作终于还是被一个师姐的大声咳嗽声分了开来。
    同时清醒过来的一刹那，莫归路像扔苍蝇一样推开草芽，而草芽也像避瘟神一样地跳离开去，回到女儿村的人群里。
    然后莫归路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表情，跟着自己的门派踏入了女儿村大门。
    草芽对着那个背影做了个难看的鬼脸。哼了一声。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与他无可避免地牵连在一起。
    那时他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自己要为之付出一生的人，与他在人海茫茫里已第一次相遇。
    五年之后方寸山内乱，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完全“清理好门户”，莫归路那时已是世人皆知的后起一辈中的英俊小生，人称“灭云剑”的莫世子。
    那几个月他致力于帮助大师兄处理门中之事，便很少再如前几年那样时刻在外奔波。而五年之前被他从人群里接住的孩子也早就忘记，只是潜意识里总是有一个不甚清楚的脸谱在脑海里俏皮地晃来晃去。
    方寸内乱结束后，王府里来了人，说是季王爷病重，要他立刻赶回去。
    莫归路是季王爷莫田最小的一个儿子，从小被送往方寸山习习生活，早已经习惯了江湖那些东西，与朝廷却少了应有的那份关系。
    而他这一回去又是半年。
    半年中在方寸进行了五年一度的门派交流，其间自然有十二大门派里的女儿村。
    这时的草芽早已是个大姑娘，却仍旧不减当年的调皮性子。而她在抱怨着方寸为何建在这么高的鬼地方的同时，也想着很久以前那个失态抱着她又像苍蝇一样甩开她的少年。
    却说不上是怀念还是讨厌。
    而这一年她的心里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憧憬，就是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被人广为流传的“灭云剑”莫世子。
    所以当她一方面怀着看热闹的心情，一方面又想见到那个莫世子，一方面还想着是否能遇到当年那个坏蛋的这时候，却没想到方寸山竟然建在这么高的地方，站在云雾缭漫的半山腰，看着眼皮下的世界，兴趣陡然减了一半。
    而她如当年一样凑足了热闹，却失望地听到莫归路回了老家的消息，也没见到那个扔开她的小坏蛋。事实上就算她再见到他也未必还能认得，而她自然更不知道，那个在她印象里极为不好的少年，同时却也是她憧憬地不得了的莫世子。
    于是两人的第二次相遇就这样错了开去。
    
                  「二」
    第二年三月开春，草芽突然得到了自己生平第一次单独行动的机会。
    以往都因为她那丢三落四稀里胡涂又没有个准的性格，门里从来不让她自己出去做事。所以这一次当她接到任务的时候，兴奋了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顶着个大黑眼圈见到为她打点包袱的师姐，被对方掩嘴嘲笑了好一会。
    草芽头一次一人出门，对于这份“自由”怀着难以铭传的美妙感觉。
    于是当她穿过寂静的山路来到莫城，看到热闹街市的那一刻，竟然忘记了自己有事在身，径直就蹦了人潮里去。
    这一日是莫归路在季王府的最后一天，在季王爷康复后他坚持要回师门里去。随后便在三哥的陪同下，准备“逛”完在家里的最后一日。
    溪亭泛舟，两旁烟柳无数，鸳鸯沙堤日渐暖，如果不是在被人从桥上飞下，并直直地就将他扑翻在船板上，并打翻了一船水果的情况下，这对于莫归路来说本该是异常美好的一天。
    这一年他们都各自长大，特别是草芽，早已脱胎换骨，除去了当年的小丫头貌儿，换了一身的清雅俏丽，只是那性格仍旧没有改变，冒失莽撞如同小野兔。
    当她大叫着：“下面的快闪开！”的同时，已经毫无偏差地将无辜的莫归路做了自己肉垫来使，分寸不差地撞他在地。
    事实上本应该是这样，在阳光三月，两个命中注定的人，在溪亭的桥上或船中相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间互相生出莫名的似已相识非你不可的感觉，男子便在回过头的瞬间，一把捉住了对方的纤纤小手，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然后对方红了小脸，低了头，微侧身，羞而不答。
    从此以后双双结识，感情越来越深，最后永结同好，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或许本该是这样。
    可是草芽和莫归路的两次偶遇，都只能让人这样哀叹。孽缘。
    第一次她从人群里扑过去，落到他的怀里。还好，那时她还小，力道不够大，又是在平路上，两人都相安无事。第二次她被一群人从后面追，跑得没有力气的时候，见到下边有船经过，便毫不犹豫地喊着闪开，一边已纵身跳了下去。
    这让莫归路对草芽的印象非常不好，就如当年草芽对他的印象一样。
    当她从他的身上爬起来，看到他眼底无名怒火的时候，觉得为什么这个场景如此相似，就像当年自己飞入另外一个人的怀里，有着差不多的感觉。
    而她没有想过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想，是不是男生给人的感觉，都是如此。
    另外一个人却异常生气地爬起来，一身狼狈、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英俊的脸上青筋暴走。
    草芽见他的那架势已知大事不好，便急忙解释，说自己被一群坏叔叔追，走投无路，见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仿如一树梨花压海棠又迷倒众生的偏偏公子游船而过，逼不得已之下，只好跳船求生。
    装得一副可怜相，却一点都不诚恳的态度让那人更加愤怒，可惜莫归路看着这丫头就气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要如何反驳训斥，只气得涨红了脸，憋到最后大叫一声：“快给我从这船上滚下去！”
    怀着极其闷结的心情回到王府，二话不说便收拾了包袱走人，任一群人在后边如何挽留也无济于事。那时的莫归路只想着快点离开这地方回自己的山上，就不必再见到那个气得他话都讲不出来的疯丫头。
    谁知道这本身就只是个开始，而五年前那段小序曲，就像是小说里的楔子，只是为了引出后文。如此而已。
    这一次他还是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和当年那孩子是一个人。
    而她也一样，对于他一无所知，以为就此擦肩，再无见面可能。
    只是天意爱弄人，哪有你想的是如何就如何的道理。草芽匆匆办完事回到女儿村的时候，已经在路上知道了人魔两族起兵冲突的事情。
    三界之中，总有些事情，出常人所知，出人所料。就象他们，不仅要暗行江湖朝廷，也同时要时时堤防着魔仙两族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要披战甲，变成另一个常人所不知道的自己。
    这时便是为人类而战，而不再是与他人为敌。
    草芽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与外两族接触过，三界之道，本是互相克制，一般来说相安无事。只是每隔个几百几千年，却仍旧要因为某些原因而互相动手。
    而这一次，竟被草芽给撞上。
    于是终于有了草芽与莫归路的正式第一次见面。
    草芽本在想，自己憧憬里的那个莫世子，是不是更胜大唐官府里的那个绝世美男子程安然。大唐那人她曾经见过，被人吹得沸沸扬扬，说是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
    结果草芽看到他的时候，只是吐了吐舌头，想，原来真的是不过如此。
    于是她还是更向往见到被自己理想化了的莫归路，想他才应该是世上最英俊的那一个。
    那日她第一次拿着月光，兴奋的程度不减她一个人出门那时。
    月光本是女儿村的传门武器之一，有“皎如白玉，清如月光”之称，月光配着草芽的样子倒是合拍，可惜只有认识的人才知道这丫头性子里的野，哪里和那皎洁清柔之类扯得上关系。
    只是草芽虽然顽皮，实力却是有的。每一种武器都有真正属于它的主人，而在很多年前，这小东西就已经注定了有一天会交到草芽的手上。
    当她一面激动地拿着月光一面等待方寸山的莫归路的时候，连见面应该怎样和他打招呼，怎样给他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都已经全部想好。
    终于听到外边有人喊，方寸山——
    人家还没喊完，草芽就已经按奈不住，直接跑出了大门。
    然后他看到一群方寸山的****，在众人里寻找那个“最英俊不凡”的莫世子，结果看来看去众人长得都差不多，而她最后看到一个似曾相似的身影，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原来那人是自己上次撞翻在船上的可怜少爷。
    于是她立马缩了头准备溜回屋里去，免得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这时候却听到有人喊：“莫世子也来了啊。”
    于是草芽又改变心意，决定先见见莫归路再说，至于那个见到她可能会暴怒的少爷就先不管他了。
    她转回身，朝那人喊的方向看去，却看到自己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冤家，正回笑着和人家打招呼。
    于是草芽终于平身第二次僵化在原地，头脑里空白一片，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接受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
    过了很久草芽觉得眼前的视线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缓缓又麻木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副熟悉的脸孔。
    莫归路意味深长地朝她笑着，看得旁边无数女子心中妒忌，却只有她自己顿时清醒过来，满身恶寒传开，然后便长声尖叫着跑回自己的房间。
    这时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完了，以后准没好日子过了。
    早已把那什么英俊风流的莫世子抛之脑后，只剩下那张颇有深意地笑着的脸。
    月光套在腰上，清寒地静然不动，却无法平息住那狂乱不安的心跳。为什么那两个人会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上次那张愤怒的脸此刻看起来会是如此邪魅？为什么自己好死不死偏偏要去撞那个叫莫归路的？为什么要被分到和他一组？为什么一刻之前还如此期待和他见面现在却怕得像个小兔子？
    对了，为什么要怕他。草芽想，不就是撞了他一下嘛，他一没受伤，二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之类的，道个歉不就完了，以后各行各的，互不相干，反正一个组上百人，只要不和他分在一个队，也没多少直接打交道的机会，那件事慢慢就会忘记了，一忘记不就没事了？
    想到这里草芽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不少。
    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凑巧的是。
    
                  「三」
    “芽芽，你知道你的搭档是谁吗？”一个师姐兴奋地跑进来，摇醒正在偷懒睡觉的草芽，还朝她无比妖媚地眨眨眼睛。
    “管他是谁，只要你不打扰我睡觉就好。”说完草芽蒙头继续睡。
    “哎呀，真是歹命，人家好心跑来告诉你还这么冷，不想知道就算了。”师姐起身，就准备出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等下！”草芽从被子里钻出个头来，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你先说他是哪个门的？”
    “为什么这么问，直接告诉你人不就好了？”师姐皱着眉头，捏了她一把鼻子。
    “我，我好有个接受过程嘛。”草芽的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心里越来越不安。
    “好吧，方寸山的哦，而且——”
    “等下——先别说。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拉，所以说你好命嘛，人家就是季王府的公子莫世子呀！”师姐再不等她啰嗦，一张口把实情如数奉告，说完又在草芽嫩嫩的脸蛋儿上摸了一下，然后满足地走出去。
    却没注意到这边的人已经睁大眼睛不能动了。
    早说过，天意本就如此。两人的相遇别说不够风月，连寻常也都算不得，正当草芽要极力回避那个笑起来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美少年的时候，却仍旧要不受控制地落入虎口。
    她不知道莫归路是惹不得的，不知道那个外表俊然的人心眼却是很坏的。所以她才敢去招惹他，才敢把那个世人都当宝的灭云剑加莫世子给两次当了肉垫。
    而这时的莫归路也还不知道其实这已经是草芽第二次利用了他的身体，只知道要报复她的那一飞之仇，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时时刻刻能看到她，随时可以盘算如何“复仇”。
    说到底，其实两个都不过还是孩子而已。
    而此后莫归路果然很认真地“报复”起来，那时战争才刚开始，年轻的一代大多还没有或许自己要为人类捐躯的意识，当他们热血沸腾地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并没有完全认识到那场戏的黑暗。
    莫归路三天两头地给草芽找茬，弄得这个小姑娘常常在众人面前就与他武力相向，莫归路是睿智而狡猾的，他的茬都找在只有草芽看得到的地方，而率直的孩子草芽却哪里受得起他的暗里挑衅，一句小小的戏言就能让她火冒三丈，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跳起来骂莫归路是个混蛋，凶巴巴地把武器拿在手里，大有不把眼前人剁成肉泥就不罢休的架势。
    所以掌门师姐和师傅都叹息草芽是被她们惯坏了，人家堂堂的莫世子人品好口碑好，长得英俊倜傥不说，在这一代里还是难得一见的奇材，加上家世又比众人都好了好大一截，不知道多少少女少年都巴不得能与他结识交好，却独独只有草芽，一天到晚都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却谁都不知道草芽心里一肚子的冤枉。
    集训了两个月，每个人都和自己的搭档形同一人默契相当的时候，这两人的情况却仍旧不见好转。组长说这样是很危险的，如果两个人不够默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随时都有可能失手丢命。
    草芽说换吧换吧，换个哑巴给我做搭档，我再不想看到这个人。
    她实在是很难再在心里给莫归路竖立起一个好的形象，这个人让她窝火，却找不到人吐苦水，人人都觉得是她任性无理，人人都说莫归路是个好孩子，草芽这样顽劣他这样都能容忍。
    在别人面前，他们所看到的，无非都是草芽在无理取闹，而另一个人却总是保持着那万年不变的笑脸，任她如何蛮不讲理，他竟然都没生气过，任谁都没有如此的涵养。
    然而又有谁看到她的取闹却都是建立在一只狐狸布下的陷阱里的。
    六月如火，莫归路以往二十三年的夏天大多都是在四季幽凉的山上度过的，这一年下山之后，竟然一直没有时间再回去“消暑”，就一天累到晚地忍受毒辣的阳光，晚上一回房间就咕噜噜地往肚子里灌水，像只小狗一样地吐舌头。
    这些都只有草芽看到，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取笑莫归路的话题，并咯咯地笑着叫他莫小狗。
    莫小狗则一直很纳闷，这个草芽明明都已经十九了，为什么还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笑，还有着与小孩子没有区别的性情，喜怒哀乐从来就不掩饰，上一刻或许还在闹脾气，下一刻就可以咯咯地笑起来。
    而她不管是生气还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表情声音都总是让人觉得窝心，让人心里一切不快都在这里边一扫而空。这感觉总是让他觉得很奇妙。而他仍旧不放弃自己的报复行为，只是这些行为的初衷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改变，那时莫归路没有发现而已。
    六月末的时候，夏日炎炎酷热更难当，空气里仿佛处处藏着火焰，这样的天气让人急噪烦心，那段时间两人正在外边做着任务，一天到晚被火烤的滋味让莫归路一心的不爽。
    而草芽天生的体温低，再热的日子对于她来说都是没有什么不可容忍的，难以容忍的反而还是那个时不时就挑衅她几句的莫小狗。所以每当她看到莫小狗愤愤地抱怨着天气的时候心情就特别好。
    草芽喜欢看莫归路丢丑的样子，可惜这个丑从来只在她面前丢，她总是幻想着让那些对莫归路充满憧憬的人都来看看这个人不顾形象地骂天骂地的样子，看这个人像只狗一样没有自觉地吐着舌头。
    那样她的心里就会充满报复的快意。
    可惜的是，不管莫归路在草芽面前如何不堪缺乏形象，他在外边都还是那个让人景仰向往的莫世子，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另一面，身后仍旧跟着无数的姑娘或者公子，对他穷追不舍大抛媚眼。
    所以草芽总算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和自己一样纯良老实，至少自己眼前就有一个要天天忍受他暗里折磨的坏蛋莫小狗。
    不过莫小狗的嘴巴坏是坏，平常还是对草芽充满“搭档之情”的。
    
                  「四」
    每每吃饭的时候总是逼着草芽灌下两大碗饭，或者尽挑肥肉到她碗里，草芽自是不服，凭什么我吃什么吃多少要你来管，而且我看着肥肉就恶心，你存心想谋杀我不是！
    莫小狗就一脸委屈地说，人家是看你瘦得可怜，身上没有几两肉，希望你身子能够长好点，执行任务的时候方便点，那样才可以避免半路晕倒不给我添麻烦不拖后腿之类。越说越恶劣，然后便是硝烟四起，总是让周围的人吓得避之不及，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卷入这小两口的战争中去。
    在不认识的人看来，这两人一个俊一个俏，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那种关系，所以每当有人敢说起这个，便会看到四只眼睛冒着熊熊烈火盯着他，要把他烧个体无完肤万劫不复。
    草芽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她和莫归路牵扯到一起。每回客栈住店，人家看看他们，就会问：“两位是要一间上房？”
    然后草芽就会露出一双要杀人的眼睛，吼道一间上房一间马房！
    然而生气归生气，在莫归路的“悉心照料”下，日夜奔波却并没有让草芽消瘦下去，反而变得看起来更健康润泽，脸蛋儿也圆润起来。
    草芽说莫小狗呀，大家都瞎了眼了，你说你这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星星在头顶眨巴着眼睛，晚上房顶上的风总是很凉，吹到心里丝丝秋意，还有一些说不出的舒心的感觉。莫归路躺在草芽的旁边，抬着眼睛看星群璀璨银河迢迢。
    他说我也觉得我很坏，说不定他们真的瞎眼了，还是我家草芽看得明白，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
    草芽差点没从房顶上摔了下去。
    这人真是什么都敢承认，草芽还以为他是个自恋狂，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坏蛋。想到这里就觉得莫小狗真是个非常非常奇怪的人。
    而且还称她是他们家的，听得草芽一身鸡皮疙瘩，这人真是说什么都不会脸红。
    草芽说得了吧莫小狗，你想恶心死我也不用说成这样，我要真是你们家的还不早被你气得吐血而亡了，怪不得你家里要把你送到深山老林里去，原来是怕被你给气得全家上吊没人哭丧，你这臭嘴巴闭起来要顺眼得多。
    莫归路就哈哈笑起来，他说草芽呀草芽，敢这样说我的人还真的很少，你就不怕哪天我报复，趁你睡觉不注意就把你给解决掉了么，我手里的剑可是很快的。
    草芽说你有这么笨还能被暗行选中？杀了我你能脱得了干系？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搭档是什么后果你能不知道？你当我是笨蛋我又不是真笨，莫小狗。
    莫归路这才发现草芽的心思其实是很巧的，在关键时刻她绝对不会意气用事，这让莫归路放心了不少。一路上他都在想，为什么这样没有心思的小朋友会被派到暗行中来，像她这样爱生气不受控制的脾气，说不定还没和魔族交手就先丢了性命。
    结果这天晚上他才发现草芽孩子气归孩子气，心智却是很灵敏的。
    莫归路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要是想，这大片山河都会操握在我手里，只是这人类的战争容易平息，百姓能安家乐业，宫厥之内歌舞升平，他们却不知道有些战争，是比人与人之间的战事更加残忍不堪的。
    而他们的生活与安平，却又正是建立在这种“无知”之上。如果我们的这场仗输了，就等于输掉了整个人类的幸福，天下就会大乱，人们从此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所以每一代皇家子孙，都会在其中选中最有天分的一两个，在孩提时就送往适合他的门派，在那样的环境里培养长大，以随时能够担待起皇家最庄严的一项任务。
    所以这对于我来说是非常荣幸的事情，能够为了天下子民而战，是我存在的价值，你懂吗，草芽。
    他转过头去，看着瞪大眼睛望着他的草芽，头一次认真地朝她细腻地微笑。
    草芽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恶劣，他平素里那一抹浑然天成的高贵，在人面前那一丝清傲的微笑，都因为他不光是一名方寸****，更是整个王朝里的世子，当今皇上的堂兄弟。
    他肩上背负着她以前没有见过的责任，不是为了任务，而是为了全天下他的人民。他和其它人不一样，他的义无反顾是发自内心，从他懂事开始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看待世上一丝一毫的事物。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莫归路，这个对她说要为天下黎民而战的人才是她心底一直追随着的那个影子。而今，这个遥远的憧憬就近在眼前，伸手可及。
    而正当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事情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这个刚才还一本正经地人一勾唇角笑了起来。莫归路眯着眼睛看着她说。嘻嘻，被我的英俊潇洒给吸引了么，看在是搭档的份上，我特此允许你崇拜我。
    那一抹美好的形象，在他的这愚蠢的笑声里，又完全在草芽心中毁灭得一乾二净。
    草芽从来没见过表情变化有如此之快的人，突然想起溪亭的船上那个一脸愤怒地瞪着他的人，而莫归路那样气急的表情，她竟然再也没有见过第二次。
    
                  「五」
    草芽小的时候，对于长大后的未来没有什么幻想。她所喜欢的，也不过是在女儿村的每个角落里跳来跳去，跟在漂亮的师姐身后看她们雅致或者绚丽地，像舞蹈一样地练习每一个技能动作。
    这个孩子就这样看似得过且过地成长成一名出色的女儿村战士。
    而她的心，一直到她的十九岁，还仍旧异常纯真，如同婴儿一样没有任何坏心思，是她在整个女儿村得宠的最大原由。
    等她真正步入暗行的队伍里后，最大的乐趣便是在枯燥的任务里寻找每一个莫归路丢脸的小小大大的细节，然后笑地前扑后仰地自得其乐。
    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很无聊。
    可是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这样做，对于自己的无聊行为找不到好的理由。她就只是喜欢看莫归路那些在旁人眼里看不到的模样，等莫归路每次高深莫测或邪魅地望着她时，又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光明正大地嘲弄他。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某天，王府之中，许多人同见那俊逸的莫世子优雅抬手提笔，墨到之处，只现飞扬又哀沧的四个大字。此后这个曾经如传奇一般的人物便在江湖里销声匿迹，那四个字，竟成为他的绝笔。
    草芽死后，曾经飞扬跋扈的莫归路突然间找不到任何方向，对于未来像草芽小时侯那样模糊不堪，不怀期望。
    春芽夏草。
    那是莫归路曾经对草芽所有印象凝练的评价。像春天一样全新，夏天一样纯净。
    一切又是后话。
    那个夏天的许多个夜晚，两个人或者在客栈的屋顶，或者在哪个树林的河边，或者是某片草原茫茫，躺着昂头望夜色深沉，星空如海。
    暗行的身份特殊，不象其它分部的人，总是日日夜夜沐血奋战。这只人数最少阵容最小的部队，所选中的却全是各个门派里最优秀、身手心思各方面都异于常人的精英。他们总是机敏地游走在自己与敌人之间，用尽平身所学来换取人族所需的一切情报。稍有差池，不仅会让自身陷入困境生命不保，更有可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小闪失而让人类落入血海汪洋的危难之中。
    所以两个人表面看起来虽然嘻嘻哈哈不够大气，却没有人知道那一面之外的他们，身上却背负着整个人类的命运。
    草芽问，为什么你的名字这么奇怪？莫归路，难道是没有归路的意思，这样你父母也太奇怪了吧，希望你不能回去，不就是让你去送死么。
    莫归路哈哈大笑，他说你这是什么思维什么逻辑，我的名字是皇叔叔取的。莫愁归途无尽处，生前身后长扬路。这不过是他当时对我未来的一个冀望而已，希望我二十年后能公成名就，不管是一代名侠还是朝廷重臣，至少都能让皇家脸上有光。
    草芽唏嘘一声，原来皇帝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莫归路又笑，皇上也是一个人，何必要将他想得轻渺远世。
    月亮照在头顶，落在星海里静寂又招摇。草芽突然不再反驳，站起身来，径直从腰间取下月光，将这双剑举过头顶，映出银色光辉，似要融入那遥远的色泽里去。她静静地看着那在月色里不甚明显的武器的轮廓，轻然念道。
    月光飞入林前屋，风策策，度庭竹。夜半江城击柝声，动寒稍栖宿。
    等闲老去年华促，只有江梅伴幽独。楚绕夷门旧家山，恨惊回难续。
    可惜有天，你们一样要离我远去，许多年后，当你们的下一任主人出现时，草芽我也只成为历史，月光啊月光，可否会记住今日今人，还有旁边这个徒有其表的莫小狗呢？
    莫归路一听，便极为不满。戏谑地笑着哼了一声，也站起身来，说我要是徒有其表，那也比你这连其表也没有的小笨蛋好多了。
    草芽反笑，便听得灭云剑在自己的小小笑声里出了鞘，和月光一样清冽的光，一道划在黑色的空气中。
    草芽说，老规矩，你左边我右边。
    莫归路没有答她的话，却抬脚点步入了空中，一面在沉沉夜里舞开了剑，一面念道。
    月光本清寒，奈何七月天。
    草芽也游离在群敌之中，一听他悠闲散漫的声音便侧身大声骂，莫归路你这个混蛋，敢嘲笑我，看我一会不拔了你的皮喂猪去。声音落时，就这片刻之间魔族的偷袭者已被消灭了近半。
    草芽不禁叹气，上次十二人，这次十五，却一点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同样笨手笨脚得要死，还同样愚蠢，连我的武器落在哪个地方都不看清楚，就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挨打。
    月光在她的手上总是灵活如人剑一体，无数银色光芒在黑夜里起了又落落了再起，缭乱而美丽的弧线，伴着敌人沉闷或痛苦的大叫声萦绕在草芽四周，莫归路收剑回鞘，站在下方看她周旋在最后两名敌人之间。
    战斗中的草芽，和平时那个会傻笑会奸诈地笑会不满地蹙眉头会生气地跳上桌子掐他脖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候的她全然只是一名战士，每一个动作一丝气息，都沉稳而娴熟，每一个表情，在夜空下若隐若现，朗朗清光，将那张清稚的脸勾勒出最完美的轮廓，如同来于世外的小仙子，找不出半点尘世瑕疵。
    
                  「六」
    月光本清寒，奈何七月天？
    这本该冽然冷澹的武器，却偏偏要归于这样如同夏日骄阳般的孩子，是她的温热将它的冷冽化得柔和，还是那皎皎月光赐予了她战斗中的与众不同，莫归路已完全分不清，也不想去伤脑筋计较了。
    此刻的他，所想到最多的反而是如果这样能让他见到那个与常时不同的草芽，多来一些偷袭者其实也是不错的事情。反正他们两人要解决这些没有分量的小喽罗，完全跟做练习一样轻松。
    草芽擦擦手里的武器，等上边血迹都不见了踪迹，再重新将它们插回腰间，厌恶地看着地上一堆逐渐消失的尸体，一跳一跳地蹦到莫归路身边。
    两手叉在腰上，抬起头质问这个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的人。喂，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又讽刺我是不是。
    莫归路发出一声不甚分明的笑，心想你不问我却也没有想到这里。
    他本来也只是随口而出，那句脱口的感慨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想夸奖她还是想嘲弄她，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而他看到草芽那噘着嘴气呼呼的样子，不禁觉得可爱地想捉弄她。便说，自己想去吧，我去睡觉了。
    说完大步走向了无人的庙宇里，留下草芽一个人在那跺脚生气。
    这时的莫世子已经有那么一点点明确自己的想法，便在躺下之后，又快乐地独自暗笑一阵。而那个迟钝的草芽，却是在更久之后才发现自己对莫归路的感情，只是那个时候却已经迟了。
    而这个时候，草芽却从莫归路口里得到一个让她惊讶不已的事实，关于两族此次的战役，竟然不是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样，魔族侵略，人类反抗。
    这不是一场正义的保卫战，却是一场魔族悲慨的复仇，然而不管如何，他们身为人族的战士，便自然不会眼看着人类这一次，输在这场仇杀里。
    只是善良纯洁的草芽，面对着魔族的敌人，却不再如从前那样充满热情，激情昂扬。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前许多想法原来竟然都只是自己单方面的纯真构想。人类里也有比妖魔更可怕的怪物，而魔族里，却也有怀着温暖的心而存在的。
    莫归路很快便发现了草芽的动摇，自然是非常后悔自己将真实告知了这个比玉还纯净的孩子。那段时间草芽突然变得沉默，不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不再对他的行为挑刺，不再无聊地挑衅他，甚至对于他的捉弄也保持着爱理不理的态度。
    于是他马上就醒悟，由于自己的失口，让事情在草芽这里变得大条了。
    莫归路说，你看，错的也只是那少数人，天下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魔族的人一旦攻破防线，便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坏人自然会有人惩治他们，而我们却要保护着那些无知无辜的人们，这是我们的职责，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草芽说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心里不舒服。
    莫归路摸摸她的头，叹口气，说，就不该把你扯进来的。作为一名战士，必要的时候，一定要放弃很多东西，特别是心里那些过于柔软的想法。草芽啊，你这一辈子都长不大了。
    草芽一阵黯然，莫归路后边那句话她实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以为是他嫌弃她感情用事，便更是难过。虽然莫归路平日里就和她互相挑衅，她从来都没认真介意过，而这一次她却真的是觉得心里难受，心里觉得莫归路已经厌烦她，不想再与她并肩作战。
    莫归路看她愈加沉默苦涩的表情，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第二次叹气。说，不管如何，我们永远都是搭档，草芽，不要放弃我，也不要放弃你自己，更不要放弃这场战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好的。
    草芽觉得自己的意识是一片茫然，仍旧不知该怎么去面对真实情况，默默地坐了很久，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莫归路竟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到两行未干的痕迹。
    草芽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话本。里边的一个主角问另外一个主角，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在了，你会不会等我。
    另外一个人说，不会，因为我会去找你，就算翻遍整个江湖，直到将你找到，带你回来。否则至死方休。
    而莫归路所讲述的这个真实故事，竟然和当初那故事如此相似，甚至更为凄美。她从来都无法想象，魔与仙之间，除了互相撕杀仇恨，还能在他们之中存在些什么瓜葛纠结。而那一魔一仙两人，竟然会演绎出一场数百年不为人知的爱情，是多么地不可思议。
    只是那一场历尽了苦苦三百年的爱情，本该获得最美丽的长相厮守的结局，却破坏在一群无耻的人类手中。那名叫罹七儿的魔族女子，和那个等了她整整三百年的仙族男子，直到最后，被分隔在忘川的两头，至死也无法相厮不离，他们又有何错。
    那些挑起魔仙两族争斗，想坐山观虎的卑鄙小人，却藏在奋战着的人们的庇护里，仍旧逍遥快活。
    谁才是坏人的，谁是正义的，孰对孰错，该怎么面对职责和自己的内心，让草芽不停地挣扎着，痛苦不堪，翻来覆去难以睡着。
    而她这时突然想起莫归路，这名注定了一生都不会平凡的男子，什么时候也将遇到他会愿意为她不顾一切的人，而那个时候，他是否还会想起自己，是否会还会怀念起两个人并肩作战的那些时日。
    草芽想，如果换成是你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也来找我。
                  「七」
    草芽两人一直从中州再到两千多里外的王城，中途一面收集情报一面在各个城市往返，加上其它大大小小杂碎的事情，快到王城的时候已是两个多月后。
    时至八月，三伏天热如烈火，实在无法忍受如此酷热的莫归路在离王城百里外的一处驿站租下两匹快马，一匹给了草芽，二人策鞭直奔王城惠安，到了惠安，更是片刻不停地奔往皇宫。
    草芽不知莫归路带着她在陌生的王城里窜来窜去要往哪里，只见他骑着马只管带着自己熟悉地在城市人群里穿梭，等到了高高的宫墙之外才知道这人偷闲的心思，便从马跳起来，飞起一脚往前边的人踢去。
    莫归路一心只想快点飞到宫里凉快凉快，对草芽的行动没有一点防备，于是只感觉背上一阵外力压来，然后很丢脸地在一群侍卫面前重重跌下了马去。
    这一天莫归路的脸色都青黑一片。
    莫莨绝几年不见这个只小自己一岁的堂弟弟，他还没有登基为王的时候曾和莫归路有一段算要好的交情，后来莫归路开始忙于江湖事宜，自己也忙着在宫廷里与其他皇子为一张黄色的椅子明争暗斗无暇再顾及其它事情。
    于是几年来互相来往联系便明显减少，若不是因为这次人魔冲突的事情，两人恐怕还不知哪时才能再见一次，也自然不会有莫莨绝对莫归路身后那个朗朗如和风骄阳的小女孩一见钟情的事情。
    莫归路本来一天都不爽草芽让他在侍卫面前丢脸的那事，虽然平时他并非是那种注重身份面子的人，然而此时毕竟已在天子脚下，自己再怎么也是一世子，这小白痴却仍旧不给他老实一点，不分场合就里就偷袭他，这堂堂莫世子又怎么能不愤愤其然。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皇帝哥哥对草芽的殷勤有点超过对一般客人该有的态度，他所了解的莫莨绝绝非是那种随便就对人和蔼亲热的人，如果不是怀有其它心思，这新皇是绝对不会轻易对人亲近如此的。
    发现不对劲的莫归路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穿着黄色缎袍年轻人，然后朝他冷笑了一声，眼底尽是谑然。
    莫莨绝最讨厌的就是莫归路那种可怕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此刻被他发现自己的别有用心，便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然后咬牙切齿地狠瞪了莫归路一眼。
    莫归路也不介意，一天来对草芽的冷漠也不见了踪影，等皇上姘妃一干人等都慢慢地用膳完毕，便站起身来，朝草芽宠溺地喊声，过来。
    迟钝如黄牛的草芽至始至终都未发现那二人之间因她而挑起的无声的战争，在这深宫内院的，她唯一熟悉的人只有莫归路一个，于是听他一喊，便自然朝他嘻哈哈地奔了过去。
    莫莨绝那痛恨的表情莫归路一一收于眼底，分外得意地笑着向他皇帝哥哥告辞，便带着草芽直接去了自己在宫里的小殿别院。
    这姓莫的两人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莫归路只知历代皇帝都长着副色眼，后宫佳人无数却从不满足，所以没有想到莫莨绝这次是动了真心。由于公事关系，带着草芽二人便暂时在宫里住下，随便解决了自己热得发晕的难受境况。
    由于千里外战场时下还控制得很好，王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在王城住了几日，把具体事宜与皇帝和几名内臣商讨一番，具体安排也都做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回中州向队里复命去。
    谁知这皇上却在莫归路准备回队的头天晚上将他独自召往自己的宁昭殿，等莫归路回到自己的住处的时候脸色极度难看，此时正好草芽还没歇下，正坐在莫归路殿里的园中独自翘首望月。
    看到气冲冲回来的莫归路，草芽十分好奇地去与他打招呼。
    草芽仍旧不改常态地跑去笑他，哟哈哟哈，怎么脸黑得像（黑）无常一样，被你皇上哥哥给教训拉？
    莫归路过了好一会才侧过头看着草芽，也没心思和她调侃，认真问她，你觉得那混蛋怎么样。
    草芽说，哪个混蛋，难道你说的是我们那英俊风流对人和蔼万人追崇的皇上么。
    莫归路一把捉住草芽的胳膊，我是很认真、非常认真、特别认真地在和你说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草芽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没跌到花丛里去。
    她想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刚认识，况且人家是皇上而我只是个其貌不扬又无特色的小姑娘家的，怎么就扯到那里去了。然后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莫归路，心想这人今天晚上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摆个认真得教人害怕的表情出来，还问个这么愚蠢的问题，我喜欢谁也不可能会喜欢那个老婆一群的色狼皇帝啊！
    于是草芽就踢了莫归路一脚，再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不再理睬他，丢下那个十分反常的人就蜻蜓点水地飞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这一晚莫归路彻夜未眠。
    莫莨绝说，虽然平时我可以让着你，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可是你别忘了，我不仅是你的堂兄，更是这个王朝的皇上，如果说有谁有资格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人也只能是我，而不是你。
    我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而毁了我们两兄弟这二十多年的感情，我知道你也喜欢她，可是你也看到了，她对你根本就没那意思。况且她跟着你只能一直这样奔波操累，现在战事越来越急，你们的任务你比我更清楚，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性命，如果哪一天你看着她就在你眼前倒下你却不能救他，会是什么感觉？
    换成是我就不同了，我有完全的能力保护她，可以给她许多你不能给予的东西，甚至包括权力，如果她跟了我，我甚至可以让她坐拥半壁江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生都不用为任何事发愁忧劳。
    小路，不要在这样的情势下与我作对，我已经想好了，在你考虑清楚之前，绝对不放你们离开。
    莫归路惊了半晌，完全搞清楚莫莨绝的意思后，冷冷看着这个从前总是与自己嬉笑玩耍的堂兄问：你是在威胁我？！
    年轻的皇帝也不掩饰，抿口茶说，没错。语气决然得不容莫归路丝毫的反驳。
    莫归路在心里抽口凉气，没想到在战火硝烟四起之际，眼前这个本该只关心天下苍生的皇帝，竟然在皇宫里为了一名刚认识的女子而不惜与自己的兄弟翻脸。
    于是冷笑一声，你以为区区一个皇宫就能阻止得了我？
    莫莨绝斜眼看着他，如果你要小瞧一个皇上的能力，尽可以试试能不能从这里闯出去。
    莫归路知他说得到便绝对做得到，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他并不是临阵乱脚的笨蛋，只说，我们在这里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结果怎么样还要看她的意思，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些女人一样趋附权势为了一个后宫位置不惜出卖自己的一切，暗地里做尽勾心斗角之事，草芽这种笨蛋是不会稀罕这些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将她推入这火坑的。
    莫莨绝顿时铁青了脸，刹然站起，拂手掀翻一桌茶水。莫归路啊莫归路，你可知就你刚才那句话，就已经足够让你死上千次了。我话已至此，你好好考虑清楚，天下女子之多，何必非要与我来抢这一个，你是赢不过我的。
    说完便叫了守在门外的侍女，说声送世子回玉音殿，便不再与他争辩。二人首次不欢而散。
    
                  「八」
    第二日皇帝仍旧与二人一同用膳，只是饭桌上的气氛之诡异，草芽终于发现那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似乎非常不妙。
    皇帝对她一样殷勤倍至，前几日草芽并没在意，然而经过昨晚与莫归路那翻对话，突然对皇上的过于热情感觉别扭起来，特别是当莫归路看到皇上对自己关怀有加时的那脸色，难看得要吃人一般，草芽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可是人家是皇上，又不能对他的好意加以拒绝。于是变得十分为难起来，吃个饭也没像以前那样吃得身心舒畅。
    席间三人互相观察对方的神色，饭局的气氛变得像囚室里一样压抑，皇上始终都保持着一份热情和雍容，莫归路则像看小偷一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草芽非常无辜地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人家的家庭内部矛盾里，不断救助般无奈地看着莫归路。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草芽的眼神让莫归路心里舒服了许多，至少草芽这个时候还是更加依赖他的。
    然而当一温雅而娇美的女子在午膳之后翩翩进入殿内之时，两人都震惊地呆在原地。莫归路想，好你个莫莨绝，想用这招来对付我，真是够绝。
    果然不出他所料，莫莨绝招呼女子坐在莫归路旁边，便直接入了正题。说皇弟今年也不小了，早该成家立室，潼儿是户部尚书李勺的小女儿，不仅长相俏丽可爱，又涵养有佳，温柔聪慧，今年十六，正是谈及婚嫁的年纪，皇兄我可是精挑细选，才为你选了这么个绝对适合你的可人儿。
    说得那女子满面春色，颔首低眉，两腮桃红一片。然而座下的另两人却完全看不到半点欣喜之色，反而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莫莨绝只想到莫归路肯定不会对他感激涕零，却没想到神情最愕然的人不是莫归路而是草芽。此时草芽思维完全乱掉，不明白为何听到皇帝为莫归路赐婚时自己会觉得心痛之极，犹如刀削。
    莫归路也是一脸愤然，没有注意到草芽极端难过的表情，却被一肚子坏水的皇帝给从头看到了尾，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二人竟是两厢倾心，只是两名当事人并未发现而已。便终于无奈地自顾笑了起来。
    莫莨绝并非是坏人一个，当初他只是认为既然草芽并不喜欢莫归路，自己的条件也并不比莫归路差，便打定决心要将草芽留下，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喜欢上自己。
    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己和莫归路都错了，原来那丫头竟然是喜欢自己这个江湖小剑客的小堂弟的，自己在这里唱的这出自相情愿的戏，却无人有心观看。
    然后便向堂中几人爽气地笑了起来，问，小路你意下如何？这般温柔似水善解人意，又能与你门当户对的女子，可是并不多的。然后又故意看向莫归路后边的孩子问，对把，草芽？
    草芽的神色顿时更加难看，不知如何回答，只想反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却又不能扫皇上的兴，话堵在嘴里，十分不舒服。这时莫归路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莫归路冷笑一声便喊道，你别太过分了，你以为皇帝真那么了不起是不是，三岁的时候被一只青蛙吓得哭爹喊娘，接着学游水结果还没下水就又被吓哭，六岁的时候就去追一个小宫女结果被人家拒绝，事后还被皇上打滥屁股，十一岁骑马学了两个月都没学会，十六岁比武不到十招就输给我，还有——
    皇上一听，简直越来越离谱，眼看着老底要被这混蛋莫归路揭完，便连忙奔过来举起皇袍捂了莫归路的嘴。压低声音狠狠说道，你十七岁喝花酒那次我可还记得。
    莫归路心想，我还不是被你骗去的，谁稀罕去找那些恶心没品的女人了。然而嘴被掩住，开不了口，只好又听莫莨绝继续下去。
    皇上看了看红着眼睛要哭出来的草芽，又回过头来凑到莫归路耳边。这次算我让你，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要遇到你这家伙，要是我知道你对她怎样，那可就没下次了。
    莫归路不知他为何突然放弃，不过心里松了好大口气，捉住他的手使劲一甩，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做事不用你来操心。
    当日下午那可怜的被皇上利用完的户部千金，就这样满怀期待而来却未果地被遣回了家去。
    莫归路自从看到草芽因为自己而伤怀绝望的表情之后才发现问题实质原来并没自己所想的那么糟糕，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些，免得哪天草芽又被别的谁看上，真的抛弃自己和人跑了。
    可惜那白痴草芽，竟然仍旧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有如此犹如刀割的心情。听皇上说因为莫世子暂时还不想成家而取消了此次赐婚后，还以为是因为搭档结婚以后会自己寂寞所以才如此难过。
    第二日便快马赶回中州，一个月后当二人再次从溪亭的桥上闲然而过的时候，草芽突然站在上边咯咯大笑。莫归路，你记得么，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
    报复心极强的莫归路也跟着笑起来，立马把自己要对她温柔顺意的立誓一抛脑后。抬起一脚就把草芽踢到了河里。
    而二人这般淡然心轻的日子，在日后却再也没有过，随着战事越来越紧，战火前所未有地扩大，两人的任务愈加困难危险，一批比一批强的敌人，逐渐让人觉得力不从心。
    那孩子不在了以后，莫归路一直都在后悔，如果当时自己能够预见未发生的事情，听莫莨绝的话把草芽留在了宫里，不再让她回到暗行随自己奔波游离，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可惜的是，一切都早已注定，没有假设没有如果，没有选择。
    
                  「九」
    多年前的十四岁，师兄越夔离曾对莫归路说，要想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直守在他身边。这话是很久以前同门派的一个前辈留下来的，在方寸山里广为流传。
    那时莫归路对于自己职责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也没有想过自己在哪天也会倾尽一切地想要去保护一个人。
    在年少时的莫归路眼里，看得到的尽是长远的民生国计，他所在意的是身为世子的自己如何能守护好这江山河图天下苍生，却从未为自己的未来计划过。等他在后来的有一年遇到了那个动如脱兔的草芽，当她像只小猴子一样从桥上毫无预兆地跳到他的身上后，他生命里有些东西才开始慢慢变换形成。
    可是要保护一个人，就算在他的身边，却仍旧可能与她失之交臂。他在很久以后想起那句话的时候，很想跑回方寸山，去对越夔离这样说。
    这一年入秋，战火开始烧向两族战场以外的地方，天下开始恐慌。
    妖魔入侵的横言四处播洒开去，人们没有方向地逃离，许多不久前还盛况繁华的城市突然之间一片零落寂茫。乱了方寸之后，动乱便真的一发不可收拾，魔族趁虚而入，来势汹汹，大破无数城池，越战越勇，不见半分松弛之势。
    两人被召回总部，接下来很快便开始了深入敌人中心获取情报的任务。和两人一同前往魔族中心的，还有另外几个组织里的几人。
    隶属于猎杀一支的，大唐官府的两人、禁卫军特种队里的一个小组四人，和隶属疗系的化生寺一名俗家****。此行九人，是在整个王朝军队和江湖各大门派里所选出的最优秀的人员。皇家和总部，已全然将人类命运压注在他们身上。
    入秋之后的夜晚，总是月明星稀，风凉簇簇。草芽突然发现，自己和莫归路在一起的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吵架打闹，竟然是躺在一起望夜空深沉。
    草芽总是想起那个星群似海的晚上，俊然洒脱的莫归路，白衣如雪，飘渺出世。那人轻逸游走在敌人中间，不像是在进行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由莫归路所演出的绝世舞蹈。她记得他一面挥剑，一面悠然地念。月光本清寒，奈何七月天。
    月光月光，从她第一次拿到那武器，等待着她所憧憬的莫世子的出现那时开始，再历经了两人冤家路窄被分到一个队一组搭档，两个月的练习，一个夏天的共赴任务，再到如今，原来不过是半年时间，而自己却已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和那人早已识得，不分彼此。
    那时在暗行有着习惯，当队里的人员接到极为危险的任务，自己觉得有可能会一去不返的时候，便可以在暗行专署的传书上留下自己最想要说的话，若是此人真的在这之后牺牲，在他入葬之后便由掌管此书的人将他所留之话按他的要求公布给某些人。
    而牺牲者的名字将永远记录在这支部队的名册上，暗行存在一天，他们就将永远被铭记在自己的队友心中。
    草芽想，我或许应该给他留些什么，免得有一天我要是光荣牺牲了，这人说不定会哭得稀里哗啦也说不定。
    然后草芽就自己咯咯笑起来，从河边一直跑回分部，再匆匆穿过几条回廊几个院子，咚咚敲开了书房隔壁的门。
    后来莫归路在传书上看到草芽留下的丑丑的几段小字，下角还“附赠”着一个画得十分滑稽的自画像。
    莫小狗，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千万不要真哭得像只小狗。其实我也在那个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噶，嘻嘻。
    我现在要告诉你我的秘密，千万要保密的。我第一次喜欢的其实是我十三岁那年在村里撞上的一个很坏的家伙，可惜只有一面之缘，后来再也不见。等我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幻想一个和许多人一样的人，我想象他有着无人可及的相貌，有着让人倾心的言谈举止，有许多别人所无法企及的绝世之处。我想他应该是不属于这个世间，是一个遥远的幻象。
    可是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溪亭的船廊，我从桥上跳下去撞翻了他。他站起来狼狈不堪又很生气地怒视着我，却气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那时的你是多么可爱，那个对着我发怒的莫小狗，是那个春天里一出别致的景致，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又想捉弄。
    只是没想到，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从我在桥上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全都将它们解释成我对你一见钟情的结果。你要相信这绝对不是对我当初无理行为的一种开脱，就算你不相信也要强迫自己相信，对于我这么一个温柔可爱矜持内敛的善良小姑娘所说的话，如果你敢持怀疑态度，一定要遭天谴的！
    莫归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我留的话，就表示着我已经不在了。我一直都不知道，一个人究竟有没有下辈子。但是我却很想很想知道，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我还会不会遇见你，当我遇到你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起你。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又会不会还记得我，会不会再遇见我，会不会还和我一起玩，一起看夜色星空。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会等你，就算你不再记得我也不要紧。
    我真想看你凯旋而归时的样子，一定是英姿勃发，俊朗傲然。莫归路，我突然很不甘心，为什么自己非要在这里写这些，为什么你要看到。等很久以后你已经变成大人，再变成叔叔变成老爷爷的时候，草芽却已经在和你不一样的那个世界。你一定要记得我，不然我会寂寞的。
    草芽上，附赠草芽可爱自画像。
    
                  「十」
    看到最后，莫归路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一直在幻想一个结局，故事最后幸福收场，里边有英俊洒脱的世子莫归路，有俏皮可爱的孩子草芽，有无数人群在城市中穿流如昔，热闹如初。
    可是他的结局里有幸福的人群，有繁华再现的城市，却独独没有了那个没有规矩大声叫他莫小狗，端着凳子追着他跑来跑去，对他笑着讲述未来的他的草芽。
    他拿起那本书，撕下自己对草芽留言的那一页，上边只有四个字，倾注了自己全心情意。可是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他还来不及告诉她，她十三岁那年所遇见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莫归路。
    而她五年之后再遇到的那人，其实早在女儿村时已经相遇。
    莫归路想，或许一切真的是注定的，注定我们要相遇，却又要错肩而去。那个草芽倒下的夜晚，月光仍旧如此明亮，却白得惨然，不再清朗。
    从此以后的月光，都不会再那样柔软如水了，草芽。
    莫归路，莫归路，我找到了！
    笨死，小声一点。莫归路连忙伸出手掩住草芽的嘴，黑漆漆的密室里，两人在一番翻找后终于将魔族兵部的计划书找到。这意味着一旦将这份薄薄的东西带回去，战势大局便会有巨大的逆转，人类将反败为胜，取得这场分不出正邪的战役里最后的胜利。
    草芽眼睛溜溜转了几圈，然后将计划书很郑重地放到了莫归路手里。
    两人从密室里出来，准备放出信号让其他几人收队，然而风过影动，转瞬间两人四周已经围了人影重重。
    兵部重地，留守此处的魔族战士全都是如莫归路一般的精英，平日数十个小喽罗两人从来不放在眼里，然而眼前却是个个与自己实力不相上下的敌军，如果硬闯，两人都有可能葬身此地。
    停顿片刻，草芽突然微微撩嘴笑了，莫归路，反正计划书我已经拿到，我就先走了，你留下来拖住他们，等我回了总部再找人回来救你。
    话音不算大，正好足够让对方听清楚，莫归路听草芽的话，已知道她的意图，叫了一声不要！然而草芽已经出手伤了面前的敌军准备冲出重围，一干敌人全都朝草芽而去。
    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他能听到。
    草芽说。
    莫小狗，快走。
    这话成为两人的永诀，草芽死后，他的耳边一直都回响着她的这句话，长久反复，萦绕不去。那个为自己引开众敌的草芽，在另外几人赶来的时候已经满身鲜血地倒在了苍白的月色里。
    莫归路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没有机会与她一同看河山复苏人们重建家园，天下复原如初。
    那个月光惨然的夜晚，和队友一起杀出血路的莫归路抱着再无温度的草芽，泪水汹涌模糊了双眼。他的怀里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敌人的计划书，身后是他的江山万里。
    他看到那个在敌群里拼死撕杀的孩子，拿着她的月光，倾尽自己的短短一生，以换取那份宝贵的情报。血在莫归路的眼里飞溅，染红雪白衣衫，他只记得自己杀了进去，看到她浑身鲜血，缓缓倒下。草芽那双曾经时时清澈的眼睛最后望向他，不再空灵闪动，他大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再也听不到。
    草芽这个名字，便从那时开始成为莫归路生命里的最痛。两人间这段短短的过往，都变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七日之后回到分部，知道大势将扭转之后，莫归路没有任何理由地辞去了自己在暗行里的职务，遂独自回了莫城。
    三个月后，人魔两族谈判落成，人族交出当初生起事端的败类，魔族收兵，并签下盟约，五百年之内互相不再挑起任何争端。
    两年之后，人们的生活很快恢复到战争以前，那段阴影已在绝大多数人心里逐渐消散。
    三月风光无限，莫归路溪亭泛舟，回王府途中，偶听说书人讲起两年前两族战事，里边提及各路勇士，故事被讲得荡气回肠又慨然悲凉。世子突然心惊，匆匆赶回暗行，找出传书，果然见到草芽当初为自己所留之言，遂又回了莫城，提笔写下当年自己所落成的四个大字。
    第二日王爷在莫归路房间发现他在离开之前留下的信，信中说不回勿念。
    果真从此再无人见过曾经风光无限的英俊世子，除了暗行中个别人，也不再有人知道莫归路与草芽之间的断不了的纠葛。
    莫归路十七岁那年遇到十三岁的小猴子，以为今生再不会相见。
    二十二岁那年随三哥泛舟溪亭，遇到飞天而下的草芽，以为是二人初次相遇，并结下梁子。
    不久后战争开始，两人分到一起，并肩执战，那段时间成为他一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二十三岁时，草芽十九，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两人之间的所有往来成为记忆。
    二十五岁，路过市街听说书人加油添醋地讲述战争史，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故事里的那个主角问另外一个主角，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在了，会不会等我。另一个人回答，不会，我会去找你，除非哪天将你找回，否则就算是翻遍整个江湖也不罢休。
    莫归路想，如果你在等着我去找你，那我就从现在开始，不管你在哪里，会在哪个时候出现，还会不会如你所说记得我，我都不会放弃。
    那一年是国纪七一四年。
                  「十一」完结
    六十年后。已是转世。溪亭光酆楼。
    三月开春，一群华衣少年在楼中饮酒玩笑，并不时指着楼下哪处景致互相作诗对唱。
    只有其中一名白衣少年，虽然偶尔与其他人谈笑几句，更多时候却是独自坐在桌边，望着街上湖中人群，目光始终像是在人潮里搜寻着什么。
    子虞兄，又在找你的小猴子拉？一名少年坐回桌边，端起杯子朝他戏笑起来。
    穆家的大少爷穆子虞，从小就有个奇怪的嗜好，只要在街上，就喜欢不时的在人群里望来望去，和一群朋友喝酒，也喜欢独自找个靠窗的位置，眼睛总在不断搜寻着什么。别人问他，只说在找一只小猴子，便不再多说。
    而他这样找他所谓的小猴子，已找了十几年，却仍旧没有结果。
    穆子虞却从来不管别人用什么样的心态眼光在看他，每每出门，总是不会忘了在人群里观望。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一边端起茶杯，独自细细地微笑，溪亭的桥，就在离光酆楼不远的地方，在河旁垂柳中隐隐现出轮廓。
    草芽草芽，原来人真的是有来生的，只是我虽然还记得你，却不知你是否仍在等我。
    穆子虞不是没有想过，也许草芽早已经投胎转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三姑六婆之类的老婆婆，或者草芽的这一世，未必同前生一样是个小女孩，也许经过一世轮回，成了名与自己一样的少年也说不定。
    然而尽管有无数种揣测，穆子虞依旧不断地找寻着。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曾许下的誓言，就算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找寻那个他曾经错过的孩子，他也绝不会后悔。
    正想着，却见远处一抹白影在人群里穿梭着，逐渐朝光酆楼而来。
    穆子虞的心突然之间跳得异常急速，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眼看那身影离自己所在之处越来越近，少女朝他嫣然一笑，这衡风山庄的少主嗖然站了起来，眉开咧嘴一笑，朝下方欣然自道，草芽啊草芽，找了你几十年，今天终于把你给逮到了。
    说完一把拿起剑，也不理身旁同伴的诧异眼光，一脚跨上了雕花格栏，纵身一跃，便朝那在街上窜来窜去的白衣少女笑着飞了下去。
    莫小狗，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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