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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作者：秋落

【内容简介】

因为一个眼神，改变一生，因为一次靠近，从此远离。 
三年痴情，五年等待。 
是错是诺？是难以回头。 
箫断，情断，再见，不是当年。 
有人说，彻底的结束是为了新的开始。 
结束了，她还能开始吗？ 

主角关键字 —— 梅灵月，不离，骆言

第一章  箫 断 

夜深人静，幽谷深然。一轮清月独挂，天深远似渊。

  淡淡的月影下，素衣随风轻飘。朦胧的月影下，目光更添清冷。

  月下倚栏，吹动一曲断肠，不见憔悴，却是悲凉。看不清面容，只感飘零无限，心思难断。

  夜中女子，长发素衣，她是梅灵月。

  她是梅灵月，冰肌玉骨梅家人。她是梅灵月，梅雪斋最后传人。

  世人都晓梅雪斋，惊世一艳梅雪飞。

  世人都知梅雪斋有个梅灵月，梅家独脉，清寒冷眉。

  可是世人不知梅灵月练不得梅雪剑，世人不知，梅家早已走到了尽头。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爷爷吗？才四十岁的人竟已满头白发，世人都以为他是练功到达顶峰所至，却不知那是气血已完。然后是谁？伯父，伯母，二叔，姑姑，爹爹，堂哥…...短短十几年，梅雪斋空了。

  爷爷做得对，退出江湖，远离是非。可还是晚了。那一世的惊艳耗费了梅家人几代的心血。走了，都走了，只剩下了她，十五岁的孤影，独自徘徊，独自悲喜。

  爹说梅家血脉靠她了，梅雪剑可毁，她必须活着。娘说，当个平凡的女孩，早日嫁人生子，好好过一生。

  爹娘的话，她记得。那样的生活也是她想要的。只可惜一切的规划都败于一次偶然的相遇。

  一个叫骆言的男子闯进了她的生命，从此，她的一生改变。也许是上天的惩罚，梅家人逃不开梅雪剑。当梅家人将那世间的恒常改变时，它就注定承受生命的突变。

  她问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骆言，她的心微微一动，然后她看到了，看到了一双眼，一双带着火的一样，有着渴望和执着。她被迷住了，只是在一刻，心蠢蠢欲动，因为一个眼神。

  梅家人有情，但很冷。再加上因为修炼梅雪剑，梅家人的脸上很难看到温情。她其实感觉很冷。

梅雪斋很空，她渴望温度。

他是一把火，吸引着她靠近，融化，最终……凄凉。

  有人很早就提醒她，那把火燃烧着可怕的东西。她也看见了，但她仍执着，她以为她对她的爱可以改变他。到头来，改变的是自己。爱情很强大，只可惜她的爱情错付。

  好友玉瑶说，若是她，她会杀了那个男的，然后用一辈子去恨。莫云说，她会远离，永远逃开。她不是她们，所以选择承受痛苦，然后绝望。三年痴情，五年等待，她的心随着血液冰冷而冰冷。

  吹断柔肠，该断了吧？手一挥，那箫在空中划了一个苍凉的弧度，碰到林中千年不变的古树，铿的一声，断了两截，落到地上，显得孤独而落寞。

  梅灵月轻轻转身，带着无可奈何的坚决，那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抬头望天，望入一片苍茫，低头，一滴泪悄声落下，是决然。

  风过吹起素裙，她一身寒意，降了夜的温度。

  她是梅灵月，梅雪剑传人。

第二章 小镇

即使走在漫漫人群中，梅家人，依然令人侧目，因为那俗世少有的冰肌玉骨，更因为那一身难以收起的寒气。当空的暖日，因她的到来，散了温度。小镇的喧嚣因她的到来归于突然的宁静。人群渐渐为她们让出道路，他们看着她，悄悄议论，却不敢靠近。

他们的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但没有羡慕和激动。因为这里是小镇，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平民百姓。他们还不懂梅家人在江湖的地位，求之难得的江湖传奇！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有雪肤，却也白皙动人。一双灵动的眼，有着戒备还有冷漠。她是竹儿，梅灵月最亲近的人，她唯一的徒弟。小小的步伐小小的身影，奇异地与前面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他们走过人群，然后落座在小镇最好的客栈，引起小小的骚动。

江湖中有不少探子，而探子最多的地方莫过于酒楼。

天黑了，天空中几个白点飞过。

梅灵月抬头，淡淡的看一眼，在心中笑道，只要不多时，那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会知道一件事情：她，梅灵月现身江湖。

    梅灵月微微抬眼，望了望四周。这就是江湖啊，虽然只是欲隐欲现的江湖，可她却已感受到了浓烈的江湖气息。

江湖，一个多是非的地方，一个梅家人三十年来极欲逃离的地方，可她还是来了。她在心中叹息。江湖与她并不陌生，因为听过太多的故事，因为遇到太多的人。但她于江湖是陌生的。曾经她总蒙着面纱将梅家印记隐藏。而今，她第一次正式现身江湖。这是宣告也是在断了自己的退路。

不能回头了，而关于她与骆言的一切都该结束。

第三章 兴 城   

   一个小城可繁华得比得上京城，因为它靠近武林中心，落日城。落日城不是城，它是一个山庄，三面绝壁，一面对着一堵历史悠久的城墙，夕阳西下，其景胜美，因名落日城。落日城主慕容敬，在当今武林具有等同武林盟主的地位。落日城自然而然成为武林圣地。

    何况这一年，落日城九月更是三大盛事同举。

第一件事情绝对是件喜事，落日城大小姐素有第一美女之称的慕容明珠选婿。如果被选上可不仅仅是抱得美人归更是江湖地位的提升。多少人青年才俊早已跃跃一试，心中满是期待。

第二件事是三年一度的武林盛会也正好选在了落日城，多少想一展身手或是看热闹的人也都从四面八方聚来。

第三件事，也是大家最在意却也最不想提及的事情，震惊武林，关系武林安危的正邪一战。

落日城风光，那兴城也自然热闹。虽然九月之期未到，兴城早就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有的甚至是年头就来到兴城，只为一睹盛事。

最近的兴城风景更是独好。

那么兴城最好的风景在哪里？江湖人都知道，近月楼，兴城第一楼。

近月楼有最好的酒，近月楼有最好看的菜，近月楼还有最好的风景，江湖名家。近月楼两大规矩，有钱，有名者入住，所以近月楼来来往往皆是江湖名家。

最近住的几人中最出名的就有书生剑书子恒，快剑杨子威，绫容仙子华语和江湖钱庄大小姐陆思思，江湖酒家大少爷欧杨青。

近月楼掌柜是个红衣女子，名字在武林中也是响当当。她就是人称笑春风的柳云容，年近三十，带几分泼辣，几分妩媚，凤目多情中更带几分精明。此时的她正埋头于自己的算盘中，嘴角偶尔扯动一丝微笑。

门口的骚动她已见惯不惯了，她无心理会。可突然出现的宁静还是让她抬起了头。只见门口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让出了一条路，随风飘入酒楼的是一股寒意。柳云容微微失神，望着走出人群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她仿佛无意识的匆匆离开柜台，看着来人。

一大一小的身影已经在所有人怔愣的时候走进酒楼，只见柳云容愣了好一会儿，幸好有小二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只见此时的柳云容早已失了往日的豪情，好半晌道：“小姐，可要住下？”

来的人正是梅灵月和竹儿，只见梅灵月微微点头。

“准备梅花小苑。”

柳云容笑了。所有对她有所认识的人都有点吃惊，他们第一次看见柳云容可以笑得这么纯粹。

当天，一个消息从兴城传出，震惊武林。梅雪斋惟一继承人梅灵月现身江湖。

当夜，有人欣喜有人忧有人不解有人愁，更有人一剑扫尽千树叶，独对苍穹。

第四章 云 语

一只白鸽轻落在梅灵月肩头，梅灵月轻取下来信，嘴微微一动，是一闪而逝的笑。

“竹儿，去跟掌柜的拿把古琴。”声音很淡，却可以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喜悦。

“是师傅。”小小的声音里平添了一分雀跃。

古琴放在院中，梅轻轻拨弄两声，手按住琴弦，眼光悠然望远。不多时，天空中一道青影从空中落下。

   较为苍白的容颜在看到梅灵月之后多了几分光采。

“你来得真快。”梅灵月轻语。

“那是因为你够招摇。”来人轻笑。

“你莫大少岂不是更招摇。”梅灵月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是感觉上去他的心情极好。

“我从不在乎。”莫云笑着走向古琴，“你倒是准备了好东西。”

“很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自然想念。”

“那听一曲如何？”莫云径自在琴前坐下，用手随意拨弄下琴弦。

一曲听泉在莫云的指尖拨弄下轻缓而出，在梅花小苑萦绕，飞出了院落，飘散在天地间。

听得泉中意，知你心中怀。梅灵月知道这一曲听泉是为她而弹的，她们要告诉她，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不管岁月如何阻隔，她们依然是那一起听泉的人。

就像她听得到那泉水声后莫云的寂寥和无奈，莫云也知晓她无法诉之于表情的伤感与不甘。她们拥有相似的命运，走在同样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注定要抛弃些东西。她懂，当她看到莫云的时候她就更懂了。

她看着莫云，一个应该比她更无奈的人。虽同样出身于百年世家，她可是比她承载了更多的东西。至少自己还可以选择爱与放弃，莫云却只能逃避。

也许自己该庆幸的，至少自己更加自由。也许自己该是庆幸的，至少时间带走了那么多东西，她还有听泉。

“见到你，真好。”听着琴音，久久，她也只说出了这一句。

琴音已停，轻按琴弦，莫云笑道：“很久没有听到你的箫声了？”

梅灵月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

莫云这才注意到梅灵月那支常伴身旁的绿箫早已失了踪影。

“你的箫呢？”莫云盯着梅灵月，似乎想在她脸上看出什么。

“断了。”梅灵月说得好似漫不经心。

“断了？你为他而来？”莫云眉头一紧。

“为他为己。”在古琴前坐下，梅灵月轻语。

“真的做得到吗？”莫云的语气中带着担忧。

“不是一直在做吗？”梅灵月微微扯动嘴角，“没有箫，听听我的琴如何。”

莫云一顿，继而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曲儿起，一首世间只有她们少数几人能懂的曲子，在梅灵月生疏的技巧下，不是很流畅，可弹的人和听得人脸上都难得露出微许欣喜。那曲中流动的是无忧岁月，说的是花样年华，恣意挥洒的曾经。她们都习惯把那那段岁月深藏，因为她们都会怕，怕她们会放下所有一切，放弃一切，然后逃离，所以难得的，有一天，她们主动勾起这些回忆。或许是因为她们难得的相聚，或许是因为她们知道如今的她们也没有了退路。

曲子已结束了，可那些短暂而美好的年华似乎还在。

“你还是适合吹箫，看来，还是应该叫柳云容为你备支新箫。”缓缓，莫云突回神说道。

“箫已断。”梅灵月有点失神。

莫云走到古琴前，轻抚，然后用力，一根弦断。

梅灵月惊愕抬头。

“琴弦已断，若是我，这把琴必是废了。我不会用另外一根弦去代替。再好的弦都不是原来那根，我不会再动这把琴。你呢？”莫云神色带着凝重。

梅灵月一顿。

“你会想尽办法还琴以完整。你不会轻易舍去。不管时间过了多久，一年两年五年甚至十年……不是吗？即使无法回复原样，但你心心念念都是它。”莫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有些残忍，可是事关自己的好友，她不能不说。

“箫真的断了。”梅灵月微微抬头，轻语。

“可你却不愿再用另外一支，它始终还在……。”莫云望向远方，轻轻一叹，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看着天空随风飘荡的云，莫云突然道：“玉瑶应在路上了吧。不知她是否赶得急？”

“你不该的。好好一把琴，今天没琴可听了。”梅灵月眼角含泪，“我也想玉瑶了。她还好吗？”

“好吧，毕竟离二十岁还有两年。”莫云带着苦笑。

话题就那样绕开了。

许久不见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可她们说得其实并不多。大多时候，她们在回忆，回忆曾经美好的岁月。刚开始所谈及的忧愁在此时暂消，这里只剩下当年陪伴的快乐。喝喝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太多的关切。对于她们来说，有些话自在相处的时光里。

日已西斜，莫云早已离去。轻抚上断弦，莫云的话还响在她的耳侧，梅灵月神思飘远。

断了弦即使再续上，终就不是原来那根。可她总会努力去恢复原貌，她也知此琴非彼琴，可她终是只喜欢这一把啊。

箫断，情可断。她以为是断了啊。原来不是，她终无法潇洒。莫云是来提醒她的吧。可不管断与不断，此时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其实结果还不是一样。

梅灵月想着，夜也深了。

第五章 誓言

夜深了，抬头望天，是那轮高挂着，冷看世情的清月。低头，是洒落一地拾不起的清霜。

梅灵月心中叹息，又是月圆时。

一股奇异的气息在逐渐靠近，梅灵月敏锐的抬头。一个黑影背着月光而来，瞬间落在院中。

看着月光下那张依然清俊却更显刚毅的脸，梅灵月微微一呆。他终是来了。意料之中却也意料之外。梅灵月手指一僵，为何，他总可以让她的血液寒冷刺骨？

不过，他来，她至少知道一件事，莫云到底在担心什么了。

“为什么？”骆言冷声问道。短短三字却如惊雷倾刻打破了夜的宁静和一室的清冷。

为什么？梅灵月很想笑，可她好冷，她脸上的神经都僵硬了。

“你说呢？骆言。”挤出几个字，听上去那么平静，可梅灵月知道那话里有多少怨与不甘。

“你不应该出现，你不应该来。”叫骆言的声音更冷了。

“为什么不应该？那我又应该做什么？”梅灵月扶着石桌，身子在颤抖。短短时间，往事一幕幕闪入她的脑海。梅灵月感觉自己的心有些负荷不了。

“你可以等，继续等下去。为什么不呢？”骆言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无奈何伤感。“那样对谁都好。”

“我做不到。”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难得的缓和，“我很努力去做，但做不到。”

“你不是爱我吗？”骆言沉声。

“我是爱你，可我还是梅灵月啊。”依然平静的表情，可是任谁都感觉出其中的哀伤。

“你最好别逼我。”骆言紧逼。一拳重击在古琴上。只听见一声碎响，琴弦已断，木屑飞扬。

“……”梅灵月沉默了良久，才轻语，“是你在逼我啊。”

即使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听得出那难掩的惆怅和无奈。

只是瞬间，一只大手倾刻钳住梅灵月的脖子。

“我会杀了你。”狠决的声音响彻夜空。

“你曾立誓，保我一世平安。”没有恐惧没有伤悲，可足已叫骆言神情一凛。

他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但是还没有放开他的手。他感受到了冰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知道她身体不好，可感觉到这股寒意，还是令他心中一紧，那积累许久的怒气稍散。终于他放开了自己的手。

“我是立过誓，可情况不同。”他的语气难得地缓了下来。

“想对死人违约吗？”梅灵月的心更凉了，“你敢，我不敢。”

一句话拉回了他们共同的记忆。

第六章 当 年

一句话拉回了他们共同的记忆。

在一片灰暗中，在病榻前，他们共同面对着的那一张憔悴的脸。

那张脸早已看不到血色，瘦得也只剩皮包骨，两眼皆近死寂，脸的主人生命已到了尽头。只是因为生命中的牵挂始终放不下，他望着门口，留着一口气，等着归来的人。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传来，他终是等到了。挣扎着最后的力气，他对来人说道，“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保……保……月儿一世平安，你……发誓……”他断断续续说完后，只能睁着眼等待答复。

“好，我答应。”来人眼里已满是泪水。

“你立誓！”他还是不放心，“以我……死……死不安宁立誓。”

来人身影一顿，立下誓言：“骆家祖先在上，天地为证，我骆言立誓，以吾命保梅灵月一誓平安，若违此誓，骆年将死不冥目。”

“永不超生！”骆年艰难补出道。

“永不超生。”骆言忍住心中的起伏补充。

床上的人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安详离世。

一道惊雷闪过，老天尽情哭泣，骆言转身，看见了瘦弱的身影……

永不超生，他重复着记忆中的誓言，一滴泪滑落，何苦这样逼我？

一阵寒风吹过，满院落寞。

“你非与我为敌不可？”良久，骆言问道，他的脸上少了愤怒多了无奈。

“上天在看着，骆大哥在看着……”好无情的答案，骆言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他已经死了……”无可抑制的愤怒袭来。为什么他的大哥即使死了还可以让他如此无奈。为什么他不报仇也要阻止他报仇？为什么即使他死了也不给他自由！为什么！

“他还在看着。”

“你！”他彻底愤怒了。这个女人了解他，知道他可以对任何人无情，甚至对她无情，却无法不在乎他的大哥，爱护他，用二十多年的病痛保住他的大哥。她知晓，所以更知道如何惹恼他。

一声痛呼传来，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出手的，意识到时，只见她已倒在了地上。几滴血从她嘴角滴落，滴在了素衫上，那颜色极淡，却让他不敢视。

一道小小的身影奔出，却被她挥手挡在了不远处。她抬起了头，看不出痛苦，也看不到愤怒。他不觉得后退两步，他终是伤了她。他想过却并不想面对的结果。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苍白。

她是她吗？记忆中最深刻的一直是五年前转身看到的那个瘦弱的身影。今晚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她，他却发现五年后的她如此陌生。那个虚弱但是温柔不失妩媚的梅灵月哪儿去了？那个带着一丝娇羞又直言喜欢他的梅灵月在哪？相同的五官为何让他感觉如此的陌生。是五年的等待消磨了她记忆中的美丽，还是他的无情伤了她最后的温柔。

他闭上眼，看见了过去，睁开眼，不见当年。

“你还爱我吗？”一丝惊慌闪过，问出的话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也许……”然后是沉默，可怕的沉默。

时光倒留，结果依然。

“我放不下。”是解释还是道歉，是自我安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骆大哥还是赌输了。”梅灵月捂着胸口说道，难得的，她的脸上展现了强烈的落寞。

大哥赌输了，他默然。那是场赌博，赌他对大哥和梅灵月的情，但输的人其实只会是梅灵月，伤得最重的人也只会是她。

第七章  约定

看着梅灵月，骆言想起了五年前。

大哥走了，也带走了他最后的牵绊。他会悲伤，但是悲伤过后，他会兴奋，因为他的人生大计，因为他的雄心，都再也无人会阻拦。

可是，她要他放下，她要他离开。他不可置信。他不明白。为了天下安宁吗？他知道她不会。

那是为什么，她说为了他。为了他能快乐，为了他能幸福，为了他不会造就第二个骆家堡。

“是大哥！”

她说出口的话，他太熟悉。她一开口，他就知道，那是大哥常说的。月儿从不会管那么多的，她在乎他，喜欢他，只想陪着他，也不会阻止他，所以大哥要他立誓时，他并无太多的犹豫。她对他好，他知晓，他也心动。女人他不关心，可是梅灵月是小小的例外，因为她会爱他比爱自己更多。她在他心中占的位置不多，可也排到了第三位。

他会对她好，只要她还爱他。可为什么？她也要阻止他？他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他不可以放弃。他不答应，也不否决。

他说需要时间。他相信只要时间一久，只要她在他身旁，他总有办法说服她。可她说她等他，回山中竹屋等他。

“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他有点愤怒了。

“五年。”她毫不犹豫地说。

五年的青春换成等待，他一时间竟然无语。他不知这五年，是偶然还是必然。如果是必然，这样算计的付出又是否值得。

五年后是他将迎来他人生中关键的一步，于她，他希望只是偶然。

“我等你，也请记得我在等你。”她的眼里有不舍，有留恋，有太多的感伤，还带着恐惧，可她终是走了，只带走了他送给她的竹箫。

五年来，他很忙，太多的事情他要用心。可是每年的那一天，他总会记得。他去不了，但总会送上两个字，等我。

今年，他没有。他也知没用。他等她来，等她来找他。他想，只要她来找他，他总有办法。

从那天过后，他就在等，也总是心绪不宁。他想过很多种她出现的方式，却从未想到他以这种方式出现，震惊了武林也震惊了他。

莫云来的那天，他也来过。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久久没有离去。听了一下午的古琴，他竟感越加的烦躁。

听不到箫声，她曾经箫不离身，逢乐必和。但是那一天没有。如今，他见到了她，也才看见，她身边早已失了箫影。

他知，她是真的在尊守她的誓言。

以天地为证，梅家祖先可鉴，以好友玉云二人之命为誓，尽心尽命……

他的大哥为何要让她这样的誓言，在逼她，也是在逼他。

可叹，她为何甘愿立誓。知他如她，孰不知，他待她好却比不上他心中所图。杀她，他不忍。不杀她，他更难安。

大哥，你可真残忍。五年了，五年来，他步步为营，走到了今天，他不能放弃，他本就不可能放弃，何况如今离胜利如此之近。

松了的拳头再次握紧，只要再狠心点，狠心点，她就会消失，他就不用顾虑她的存在。狠狠下了决心，可对上她苍白的脸，他却怎么也挥不出去那五年前转身的一霎那。

于她，他是情薄，可终究有情。那一拳偏了方向，减了力道，震断了枯枝。

“这是最后的留情。”如来时匆匆，去得也只是瞬间。

黑影刹那融于夜中，难觅踪迹。梅灵月摇晃地站起，松开了紧握多时的拳头。风过，几缕断弦随风飘落。

“师傅。”竹儿急忙扶住她，眼里满是泪光。

手轻抚上竹儿的头，一丝暖意从指尖流入心间。竹儿放声哭泣，那哭声很轻，却给夜增添了一丝气息。

手握着断弦，梅灵月立于夜影中。

黑夜中传来叹息：琴都碎了，我拿什么去补。

第八章   杀机

梅灵月受伤了，这消息不知从何而来，只知消息很快传遍了江湖。最近近月楼附近又添了些人。

有些人为求证消息的真假而来，有的还是冲着那江湖传奇几字而来。毕竟传说中的梅雪斋有太多的传说，又那么神秘，让人不好奇都不行。最近很多人都在猜测，到底是谁打伤了梅灵月，是因为梅灵月太弱还是因为对手太强。大家很清楚，见到了梅灵月就知晓了答案。

可叹的是，梅灵月竟然一直都没有出现。弄得很多人心中有些气馁，不就是个消失了几十年的什么传奇吗？还不知是真是假，弄不好只是唬人的。

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直至这一天，很多人心中才扬起喜悦。是梅灵月！那角落里的是梅灵月！要认出她其实一点也不难，何况在近月楼中，本来也就只剩下几人。

有人血液瞬间高涨，心中蠢蠢欲动，想到或许有机会和梅雪剑过招，着实激动。他们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开始掂量手中的宝剑，心中总是跃跃一试。和梅雪剑对过招，即使输了，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可是当他们把热情等成了泄气，送走了几位贵人，仍不见那梅灵月移步。

只见小二撤了早茶又换上甜点，而看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出门。有人心中气闷，可是硬闯，这可是近月楼啊。

这老板娘泼辣也就算了，她面子还大得不得了。这住在里面的谁不给她几分薄面。更别说，刀剑无眼，这若是伤了哪个不该伤的，这江湖也就别混了。

可是富贵险中求，声名更是有胆者得。见阁中也就剩下掌柜和梅灵月和女孩，有人终是沉不住气。

银光一闪，有人拿刀直朝梅灵月劈去。是江南刀王刀鲁世贵。眼看就要对上了，可梅灵月依然不动。有人暗惊，心中大叫不好，也许要出人命了。

可当一声，众人瞠目。只见那刀凌空被架住，被一推，竟后退了两步。

大家细看，才知那挡下江南一刀鲁世贵的竟是……竟是柳掌柜，更奇的是还是用算盘挡下的。

只见柳云容红衣飘飘，手执算盘，凤眼含怒，直逼鲁世贵。

“好样的，掌柜。”小二不由叹道，原来自家掌柜竟有这般本事！他不由得为自己找了一个如此的靠山庆幸。

只见柳云容无一丝喜悦，狠狠瞪下小二。小二禁声。

这下那鲁世贵可就更放不下面子了，他鲁世贵在江湖上也算小有来头，可却败在了一介武艺无名的女子手下，这脸他丢不起。

心中生气再加着急，那刀也就更快更猛朝柳飞去。柳云容闪得也飞快。只见红影飘飘，银光闪闪，一时之间，难看清双方招数，只知一个砍得很狠，已砍坏了不少桌椅，一个闪得轻巧。

不过，此时大家更佩服的是处在那刀光中依然喝着闲茶的人。即若没有上乘的武功，那也定不个简单人物。

抨，一声重响。大家还没看清楚，只见鲁世贵就被踢出了阁，激起一地灰尘。大刀也狠狠坠落在一旁。

鲁世贵还未站好，柳云容随即就跟了跃了出来。

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大家望向柳云容不禁多了几分惊羡。只见柳云容美目微转，纤手轻拨，红唇微启，“桌子三张张三百两，凳子两张，六十两，共计四百二十两。”

听得大家都不禁朝鲁世贵投去同情一眼。

“你这分明…哈…” 鲁世贵未说完就笑开了。

大家面色也是一僵。只见红色珠子滚地，那算盘竟散了架。鲁世贵眼露得意，拾起自己的大刀，瞬间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大家脸色刷白。那大刀何时断了！

“上好的紫檀木算盘六百两，总计一千二百两。零头不计，小二收钱。” 柳云容转身离去，那红影甚是招摇。

“拿钱吧。”小二很是得意。

鲁世贵甚是难堪。

“呵……”人群中轻传来轻笑。

大家心想，这下定然是没人敢擅闯了。这里可有个活生生的教训，丢了名，失了财，还得罪人。这脸丢成这个样子，落日城是无颜去了。只见鲁世贵已是灰溜溜的样子，有不少人暗中庆幸自己不是倒霉的那一个。

可正想着，那柳云容也还未踏进阁，就见几把飞刀朝梅灵月飞去。那飞刀极快，看得住使的人也定不是泛泛之辈。柳云容飞身不急，脸色极其难看。

这人也太狠了，众人心中捏一把汗。这梅灵月可别就这么没了。

嗒嗒嗒，众人还未看清怎么回事，但见六把飞刀尽数偏离打在了梅灵月身旁的桌子上，那飞刀入桌极深。

“是书……”话还没说完，说的人竟只能呆住。

只见一个黑影如闪电般穿入之后，又有几道身影凌空而来。

这还哪是切磋武艺，简直就是杀人吗！

来者气势汹汹的样子，有大半识趣的人赶紧躲了起来。不过也有些不怕死的，兀自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磕起瓜子看起戏来。

只见黑衣人抽中腰中宝剑直朝书攻去。剑势凌厉，剑招沉稳，有如行云流水般畅快。有人不禁看呆了。更让人意外的黑衣人不但剑耍得好看，且招招看似漫不经心却招招致命。

只见书子恒轻功极好，身影闪躲得优雅从容，一把玉扇巧妙隔开了剑锋。可书子恒一时也无法打退黑衣人。

只见书子恒嘴家微微一动，依稀可听见他嘴中传出九叶剑三字。

“好小子，好见识，好功夫。”只见黑衣人连说三个好，摘下斗篷一甩，露出了一张四十岁上下，五官深刻的脸。

有人识得他，那可是消迹江湖将近十年的九叶剑叶长风。武林中给他评价，剑中一等风流。

人人道他是隐退或早已丧命了，可谁料他竟然出现了，还和书子恒战起来。

只见露出真面目的叶长风出招更是飘逸，人剑似乎一体，极具风流。书子恒连退几步站定，脸色一变，折扇已开。

以扇抵剑，九叶剑竟无法施展，可见其功力之深。

两人一时难分高下，阁中空间太小，两人已飞身而出。

这边两人斗得精彩，那边一干人等也不弱。

杨子威果不负快剑盛名，以一敌四，虽不可立克，亦游刃有余。

红色衣裙飞舞，柳云容以两支筷子对三剑，有些吃力，但也看不出问题。

最后是角落那小小的身影，那女孩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根树枝，耍得忽忽响，让人远观尤带冷意。只见她竟死死缠住两个黑衣人，让他们不可移动分毫。

几帮人马打着打着也渐渐出了楼外。此时楼中最奇怪的是在刀光剑影中坦然自若的梅灵月还有一脸得意的小二。

众人正在心中嘀咕小人得志。小二的报应就来了，只见不知何时突然出现黑衣三人，三把剑同时直逼梅。小二两眼呆住，两脚发抖。

其余三人救人不急，皆是懊恼。只看见三剑就要袭向梅灵月，却又突然停住。

然后就听见铛铛铛三声，三剑落地，三人捂住胸口，倒地不起。

可见这三人先是同时被打住了手，然后又被打住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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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灵月深藏不露？

正猜测着，一道青影携风而来，在梅灵月身旁轻轻落座。

“浮云剑传人，莫云！”

有人惊呼，有人惊出了一身汗。

这莫云，他们是见过几次，可哪一次不是不爱理人的病恹恹的样子。不知多少人断定他是只软脚虾，还有人甚至不客气到出声讥讽，现在可真是怕了。

众人还在云里雾里，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走。”

黑影尽数离去，连那倒地的三人也失了踪影。

他们消失得极快，也没有人去追。只见那歪七倒八一片混乱见证着刚才的恶斗。

“告诉你家主人，七日后见。”那声音极轻忽，很平静，可奇异地扎入每个人心中，让人感觉刺痛。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依然清晰。

第九章  不离

莫云的出现的确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只见此时的他早就不复见刚才的煞气，斜靠在一旁，脸上也早失了光彩。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懒散中带着些许傲慢。若不是刚才确实看他露了一手，大概有人会因为他这副模样，必然气得破口大骂。

莫云的身分是够尊贵，只可惜，流言也多，场面因他的出现变得有点僵。

“莫庄主，您可是稀客。”小二只好硬着头皮缓和气氛，出于刚才他救了自儿个一命，小二还特地奉上了最好的茶。

“柳云容，茶艺还是和以前好，不过，当了掌柜，以前的能奈也早就没了吧。”莫云喝口茶，杯子一晃，说出口的话任谁听了都不悦。

只见柳云容脸色微变，极为尴尬，却也奇怪地没有一句反驳，不见一点泼辣。

小二虽听得有些不明白，可也知道掌柜受辱，碍于自己人卑言轻，只在心中暗骂。

“还真是个讨厌鬼。”杨子威倒是毫不顾忌，他原本就不喜欢莫云，更不在乎冲撞他。

书子恒出奇地静默，只是那眼望着莫云，但又看不出情绪。

莫云还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对杨子威的针锋相对，毫不在意。

忽的，他拉过一旁的竹儿笑语道：“这娃儿倒是不错，不过，还得历练历练。”

竹儿脸色微窘。

莫云却笑了。

“你不该来的。”静默许久的人终于开口说了话，可也说得众人一头雾水。

“你会不忍心。”莫云轻呷一口茶，继而说道，“他已经出手了，不伤人，必伤己。”

莫云的话让有人轻哼，狠狠拍了下桌子，而有人心中则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正当这边还是一团理不清时，就见一女子从门外轻缓而来。

大家看去，只见她丽容逼人，那脸，那眼，那眉，那…可是无一处不是粉雕玉琢般精致，再加上身材窈窕，移步间摇摆生姿，如踏水而来，更添风韵。

此人正是江湖积善之家白家三小姐白芊芊，莫云的未婚妻，一个让无数男子心碎的如水佳人。其中，杨子威正是失意人之一。

杨子威正紧张得想上前打个招呼，可惜佳人只朝大家略微一点头，就直奔莫云，弄得不少人又羡又妒又怒又恨。

“莫云，回去。”只听见白芊芊轻声喝道，那语气带几分怒意又带几分嗔怨，更是让有人气结。

“好。”莫云也听话得很，作势就要离去。只是刚起身，却又停了下来。

“不离！”云飞的声量不大，可中气十足。

只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众人朝来者看去，只见此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带着三分俊逸，六分冷寞，一分霸气。

众人这时才想到，他是传言中云飞如影随行的贴身护卫。

啧啧，众人在心中叹道，这人品比云飞强多了，哪像个护卫！

“不离，剩下的一个月，你就守住梅姑娘吧。”云飞说得轻巧，语气却是坚定。

白芊芊嘴唇微启，却什么也没说。

“是。”不离微微一顿，随后应道。

“我不答应。”难得的，大家竟可以从梅灵月话中感受到一丝不甘愿。

“你还是听他的吧，他就那脾气。”奇异地开口竟是白芊芊，只听见她对梅灵月轻笑道，“最近，她可不能分神。”

莫云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去。门外正站着六位护卫。

“保重！”不知何时梅灵月何时已经起身，轻声说道。

“当然。”门外一声轻笑，人影渐失。

大家回头，只见厅中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人，只不过梅灵月早已离去，那不离也如来时般消失。

“你们倒是出现得很是时候！”杨子威看向那些家伙，心中怒气更盛。

只会看戏，就不知看懂了几分。杨子威在心中轻哼。不过，似乎也没人对他的话在意，一切照常。

那惊心一战似乎也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戏…

第十章 花落

这几天落日城风景独好。

先是前两天，慕容小姐选婿。琴棋书画，武艺论事，一一较过，在城内引起一阵阵高潮。终于在无数叹息和羡慕中，慕容明珠这朵娇花已被近年在江湖上崛起的千幽门庄主骆千幽摘走。

佳人无望，那么可别失了今日的争名机会。这比武盛会可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虽然争不得天下第一，那些有资格争天下第一的压根也不出来。但要成名，这里绝对是个捷径。

为了这次盛会，落日城主可是另建了一座高台。只见那城主慕容敬正坐在高台之上，一张脸看上去如邻家老头般和蔼，可两眼犀利得很，单那眼观一扫，就可让不少人心中打颤。

坐在他左右两旁的则是江湖中的老前辈。苍山派掌门王潇，昆仑老者秦龙，林中仙子霓衣。这可是江湖上真正的老前辈，说起来若不是为了几天后的正邪一战，这些老前辈是不大可能来的。

然后，在左侧可以看到书子恒，杨子威这些青年才俊。坐在末端的则是这几天应该躲在家里好好休养的莫云。

底下有人叹道，这莫云，要坐也应该挑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比如书子恒那边。相信他只要坐下，定然无人敢拉开他。刀剑无眼，他若是个伤了，可没几个人真的笑得出来。有人看到他这么没大脑，心中又多了几分厌恶。

与他们相对的是世家千金。坐在首位的则是慕容明珠。她眉如远山，一双美目，流转千种风情，唇不点而红，娇艳欲滴，一身华服，几分贵气，定眼一看，又有几分傲气。虽然很多人早已见过她，但不免还是看呆了。

接下来是寒水宫人。坐在椅子上的紫衣女子，听说是寒水宫半个主人。她蒙着面纱，但两眼清澈逼人，一身清灵之气也是世间少有，让人不免多看几眼。

下一个，正是梅灵月。说起来，她还真是和莫云比较像，让人很是不解。一看就知不是个爱热闹的女子，却偏偏往人群中来，让人甚是纳闷。

后面则是名家千金。有人不禁想，那梅灵月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不知其身旁的杜思思可受得了。

一一看过，大家心中有数，幸亏这些人是不上台的，要不然，其他人可是什么机会也没有。

今天老天也特别照顾。天朗气清，微风习习。不多久，时辰也就到了，好戏开台。

先是分组比出佼佼者。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各有本事。刹那电石火光，震惊四座。台上打得热闹，台下叫好声亦没有断过。有人在树上观战，一时兴奋，忘了自己站在树上，啪，压断树枝，掉到地上，为盛会添了笑谈。

台上表现最显眼的则是骆千幽。他二十出头，面目清秀，看上去斯斯文文。不识他的人还只道是个读书人。可见识过千幽门手段还有他剑法的人，绝不敢那样认为。只见他手中一把长剑凌煞人，剑招越来越快，挥洒间竟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未逝的剑痕，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底下的人看得两眼呆愣。高台之上则有人惊疑不已。

骆千幽已经打败多人。此时与他对打的是雷枪，楚兴。

楚家枪发气势逼人，有一枪可挡千人之说。楚兴是楚家小子，看来，家人是让他出来见世面了。只见他惊险中躲过一剑，凌空跃起，如雄鹰飞起。突然长枪突击向陆千幽眉目之间。骆千幽眼见躲闪不急，向后一倾，身子略低，漏过枪头，旋身而转。大家看不清身影，只见剑光如落花飘落。

全场哗然。

忽然一道白影闪过，一掠而去，竟是梅灵月及时救出了已经一身伤痕的楚兴。只见他血迹斑斑，倾刻倒下昏迷。

骆千幽长剑一挥，一个人皮面具落下，竟现出了一张俊朗出奇，却也煞气凌人的脸。此人正是骆言。

“骆平……”人群众有年长者呼道。

“骆家堡已灭，骆平已逝。你到底是何人？”慕容敬怒喝。

“你终是要与我敌？”骆言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身形不稳的梅灵月。

“你居然连梅家剑法都使了出来，她能不理。”梅灵月什么也没说，说话的是不知何时起身的莫云。“那就是笑话。”

“你可阻止得了？”骆言依然是对梅灵月说话。

“你不是试过了吗？梅花针我不是让人带去给你了？”梅灵月突然开口。

“果真是你！好！那就那我亲自会会。”说着，长剑直逼梅灵月。

梅灵月却是没动。

正在梅灵月不知想什么之际，浮云剑已出鞘。只见浮云剑剑闪寒光，一剑竟斩断来剑。挥剑者正是莫云。

断了剑，骆言不以为意，从腰中抽出一把软剑，两人就在空中斗开。不见剑之流光，但见剑光飞射。

“莫云，莫忘你与血教一战！”白芊芊出言阻止。此话一出，也让很多人着急。

此时，骆言也有收剑离去的打算，只是莫云似乎没有放人的打算。

“此人今日不除，只会是个大祸害。”莫云回道。

众人这才想到千幽门势力，关系武林安危。大家也稍微认真起来，可是，两人的打斗别人可是介入不了。只能干着急。

只见一股气流逼去，同时震开两人，是书子恒。两人皆是后退一步。

莫云瞪了书子恒一眼，想提气去追，可脸色苍白要命。骆言见势要走，只见空中一段白绫飞来缠住了他，是林中仙子。

骆言挥剑一斩，白绫立断。骆言要飞身离去，忽感一股寒气袭来。

寒光闪如游龙穿云，是浮云剑!是莫云？是梅灵月！

只见她一剑挡住骆言，几招下来，两人已打斗起来。两人剑招时而快如闪电，如疾风刮断千层雪，时而如轻絮飞扬，剑起剑落有势可寻却又难觅踪迹。

众人看得有些痴了。

“书子恒……”莫云自知自己无能为力，便唤了书子恒，“帮忙啊，她撑不住的。”

“迟了。”书子恒，只能歉然。

莫云望去只见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就多了一人。叶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加入进去，三人谁也不相让，别人是插不上手了。

三剑相拼，剑势只快不慢。有时大家甚至看不清是谁打到了谁。他们斗了已不下百招，谁也没有停下来。莫云先是着急，后来脸色也平静了。

“是雪，哪来的雪？”一声细微的声音响起。大家都柔柔眼睛，眼前确实看到了雪。那雪尤半空落下，小小的，轻轻的。

渐渐的，大家眼里就只看到了两个人影，梅灵雪不见了，连浮云剑都看不到光彩。骆言和叶长风皆是一愣，相对茫然。

瞬间雪停，白影突现，寒光一扫，骆言、叶长风被震开，吐血倒地。

铛，浮云剑落地。梅灵月摇晃地站着，她脸上奇异地带了些粉红，脸上添了光彩。她平静的脸也有了表情，是痛苦，是无奈还有疲倦。

她嘴角渗出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素裙上。那血先是鲜红的，落着，颜色也就淡了。滴在素裙上还是隐隐粉红，那颜色竟带点可爱，如梅，如寒天中的梅。可也只是一瞬，它就没了。

那血竟没了。

一切的变化好似只是片刻，梅灵月径自倒下。还未着地，一个黑影掠过，带走了她。

“竹儿还不跟去！”莫云一喊，好些人才注意到事情有变。竹儿一跃也没了踪影。

奇怪的，台上竟没有人追上去。莫云上前，那脚步极缓，极慢，似每一步都载着些重量。他拾起了浮云剑，看也没看叶长风一眼，直接朝着骆言走去。

骆言动也不能动，只能瞪着他。

“要杀便杀！”骆言沉声道。

莫云笑了，那笑也是很淡的，带着些不怀好意。“我很想杀你，一直，因为你很该死。”

莫云用剑抵住了骆言，“可对一个不懂珍惜的人最好的惩罚是什么呢？”莫云摇了摇头，“不是带着一时的失败死。”

他的眼光泛着深沉的冷意，“是最后连拥有的都失去。”

“你本拥有所有，你将一无所有。”云飞嘴角划过残忍地笑，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话就像诅咒，在骆言心中泛起深深的寒意。

“我……”骆言挣扎着要说什么，到最后就只吐出了一口血。

莫云退开一步。几道黑影落下，带走了受重伤的骆言和叶长风。

莫云冷笑着看他们离开。落日城有人随即追了上去。

天渐渐暗了，是一天的结束，而一切似乎才开始。

第十一章 瑶醒

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梅灵月终于感觉到了有一些气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不离突然出现，带走了她。而今，她还活着。身边老是萦绕着些气息，有些熟悉却又不大真实。 

“她醒了。”

淡淡的语气，是不离。他还没走吗？那她也没昏迷一个月。

“梅，是我。你醒了没？”

好好听的声音，印象中只有一个人有。

玉瑶？她瞪大了眼看到眼前一张明媚如春天的阳光的脸。

“太好了，你可醒了。”玉瑶的脸笑开了，嘴角翘起，毫不吝惜地诉说着她的喜悦。

竹儿呆呆看着醒来的梅灵月。没有灿烂的笑容，可眼里的笑意很明显。梅灵月一恍神，就见刚才第一个发现她醒来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我昏迷了多久？”还是没什么力气，梅灵月吃力地问。

“一个月，你不知我有多担心。”玉瑶笑着在她身旁坐下，“好在我赶来了。”

“一个月了？那莫云？”梅灵月担心地问。

“云儿失踪了。”想到这个玉瑶一脸黯然，“她够狠，根本准备玉石俱焚，赢是赢了，可谁知……”

“到底怎么了？”梅灵月焦急地问。

“有人耍诈。”玉瑶恨恨说。

“谁敢！”梅灵月不敢置信，那种场合，谁敢又有谁能。

“血教。”小心观察着梅灵月脸色，玉瑶迟疑道。“现在江湖可乱了，正邪两派很可能有一场大战。千幽门……做了很多坏事。”

梅灵月身子一顿，“他没死？他们没杀了他？”

“我听芊芊说，云儿认为死便宜了他，要让他最终一无所有。”玉瑶微微皱眉，“还不如干脆点呢！”

梅灵月有些失神。“那莫云现在？”

“她最后和着冷秋一起坠涯，生死未卜。”玉瑶恼怒地说，“想不到，她做到这个地步。”

“没人阻止吗？”梅灵月感觉有些冷。

“没有人意料，大家以为赢了就没事。没人想到……”玉瑶说着有些伤感。

“书子恒呢？他不是在意莫云吗？”梅灵月急道。

“可他不懂。”玉瑶奋而起身，“他不懂，所以云儿才别无选择。一群混蛋，一群讲道义的混蛋。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玉瑶越说越激动。

竹儿一脸无措。

“玉瑶……”梅灵月轻喊。

“你不应该激动！”低沉的声音带着恼怒从门口传来。

“师兄……”玉瑶的怒气瞬间顿无。

梅灵月放心一笑。这古风的确是玉瑶的良药。古风倒了一杯茶给玉瑶。

玉瑶接过，喝了几口，说道：“我没事。有云儿的消息吗？”

古风这才收起怒气，说道：“有人在一个村庄发现她的踪迹，似乎伤得有点重。而且，最近江湖更乱了，看来难免恶斗和混战。”

“那正好。”玉瑶脱口而出，不免遭到一瞪。

“莫云……为了彻底的结束吗？”梅灵月恍惚道。

“早该结束了。”玉瑶沉声。

“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梅灵月叹道。

“这只是迟早的事。莫云让它提前而已。”古风脸上有些沉重。

“我管它是什么。”看到古风又瞪向她，玉瑶干脆撇过头，“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

一室沉默。

“都是你，破坏我的好心情。”过了良久，玉瑶突然道。

古风只是拉起玉瑶的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

梅灵月轻笑，她知道，玉瑶已经找到了她的幸福。

她们三人当中，至少有人可以感受到幸福，这就足够了。

梅灵月脸上不自觉闪过淡淡的笑。

第十二章 离影

“可以笑可以怒的日子很没好吧？”玉瑶朝正对着水中那张淡淡的笑颜发呆的梅灵月骄傲道，“那可是我的功劳哦。”

“真好。”良久，梅灵月才说道，眼里泛着点泪光。梅雪剑至寒，这些年因为练剑，她所有的血液都几乎冰冷了，现在感受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没有那么僵硬还真是有些欣喜。

“我也觉得。”玉瑶收起了刚才的活泼，不过还是一脸的笑意。

“不过，你记得要常笑。”玉瑶只安静片刻又开始说道，“你知道的这脸部是要多运动的，要不然，即使不是因为体质原因，也会是一张木头脸。”

说着，她朝窗外看去。只见窗外站着两人，一人一脸深思，一人面无表情。

“他怎么没走。”看到不离，梅灵月不禁想到，不离与莫云约定的日子也到了，他的职责已尽，他是没有原因留下了。

“他还没有决定去处，我就叫他送你先回灵山。”玉瑶说着还露出得意的笑。

“回灵山？”梅灵月有点不解，“不找莫云吗？”

“你不可以去。”玉瑶突然认真起来，“你功力失了七成，虽然保住了命，但还要调养，我们可都是要长命百岁的人啊。”

“我们可以边找边……”梅灵月迟疑。

“不可以，你知道现在江湖有多少人在找你吗？不是想害你就是想利用你，你会送命的。”梅灵月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知道你这条命能保下来多难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庆幸你练不成梅雪剑最后几式吗？”玉遥认真看着梅灵月，“我们说过，要好好活着，活得开心，活得比谁都久。你还要冒险吗？没有人会开心的，大家都不会。”

“好，我回灵山。”突然间，梅灵月想起了很多，想起了那一战。她真的不该留下来了，想着，她只能应道。

“那你就乖乖养伤，等我和莫云回来，然后一起看月亮数星星。”玉瑶又是那个开心的女孩了。

“那古风呢？”梅灵月打趣道。

“他？”玉瑶一笑，“我们总需要个端茶送水的吧。”

“呵呵呵……”

想到古风沉着一张脸的样子，两人都笑了。

只是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离别也是相聚后的必然。

“不离，你记得答应我保护梅的，不可以出错。你已经失职一次了。”玉瑶郑重其事地交待。

不离沉着脸，一言不发。

古风瞪了她一眼，阻止她再瞎扯。

“梅，你记得这药一天一颗，说着指了指竹儿手中的药瓶，不过，身体回复得差不多时，就别吃了。这药还是有点邪门的。”

“还有，竹儿，你看好你师父。”

竹儿乖巧得点了点头。

“不离，因为莫云留下你，所以我信你。”

玉瑶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不离说。

“我知道。”这回不离总算给了一点回应。玉瑶笑着离开了。

望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身影，梅灵月心中一阵失落。她醒来才没多久，还没尝到相聚的快乐，就已是不知多久的分离。

总会相见的，大家都这么说。总会相见的，她也知道。可是总还是会感觉落寞。

“师父，风大。”竹儿小心轻语。

梅灵月轻轻笑了，牵起了竹儿的小手。转身，她看见不离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一脸冷寞。

还真是一张没有变化的木头脸，不禁想到自己以前那张冰脸。这样的脸定会让很多人气闷吧。

“竹儿，以前师傅是不是很难相处？”梅灵月突然问。

“不会，只是会担心。”竹儿越说越小声。

“以后不会了。”梅灵月一顿，轻声道。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却也不那么飘忽。

第十三章 清 剑

清晨的风吹来生命的蠢蠢欲动。迎着阳光而去，她看见了他，不离，那个寡言的男子。

一缕清辉照在他的身上，一把剑舞动旋律。梅灵月静静地看着，眼睛随着剑痕流动。一刹那，她忘记所有的忧愁，眼里只看到了那剑。梅灵月在心中叹道，这是和莫云完全不同的剑者。

莫云爱过剑，畏惧过，也恨过，最终舍不下剑。在莫云的剑的世界中，剑其实只是一个象征。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一念为剑。剑已化为无形，即使没有浮云宝剑在手，她的剑还可以是浮云剑，虽然这些年莫云的心境有些变了，可她的剑气还是如此。但眼前的人，与剑配合得天一无缝，剑与人缺一不可。剑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是一种必须。没有剑，眼前的人分采必失。

剑舞已停。

梅不禁开口问道：”你也是一个爱剑之人吧？”

正收起剑的不离一怔，他不是没有注意到梅灵月的存在。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开口和他说话，他应了声，“嗯。”随即转身离开。

梅灵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叹道：“还真是个沉默的人。“不由得想起玉瑶长挂嘴边的那句呆子，微微一笑。

可当眼睛望向前方之时，那笑便又突然收起。眼中只剩下了落寞。

日暮将垂，不远处林中阵阵骚动。竹儿抓住梅灵月的手，微微有些紧张。梅灵月与不离看向林中，相视一眼，梅灵月的眼里是平静，不离眼中充满戒备。

不多时，几道黑影从林中跃出，向他们袭来。不离一闪身，把梅灵月和竹儿护在身后。霎时只见银光飞溅，铿锵不断，黑影不断。

等光逝影消，林中就只剩下了横趟于地的黑衣人，只见鲜红的血缓缓流出。

梅灵月拉着竹儿转身离去。

不离冷眼看着那些尸体。

平静的开始的一天却在最后用血腥画上了句号。

第十四章 相对

夜已深，不离在院中守护，他突然转身，然后看见了梅灵月。

“你还没休息。”不离微微皱眉，似有不悦。

梅灵月望向夜空，淡道：“其实你可以离开的。”

不离轻声应道：“你受伤，是我的失职。一切出乎我的意料。”

“你已尽力。”梅灵月轻轻一笑，只是那笑在月光显得遥远和凄凉。

“不，没有。我没料到你会手下留情，这便是我的错。”不离接着说道，“既然我的职责是保护你，除非我先拼尽全力，否则难保你周全，便是我的错。”

梅灵月有一刹那的怔愣，她是对骆言在最后一瞬间手下留情了。她没料到他看了出来。那到底有多少人看出来了呢？骆言看出来了吗？

“那是我的决定，又怎能怪你。”虽然心中百转，梅灵月还是尽量保持平静。

“当莫云交你到我手中之时，你便是我的责任。你出事，我便失职。对你，我有责任。”不离转身，似乎不想多谈。

“这里不能久留，明日我就送你回灵山。”语气中是不容拒绝。

梅灵月没有应声，也没有离开。她只是找了最近的一块石头轻拂去灰尘，然后坐下。

不离知道她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说什么。

夜很静，他们彼此也只剩下沉默。

“在你眼中，莫云是什么，也是责任吗？”梅灵月突然问。她的思绪在夜色中很乱，她只能选择转移话题。

不离转身，看了看梅，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

就在梅灵月以为自己要唱空城计时，黑夜中传来不离的话，“是主仆，也是朋友。”梅灵月有一霎时的惊讶，然后道，“你一定没有告诉她。”

想起莫云曾说不离这个人太冷情，就当她是小主时的不满的神情，梅灵月不禁讶异不离的回答。

“她待我不只为仆，是亲亦友。”

这是他的回答吗？她待他这般，他回以这般。这答案有温度却也显得太冷然了些。不过，有这句话莫云应该满足了。

“我想，听你这么说，莫云会开心的。”梅灵月诚心道。

“她很少开心。”这是不离的回答。

“她身上担子太重。”不离又突然说道。

梅灵月有一霎那不明所以，但是很快就明白了，他是在说莫云。

“你想帮她分担？”她问。

“我担不起。”不离语气很平静。“能分担的人也不会是我。”

沉默，再一次的沉默。

“你很喜欢剑？”再一次打破沉默的还是梅灵月。

“嗯。”不离轻应。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从未喜欢过。”梅雪剑一直以来都只是她的噩梦，对于剑，她实在无太多的好感。可是她出身于名剑世家，她的生命中从来不缺剑影。看到一个如此纯粹喜欢剑的人，她不免有些好奇。

“为什么？”沉静了良久，不离问道，“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梅灵月有点不知道如何诉说，“因为你所爱者唯剑而已，只是剑本身，无光剑法，无关剑气。”这种单纯的喜欢和他与剑之间的心意相通让她惊奇。

“我的父亲是个铸剑师，他一生独爱铸剑，他一生几乎都在铸剑。我从小最常看到摸到的就是剑。”不离回答到此为止。

“哦。”梅灵月应道。

“很少有人会问我这个问题。”不离突然说道。梅灵月一顿。

空气又开始凝固。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良久之后，不离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什么？”梅灵月不知何时又陷入回忆中，对不离的话甚是不解。

“为什么手下留情？”不离转身面对她，眼中是疑惑。

“不知道，就是一看到他，就是不忍。”说着，一滴泪自然而然落下。眼泪来得有点突然，出乎两人的意料。

不离转身，轻道，“那个人很幸运……但也很可怜。”

“也许吧。”梅灵月极力忍住眼角的泪，收起自己伤心应道。

夜半清风徐来，稍来夜的寂静，也带走夜的寂静。

当清晨第一缕光辉洒过大地时，两人都抬起了头。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天边冉冉升起的红日。它正散发着光和热，带来温度，也带来光亮。黑暗散去，寂寞与孤独在万物苏醒的喧嚣中躲藏。

“真美。”梅灵月不禁一叹。日光照上她的脸，她显得温暖和平和。轻笑中，她不意瞥见了不离嘴角微微一弯，心下一惊，笑容却更大了。

每个人都可以微笑，只要他愿意。这是那天早晨梅灵月唯一想到的。 

第十五章 原来

再次起程，踏上路途，梅灵月的确有些疲惫。不是因为一路的艰辛，只是短短几个月，她对江湖，对一切更无兴致。

更何况，这一次她的路途中多了一个叫不离的男子。看着这个走在前面的男子，梅灵月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无奈。她相信，经过那夜断断续续的谈话，两人虽有所保留，却比原先亲近了些。可是毕竟他们都不是太热络的人，要熟识起来也是有难度的。她想，如果真要定义，他们现在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吧。

想到未来几个月都要这样相处，她还真是有些为难。她从未让人如此护过，因为不需要，更因为不喜欢。可现在她却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无可奈何。

一人在前，身后一大一小就这样走进小镇。小镇很繁华，收起一身寒气的梅灵月，因为服食药物散失冰肌玉骨的梅灵月，虽然仍然自带风韵，风华难掩，但已没有先前的显眼。人群中也有不少回头侧目者，却再也找不到惊奇错愕的人。

走入人群，感受那分久违的陌生与熟悉，梅灵月有点不失所措。在人群中，她紧紧跟着前面的人，怕自己遗失。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等走出人群，梅灵月还有一丝惊慌。 

走出人群，走如山林。竹儿有点奇怪地拉住梅灵月的手。梅灵月突然笑了，那笑似泣却又似喜。竹儿有些担忧。不离只是不解地看着。

梅灵月笑完了，她对竹儿轻声道：“没事。”眼里竟然泛着些许泪光。

“出来！”正在此时，不离突然唤道。

在不离的冷声下，一袭红裳从林间跃下。

梅灵月一呆，“你不该来。”

“我，很担心。小姐。”柳云容紧张道：“小姐，让我陪你。”

“你走吧。”梅灵月黯然。

“为什么？小姐，你还怪我。”柳云容跪了下来。

“走吧。我不怪你。只是也不能再留你在我身旁。”此时的梅灵月又是一身冷傲。

“小姐，我只是暗地里保护你。我保证。”柳云容急道。

“你我再也不是主仆关系了。你不用这么做。”梅灵月淡然。

“小姐，我知道当年我有负小姐，我只希望有个机会偿还。”柳云容的眼角已经开始泛着泪光。

“你起来吧。”梅灵月轻叹扶起了柳云容。

“小姐答应？”柳云容喜道。

梅灵月摇了摇头。

“你不能留下，你我主仆情义已断。但我也不怪你。我也常想，换若是我，也许是同一结果。”梅灵月叹道。

“小姐不会的。”柳云容呆住了。

“你等到他了吗？”梅灵月突然问。

柳云容黯然，“也许他早就死了，也许那本来就是一场梦……”

“你会等到的。我相信。”看着错愕的柳云容，梅灵月继续说道，“我很久以前就不怨你，只是我也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我想你懂我的。”

“我……”柳云容低下了头。

“小姐，我最后称你一声小姐，对不起。”许久之后，柳云容退后一步，庄重一跪，起身，道，“小姐，云容最后一语，小姐，居然不接受已经远离的人，为何不放开自己。小姐值得更好的。谢小姐救命之恩，谢梅雪斋知遇之恩。他日小姐若有吩咐，云容定当全力已赴。”转身，柳云容准备离开。

“容姐姐。”梅灵月轻轻唤道。

柳云容一僵，只听见梅灵月轻语道，“你是梅雪斋的骄傲。”

“谢小姐。”泪飘下，红影寂然离去。

望着远去的身影，梅灵月望向了遥远了天空。不是她绝情，只是现在的她不适合把她留在身边。况且，她可以忍受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却很难原谅背叛。若是骆言对她一丝情感都无，若是骆言完全背叛了对她的情感，或许……或许她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奈和不甘了。心沉入往事的悲伤中，梅灵月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哀伤。

“走吧。”

不知何时退开的不离已经归来，及时唤回了梅灵月飘远的思绪。

梅灵月突然发现，有不离存在，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至少，他总能把她从过去和伤感中拉回。有点冷冰冰，却很受用。

第十六章 沉寂

是夜，他们三人未能赶得上客栈，只能在途中休息。夜已深，竹儿已经熟睡。梅灵月经历一场噩梦，猛然清醒。睁开眼，看见背对着她们站立的不离，颇感讶异。

“你不用休息吗？”想到不离一路上似乎都没有怎么合过眼，梅灵月有点担心地问。

“不用。”似乎早已查觉到梅灵月的苏醒，不离的声音里丝毫听不出错愕。

“你应该休息。”梅灵月说得依然平静，但语气里不容拒绝，“你这样撑不了三个月……”

不离转身。

“你应该休息。”梅灵月眼中是坚定。

“你不怕吗？”不离有不解，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休息，可他更担心若是他一觉睡着，将致他们于危险之中。难道她不担心吗？他们还在危险之中啊。他看过多少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呈现出的畏惧和惊慌，拼死抓住能保住性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什么她可以这么从容？为什么一直以来，他从她身上只看到了悲伤，却感受不到任何对于未来的恐惧。这样的人，尤其是这样的女子，他见到的实在不多。

他转身看着梅灵月，看着她，想起了那一战，想起了那一天傍晚的纷乱。突然间，他想到了，这个女人其实一点也不在乎生死。他的心微微一紧。

为什么明白她对生死似乎无所谓的态度，他感觉有什么缠绕在心中，有点闷闷的感觉。他不应该对她的这种态度只有赞许吗？不离问着，心中有了更多的难解。他想，梅灵月对他来说是一个迷，他很难猜透的迷。

“你可见莫云怕过死？”梅灵月轻轻地笑了，刀光剑影，她早就见惯了。

“没有。”是的，没有。不离说着，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想对梅灵月说，但你不是莫云，你们很不同，你不应该这么不在乎。虽然畏畏缩缩的梅灵月或许会让他厌烦，可是这样的梅灵月却让他有点难受。

“我和她有些方面很像。”梅灵月不清楚不离心中所想，只是轻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的苍凉。

“是啊，很像……”不离看了梅灵月许久，最后找了块较为平整的地方，闭眼，调息。闭眼前，他想着，是的，她们很多地方的确很像，一样的固执，还有一样的让别人看着有些心疼。

     或许真是因为疲倦，或许是因为突然而来的安心，闭上眼，不离很快就睡着了。他梦见了当年。那一年，他初见莫云。他冷冷看和眼前柔弱的莫云，心中带着些许的不屑，他为报恩而来，眼前的人并不能引起他多大的好感。以为眼前的人终究只是他三年的主人，他以为莫云会借机充分利用他，可是后来，他发现了自己错了。这个世界并非所有人都在他所认知的范围之内，至少清云山庄的人不是。

在守护莫云的期间，他看到了很多。有江湖人为了利益丑陋的面目，有江湖儿女间的肝胆相照，还有那种将名利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然。莫云从不让自己轻易涉险，但不是因为怕死，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活着。他见过莫云在月下独自黯然，更见过莫云在生死瞬间淡然而笑。那样的人，他有太多的琢磨不透，但是奇迹般的，他们的距离在逐渐拉近，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即使自己不愿承认。那样的人，他想也就莫云一个，未曾想现在又遇上一个。她们真的很相似，可他知道，她们却又那么的不同。莫云不会流泪，至少他未曾见过，想着，记忆沉入黑寂。

第十七章 飘雪

灵山位于北方，随着往北走，天气渐寒。

这一日，梅灵月三人正在一家酒楼用餐。酒楼上的酒儿飘香，他们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楼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呼，只见楼外的白雪飘飘。毕竟到了冬季，这里迎来了北方的第一场雪。雪花在空中飞舞，轻盈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柔软的曲线。一片片的落下，小小的，带着似有若无的幻影。

梅灵月不自觉地伸出手，接住了这寒天里的精灵。只见薄薄的，轻轻的雪花在她手中停留，然后消散。看着手中融化的雪，梅灵月有一瞬间呆愣了。她突然间看到了梅家人，那些早已离开的家人突然很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闪过，她的心中顿生悲凉。美丽的雪花无法停留，美丽的转瞬，永远的消失。梅家人若不是为追求那一刻绽放的美丽，何须付出心酸的代价？想着，想着，她的脸上泛起了浓浓的伤感。

“该启程了。”看着梅灵月脸上的悲伤，不离脱口而出。

“不离……”奇异的，这一回，梅灵月没有立即起身，她只是淡淡问道，“不离，你说这些雪花美吗？”

不离一时间愣住了。此时的梅灵月的脸上除了悲伤，还有怨恨。这样的梅灵月，他未曾见过。

“很美啊。”不离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梅灵月就已经接着说道，“很美很美，可惜也只是瞬间。它们会因为这瞬间永远消失在这天地间，不离，你说值得吗？”

不离望向窗外，看着那轻轻飘落的雪花。他想，梅灵月不是在说雪吧。梅雪斋的传奇，他或多或少听说过。她是想起了自家人吗？她是在问你他值与不值吗？值与不值？他望着雪花沉思着。

“我不知道值与不值，我只想知道悔与不悔。”看着那炫舞的雪花，不离脱口而出。

“悔与不悔？”梅灵月盯着雪花低低重复。一幕幕往事再次映入脑海。她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世，她看到他们有太多的不舍和牵挂，她看到他们的无奈与悲凉。可是，他们后悔吗？她不知道。因为她看见了的悲伤，听见的哭泣中没有悔恨。是的，没有悔恨。为什么会没有呢？为什么？她低头沉思。

一直以来，她从未问过，他们怨吗?命运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公，他们怨过吗？他们一直对她练不成梅雪剑心中倍感安慰。可是，她却忘了问他们如果她练得成，他们是否会阻止。他们是他的亲人，可是她却未曾去了解。因为有太多的时间，她活在寂寞和悲伤，甚至是怨恨当中。她沉浸于上天的不公和孤寂的恐惧中，她没有时间去了解笼罩在梅雪斋的悲伤中还有别的什么？

“悔与不悔？”她再次重复着，然后深深吸一口气。梅家人从没有后悔过。也许是因为天生对梅雪剑的超乎寻常的喜爱，因为这份喜爱，到他们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演绎一瞬间的芳华；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未对她说过的江湖责任，因为这份责任，他们甘于生活在无奈与悲伤中。

父亲最后的叹气声，她依然清晰记得。即使到了梅雪斋最悲凉的时刻，那声叹息依然没有怨恨。有太多的不甘，却没有怨恨，这到底是对命运的屈从，还是对生命的一种大度？

梅雪斋，很多年，她都未曾回过。因为一踏进那里，她的心就开始承受重重的打击。而现在，她突然很想回去。因为她很想去感受一下他们的存在，感受他们的淡淡的笑和骄傲。是的，他们其实在笑，即使他们笑得那么不明显。是的，其实，他们很骄傲，即使他们从没有告诉她。因为他们从未诉说，所以她只能自己解读。

抬起头，她突然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没有诉说过。

“孩子，好好欣赏这雪吧，因为它很美。”

曾经，她的伯父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摊开她握在手心的雪花，轻轻说道。那时，她只能收起她的怨恨，狠狠将雪掷向空中，转身跑开。

现今想来，她的伯父定是想告诉她什么吧。只是她选择了逃离。一直以来，她认为梅雪斋很冷，梅雪斋的人没有多少的情。想来她是错了。

她再一次伸出手，接住空中的雪花。她的眼湿润了。她的亲人不是冷情，只是无奈的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情感。

手中的雪因为她掌心开始升起的温度开始融化，可是她却再也感觉不到那浓厚的悲伤了。

“对不起！”沉默片刻，她对着空中轻声说道，那是对她的亲人说的，因为自己对亲人的误读。

“谢谢！”转身，她对不离说道。因为这场雪，更因为他的一句话，她寻回了很多东西，她真诚道谢。

“可以走了吗？”对于突然而来的感激，不离有点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又回复了平静。

梅灵月丝毫不意外自己的感激得不到回应，起身，离开。

望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梅灵月，穿过梅灵月望向空中飘落的白雪，不离的嘴角微微一动。

“不客气……”三个字很轻很轻地飘荡在空气中，悄悄散去。

第十八章 雪迷

 雪还在下，可看雪的人却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所剩无几。

   梅灵月抬头，让雪花轻轻飘落在她的脸上，感受着那寒入骨髓的冰凉。

   “为什么？”无奈的叹息充斥在微弱的低语中，清晰响彻于肃杀。

   低下头，泪自她的眼角滑落，沉重地落下，落在地上，消失于无痕。

再抬头，梅灵月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恼怒。

“为什么不放过我！”梅灵月厉声质问，不大的声音却让闻者皆是一震。

不离握紧了手中的剑，紧紧注视着前方一排黑衣死士。

“为什么！”梅灵月再一次问道。她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些人总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这些人非要她的命！

“你该死，挡我们的路的人都该死。”黑衣人回答着，煞气十足，可脚步却后退了两步。他们告诉自己，现在的梅灵月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感觉到那股愤怒，他们还是有些打颤。他们不会忘了听到的梅花针，打入身体，伤口如梅花绽放，那针其实只是一根头发;他们不会忘记那一战，他们看到的他们奉若神明的两大剑客如何败得一塌糊涂；他们不会忘记得到的消息，他们派出来的杀手无一生还。他们没有忘记，所以看着凝眉的梅灵月，他们又后退了一步。偏头一瞥，看到了冷峻的不离，浑身更是一颤。

一阵风起，雪花炫舞，迷了所有的眼。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只是瞬间，白雪映出了一道道寒光。

几个黑色的身影倒下，血落在地上，与雪相融，触目惊心。

不离手中的剑寒光逼人，出手利落干脆，决不留情。只见又有几个黑衣人没有招架几招就已经倒下。他尽量护在梅灵月身前，不让敌人有机会伤到她。可是毕竟敌人人数多，不多时，不离就被迫离开梅灵月的身旁。

此时的梅灵月一动也不动，她只是呆呆地站着。她的眼里映出了一片片的雪花，映出了一道道剑光，却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她就那样站着，她就那样看着，似乎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竹儿拼劲全力挡开进攻的黑衣人，可是她渐渐感觉力不从心。因为黑衣人突然又多了起来。

看着一动不动的梅灵月，不离与竹儿心中万分着急。

有如一道闪电袭来，一道银光直朝梅灵月而去。不离与竹儿呆愣。

只是一失神，不离的手臂就被刺伤了。可是他似乎没有感觉，只是看着梅灵月的方向。

轰的一声，身体落地的声音。

白色的身影倒在雪中的鲜红上。

也只是转瞬的功夫，黑衣人带着错愕和不解纷纷倒下。

倒在地上的白色身影是叶长风，这一回，他的生命是彻底的结束了，带着他飘逸的剑姿永远地离开。

“我应该活着……”带着痛苦的笑容，梅灵月说着吐出了一口鲜血。

捂住胸口，梅灵月陷入昏迷。

昏迷前的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很温暖，因为她没有触到冰冷的雪地，而是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第十九章 离 思

 朴素的房间，憔悴的人。

   竹儿看着躺在床上始终昏迷的梅灵月一脸愁绪，小小的手拉住一筹莫展的大夫。

  “爷爷，我师父会很快就会醒来了吧？”怯怯地看着凝眉细思的老大夫，竹儿带着希翼问道。

  “会的……孩子。”老大夫说着望向一脸沉思的不离，“只要她愿意。”

  “她会醒来的。”不离突然抬头看着大夫，坚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但愿……”老大夫说着，不禁叹了一口气。行医多年，所医者无数。他深知，一个人的意志有时候比所谓的良药要有效上百倍。床上的人儿他已经观察了两天了，也许她受的伤很重，可是，他更担心的却是他从那脉搏中感受到的死寂。是因为她想放弃吗？这样年轻，为何这么容易舍弃。他所看到的那张脸太过平静，在生死间挣扎的人，不应该拥有这样的一张脸，因为那代表着死气。

“如果……她醒来，你们再来通知我吧。”不忍看，老大夫临走前轻声交待。

目送老大夫离去，不离收回视线看向梅灵月。

你真的要放弃吗?不离在心中问梅灵月。

你不是说你应该活着吗?既然你认为是应该，是必须，你为何始终闭着眼。不离轻轻走近梅灵月，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初见梅灵月。他想梅灵月一定不知道，早在三年前，他就见过她。那时的梅灵月，没有如此的让人感觉遥远，有着淡淡的哀愁，可还带着几分柔媚。只是匆匆一瞥，她在他脑中留下了印象。

就一眼，他记住了她，因为她是传说中的梅家人，因为她是莫云少有的朋友。但也只是个印象，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两个人有一天会离得这么近，他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担心她真的就此离开。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平静的脸，他竟然会感觉到恼怒。他发现自己一直平静的心微微有些变化。这些变化源于他本以为没有什么交集的梅灵月。这种变化，他感觉陌生，甚至带着排斥。

他想也许是因为梅灵月身上有太多的迷，这些迷引起了他太多的注意。他想或许是因为梅灵月的伤感，她身上无法消散的悲伤始终吸引着着他。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这个悲伤的女人其实与他无关。在不久的将来，他们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不同的人生，偶然的相遇，他想，他们仅此而已。

可是，短短十时日，似乎一切都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在那一战，他的不解，还是那一夜，她的一滴泪。

他已经走到梅灵月跟前了。他现在离她是如此的近，可是，他知道他们隔得很远很远。

他不懂她的痴心，他不懂她的不忍，他不懂她的伤悲。他不懂，他本以为自己无需去懂，可是，现在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很想去弄明白。

不离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不该的，不该的，这个女人他不能靠得太近。他不会忘记那一滴泪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落下，他不会忘记那怅然若失的遥望中浓的化不开的心痛，他不会忘记那一句为什么中饱含着多少的无奈与不甘。

也许是真的离得太近了。

他很想现在就放下一切，然后远离。这一切，所有的一切，他都放下。离开了，也许他就会 发现一切只是因为距离所造成的假象。

可是，他却走不开，因为责任，因为那份信任，还因为知道自己放不下，自己会……牵挂。

收起凝望的眼，退开几步。

“她会醒来的。”

不离对竹儿说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不确定，还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力感。

夜在慢慢降临，不离望向窗外，心中叹，不知对月难眠的人又添了几许?

第二十章 听雪

 昏昏沉沉中，梅灵月感觉自己有点冷，她感觉到了很冷很冷的风，不时吹动着自己。她努力地张开双眼，想看清周围的一切。可是不管她如何的努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片苍茫。

很累，很累。她感到自己正逐渐沉浸入那片苍茫中。

是梦吧？她问自己。

没有看见不离，那个尽忠职守内敛但令人感觉安心的男子，没有见到竹儿，那个苦命沉默但贴心的孩子。没有他们陪伴在她的身旁，一定是梦，她回答自己。

这就是她的梦，这就是她的梦……看不清，梦中的她索性放弃挣扎，感受着自己的逐渐下坠。

风似乎越来越大了，吹得她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让她无法平静。在梦里，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感觉不到任何生机。

这就是她的梦啊！沉寂的梦，是上天给予她最后的命运吗？她记得自己在生与死之间做过选择。他们想让她死，包括她最爱的男子。也许她该选择死的，从她懂事开始，她就感觉不到生存的快乐。那些年，她所有的记忆，只有孤单，冷清，还有更可怕的死亡与哭泣。这样的人生，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离自己想要的幸福越来越远。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她的人生，她的誓言，她的不甘与哭泣……

寒光闪烁的那一刻，她想的是自己的死亡，最后的成全，成全那个让自己不该深藏在心中的男子。用自己的死亡，换他一个放心，用自己的死亡，换他最后的叹息。成全他，也成全自己，成全自己的爱，消散所有的怨与不甘。成全他，成全自己，让彼此解脱，一切往事都随风飘散。

只要她不动，就是成全，一切就会结束。从此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梅灵月这个人，从此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不用牵挂，不用压抑痛苦，没有无奈，没有伤痛……

一切在一瞬间结束，多好啊。只要她不动，只是短暂的片刻，那把闪着寒光的冷剑刺进她的身体，她就可以感受不到任何伤痛了。

不，不……也许会痛，可是她或许会微笑。

可只是一霎那，她透过那飘舞的雪花中看到了自己的亲人，看见他们的欲言又止。可只是一霎那，她看见了很多人的牵挂和担忧。很多人在告诉她，这个世界她其实不孤单，只要她学会放下痛苦，她就可以享受快乐。

时间是那么短，自己到底是怎样出手的。她不记得了。

她以为自己会倒下的，可是没有。白色的身影，与她相似，可是更添峻拔和飘逸。那样的一个人，那样一个带着出尘之姿的人，在她眼前瞬间倒下。手掌传来丝丝刺痛，她的梅花针，在生死一刻，奇迹般挽救了她的性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顷刻间感觉到自己选择了生，自己还活着。这就是求生的本能吗？还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的强烈的求生意志？

所有人都惊异地看着她，其实她也迷茫了。只是昏沉中，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头脑越来越混乱。

迷迷糊糊中，又有一个个黑影倒下。

她的梅花针何时变得这么快？又何时变得这么残忍！

无数的片段在她的脑海中闪烁，恍惚中，她抓住了一个画面，她看见了那张即使在寒冬中依然如春花灿烂的笑脸。恍惚中，她听到了那清脆却备感沉重的低语，我们应该好好活着。

我们应该好好活着，她总是牢牢记着，不经意就会想起，然后叹息。

是这句话救了她?还是一切只是老天爷的玩笑，他们不愿意放过最后一个梅家人。不对不对，也许这是上天对他们梅家人的补偿。

不对啊，不快乐的活着怎么会是上天的补偿呢?准确来说，是惩罚吧？

她不想那样痛苦活着。曾经她怨恨所有。现在，她渐渐懂得很多，可是也明白了自己错过了多少。能在生命的最后，在漫天的雪花中，读懂曾经那一张张清冷的面孔，她应该知足了。这样走了，她或许还可以见到他们，她要告诉他们自己懂得了，想必他们也会欣喜。

可是，可是……，即使最后她也倒下了，但事实是她活了下来。

她活了下来，可是她没有半点欣喜。

她怎么会欣喜呢？

她活了下来，留在了一个梦里。这个梦只有苍茫，只有寂寞，只有寒冷，亦如她的人生。她累了，她没有勇气再去等待。未来是什么?她连猜想的意愿都没有。

如果她必须活着，那么就让她活在梦中的苍茫吧，至少她可以不用害怕，害怕自己还要面对那个叫骆言的男子，那个她爱着却要生死相逼的男子。

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她还没有堕入最深处吗?

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周围的寒气在渐渐散去？

消散了寒气，消散了冰冷，她睁开了眼，她看清了。眼前的苍茫是漫天的雪花。这样的雪，迄今为止，她只见过一次。

巍巍灵山，九天之雪。

她已经到了灵山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她明明记得他们还在路途中的。

不！她依然还是在梦中，只是换了场景。是她的生命快要结束了吗？要不然，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地方珍藏着她少有的快乐，有她舒心的笑。

是她生命最后的告别吧？想让她带着微笑离开这个世界吗?

她终究履行了对朋友的承诺，即使以梦的方式。

伸出手，接住的却不是寒冷，灵山的雪是有温度的。没有消失，灵山的雪是不会融化的。

四周还是一片寂静，寂静得只听见雪花飞落的声音。

“梅，你知道吗?雪在跟你说话呢？”

寂静中突然传来了她久违的声音。

她猛得一震，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她怎么想起了这句话？她问自己。这是她第一次来灵山看雪时，玉瑶对她说的。灵山 的雪是有生命的，灵山的雪在和她说话。

玉瑶是灵山据传可以通天的玉家的传人，她的话她信，可是她却听不到那雪的声音。

它们真的在和她对话吗？他们要和她说什么?她问过玉瑶。

“只有你自己才能听懂。”玉瑶笑着轻语，“有一天，你 会听懂。”

“有一天，你会听懂。”

这就是那一天吗？可是她还是没有听到什么啊。

“你们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她大声地问，却连自己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们回答我啊！”她拼尽全力地问，可喊出的话，却是连自己也听不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心里着急地问。

没有回答，甚至连自己说话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微微一笑，说不清心中的感觉，脑中似乎只剩下空白。

顷刻间，眼前的雪花突然落得很急很急，随风乱舞。

然后，她看见了，漫天雪花舞动中留下了她熟悉的影子，花影。那痕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是梅影。无数朵梅花在顷刻间绽放消失，然后再绽放。重重叠叠的梅影弥漫在她四周。

她看见了那梅花，她还看见了梅雪剑。

雪含梅香，梅隐雪冷，梅落千雪，雪舞芳梅，梅傲凌雪，雪语催梅，梅惟雪意，雪惟梅心，梅雪双飞，断雪残梅，还有最后的雪散梅失。

她看见了梅雪剑，她沉默了。

空气中似乎有人低语：“你听见了吗？”

她呆住了。

那寒雪演绎的千种梅姿，狠狠撞击着她的心。

梅雪斋的寒冬有冰冷的雪还有千树的梅花。

梅雪斋的冬天不只有寒冷，还有散不去的梅香。

“你听懂了吗？”

隐隐约约中，她听见了有人在轻声地问。

她想点头，可却摇了头。

“你听懂了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

她感觉心被什么压迫着，就快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好压抑啊。

“不要问了，不要问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仓惶中，她开始挣扎，大声呼喊。

仓惶中，她跌入了另外一个深渊。

猛然落地，她睁开了眼。

周围有点冷，但是她很安心。

她走出了她的梦，她醒了，她对上一双眼。那双眼，她最近很熟悉。那双眼刚才写满了担忧，虽然现在，她看不见了，可她确信自己刚才看到了。

“不离，水!”许久，她开口。

“你早应该醒来。”

低头喝茶，梅灵月听见了急促的低语，惯有的冷静中包含着怨与担忧。

梅灵月一惊，抬头，看见了一张遥望冷月的脸……

第二十一章 苍 夜

  漆黑的夜，浓得化不开的冷寂。

   “你应该自己出手，她留不得。”低沉的声音更添了夜的诡异,“你要杀她，轻而易举。”

   “不要把你的无能推脱在我的身上。”冷淡的语气，带着微许的愤怒。

   “不敢吗？”低哑的声音带着刺耳的嘲笑。

   “你最好不要激怒我，你知道的，我可以对任何人残忍。”锐利的眼神划破了四周的死寂。

   “事实是，我们连叶长风都失去了，她还活着。”低沉的声音毫无惧意，“她是个怎样的威胁，你比我清楚。骆言，别忘了，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从没有忘记，不需要你的提醒。”骆言冷冷应道。

   “骆言，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开始害怕了，你害怕杀了她，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漆黑中黑影飘动，低沉的声音说着残忍的话语。

   “我将拥有天下，元德，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连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都奈何不得。”骆言鄙夷地说。

   “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被称作元德的人轻笑，“一个可以瞬间杀人于无形的女子，一个可以操控江湖三分之一高手的女子，说句实话，我确实无能对付，所以我请你出手。因为这个女子只会心甘情愿死在你的手上。”

   “你终于承认你的无能！”骆言的声音更低沉了，似乎酝酿着风暴，“我说过，我不会对你的无能负责。”

   “你不是对我负责，而是为了我们！”元德逐渐靠近骆言，“你已经没有选择!”

    元德说着穿过骆言，转身离开。

    寂静的夜中只剩下孤寂的身影，久立不动。

  “你别无选择！”

  “你不敢吗？”“你在害怕！”

   相似的话语随着空气包围着沉思的男子——骆言。

   他的眼死盯着前方，他的手越握越紧。

   他对自己说他不是害怕，不是。梅灵月，他根本不放在心里。自从那一战之后，他对她连一丝的情意都没有了。她居然真的对他出手了，那剑划过他的胸口，也划破了他的心。

   兵戎相见，他想过，可是真实演绎过，他才知自己也会心痛。

   她还是选择与他为敌，他们的一切真的结束了。她选择了放弃，这是他想过的最后的可能，可他未曾想这个结局可以如此伤人。

  她是手下留情，可那又怎样？她的留情改变不了他原先的计划被迫中断，她的留情改变不了他，只是增添了他的决心。

  他不会忘记那些人是如何提及骆家堡的，他不会忘记多年之前，辉煌的骆家堡是如何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他不会忘记父亲是如何带着不甘的眼神倒在他眼前，他不会忘记，那一夜，他亲人的血染红了他身上轻裳。他不会忘记，对着天上的冷月起誓，终将一切仇恨偿还。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不会因为一时的不忍放弃所有。

往事一幕幕，他忆起与梅灵月的相遇是偶然。

清冷的女子，孤立在一片苍茫中，带着一丝的落寞，显得遥不可及。

他选择靠近，带着一丝好奇，然后，他发现，她的眼离不开他。

不久之后，她对他说,“骆言，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那时的她，平日苍白的脸难得带上了丝血色，扫去了清冷，带上了妩媚。

当时的他有点呆住了，有点措手不及，可内心有隐隐的喜悦。

一切显得自然而然，从此，他的身旁多了一个柔弱清雅的女子。

那时的他挺安于她的陪伴。

可不久，一切就开始变了。

他终于知道为何她是如此的特别，原来，她是梅家人。他更知道，作为梅雪斋最后的主人，她可以命令所有曾经发誓效忠于梅雪斋的人。那些人自从离开梅雪斋之后，隐身于江湖角落，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他发现一切超乎他的想像。梅雪剑，还有梅雪斋，他要的不仅是梅灵月。

他试探性地问她，然后他看见了另外一个梅灵月。

“我对江湖没有兴趣，但是我不能有违梅家祖训。”她畏缩地看着他，说得却很坚定。

他得不到她的帮助，可是他还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部分梅雪剑。

他以为她会很生气，但是没有。

“你不该的。”她轻轻地说，只是那语气太过无奈，有太多的欲言又止。

那时的他选择了让步，不再强求，因为他知道，她爱他，但是却不会毫无顾忌。

但那又怎样?她是他意外的收获，她不与他为敌就好。

可事实是，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他们终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刻。

他终是见到了真正的梅雪剑，他终是看见了传说中的真正的梅家人。

他是别无选择。

当她终是选择与他为敌时，他恍然间醒悟。

无关对大哥的誓言，那一幕还是会重现。

梅灵月不似她自己所认为的对世事冷情，梅灵月不似他所知的那样不关心所有。

梅灵月或许从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而他也未曾真正了解那个看上去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

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背景，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他是真的冷情，她是选择冷漠。

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或许连他的大哥也未曾细想过。

她终将成为他的敌人，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们中间必然有一个要死在这场你争我夺。

必然的死亡，这就是他们曾经的爱情的必然的结局。

想来，他们都是多么的可笑，因为他们都曾想过两人长相思守。可事实是，上天早就为他们写好了最后的结局。

“你已别无选择！”

这句话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你可以拥有一切，你终将一无所有！”那句冷绝的话时时响在他的耳侧。

“不会的，我不会一无所有！”他压低声音说道。

他猛然挥出一拳，坚定地迈着步伐离开。

夜还是漆黑一片……

第二十二章  杂 念

    夜笼罩着大地，轻轻诉说着历尽沧桑的深沉。

梅灵月抬头望天，沉浸于深不可测的黑寂中。今夜无月，今日无雪。风在动，她的思绪逐渐随风飘远。

她想到了突然变得更加不确定的未来，她的路到底在哪里？不知为何，自从昏迷中醒来，她就发觉有什么不一样了。突然间，她感觉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情她必须去完成。

她还想到了骆言……想起他们的初见，想起了他们的相伴，想起她曾经的梦和最后的梦碎。她想到或许他们还会再见面，然后她要再一次亲眼面对自己的心碎，再一次与自己所爱生死相搏。她知他若出现，必然不会手下留情，而自己也不得不全力相搏。只要她活着，这或许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残忍……越想，她的心就越难受，越想，她感觉天越冷。

感觉到自己快要窒息，她闭上了眼，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吸，尝试去忘却，然后还自己平静。

感觉到风渐渐小了，梅灵月再次睁开眼。周围是一片寂静。她环视四周，看见已经熟睡的竹儿。

可怜的竹儿，梅灵月在心中轻叹。她想自己像竹儿这么大的时候，还是衣食无忧被照顾着很好的大小姐，而竹儿却跟着她到处奔波，风餐露宿。这些年，她无法花太多的时间在这孩子身上，她不禁怀疑当年因为一时的怜悯和欣赏带走这个孩子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毕竟她不是一个好师父。

她渐渐靠近竹儿，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加盖在竹儿的身上。她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很快被夜的宁静所吞噬。

轻轻的夜风送来安谧的气息，久久回荡。

突然间，梅灵月听到了别样的声音。深夜间，黑寂中传来舒缓的曲调。轻轻柔柔的，似乎在催促着人们好好安眠。

是守护在附近的不离。梅灵月想着，突然心中一沉。

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自从醒来后，她就感觉不离似乎在疏远她。那个曾经守护在她左右，与他夜中浅谈的男子，虽然依然遵守着曾经的承诺，可却渐渐远离她的视线。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她很想问，可是每一次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而她每一次靠近，他都选择远离。他每一次的逃开，都让她感觉心中有点闷闷的，感觉自己又失去了些什么。

她与他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似乎又被拉远了。

如若是以前，她必然不会对现在 与不离的关系感到失落。但是在共同经历了生死之后，要她再将不离摆到陌生人的位置，确实为难了她。

她对自己说，两人保持这样的距离或许更好。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知道自己在渐渐习惯不离的陪伴，她也知道不离不应成为她的习惯。他们的缘分只到灵山为止。习惯距离，习惯陌生才应该是她的选择。

她对自己这样说，她劝说着自己别去在意。可她悲哀的发现，感受着不离的疏淡，她竟然会有些烦躁。

烦躁，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可这几天她却不时体会到。

习惯果真是件不好的事情。她轻轻叹息。

夜更深了，梅灵月聆听着夜的催眠曲，渐渐入眠。

今夜无梦。

第二十三章 止 念 

  柔和的曲调消失于天空泛白之际。

    不离抬头远望，看远处的天边正在逐渐染红。徐徐的风捎来冬晨的凉意，他的手一松，一片绿叶摇摆着落下。

又是一夜无眠，他困倦地斜靠着背后的大树，带着一夜的疲倦让思绪沉沦。

    周围不时传来泥土的味道，带着令人舒心的醇厚，一切似乎都意味着美好的开始。不离伸出手，握住，似乎在握住什么。然后他摊开……他的掌中什么也没有。他轻轻一笑，嘴角划过一抹苦涩。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尚还年幼的他和妹妹站在专注于铸剑的父亲跟前，久久等待。他的眼始终盯着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至始至终都只看着手中的剑。他伸出手，想抓住他父亲，想叫父亲看看他们。但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和妹妹只是在等待，一直在等待，等待父亲抬头看见他们的存在。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太久了，他已经感觉到了疲倦。在这一天，只是一瞬间，他放弃了，他突然笑了，他的眼不再望着他的父亲而是父亲手中的剑。

可奇怪的，在他看向父亲的剑的那一刻，他的父亲就发现了他，还对他笑了。

  父亲的笑很温暖，那也是他渴望已久的表情，可是，那一刻他的心却很平静。他看见那笑，但他的眼只是停留片刻。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他的眼再也离不开那坚硬的寒光。

  直到今天，他依然说不清，那一刻，他的眼与寒光交会的霎那，那心中顿生的依恋到底源于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世界真正有了父亲，因为一把剑。

  他的父亲告诉关于剑的很多很多的东西，他的父亲开始引导他学习铸剑。可渐渐的，他发现，他喜欢与父亲在一起，不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而是因为剑。

  他以为以后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谁知，他还没有和父亲学会铸剑，他的父亲就带着遗憾倒在了铸剑炉前。他的父亲执着于铸造一把天下第一的宝剑，可是至死也未能完成。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突然缺了一角。他走到父亲跟前，弯下身子，想抓住什么，然而他停了下来。那一天他没有哭泣，那一天，他对着铸剑炉，一夜未眠。

  几天之后，他的母亲也倒下了。因为父亲的离世，短短几日，母亲就老去了。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的母亲望着他叹息。

她说：“孩子，对不起。”

她说，“孩子，也许一开始我就错了。”

她说，“孩子，或许我不该把你们带来这个世界。”

她说，“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说，“孩子，你应该快乐。”

她说了很多很多，最后一句是，“我如果不那么爱你父亲就好了，毕竟他最爱的不是我。”

那时的他不懂母亲的叹息，他只是呆呆地聆听母亲的话语。

从此，他连铸剑炉都不看了。他抚摸着父亲留给他的一把剑，接连几天，他感觉他什么也没有，除了手中的剑。那时候，他突然间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恒常的，他所能拥有的，也只是手中的这把剑。

最后，莫云的三叔来了，带走他和妹妹。他告别了他的过去，但是除了手中的剑。

莫云的三叔淡薄世情，他在他的世界中很茫然，幸亏他还有手中的剑，陪着他度过黑夜与寂寞，同时也给了他快乐还有希望。

他从不以为这样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有剑，他足矣。

直至三年之后……

莫云的三叔对他说，“孩子，你不该留下。你应该去寻找你的人生。”

他不懂，他不愿。

“那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在一声叹息之后，他走入了江湖，这个是非不断，恩怨难清的地方。

短短几个月的江湖之行，他却看遍了江湖百态。残忍，凶暴，欺诈，冷情，奸诈，伪善……一场场戏码在他周围上演。

刚开始，他无措。可后来，他发现，握紧手中的剑，他无需害怕。用手中的剑，他保护了自己，保住了自尊，保全了自己的世界。

当他看见你敌人在他挥剑霎那的错愕时，当他看着敌人在他剑钱颤抖时，他笑了。

他对自己说，世事本如此。

可是，走入清云山庄之后，他却不再那么肯定。

他以为的亲情，他曾经所认定的一切因为看似的空寂和绝情，受到了怀疑。

他开始注意到周围的一切，然后他突然忆起，他还有一个妹妹。

他看着他的妹妹，那个叫不弃的女孩。她有着和他一样清冷的目光，她有着和他一样淡漠的气息。不同的是，自己在闲暇时与剑为伴。而他的妹妹，喜欢遥望天际。

兄妹应该如何？他不知道。

只是看着自己的妹妹，他感觉很难受。他伸出手，很想拉回她的眼神，可是他所抓住的只有空气。

他知道，他习惯了寂寞，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自己，习惯于冷漠，于是无法习惯这个世界该有的温度。

莫云曾对着他喃喃自语，“不离不弃，殷不离，殷不弃……不离，不离，可是却离了这个世界。不弃不弃，却舍弃了所有。”

莫云说完之后是许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久久未绝的叹息。

一个十几岁女孩的叹息，却打破了他多年的平静，一瞬间，揪住他的心，让他顿时黯然。

然而他终是发现，他所习惯的，早已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想抓住的很少很少，然而他想抓住，其实都抓不住，除了手中的剑。

在清云山庄的几年，他变了。可是能改变的太少太少……

那些他想抓住的，有些早已远离，有些他所抓住的只剩下空气。

他对自己说，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自己，竟然如此，又何必去努力……

他问自己，这个世界不属于他，又怎么叫他做到不离？

不属于自己的，无需强求，从来即使如此……不是吗？

脑中蓦然闪过一张淡然微笑的脸，他凝眉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此时的阳光已经照在他的脸上，他却只感受到清晨的冷意。

第二十四章  远  村

 没有喧嚣，没有纷乱，这里只是个小山村。没有你争我夺，没有刀光剑影，这里只有朴实的问候，羞怯的微笑。

      当梅灵月在高山上眺望这里的时候，当她遥望山脚下那袅袅炊烟时，她的心就蠢蠢欲动。她喜欢这块宁静的土地，在这里，她遥望见了久远的梦想。

     “梅，你的梦想是什么？”曾经，玉瑶眨着灵动的眼问她。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抿了抿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因为在畅谈梦想的年纪，她却过早埋葬了自己的梦想。

      为什么而埋葬，因为她知因为爱上了那个男人，她的梦想其实已经成为幻影。

      她的梦想……好遥远了。

      “姐姐，大姐姐，你从哪里来啊？”

      甜甜的声音打断了梅灵月的思绪。梅灵月低头，看着眼前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微微一笑。这笑亲切而舒心。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梅灵月轻语。

    “很远有多远？有比去看大戏的地方远吗？”小女孩偏着头问。她的问话很快也吸引了一些在旁观望的孩子 。梅灵月的身边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了。

    “比那个……还远。”梅灵月有点为难地说道。

“哦……”小女孩不知道想什么，先是疑问似地望着梅灵月，然后匆匆地跑开了。

梅灵月看着小女孩离去，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认真观察这里的一切。

这里错落着二三十户人家，虽见炊烟，却不见人影。一眼望去，这里有些落寞，可站在这里却又感觉踏实而安心。向前迈了两步，回头，看见了站立在不远处的不离和竹儿。

看着他们一个一脸的冷漠，一个一脸的冷淡，她相信自己找到了那群孩子对他们望而怯步的原因。

原来自己也是个好接近的人，此时的梅灵月有些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只是颇感无奈。

“几位有什么事吗？”苍老的声音拉回了梅灵月游走的思绪。

“我们想借宿一宿。”沉稳的声音来自沉默了多时的男子。

“原来如此。”面对不离高大的身影，老人笑得有些颤抖，“出门总有个不方便的，几位若不嫌弃，就住下吧。”

“谢谢老人家。”梅灵月轻语。

“哪里？哪里？”老人微微有些错愕，随即恢复长者的风范，开始吩咐几个孩子，引着他们到了不远处的屋子。

“姐姐，你好像个仙女。”刚才的小女孩在他们住下来后，跑到梅灵月身旁低声细语，说完又一溜烟似的跑开了。

不多久，夜幕降临，远处的山峰更显宁静。村子却在此时拉开了热闹的序幕。

远出归来的农夫，贩货归来的小伙子，三三两两，使小村子顿时充满生命的气息。而那些打扮整洁的女子和活泼的农家少女则让小村洋溢着快乐和幸福。

他们说着笑着，还不时朝梅灵月三人所住的地方看。有几个热心的大嫂和胆大的姑娘和小伙子，甚至走到了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些话。

梅灵月虽不是很热情，却也温和有礼地答了话，让几个好奇的大嫂好不开心。而门前看你热闹的小姑娘则是带着好奇和揣测的目光看着不离和梅灵月。那些小伙子则是有些呆了，有些傻了。这些人眼里的目光各异，但是梅灵月和不离都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他们的脸上流露出的只有善良。

“他们似乎很喜欢你。”当因他们而起的纷扰彻底结束后，不离对坐在屋前静坐许久的梅灵月说道。

“不离，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很可能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呢？”今夜的梅灵月心情似乎还颇为舒畅。说起那些过去的往事，除了落寞，还多了几分自嘲和淡然。

“说实话，有些难以想象。”不离坦言。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带着安心的味道，今夜的不离紧张的心也略微放松了下来，有了几分聊天的兴致。

“今天的我是难以想象。”梅灵月看着月光下自己的身影，带着几分无奈叹息：“真是可惜，你未曾见过当年的我。”

“是吗？很不一样吗？”不离心中一沉。

“当年的我，最喜欢的是初升的红日，当年的我……最爱独自品尝自己做的早点，当年的我，还爱极了满山的杜鹃，当年的我，向往的是日出而落日落而息……当年的我以为只要我愿意努力，一切就会改变……”梅灵月低头，伸手触摸自己落在地上的身影。“不离，你说一样吗？”

“当年……”许久之后，不离才说道，“很想回到当年吗？”

“不知道，回到当年，或许就见不到他了……”梅灵月早已收回了自己触摸地面的手，托着腮，此时的她似乎略微带了些醉意。梅灵月很明白，她不是真的醉了，只是今天的自己有些疲惫，还有梦回当年的迷蒙。

“只要努力，一切总会改变……”不离望着黑寂，许久说道，“这一点，值得你相信。”

“……”梅灵月对不离突然说出口的话有些吃惊，“我也希望我能相信。”

“或许只是因为当年。”沉默良久，不离缓缓说道。

不离的话有些莫名，让空气顿时归于沉寂。

山风带着夜的气息吹过，夜的寂静在蔓延，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天上一轮朗月斜照。

第二十五章 冬晨

然处于山脚的小山村较山上少了些许的冷意，可是冬晨的寒意还是不容小觑。梅灵月拉紧身上的披风，遥望远处一片迷蒙的天际。

    昨夜她很晚才入眠，因为不离，因为他的那一句或许只是因为当年。

    当年，让人怀念着也畏惧的年华。如若没有当年，她不会是今天的梅灵月，如若没有当年，她不会有机会站在着寒冷之中感受来自当年的惆怅。

    可不是今天的梅灵月，她又会是怎样的梅灵月呢?时间匆匆而过，她一直在等待中虚耗光阴。现在想来,突然觉得一切似梦，一切如在昨天。可是她却又清醒的知道一切不是梦，当年的她，今日的她都是如此的真实。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去回忆过去，因为那些岁月有太多她所不愿面对的。快乐的，让她害怕面对未来；痛苦的，让她无法承担现实。忆起当年，只添悲凉。可是如今，她走出了等待，当年就如个调皮的小孩，总是不请自来。

    忆起快乐的，她不自觉的会笑；忆起伤悲的，她不自禁的流泪。她的每一天都在现在与过去，快乐与痛苦的共同交织下艰难度过。她在痛苦，她的头脑更加混乱。曾经很多自然而然的事情都变得有些连自己都弄不明白。

    她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自己逼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悲。她知，当年，在迷蒙中她遇到了骆言的同时，她迷失了自己。

    骆言使她的世界不如原来的寒冷，给了她温暖，却最终将她打入深不可测的孤寂中。她开始太在意，在意日子里的得失。梅家人应该冷如寒冬中的飘雪，可是她却点起了火把，硬要将自己融化。

    融化了，不似冬天里的精灵，不再是梅家人，同时也不再是梅灵月。

    一直都活得很辛苦，因为选择的等待，因为选择的爱情。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总感觉痛苦。因为痛苦而回避，最终不知所措。

    自怨自艾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她总走不出。

    “骆言……”

    感受着空气中的冷意，梅灵月低喃着这个让她胸口揪痛的男子的名字。

 第二十六章 箫语

  “出来吧……”梅灵月对躲在门后许久的小小身影轻唤道。

    “仙女姐姐……”小女孩嘟着小嘴缓慢迈到梅灵月身旁，带着几分担忧还有几分对自己的不悦。早知道，自己该躲得远些的，那就不会这么快被发现了。

    “有事吗？……”眼神飘到女孩手中的长箫，梅灵月有霎那失神，完全没有听见才一天没有见，她已经由大姐姐荣升为仙女姐姐了。

    “仙女姐姐，你一定会吹这个吧？”小女孩顿时笑得如花灿烂，献宝似的把手中的绿箫举得高高的。

    看着眼前的绿影，梅灵月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夜在空中划过的那一道弧线，清脆的声响震碎了她所有的梦与希望。她微微有些失神。

    “以前有个大姐姐送给我的，她吹得可好了……”看着梅灵月失神的表情，小女孩颇感有些失落，“可惜后来她就走了，我就再也听不到了。”

    “是吗？”梅灵月微微调转眼神，问道，“那她去了哪里？”

    “爹娘和老爷爷都说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女孩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失落，“那个姐姐好好哦……”

    “她最常吹什么曲子？”不忍看小女孩失落的样子，梅灵月伸手接过女孩手中的绿箫。

    “不知道……可是很好听……”小女孩又笑开了。

    “这样啊……”梅灵月沉思良久，举起了手中的绿箫。

    先是舒缓的曲调，犹如清晨的宁静，接着带着几分跳跃，犹如流水叮咚，接着萦绕在四周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生机与温暖。

    小女孩刚开始很雀跃，渐渐的有些呆了，恍如进入了梦中，久久没有回神。

    那柔和的曲调飘出了院落，飘荡在整个村落间，直达远处的山林。

    渐渐的，梅灵月也沉浸于曲调之中。可不久之后，似乎百花突然经历风雨洗礼，安宁的曲调突被急促的乐曲所代替。

    那急促的声音转而低沉，洋溢着散不去的深沉的悲哀，是夜的哭泣，是风的低吟，是无奈还有浓重的悲凉。

    吹起绿箫，梅灵月恍惚见到了对她微微一笑的骆言，看见了两人相视一笑，回到了两人携手看云的日子。

    “骆大哥，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啊。”月下，她靠着骆言，轻轻诉说着心中的依恋，“真希望，此刻是永远。”

    “只要你愿，就是永远。”这是骆言给的承诺。

    只要她愿，这是他说的。只要她愿，是的，只要她愿！只要她愿意彻底忘记自己是梅灵月，只要她愿意忘记自己曾经的誓言，只要她愿意不再想起梅家人，只要她愿忘记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只要她愿，可惜，她做不到。

    那徜徉于天地之间的曲调越来越急……

    小女孩有些痴痴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梅灵月。呆立在不远处的竹儿眼里有点泛红，想做些什么却一动也动不了。

    门外已经聚集了好些村民，他们皆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突然想起一声清脆的声音，震碎了弥漫的伤感，也震回了梅灵月的心神。

    “对不起……”看着眼前有些傻掉的女孩，梅灵月深感愧疚。将手中的箫还给女孩，梅灵月转身一跃而去，留下一干未回神的村民还有满脸担忧的竹儿。

    不久之后，山林之间久久回荡着微不可闻的轻语：“真的好难……”

第二十七章 情断

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梅灵月的心微微颤抖。真的没有料到，她和骆言相见的日子来得这么快；真的没有料到，她又一次 面对她最不愿面对的。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满脸凝重的男子，她看到他瘦了。她在心中猜测，眼前的男子是否还有一丝对她的情意，她在想，她那比武场上的那一剑是否断了他们所有的曾经？

    她静静地看着，自见到骆言的那一刻后，她的眼就没有离开过那张脸。她的心中百转千回，无数念头交织，她的眼一动也不动，无声诉说心中百种滋味。

    骆言也静静地看着她。他看见了她的憔悴，他在想她的憔悴还是为他吧？即使有那么多的理由说服自己，可是直到今日相遇，他还是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爱着他的女人注定与他为敌。而此刻，就是他们命定的结局来临之时。

    他首先举起了手中的剑，然后他看见了她手中的箫，他的心中一顿。

    梅灵月望着骆言，她清楚知道骆言在看什么。是的，那绿箫，那个小女孩送给了她。她还记得女孩说，“姐姐，你吹得真好！不过，那曲子让人听得心中好是难受。”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终是选择了接受。也许正如莫云所说的，断了箫，未必断了情。舍弃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还记得，那一天，她离村时，村中老人语重心长对她说，“孩子，今年的冬天有些早，可是明年的春天还是很快会来到。”

    很可爱的孩子，很可爱的老人，那一刻，她有想哭的冲动。同样是一把绿箫，却给了她不同的人生意义。

    此时的她很想告诉骆言，不要看了，这箫不能说明什么？可是不行，她开不了口。她不会忘记那一日那箫声中的断肠是为了谁，她不会忘记那山林中绵延不觉的叹息是为了谁。

    她看着骆言，她看着看着，几欲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忘了现在是何时。

    骆言也看着她，可下一刻，他的剑却已经出手。剑峰直指梅灵月的心口，可只是一刹那，被挡了下来。

    是不离!他看见了那一刻梅灵月的吃惊与沉寂，他看见了梅灵月的失神，当然，他也看见了骆言那随时准备出鞘的冷剑。

    有一霎那，他有种莫名的想法。就让梅灵月死在骆言的手中吧，也许，那是对她最好的解脱。他不会忘记那一日清晨所听到的断肠曲，他不会忘记那山林之中难以断绝的无声哭泣和叹息。他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女人有多执着于那一段曾经的情义，他很想成全她的解脱。可最终，他还是拦了下来。

    梅灵月不可以死，即使他要看着她痛苦地活着。

    刀光剑影在寒冬的冷日下更显阴冷，铿锵之声更带寒意。然而这股浓烈的煞气似乎对梅灵月没有丝毫的影响。她的眼望着骆言的方向显得空寂迷茫。

    不离担心地看着梅灵月，他很想靠近拉回她的心神，可是无数刀剑缠着他，不容他分身。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梅灵月必定要死在骆言的手中。

    不离告诉自己不要去看，如果这是梅灵月的选择，那成全吧。可想着，他心中微微刺痛。可想着，他的眼角莫名的湿了。他可以预见当骆言的冷剑刺入她胸口的那一刻，她依然是微笑的。可是，想到她的倒下，他的心会抽痛。这一刻，他知道他其实逃不开了。想着，他的剑越来越快。不管怎样，他必须活着。既然他无法保护她全身而退，那么他必须留着在自己的命为她报仇。

    “竹儿！”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声惊呆住了所有的人。然后所有人看见了倒在梅灵月怀中的小小身影以及胸口插着冷剑的骆言。

    血顺着冷剑一滴两滴地流了下来。骆言捂住胸口，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败在了一个小女孩的手上，彻底的失败了。

    断雪残梅！不是说非梅家人练不成吗？为什么会这样？胸口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这是现实，他无法逃避的现实。一切与他所预想的是如此的不同。

    他彻底的失败了。他脑中不时想起莫云的话语，你终将一无所有。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自他的剑插入竹儿的身体之后，梅灵月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清晰刻着仇恨。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彻底走出了他的生命。而同时，他的生命也在这一刻走到了最后的结局。

    他用手撑着地面坐了下来。真的一无所有！他扯动嘴角，他抬头望天。

    “言儿，慢点！慢点！”那是他蹒跚学步时，母亲的低语。

    “言儿，好样的。”那是父亲自豪的赞扬。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言弟，记住，仇恨不会带来幸福和快乐。”

    “保月儿一生平安！”那是他大哥的牵挂。

    “请记得我在等你！”“真的希望，此刻永远！”

    “骆言，我好像喜欢上你了！”那说话的女孩眼里有对他浓浓的依恋。

    低头，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他的眼缓缓闭上。在沉入永久的黑暗之前，他看见的是一双充满怨恨的眼，很冷很冷！

    骆言就这样倒下了。伴随着他生命离去的还有此时的血雨腥风。这里就剩下了梅灵月的心痛。她搂着浑身是血的竹儿，啜泣着，呼喊着。

    “师父，别哭……别哭……”许久之后，竹儿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师父，别哭。师父一哭，竹儿也好想哭……”

    “竹儿！”梅灵月着急地看着流血的竹儿，“竹儿，别说话，师父带你去找大夫。”

    “师父，没用的……”竹儿拉住准备起身的梅灵月，“断雪残梅，师父，你知道的……竹儿是不是很聪明！”竹儿说着又吐出了一口血。

    “是，是……竹儿很聪明！”“竹儿很聪明很聪明……”梅灵月边颤抖地擦去竹儿嘴角的血，边断断续续地说。

    竹儿轻轻地笑了，“师父，竹儿好想和师父到灵山啊！”

    “好，我们一起到灵山！”梅灵月着急道。

    “师父，竹儿以后不能陪在师父身旁了……”竹儿的脸上是挣扎的痛苦，“竹儿，很早以前……就想……就想说……师父，别等了。师父，别等了。师父……别等了，好吗？竹儿心里好难受！”

    “竹儿，师父不等了……师父，真的不等了。”梅灵月已经泪流满面。

    “真的吗？”竹儿笑得很开心，“师父，你记得你答应竹儿了哦！”

    “对，师父答应竹儿了。”梅灵月使劲点头，看着竹儿要闭上眼睛，她赶紧喊道，“竹儿，别睡别睡！”

    “师父，我好像看见梅雪斋了。好美的雪……好香的梅花……”竹儿慢慢闭上了眼，“师父，竹儿有一个秘密，竹儿好喜欢好喜欢师父……师父，竹儿很开心……”

    竹儿的嘴角微微扯动着，可再也没有人听得到她在说什么了。她的手自梅灵月身上轻轻滑落，苍白的小手滑落在地上，然后彻底的松开。

    不离看着微笑着离世的竹儿，看着痛苦的梅灵月。他的心自始自终还未从所发生的一切回过神来。

    骆言死了，死在了竹儿的手中。竹儿死了，死在骆言的剑下。他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淡漠的女孩竟能此的执着守在梅灵月身旁，至死也不放弃。他没有想到，他想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他很想靠近梅灵月，安慰她，叫她别哭泣。可是，此刻，他知道他无权说任何的话语。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今年的冬天，梅灵月失去了太多太多……

    不离抬头望天，看见遥远的半空中有什么在飘落哦……

    久违的雪……

    这雪，他和梅灵月都已经太久没有看到了……

    这雪还没有落下，可他却看得那么真切……

第二十八章 离曲

 小小的火焰，很快燃烧成一片红光。可这寒日里的火源没有给梅灵月与不离带来任何的暖意。

    梅灵月看着红光日小小的身影，泪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举起手中的长箫，让自己的悲伤随着乐曲飘散在天地间，让风捎去自己最后的哀悼和思念。

    曲调中的哀伤将梅灵月带回了曾经的岁月。那里有竹儿娇弱的身影还有她依恋的眼神。

    第一次见竹儿也是在一个冬天。那一天的空中飘着绵延不绝的雪，那一天，那个遇到竹儿的小城很热闹。热闹的人群里，孤寂的小小身影，她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

    小小的女孩倔强的站立在人群之中，她是一个被舍弃的孩子，只要一眼就可看清眼前的局势。那时的竹儿才几岁，四岁还是五岁？可是，那样小的孩子，眼里居然写满了淡漠还有骄傲！

    她看着她，最后选择带走她。这样的一个孩子，不适合活在世事的繁杂之中。问自己那一刻，为什么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同情吗？当然不是。这个世界值得同情的人太多。也许是因为缘分，也许只是因为初见的霎那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收竹儿为徒，是她人生的一大意外。可奇异的，在看着竹儿的那一刻，她就有这个想法。从此，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寸步不离的身影。小小的存在，陪伴着她度过所有的孤寂，让她安心。

    梅雪剑练不得，她从未想过要传给竹儿，可这孩子偏偏天资聪颖，看着看着，居然学会了。

    玉瑶说，天下间若要寻得一人与梅家祖先相似的体质，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可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她恰巧就遇上了。

    她以为这是缘分，她以为这份缘分是永远。即使没有骆言，她还有竹儿。骆言会离他而去，但竹儿会在她身旁。可原来，一切最终都只是是她的以为。

    “师父……”

    想起竹儿的轻声呼唤，梅灵月的心更痛了。那些竹儿在她身旁的日子，如若说是她在照顾竹儿，还不如说竹儿在照顾她。乖巧如竹儿，她以为她将来总有机会弥补的。可只是瞬间，上天夺走了所有的一切。不，不，不是上天。是骆言，那个她几乎耗尽所有生命去爱的男子，毁了她所有的爱。

    昨天的一切来得太突然！竹儿的死带走了她所有的心神，直此时此刻，她才忆起，昨天，那一刻，倒下的不只是竹儿。

    突然间，她觉得在自己很可笑。不是很爱很爱吗？为什么，在那一刻，她更多的不是心痛，而是恨。为什么，前一刻，还在为他伤心难过。下一刻，想起他更多的是怨恨。

    他终究毁掉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当年的情意真的断了，不是断在了她在比武场上给出的那一剑，而是他将剑刺入竹儿身体的那一刻。

    骆言可以伤害她，可是，不可以伤害她最亲近的人。不可以！即使骆言付出了代价，即使他的死，她是多么的不愿看到。她都无法原谅骆言带走了竹儿。

    直到此时，她也明白，如若她不死在骆言手中，当骆言开始伤害她身边的人时，她必然也无法容他存活。

    很残忍的事实，她认为的爱情，她几乎倾尽所有的爱情，就这样随着风，随着火成为永远的过去。

    竹儿，她今生唯一的徒弟，用生命结束了她所有的等待。那是她至死的守护。她只是带她走出了人世的喧杂，她还她一片清明。

    骆言，再一次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心还是会痛，可那痛却比原来的清晰。

    竹儿，再一次在心中轻唤这个名字。心不禁揪紧，因为纠结了她太多的伤感。

    曲终究停了。

    “不离，我们就此别过吧。”收起自己的眼泪，梅灵月缓缓说道。昨天她想了一夜，她忆起了太多。她终是做了这个决定。她想，她可以一个人上路了。

    “好，保重！”不知为什么，不离从昨天起，就有预感，梅灵月最终会这个决定。虽然他还是很担心此时的梅灵月。可在这一刻，他除了保重之外，却再也说什么。

    竹儿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通红之中。即使是此时的他们，依然无法相信那个随时在他们身侧的不可忽视的存在就这样消失了。可刻在他们心中的伤痕却又是那么的明显，那么扎痛着他们。

    周围的一切显得很清晰，因为昨天的一场雪早已融化洗尽一切。可此时的不离，却有点遗憾，那场雪，本不该那么早的结束……

第二十九章 冷冬

 梅灵月站立在寒雪中已经很久很久了。

    同样的，暗处的不离也站立了很久很久。

    不离，他本该离开的，可是他终是无法放心，所以他选择了暗暗追随。他自觉这种行为很可笑，若是从前，他定然不会这么做。及若是是现在，他心中仍有一个声音催促着离开。可他的行动却又一次与他的行为不相符。

    这已经是多少天了？不离看着下得越来越大的寒雪，面色凝重。梅灵月似乎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真的让自己这样留下她吗？可是……不离开，他又能如何?她发现了他的存在吧。这是一种感觉，通常情况下很准的感觉。

    他很想直接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他无法放心让她独行，可是走上前的那一步是那样的艰难。

    他知道自己理智的话应该选择走远，然后忘记。可是，转身之后是牵挂。

    他就这么远远看着她，看着她越加消瘦，更显飘零。

    他直觉梅灵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因为那仰望苍穹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坚定。他想是因为竹儿吧，那个女孩牵动梅灵月太多的心绪。他想与骆言也有关系吧，那个男人几乎影响了她的一生。可是，至今，他依然无法确定此时的梅灵月可以让人放心。或许，他可以对自己说，或许他可以对她说，他放不下，因为这里有他的承诺，还有责任。可是，他却无法诉诸于口。他明知道原因没有那么简单的，不是吗?想得越多的结果是，他越加的离不开，越加的矛盾。

    风缓缓吹动着飘舞的雪花，这里应该有一幅宁静的冬景。可是，在缓慢落地的雪花中却分明隐藏着一股浮动的杀气。

    不离心中一颤，脚步却在迈出的一霎那停留了下来。

    一个念头闪入他的脑海，这就是梅灵月所等待的。他的心一沉，一叹，梅灵月……他担忧地看着孤立在苍茫中那个柔弱的身影。

    梅花针，他第一次看清，他才惊觉它的残忍和绝情。人人都说，梅雪剑是梅家人最厉害的武器。他却想说错了。这瞬间致人于死地，快如影的梅花针才是。他想，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到底能挡住几针。

    此时，他怔住了，眼前的情景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痛。不是为那顷刻间消失于这个世界的生命，为了那个立在风雪之中，面对死亡，两眼空寂的梅灵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梅灵月跟前的，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站在梅灵月身前。

    “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毫不意外不离的出现，梅灵月轻语，“竹儿不能白死。”

    “但竹儿希望你快乐地活着，你可以避开他们的。这样做，你会快乐吗？”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怨气，不离沉声道。

    “快乐？什么是快乐？”看着眼前的不离，梅灵月极力忍住泪水，“竹儿死了。”

    “骆言也死了……”梅灵月冷笑，“这个世界，我还剩下什么?可是他们还是不愿放不过我……还是不愿！”

    “你是梅灵月啊，你从来就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啊……为什么会这样……”不离的脸上是痛苦，“你忘了吗?有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你忘了吗？有多少人为你奔波劳碌?你忘了吗?竹儿到底是为何而死？梅灵月啊，梅灵月，你到底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多久？”

    “我……”梅灵月呆愣住了。眼前的不离，她很陌生。不离说的话却又是那样的印象深刻。曾几何时，也有人对她说过相似的话语。

    是年少时，家中的长辈?还是玉瑶？莫云？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她呆愣地看着不离，眼里满是不解。她太累了。她以为杀了他们，她心里可以好受些。她很想很想结束这样的生活。可是她没有感受到解脱。看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她的疲惫有增无减。

    她太累了。而天又太冷！

    “不离，我好累！”梅灵月眼前一昏，重重落入黑暗之中。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梅灵月，不离轻轻叹息，或许自己的话说得真的太重了。

    他突然发现，很多时候，梅灵月其实只是个孩子，让人怜惜的孩子。

第三十章 须别

 望着巍巍灵山，不离略显惆怅。即使再放心不下，他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了。更何况，他前日还收到飞鸽，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清云山庄，莫云，不弃……有些人，他还是有些担心。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家人，可在收到飞鸽传书的霎那，他才惊觉，不知何时，他多了很多的亲人。

    “灵山的人来接你了。”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飘渺身影，不离轻声说道。

    “嗯。”梅灵月低语，“你要走了吗？”

    “有缘再会！”许久，不离说道。

    “会来灵山吗？”良久，梅灵月问道。

    “也许吧？”说完，是惆怅。再见，他需要太多的勇气。

    “保重。”是最后的道别，也是祝福。

    不离微微点头。

    “这位就是梅姑娘？在下灵山古不通，久仰久仰！”不多时，灵山的人也就到了。四五十岁的长者，看上去极为温和，可说起话来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这位定然就是那位神秘的不离大侠！”

    “古大叔，我就是梅灵月。”看着眼前的古不通，梅灵月始终无法将他与玉瑶身旁那个寡言的男子联系起来。真不知为何这样的师父会教出那样不苟言笑的徒弟。“古大叔，他就是不离。”

    自古不通出现后，不离的眼早已将其不着痕迹打量了一遍。很快，他在心中已经下了个定论，眼前的人绝对值得信任。

    “古前辈，在下不离。梅姑娘就有劳前辈了。”将梅灵月托付给灵山，他终是可以放心的吧。

    “不离，不离，真是不错的名字。我叫不通，不通，还不如你这个名字好，要不，我们换一下？”古不通说着开始一本正经的思考起来。

    “前辈，不离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不离没有理会古不通的玩性，朝梅灵月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急，走得很快。他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梅灵月和古不通的视线之内。

    “不离，真和我那个徒儿有的一拼了。梅丫头，你说是吧？”古不通说着，摇了摇头。

    “古大叔，你终是忆起我了吗?刚才听你自我介绍，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梅灵月微微摇头。

    “梅丫头，天下只此一个，我虽老，但还没有糊涂呢？”古不通说着瞥了瞥嘴。

    “古大叔，我们走吧。”梅灵月无奈道。

    “不看了吗？我还以为你很舍不得呢？”古不通纳闷似地问。

    “我没有……”梅灵月听得一惊，心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

    “哦……不过，没关系，会再见的。”古不通掐指一算，带着孩子般的喜悦说道。

    “是吗？……”没有心思去理会古不通言语中的前言不搭后语，因为一句如语言般的会再见，梅灵月感觉心中悬着的什么，终是落了地。

    “只是可惜了，可惜了……那样的一个人，不该的……”突然，古不通又兀自开始叹气了，“小瑶怎么就把你托付给那小子呢?真是不安好心，真是个闲不下来的丫头啊……”

    梅灵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与她关系密切似的。

    听得古不通不停地说着些她不是很懂的话，呼吸着灵山别样舒心的空气，梅灵月突然有回家的感觉。

    在这里，或许，她真的可以想清楚所有的一切，在这里，或许，她可以找到她要走的路……

    虽然是或许，但是，她却找到了一份久违的心的宁静。

    梅灵月想着，微微一笑。

    同时，微笑的，还有那个自称是老头的古不通……

第三十一章  心随

 柔和的日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梅灵月会心一笑，为这难得的舒服。来灵山已有六日了……她叹息一声，嘴角划过带着伤感的笑。

  一阵微风吹过，不久，雪白的精灵降临这片安宁而而神秘的土地。灵山的雪，这几日来她见过很多次了。她想若这雪真有灵魂，必定是随心所欲的性格。

抬头透过雪花的缝隙，她看到了九天之上的暖阳。晴日里的飘雪，她在心中想着，不觉得又是一笑。

伸手接住旋转的漂浮，梅灵月握紧，手心传来暖暖的温度，这就是灵山的雪，毫无冷意。摊开，依然是那么清晰地存在着，这就是灵山的雪，不会随着掌心的温度融化。灵山，世间一个特殊的存在。灵山的雪，一个美丽而真实的梦，属于世间，却让人感觉不真实。

如今，她就存在于这个地方。没有纷乱，没有嘈杂，安谧得让你感觉不似在世间。偶然的热闹来自那个爱游戏人间的老人，几句玩笑，毫无恶意的恶作剧，总让人啼笑皆非。

如果她完全沉浸在灵山的氛围中，她想她一定很快就可以忘记一切，忘记骆言，忘记竹儿的死，忘记……甚至可以忘记自己是梅灵月了吧。

她想她应该让自己忙碌，去看看莫云的弟弟，去听听古不通讲述遥远的传奇，抑或者她可以陪着玉瑶的父亲独坐，感受灵山遥远飘忽的气息……

可是她总会停下来，因为不期然降临的一场场雪，因为无以名状的心中油然而生的失落感。

虽然灵山的雪是如此的不同，可雪花飘舞的轻盈，雪花终将落在冷冷的地面的事实，总是把她拉回记忆中的漫天飞舞。有人说飘絮是极为唯美凄凉的，可在她看来，唯一凄凉的东西只是最终只能消失的飞雪。透过那弥漫的苍茫，她还看见了久散不去的火焰，竹儿就在那片燃烧中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看着这雪，她会陡然见到雪花中久久站立着一个看不清面容，吹着箫的冷毅男子。看着这雪，她的眼前会闪过一片刀光剑影，泛着白光的冷刃顷刻间染上了鲜红……看着看着，她就无法再次平静下来，灵山的宁静也渐渐离她远了。

然后，她会开始想念，想念一生的挚友，她们一切可好，她们可会再次重逢？想念，想念那个叫不离的男子，此行可顺利？ 

低头，轻踩落在地上的轻柔，看着它们慢慢消失于天地间，凉凉的冷意由脚底泛入心间。奇怪啊，灵山的雪不是没有冷意吗？这沁入骨髓的寒冷又是来自哪里？

第三十二章 忘 念

“梅姑娘……”带着苍凉的轻唤拉回了梅灵月游走的神思。

“伯父……”看着眼前带着几分仙风道骨却又难掩沧桑的灵山的主人，玉瑶的父亲——玉问，梅灵月有点错愕，有点不安。

“梅丫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玉问轻轻地笑了，那因为笑而增添的皱纹很容易将此人从天上拉入人间，可却让梅灵月顿时感觉安心。

“当然可以，伯父。”梅灵月微笑地回答。她正视眼前的男子，对这个让好友又敬又恨的灵山主人，她心中其实有太多的好奇。

“梅丫头，你可听见，灵山的雪在和你说话呢？”玉问抬头望雪，轻轻说道。

“是吗？”梅灵月一颤，相似的话语在心头闪过。梅，你可听见，灵山的雪在和你说话呢？

“伯父，她们在说什么呢？”梅灵月颤声问道。

“用心去听，孩子，你会听到的。”玉问微微一笑，“这雪很美啊。”玉问说着，踱步离去，剩下惊愣住的梅灵月。

“这雪很美啊！”“用心，你会听到的。”

这些话是如此的熟悉。时光似乎在顷刻间回去了那年少的岁月。

独立寒雪中满怀怨恨和不解的小小身影，遥看一片飞花独自心伤的自己，带着破裂的希望绝望的孤影……一切的一切在脑海瞬间闪过。

“孩子，生在梅雪斋，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如若可以选择，我但愿你不是我的女儿，可是……没有如果。”久远久远的一句话，在她脑海闪过。

如果可以选择……看着玉问离去的背影，梅灵月陷入沉思。如果可以选择……可是没有如果。是幸也是不幸……。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可是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她是梅灵月，当她初生那一刻起，她就无可逃避是梅雪斋的传人。就像玉瑶，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承担起灵山赋予她的宿命。

没有如果，她是梅灵月，没有如果，她只是梅灵月……梅灵月不自觉退了一步，她想，即使有了如果，即使她可以选择，她不是梅灵月，即使她只是世间的任何一个谁，玉瑶，莫云，柳云容，店小二……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一个，即使她与梅灵月毫无瓜葛，她存在于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喜与悲，都有自己所无法逃避的要承担的。只是因为她是梅灵月，这一份承担显得更为厚重。或许，只是因为她的逃避，才使今天的梅灵月之为梅灵月……

雪花轻轻飞舞，落在了梅灵月的身上，慢慢堆积，久久不散。

“哎呦，灵山的哪个孩子淘气起来，堆了一个如此可爱的雪人？这雪人堆得真是好啊……跟真的几乎没有两样……这模样看着还真是眼熟啊……”打趣的声音不时传入梅灵月的耳朵，梅灵月犹如从梦中惊醒，抖落一身轻雪，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古不通。

“梅丫头，可回神啦！”古不通摇头笑道。

“古大叔？”梅灵月一呆，“您来了多久?”

“不久……不久……刚好来得及看到一个雪人堆好又散开。”古不通笑着回道。

“古大叔，你可听见这些雪花在说些什么？”梅灵月带着希翼看着古不通。

“这些雪花有说话吗?”古不通顿时皱起眉毛，“奇怪啊，我怎么没有听到。雪花说话了吗？是雪花在说话吗？”古不通皱着眉毛边说边消失在雪花的飞舞中。

梅灵月微微一笑，想不到这么快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本以为古不通会和她说些什么呢？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梅灵月摇头探问。

闭上眼，累了，所以不想去猜测。被古三通一搅，所有的思绪似乎都飘散了。现在她只听到了微微的风声，只感受到了雪花在片片飘落……飘落的雪花，真的好轻好轻。

“梅灵月……梅灵月……”朦胧中，她听见了一声声轻唤。睁开眼，又是一片苍茫。没有曾在梦里见到的梅雪剑……霎那间，她以为自己会见到的。霎那间，她以为那就是这雪想告诉她的。

原来只是错觉……

迈开步伐，站立在这飞雪中太久了。即使这里的雪不会冷，一片的白茫茫还是不自觉唤起她心中的冷意。

“梅灵月……梅灵月……”

一声声轻唤越来越清晰。

“是谁？”梅灵月呆住了。

“梅灵月，是雪啊，快乐的雪啊，永远美丽的雪啊……”雪花似是被什么吸引似的，绕在梅灵月身旁。

“忘记啊……要忘记……梅灵月要忘记……梅灵月……”

“快乐的，快乐的梅灵月……”

“梅灵月……忘记啊！”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很快，雪花如它来临般的突然，瞬间消失无影无踪。

“忘记……”最后停留在梅灵月记忆中只有忘记两个字。

“忘记什么？”她问着。

忘记所有吗？她在心底问着。她望向遥远的天空，寻找逝去的踪影，很快，什么也寻找不到。

那雪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第三十三章  冷剑 

很冷很冷的天，可是没有雪。很冷很冷的剑，可是没有血。

    不离冷眼看着眼前的天剑，这把剑两天前刚断了血教的残血刀。这把剑两天前刚伤了无数的血教教徒。可是这把剑丝毫无损，甚至滴血未沾。这就是天剑，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这就当年父亲所希望铸就的吗？不离伸手想去抚摸它的寒光，却在半空中停留下来了。

    天下第一剑又如何？突然间，不离在脑中蹦出一句话来。

    转身，拿起桌上陪伴自己多年的无名长剑，不离微微一笑。他抚摸着这熟悉的长剑，脸上是少有的柔和。

    曾经他以为自己爱天下所有的剑，直至今日他发现，今时今日的他，所留恋的只是手中这份平凡的厚重，因为他所有的一切都有它共同承载。

         天下第一剑，他终是见到了，也算圆了了自己当年的梦。天下第一剑！他最后看一眼那无法遮挡的锋芒，手一挥，那锋芒瞬间掩盖在古朴的剑鞘下。

        不离缓缓走近，拿起了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他还有最后一个任务，将此剑归还给它原有的主人。手轻触那粗糙的剑鞘，丝毫感觉不到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

       低头，看那古朴得显得粗糙的剑鞘，不离眉头微聚，心中划过一丝不解。为何这锋芒毕露的宝剑竟藏在这笨拙的剑身下？这粗糙的剑鞘又具有怎样的魔力，竟消散了这冷剑的所有寒冷？铸造这把剑的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对了，听说他的名字是叫残心吧?他真能的存在吗？他到底又有怎样的一颗心竟然造就这样的一把剑？如若，他的父亲铸就成了所谓的天下第一剑，是否也是这样一番情景。

     在想到这里时，不离的心一颤，思绪再也无法游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剑，大步离开。此时，他想到是，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他还回这把剑后，他该何去何从？

       剑海之上安宁平静。

      “你和这把剑有缘！”

       不离有点意外，当他与传言中的剑海老人第一次见面时，得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沉稳如他，在白须飘飘的慈祥老人面前，竟然有些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天剑有缘。”老人倒是不觉得有丝毫突兀，温和道，“我可以把这把剑送给你。”

“不用了。”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离已经回复了原有的沉静。

“你是个爱剑之人！”老人再度审视了一眼眼前这个男子，“这是一把最纯粹的剑，你是适合它的主人。真的不考虑吗？”

“我已经有适合我的剑了。”不离举起了手中的剑。

“它很普通！”老人扫视一眼，继而将目光落在不离身上，“或许，它并不普通。”

“对我来说，它是我最好的剑！”不离收起自己的剑，平静道。

“你叫不离，你姓殷？”老人笑着问。

“在下不离，见过老人，感谢老人抬爱。”不离有礼回道。

“你很像你的父亲。”老人看着不离久久道，“你父亲毕生的理想就是铸就一把天下第一的剑。只是可惜……”

“老人认识家父？”不离心中一紧，他从未想过江湖中会有人会提及自己默默无闻的父亲，更没想过提及他的人竟是闻名江湖的剑笑老人。

“殷仲，问剑谷谷主残心最后的弟子。三十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他还只是个壮志满怀的小伙子呢？”老人轻轻一叹，“后来就在江湖中声匿迹了……他很执着，有些东西总是放不下。”

“放不下？”不离惊讶地看着老人。他那一心埋在铸剑炉前的父亲除了剑以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老人轻轻一笑，“想不到，我竟有缘见到他的后人。”

     “老人，家父？”乍然间听闻父亲的往事，不离不禁想深究下去。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对于那总是淡忘他存在的父亲，他有多么的希翼地去靠近，即使曾经他因为绝望而放弃过。

     “殷仲，所执着的只有剑，天下第一的剑，超过铸出天下第一剑的人，残心！”老人摇头叹息，“可天下如残心者几人？残心！残心啊！”一向神采奕奕的老人此时却显得有些疲惫了。

     “残心，那个传说铸出第一剑的残心，他真的存在吗？”不离有点意外听到这个消息，他一直以为那是个传说。残心，那可只是个传说啊。

      “残心……”老人的目光顿时变得飘忽，“这世间或许从未有人想过铸就天下第一剑的铸剑师，那以铸剑名动天下的问剑谷的谷主竟是一个如风一般的女子吧？”

      “残心，是女子？”不离这回真是呆住了。

      “是女子，如风一般的女子，残心，拥有残缺之心的女子，铸就了一把无心的剑，却是世间最纯粹也最具有威力的剑。”

      “很意外吗？”看不离不语，老人笑着说，“当年，我也是很意外啊。”此时的老人早已回复了往日的谈笑风生。

      “她现在在哪？”短暂的失神之后，不离问道。

      “万丈红尘终随风去……”老人低头，继而问道，“你真的不考虑带走天剑，它可是好不容易遇见适合他的主人。”

     “不了，我想它会遇到更适合的主人。”不离应道。

     “哈……哈……”老人边笑边摇头，那笑声到最后竟显得有些苦涩，“这把剑等待一个新主人等了三十余年，想不到等来的竟是一个舍弃……命啊。”

     “老人？”不离心中满是不解，眼前的老人真是传说中那个笑傲剑海的剑笑老人吗？

     “没事，只是想起了些往事。”老人一顿，接着道，“残心离开尘世前，曾说过，她一直在等待一个人，可是至死都没有等到……剑的命运与她却是如此的相似。”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过了许久，不离回道。

     “是啊，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所以很多事情无需执着。”老人微微一笑，“想不到此剑与你的缘分如此之短，可惜了。可惜了这剑，也可惜了你。”

      “老人，严重了。”可惜了自己，为什么？不离正色应道。

      “得天下第一剑，定可成一番他人所不能成伟业。”老人轻叹，“你既然选择放弃，看来，你心思并不在此。”

       “老人抬爱了。”不离平静道。

       “在剑海留几日吧……”老人留客。

       “好。”不离带着一丝意外答应。

       剑海之巅，老人带着惆怅迎风而立。

       “剑心，你可知残心所待者何人？”老人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回荡。

       风徐徐吹来，可是未曾有任何答案。

       “剑心……”老人疑惑。

       “她在等一个傻瓜……傻瓜。”空气中的声音很轻很轻。

       “傻瓜吗？”老人叹息，双眼望向遥远的天际，记忆随风飘进遥远曾经。

       “剑心，他是不是可惜了，你知道吗？他有点像当年的我……”很久很久之后，老人又说道。

       “幸亏……他不是你……”

       空气中弥漫着叹息。



第三十四章  迷 剑

不离早早起床，不离起身，推开窗，然后看见了漫天的雪白。

剑海的第一场雪就在他到临剑海的第二天，悄无声息的来了。

      不远处，不时传来欢喜的声音，可以想见那剑海中学剑的少年们对这场雪不知已经期待了多久了。

      听着那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离已经可以预见，不久之后，他在剑海必定可以看见热闹的玩雪的场面。

      那白须飘飘的老人定然也会欣喜。想起老人，他不禁想起昨天的那一句，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不用问自己，他很清楚知道自己从老人口中的残心想到了谁。

     看着雪，他问，她还好吗？

     灵山一定不知下了几场雪了吧，她还会一个人傻傻站立在雪中沉思吗？她还会因为这漫天的雪花伤感不已吗？她……她可曾放下骆言，还有……竹儿。灵山的人真的会照顾好她吗？她可是个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啊。

总以为自己会渐渐淡忘牵挂，可是，每一天似乎总有什么东西让自己想起她。她略带伤感的微笑，她的叹息，她怅然若失的眼神，总是在不经意间夺去他的心神。就不知，在灵山之中，她是否也曾忆起过他？

瞬间消失的苦笑，一声叹息，叹不尽心中的无奈。

有些等待是不会有结果的。她的等待已经没有结果了，那自己呢？自己也是在等待吗？等待什么？等待她也会想念他，还是在等待茫茫人海中又一次意外的相遇。

这一场雪在无数人的期待中姗姗来迟，可终是还是来了。

可他的等待呢？也是没有结果的吧。

闭上眼，长剑已经出鞘。

剑光在雪影中极速穿梭，斩不断雪舞，留下散不去的剑痕，挥不散冷意，在寒光中隐尽愁绪。

雪未停，剑已收。

“你的剑，有太多的羁绊。”老人的声音还是很柔和，但是却带上了几分疑惑，“我或许读错了你。”

“放下，很难！”良久，不离回道。

“既然放不下，就无需放下。”老人接过不离手中的剑，“有些东西，无需放下。就犹如你的剑，你应该始终留在自己手中。”

老人将剑还给不离，“下山吧，孩子。该放下的是我。”

接过自己的剑，望着老人的背影。

雪已经下了很久了，可是始终还没有停。

站立在纷雪中许久，不离毅然转身。

有些事情，他无需放下……


第三十五章   瑶 望

最近接连几日，灵山无雪。

   看着窗外的一片晴朗，梅灵月深觉精神了许多。

   “梅，好久不见。”清脆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梅灵月一惊。她循声看去，那熟悉的微笑让她不敢眨眼。是玉瑶！说不出的意外，诉不尽的喜悦，梅灵月很想笑着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惊喜，可最后喜悦只化成两行清泪湿润了她的脸。

 “玉瑶，见到你真好。”久久，所有的喜悦只剩下了一句话。

“梅，你又瘦了。”玉瑶缓缓靠近，拉起梅灵月的手，带着几分哀怨说道，“你啊，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你还说我，你不是也瘦了。”看着玉瑶略显清瘦的脸庞，梅灵月担忧道，“你最近肯定受苦了。”

“对啊，我们两个都受苦了。”玉瑶说着笑道，“就只有莫云最好，躲起来过快乐日子去了。”

“你说莫云，真的吗？她还好吧!”听到另一好友的消息，梅灵月不禁有些担忧。

“她好得很！”玉瑶带着一丝恨恨地说，“有她的好兄弟陪着，早就把我们这两个好姐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是说……”梅灵月轻轻的笑了，“那就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玉瑶欲言又止。

“怎么了？”看着好友为难的样子，梅灵月略微担心。

“竹儿会走好的。”迟疑了一下，玉瑶终将心中的安慰说出口。

“会的，她是个好孩子，很好很好的孩子……”眼泪无法抑制住，梅灵月极力忍住自己的哭声。

“梅，别难过好吗？”玉瑶收起所有的顽皮，退开一步认真说道。：“梅，见到你很开心。所以，让我们忘记，忘记所有的不开心好吗？”

“玉瑶……”梅灵月顿住了。“忘记所有的不快乐吗？”

“是的，梅。”玉瑶专注地看着梅灵月，“一切都过去了，让我们都忘记吧。忘记，然后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梅灵月神情黯然，“重新开始，你真的认为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玉瑶坚定的说道。

“玉瑶，我不肯定。”梅灵月轻叹，“我想我做不到。”

“梅……”玉瑶看着梅灵月一时只剩下伤感，“梅……”

“玉瑶，我们不说这个好吗？”良久，梅灵月笑道，“玉瑶，快跟我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吗？你知道的，我很期待的。”

“好，我告诉你啊。你不知道那一阵子江湖有多乱……”

玉瑶轻轻诉说着，那清亮的声音里有几分雀跃，几分伤感，还有几分无人读懂的悲哀和沉重。

时间在江湖中流传的一场场惊心动魄中悄悄流逝，当玉瑶的故事告一个段落时，月儿早已高挂苍穹。

两人相似一笑，相聚的日子总是快乐的。


第三十六章  白 衣

这一晚的夜很冷，梅灵月独坐窗前，脑子里还想着玉瑶诉说的那些遥远的故事。最近玉瑶和她说了很多关于灵山的传说。

这些传说在很久以前，玉瑶也曾说过，但在当年留在梅灵月的脑海中的只是很模糊的印象还有很模糊的感觉。可是，这几天，再次听玉瑶说起这些爱与恨的传说，她的心却被触动了。每听完一个故事，她的心就久久无法平静。她弄不清为什么相同的故事却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不知是因为讲故事的人的心境变了，还是因为听故事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

风吹来心的叹息，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窗外的冷风不断吹进，可是梅灵月始终坐在窗前，丝毫没有关窗的打算。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她很想感受这冷冷的风，她感觉她急切需要冷意让她清醒，才能让自己心中的不平静平息。

抬头远望，看到的是倾洒一地的月光，清清冷冷，似乎不带任何情感。

可是梅灵月却想起，那个深埋在灵山人心中的关于爱与舍弃的故事。

她似乎看见了，那月光中站立着一位执剑女子，面如冷月清霜，眼如寒水乍明。她知道她看见的定是那位叫白衣的女子。

她靠近窗前想看仔细些，可是只看见了一片月光，人影早已飘散离去。

低头，再看一眼，是女子拔剑自刎的样子，那脸冷艳中带着绝望，那眼只剩空寂。

那女子依然还是白衣。

白衣，灵山的一段痛。

灵山玉家，一个拥有千年苍凉的神秘家族。逆天改命，他们坚守着玉家祖先的誓死不屈，从不放弃对生命的努力。可是玉家女子，却似乎成了上天对玉家人最大的惩罚。

玉家女子，历世二十载，命必绝，不绝成魔。

灵山人，另一使命，世不现魔。

上天给灵山人最大的无奈，无法改变强加在己身的命运。

灵山玉家千年，数十女子，留名者只十人。

玉白衣，惟一有机会改变命运，最终却舍弃生命成全命运的女子。

为了什么而选择舍弃？只为了追寻一段未知的新的开始。

因为一个人痴心的爱，她最终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即使可以改变命运，她却再也寻不回那份她曾经放弃过的爱。

最终，经历万般思量之后，在二十岁生辰最后一刻，她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剑，血染白衣，冷颜绝世。

我用命换一个新的开始，我用妥协换一个新的等待，来世，我等那个为我心碎的男子。为成全来世，我舍弃今生。为与来世的命运相争，我顺从于今生的安排。

在灵山先祖灵堂前，她留下了最后的眼泪，留给灵山人深沉的悲叹。

她问玉瑶，可知白衣是否成全了来世的愿望。

玉瑶却笑了。那笑，她很熟悉，她知道那一声轻笑下含着的不甘还有倔强。

“上天，不会放过灵山女子，何况白衣。”

“灵山，不会舍弃灵山女子，何况白衣。”

这是玉瑶给她的答案。

她想即使是好友，她也弄不明白，玉瑶话中的深层含义。只是她终是忘不掉那个故事，那一幕幕总在她听完故事后挥之不去。

有霎那，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可是转瞬之间，一切又完全消失。

听完那个故事，她突然感觉灵山不再安谧。那一阵阵的风，似乎带着某种悲伤，似乎又带着催促。

她对玉瑶说，白衣很可怜，也许她的舍弃只是成全了命运的愚弄。

玉瑶笑了。最近玉瑶的笑，让梅灵月觉得，她或许再也无法在玉瑶身上寻得如暖阳般的微笑了。她心中隐隐有着不安。玉家女子，玉瑶也是玉家女子啊。即使很早以前，有人说，玉瑶早已逃开了命运的诅咒。可是，她总感觉随着玉瑶二十生辰的来临，有些事情会发生。

“命运的安排，逃也逃不了。然而，只要愿意，我们却可以选择放下。命运，有时候也可以选择……”

 轻笑之后，玉瑶似乎是习惯般留下犹如谜题般的答案。

“玉瑶，我有时候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我能完完全全明白的答案。”梅灵月轻摇头。

“我也想啊，可是一说出快口，一切都会改变啊。”

那笑没有暖阳的温度，可是却带着几分让梅灵月安心的温和。

“梅，如果可以，不要放弃好吗？”拉起梅灵月的手，玉瑶的脸上是一种超脱年龄的成熟和稳重，“梅，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付出了所有，却放换不来一个开始。而你可以……只要你愿意。”

“梅，要努力啊。曾经只是过往，没有曾经，没有现在，可是曾经只是曾经，只是曾经……”看着梅灵月不语，玉瑶接着说道，“梅，心中可有放不下牵挂？”

“牵挂？”梅灵月闪过一霎那的不解。“当然有……”

“心中可有想念的人……不要说莫云哦。”玉瑶狡黠地一笑。

“没……”话没有说完，梅灵月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有些模糊，却又那么熟悉。“我……”

“梅，相信直觉吧。有些时候，它是最真实的。”玉瑶的脸上露出了这几日以来少有的舒心的笑。

“老天爷，你知道吗?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啊。不会啊。”玉瑶仰天轻语。

不久之后，她们看见了几片轻盈飘落，接着是漫天的飞花。

灵山又迎来了一场雪，纷纷扬扬，带着灵山特有的温度。

灵山又迎来了一场雪，飘飘洒洒，直至落在地面才消失。


第三十七章 春 来

三月的风温柔如丝，轻轻拂过梅灵月的脸。梅灵月仰头望天，感受着蓝天的纯净。几声清脆的鸟叫声仓促飞过，传递着春姑娘到来的喜悦。

   梅灵月低头，看一地新鲜的绿意。脚戏弄般轻触那绿得抢眼的存在，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春已经悄悄渗透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而冬天以及冬天里的寒雪是真的走远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就一场梦，醒来时，梦里的故事渐渐模糊。而梦里发生过的一切，早已无法改变。而走出梦的那一刻，惟一清晰的是所有梦中的伤痕。

几个小孩从梅灵月身后嬉戏而过。梅灵月听着那欢快的声音，感受着纯真的喜悦，但始终未曾回头去看一眼那毫无杂质的微笑。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快乐，她感受这份快乐，却无法走近这快乐。就犹如，她站立着的这个地方，如今早已不见那时的一片苍茫还有当时的刀光剑影，她可以轻易感受到这里的宁静，可她永远不会忘记在这里，她顷刻间夺去了几条生命，毫不留情。

站在这里，她听到了快乐的声音，她会有一霎那的喜悦，但同时，她耳边会忆起，那一句低语，“这样做，你不会快乐。”

站在这里，她早已看不到那纯洁的白色精灵，但是她只要闭上眼，还是看见了白色苍茫以及一片苍茫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站在这里，她回忆着过往，让记忆在眼前划过，然后尝试带着外人的眼光去看自己的悲欢离合。

你应该忘记过去，然后重新开始。玉瑶的话总是在她伤感时响起，暂时挥走一丝阴霾，带给她短暂的沉静。

灵山，那片安宁的土地，她终是选择离开。因为那里虽然有很多快乐，可是她还是感觉失落。因为那里虽然能带给她安宁，可也让她感觉焦躁。

玉瑶说，梅，你走吧。

她知道玉瑶关切的眼从没有离开过她，她知道，虽然她刻意忽视很多东西，可是她的逃避却始终没有逃过玉瑶的眼。

她知道，所以，她离开了。

梅，你知道吗？我们一直与天相争，我们总是坚持，可是我们很多时候却倍感无力。玉瑶送她时，轻声低语。

她想，玉瑶真是长大了很多。曾经的玉瑶总是倔强，可短短时间，却学会品尝无奈。而她呢？也应该学会成熟了吧。

太多的时间里，她都太过任性。任性的爱一个人，任性得不放弃，任性得不顾一切去等待。

与竹儿最后的约定，她始终记得。

师傅，不要等好吗？

好，师傅不等。

因为这一句承诺，她不再执着。

何况，现在的她更没有等待的理由，离去的人没有留下承诺，牵挂的只是自己的心，而带着一丝希望，最后很容易变成绝望。

有些人，总以为会见面。可到头来，似乎只是一场捉弄。

不想再面对残忍，所以逃开面对残忍的可能。

现在她能做的是继续走自己的路，即使再也没有任何人的陪伴。

再往前迈一步，她的路还很远很远。

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身后那一丝丝熟悉的气息。

短暂的细思后是不再回头。

她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只是一场错觉……因为心中莫名的牵挂与想念。


第三十八章 迟念

同样的地方，完全不同的景致。

  不离看着这个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地方，眼前浮现的是一片苍茫中孤独消瘦的身影。

  心中一声轻问，她还好吗？三个月前就决定去灵山，去看看她。对自己说，不管自己的一番情意会获得怎样的结果，但是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很好。那么，再离开时，他或许就没有了那么多的牵挂。

  可是，匆匆朝灵山而来，行程却总是被耽搁。先是因为不弃，那个他原以为可以放下心来的妹妹，让他担忧了一段时日。所幸，不弃终是幸福的。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他终是放下了。收拾好心情，急切地往灵山而来，想不到……

  如若不是因为不弃，他或许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那个叫齐娴的女孩带着几分和梅灵月相似的气息。同样的安静，同样的有几分淡漠。可是，只是一眼，他就看出了两者更多的不同。她没有梅灵月冷淡中的伤感，她没有梅灵月眼中化不去的凄凉，她没有梅灵月身上散不去的无奈……那女子不是不好，只是很可惜，他心中早已抹不去另外一个身影。

  他不知那样的女子为何谨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只能告诉他，她再好，也始终走不入他的心。他会记住她的名字，可是看着她，他看到的是另外一个女子。

  她对他很好，在不弃的事情上，她帮了很多忙。可是，他心中所念者还是那个远在灵山的女子。

  她说，很遗憾。她说，如果，他们早点相遇就好了。她说，如果，有将来……

  他只能回一句，对不起。

  牵牵扯扯，一段时日下来。冬天早已离去，那雪，他也不再见过。一颗心一再催促。他急忙赶来，可是一路上的回忆总是让他不自觉停下脚步。

  一个人走进另外一个人的心要多久？遇到梅灵月，他总算有所领悟。爱上一个人其实很容易。为什么会这样？有时候，他也问自己。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不弃告诉他，那是缘分。有的人是一生一世的缘，有的人是生生世世的缘。有缘，总逃不开。

  是缘吗?他没有不弃的伤感，无数的情意他只学会深藏心底。

  缘分！如果是上苍注定的缘分，又会有怎样的结局？而这段缘，他该感谢吗?

  离灵山越来越近，他的心情越来越复杂。

  有时候很急，可是，想到未来的相见，他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

  走走停停，满心的担忧与急切，却找不到诉说的渠道。轻抚长剑，回答自己的只是一片冷光。

  春天的风带着阳光的温暖，带给他几分暖意。不远处传来小孩的快乐的笑声。不离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纯真的微笑，心中的烦恼顿时散了几分。

  再往远处望去，不离怔住了。

  那孤独而单薄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梅……”一声轻喊霎时哽咽在喉咙中，再也发不出来。

只见那女子身影略微动了一动，却始终不曾回头。

才一刹那的失神，女子身影已失。

有一瞬间，不离有冲上去的冲动。

可是，再细想，他停了下来。

不会的，梅灵月怎么可能在这里？玉瑶又怎可能让她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呢？

一切只是幻觉……因为自己有太多的牵挂还有想念。

摇头一笑，不离朝着灵山快步而去。

 

第三十九章  寻 见

 “你终是来迟了。”“你只能来迟。”

   来到灵山，不离迎来的是玉瑶充满无奈的话语。

   再见那个叫玉瑶的灵山的女子，他的第一感觉，是她变了。那个带着明朗的微笑，那个带着几分任性和骄傲的灵山女子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然而，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关注玉瑶的变化，短暂的意外之后，他是满心的伤感与懊悔。梅灵月走了，梅灵月离开灵山了。他来迟了。然后，他想起了那个让他停下脚步的女子。

不离心中怅然，或许他和梅灵月有缘，可那只是短暂的缘分。要不然，为什么他们会轻易错过。也许，老天在告诉他，他应该放弃。

  想着，他又看见了那个在铸剑炉前等待的小小身影。他转身，带着决绝。

  “不离，你知道吗？她一直在等你，可你总是迟迟不来……”

  因为玉瑶的话，不离霎时僵住。他回头，看着玉瑶，带着希望，等待着……

  玉瑶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一时间，两人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我很想怨你，可是我却无法怨你。曾经，你等了那么久，那么久，我怎么能怨你。”带着叹息，玉瑶踱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灵山山门前只剩下了呆愣了许久的不离。

  不离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匾额，那上面有着若隐若现的灵山二字。此时的他脑袋里一片空，什么也没有。

  环视四周，有一霎那，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刹那，他以为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却无法说清自己感受到的。

  短暂失神之后，他很快清醒。玉瑶的话变得更加清晰。他记得她说，她无法怨他，因为曾经他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不懂。他想问，可是玉瑶已经离开了。

 往前一步，他想踏进灵山。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很不喜欢现在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

可是，抬起的脚，始终未曾落下。他的脑子里闪过灵山二字，然后似乎有什么在揪紧他的心。他的脚再也无法迈开。

“我以我命洗涤灵山之咒，我将我魂斩断灵山之缘。从此，无与灵山。从此，无情灵山。从此，我听天由命。”

沉郁的声音突然想起，震断不离的失神。

“你？”不离讶异地看着眼前悄无声息出现的长者。

“玉问，灵山主人。”玉问沉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傲视天下的味道。

“你刚才说的……”不离似乎有些恍惚。

“灵山三姓，玉门掌命，古剑护山，云清问天。刚才那一段话出自云家男子云家藏雪。”玉问抬头看着远方，回答着眼前的不离，“他放弃己命，违背云家祖训，他是唯一一个被逐出山门的灵山人，但他也是灵山人的骄傲。”

“为什么！他为了什么？”听着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不离讶异非常，同时心中带着几分紧张，似乎心灵深处有什么在获得解脱。

“为了什么?”玉问审视着眼前的不离，良久道，“人最怕痴念，人间最怕痴情。他痴情于一个有着痴念的女子——玉白衣。”

“玉……白衣？”不离的心口揪得更紧，“玉……白衣。”

心口猛地一痛，他随即跌入黑暗。

身子似乎一直在下坠，似乎有千斤重量压着自己。然后猛地睁开眼，然后，他看见了……漫天飞舞中，一身白衣，一身寒意……梅灵月。不，不是她。眼前的女子脸上带着倔强，眼中不见一丝波澜。眼前如此寒意的女子，与梅灵月基本无相似之处，他怎么会认为是梅灵月呢？他心中一惊。

“你是谁？”他问着，而女子逐渐飘远。

他急切得追赶着。

“来世，换我等你……”

他又看见那女子了。泪，是泪，那女子居然落泪了。

“记住，来世，我会等你。”

“我用命换一个等待，我用放弃乞求成全，因为你……因为是你。”

女子又飘远了。接着，他看到了一把剑。剑含冷光，触目惊心。只是一瞬间，更加触目的鲜红，染红了他的眼。

“不要！”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着，那是他的心痛。

同时，不断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女子带泪的笑。

“也许我错了，但为你，我可以赌上所有……因为是你，藏雪。因为我爱你，藏雪。”

时间霎时停止。

“因为我爱你，藏雪。”

轻轻的叹息逐渐远去，它被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代替。

“不离，小子，你还要睡多久。”

不离忍着头痛睁开眼，眼前是那个他有一面之缘的古不通。

“我怎么在这里？”不离张口问道，随后眉头一紧。怎么会有咸咸的味道。

“小子，泪的味道不错吧？”古不通大声笑道，“想不到，你这么个人，居然做梦都会哭!老家伙算是长见识了。”

“玉问……”不离环顾四周，却看来看去只有古不通。

“小子，想见灵山主人，你还差火候呢?”古不通摇头笑道，“对了。小子，快告诉我梦见了什么？”

“梦？”有无数的影子在眼前飘过，可是不离却抓不住什么。

“我忘记了……”良久，不离疑惑道。

“哈……还真是有趣，一个大男人居然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知道。”古不通似乎笑得更开怀了。

“我到哪里可以找到梅灵月？”等古不通笑得无趣，不离问道。

“小子，随心吧。”古不通笑意虽减，可眼中取笑的意味还是很浓厚，“如果你不放弃的话，有可能……不过，等你找到的时候，梅丫头的女儿都可以嫁人了。”

“不会，她会等我，一定会。”不离坚定地看着古不通，“我会找到她的。”

“小子，很好。”古不通说这句话时很正经，眼中还闪着一些自豪还有喜悦。

日落时分，古不通远望不离离去的身影。

一转身，他看见了一张严肃的脸。

“终于有机会笑话那小子了，感觉真好。”古不通笑语。

“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冷看古不通一眼，玉问抬头望天。

“玉老头子，可看到结果？”古不通脸上难得认真。

“我只知道，他们是灵山的骄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玉问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微笑。



第四十章  暖 雪

“啊”“快看啊……”“哇，好美啊。”

周围是快乐的人群，他们在欢迎今冬的第一场雪。

不离独自走在人群之中，没有喜悦，没有停留。

又是一年的冬天。他找梅灵月已将近两年了。这两年来，他们不知已经错过了多少次。

到灵山，她离开了。到书门，听说她回了竹谷。到了竹谷，她去了兴城。到达兴城，她又回灵山。每次他到时，他们总遗憾地告诉他，你来晚了一步。

很平常却很残忍的答案，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可是，他总是不停地追逐着她的脚步，一步都不肯耽误。

此时的她又在哪里呢？他们的距离又有多远呢？是否，他会一辈子这么追逐下去，永远相差着一步的距离。

雪在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手上，脚上。

不离慢慢踱着步伐，他想此时的梅灵月定停下了脚步，驻足凝望着漫天的精灵吧。他们跟他说，现在的梅灵月有些不同。他们跟他说，梅灵月在提到他时，总是难免惆怅。他们说梅……他们说了那么多，带给他希望，也带给他更多的无奈。他们似乎离得很近，可为什么感觉越走越远？

雪还在飞舞。

突然间，不离停下了脚步。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梅灵月。

又下雪了。梅灵月站在雪中已经许久了。

因为这场雪，她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又过了一年。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无声息溜走。

这一年，莫云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一年，玉瑶走过二十之劫。这一年，她带着希望等来一次次失落。

这一年，想不到就这样走过。

雪轻轻落下，飘落在她的肩上，手上，脚上。

轻轻拂去身上的落雪，她一惊，这雪竟带着丝丝暖意。直觉抬头，然后，她看见了他——不离。记忆中的他已渐渐模糊，可是再见他，才知原来记忆是如此的深刻。

她看着他缓缓走近，一步两步三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笑了。

“你还在等我吗？”这是她听到的。

“我只能等你……”这是她的回答，很小声很小声，但她知道他会听到的。

雪还在下，微笑在雪中慢慢荡开。

雪还在下，但这一场雪很暖很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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