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江仰德，刘泰祥，张德女，杨书典……

　　张德女！

　　站在挂号柜台前的江盼男，倏的将视线跳回这名字。

　　她摩挲着下巴，神色凝重地研究着。

　　列名妇产科看诊医生名单上的这个名字，是唯一透露出性别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她想找个女医生看病，这个叫张德女的，无疑是唯一人选。

　　其他的江仰德、刘泰样、杨书典及李合江，无法从其中看出任何女性特质。好吧，就选她！

　　其实，只需向柜台人员问一声，盼男便可轻易知道哪几位医生是女性，不用杵在那里杵半天。偏偏她生性不爱求人，只好自个儿脑筋急转弯。

　　填写好柜台人员交给她的资料卡，完成挂号手续后，盼男走到妇产科的候诊室，找了个位置坐下。

　　眼睛一溜，放眼所及多是大腹便便的妇人，像她这种小腹平坦的，只有小猫两三只。不是怀孕，来看妇产科，总之是令人有些尴尬啦。盼男觉得朝她投射过来的目光，带着暖昧。

　　是自己多心吧？盼男再次做自我建设。这次来看医生，她踌躇许久，实在是忍耐不下去了，才会在下午请假过来。

　　真讨厌，之前从来没有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又不像感冒那么平常的病，可以跟人讨论，博得他人的真心关怀。偏偏是令人难以启齿的隐疾，光是决定该看皮肤科还是妇产科，就让她伤了好久的脑筋，最后决定还是看妇产科好了。

　　诊疗室门外的灯号板闪烁了一下，盼男抓紧随身的广提袋，脉动加剧，呼吸屏住。

　　快轮到她了，盼男琢魔着等下见到医生时该说什么话。医生应该是任何疑难杂症都看过，自己的“隐疾”对医生而言，不过是寻当的病症吧？

　　虽这么想，盼男心里还是很紧张。

　　除了每年固定看两次牙医外，她有好几年没进过医院看病了。选择这家医院的最大原因，在于它正好位在公司和住处的必经之路，每天来回都无可避免地注意到，很自然地决定来这里看病。

　　对盼男而言，只要医生是女的，其他就无所谓了。发生问题的是那个部位，盼男实在没勇气让个男子——即使对方是专业医生——检视或碰触。她一直认为妇产科该由女医生担任较为适合，男性医生总是不大方便。

　　灯号板再度跳动，盼男看到自己的号码，机械化地移动脚步，在诊疗室门前猛地停住，挣扎地作了个深呼吸，忐忑不安地推门进去。

　　“对不起，我好像走错了。”办公桌后无法错认的男人影像，令盼男反射性地说。

　　“等一下。”具有权威力量的磁性声音自身后傅末，阻止盼男继续往外走。她停下脚步，听见那道声音带着幽默感的继续道：“如果你是江盼男小姐，那你绝对没走错。”

　　盼男愕然地转身面对他。

　　身穿白色医生袍服的年轻男子，有着一张赏心悦目的迷人脸孔。乌亮的短发中分，给人一种简洁、精神奕奕的感觉。古典而方正的英俊脸型，搭配突出的俊美五官，洋溢着刚毅的男人味。

　　他的人正如他的嗓音一般诱惑迷人，俊朗的眉眼，带着安闲自在的温文尔雅气质。—抹笑意令他的眼睛更加明亮，灿烂的愉悦光点在浓密的睫毛间飞舞，看得盼男心如小鹿乱撞，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喘。

　　最要命的是他飞扬的唇角，那抹笑意有说不出来的勾人心魂，在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上，制造出激洒惆说却不失亲切的魅力。

　　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流窜，盼男几乎可以看到火光四溅。这股危险力量，令她赶紧收回心神。

　　这人真是俊的要命，让她差点忘了来医院的目的。她是来看病，可不是来看男人的！

　　“我要找的是张德女医生。”盼男稳住急促的心跳，恢复平时的冷静自持。不可讳言的，这男人很养眼，但她不是花痴。

　　“我就是。”

　　若不是男人眼里那抹意味浓厚的自嘲，盼男还不能及时图上因惊愕而微张的小嘴。

　　她知道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眨动的眼眸里，分明反应

　　出她的无法置信。她看向他吊在胸前的名牌，确认了他的身分。

　　这家伙真是张德女？

　　盼男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她千挑万选出的“张德女”，居然是个男的？还是个阳刚气息浓厚且魁力四射的俊俏男子？

　　“这一定是误会。”挑惊恐地想落荒而逃，口气结巴了起来。“我……要我的……是……是女医……生……”

　　“女医生？”张德女蹙起眉，尽管这种误会三不五时便会遇到一次，不过病人见到他时的反应，都不像江盼男这么惊恐。

　　“对。”盼男已退到门口，“我不能……”她挥舞着手臂，不晓得谂时这位英俊的医生怎么解释心里的惊慌。“反正就是不能……”

　　“小姐……”张德女站起身，伸手想挽留她。这举动吓得盼男赶紧握住门把，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对不起，我……”她慌乱地朝他摇头，无法解释心底那种由惶惑、纷乱、害怕交织而成的痛苦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再和这名男子纠缠下去，她将会再次心碎、痛苦。

　　这种感觉实在太怪异了，怪的令盼男不愿深思下去，唯一想做的只有逃开。而她也做了。

　　张德女怔在当场。这是生平头一次，女人见了他就跑。说不出来是自尊受伤，还是什么样的情绪，心头像被大锤子重重击了—下，全身为这股疼痛侵袭得无力动弹。

　　等他回过构追赶出去，属于盼男的窃窕身影早不知去向。

　　匆匆回到所住的公寓，盼男背倚着门，掩住脸坐在地板上，回想起发生在医院里的事。想着想着，忍不住噗啼笑出声。

　　这辈子没这么粮过，那个叫张德女的男医生想必也是。她居然那样狂奔而出。

　　不晓得自己的任性有没有为他带来麻烦？

　　盼男感觉不安。

　　是她弄错，却要教他承担。可怜的人啊！

　　她托住腮，眼光幽远迷茫。

　　依稀记得他俊俏的模样，这样的男人居然叫张德女？他爸妈怎么想的？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难怪她会误会。

　　她怎么晓得德女居然会是男人的名字？

　　怎么想都想不通嘛！

　　“张德女……好奇怪……”

　　更奇怪的是自己的心态。

　　就算她不想让他替她看病，也没必要这么慌乱呀！

　　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野兽般，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盼男几乎想像褥到在候诊室等待的病人脸上的错愕表情了！八成以为她被非礼了。

　　不会吧？光看她那副戮白的面容，和医生俊俏的长僳，九成九会滑她是得了绝症，无法接受现实，才仓皇逃走吧？

　　这个想法令盼男再度失笑。

　　“张德女……”这个名字像灯火阑珊处蓦然的回首，引她深深镌刻在记忆中。她想，她会好长一段时间，忘不了这个名字、这个人。

　　他的长像是让人即使在深沉的睡梦中，都会悠然微笑转醒。没看过这么俊俏的医生了；一个会让女病人从此为之相思的男医生呀！

　　“喂！你在那里又笑又皱眉又‘碎碎念’个不停，是干什么？”

　　好奇意味浓厚的轻脆娇啼，有如平地一声雷，震得盼男耳朵昏欲。

　　她错愕地涨红脸，抬起的眼光对上好友写了两个大大问号的晶灿眼睛。

　　“春天！”她惊呼。

　　“不是我还有谁？”春天莫名其妙地回嘴，趴在椅背上的娇躯勋口探出。

　　“没有啦我……”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春天狐疑地眯起眼，Jb里的怀疑更炽。

　　“没有？没有什么？”

　　盼男扶着门板站起身，捏紧随身的皮包，避开好友采照灯似的眼光。

　　“没事，我先回房……”

　　“没事才怪！”

　　别看春天平常像懒猫似的慵懒，动作起来倒如狡兔般迅捷。一个鹞子翻身，就从沙发上跃过椅背，拦向她。

　　盼男翻了个白眼，这妮子八成正在写古代作品，把自己化身为快女了。

　　“大小姐，你不在书房里好好写作，跑到客厅闲晃干嘛？”还好死不死地逮到她在发呆。盼男心里说有多呕就有多呕了！

　　“唷，跟我打太极拳呀。”春天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一时脑筋打结，提早收工不行呀。”

　　“你会脑筋打结？”

　　“怎样？不行吗？”春天孩子般撒赖地喊道。“天气热、心情烦，总之写得不顺，想偷点懒！”

　　“天气热，有冷气伺候；心清烦，你只会无事烦而已，又不是忧国忧民；写得不顾，你不是常说越是不顺时，越要坚持到底突破难关；至于偷懒，更构不上理由……”

　　“江盼男，敢情你是禾马派来监工我的？”春天懊恼地鼓胀起颊。“人家不过是提早一小时收工，不行吗？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早回家？现在不过是五点十分，你溜班？”

　　“胡说，我只是请假……”

　　“请假？为什么？”春天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出眼眶，贴到盼男脸上查个究竟。

　　“你那么好奇干嘛？”盼男不自在地推开她，自顾自地往卧房走去。

　　春天还不死心，跟在后头。

　　“哪个作家不好奇？这可是我们赖以为生的职业本能之一喔！教我不好奇，不是要让我去喝的北风吗？”

　　“我以为好奇是记者的职业本能，怎么变成作家的？”盼男不理会她，当着春天的面关上浴室门。

　　“作家必须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如果没有一颗好奇心，怎么有心情主观察人事物？托尔斯泰就说……”

　　隔着门传来春天响亮清澈的娇啼，盼男可不想听她长篇大论下去。

　　“春天，你让我安静上个厕所好不好？”

　　“好嘛。”隔着门传来她委屈的应答，活像个闺怨甚深的黄脸婆。“可是等一下不可以再推托，要老实告诉我喔。”

　　“好啦。”

　　“那我去帮你准备一些冰饮。”她甜蜜又体贴的声音渐去渐远，得到一些清静空间的盼男，坐在马桶上莞尔。

　　真拿她没法子呀！

　　如厕过后的盼男，觉得那部位又痒了起来，只好沾了些止痒的软膏擦了一下。跑了医院一趟，问题还是没解决，真是令人沮丧呀。

　　走出卧室，果然在客厅发现她亲密的同居人兼密友春天已准备好清凉消暑的罐装饮料。

　　“怎么不是红甘蔗芦笋汁？”盼男纳闷。昨天还见到冰箱里满满都是，今天却换了牌子。

　　“二婶送来一箱芦苔汁。我中午喝时，觉得味道不错，不但清凉降火，还养颜美容晴。”春天在两只擦洗得晶亮的水晶杯里放了几个冰块，把芦登汁易开罐递给盼男。

　　后者想也不想地接过来，运用其蛮力打开拉环，才送回给她。

　　春天真的很奇怪，说她没力气嘛，平常一些重的东西又难不倒她；追根究抵就是她的手指太纤细了，才会拉不动拉环吧。盼男嘲弄地想。

　　“加冰块更好喝。我就觉得红甘蔗芦笋汁太甜了点，下次咱们也加冰块喝。”春天絮叨地念着。

　　盼男希望她继续念她的饮料经，最好念得忘了她的事，可惜天不从人愿。

　　“盼男，你说你为什么请假。”

　　盼男咬着吸管的嘴僵了一下，警戒地看向春天那最优闲中透着精明的模样。

　　“没什么。”

　　“没事你会请假？你这个连特体都舍不得请的工作狂，会为‘没什么’而请假？”春天的脸上大大写着不信。

　　“你就一定要追根究底吗？不能体谅我有难言之隐？”那部位还痒得难受，盼男实在没心情跟她哈拉。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对我说？”春天的声音温柔下来。“我们是朋友，任何事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帮你想办法。”

　　“春天……”对上好友真挚的眼眸，盼男一时语塞。

　　好吧，春天那个鬼才，说不定真的有法子。总比她再去找医生，面对另一个陌生人说那种事要好。

　　“我是去医院……”

　　“医院？你生病了？”春天紧张了起来。

　　“你别急……”盼男轻叹口气。“我是去妇产科……”

　　“盼男，难道你……”

　　见她一脸暧昧，盼男叹的气就更大声了。

　　“你别想歪好不好？”

　　“谁教你不一口气说清楚。”她倒怪她。

　　“是你一直打岔。”盼男没好气地道。决定光说较不感到尴尬的那一段。把她想找个女医生，却遇到个男医生的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张德女是个男的？”春天笑得直打跌。“天哪，怎会有男生叫张德女的？”

　　“所以啦，也难怪我会误会是不是？”盼男为自己辩白。

　　“可是话说回来，就算是男医生有什么关系？”春天收敛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问。

　　“才不要呢！”盼男羞红脸。她无法想像让张德女碰她那个部位。好羞唁，只要想到他……唉，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呀！

　　“没想到你这么保守。”春天取笑她。

　　“换成是你，难道愿意让男人检查？”

　　“检查哪里？”春天好奇地问。

　　“就是……”盼男羞的无法启齿。“总之……不方便啦……”

　　春天再迟钝也约略捕捉到是哪个暖昧部位不方便让男性看。

　　“盼男，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你该不会是去检查子宫颈吧？话说回来，你又没性经验，好像也没必要……”

　　“不是啦，我……”

　　“到底怎样？我都快急死了。”

　　“我……我那里……痒……”

　　“哪里痒？”

　　“就是……就是胯下啦！”

　　“喔——”春天恍然大悟，怪不得盼男一张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似的，乌溜溜的大眼也不敢看向她，原来是这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事呀。

　　“阴都搔痒症。”

　　“阴部搔痒症？”盼男眼里的羞涩稍稍褪去，替代的是一抹期望。“你知道？”

　　“我在报上的医学专栏里看过。”春天一副专家的口吻。“最常见的原因是遭白色念珠菌感染。它是征菌的一种，温暖潮湿是它的温床，只要天气开始变热，白色念珠菌就会发威。它会长在外阴部及y道内，引发极度的搔痒，而且不分男女老幼、已婚或未婚，只要适合它生存的环境。都会感染。”

　　“那……该怎么……怎么……”

　　贝她未语脸先红，难得地竟有腼腆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春天的嘴角忍不住直往上扬。

　　“你……别顾着笑嘛！”盼男别扭地道。

　　春天好不容易忍住唇上的笑意，清了清喉咙。“预防是最好的治疗方法。洗完澡后应完全擦干才穿上衣裤，少穿紧身牛仔裤，还有……”

　　“可是我现在已经……痒的难受，有没有………有没有……”

　　“可以涂擦药膏及放y道塞剂治疗，如果全身多处遭感染，还有口服药物，不过那需经医生……”

　　“我不要再去看医生了。春天，没别的法子吗？”盼男哭丧着脸问。

　　“如果不是很严重的话，我那条擦富贵手的药膏先拿去用。”她慷慨地道。

　　“擦富贵手的可以治疗这个？”盼男快昏倒了，不禁后悔向春天这个无牌的蒙古大夫求诊。若不是颖嘉到大陆旅行去，她也不用病急乱投医了。

　　“当然可以。”春天还回答得理智气壮。“还可以治疗香港脚、湿疹、蚊虫咬伤……功效多的很呢。这可是颖嘉推荐我买的，你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颖赢吧？”

　　“好吧。”既然经过事业药剂师认可，盼男就勉强死马当活马医。

　　春天回房拿了药膏，再三嘱咐：“用棉花棒沾少许涂抹，最好一有空就擦，疗效才会快。最重要就是保持干爽……”

　　“你是不是有经验，这么了解？”盼男狐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皮肤容易过敏。”春天瞪了她一眼。“我还送了一条给我大弟。他那些军队里的袍泽常乱拿他袜子去穿，害他穿到别人的，结果感染了香港脚。他擦了有效哦。”

　　盼男啼笑皆非，她是胯部痒，怎么被扯上香港脚？这个真的有效吗？如今只能祈祷上苍保佑了。

　　“真的不住我家？”劳斯莱斯房车在一排老旧的公寓房子前停下来，春天拉住拿着随身行李要下车的盼男，眼里盈满关心。

　　“不了。”她摇头。“难得回来一趟，又去住你家，我妈会念我。”

　　“那好吧。‘明天早上六点来接你。”

　　“嗯。”盼男点头，下车朝春天挥挥手，目送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和春天是为了参加颖嘉的婚礼才回台中。两人从台北搭客运在朝马下车，就有春家的司机等在路旁。

　　有时候盼男会觉得春天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就算春伯父有万般的错，对唯一的掌上明珠却是捧上了天，千依百顺的，春天实在不该老跟父亲作对。

　　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到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从剑拔弯张到相敬如冰，盼男便觉得没资格劝春天。

　　走进公寓，踩着沉重的脚步蹬蹬蹬地爬上阶梯。从楼梯间。盼里隐约听见邻居客厅里传出来的电视节目声音。终于走到三楼，还来不及将钥匙插进门锁，里头的木门已被人拉开。小妹清秀的面容扬着一抹欢迎的浅笑，甜甜地叫道：“大姐。”

　　芷梅去年才从商专毕业，目前在台中一家中小企业工作。

　　“芷梅。”盼男朝她点头，拉开外层的铁门人内。

　　一进门便对上父亲冷淡的蹬视，她僵硬地喊道；“爸。”

　　江父哼了一声，将眼光调回电视萤幕，盼男神色赂显尴尬。

　　她从小就和父亲处得不好，这跟父亲的重男轻女观念有关，她本身刚强的个性更是推波助澜的原因。

　　不管她在课业上的表现有多优秀，脾气暴躁的父亲从未称赞过她，反而处处打压她。身为长女的她，从有记忆以来，不是要照看弟弟、妹妹，就是要帮忙母亲做家事，任劳任怨的辛勤代价，却是动辄得咎，成为父亲盛怒下的替罪羔羊。

　　两个弟弟一有什么事，父亲总是怪罪她；他工作不顺心，无情的责罚也会落在母亲和她身上。在这种暴力阴影下，盼男越来越不喜欢回家。

　　小学五年级，她跟着杜团老师研习空了道，以延迟回家的时间。上国中以后，还兼习跆拳道、柔道。

　　和父亲之间的嫌隙扩大的主因，是她高二那年，父亲又为了一件小事发脾气，盼男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举手反抗，以一记过肩摔将父亲击倒。

　　父亲恼羞成怒地跳起来追打她，盼男夺门而逃。在同学家躲了几天，才在母亲斡旋下，暂时住到舅舅家，直到高中毕业。

　　可是父亲仍不肯原谅她，甚至反对她到台北念大学。幸好母亲支持她，盼男才能凭着她在暑假打工筹到的学费，离家北上求学。

　　之后的半工半读，加上她的刻意逃避，盼男鲜少返家。大学毕业后，她留在台北工作，一年最多回去三次，每次都得到父亲冷眼以对，从未给过好脸色。

　　有时候，她会为父女走到这地步感到悲哀。

　　就因为她大胆地挑战了父亲的权威，为自己的权益抗争，他便不肯原谅她。但他有没有想过，他可曾疼爱过她这个女儿，将她视为亲骨肉看待？

　　她在家里时像免钱的女佣，连两个弟弟都会欺负她。若不是后来学习了防身术，有自保的能力，处境还不晓得会如何恶劣。

　　这几年，她虽然人在台北，并没有逃避为人子女的职责，按月汇进家用。反观两个弟弟，就只会跟家里要钱，可曾孝敬过他分毫？

　　父亲的偏私没有道理，盼男为此更感到不平·

　　就因为她是女弦子吗？就因为她的出生不符合父亲的期望，他就这样恨她？

　　盼男的确从他身上感觉到强烈恨意，而她完全不晓得原因，甚至不明白母亲何以纵容父亲的暴力，默默忍受这冬多年。

　　她曾问过；母亲只闷闷回道：“夫妻相欠债。”可她只看到父亲欺凌母亲，可没看到母亲谴田什么。

　　她为母亲不值。

　　换做是她，早下堂求去了。

　　“盼男，吃饭了没？”熟悉酌慈和声音将盼男远去的思绪唤回。她转向刚从厨房出来的妇人，脸上的僵冷很自然地暖化成一抹春阳。

　　“妈，您别忙，我吃过了。”她怜惜地望着母亲。

　　她眼睛周围的纹路好像刻划得更深了，覆在额上散乱的发丝掺杂看更多的白丝，然而眼神与微笑依旧是那么美丽。盼男眼眶灼热。

　　“姐，妈做了仙草炖鸡汤要给你喝。”芷梅拉她住屋里走，母女三人挤进了盼男和妹妹共同的卧房。

　　“你太瘦了。”一关上房门，江母立刻倾身拥住女儿，爱怜地轻抚她被俏丽的短发圈住的瓜子脸。

　　“我没事。倒是您自己瘦了许多。对了，我带回一些人参须和杏仁粉，您气管不好，早晚泡来喝，比较不容易感冒。”

　　“你自己留着吃吧。每次都破费买这些……”

　　“妈，一点小钱而已。您放心，在台北有春天照顾我，我都快被她喂成一只小肥猪了。”

　　“胡说，看看你还是这个身材，教妈怎么不但心呢？”

　　“妈……”

　　“对了，姐。你这次回来待多久？”芷梅问。

　　“后天就回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这么赶？”江母伤感地道。

　　盼男扯了扯嘴角，安慰母亲：“您要是想我的话，可以到台北来嘛。”

　　“哎！”江母忧郁地叹了口气。

　　“妈，您别这样。姐回来，您应该高兴才是。”芷梅善体人意地劝说。“我去厨房帮姐把鸡汤端来，您跟姐说些体己话吧。”

　　芷梅离开后，母女相对无言。盼男有千言万语想问母亲，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然而，她知道就算有再多的苦，母亲还是不会说，宁愿默默忍受。

　　她心疼地拥抱住母亲，鼻头一阵酸热。妈妈为什么这样傻？她想问她呀，喉头却像被什么梗住似的挤不出话来，仅能将己身的温暖和力量借着拥抱传递向母亲。

　　夜渐深渐寂，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探索出的答案，紧紧困扰住盼男。如果婚姻是这样冷酷、绝望，她这辈子只怕没勇气追求。

　　也有美满的吧？她诚挚的盼望有钟情到老、恩爱逾恒的眷属：为残缺的人生多留一缕希望。

　　第二章

　　潇潇暮雨洒街头，或许降下不少盆地气候的高温，但也让台北市的交通濒临瘫痪，人心更显浮躁，可没有半点柳永“八声甘州”那种凄凉冷清的况味。

　　盼男闷得快发疯地想。对冲击车窗玻璃的倾盆大雨，公车里窒闷潮湿的空气，及周围乘客随着车子晃动不时甩过来的湿背包、湿雨伞，心头兴起的厌烦之情泛滥得几乎要像江水滔滔般不可收拾了！

　　可是不能忍受还是得忍受呀！

　　谁教她是清贫一族，没预算搭计程车，只好和一群天捱沦落人一起落难喽。

　　换是平日，即使公车慢如龟速盼男也不打紧，偏偏今天特别。

　　早先时候，她因为这阵夏季午后的雷雨，曾打电话给春天，希望能取消今晚的约会，可春天那家伙说什么都不肯。就因为这两张票是读者赠送的，即使是台风夜，只要音乐会照常举行，她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过去。

　　盼男拿她这种坚持到底的个性没办法。在春天威胁利诱之下，只得抛除堆积如山的工作，准时下班，结果如她所料地塞在路上。

　　好在音乐会是七点半举行，现在不过快六点半，只要通过这段交通瓶颈，应该赶得上。可她跟春天是约六点半在新光三越门口等，看看手表，发现这刻分针刚好通过数字6的位置，她是注定迟到了。

　　仿佛可以看到眷天嘟唇蹩眉地懊恼模样，盼男却只能望着刷刷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水兴叹。

　　移动一下吧，就算是公分也好。盼男在心里如此祈祷。平常车潮如流水的马路，如令像座停车场，停满大大小小的车辆。为什么大家全停在这里不动？至少有五分钟以上了，就算前头路口的灯号是红灯，也该变换到绿灯了呀。难道发生车祸？

　　胡思想乱之际，车子开始缓缓移动。随着开开停停的缓慢推进，盼男搭乘的这辆公车总算离开这段拥挤的路段，车速加快了起来。

　　饶是如此，抵达华纳威秀影城门口的松寿路口站牌，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盼男穿越人行遭到对面的新光三越百货，春天那张哀怨的脸孔极尽委屈地迎向她。

　　“怎么那么久？人家快饿死了！”她嘴嘟嘟地埋怨。

　　“对不起。塞车我也没法了。”盼男边将伞套入塑胶伞套，边低声道歉。

　　“好讨厌。早上天气还很晴朗，下午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人家搭车也搭好久。”春天挽着她走进百货公司内，两人到地下楼的美食街用餐。

　　她们挑了香喷喷的铁板烧，用完餐后还买了两大杯现榨的果汁喝。春天看时间快七点半了，和盼男拿着果汁离开百货公司，发现雨势小了不少。

　　细如愁般的丝丽轻轻落着，盼男心里有种奇怪的情绪汹涌。其实早在春天邀她一起来听音乐会，她就下意识地想拒绝，仿佛这场音乐会将会对她平淡的生活造成什么冲击，令她直觉地想逃避。

　　可是，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音乐会呀，有那么严重吗？

　　盼男对心头的不安感到好笑，想要忽略过去，却始终盘踞心间，令她耿耿于怀。

　　算了，别再乱想。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这样理性的人，怎会被没有头绪的第六感所困扰？

　　虽这么想，心头的那抹怪异情绪仍无法全数挥走。她被春天拉着转向松智路，很快地，两人的目的地“新舞台”出现在眼前。

　　“我们一定得管这件事？”

　　名震各方神魔的地狱二王子——如今归化为天堂居民的善恶，眉头微蹙地睨向妻子蔷薇。后者绽出娇艳如玫瑰般的浅笑，紫色的瞳仁眨出水晶般理班的光芒，爱娇地倚向夫婿。

　　“善恶，看在我的份上帮忙嘛。”

　　“可是……”

　　“这是爸爸在尘世间未了的唯一心愿，我们怎么忍心不帮他？”

　　妻子眼里楚楚动人的求恳，令善恶狠不下心来拒绝。

　　这种事怎会落到他头上？

　　他原本是陪蔷薇来探望她在台湾的外公外婆，没想到妻子突然拉他来这里，还要他帮助一对前世无缘结合的爱侣重圆旧梦。

　　他，伟大的地狱王之子，弥赛亚座下头号超级天使，不管处身在地狱还是天堂，向来没有他完成不了的任务，如今却被妻子差遣管这种芝麻小事，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偏偏蔷薇缠着他说，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任何天使可以完成了。

　　“蔷薇，别忘了我们的责任区是在欧洲，管到亚洲这里不好吧？”

　　由于人类的问题日趋复杂，天堂将地球分为五个管区，各有领导者。善恶和蔷薇。向在欧洲区担任守护天使，跑到亚洲区来管闲事，不免有越俎代扈之嫌。

　　“没关系。晓净已跟亚洲司的主管彼得打过招呼，它很欢迎我们帮忙。”

　　晓净那个菜鸟天使！

　　善恶气得暗暗咬牙，好不容易偷得净生半日闲，想跟妻子优闲度个假，晓净居然帮忙蔷薇找他碴！

　　敢情她太闲了？

　　三弟月光实在该好好管管自己的老婆，晓净都快爬到他头顶上了！

　　其实善恶更加宠爱妻子蔷薇，但基于男人大丈夫的气概，当然不肯公开承认。

　　“善恶。这是父亲唯一的遗憾；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将事情办妥，才会造成这对爱侣含恨以终。”

　　“那是他上辈子的事。往者已矣，何必耿耿于怀？”善恶觉得岳父大人真的很烦，都重新投胎、死了、上天堂，还去管他上辈子亏欠人的事。

　　“可是这个遗憾没能弥补，始终是父亲心里的疙瘩。善恶，你也不忍心见父亲为这件事抑郁不安吧？”蔷薇不气馁地继续游说。

　　“那两个人不是见面了吗？咱们何必多此一举趟这种浑水？”

　　“可是前生无法结合的创伤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令他们畏惧爱情可能带来的伤害。尽管他们是见面了，但你没发觉女方对男人有种逃避的心态？”

　　“这简单啊。教他们的守护天使去告诉那个女的别逃不就得了？”善恶没好气地这，找他出面真是大材小用。

　　“事情如果这么简单，人家何必求你半天？”蔷薇百媚横生地瞄了他一眼。“除非唤起他扪前生的记忆，让过往的情慷回到两人之间，他们才可能有结局。而要做到这件事，除了仰赖你这位宇宙无双、既是魔鬼又是天使的地狱王子使用催眠术唤醒他们前世的记忆外，人家想不出别的法子嘛。”

　　“催眠术？”

　　“是呀。”蔷薇娇媚地倾身向他，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盈满崇拜敬慕与柔情，欺霜赛雪的柔美攀上他强壮的颈项，吐气如兰的小嘴勾人心魂，暗示着一抹令人心动的饱满与性感。善恶霎时间意乱情迷，头脑全都乱了。

　　“你的催眠术岂是那些小小的守护天使望尘能及的？”蔷薇进一步地缩短彼此间的距离，柔嫩温润的唇瓣几乎是贴着善恶的嘴唇说话，那抹烟视媚行的娇柔实在是教为人夫者的善恶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搂住她尽情缠绵。

　　“除非你肯出手，要不然这对情侣……”

　　看着那两片樱唇持续蠕动的诱人娇媚，善恶无法隐忍下去。他虎吼一声，覆住那香软的唇瓣尽情掠夺，把话只说到一半的菩该顿时堵得有口难言。

　　尽管非常陶醉于夫君的拥吻，可是任务尚未完成，不能……陷溺下去呀。

　　“善恶……”她口齿不清地在他怀里挣扎。“先……办正事……要紧……”

　　“这就是正事。”善恶不容她反抗地索取温存。

　　“别这样……”她软弱地抗议。“一定得现在才行。错过了这场音乐会，就会很麻烦。”

　　“为什么？”他不满地道。

　　“因为……六十五年前，他们就是在同样的音乐会碰面……”

　　“还有数不清的音乐会，随便找一场……”

　　“不行啦。”蔷薇懊恼地避开他凑过来的端丽嘴唇，她也想要呀，可是……正事要紧嘛。

　　她清了清喉咙，表情严肃道：“六十五年前上海商界大亨宁亚奉，为了取悦热爱古典音乐曲风的妻子，以宁氏名下的基金会名义：举办了第一届中国青年钢琴家比赛，这两人便是在这场音乐比赛会场相遇。多年以后，宁家出了位音乐天才，多次赢得世界著名钢琴大赛的冠军，宁氏因而兴起举办第二届比赛的想法。今晚是决赛之夜，和六十五年前的那一夜同月同日同一时间。”

　　“是吗？”

　　“善恶，这两人既然凑巧参加了这次的音乐会，表示他们真的有缘。如果你肯帮忙，他们定然可以在今生重续前缘，这样父亲心里的遗憾也能有所弥补。帮我吧，善恶；不只是因为父亲，而是我无法坐视一对有情人留下那样残缺的结局，他们值得更好的。”蔷薇热切地恳求。

　　善恶动容了。

　　“好。”温柔的搂住妻子，微笑地看进她因为他的应允而亮起来的眼眸，一抹巧笑牵动了她的嘴角。

　　“善恶……”那双湿润的紫眸里有着无言的感激。

　　“嘘！什么都不用说。哪次你的要求我没答应？”他亲了亲她唇间绽放的美丽笑容，语气宠溺。“我们也快些进去吧。错过时机可麻烦了。”

　　善恶挽住爱妻，追随着扰闲晃进“新舞台”大厅的盼男和春天。

　　“哪个？”他问妻子。

　　“头发比较短的那个。”

　　善恶锁住他的目标，一眼看出盼男心里的焦虑不安。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善恶不在意地撇嘴笑了。

　　平淡乏味的生活即将掀起惊风巨浪，难怪她会感到忧心。可不管她乐不乐意这样的改变，都将被迫面对。这是她的命运。

　　善恶安静地隐身于人类肉眼无法窥视到的空间，比－最纯净的天空还要清亮的蓝眸，瞬也不瞬地钉视他的猎物。看她随着人群进入宽敞明亮的表演厅。

　　“另外一个在那里。”蔷薇提醒他男主角的所在位置。

　　善恶只瞄了一眼，便切进盼男身边的春天思绪中，发现这位凡间女子的想像力如天马行空般无边无际，不由觉得有趣。他向她的意识下指令，要她拉着她的朋友往蔷薇刚才手指的座位方向前进。

　　那是位于第十二排的右手边座位，当闷闷不乐的盼男抬起视线，发现自己对上一双惊喜交加的深炯星眸。她听到一声轻喘。随即领悟到发出如此失态的抽气声的人竟是自己，顿时羞红脸颊。

　　“是你！”男子眼里射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低柔的嗓音有着无法克制的激动，盼男却像见鬼似的往后倒退，脚步踉跄地险些顺着阶梯滚下去，幸好春天及时伸手拉住她。

　　“盼男，怎么回事？”她狐疑地询问。

　　“我……我不要坐这里。”盼男挽着春天急着想离开。她作梦也没想到，一个数月前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还会记得她。

　　“江盼男！”男子见她急着想逃开，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从座位上跳起身，想要走过来拦她。

　　“我……们快走……”盼男着急地用力拉扯好友，不料春天像是脚底生根似地，一步也不动。

　　“干嘛呀？难不成你欠了人家什么？”春天一肚子疑问，看看盼男，又看向男子。这一看，可把她眼珠子给看亮了。

　　长得不赖嘛！

　　她啧啧称奇，盼男居然认识这样的帅哥，也不介绍给她，好做为她小说里的男主角参考范本。

　　他约有六尺高，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配上一张方正俊俏的刚毅脸型，还有一副如运动员般结实勾称的好身段。

　　他的眼睛明亮深遵，两道卧蚕眉浓密整齐、斜飞入鬓。轮廓分明，有着饱满的额头，及线条刚毅的下巴。一管长鼻不偏不倚地挺立在脸部中央，厚薄适中的性感未屑固执地抿着，坚稳的眼光紧抓向盼男。

　　春天在心里咕俄，这样的大帅哥怎么从没听盼男提起过？不可能是大学时期的仰慕者。她那时候几乎天天跟盼男动在一块，连她每天吃什么都晓得，更别提有多少男生追求过盼男了。

　　是工作上认识的？

　　可是盼男一下班就回家呀，怎么有时间认识这样的大帅哥？两人还进展到这种程度？

　　不能怪春天误会啦，只能怪盼男一副见鬼似的想逃，而俊帅男子又用那种“终于逮到你”的深情眼光盯着盼男瞧，两人之间的暖昧气氛浓得化不开，任何局外人都会理所当然的想歪，何况是春天这位专门制造浪漫情节的爱情小说作家？

　　她斜眼俄向一直用力扯她手臂的盼男。

　　“你们认识呀。”

　　“不认识！”

　　“认识！”

　　异口不同声的低喊，今春天心里的疑窦加深。

　　“你说你不认识他，他却说他认识你。”春天微笑地玩味着，看进好友急于想掩饰什么的眼睛。“这表示有一个人在说谎吗？”

　　“春天，我们回去再说……”盼男这时候只想避开男子紧迫盯人的灼热凝视，找个地方理清脑里纠结混乱的思绪是什么玩意。

　　可惜非但春天不愿就此罢休，另一个当事者也不想轻易放过她。

　　“江小姐，或许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叫张德女，那天你到医院……”男子急切地想唤起他的记忆。

　　她当然记得他是谁，就因为这样才不愿面对呀。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盼男在心里嘀咕时，春天已经从“张德女”这名字联想到两个月前的事。

　　“你就是张德女？”春天惊讶地喊道。那双清澈若秋水的眼睛，很快将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线条分明的唇形不由往上轻扬。

　　“哈哈哈……”她突然棒腹狂笑。　　“春天！”盼男尴尬的半死，他们正站在走道中央，不少观众先后拥进来，春天的举动顿时成为众目焦点。

　　“好啦。”春天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收敛住狂笑的冲动，然而晶亮的眼眸仍有隐藏不住的笑意。“我们先坐下来再说。”

　　“我不要。”盼男仍惊慌地想逃。

　　“盼男，别这样嘛。你们也算有缘，才会在这里碰上。人家又没对你做什么，干嘛畏如蛇喝呀？”春天粗鲁地拉着好友。

　　“我才不……怕他呢！”

　　话都说得哆哆嗦嗦的，还嘴硬！

　　春天嗤之以鼻，干脆将盼男扯到身边，再一个用力把她推进张德女怀里。

　　“春天！”盼男手忙脚乱地从张德女极富弹性的男性身躯上移开，一张粉脸涨成桃红色。

　　“我们快点坐下，免得挡到别人。”春天不理会她的恼怒，把她按在张德女旁边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坐进靠走道的座位。

　　盼男别扭着，心里可把春天给骂掺了。

　　“你……你后来看了别的医生了吗？”张德女一时不晓得说什么，想起那天盼男坚持要找女医生的事，担心着她的不明病症不知解决了没。

　　天呀，怎么不干脆教他杀了她？居然问她这个问题，要她怎么答呀？盼男羞恼地恨不能挖个地洞，将头脸埋进去。

　　春天提供的药膏堪称神奇，擦抹了一星期左右，搔痒的感觉几乎没有了。她依照春天的交代，保持干燥舒爽，毛病没有再犯，身心轻松了不少。

　　“那件事呀……”春天看出盼男的难堪，替她解危。“没事了。对了，张医生和盼男不是只见过一次吗？居然一照面就认出盼男来，还叫得出她的名字？”

　　张德女闻言，俊脸泛起一层红晕。无法解释心里的感觉。打从见过江盼男后，属于她的纤瘦清丽身影，便一直盘踞在脑中不曾褪色。他曾考虑去找她，却碍于横亘在两人间的陌生，觉得太过唐突而作罢。没想到令晚会在这里遇上她，一时情急才喊住她。

　　“江小姐耶天匆匆跑走，我一直担心……”他抓住脑中最快浮上的思绪业借口。

　　“张医生真是位尽职的医师。”春天打趣。

　　德女颊上的红晕更炽。他微抬眼皮，越过盼男打量她的同伴。

　　“小姐是？”

　　“我是盼男的好友，我叫春天。”

　　“春小姐……”

　　“拜托！”春天嫌恶地瞪他。“请喊我春天就好。”

　　“是，也请叫我张德女就好。”

　　“你的名字好奇怪，是谁取的？”春天直率地问。

　　“家母。我不觉得有何不妥。”

　　“难道你都没有过……困扰？”春天不讳言地问。“例如盼男，就把‘张德女’误认为是女医师的名字，才会找你看病。之前没发生过这种事吗？”

　　“是有过。”他不以为意地扯唇淡笑，星眸因回想起当日盼男的反应而黯淡了下来。“但唯有江小姐像见鬼似的逃走。”

　　“我才没有……”盼男为自己辩白，小声地嘟嚷道。

　　张德女仍只是笑了笑，春天乌溜溜的眼眸来来回回地在两人脸上转了好几遍，嘴角有着隐藏不住的笑意。

　　“可想而知，若是别的女士见到你英俊可亲的相貌，即使之前对男医生感到排斥，最后都会欣然接受。”她幽默道。德女看她一眼，老实地回答：“那倒是事实。可是江小姐……”

　　“盼男比较保守。”见好友紧抿着下唇，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前所未有的躁急、焦虑，春天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这使得她更加好奇，想进一步发掘张德女的底细，看他凭什么让盼男这样不安、畏怯。

　　“对了，令堂为何会帮你取名为‘德女’呢？这样的名字对男性而言总有些不寻常。”

　　张德女并没逃避春天的问题，倒像跟熟人间聊似地优闲开口。“我上头已有三个哥哥，家父家母一直希望接下来能生个女儿，没想到仍是男孩，所以才将我取名德女，希望下胎能生女儿……”

　　“这倒是跟盼男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话让张德女将眼光再度投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女人，她的眼睑略略低垂下来，眉头微蹙，仿佛正为什么烦恼着。他突然有种想替她抹平纠结的眉头的冲动。不管是什么困扰了她，他都愿意替她解决，发自心田深处的保护欲，令他愕然。

　　“可是为什么不叫张继女、张止男，张……”春天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唤回德女的注意力。他看她一眼，对她旺盛的好奇心尧尔。她跟江盼男的个性很不一样。这两人怎会成为朋友的？

　　“因为我们兄弟是德字辈的。”

　　“喔那……”

　　“春天……”灯光暗了下来，盼男开口阻止好友继续滔滔不绝地问个没完。“音乐会要开始了。”

　　春天咽回满肚子的疑问，反正还有机会。音乐会结束后，再探探张德女的口气，看他对盼男存什么心。

　　在主持人短暂的致词之后，终于展开决赛演奏。通过初赛、复赛的六名人围者，除了弹奏大会指定曲外，还有一首个人的拿手曲子。

　　第一位参赛者，穿着一袭银白色的长礼服，仪态高雅地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王指灵动地在黑白两色的键盘上移动，柴可夫斯基钢琴曲“四季”中的“六月”乐声倾泻而出。

　　在甜美的旋律声中，蔷薇倚着善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再一会儿。”他对着妻子羊脂白玉般的耳朵吹气，声音低沉沙哑得撩人。“等那位思绪像停不下来的车轮转个不停、满肚子都是好奇的女人走开，就可以找机会动手了。”

　　“你是说那个叫春天的？”被夫婿性感的挑弄逗得心猿意马的杏眼回过神来，紫色的眼瞳有些忧虑地看进善恶闪烁着淘气光芒的湛蓝眼睛，轻喘了声。“天哪，你不会要对她……”

　　善恶被妻子脸上的不赞同逗笑。

　　“我不会对她怎样。而是这妮子的肠胃不好，偏偏晚餐过后还去喝了杯冰的柳橙汁，碰巧那杯柳橙汁里有不好的细菌，如今正在她胃肠里捣乱。那跟我完全无关唷。”

　　只要不是老公捣的蛋，蔷薇便释然了，但随即那颗善良敏感的心又担忧起来。

　　“那她要不要紧？”

　　“放心好了，顶多泻一下肚子而已。”善恶幸灾乐祸地扯动嘴角，他感应到春天此刻正处在十分不舒服的状态中。果然，当“六月”的钢琴声结束，扬起一阵热烈的鼓掌，紧接下来圣桑的“动物狂欢节”，令春天的胃肠也狂欢曲来。

　　“盼男，我去一下洗手间。”她附在好友耳朵上道。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她悄悄起身离开。

　　“善恶，我过去绊住她，这里就交给你了。”蔷薇离开夫婿怀抱。

　　“小心一点，等一下可能会有个小地震。”

　　“你怎么知道？”她讶异地问。

　　“难到你还不了解夫君我的能力吗？”善恶佯怒道，蔷薇嫣然一笑，奔进他怀里送上香吻，随即匆匆离去。

　　怀里少了妻子的温暖，善恶顿时无精打彩起来。想到还有正事要办，不免连声诅咒，真想跟随蔷薇而去。可这事不办不行，蔷薇会不高兴的。

　　转向那对表面上专注聆听音乐，其实是陷进独处尴尬的男女。

　　没错，尽管周边围绕着人群，两人却有种被独立间隔于一个亲密世界的感觉。仿佛那些人群都不存在，敏锐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气味、心跳。

　　在心慌意乱的情绪下，穿流在耳边的音乐淡成缥缈、没有意义的音符，直到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号奏鸣曲“月光”上场时，两人心头同时掠过一抹怪异的熟悉感觉，仿佛两人曾无数次共同聆赏过这首曲了。

　　不绝如缕的三连音伴奏音型支配着第一乐章，全曲弥漫着幻想与即兴味，将人带入夜月一帘幽梦的浪漫里。紧接着的第二乐章，是比小步舞曲更轻快的舞曲风格，开头主题的两小节间的圆滑奏，以及随后两小节的断奏，是技巧表现的胜负关键。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盼男纳闷她何以了解得这么透澈，她既不会弹钢琴，也不是古典乐的爱好者，怎么可能知道该如何演奏这首乐曲？甚至知道第三乐章是全曲的高chao，与异于维也纳的古典派奏鸣曲把重点放在第一乐章上，贝多芬在“月光”一曲将高chao改置于最后乐章，使得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成为前奏风与间奏曲。

　　就在这曲“月光”达到最高chao时，一阵晃动惊扰了沉醉于乐声的人们。张德女本能地伸手搂住盼男，轻声道；“别怕”。

　　盼男的情思仍陷溺在压迫感增加的乐曲声中，她抬头看进德女柔情万缕、坚定保证的眸光里，感觉到无比安全、温暖，周遭的骚动好似离他们遥远。

　　她无法移开眼光，在他如子夜寒星般漆黑、深炯的潭眸深处，钢琴音乐穿流，好似月光倾泻在两人身上。一种淡淡的蓝色光影包围他俩，盼男的头脑逐渐昏沉起来，陷进疲惫的空间。

　　一似醒似睡地浮沉在蓝色的柔光中，随着这道光旋转进涡漩状的通道，像是一刹那，也像是永恒的时光，她和张德女携手穿过通道，悠悠转醒于另一时空。

　　第三章

　　三O年代初期的上海……英、美公共租界区。

　　今晚是上海商界大亨宁亚夫名下的基金会举办的第一届中国青年钢琴家比赛之夜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名流全来参与盛会，将物阜人盛的南京路挤得水泄不通。

　　提起宁亚夫可大有来头。

　　二十五年前他在英国留学时，结识了运输业巨子霍普子爵的千金文莲娜。不久后，两人结离夫妻。

　　宁亚夫携妻回到上海，在岳父的支持下，将宁氏的资金投入了纺织、金融、运输近年来更插足娱乐界，成为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商业巨子，和上海各界的关系良好。

　　由于妻子喜爱音乐，宁亚夫对上海音乐界的支持不遗余力，这次举办钢琴比赛，也是为了讨好妻子。

　　优厚的奖金吸引了中国音乐界绝大部分的年轻钢琴家热烈参与，在上海设备最完善的戏院同台竞技。

　　这是上海音乐界历年来最大的盛事。冲着宁亚夫的面子，包厢和所有座位在多日前即预订一空。音乐会开幕前的十分钟，大部分的空位都已坐满，走道上挤满寒喧的人们。

　　然而这番喧闹，全在会场灯光暗下之后，化为一片岑寂。在主持人介绍评审和举办这次比赛的意义，并请宁亚夫简短致词后，比赛正式展开，会场里只剩下悠扬的钢琴乐声线绕。

　　楚安平匆忙从黄包车跳下来时，有莫札特最高杰作之称的c小调奏鸣曲K、457正从第一位参赛者飞舞在黑白对比的琴键上的灵动指间倾泻而出。

　　戏院外的楚安平当然听不到优美的乐声，此刻她的心情如火在焚烧。她知道自己迟到了，季晴八成在大发脾气。她躁急地往戏院人口冲，没注意到从左方迎过来的人，一头撞进对方宽阔结实的怀抱，哎睛一声，娇躯被弹的往后倒栽葱。

　　幸好那人及时扶住她。

　　“小姐，你没事吧？”

　　低柔悦耳的嗓音从安平头顶上方传来，亲切和悦的语气令人心生好感。她抬起眼皮，当视线捕捉到男子年轻帅气的面容时，心跳紊乱了起来。

　　他或许不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子，季晴的哥哥季群比他更形俊美，可是他身上有种季群无法比拟的气质，一种成熟男子的气定神闲。顾盼之间所流露出来的飒爽之色，暗示着他是个感情与理智都很强的人。拥有理想与浪漫性格、兼具强烈现实感的男人，最容易令女人倾心，何况他还有双她见过最温暖、美丽的眸子。

　　就是他的眼光让她无法移开视线，不自觉地迷失，忘了来此的目的。

　　“小姐？”那人漂亮的嘴型轻扬，淡柔的笑意飘起。

　　安平脸一热，发现自己还倚在男子怀里，惊慌地挣扎退开。男子很绅士地等她站好，随即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

　　“我没事。”她羞赧地朝他点头致意，迅速闪进戏院，往后台的方向快步奔过去。

　　男子不舍地以目光追逐她美好的背影，优闲的脚步也往她消失的方向踱去。

　　安平来到后台休息室，跟门口的工作人员胡乱颔首打招呼，走向内进一间最宽敞华丽的休息室。娇滴滴的抱怨声从里头传出，她瑟缩了一下。

　　“季晴，还要一段时间才轮到你，安平应该很快会到……”极富安抚人心扭力的男中音温柔地响起。

　　“她明晓得这次的比赛对我很重要，居然还迟到，太可恶了！”季晴忿忿不平地发脾气。

　　“也许有什么事耽搁了……”

　　“有什么会比我的事更重要？”

　　“季晴……”

　　“对不起。”安平推门进去，秀丽的脸上那两道弯弯的柳眉微微蹙着，绵密的睫羽遮住心里的不满。季晴仍是那样唯我独尊的娇蛮，以为自己的事最重要，完全不管别人的死活。

　　“你总算来了！”季晴在兄长出声前，尖刻的叫道。她柳眉倒竖，不满地瞪视梳着两条麻花辫，身穿素花旗袍的安平。

　　那微微低垂着的楚楚可人素颜，一如以往般惹她心烦。她不是讨厌安平，甚至对她有几分喜欢，只是安平恬淡安适的高雅气质，不知为什么总让她有压迫感。

　　她宁季晴是上海之花，人称小太阳。美艳的外表、傲人的家世，放眼全上海没几个女子可以跟她比。只要有她出席的场合，她耀眼的光芒会让在场所有美女失色。

　　可是楚安平的美，却是她的光芒无法折损一丝一毫的。即使身穿粗服、一张淡淡的素颜，安平不管面对任何人、处身任何地方，仍是一迳的气定神闲，安之若素，宛如天边的明月，皎洁的月华不因仰头观视明月的人之贵贱而有所分别，令周边的人感到借然自在。

　　这让好胜心强的季晴不开心。她不习惯跟别人分享荣光，更不喜欢有人分散了众人对她的注意力。若不是原先要帮她翻谱芷梅秀笨手笨脚，教了十几遍还不会，一心求胜的她才不会找安平呢。

　　楚安平是她的钢琴指导老师楚逸轩的女儿。近几日楚逸轩身体不适，钢琴比赛迫在眉睫，都是安平陪她练琴。她的听力绝佳，将季晴的小缺点一一指出，令她琴艺精进不少。

　　她是该感激她的，可是今晚的比赛对她十分重要，安平根本不该迟到！

　　“安平，你别介意季晴，她对这次的比赛很看重，才会…—”

　　“哥，错的人是安平，她迟到了！”季晴气嘟了小嘴。臭哥哥，每次都护着安平，好像错的人是她，而不是安平。

　　“季晴……”

　　“宁大哥，别说了。这事是我不对。”安平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愁意，微蹙的柳眉下，一双杏眼似乎闪烁着晶莹泪光，令人看了好生心疼。

　　宁季群心情一沉，隐约猜到安平迟到的原因。

　　“安平，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楚老师……”

　　“爸爸下午又不舒服了。我就是忙着请医生，才会耽搁…”

　　“天哪，安平，你怎么不早说？”季晴轻嚷了起来，走到安平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楚老师要不要紧？”

　　其实她的心地很善良，只是自幼备受娇宠，难免任性、不懂体谅人。

　　“情况控制住了，可是……”

　　“安平，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我看还是送进洋医院。我有个朋友在著名的圣仁医院当医生，可以帮你安排……”季群的话还没说完，三声有力的扣门声自外传来。

　　“说人人到。”他耳朵一耸，从敲门声猜出来人的身分，微笑地对门外的人道：“请进。”

　　木门被人推开，高大挺拔韵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安平的眼光和来人对上，露出惊讶之色，男子还不及表示什么，季群已上前欢迎。

　　“齐韶，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被称为齐韶的男子，笑眯眯地回答：“我答应过。”

　　“齐大哥。”季晴一反平日的刁蛮，娇怯温柔地喊道。

　　“季晴，预祝你有好成绩。”他的眼光赞赏地在季晴华美的白色礼服上溜了一圈，很快移向安平。

　　先前匆匆一眼，未能尽窥安平的秀色，再次相逢，发现眼前的少女有种超脱喧闹尘世的清新。

　　匀秀舒展的五官极其秀丽，不同于季晴的美艳，她的美是含蓄内敛的温柔，秀雅若新月清辉，令人一见便很想亲近。

　　“这位是……”他含笑地朝安平点头，仿佛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安平对于他没提起之前相撞的意外，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这位是楚安平小姐。安平，他就是我刚才提起的在圣仁医院当医生的朋友齐韶。比赛结束后，我请齐韶帮你安排送楚老师进医院的事。”季群热心地为两人做介绍。

　　安平落落大方地和齐韶寒喧；由于很快就要轮到季晴上场，两名男士便告退了。安平帮忙季晴准备好套谱，和她一起到舞台入口预备。

　　等到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结束，热烈的掌声归于沉寂，宁季晴才缓缓走上舞台。

　　由于前几位参赛者清一色都是男性，所以当穿着白色西洋礼服的季晴凌波微步地来到舞台中央，台下观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全盯着这位有上海之花之称的美女。

　　不愧是宁亚夫的女儿，才十八岁的她，仪态雍容有度，那双和她母亲同样美丽的蓝眸，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辉，照得人意乱情迷。加上雪肤皓齿，微笑时露出浅浅梨涡，风情令人倾倒。

　　她莲步轻移来到钢琴前坐下，众人的眼光也追逐她到那里，但自然地将等在那里的楚安平一并收入视线。一种迹异于宁季晴艳丽绝色的清雅，缓缓沁入他们的感官中，坐在宁家包厢的齐韶，感觉尤其强烈。

　　季晴身边的楚安平，虽只穿了件不起眼的素色旗袍，乌黑的秀发纺成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垂落胸前，整个人却像株雪地的芷梅一股滑新高雅。

　　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即使隔着老远，他仍仿佛可以看得见那双清灵眼眸里顾盼生妍的丰姿，闻见她身上特有的少女幽香。

　　他看见她在季晴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地盯视着摊开的琴谱。季晴放在琴键上的手开始移动，幻想与即兴味浓厚的贝多芬升C小调第十四号奏鸣曲“月光”的第一乐章在她飞舞的指间流动。

　　他觉得安平对这首曲子的了解不亚于季晴。

　　琴虽然是季晴在弹，但安平心里也有自己的一架琴吧，才能在恰当的时机如此迅速确实地帮季晴翻谱。

　　她的神态始终维持着从容优雅，如古代仕女般端庄，坐在凳子上的腰身挺直坚定，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她的眼光是那样专注，专注得宛如翻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工作，容不得她出丝毫的差错，这使得她肤光如雪的玉容笼罩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

　　除了这些以外，每当在季晴纤美秀长的指下跳跃的音符，出现极细微的不流畅感觉，安平浓密有致似两弯垂柳的眉便会轻蹙起来。他很好奇她如何从乐章与乐章的转折，音符与音符间的连贯中，听出那些微的小瑕疵。

　　他个人是因为养父钟爱见多芬的音乐，自幼聆赏得来的经验，安平呢？看她小小年纪，不比季晴年长，如何答成这样的音乐涵养？

　　直到季晴弹奏完毕，退离舞台，齐韶仍在想这个问题。身旁的季群出奇不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吓了他一跳。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季群俊美的脸上泛起一抹顽皮的笑意。

　　齐韶笑着摇头，看进他蓝的有如天使的服眸，那双承袭自母亲的眼睛，让季群更加俊逸出众。

　　宁家的男女主人为了致词方便，坐在楼下的贵宾座，宁家的包厢由他们两人独占，是以季群不怕被人听见两人的谈话。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好友，刺探道：“你一直盯着舞台，是在看谁？”

　　齐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不善说话的他，有些窘迫地避开季群探究的眼光。

　　“你问这个干嘛？”

　　“你不像是在看季晴弹琴，倒像是盯着安平。怎么，你对安平有意思？”

　　“你说到哪了？”齐韶难为情地涨红脸。

　　他是被楚安平吸引，可要说到进一步，那就太早了。

　　“有没有嘛？咱们交心也有两年了，这种事可别瞒我。”

　　好友对这话题异于寻常的关心，令齐韶心生狐疑。他坦率地看进季群眼里回答：“我不否认对楚小姐有好感，但仅此而已。刚才之所以盯着她，是因为我怀疑楚小姐的音乐素养更胜于季晴，她为什么没参加这次比赛，反而担任季晴的翻谱工作？”

　　“是这样吗？”季群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安平不只音乐素养胜过季晴，琴艺更加卓越。我想安平之所以没参加这次比赛，一来是她父亲的病令她放心不下，没心情；二来是楚老师指导季晴钢琴弹奏，她不想让父亲为难；三来，打从楚老师病后，安平便代替父亲指导季晴。基于这三点，安平才会放弃这次比赛口巴。”

　　“楚小姐想得太多了。”

　　“安平便是这样惠质兰心、懂得体恤人的女孩。”

　　“你对她的评价很高，这表示？”齐韶不自觉地蹙起两这修眉。

　　季群在心里略感好笑，刚才说得冠冕堂皇，现在倒吃起味来！

　　“我拿安平当妹妹看。她比季晴还小半岁呢，却没有季晴的任性。也许是从小失去母亲，安平显得十分懂事，知礼安分，家父家母也很疼爱她。”

　　“原来如此。”齐韶松了口气，眼里有抹对安平的怜惜。“怪不得她眉间总有甩不去的轻愁。她父亲的病，想必让她很忧烦。”

　　“所以我想找你帮忙，替楚老师办入院。”

　　“没问题。”

　　“太好了，我们这就去后台看她们。”

　　“嘎？你邀我来不会只为了看季晴演奏吧？”

　　“拜托，这种水准的演奏能人你齐少爷的耳鸣，你在纽约聆听那些大师的演奏会，还不够多吗？”

　　“话不能这么说。我有九个月没听过音乐会了。”

　　“你不是抱了一堆唱片回来，还不够你听的吗？”季群不由分说，拉着齐韶起身。

　　两人推门走出包厢，刚巧遇到隔壁包厢的人离开。一阵香风首先钻进季群鼻内，抬起的眼光瞬间和对方打了照面。

　　季群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响，像是被雷电打到似的，所有的空白都被一瞥所及的黑衣美女所占领。她戴了顶有网状垂纱的帽子，冷艳绝伦的面容在透明的垂纱里若隐若现，透着勾引人寻味的神秘，迎向他的眉黛媚眼带着魅感入骨的风情，艳色如花的丹唇似笑非笑的极着，像是在邀请人亲购。

　　宁季群这辈子从未遇过这般尤物，一时间看傻了眼。

　　“宁少爷。”陪伴神秘女子出来的男子，伸手轻触了一下帽子，向季群打招呼。

　　这声叫唤将季群被女子勾走的魂魄唤了回来。他不悦地经起眉，将视线从男子亲昵放在女子腰间的臭手移开，投到男子身上。

　　“神鹤大佐？”季群完全没想到隔壁的包厢会坐着讨厌的日本人。

　　日军对中国的野心日渐嚣张，侵略的借口陈出不断。三二年才爆发了一二八事变，先在上海杨树浦生事，并集中舰队在黄浦江示威，造成战事扩大。上海的商家因这场战事损失了不少金钱，对日本人的印象更为恶劣。

　　“是。”神鹤微勾起冷酷的簿唇，朝他微一颔首，便拥着美女离开。

　　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紧揪住季群心房，佳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只剩下空气中的余香令人回味。

　　“季群，你怎么了？”难得看见好友为女人意乱情迷，齐韶感到意外。

　　“没事。”他苦涩地笑了起来。生平第一次动心，对象竟然是死日本鬼子的女人，教他情何以堪呀。

　　正当季群陌人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季晴和安平从另一边的走道来到。

　　“哥，齐大哥，你们上哪？”

　　“我们正要去找你们呢。”看季群还在发怔，齐韶开口回答。

　　“真的呀。”季晴兴奋地涨红脸，眼光含情地瞅向齐韶。“齐…大哥，你觉得我弹得好不好？”

　　“这个……”齐韶微扯嘴角，眼光不自觉的飘向那道宛若新月清辉般秀雅的身影。安平纤巧温润的红唇微微颤抖着，盈盈流转的美眸欲语还休，但随着黑亮伶俐的眼睛轻轻眨，终究没说什么。

　　“齐大哥，你说嘛！”季晴拉住他的手，撒娇道。

　　齐韶将目光转向她，厚薄适中的朱唇抿成一抹宠溺的笑意。“你年纪还小，虽然有些地方需要琢磨，不过已经很不错了。”

　　“喔。”季晴有些失望。

　　“宁大哥，齐先生，我担心家父的情况，想光回去了。”静立一旁的安平微启朱唇道。

　　“别扫兴啦，安平。”季晴不悦地转向她。“好歹也等比赛结束，公布名次再走嘛。”

　　“我放心不下爸爸……”安平淡淡道出心里的忧虑。

　　“安平，楚老师不会有事，家里不是还有李嫂吗？她应该知道你是到戏院这里来，若有事应该会通知你。再说，时间不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还是等比赛结束，让我送你回去。”季群安慰她。

　　“可是……”安平秀丽的面容布满浅浅的愁意，齐韶看了微感心疼。

　　“这样好了。不如我送楚小姐回去，顺便看看楚老师的情况，是否有必要立即安排住院。”

　　“不要。”季晴着急地冲口而出，紧瞅住齐韶抗义。“你们好讨厌！人家心里紧张的要死，你们却不愿留下来陪我，那我比这个赛做什么？”

　　“季晴……”介韶想安抚她，她却别开脸使性子。

　　眼见季晴气嘟了嘴，安平只好委曲求全。“季晴，你别生气。我留下来就是。”

　　“真的？”季晴是孩子脾气，听安乎这么说，立刻转慎为喜。

　　众人回到包厢内，安平淡雅的柳眉始终紧紧揪着，齐韶知道她担心父亲的情况，心里对季晴的任性有些不满，却碍于季群的面子无法苛责她。只能默默关心着安平，祈祷她父亲平安无事。

　　比赛最后揭晓，季晴拿到第三名的荣耀。一、二名都是国内音乐界数一数二的好手，她初次比赛就能有这样的成绩，大家都为她高兴。

　　“我先回去了。”忧心父亲病况的安平向众人告辞。

　　“我送你。”齐韶不放心她独自夜归，主动提议。

　　“齐大哥……”季晴懊恼地跺脚，不乐意齐韶和安平走在一起。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了决定。“我想去看看楚老师，把得奖的事告诉他。不如让哥哥开车送我们去，你们说好不好？”

　　“好呀。”季群首先附和。他也担心楚逸轩的病祝。

　　季群驾驶白色的劳斯莱斯离开热闹繁华的租界区，通过吴淞江，进入僻静的道路。漆黑的夜色使得向两边分裂的单调风景看不分明，像是由深深浓浓的水墨交织而成。

　　安平坐在后座，身边的季晴兴致高昂的说个不停，娇脆的声音叮叮咯咯地打在其他三人的听觉上。季群专心开车，偶尔回答个一、两句，他旁边的齐韶也回应得不热烈，忧心父亲病况的安平，更是心情沉重得不想开口。很快地，季晴的声音便稀稀落溶了起来，滴滴答答的像小水滴，气闷的嘟着嘴生闷气。

　　安平无心理会她。偶尔，她会从后照镜里和齐韶交换一、两个眼光。尽管两人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在缄默的车内，属于齐韶沉静的温暖一点一滴地透入她心底，她近乎贪婪地吸取，生怕错过今日之后，再没有交会的时刻。

　　冰雪聪明的她，从齐韶不凡的谈吐和优雅的气质，轻易看出他出身不凡，多半是来自宁氏兄妹这般的巨贾显贵家庭。她一介平凡女子，如何跟他有所交集？

　　他交往的该是季晴这样的富家千金吧！

　　安平有些自怜地想，随即苛责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现在该忧烦的是父亲的病，哪还有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何况齐韶根本对她没意思。

　　她自嘲地歪了歪嘴角，后照镜上反映出齐韶楚楚关怀的眼光，似在询问她没事否。

　　安平勉强挤出笑容，很快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风景。尽管夜色漆黑，路灯照明不是很亮，她还是分辨出就快到家附近了。

　　宁季群曾有几次送她回家的经验，操纵手中的方向盘，老马识途般地穿过狭窄的巷弄，将车停在楚家小巧玲拢的欧风洋房外。

　　安平匆匆下车，心情出奇地沉重，夏夜空气里弥漫着的茉莉花香气也没让她放松下来。

　　从楚家客厅透出来的昏黄光线，带着不寻常的沉重气氛。安平没有按铃等李妈过来帮她开门，等不及地取出手提包里的钥匙开门。她甚至没回头去看齐韶和宁家兄妹是否有跟进来，脚步越迈越快，冲进屋内。

　　“小姐！”李妈从楚逸轩房里出来，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惶乱。“先生的情况不太对，我正想拜托隔壁的孙先生请个医生……”

　　安平不等李妈说完，脸色苍白地撇下她进房探视父亲。身后跟着的齐韶和宁家兄妹，神色一般凝重地经过一脸惊疑的李妈。

　　“爸……”进入昏暗的室内，还未看到父亲，便听见断续而微弱的申吟声，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死亡气息。安平一颗心凉了半截，只能快步奔到父亲床前探视。

　　架着蚊帐的床里，被病魔折腾得苍白瘦弱的男子弓成虾米状，手缩在胸前，脸上刻画着痛苦的线条。

　　这模样令安平情绪激动的眼眶含泪，心口发疼。

　　“爸爸？”她手足无措地抱住父亲，不晓得该怎么办。

　　“楚小姐，让我看看令尊。”身后传来的醇厚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权威感，安平很快恢复镇静，将父亲交给齐韶诊断。

　　只见他神色凝重地检机楚逸轩的状况，眉头越经越紧。看病人眼白变黄，面容枯槁，又有发烧、腹痛的症状，几乎可以肯定是

　　“楚小姐，令尊这状况有多久了？”

　　“大概有半年，开始时没这么严重，我们以为是感冒……”

　　“我现在还无法肯定，不过，令尊病的很重，必须立即送医院，再晚怕来不及了。”

　　“什么？”安平呆住，血液如流矢般的自脑部抽离，头晕目眩得摇摇欲坠，幸好季群及时扶住她。

　　“安平，振作一点，先送楚老师送医要紧。”

　　安平强忍体内的凄惶无助，坚强地点头。

　　齐韶用薄被裹住病重的楚逸轩，将他抱进车后座。

　　“季晴，你打电话请爹地派人来接你，我送他们到医院。”季群交代妹妹。

　　“嗯。”季晴畏缩在一旁的角落，乖巧地答应。她没料到会看到病的仅存一息的楚逸轩。如同一般人，季晴对老、病、死感到害怕、厌恶。尽管舍不得离开齐韶，但在这种心态之下，只能目送他陪伴安平坐上车离去。

　　车子急如星火地越过吴湘江，重新驶回租界区。安平的视线模糊一片，耳里盈满父亲低弱的申吟。

　　她闭上眼睛，任泪水滂沱如雨。好想掩住耳朵，将那阵阵割裂她心肝的申吟挡在耳膜之外，但又怕父亲紫白的薄唇间再也逸不出那申吟，而被沉寂无声的死亡所替代。

　　就在这种难堪、矛盾的情绪折腾下，车子终于抵达了医院，暂时结束了安平的折磨。

　　第四章

　　齐韶推门走进病房。

　　以往无数次来来去去病房之间，看尽生老病死的无奈，照理说，感官上应该麻木了；可每次见到家属脸上蕴积的某种触摸不着的茫然和痛楚时，他便深恶痛绝于自己所学的贫乏，连减轻病人疼痛的能力都没有，更逞论挽救病人的生命了。

　　此刻心中除了那份无力感外，还多了对病床旁守候病人的年轻女孩的疼惜。

　　不属于这年龄女孩的哀愁笼罩着安平娟秀的脸庞。单薄的肩膀像被压了千斤重担般垮着，纤细的颈项仿佛支撑不住满脸的忧虑而摇摇欲折，失去血色的嘴唇不住颤动；为了制止这颤动，编贝似的牙齿紧紧咬啮住下唇，但眼眶里随即滚动着的发烫泪水，仍泄漏了她掩藏在故作坚强的面具下那楚楚可怜的脆弱。

　　齐韶为之心疼。

　　他走到安平身后，同她一般将目光投向病床上脸色苍白、正陷进恬静睡梦中的男子。

　　睡着的人，暂离病魔的折腾；醒着的人，独自承受亲人病危的打击。

　　为此，他有点怨恨安平的父亲。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让女儿承受这样的担忧？

　　安平才十七岁，仅仅十七岁！

　　花样般的年龄该当无忧无虑，可看她得面对什么！

　　该当受人娇宠的天真，遭受现实欺凌而满目疮痍。红红的眼眶里尽是仿惶无依的慌乱，该有的纯真无邪，为早熟的沧桑所取代。

　　齐韶忍不住为她难过起来，心里兴起一股想搂她入怀，用自己的臂膀为她阻挡现实生活中所有风雨侵袭的冲动。但他仅是轻轻地将温暖的手掌落在安平肩上，笨拙地安慰她。

　　“安平……”他无法在这时候任拘谨而礼貌的称呼挡在两人之间。“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爸爸……”耳语般低弱的声音自她粉白的菱唇间飘出，齐韶得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克制那股想拥抱她的冲动。

　　“汤普森医生说令尊的病情暂时稳住了……”

　　他温和、客观的陈述；原本是为了让安平放心，没想到却如天外飞来的一颗有能量的殒石，摇撼了她晃动欲坠的心墙，把最后的一丝坚强给系垮了。

　　泪水若泪滴不歇的流水温瀑而下，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低低地逸出喉咙，安平无法自己地投身进齐韶怀抱，哀哀低呜起来。

　　“安平……”齐韶慌了手脚，仅能抱住她。

　　担心吵醒父亲，安平的抽噎是极尽克制的低弱，这使得齐韶更加为她难过。他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她，甚至怀疑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见得能减轻她心里的悲痛。让她哭吧，这时候能提供的也仅是这副臂膀而已。

　　他从来不曾元满如此的无力感过。

　　病房里有好一会儿只有安平低不可闻的哭泣声，齐韶除了抱住她，将双手守礼安分地固定在她肩上，目光投注在病床上插满针头的病人外，不敢有任何冒犯的举措。

　　安平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稍一闪失，他怕自己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借着哭泣将压在心口的沉重负荷宜泄了些，安平渐渐恢复平静。她抬起泪水婆娑的秀丽脸庞，仍氛红着水气的眼眸露出些许的羞怯，不断抖动的樱唇试着往左右两方咧开一个不像笑容的苦笑。

　　“对不起……”安平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别这么说……”齐韶清亮的星眸盈满温暖的关怀凝视她，他空出一手掏出裤袋里的雪白手帕，递向安平。

　　她怯怯的伸手接过，白嫩纤细的手指似风仙花般可爱，捧着他的手帕的样子，宛如那方手帕是什么珍贵物品，充满小心翼翼的虔诚。

　　齐韶的心燃起一小簇火焰，静静看着她将招叠整齐的手帕轻辄压在缀着露珠般晶莹泪水的细致粉嫩雪颊上，那一刻，他几乎要嫉妒起他的手帕来，能那样毫无顾忌地亲近她的泪、她的颊肤。

　　“半年前，爸爸生病时，我以为只是小感冒，他也那样告诉我……”安平哆嗦着樱唇低低哑哑地诉说起来，半垂下的眼睫挂着一滴清泪，眼里有着深深的自责与懊悔。“我要他去看医生，他却固执的不愿去。有一阵子，好像真的设事了，但没隔多久，他又断断续续地病了起来。直到最近，他实在是病的太厉害，连下床都不能，我才去找了医生来……”

　　齐韶默默听她说着，只以眼光传送他温暖的关怀。

　　安平跟他说这些话，就像是教徒对神父所做的告解一样，经由这样的情绪发泄，将有助于减轻她心里的负担，眉间的忧愁也能卸下一些吧。

　　“我真的……真的不晓得……”她掩住脸低泣起来，那可怜的模样令齐韶无法再冷静下来，伸子将她搂进怀里。

　　“安乎，那不是你的错。”他拍抚着那双瘦弱的肩膀，轻柔地道。“你不是医生，怎晓得令尊病的这样重？”

　　“不，是我没照顾好爸爸。”安平激动地说。“我知道喝酒不好，却没有阻止爸爸喝酒。妈妈死了后，爸爸晚上不是跟册友在外喝得醉播键回家。就是躲在房里一个人喝问酒。我以为小酌怡情，爸爸并没有在白天也喝，是不要紧的，没想到……”

　　“安平，喝酒虽然是造成令尊肝病的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他没有早一点治疗——”

　　“是我的错，如果我晓得有这么严重，我不会让爸爸任性地不去看病。他讨厌医院的味道，因为妈妈……妈妈就是死在医院里……”她忽然颤抖起来，惊惧交加的眸光从缀着泪珠的眼睫问闪射而出，投向病床上的父亲。

　　“爸爸他会不会也……”

　　“汤普生医生会尽力……”

　　“可是，可是他说……”安平揪紧齐韶的衬衫，眸里盈满惶乱。“他说爸爸的情况很不好……”

　　“暂时稳住下来，必须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肝病的治疗设那么容易，令尊是由慢性肝炎转为急性肝炎。汤普生医生已经做了必要的医疗处置，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齐韶试着安抚她心头的忧惧。

　　“静观其变……”安乎的泪又满溢起来，今晚她哭得太多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再流泪的冲动。“我知道医生已经尽力了，可是……我现在只有爸爸了，我好害怕……”

　　“别怕，你还有我。”齐韶温柔地看进她眼里保证，“不管情况如何，我都会在身边陪你一起度过。”

　　“嘎？”安平吃惊地眨眨眼，一抹红晕飞上颊面，不是很确定地回视他。“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我们才刚认识……”

　　齐韶望着她，心里波潮汹涌，却只能强行控制满腔的情意。安平还太小，他仓卒的表白怕会吓坏她。

　　“我们是朋友啊，我一见你就有种……亲切感。”

　　只是这样吗？安平的表情有些失望。

　　“像季群那样。他把你当成妹妹一般疼爱。”

　　“宁大哥……”安平微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这么说，他也只是把她当成妹妹？“他回去了吗？”

　　“嗯。住院要缴一笔保证金，他先回去筹，明天早上会送过来。”

　　“那是多少钱？”安平盘算着家里的钱是否能应付。

　　“你不用担心。”齐韶温和地道。“钱的事交给我和季群应付。”

　　“我不能欠你们。”安平摇头道。

　　“现在最要紧是令尊的病，其他的事等令尊病好再说吧。”

　　安平知道齐韶的话没错，就算她有再多的骄傲也不能置父亲的安危不顾。住这样的单人病房，要花很多钱吧？是楚家所能负相的吗？

　　然而，她无法考虑太多，只要父亲的病能好，一就算花再多残，亏欠宁季群和齐韶人情，她也要咬牙承受下来。

　　只要父亲的病能好。

　　许多事不是光凭人的愿望就能达成，屋漏偏逢连夜雨袭来，楚逸轩的病情在稳定三天后，急转直下，终至急救无效。

　　安平哭得肝肠欲断，顿失依靠的她，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多亏有齐韶和季群帮她打点，在殡仪馆设置了灵堂。

　　楚逸轩生前在上海音乐界颇有名声，又曾在国立音专授课，不少昔日的同事及学生纷来祭奠，但能提供给安平的帮助有限。

　　打从日本在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大伙儿的日子都难挨，勉强凑出的奠仪薄的可怜。

　　这一夜是楚逸轩过世后的第五天，迥异于白日的吊唁宾客不绝．夜晚显得格外凄凉。

　　安平在李妈的陪同下，默默守候灵前烧冥纸，慌乱的思绪围绕在办完父亲的丧事后该何去何从的问题上。

　　不能再麻烦宁季群和齐韶了，这些日子拖累他们的已够多。然而，安平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盘点过父亲遗留下来的财物，除了一架钢琴外，几乎没留下什么钱。她该怎么办？学校的课业还能够继续吗？一个孤女如何在亡海谋生？好无助。

　　安平视线模糊地瞪着与火共舞的金箔冥纸，有短暂的片刻，她想投入火中，随着青烟烧向父亲的所在地，再不想留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单人世中。

　　失去了父亲的疼爱、保护，失去在人世间的唯一亲人，平安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如纸一般单薄脆弱，随时都会消失在现实的火焰吞瞰下。

　　再没人像父母那样疼她、爱地了，未来所代表的是，段痛苦无穷的孤单岁月，没有任何希望。

　　即使是有宁季群和齐韶兄长似的关怀，也不足以填补失去父亲后遗留下来的空虚。

　　把她当成妹妹般疼爱，对她是不够的，安平发现她竟贪心的想要更多。对于齐韶，在短暂的相识、相处时光后，她对他的依赖，他对她付出的关怀给她的感动，都超出了兄妹之情的范围。她希望他对她不只是兄妹之情，却也很理智的明白这样的希望不过是妄想。

　　她太贪心了吧？

　　唇角的苦笑开了又落，就像眼中的泪珠落了又生，安平咬住下唇，咬的好疼好疼，甚至尝到血腥的味道。

　　“小姐……”李妈的声音穿透她陷入冥想的思绪。犄她缥缈的心魂唤了回来。

　　氤氲着泪雾的眼眸，随着年老妇人的砚线移向走进灵堂的婢妹身影。

　　一袭黑色的薄纱洋装，头罩着缀着纱网的发饰，清丽素颜美好的不似人间所有。安平眼里的雾气使得这人的影像好似雾中仙子，她眨了眨眼，想让自己着得更清楚。

　　女子走到楚逸轩的灵前，接过李妈递给她的香，虔诚地拜祭。安平依着礼仪，跪在地上向她回礼。

　　女子拈过香后，走到安平身前将她扶起，两人的身高差不多。

　　“你是楚老师的女儿？”澄静如秋水的眼眸冷冽地看进安平眼里。

　　那双美丽的眼睛，竟能放射出锐利如刃的光芒，仿佛可以刺进人心里，看清一切的虚妄诡诈。安平怯怯地眨眼看她，眼里有着陌生的防备。

　　“我曾是楚老师的学生。”女子柔润的粉唇幽幽诉说着，眼光飘向挂在灵堂上的楚逸轩相片，那端正俊郎的容颜，仿佛正严肃地回视她。

　　女子薄然咬住下唇。

　　“我叫宜蓉。”她的目光回到安平脸上，眼里冷冽的寒芒消失，替代的是无法诉诸于人的深切痛楚，像是彼一段魂索的旧梦所牵系，引发出的肝肠寸断。

　　“楚老师跟你提过我吗？”她的声音里多了分莫名的渴望，可是安平摇头道：“没有。”

　　女子失望地咬了咬唇。

　　“这是给你的。”她从随身的黑色着里拿出白色的纸袋。

　　安平一看便知道分量不轻，慌乱地道：“这份奠仪太重了，我不能……”

　　“安平，我可以叫你安平吗？”女子凄凉地对她笑着，粉唇轻启。

　　“可以……”

　　“其实这不完全是奠仪。”她眼光盈盈地再看向楚逸轩的照片，闪漾着一抹敬慕依恋。“楚老师帮我作过几首曲子，我还来不及把酬劳交给他。所以，这是你应得的，别跟我推辞。”

　　“可是……”安平无法确定她话里的真假。

　　“没什么可是的。”宜蓉眼里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坚持，脸上的悲伤消失了些，恢复刚进来的冷艳光华。

　　“世道这么坏，若不是和楚老师有这层关系．我怎可能随便送钱给你？安平，你不用防我，打你还是个小女娃时，我就见过你。你长得很像师母喔。”

　　“你也认识妈妈？”安平很讶异。

　　“嗯。”宜蓉点头。“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还不知道呢。”安平哀伤地道。

　　“没关系。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宜蓉拿出一张小纸片递给她。“上头有我的地址和电话，别跟我客气。”

　　“宜蓉小姐……”安平没想到这种年头还有父母的旧识肯主动伸出援手帮忙，心里盈满感激。

　　“我走了。”宜蓉拍拍她的肩，转身朝外走，安平跟在后头相送。

　　两人走出殡仪馆，初夏的夜晚星月争辉，路旁停了一辆黄包车等候。宜蓉突然转身抱住她。

　　“安平，我记得你从小就很会弹钢琴，楚老师想成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心愿就靠你完成了。”她哽咽的声音幽幽传送进安平耳里，触动她心里同样深度的悲伤。

　　是呀，父亲的遗愿就靠她完成了，她非得坚强起来不可。

　　“我走了。”宜蓉放开她，眼角滴落的泪水仿佛是她说不出口的悲伤，在她走到黄包车前，一道身影迎了过来，发出惊讶的抽气声。

　　宁季群清朗的蓝眸满是激动，这女子不是那日在戏院包厢外和神鹤在一起的神秘女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令他惊艳的冷魁情影，如今铅华洗尽，露出英气逼人的雅致秀容。宜嗔宜喜的娇容，落落大方的仪态，比起光前的美艳更加化动他的心。

　　宜蓉看他一眼，眼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坐上黄包车，连人带车消失在夜色下。

　　季群许久才回过神，捉住安平的手激动地问：“她是谁？”

　　安平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奇怪，仍然诚实地回答：“宜蓉小姐是爸爸生前的学生。”

　　“嘎？”这回答令宁季群大感意外。

　　这个叫宜蓉的女子真的是楚逸轩的学生吗？如果不是，何以会来吊唁？

　　“宁大哥傍晚才走的，怎么现在又过来？”安平问。

　　季群陪她走进屋里，淡淡道：“我不放心你。齐韶晚上要在医院里值班，所以我过来陪你。安平，楚老师过几天就要安莽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安平苦笑地摇头。“能有什么打算？爸爸留下来的钱不多，打点完丧礼后，没多少余钱。目前住的房子，我打算还给房东，李妈要回乡下，就剩我一个……哎，看看可否找到工作度完暑假，下学期好注册“安平，不如你到我家……”

　　“到你家？”安平错愕道。“那怎么行？已经麻烦你那么多了。你光前垫出的医药费又不要我还，我怎么还可以打扰你们？”

　　“安平，你别这么说。”季群诚挚道。“爸妈都很喜欢你，欢迎你来家里和季晴做伴。若非有你的指导，季晴也无法得到比赛的第三名……”

　　“不，那是季晴自己的努力，我算不了什么……”

　　“别谦虚了。”

　　“宁大哥，我真的不能依赖你们了。我要靠自己完成爸爸的梦想……”

　　面对安平坚决的态度，季群只好吞回满腹的劝说，他深深看她一眼，轻声喟叹。“这样好了。让我和齐韶商量。我想凭你指导季晴得到钢琴比赛第三名的能力，帮你找个家教工作应该不难。这样你就不怕筹不到学费了。”

　　“宁大哥……谢谢你。”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宁季群对她的友好，安平一辈子感激于心。

　　未来的路虽然坎坷，但有季群和齐韶的友谊，或许并没有她想像的难吧。

　　“小姐，我实在舍不得你……”李妈含泪告别。

　　这是安平父亲楚逸轩出殡后的第十天，李妈帮她将该打包的物品都整理好；能出售的家具安平也找人估价搬走，只剩下她父亲遗留的那架钢琴。

　　她真的好舍不得卖掉，可是又没能力留下它。

　　房子要交还给房东，李妈要回乡下，她无法负担能容纳钢琴的住处。事实上，她连下个月要落脚到何处都还没决定。

　　将琴交给懂得爱惜它的人，是她唯一能为父亲的钢琴做的事。她要亲自送它走，看它被好好安置，才能完全放下心来。

　　“李妈，您别操心我。安平会坚强的。”她强忍心中的酸涩，挤出笑容安慰老妇人。

　　“小姐……”

　　再多的不舍，都逃不过离别的命运。李妈清楚安平养不起她，只好含泪坐上黄包车。

　　送走李妈后，来载钢琴的小货车也到了。安平跟着工人来到公共租界区的一所教堂。

　　这座美轮美免的巍峨教堂，附设了中、小学，用以教育美侨子女。修女引导他们来到音乐教室，工人安置好钢琴后，安平转向和蔼可亲的中年修女，操持生涩的英语请求：“我可以单独留在这里，弹一会儿钢琴吗？”

　　修女温和地点头，带着工人离开。

　　伸出抖颤的双手打开琴盖，安平心里流淌着某种冰冷的液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弹它吧。以后还有机会碰触这架陪伴她成长的钢琴吗？

　　对她而言，这架钢琴的意义就像家人一样。父亲曾拉着她的小手在琴键上一个一个试音，当她用力弹下黑色、象牙色交错的琴键，瞬间发出的优美音乐，曾使得天真无邪的她欣喜若狂，以为听到来自天堂的音乐。

　　她还记得母亲微嘎低柔的笑声有多愉快，望着她的小女儿兴奋的模样，忍不住走过来抱起她亲吻。这架钢琴有这么多欢欣、甜美的记忆，每一个音符都有父母温馨的笑容，教她如何舍弃？

　　视线模糊之际，安平鲜嫩如玉笋般的修长玉指，轻轻落在琴键上。舒伯特的野玫瑰从指间流泻而出。

　　这是父母最喜欢的一首歌曲。年幼时每当父亲弹奏这首曲子时，母亲总会依傍着父亲吟唱起来。美丽的歌声呼亮，充盈着活跃的生命力。然而，那个唱歌的人呢？还有弹琴的人呢？

　　琴音一如往昔，只是人事全非呀。

　　更悲伤的是，这样的琴音还可以听见吗？钢琴不再属于她了，想要再在每个旋律、音符里寻找父母的慈颜怕不能够了。失去了这些珍贵的回忆，还有什么能够伴她勇敢地踏上孤独的生命之旅？

　　安平心里的悲伤越发地强烈起来，手中轻快的旋律顿时得变得凄怆。

　　她无法停止地往返弹奏野玫瑰，担心一停下来，父母便离她越来越远，有如夜空里触摸不到的星光。

　　她只能一直弹着，一直弹着……

　　“安平，安平……”充满浓烈关怀的男性嗓音，一声一声地唤着她。从后头包围住的炽热躯体，温暖了她冰冷的身心。

　　强健有力的手掌裹住她颤抖、激动的手指，终于将她拉离崩溃边缘。

　　安平张开迷朦的泪眸，看进抱住她的男子眼里的着急、关切。是他！为什么在自己最脆弱、需要依恃人时，他总是在场？

　　对于苍天如此安排，安平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

　　“安平，你没事吧？”齐韶的拇指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滂沱的泪水，灼热的眼光里交织着怜爱、心疼的情绪。

　　“你怎会在这里？”安平吸了吸鼻子，顺势投进他怀抱。

　　是懦弱也罢，此时再没有力气维持骄傲了。让她靠一下吧，这副她渴望、需要的怀抱，暂时借她休息，让她储备足够的体力与勇气去面对残酷现实的人生。

　　“我就住在附近。在学校门口看见你，一路跟着你进来。本来无意打扰你独处，然而你的琴音是那样悲伤，再看你心力憔怦的模样，我实在忍不住……”

　　“我不知道你住这里……”安平抽噎，眼里的泪水仍没有停下来，涓涓滴滴都是如丝雨般的悲愁。

　　她的泪渗进他单薄的衬衫，体肤上的沁凉感觉，撩起了属于男性的火热需求。齐韶深吸了一口空气，想平抚体内的骚动，然而，安平暖柔的女性幽香线绕鼻端，妨碍了他的努力。

　　好想好想再抱她紧一点，可是那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忍心借机侵犯吧？

　　齐韶咬牙阻止欲望泛滥，安平现在只需要一双不含男女情欲的关爱臂膀，其他的事将来再说吧。

　　“我是美桥。自幼寄养在教会里，负责这座教堂的神父跟我是旧识，便租赁了教会空余的一间房。”

　　“你是美国人？”安平抬眼看他，饱含水气的瞳眸讶异地打量他，渐渐浮起困惑来。“可是…你一点都不像……”

　　齐韶闻言轻笑起来。“我是百分之一百的华裔血统。我父母早年到美国旅行，在那里生下我。他们在一场帮派械斗中误中流弹而死亡，义父收养了我，但他没时间照顾路褓中的婴孩，将我托交给神父。”

　　“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义父是慎终追远的人，要我不能忘了自己的血统。他请了中文老师来教我。医学院毕业后，我跟他说想回中国看看，他也支持我回来。这一侍就是三年，只有义父做六十岁大寿，我回去探望一次。”

　　“在上海这么乱时，你还有心回来。”安平心里有着感慨。有能力的人，都想办法往外搬。即使阔掉如宁家，也开始将部分资产移往海外，第一目标好像就是美国。

　　“我想看看父母出生的地方。”齐韶的声音里有份难以掩饰的孺慕之思。“也有可能是血液里的民族情感，呼唤我回到这块土地。我只能说，我不后悔回来，那让我体会到许多事；而那些事是身为美国人所不能了解的。”

　　“齐大哥……”

　　“别提这些了。”齐韶收敛脸上的严肃表情，朝她露齿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递给她，安平怔怔地接过拭去脸上的残泪。

　　这是他第二次递手帕给她了，上回那块还没机会还他呢。

　　“安平，你为什么把钢琴卖了？”

　　先向修女探问安平来这里的原因，齐韶才进音乐教室找她。之前便怀疑她的琴艺非凡，及至刚才亲耳聆听，更证实自己原先的猜测。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钢琴家，为何要把心爱的琴卖了？

　　安平沉默了一会儿，紧抿的薄唇突地溢出一抹苦笑。

　　“它对我太奢侈了。一个连下个月的落脚处都不知道在哪的穷女孩，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昂贵的钢琴？把钢琴送到这里，对我或爸爸的钢琴都好……”

　　“如果你认为这样做好的话，为什么还这么难过？”齐韶轻轻问道。

　　“因为……”泪水重新涌上安平哭红的脸颊。“钢琴上有太多回忆。它就像家里的一分子，几乎可说是陪伴我长大的。想到再不能拥有它、弹它……我……”

　　胸口收紧的疼痛，驱使齐韶再度将安平搂进怀中。坚毅的下颊靠在她额上，低沉嗓音深挚又温柔。“你还是可以弹它。只要你愿意，我跟修女说一声，随时都可以过来弹。”

　　“真的可以吗？”氤氲着水雾的眼眸充盈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我保证。”齐韶对她微笑，晶亮的双眸闪烁出令人信服的光彩。

　　“谢谢……”安平欣喜若狂。她没有失去钢琴，还有机会弹它。太好了。

　　“谢什么？我们是肪友呀。”他笑眯眯道。一会儿后，眼光转为严肃。“季群说你想找工作。”

　　“嗯。”安平拭干泪水点头。“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不能坐吃山空。我想继承父亲的遗志，在音乐这条路上走下去，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奏家。”

　　齐韶听后点了点头道：“我和季群都知道你不会答应接受我们在经济上的支助，所以这几天都在帮你找工作。我认识一对美籍夫妇，他们有两个男孩。大的十岁，小的八岁。他们听说你指导季晴弹琴的事，对你很佩服。如果你愿意，可匕到他们家教男孩弹琴。除了固定薪酬p，还发供吃住。开学后，你可以继续住那：里，只需空暇时教孩子就行。”

　　安平张了张嘴，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

　　“类似家庭教师的工作，你有兴趣吗？”

　　在齐韶亲切、温和的笑容中，安平忙不迭地点头，之前为失去钢琴、亲人而孑然一生的孤苦情绪，全都因为齐韶适时伸出的关怀、帮助而烟消云散。盘踞眉间许久的愁绪，豁然开朗。柔润的菱唇开出一朵清新如警的甜美笑靥。

　　第五章

　　白日的暑气稍稍褪了些，清凉的夜风带着浓郁的花香从敞开的窗口吹拂进来。

　　四坪大的寝室布置简单，安平满足地据在写字桌前，借着桌灯的照明，在五线谱上沙沙书写，粉嫩的小嘴儿断续哼出旋律。

　　“安平姐姐……”稚嫩的童音从半掩的房门处传来。

　　安平放下手里的笔，回头去瞧。

　　“菲力，你不是上床了吗？”她微笑地朝笔直站立的男孩道。

　　他年约十岁，个子高瘦，白色的皮肤配上一张气质高雅的长脸。圆滚滚的蓝眸明朗、可爱，暗金的短发剪的膨松松，模样很像某些西洋建筑天花板边缘雕饰的抱着坚琴和花朵的天使雕像。

　　“我饿了。”菲力走到安平面前，好奇的眼光往桌上的五线谱瞄。“安平姐姐，那是什么？”

　　“五线谱呀。安平姐姐不是教过你吗？”

　　“我知道那是五线谱，可那是什么曲子，我们练习过吗？”菲力歪了歪脖子。

　　“不是什么曲子。”一抹嫣红染上安平脸颊，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道：“是我胡乱做的。”

　　“原来安平姐姐也会作曲，像贝多芬、舒伯特那样。”菲力赞叹道。

　　安平噗哧笑出声。“安平姐姐哪能跟那些大师比？菲力太过奖了。”

　　“谁说的？安平姐姐最厉害了。”小男孩认真地道。

　　安平拿菲力一脸的崇拜没办法地摇摇头，微笑地拍他的肩。“要喝热可可还是牛奶？我去煮给你喝。”

　　“热可可。”

　　“回房里等我。”安平先将他送回隔壁房间，才到楼下的厨房。

　　大约是晚上九点半了。华生夫妇到朋友家应酬，厨子也在做完晚饭后下班回家，家里只剩下安平和两个孩子。

　　安平边哼着曲子，边从橱柜里拿出可可粉，准备为菲力煮杯热可可。

　　到华生家工作快一个月了。这对夫妇待人和善，两个孩子聪明、有教养，安平几乎是不怎么费力地担任钢琴老师一职，像个大姐姐般带着他们玩。

　　自己真是太幸运了，能谋到这份好差事，一切都该感谢齐韶。

　　想到他，安平粉嫩的柔颊烧灼起来，眼里多了抹作梦的光彩。

　　对这个一星期至少会见个两、三次面的年轻男子，若说她不存有任何还思，那是骗人的。齐韶为何对她那么好？那双格痕深秀的眼眸，偶尔闪烁出的炽热光华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总令她脸红心跳、胸臆间盈满甜蜜的喜悦？

　　尽管见面时谈的只是家常，尽管他守礼安分的不曾有过俞矩，尽管他的微笑是那么亲切，她却无法将他视为像对宁季群那样的兄妹感情。

　　初见他时种下的钟情，在这段有他支持关怀的日子里，已悄悄萌发茁壮。

　　每当地陪她到教会附设的学校音乐教室探望父亲的钢琴，他静静坐在她身旁，听她弹奏一曲曲乐章——尤其是她最喜爱的那首“月光”，那专注、微笑的模样，总令她心生温暖。

　　不只是伯牙遇到钟子期的知音感觉，存在于两人间的情债，接近于文人歌颂的爱……情。她可以这样期望吗？安平心里有着既期待又怕会失望的复杂感觉。

　　齐韶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吗？还是她在……自作多情？

　　安平不愿想下去，有时候还是维持在暖味不明的情况下最好。以她现在的条件，如何匹配得起齐韶？这样默默喜欢他就好口巴？

　　怅然的情绪取代了心里的甜蜜。安平将蒸腾着可可香味的马克杯以托盘托住，走出厨房。

　　客厅里亮起的光明，令安平心生警讯。

　　华生夫妇回家了吗？

　　她走进客厅，一阵酒臭猛袭而来。还不及掩脸作呕，眼光捕捉到脚步歪斜的男子朝她走来。见他一脸落腮胡，模样浪荡，安平不由害怕起来。

　　“你是谁？”她神色严厉地以英语对深金色头发的男子问道。

　　那男人咧了咧嘴，伸手指了指自己，口齿不清道：“我是艾伯特呀，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你是怎么闯进来的？再不离开，我要报警了。”

　　“报警？”艾伯特色迷迷地笑了起来。“你这小姑娘倒满辣的。琼丝什么时候请了你这么可爱的小女仆？家里向来只有那个又肥又老的厨娘，还有个白天才来的打扫女仆，怎么多了你这位鲜嫩欲滴的小东西？”

　　说着，他伸出一只长满毛的巨掌往安平摸来，她连忙以手中的托盘挡在身前。

　　“你别乱来。”她退后了好几步。“我是菲力和彼得的钢琴老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认识华生太太？又是怎么进来的？”

　　艾伯特嘿嘿一笑，两只眼贼溜溜地四下打量了一圈。“我是琼丝的弟弟。刚下船。他们不在吗？”

　　“华生夫妇很快就会回来。你随便坐，恕我失陪。”安平警觉到这人不怀好意，忙想退回楼上房间。

　　“别走嘛！”艾伯特趁她转身时，摸住她的腰。安平尖叫，挣扎时将手中的热可可洒在他身上。

　　换艾伯特吼叫地放开她，处理身上的烫热。

　　“你……要不要紧？我打电话叫医生……”见他这么狼狈，安平有些惊慌。

　　“你这个该死的娼妓，看你做了什么好事！”艾伯特睁着发红的眼眸，咬牙切齿地道。

　　安平从来没遇过这么凶恶的男人，吓得胆战心惊，只想夺门而出。

　　可是艾伯特快了一步，冲过来抱住她，将她甩在沙发上。弥漫着酒味的庞大身躯，紧跟着压住安平，肥厚的嘴唇贪婪地侵犯她。

　　安平尖叫着挣扎，拼命甩头不让他亲到嘴。但艾伯特只是嘿嘿冷笑，改而撕开她的上衣。

　　“我有没有事等会儿就知道了。就用你鲜嫩多汁的身体来证明吧！”

　　无法忍受的作呕感觉涌向安平喉头，不只是艾伯特的气味令人恶心，他碰触她身躯的脏手如沼泽的污泥般拉她下沉，有种就此沉没后，便坠人最黑暗的地狱的感觉。

　　再无生机。

　　再看不见光明的阳光。

　　从此沦落黑暗。

　　强烈的绝望淹没了她，有生以来，从未遭遇过这样歹毒的摧残。怒火攻心，使得她头昏脑胀。然而她知道一定得挣扎，如果不努力挣脱这匹豺狼的侵犯，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阳光，触摸不到她的梦想了！

　　她用牙齿、用指甲攻击艾伯特，造成的疼痛更加挑起后者野蛮的本性，毛茸茸的巨掌掐住她纤细、脆弱的项项，安平很快无法呼吸，喉头灼痛，翻白的眼睛盈满艾伯特丑恶的嘴脸。

　　太可怕了。

　　就在安平即将香消玉殒的最危险关头，突然传来哐郎一声，紧接着是艾伯特的闷哼。颈上的钳制松了，身上的重压从上往下滑开，安平捂着喉头剧烈咳嗽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望见菲力苍白着脸站在一旁，华生太太最心爱的青瓷骨董花瓶瓶口那部分被他高高举在手上，其余部分全散落在以艾伯特渗着血的头颅为中心点的地毯上。

　　万里无云的银蓝色天空阳光普照，刺眼的光线照得人眼睛灼热生疼。安平忙将眼睑垂下，提着皮箱离开华生家典雅的洋房。

　　明朗的白日掩盖了夜里的丑恶，却掩饰不住无辜者心里饱受惊魂后却得不到丝毫安抚的悲怆．有些委屈即使诉诸于人，也不见容。安平不禁质疑起世上有所谓的公理、正义来。

　　酸涩地翻开昨夜的记忆，当她将剩余的花瓶瓶口从菲力手上拿下来，抱住他安抚。一大一小哭成泪人儿，还无暇去理会倒在地毯上昏迷不醒的艾伯特，华生夫妇却在这时候回来了。

　　她原本以为亲切的华生夫妇会为她做主，但华生太太一看到满室的狼藉，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华生先生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既要照顾妻子，又要安抚哭泣的安平和菲力，加上情况不明、有待医疗急救的艾伯特，可把华生先生给整惨了。

　　好不容易打电话请来医生，安平哄菲力入睡，华生太太也清醒过来，一整晚的忙乱暂告一段落。

　　艾伯特的伤势经过处理后已不要紧，醒来后，抱着头直喊疼。医师喂了他一些鸦片配，让他沉沉睡去。

　　直到这刻，华生夫妇才有时间找安平问清楚。

　　安平忍辱含悲地将艾伯特意欲侵犯她的经过说了一遍，只隐瞒菲力拿花瓶打伤艾伯特的事。她颈上的勒痕说明她是在不得已下才自卫打昏艾伯特，不由得华生夫妇不信，两夫妻面面相觑。

　　华生太太无法相信弟弟会做出这种事，羞愧之下竟然迁怒于安平。但又不能指责她蓄意引诱，安平身上的衣服保守、朴素；然而天生丽质难自弃，就算是以西方人的标准来看，安平仍是惹人心动的小美人。把她留在家里，万一再发生类似事件，结果可不是名贵花瓶被打破、艾伯特受伤这么简单。

　　华生太太考虑许久，决定辞退安平，并希望她隔天就离开，以免衍生更多困扰。

　　安平几乎无法相信才险些遭劫的自己，竟被这样驱离。然而，除了默默接受之外，也无其他法子。向来备受保护的她，未曾尝过如此冷寒人情。父亲过世时，有齐韶和宁季群帮她，从没想过人情护短心态，是正义与公理也敌不过的。

　　昨夜的一场噩梦，对她仍是充满打击和震惊，惊魂甫定的心在一大早面对失去工作、无处可去的窘境。拿了华生太太多发的半个月薪水，安平走出收容她近一月的住处，踏上茫茫天涯路。

　　未来是如此渺不可期，她将何去何从？

　　脚步有自己的方向，等到安平回过神来时，发现她正站立在教堂门口。

　　这座教堂她来过好几回，大多是跟着齐韶进去，他就住在教堂后园的房子。

　　安平走进敞开的大门，在肃穆的教堂大厅双手合十凝视受难的耶稣雕像许久，有千百个问题想问。如果真有上帝，为什么受苦受罪的却是最无辜的人？那些真正有罪的人何以没受到惩罚？

　　得不到答案的她，提起皮箱穿过侧门来到后园。

　　盛复花园里，绿意盎然，婿红姹紫一片。蝴蝶儿飞，蜜蜂儿绕，缤纷得令人眩目。安平在一排月季花篱前停下，痴痴看了许久，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去找齐韶。

　　受到这种屈辱，最想见着的人是他。渴望他用那双健实的臂膀紧紧拥抱她，驱离她昨夜受到侵犯的记忆，将艾伯特充满酒气的嘴、令她恶心的手，彻底拔除。

　　那太可怕了，尤其是颈子被勒住，失去呼吸的能力，胸腔濒临爆炸的疼痛，那接近死亡的记忆，是她一辈子难以遗忘的。

　　身体曾那样冰冷，被抛进没有安全感的世界，现在想起来还会簌簌发抖。唯有齐韶的温暖，可以赶走心底幽暗的恐惧。

　　再说，她不想让他误会。华生夫妇一定不愿把实情告诉他，所以，尽管心里的羞耻感是那样强烈，她还是要亲口告诉齐韶真相。

　　全世界的人误会她都没关系，唯独齐韶不能误解她。要是连他都在这件事上指责她、抛弃她，安平无法想像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这般残酷的人生。

　　她一定要见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

　　正当安平鼓起勇气想穿过花园去找齐韶，忽然听到一阵交谈声。她将眼光望向声音方向，看到齐韶提着公事包走出来，后头跟着艳光照人的宁季晴。

　　她讶异地微张小嘴。还不到早上八点，季晴怎会在这里？

　　“齐大哥，陪我去吃早餐嘛！”季晴娇嗲地拽着他的手臂撒娇。

　　“别胡闹了。”齐韶好脾气地道。“你明知道我要赶去医院，还一大早来找我吃早餐？”

　　“人家有话要跟你说嘛。”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呀，不一定要找我吃早餐才能说。”齐韶幽默道。

　　“这可是你说的晴。”季晴无比认真地拉着他停在一株相思树下，秀丽的脸庞微微仰起，眯眯笑的眉黛媚眼闪漾着如天空般的银蓝光芒，模样娇媚可爱。

　　“你头低下来一点嘛。”她吐气如兰地央求，齐韶不疑有他地将耳朵靠过来。

　　“过几天是爹地、妈咪的结婚纪念舞会，你做我的舞伴。”

　　“对不起，季晴。你知道我的舞跳得不好……”齐韶想要直起身，季晴两条雪玉般的臂膀却挂在他颈上，不依地娇嗔。“人家才不管你跳得好不好呢。人家只想你当舞伴。”

　　“季晴，你还是找跟你同年龄的男孩吧。我相信一定有不少名门公子排队等着……”

　　“我不要他们，我就要你！”季晴气恼的嘟着小嘴，水蓝眼眸盈满不被了解的不满。“齐大哥，我喜欢你呀，所以才要你当舞伴。你懂不懂？”

　　齐韶显然被她的话吓呆了。

　　“季晴，你在开玩笑。巴？”

　　“我不是玩笑，我是真心的！”季晴说完后，怀着无比的坚定，踮起脚将唇送上，紧紧拥抱着齐韶。

　　看到这幕的安平，只觉得全身僵冷，支撑着她度过昨晚可怕打击的信念，于此刻碎裂如那只敲击在艾伯特脑门的骨董青瓷花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所有的感觉好像都在刹那间关闭了。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泪流满腮地游荡在街上，迎面而来一辆黑色轿车，仿佛是死神的乘舆……

　　那风儿袭来醺醉

　　上海的夜登场

　　霓虹光芒闪烁出不夜城

　　比满天星斗还要灿烂

　　醇酒美人

　　欢舞歌唱

　　上帝的天堂也比不上

　　夜上海，她教你迷醉……

　　舞台上，被衣料单薄的舞者簇拥的歌女，一身华服，烟视媚行的吟唱出动人的歌曲。

　　金合欢夜总会开幕的招牌歌，充分道出上海夜里的繁华。

　　掸落一天的尘嚣，披上斑斓彩衣，夜上晦以优雅姿态从容地展现其万种风情。在夜总会、舞厅、酒吧、特种营业区群聚的外滩，不时上演纸醉金迷的乱世风华。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混乱的时代里，忙着苟延残喘尚且不及，没空去理会国仇家恨。夜上海充斥着淘金女郎，和各式各样的玩乐，只要你有钱，不管是哪个国籍的人，全都是大爷。

　　然而再嚣张的客人，在金合欢夜总会也必须收敛狂态。处身于乱世中的冒险天堂，没有硬底子的后台是无法生存的。

　　据说金合欢的老板人脉亨通，不但脚踏官、商两界，还跟上海滩的帮派组织关系良好。要是胆敢在金合欢捣蛋，就甭想在上海混了。尤其切切不能得罪金合欢当红的歌伶黄莺，她不只是老板的最爱，追求者更不乏各界精英，尤其是日军特务组的神鹤，更教人闻之毅触，莫敢与敌。

　　提到黄莺，她的歌声音如出谷黄营，妍丽的姿容放眼上海，很难找到能与她匹敌的。

　　上海的玩家都说：“闻黄莺歌声，绕梁三日不知肉味；见黄莺姿容，相思三年无视美人。”意思是指，黄莺的歌声，曼妙得足以让人三天都食不知味；黄莺的美貌让人即使三年都相思难忘，眼中再看不到其他美人了。

　　由此可知，黄莺是如何色艺双全了。

　　每次登台时，夜总会的歌舞厅挤满爱慕者，全都为了一聆她优美的歌声，亲睹她绝世的体态。

　　今晚即是了。

　　黄莺尚未登场，台下已是坐满宾客，大伙儿都打着同样的如意算盘，早点到好抢个好位置，就盼黄莺小姐的媚眼能恰恰扫到他们身上。

　　然而，再怎么抢，也抢不到最挨近台边的贵宾座。只有上海最响亮的人物，才能订到位子。每张桌上都放有精致的卡片，写着某某某先生订位。人，不一定在歌厅一开唱就进来，但总会在黄莺上场前到。这就是黄莺的魅力。

　　果然，在三场歌舞表演后，贵宾座上的空位全数填满。当暗起的灯光渐次打亮，帘幕缓缓拉起，恍若天籁的优美歌声自帘幕后扩散纷坠，直入心田、迳射灵魂，勾引出灵魂深处最真的感动。

　　太阳一般的敬崇仰慕

　　你驾着阿波罗的金色马车

　　直奔我心

　　驱离幽黯的悲伤

　　你金色灿烂的光芒

　　如一技欢笑的羽箭

　　射进我悲惨的心湖

　　你眼眸里的温暖

　　为我带来喜悦

　　从此只想为你舞蹈歌唱

　　然而，当我娇痴的迎向你

　　曾经以为你熠熠的光芒是天堂

　　鼓动羽翅飞向你的温暖

　　无情的烈焰却燃烧我

　　焚毁了我雪白的羽翼

　　粉碎我的梦想

　　爱情消失在无情烈火中

　　如今我是无心的人

　　只能在愁惨的地狱里悲叹

　　缠绵的歌声自嫣红的菱唇忧伤的吐出，水柔般的眼眸随着歌词流转出对爱情的憧憬、欢喜、及至绝望。每一个音符、每一道眼波，都深深震撼在座人的心，令他们如痴如醉。仿佛他们是歌词里的太阳神，仿佛就是他们伤了黄莺纯美的心，他们忏悔地想跪在在她面前忏悔，乞求原谅，她回返两人的天堂……

　　大伙的眼光都投注在绝美的人儿身上，她挂在眼角的泪珠是如此惹人心疼。唯独一人，像是完全没看到黄莺似的，眸光痴痴地飞向弹奏钢琴的少女，心魂随着她纤细如玉河的指间游移在琴键上。

　　大约是半个月前，黄莺除了例常的歌舞表演外，多了项以钢琴伴奏的抒情演唱。每次的歌曲都不同，但都相同地扣人心魂：这种静态演出，不但丝毫不影响黄莺的魅力，反而让她的歌声升华到更高的层次。更多的爱慕者加入，不只是为听黄莺曼妙的歌声，同时也为了直逼一流演奏者的弹琴人。

　　那秀雅的姿容，虽然不若黄莺的美艳，却另有一番挑动人心的魁力。只是这位弹琴人，从不跟宾客应酬，即使有人慕名想见她，也被黄莺打了回票。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么神秘？

　　黄莺又为何这么保护她？

　　冰清玉洁的姿容，带着淡淡悲愁，有如这首头次被演唱的歌曲里，受到深情的无情打击而失恋的少女。事实上，这首曲子、歌词就是她创作的。

　　即使闭着眼，都能弹出这首歌的精髓。心情随着黄莺美妙的歌声流转，酸甜苦辣的滋味全混在一块，脑海里尽是那天早晨在教堂花园窥见的景像一一那对壁人四唇交叠的影像呀。

　　心，好疼好疼，眼眶又一次地发酸。

　　来不及破土而出的情苗，就这样夭折了。不应有恨的，那人根本不晓得，但为何仍是怨极恨极，像遭人背叛似的疼痛无比？

　　歌声哀怨地歇息，琴声悲愁地书下最后一个音符，随着如雷的掌声鼓起，唱歌的人与弹琴的人，转向观众席深深一鞠躬。幕缓缓落下，另一场表演即将展开。

　　席间众人深深叹息，议论着刚才的演出。

　　“这是我听过黄驾唱得最好的一次了。”俊朗的蓝眸青年对他仍在发怔的朋友道。“或许是这首歌完全不同于一般的靡靡之音，可说是唱到每个人的心坎里去了”

　　“是她做的。”夹杂着激动的笃走自对座男子紧紧抿住的优美唇形进出。“我知道是她写的。季群，我一刻也不能等待，现在就要见到她。”

　　“齐韶，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你关心安平……”

　　“天哪，我怎能让她待在这种地方？这里不是她该来的。”

　　环目四顾，皆是别有居心的豺狼，一朵清幽的百合根本不该暴露在色欲的眼光下。光想到她在这里待半个月了，齐韶几乎要发狂。更则提她之前是受到什么样的委屈，才会沦落到这里。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所托非人。每当想到此，齐韶便被一股罪恶感深深啃蚀。

　　“齐韶，你冷静点。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好。你不知道黄莺小姐有多保护她……”

　　“我没办法冷静。季群，我们现在就去找她，我一刻也等不住了……”

　　“别急。”宁季群充满同情的眼光，安抚地投向他濒临失控的好友。

　　为相思之苦折腾了月余的俊容，不复往日的潇洒，清瘦的容颜为忧愁所笼罩。这是个为爱所苦的男子。

　　从华生先生那里得知楚安乎离去的原由，齐韶险些失去理智，找华生太太的弟弟艾伯特干架。为了寻找安平下落，他甚至快翻遍上海了。渺茫的音讯，令他有如困在牢笼里的狮子般躁急。

　　幸好数日前，季群跟着父亲到金合欢夜总会应酬，意外发现暗恋的女子宜蓉竟是金合欢的台柱黄鸳，在欣喜之余，瞥见为黄莺伴奏的琴手是安平。他曾试着求见，但黄莺的应酬太多，始终没机会。本来想等到见了安平后，再告诉齐韶这消息，后来实在看不过好友为了安平废寝忘食的痴狂，才带他前来。

　　“我请人递了份帖子过去，说明我们和安平的关系。现在唯有耐心等待……”

　　“我等不了。为什么不能到后台见她们？”

　　“你以为金合欢夜总会是什么地方？”季群啼笑皆非地瞪视他养撞的朋友。“金合欢的老板，是个连家父都惹不起的人。只怕我们还没到后台，就被人给丢出去了。”

　　齐韶蹙了蹙眉，没料到一个夜总会有这么大的势力。他从来没上过夜总会，对夜总会该是什么样子，一点概念都没。但看季群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只好无奈地叹气道：“万一黄莺不让我见安平？”

　　“你放心。她和安平的关系匪浅。为了她好，应该愿意拨冗：见个面。”其实季群也没把握，但事到如今，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更重要的是，得先安抚住齐韶的情绪。

　　然而，齐韶是平静下来了；但，他的心呢？

　　即使见到心中思慕的人，为相思所苦的心情，就能得到平复吗？

　　第六章

　　从领班手中接过雅致的信封，宜蓉和领班交换了个心照不宜的眼神。

　　能使唤金合欢夜总会歌厅的领班送信，这人的出手相当大方。

　　抽出封套里的信笺，龙飞凤舞的字迹映入眼帘，开头的称谓便引起宜蓉的全副注意，上头写着——宜蓉小姐：我们是楚安平的好友，已找了她近一个月。烦请安排我们相见。宁季群敬上。

　　她指起信纸，沉吟地看向旁发呆的安平。

　　就凭能唤出她本名这点，便可判断出这人和安平的确相热。何况，宁季群这名字她不陌生，曾见过他两面。

　　一次是在宁家举办的钢琴演奏比赛会场，另一次则是楚逸轩过世时，在殡仪馆门前见到他。

　　一个会在深夜探访楚逸轩灵堂的人，他和楚家的关系必定匪浅。再看安平那副为情困扰的愁苦模样，宜蓉不禁要大胆猜测，宁季群说不定就是害安平烦恼的人。

　　她还记得那天早晨，安平昏倒在她乘坐的车前，若不是司机技术好，及时煞住车，安平已成为一条亡魂。

　　将她救回家中后，安平只简单叙述无处可去的困境，就再也不肯透霹了。但宜蓉看得出来，事情不只那么简单，安平分明一副深受打击——极有可能是情感受创的绝望悲苦。

　　她将安平收容在家，愿意支助她继续学业。但安平很倔强，坚持要自食其力，希望她帮忙安排工作。拗不过她的固执，宜蓉只好屈服，让她到歌厅为她伴奏，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后来发现安平有创作才华，今晚唱的歌，就是安平作词作曲的。从曲调、歌词中，宜蓉几乎可以肯定这首歌叙述的正是安平的心情。若不曾经历过那番寒彻骨的失恋，哪能写出这般刨心剜骨的寂寞情怀？不只打动了她，也感动了今夜聆赏这首曲子的所有听众吧。

　　忧伤而美丽的歌曲，为情所困的佳人，加上这位不辞辛苦寻找心上人的痴心公子——宁季群没理由为了个情谊不深厚的朋友，如此耗费苦心呀；如果让这段感情就这么算了，岂不是太可惜？宜蓉不忍心见安平继续受苦，心里有了计较。

　　“安平，你等我一道回去，今晚我不应酬了。”

　　“嗯。”就算诧异，安平也没表示。往常演奏完，宜蓉都会派人先送她回去，自己则另有节目安排。这是半个月来头一次没有应酬活动。

　　宜蓉在宁季群送来的信纸背后写了些字，折叠后放进信封里，递给领班。

　　领班没表情地接过信转身离去。经过长长的走廊拐进歌厅，直接走到坐在贵宾座角的宁季群。

　　手掌夹了张大钞，在从领班手中接过信封时暗暗递了过去。宁季群从容打开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及宜蓉的签名。他了然会意，微抬眼皮对好友道：“她答应见我们。”

　　“小姐，客人来了。”

　　宜蓉一进门，担任门房的祥叔便向她禀报。她朝尽责的仆人微一颔首，偕同安平走进客厅。

　　这是间古典雅致得仿佛出自欧洲贵族起居室的客厅，家具带有浓烈的英国风味。斜对门口的双人沙发上，两名各具特色的年轻男子，在见到主人进来，双双礼貌地起身。

　　宜蓉感觉到身后的安平似乎僵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宁季群身旁的英俊男子显得分外激动，声音暗痘地喊道：“安平！”

　　宜蓉这时候才发现她错的离谱，原来和安平有所牵扯的人不是宁季群，而是眼前的男子。看他那副濒临失去控制的着魔模样，便可看出他对安乎用情之探，不亚于安平交付出去的。

　　只见他大步朝她们走来，这举动令安平慌了起来，转过身就想夺门逃走。

　　“安平，别这样。”

　　还是宜蓉眼明手快拉住她，这一耽搁，齐韶已来到跟前。俊雅的五官痛苦地扭曲，杂着困惑与受伤的眼神毫无保留地射向安平。

　　“为什么躲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找你找得快发疯了吗？”

　　一如往昔般温煦、深情的关怀，比任何锐利的锋芒都要割裂她肝肠。安平直到此刻才体认到，一个月来想要忘记他的努力并没有成功。对一个已经深入她骨髓。融人她生命的男子，除非刨她的骨、断她生机，否则只要有一口气在，她都忘不了他的。

　　这么深刻的感情，却植基于单相思，及他无私的关怀。他从来就没有意，为什么还要找她、打扰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你找我做什么？”这是发自心底最深、最悲痛的呐喊，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让她不自觉地陷下去？齐韶，你好卑劣，存心让我忘不了你！

　　齐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多日来郁积在心头的忧虑，及乍闻此语受到的打击，顿时像块巨石般，压向胸口。他气闷又不敢置信地眩瞪安平，喉头干紧地说小山话来。

　　“安平，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季群忍不住为好友不平。“知道你在华生家发生的事后，齐韶没日没夜地找你，就怕你发生意外。你看他这模样，消瘦、推摔了多少？为你失魂落魄，没法好好工作，你还说这么冷淡的话！”

　　削瘦的脸颊，忧郁无神的眼眸，都是为了她？安平咬住下唇，心脏抽紧。不是她不识好歹、不知感恩，实在是齐韶甜蜜而无私的关怀，对她而岂只是折磨罢了。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现在已经没事，不需要再麻烦你们了。”她故作冷淡地别开脸，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溢出，连忙吸了吸鼻子，背转过身偷偷拭泪。

　　“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齐韶干涩地问。

　　“就是……我可以照顾自己，你们不用再担心我了。”她无力地回答。

　　为什么不转过身来面对他说？为什么这样绝情地拒绝他？齐韶的心痛到极点。近一月来，为焦虑和自责所撕碎、绞裂的情绪，被这番无情的话一打击，化成沮丧的怒气瞬间席卷了他的自制与判断力。

　　“你这没良心的……”他咆哮地越过宜蓉，猿臂抓向安平的肩，将她僵硬的身躯扳转面对他。

　　安平发出一声惊喘，盈满水气的眼眸错愕地睁大。

　　不曾见过齐韶土气的样子，灯光下，他的瞳眸烧着两团黑色的怒气，嘴巴抿成毫不妥协的线条。但很快地，她梨花带雨的娇容，就让愤怒自他眸中褪上，替代的是一抹复杂难解的光芒。

　　“你哭了。”他笨拙地伸出粗大的指节拭着她的泪，当柔嫩与坚实的体肤接触，仿佛有一道电流擦触出来。

　　安平敏感地倒抽口气，很快退了一步。

　　“你别理我。”

　　“你教我怎能不理？”齐韶沙哑地道，禁烟的爱破茧而出，再无法压抑了。

　　安平被他满含深意的热情言语所怔住。他是什么意思？那双滚动着某种炽热情感的眼眸，像是在诉说着即使海枯石烂都无法抹灭的情意，如涌泪不歇的潮水般一阵阵拍打向她的灵魂深处，教她再无力误解、逃避。

　　他是那个意思吗？安平想要相信，又怕那只是她在自作多情。

　　“宜蓉小姐，你这儿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这两个只会发呆的小情人独处呢？”季群朝屋子的女主人俏皮地眨眼道。

　　宜蓉逸出一声轻笑，指着客厅左侧的一道门，暗示地说：“安平最喜欢待在琴室。”

　　“我不……”

　　齐韶不容安平反对捉住她手腕，将她拉进琴室，顾道将门关上。

　　“宁少爷，虽然我们还没正式被介绍，但你不介意陪我喝茶吧。”宜蓉含笑地凝视眼前俊逸的青年。

　　“那是我的荣幸。”季群走到她身前约三步的距离，两眼闪着炯炯光芒。接过宜蓉伸出的柔夷，在下方虚吻一记，挽着她走向沙发。

　　“放开我！”安平踉跄跌进琴室，别扭地挣脱齐韶的钳制，避开那双的灼逼人的眼光。

　　“为何这样对我，安平？”齐韶克制着想要碰触她的欲望，不解地质问。“难道你再不当我是……朋友了吗？”

　　朋友？多可笑呀。安平不得不承认，她从开始就没办法将他视为单纯的朋友。她对他的情感太复杂了。从初见时的惊悦，到随着相处积祟的好感，一颗心早就毫无转衰余地地软折于齐韶不落言诠的诸多设想，倾倒在他情致缠绵的温柔中！

　　“你不认为你已经逾越了朋友的分际？”安平反问他。

　　齐韶蹙起眉头，眼神受伤地问：“你是因为这样才躲避我？因为你不想接受我的……逾越朋友的分际？”

　　安平困惑地转向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气我害你在华生家受委屈，所以遇到那种事也不来找我，宁可一人往外漂泊？”

　　“那件事不关你的事，我没理由气你。”安平不愿回想那夜丑陋的记忆，更不想记起隔天早上令她心神俱碎的伤心情景，咬着干唇，再度别开脸。

　　“你这么说，分明表示在气我。”齐韶走近她，表情阴郁。“知道你受了那样的委屈，我何尝不感到心痛？若不是艾伯特那小于头上的伤还没好，我绝绕不过他。想到你被那样惊吓，不但得不到一点安慰，还被华生大太辞退，一个人飘零在外，我简直要急疯了。安平，为什么不来找找呢？是因为……因为察觉到我对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更是模糊不清，听的安平胡里胡涂。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华生家的事，对我就像一场噩梦，不愿再回想。再说，我有什么权利去找你？你又不是什么人，对我也没有任何责任，那件事完全跟你没关系。”

　　“怎会没有关系？是我安排你到华生家……”他急急地想把责任搅在自己身上。

　　“你并没有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何况，我除了受到惊吓外，没有什么损伤。你不必耿耿于怀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再为我担心。”

　　“你这样怎算是过得好？到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工作，我更担心了。安平，如果你不希望我那样……我会克制，我们像从前一样好吗？”

　　“回不去了。”她悲伤地道。“在我看到你跟……”她停住嘴，掩脸低泣。

　　“安平，你看到什么？”齐韶急躁起来，意识到安平显然对他有所误会。“难道你之所以没来找我，是因为别的因素？”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找你？”

　　齐韶怔了下，意念电转问，似乎捕捉到什么。

　　“那天你有来？”

　　“就因为去了，才认清楚自己根本不配和你交往。”安平唇间飘散山破碎的笑容。

　　“安平，不准你这样看轻自己。”齐韶气愤地捉住她单薄的肩膀，俯视她低垂的蜂首。“你向来是自信开朗的，怎会有这种观念？如果你不配，谁又配呢？”

　　“自然是像季晴那样的千金小姐。”

　　“季晴？”齐韶挑高眉，眼里有抹恍然大悟。“你看见了？”

　　安平的反应是激动的挣扎。

　　“安平，别这样，我不想弄伤你。原本那天你真的去了，怪不得我好像有看到你。”

　　“别说了，我不想听……”她孩子气地掩住耳朵。

　　“你一定要听。”齐韶拉下她的手。“如果你留下来，一定可以看到我推开季晴，告诉她我只拿她当妹妹安平的心开始欢唱，缓缓抬起头，想要相信又害怕相信的眼光半惊半喜地照在他脸上。

　　齐韶坚定的眼神，如阳光照亮了她所有幽暗的情绪，蛰伏心底的那抹渴望再度出头，压抑的情怀顿然开放，欢愉与兴奋在她体内飞扬。

　　他没有骗她，安平快乐得想要大叫；可是……

　　“可是你让她吻你……”她悲伤地说。

　　“我没有让她吻我，是季晴……”齐韶难为情地争辩。“我没防范到她会这么做，我也被惊讶。但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怎么可能？季晴长得那么美，你怎么会没有感觉？”安平怀疑地道。

　　“因为我一颗心中被另一个女孩占满了，即使季晴再美，也打动不了我。”他深情款款道。

　　安平被他看的脸红，但仍无法着信。“可是你先认识季晴呀。”

　　“我从头到尾都只当她是可爱的小妹，不像某个人，我一见她便为她着迷，随着相处日深，那份感觉就越发强烈。”他饱合情意的声音低沉如海，危险而诱惑地迷醉着安平，使得她素颜上的红晕更炽。

　　他是真心的。

　　“可那人一点都不明白，只拿我当普通朋友看待。”他埋怨道，俊脸越俯越低。

　　“她没有拿你当普通朋友，而是发现……她喜欢上你，却以为自己是在单相思……”她低哑地呢喃。

　　“真的？”齐韶对她的表白欣喜若狂。“你不是因为察觉到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才躲我的？”

　　“那大看到手晴吻你，我伤心地逃开。”她不好意思地承认，眸里依稀有着当时心碎的余悸。“没有目标地在路上乱走，昏倒在宜蓉姐的车前，被她带回家。我想要忘了你，但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你不晓得我都快被那种无望的相思给逼疯了。只要想到季晴吻你的那幕，我的心就痛的像有刀在割。而且不管怎么努力要忘记你，你的影像总会出奇不意地冒出来暗算我。那时候我真恨你，恨你这么阴瑰不散……”

　　“安平……”仿拂能感受到她的心痛，齐韶心疼地紧紧拥她在胸口。

　　“后来……我把对你思念和怨恨借着写词作曲发泄，我原以为这样子我就不会再想起你了，可是刚才见到你……”

　　“今晚黄莺唱的那首歌曲是你为我写的？”齐韶讶异道。

　　“嗯，那首歌是为你写的没错，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安平看进他眼里。

　　齐韶点头。“那首歌曲好哀伤。”

　　“它原本不是那么哀伤的。在华生家我创作时，它是允满甜蜜，可是经过一连串打击，我以为你喜欢季晴，才变得……”

　　“安平……”听到这里，齐韶再也克制不住满腹的情意，男性的嘴唇几乎贴在她微启的樱唇上低喃：“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碰触的唇，你明白吗？只有你，才是我想要亲吻的女人。”

　　四片渴盼已久的嘴唇，终于毫无隔阂地粘合在一块，展开他们最初最美的接触。蛰伏了许久的爱苗，经由这番润泽，在普降甘霖的心田骤然茁壮，开出了最美丽的花朵。

　　爱情驱走了生命里的忧伤，安平眉间的愁意一扫而空，就像其他同年龄的少女一样，有着天真的快活。

　　开学后，齐韶劝她放弃夜总会的工作。宜蓉也说，她可以用写词作曲来赚钱，不需再到夜总会抛头露面。

　　安平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随着暑气渐褪，秋天的脚步近了，齐韶计划着两人的未来，打算等安平父丧服满一年后就结婚，免得两人分居两地，难耐相思之苦。

　　“义父发了电报，说要来上海一趟。到时候我会安排你们见面。”齐韶喜孜孜道。

　　安平慌了起来。“这样好吗？我怕他不喜欢我。”

　　“胡说。”齐韶在她小嘴上亲吻一记安抚。“安乎这么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

　　“就会哄我。”安乎转忧为喜，随后又担心起来。“韶，万一你义父不喜欢我……”

　　“不管义父怎么想，我的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当然，我很希望能得到义父的祝福，但这是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有资格做决定。安平，你放心好了。”

　　‘韶，你对我真好。”安平感动地圈住他颈项，在他颊侧亲吻一记。

　　“你对我也很好呀。”齐韶逮住机会，捧住她的小脸偷袭那张粉嫣动人的小嘴，直吻到两人喘不过气，身体发紧发热，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安平，我都计划好了。上海的局势混乱，我打算带你回美国。你可进纽约的音乐学院学习，凭你的造诣应该没问题。”

　　“要离开这里？”安平慌了起来。

　　“安平，我知道你舍不得家乡，可是日本的野心大明显了，和中国的战争一触即发。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是跟我回美国吧。到那里，你会有更优握的环境好学习，也好早点达成你和你父亲的心愿。”

　　“我知道。”她轻叹口气，明白齐韶是为了她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更是如胶似漆。安平信任齐韶的安排，一心等待。她仍住在宜蓉家里，有时候她会发现直蓉脸上有着不经意流露的忧虑表情，问她在烦什么，她却总是轻轻带过。

　　她越来越晚回家，常常一整天看不到人。就在秋未冬初的一天清晨，宜蓉闯进她房间，惊慌地唤醒她：“安平，快起来。”

　　“宜蓉姐……”她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们得立刻离开。”

　　安平张嘴欲间，但被宜蓉截断。“你先穿好衣服，我帮你整理行李。”

　　尽管有一肚子疑问，安平还是听话行事。

　　宜蓉将她的皮箱塞进她手中，命令道：“跟我走。”

　　“我们要去哪里？”安平被她拉出大门，清晨冰凉的空气从她的连帽大衣领口侵袭进来。宜蓉没有回答，将她推向等在那里的轿车。车子很快发动。

　　“宜蓉姐……”看着熟悉的风景在微亮的天光下逐渐退去，安平再度开口。

　　“安平，我现在要说的事很重要，而且只说一次。”宜蓉表情严肃道。“我是政府的情报人员，负责搜集日方对我不利的情报。遗憾的是，在刺杀日方在上海的特务主脑时行动失败，日方人员识破我的伪装。神鹤不会放过我，甚至可能迁怒与我亲近的朋友。你跟我住在一起这点，神鹤是知道的，所以我冒着危险回来带你。”

　　无法置信的惊讶之色笼罩件安平清新可人的娟秀脸庞。尽管觉得宜蓉身上有股神秘气质，却没想到会与情治工作有关。

　　“我希望你跟我到南京去，我已经安排好了……”

　　“不……”安平慌乱地摇头。“齐韶怎么办？我不能不跟他说一声就走。”

　　“我会请人通知齐韶……”

　　“不行。”安平轨钉截铁地扼绝。突然有种莫名的担忧浮上心头，仿佛这一别，再也见不着齐韶了。这让她烦闷起来。

　　“安乎，你留在这里很危险……”宜蓉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知道，可是……”平静的心灵都被打乱了，安平不晓得该怎么办好。理智上明白该跟宜蓉走，然而心头头那莫名的疑虑，却怎么也挥不去。天哪，她该怎么办？

　　“我不能，我就是不能……”她痛苦而茫然地摇头，眼泪自眼角滴滑而下。

　　宜蓉不忍心见她这样，说到底只能怪自己警觉性太低，明晓得随时都有暴露身分的危险，还将安平留在身边，如果早一点送走她，不就好了吗？

　　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安平是楚逸杆的女儿，她无法对她的安危坐视不管。

　　“安平，你先冷静下来。不如我们先设法联络齐韶，再决走怎么辨好了。”

　　车子停在外滩的一座仓库后门，这里紧临黄埔江，可以看到江水涌动、船桅烟影的景象。宜蓉和安平相偕下车，此时天色仍是白茫茫，云层浓厚，看来今天是个阴雨日。

　　宜蓉和仓库里的人员交换了几句，她请人送来早餐，并要求对方打电话到教堂找齐韶。那人离去后很快回来。

　　“神父说，齐韶一晚都没回去，像是去接什么人，留在饭店了。不过神父也不知道是哪家饭店。”

　　安平猛然记起，齐韶好像曾告诉过她，他义父这几日会到。难这就是昨日吗？怪不得他昨天没来找她。

　　“安平，我看你还是跟我一道走。我会请他们通知齐韶你人在南京，要他稍后去跟你会合。”

　　“我不知道，宜蓉姐。”安乎仍是摇着头。“我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这—别，再也见不着齐韶了，所以我一定得留下来。”

　　“安乎，你根本不了解目前处境的险恶。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很大，他们买通了帮会、政府人员。就连我们现在待的地方，都不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如果你继续留在上海，万一让神鹤的人发现，会很危险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安平凄楚地道。“我和齐韶好不容易走到这地步，我实在无法忍受再一次相思之苦。宜蓉姐，我知道这样让你很为难，但我就是不能……”

　　“安平！”

　　“宜蓉姐，或许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我终究是个局外人，日本人不会费心思对付我的。”

　　“安平，你太天真了。我连祥叔都打发走，就是怕他会受我连累。日本特务是出名的阴狠，宁愿错杀一百，也不会错放一人。你继续留在上海，只会让自己陷人险境……”

　　“或许吧，但我宁愿冒险，也不愿跟齐韶分开。”

　　“安平！”宜蓉对她的固执无计可施，蹙眉怒视她。

　　“宜蓉姐，我会照顾自己。只要联络上齐韶，有他照顾我应该不会有问题。到底是在英、美的公共租界，日本人再嚣张也不敢太过分。”

　　“你不明白，日本人的势力比你想像的还要大。他们是不至于明日张胆地对付你，但可以透过地痞流氓劫持你。万一你落人他们手里，我要如何跟你父亲交代？”

　　“宜蓉姐，我知道你是因为爸爸的关系，觉得有责任照顾我。其实这一点都没必要。你已经对我够好了，相信爸爸九泉有灵，对你也是感激的。宜蓉姐，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安平会照顾好自己。”

　　是吗？宜蓉苦笑，神思恍愧起来，目光投射向遥远的某处。往事像山雨之后的烟云暮色，一下子就将她包围住。逸轩若知道她让安平陷入这样的危险，肯原谅她吗？

　　是的。以他温柔、宽厚的个性，必不至于会怪她。但直蓉无法原谅自己。如果这世上除了国家外，还有什么人是她会牵系挂怀的，那无疑是楚逸轩的女儿楚安平了。她不能坐视安平有危险，不管如何，她都必须救她。

　　“宜蓉姐……”

　　安乎的呼唤将她从沉思中唤醒。那张娴静优雅的脸庞，那端秀可爱的正官，极为酷似逸轩的妻子，只除了那双明眸，那双水秀灵动的眼瞳，继承了楚逸轩清纯而温柔的眼光，纯净得让人自惭形秽又深深陷入。

　　“请你成全我。”安平如湖泊般清澈明亮的眼睛，求恳地望着她。宜蓉心软了。

　　她怎忍心让她再次伤心？让那双美丽的眼睛又一次蒙上悲哀、绝望的阴影？

　　宜蓉心里有了新的决定，构思着新的计划。

　　“安平，我可以答应你进公共租界找齐韶，可是你必须要非常小心……”

　　“我会的。”安平忙不迭地同意。

　　“不管你是不是见得着齐韶，你都必须在今夜搭上用为你安排的船去香港……”

　　“宜蓉姐………”

　　“安平，你先听我说。不是我不信任齐韶的能力，而是那些日本特务的手段太可怕了。我今天就要出发到南京，不过我会交代下去，安排你搭船去香港。到了那里，会有专人照顾你。安平；宜蓉姐向你保证，即使你今天见不着齐韶，我也会想法子联络他，让他去找你。安平，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你就答应宜蓉姐吧。别让宜蓉姐心里有负担。”

　　“宜蓉姐……”安平被她眼里强烈的保护欲震慑住。

　　宜蓉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只是父亲的学生不是吗？她对她呵护的程度，已经超越了父亲故人的分际了。那种感情，是那么深刻、热烈，甚至到达亲人的地步。

　　“答应我，安平。”

　　无法抗拒她哽咽的请求，安平迟疑地点头，“好。”

　　宜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神情明显地宽慰不少她离开安平视线去安排一切，留下满腹疑问的她。

　　宜蓉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第七章

　　雨景浓缩在安平四顾近观远眺的眼里，那些具有异国风味色彩的洋房、街景，在绵绵阴雨下，显得朦胧。

　　她拢了拢连帽的披风，握紧手里的伞，谨慎地朝不远处的教堂方向走去。

　　宜蓉派人送她到附近，约定一个半小时后回来接她。之前，他们又打了次电话到教堂，齐韶仍没回去，所以安平很担心就算亲自去教堂找齐韶，仍会扑了个空。

　　现在是早晨八点左右，天真无邪的孩童在父母或保母陪同下，鱼贯地走进教会附设的学校。安平从街道另一端走近教堂时，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在教堂处徘徊，心下一凛，不敢停步地经过。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看到走在前方的小孩好像是华生家的菲力。

　　她轻快地走到他身边，低声喊道：“菲力。”

　　金发的男孩讶异地抬起头。“安平姐姐。”

　　“嘘。”安平搂住他，小声地警告。“有坏人在找安平姐姐……别回头，只要继续朝前走就行。”

　　菲力机伶地和她走进校园，两人来到僻静的一角，安平停下脚步，微笑地看进男孩如天使般美丽的蓝眸。

　　“菲力，你好吗？怎么今天没人陪你来上学？”

　　“我很好，安平姐姐。彼得生病了，爸妈忙着照顾他，没办法送我来上学。反止学校很近，我也够大了，所以就一个人来了。”

　　“菲力好勇敢。”安平轻轻握住他瘦削的肩膀称赞。“我还没为上次的事跟你道谢呢。”

　　“安平姐……”菲力的表情垮了下来，沮丧而惊慌。“都是我不好，害你被赶走……”

　　“菲力，你别这么说。”安平心疼地搂紧他。“那不关你的事。再说，若不是你及时援手，安平姐只怕已经死了。”

　　“可是……”菲力吸了吸异子。“我却害你被妈咪赶走。一定是因为我拿妈咪最心爱的花瓶去砸舅舅的头的关系。如果我承认是我做的……”

　　“菲力，就算你承认是你做的，我还是会离开。那根本不关花瓶的事，你妈妈并没有要我赔花瓶呀。”安平温和地安慰他，娴静优雅的脸庞上有着淡淡笑意。

　　“是真的吗？”菲力怀疑地问。

　　“嗯。”安平搂住他保证。

　　菲力放心下来。“对了，安平姐姐。坏人为什么找你？”

　　安乎看他一眼，轻喟出声。“一言难尽。”

　　“噢。”菲力搔搔头，不怎么明白。

　　“菲力……”

　　“安乎姐，什么事？”

　　“有件事不晓得你可不可以帮忙。”

　　“好呀。”芥力兴奋地道，能帮安平姐是他的荣幸。

　　“我想请，你帮我去教堂那边看看齐医生回来了没……”安平想了一下，又换了别的主意。“不，还是我写封信，你帮我送。如果齐医生在，你叫他到这里找我。如果不在，就把信放在他房间的书桌上。记住，别给人看见喔，不然连你也有麻烦。”

　　“嗯。”菲力似懂非懂地点头。

　　等安平利用他的作业纸，克难地写完信后，菲力严肃地看进她跟里问：“安平姐，这封信很重要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写信时，表情好认真，一定是很重要的信吧。”

　　“对，所以要请菲力认真地帮我送信，好不好？”

　　安乎眼里的信任，让菲力义无反顾地点头。

　　“我一定帮你把信交给齐医生。”瘦小的身躯穿过校园，很快消失在安乎的视线之内。

　　那停留在安平记忆里的小小影了，有如可寄托希望的小天使，背负着她今生的快乐与梦想。

　　齐韶仍没回来。菲力悄悄溜进他未上锁的房门里，把安平的信慎重其事地放在书桌上。

　　这样齐医生应该可以看见吧？

　　虽然有些不放心，但也能这样了。安平姐姐还在学校里等着，他得快点回去。

　　菲力关上齐韶的房门，正打算返回学校，不意控进一副香喷喷的身体，险些跌倒。

　　“哪来的小鬼？”娇滴滴的叱喝声，在看清楚菲力的长像后缓和下来。“菲力，你在这里干什么？”

　　菲力抬起头，认出悬在视线上方宜嗔宜喜的娇容是属于宁季晴。他们曾在教堂里见过好几次面，两家算是满熟的。

　　“我……我来找齐医生。”他结巴地道。

　　“找他做什么？”季晴狐疑地眯起服。

　　“反正就是有事。”他急着想从她身边溜走！

　　“什么事？”

　　“没时间跟你说了，我要赶回去上课。反正齐医生不在。”菲力挣脱她的手，一溜烟地跑掉。

　　“小鬼！”季晴朝他的背影骂道，收回视线看向齐韶的房门。

　　他真的不在吗？季晴不太相信地伸手握向门把，发现房门没锁，便信步走了进去。

　　房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折叠整齐的被褥，看不出来曾被人睡过。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拿起齐韶的枕头放到鼻前嗅了嗅，强烈的男人味道令她娇羞地笑了起来。

　　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信步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放在上头的学生作业纸。

　　“这是什么？”

　　好奇心驱使她打开来礁，一看之下，脸都绿了，气的全身发抖。

　　韶：我有急事必须离开上海。今晚九点黄浦滩头外白渡桥上旦。安平上。

　　怪不得齐韶老是避着她。上回她主动示爱，还被他拒绝。原来这一切全是为了安平！

　　看看信信笺上写的是什么！

　　安平好不要脸，竟然敢约齐韶！还约在这种地方，难道是要私奔？

　　嫉妒的情绪以雷霆万钧之力猛然袭击向她，季晴气的脉搏加剧，呼吸急喘。姣美的五官为夹杂着愤怒的强烈妒意所扭曲，变得丑恶。

　　她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齐韶是她的！

　　曾经如天使般纯真的蓝民掀起了狂暴的风雨。季晴将伤纸握在掌心，眼里露出阴沉的笑意。

　　安平说她要离开，只要今晚不让他们碰面，他们就没机会再见面了！爸爸说，齐韶的义父这几日会到，她可以乘机讨好他，说服他让齐韶娶她，这样齐韶就是她的了！

　　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季晴将手中揉成一团的信纸丢进桌下的字纸篓里，以为自己的诡计没人会发现，脚步轻快地离开房间。

　　甫从客船下来的宁季群神情有些疲惫。

　　这次他奉父亲之命，到香港与南洋的客户谈生意，今早才回到有“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会”之称的上海港。

　　站在码头一角眺望，进进出出的海轮、商船蔚成一幅热闹繁忙的图画，突然兴起，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沧桑。

　　总觉得离开的这段期间，许多事都不一样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脑海里又浮现魂萦梦系的佳人玉容。

　　离开上海的期间，他想了很多。对于宜蓉的单恋是不是应该停止了？

　　那当然是单恋。宁季群作梦也没想到，他会有单恋人的时候，还爱得情致缠绵、不能自己。凭他的好条件，该是众家女子争相爱慕的对象呀，何以宜蓉对他无意？

　　因为安平的关系，他得以自由出入这位有上海夜营之称的红歌女公馆，却仅有少数几次得以跟她照面。

　　她的态度疏远而有礼，对他有欣赏却无爱意，这让季群向来备受女性娇罢的男性自尊多少受到刺伤。撇开家势不提，凭他的俊貌、插养，很少有女子抵挡得了他的勉力，何况是他刻意追求。宜蓉为何拒绝他？

　　凛冽的海风夹带雨丝吹动他的头发，灰云压得低低的天气f如他此刻的心情。明知佳人无情，他却不分日夜、不分地点地想念她。不管是脂粉不施的紊颜，还是浓艳的盛妆，都那么令他着迷。

　　她的美呀，恰如苏武笔下的西湖：“浓妆淡抹总相宜。”微笑的眼瞳有时是带着幽默的俏皮，有时是烟视媚行的妩媚，每个眼神都有倾城的魅力。

　　这样的女子却不爱他，教他想到心痛也得不到。

　　一抹苦笑在他美好的唇缘处开了又落，季群甩甩头，想甩掉满腔的相思，无奈脑海里的宜蓉仍不动分毫，反而更加明显。

　　“宁少爷。”刻意压低的嗓音忽然传来，季群震动了下，无法置信地看向声音来处。

　　穿着灰黑色补了宽大男袍的小个子，压低头上的帽子，经过他身边。“请跟我来。”

　　季群的两腿似有自己的意志力，依照那人的指示跟过去。脉搏莫名地加速起来。

　　这人是谁？他认识吗？为什么跟过去？

　　声音里那抹似曾相识的优雅，挑动了他的生理反应，让他非得跟过去弄个明白才行。穿过大小码头，来到一处隐蔽的仓库后头，前方的人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来，抬起灰黑的脸容。

　　若不是那对明灿媚眼里的熟悉笑意，季群真要大失所望地转身走了，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对方，不敢置信地喊道；“宜蓉？”

　　“宁少爷好眼力。”一如往昔般的俏皮话气，双限灵活地转动，四下赞成。“我扮成这样，你还认得出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季群深情地道。

　　宜蓉似笑仆笑地抿了抿唇，避开他炽热的凝视。

　　“你怎会打扮成这样？”

　　“为了避开日本人。”宜蓉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听的宁季群目瞪口呆。

　　虽然觉得直蓉的气质不似一般歌女，但也没想到她竟会是情报人员。敬佩之余，季群的心情直往下沉。宜蓉的身分使得两人间的距离更加遥远，以后只怕连见面都是奢想，更别冀望宜蓉会爱上他了。

　　“我马上要出发到南京去。若不是看见你，我早就上船了。”

　　“什么？”这话听的季群既喜且悲，离别的酸涩之苦涨满朐臆。喜的是，她肯在离去之前见他一面，这表示她对他并非全无好感；悲的是，此别之后，相见遥遥无期。

　　“神鹤下令全力找我，上海我是待不下去了。本来昨晚就该走，但我放不下安平，才拖延至今。宁少爷，我想请你帮忙。”

　　“叫我季群吧。你都要离开了，至少喊我一声，让我一解相思。”事情到了这地步，季群索性把话挑明说。或许是之前的追求太过保守，让宜蓉有闪避的余地，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就算明知道失恋的机会很大，还是决定跟她摊牌。

　　“你……”宜蓉表情复杂地望进他眼里，叹气道：“你这是何苦？我不过是个歌女……”

　　“不准这样说自己！”季群愤慨道。“你知道你不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歌女不过是你的伪装。”

　　“谢谢你这么说……”宜蓉微扯唇角，绽出美好的笑意。“可是季群……”

　　够了，这样轻柔而迷人的呼唤，将伴他一生，在午夜梦回时回响，即使心会疼痛，却是种痛苦的甜蜜。

　　“我们并不合适。你值得更好的女孩…”

　　“你就是最好的。”季群眼眶盈满深刻的感情。“我知道你是最好的，虽然你令我痛苦……”

　　“那你就不该……”

　　“不。”他微笑地播了摇头，蓝眼如自由的晴空般深广。“英国有个叫地Francis　Thompson的诗人曾说过：闻嗅玫瑰的芬芳是如此痛苦，但我仍深爱着玫瑰。这就是我的心情，不管你会不会爱我，不管对你动心会让我如何痛苦，我依然爱你。”

　　“你太傻了。”宜蓉垂下眼睑无力道。

　　季群的深情她何尝不知。只是她投资格接受他的情感。既然投身谍报工作，此身此心都不再属于自己，何况原来的那颗纯真的少女芳心，早就给了别人，能拿什么回报他？这就是她一直故作不知的原因。可是季群让她没有逃避的余地呀。

　　“会傻，也只傻这么一次。”季群眼里的蓝色光影黯淡下来。这一刻他终于肯定宜蓉对他无意，尽管这结果早在意料之内，还是打击了他。

　　“你有喜欢的人吗？”他想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能打动她那颗玲珑剔透的冰雪芳心。

　　宜蓉只微扯嘴角，眼神迷茫地凝望向远方，表情复杂。“那已是许久的往事了，季群。我找你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安平。我本来要带她走，她却坚持要见齐韶一面。神鹤知道她跟我的关系，不会放过她的。我虽然安排安平在今晚搭船去香港，但在这段期间的安危，仍令我忧心不已。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注意她。”

　　“安平现在在哪里？”

　　“我请人送她去租界找齐韶。我们一直联络不上他。我知道安平很想见齐韶，麻烦你通知齐韶，万一他们今天无法见上面，安顿好安平后，我会将安平的落脚处告诉他。”

　　“好。”安平和齐韶都是他的好友，季群当然愿意尽力。可是宜蓉为什么会对安平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安平说她是她父亲的学生，一个学生肯对亡师的孤女如此尽心尽力？在自顾不暇的战乱时代，身为国家情报人员的宜蓉，还能分出心思来照顾安平，于情于理都超越了分际。

　　“宜蓉，我总觉得你对安平的关怀，超出了朋友问的情分。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季群的质疑就像天外飞石投进宜蓉心湖，激起圈圈涟满。一片骇人的死寂在两人间的空气中回荡着，过了许久，宜容覆盖在灰泥下的脸庞，绽放一层柔美光辉，再也掩饰不住里层绝美的风华，眼里闪射出如梦似幻的光芒。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宜蓉垂下眼睑，端丽的嘴唇扬起一抹凄凉笑意，声音微嘎起来。

　　季群突然不想知道答案，心房纠结绞痛着。她凄美的表情是如此楚楚动人，但却不是因为他。有几个男人可以忍受这点？天哪，他为什么要问呢？

　　“除了国家外，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男人，安平就是他的女儿。”宜蓉说完后，转身离开，留下季群怔怔站在原处。

　　秋风卷掠着他的衣角，凄凉的苦雨拍打向他但都比不上他心头的惊疑和苦涩。未曾料想到这就是答案，宜蓉爱的人居然是已逝的楚逸轩。但除了这个答案外，还有哪个可以解释宜蓉对安平不寻常的关怀？

　　齐韶心情烦闷地回到任处。

　　昨天傍晚在港口接了义父到饭店，义父商场认识的友人十分热诚地要替他洗尘，推拒不过，只好陪义父赴约。之后义父拉着他回饭店房间叙家常，在那里住了一晚。

　　齐韶将他打算和安平结婚的事告知，老人家并没有说什么，只教他找时间带安平来见他。

　　清早起来，齐韶赶回医院，忙到傍晚匆匆赶去安平的住处，没想到却已人去楼空。怀着满腔的忧虑回到住的地方，神父告诉他，早上有人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他。

　　会是安平吗？发生了什么事？宜蓉家里为什么没人？一连串的疑问让齐韶坐立难安。

　　“齐韶，华生家打电话找你。”教常里的神职人员匆匆过来通知他。

　　自从上回为了安平的事，与华生夫妻有所龃龉后，齐韶跟华生家少有来往。会是为了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华生先生紧急的声音，说是菲力腹泻、发烧，却情明一定要找他。

　　华生家寓教堂很近，齐韶毫不犹豫地提了医疗箱赶过去。菲力躺在床上，眼神焦急地等待。

　　“齐医生……”看见他来，菲力伸出小手急切地召唤。

　　“齐医生，麻烦了，菲力他……”华生夫妇不好意思道。

　　“没关系，我先替他做检查。”

　　“齐医生，我有事跟你说……”

　　“菲力乖，做完检查再说。”齐韶没给菲力往下说的机会，迅速替他做了必要的检机。“看症状可能是麻疹……”

　　“哎呀，一定是让彼得传染的。”华生太太道。

　　“只要小心一点，别感染到并发症就没事了。”

　　“真是谢谢你呀，齐医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齐医生，我有事跟你说。”见齐韶起身要随父母离去，菲力连忙唤住。“你留下来听我说嘛。”

　　那双为病魔困住的蓝色眼瞳仍苦撑着，抗拒体内那股要夺去他意志、令他昏睡过去的疲惫力量，眨巴地朝齐韶望过来，教人不忍拒绝。

　　“菲力，你想说什么？”齐韶回到床边，温和地问。

　　菲力替戒地瞄向父母，齐韶会意，请华生夫妇先行离去，好脾气地看着他的小病人。

　　“菲力，你可以说了。”

　　“齐医生……”他抓住齐韶的手，紧张地道。“你有没有看到安平姐姐的信？”

　　“安平的信？”齐韶一头雾水。

　　“对呀。就是放在书桌上的信呀。”

　　“菲力，你说清楚一点。”一股不安盘踞齐韶心头，急切地问着床上的病人。

　　“今天早上我和安平姐姐遇上，她说有坏人在找她，所以托我送信给你。你不在，我便把信放在你书桌上。”

　　“我没看见呀。菲力，你是不是记错了？”齐朗蹙紧眉。回房间后。他曾坐在书桌前，并没有看到什么信。

　　“我没记错。我把信放在你桌上，就放在正中央。”菲力急了起来，脸色苍白。“齐医生，你没看到吗？”

　　“我没看到……”

　　“糟了！”菲力哭丧着脸。“安平姐说是很重要的信，我还很小心地摆在桌上，门窗也关得好好，怎会不见呢？”

　　齐韶的心情焦躁如焚。这是封唯一能让他知晓安平发生了什么事的信，他一定得找到。

　　“菲力，你送信时，有没有让人看见？”

　　“啊，我放好信后，有遇到季晴姐姐。她还追问我找你做什么，可是我没有说……”

　　“我明白。”齐韶立刻猜出季晴和这事八成脱不了干系。

　　“齐医生，你会找到那封信吧？”菲力忧虑地道。“那是安平姐姐要给你的重要信喔，你一定要找到。”

　　“放心吧，菲力。你好好休息，齐医生会找到。”

　　离开菲力房间，齐韶交代华生夫妇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后，返回住处。他在书桌上追寻不着，就连地上也没发现，更加确定他的怀疑。

　　他愤怒又不安地打电话到宁家。

　　“齐韶，我正要找你……”接电话的季群道。

　　“季群，叫季晴来听电话，我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齐韶压抑着的怒气被季群的疑问全面挑起，阴郁地将菲力的话叙述了一遍。

　　季群立刻要仆人把妹妹叫下来，表情严肃地逼间季晴：“你把安平的信藏哪去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回避兄长严厉的眼神，季晴脸色苍白地退了好几步。

　　“季晴，这是很重要的事，你不要再胡闹下去。”

　　“我胡闹什么？”

　　“你把安平的信藏起来，让齐韶找不到。”

　　“谁说的？我根本……”

　　“菲力难道会还赖你？”妹妹眼中的惊慌，分明是做贼心虚，季群痛心疾首。“季晴，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没有……”

　　“都到这地步了，还不肯承认？你知不知道这事攸关安平的生命……”

　　“哪有那么严重？分明是安平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季晴领悟到自己说溜嘴，连忙孩子气地掩住红唇。

　　季群一副逮到你的阴沉样。

　　“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哥，你为什么帮着别人？”季晴索性发起小姐脾气。“到底谁是你妹妹？”

　　“我帮的是理……”

　　“那就不管我吗？看着安平拐跑齐韶！”

　　“你讲不讲理呀！”眼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季群担心若安平的安危，语气越发地严厉。“安平有生命危险！她冒险约见齐韶，你还从中作梗。万一安平发生什么事，你能负责吗？”

　　“我……”季晴没料到事情这么严重，眼神惊疑不定。

　　“安平的信到底藏在哪里？”季群一声厉喝，吓的妹妹哆嗦着唇。

　　“我丢到齐韶的垃圾桶了！”

　　齐韶在话筒的另一端听到这段话，连忙奔回房间寻找，这厢的季群仍没放弃逼问。

　　“安平信里写什么？”

　　“她……她约齐韶今晚九点在黄浦滩头外白渡桥上见面。”季晴哭丧着脸回答。

　　得到答案的季群，拿了钥匙飞车出门。

　　时间已快九点了，齐韶是否赶得及见安平一面呢？季群实在没有把握。希望安平没事，然而一缕不安的预感始终盘踞心头，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心来。

　　夜晚的黄浦滩。虽不若白天那般繁忙，但仍有一些较小的商船在进出。

　　安平拢着身上的连帽披风，冒着阴冷的寒风在桥口等待，两眼无助地四处张望，翘首期盼着心上人的踪影，为那颗惊疑不定的无措芳心，寻求一点安慰，一点庇护。

　　齐韶为何还没来？难道没收到她的信？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千万种可能在脑中电闪而过，安平握紧拳头捂在嘴上堵住喉头的硬咽，眼眶的泪水却禁不住地掉下来，相思的心情如被风拂乱的头发，难以梳理。

　　难道她和齐韶连一面都来不及见就要被迫分开？想到过去尝过的相思之苦，安平几乎要畏惧地发起抖来。一颗空荡荡的心，除了悲伤外、还是只有悲伤的日子，连一秒钟对她而言都是酷刑。

　　齐韶，快来吧，别让我面对这些。

　　安平在心里祈祷，然而周围除了越发阴沉的怪异压迫感外，没有齐韶的人影。

　　四周静的有些古怪，尽管河上船影幢幢，尽管四周仍有人走动，可是安平仍感觉到有股令人窒息的沉寂。

　　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警觉地疑惑着，眼角余光瞥到可疑的人影往她靠过来。安平吓的追到桥上，眼光惊疑不定地四处搜索，却只找到更多可疑的魁影。

　　她慌的想逃回原先的隐身之所，可惜已来不及。

　　一道仿佛来自地狱的高大身影逼向她。

　　他的脸庞掩藏在夜色下看不分明，安平只能感觉到他炯炯的眼神有抹肃杀冷芒。宽大的军用大在罩住他杀气透侵的驱体，令她从头凉到脚。

　　“楚安平……”从他凉薄的嘴唇吐出的三个字，有如鬼王的催命符，让她不自在地发起抖来。

　　“你让我们找了很久。”对方的声音是没有温度的。“黄莺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平睁大的眼眸充满惊吓，尤其是在认出这人就是神鹤之后。

　　她曾经见过他一面，他冷酷的凝视曾令她吓破了魂。大概是因为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无情，比冰冻的天地还要寒冷，比沙漠更加荒凉，冷醋而充满危险。

　　“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安平鼓起最大的勇气转身逃走，夜色中，一些无情的手攫住她。

　　安平拼命挣扎，但对方的手臂却像铜墙铁壁般，紧锁住她。陌生男子的气息令她害怕起来，她张嘴咬住他乎臂，神鹤闷哼一声。

　　“放开我！”她使用身体的每一部分攻击，神鹤一不留神，被她的指甲抓伤脸，连连诅咒，松开了对她的资制。

　　安平惊恐得慌不择路，只顾着往前狂奔。夜色像张结实的网，笼罩着一切难以突破。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她的肺部灼热的快要爆炸时，先前禁制她的手又追上来。

　　安平惊喘一声，身子止不住的往虚无的黑暗冲去，那人来不及抓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下漆黑的河面。

　　“安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凄厉呼喊，在黑暗中分外分明。

　　浮沉在混烛的河水里的安平也听到了。她挣扎地想求救，反：而将更多的河水吞进去，肺里的空气都被压榨出来，眼前一片漆黑，河水湍急地吞没她，连带地将声声呼唤也给淹没了。

　　痛苦的意识渐渐消失，一种倦极的清朗舒畅感笼罩住她，死神以简单而令人哀伤的方式，迅速夺走她的生命。

　　“安平！”

　　再深情的呼唤也唤不回佳人，徒然消失在呜咽吹拂着的寒风中，从此淹没在时间之河的潮起潮落。

　　第八章

　　像从个遥远的梦境里醒来，江盼男的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梦中人魂京梦系的呼唤，一声声，似肝肠寸断。

　　“安平。安平……”

　　哽咽的呢喃如此分明，滴落在她脸烦上的滚烫热泪也像是真的。嗅，好一场真实的悲梦。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也想同声悲嚎。

　　“安安……”紧紧包裹住她的灼热躯体，似熟悉又似陌生的男人体味，这一切的一切，令她仍宛如置身梦境，仿佛她未曾死去，在情人挚情的执着下，感天动地地。

　　“安平……”

　　可是，她是江盼男，不是楚安乎。难道她还在作梦？

　　盼男无力地眨动阴影甚深的睫毛，身体仍为恐惧和疲倦两种情绪所困扰。刚才的经历，几乎耗光她所有的心神，可能的话，真想从此沉睡下去。

　　“安平……”

　　咦，眼前抱着她哭得像遗失了心肝宝贝的男人，不是张德女吗？他干嘛抱她哭成这样？

　　盼男一下子回过神来，惊慌地挣扎起来。

　　“你干嘛抱我？放开！”她以为她的声音该是可媲美河东狮的怒吼，却低微的如小猫叫春。然而已足够唤醒仍陷在前世悲情中的张德女，错愕地放开她。

　　“哎唷！”盼男差点被他甩到座位下。

　　奇怪的是，他们制造出这么大的噪音，周遭的人都像是听不见、看不见似的，听觉和视觉紧紧地被舞台上的弹琴者所吸引。

　　盼男虽觉得有些怪异，也没往深处想。大概是琴音太过优美动人吧。

　　“你……要不要紧？”张德女担心地伸出手想安抚她，却在盼男不领情的怒视下，僵在半空中。

　　“呼，我回来了！”人未到，喘气声先到。春天一身狼狈地跌撞回位子上，没发现两人的异样。

　　“好奇怪，居然上完厕所后撞到洗手台，还昏了过去。盼男，你看看我的头……”她仍在喋喋不休，或许是声音大了点，引来前后两方的观众发出嘘声。

　　怪哉，刚才她和张德女那么大声，都没人理会，怎么春天只说几句，却引来如此大的反弹？盼男狐疑地眯起眼，四处乱瞄。

　　“她会不会看到我们呀？”蔷薇有些兴奋地拉扯老公的手臂。

　　善恶似笑非笑地脱视老婆的天真，轻点她的鼻头。“如果我不想让人看见，凡人决计看不到我。说，你刚才搞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蔷薇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腻在他怀里撒娇。“人家不想那个春天回来打扰你做事嘛，所以就趁她准备洗毛、却被那场小地震摇得有些慌乱时，害她跌倒了一下。“之后也该回来了。”善恶血无表情地等着她解释。

　　“哎呀，她昏了过去嘛。”蔷薇嘟起小嘴，伸手抹乱他严酷的俊容，要他恢复带笑的容颜。“我总不能放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人家长得可标致呢，万一遇到存心不良的坏人怎么办？”

　　怎么说都是她有理，善恶无可奈何地扯出一抹淡笑。

　　“我们也该走了。”

　　“走？你已经让这对有情人成眷属了吗？”蔷薇惊奇道。她刚才有偷瞄那对当事人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你依我依的样子。

　　“薇，中国有句古谚：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已经带他们回前世，至于两人今生是否能够结合，就非我们该插手的。”善恶好整以暇地道。

　　“可是……”

　　“薇……”善恶眷宠地捧住她柔细的颊肤，湛蓝的眼瞳放电地勾住娇妻的灵魂。“生命是一连串苦乐掺半、爱恨交织、希望与失望更迭的旅程，我们虽为天使，却无法替人类经历这些，也不能帮他们跳过这些过程。想要获得真爱，需要他们自己去争取，而不能靠我们来安排。否则，他们跟被人操纵的傀儡有什么两样？”

　　“即使我们足为了他们好，想让他们少受点罪也不行？”蔷薇质疑。

　　“有时候吃一点苦，反而会让人们更懂得珍惜。再说，如果连这点小悲小苦都无法忍受，他们有什么资格尝到甜美的果实？”

　　“可是我感觉到盼男的害怕……”

　　“勇者，往往把最危险的状况视为体验人生、丰富生命的机会；只有儒者才选择逃避。江盼男要是无法通过这些考验，她就没资格得到幸福。”

　　“这么说会不会太冷酷了？”

　　“优胜劣败，适合生存、不适者淘汰，本来就是物竞天择的根本道理。所谓自助天助。老天只降福泽给肯自我振作的人。人类不能期望什么都不必做，好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咦，我就什么都没做，你就从天上掉下来呀。”蔷薇不服气道。

　　“错了！”善恶炽热的眸光笼罩向她，修长的手指爱抚着她柔美的芳唇。“你不是跟上帝祈求了吗？”

　　他迅速俯下唇，没让她有再次开口的机会。手轻轻一挥，带着她离开掌声如雷的表演厅。

　　“贝多芬的这首‘热情’真是不错呀。”春天边鼓掌，边对身旁的好友道。

　　“咦，没想到你对钢琴乐曲这么有研究，一听就知道是贝多芬的名曲‘热情’。不过，你指的是旋律好，还是演奏者的技巧佳？”盼男嘲弄地斜瞄向她。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春天先是谦逊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对这些音乐的了解跟你半斤八两，要不是这本小册子上有写，我是决计说不出来。”

　　她得意洋洋地煽了煽在大厅拿到的节目单。

　　盼男噗哧一笑。

　　“至于旋律好还是技巧好，我觉得两者都很不错，反正我的耳朵是没本事听出那么精细的东西。只要演奏者不要弹得太烂，就算弹错一、两个音，我也听不出来。”

　　盼男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谢谢各位热烈的掌声，在比赛揭晓之前，我们有幸请到驰名国际的钢琴演奏家宁旎旎小姐，为各位演奏两首中国作曲家的作品。贺绿汀先中的中国曲风经典作品‘牧童短苗’，以及三O年代上海一位十七岁少女楚安平所作的“恋’。后者与宁家渊源颇深，本音乐会有纪念这位早夭的天才少女的意义。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宁可旋旅小姐……”

　　司仪的话，让盼男不由自主地将眼光传向张德女，他脸上有着同她一般的错愕、惊讶。在两人交会的眸光中，他们看到彼此对刚才那段诡奇经历的余悸犹存。就像所有遇到不可思议事件的人们一样，先是惊疑不定，以为是自己的妄想，及至事件一点滴的确定，证明并非妄想，心里的惊骇莫名也越发强烈起来，极力挣扎着想要排拆。

　　然而，摊在眼前的事实不容他们逃避。当宁旎旎穿着那袭充分显露出她年轻姣好的身材的珍珠色泽礼服走到舞台中央行礼，抬起她婉约高贵的绝色容颜，以那双如同天使般美丽的湛蓝色眼睛望来，盼男猛地抽口气，倒是身边的张德女显得格外平静。

　　这不是间接造成安平饮恨的宁季晴吗？若不是她隐藏了安平的信，或许安平能和齐韶碰面，躲过神鹤的追捕，也就不会发生安平意外坠河身亡的事了。

　　对于舞台上，端坐在钢琴前，散发着无与伦比魅力的娴静少女，盼男心里说不出来是怨、是恨、还是妒。

　　她一如往昔美丽，有若水仙的雪颈，撑若迷人的鹅蛋脸，清纯的容颜辉映着养尊处优的气质，活脱脱的一个天之骄女。

　　加上指间弹奏出的美妙音符，比起前世的技巧更趋完美圆熟。邢原该属于安平的梦想——成为世上一流的钢琴演奏家，却在季晴的来生实现了，这教身为安平来世的江盼男情何以堪？

　　这想法一窜进盼男脑里，猛地教她头痛心焚起来。

　　一方面是还无法接受前世今生的想法，另一方面则是对命运不公的强烈怨恨，致使她无法压下心头的怒火逐渐升起。

　　这实在奇怪，盼男极力克制自己。她一向安贫乐道，很少去嫉妒别人拥有的好条件，怎么却被这股几乎要夺走她理智的怨恨牵着鼻子走？刚才的经历如一枚炸弹在她良善的性情炸开个窟窿，宁旎旎的出现更像是在她发炎的伤口上撒盐。

　　只有真正痛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作疼入骨髓吧？

　　轻快的“牧童短笛”旋律更然而止，在另一波热烈掌声之后，是那首如回风与流云般缠绵的“恋”。

　　敲动的乐音带起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激越的前世记忆滚烫的脚印，唤醒盼男为痛苦所封印、隐匿在记忆里最深最暗的怨灵。耳边仿佛能听见宜蓉那优美绝伦的声音，细致、缠绵地唱着：“太，阳一般的敬崇仰慕，你驾着阿波罗的金色马车，直奔我心，驱离幽黯的悲伤……”

　　然而季晴的自私，却让她怀着对爱情与梦想的破灭和遗憾，被迫抛下触手可及的幸福，溺死在苏州河里。比起写那首歌时的心情更加痛苦百倍。

　　这念头激起盼男内心极度的愤怒，如地底急欲释放的能量，威胁要从全身的每个毛孔爆发出来。

　　她得到了属于她的一切！是不是在她死后，季晴也如愿地接收了原属于她的齐韶的爱？盼男心房绞痛，若不是还有一点灵犀存在，几乎要为苦涩酸辣的嫉妒之火所吞噬。

　　“盼男，你怎么了？”尽管乐声是那般动人，春天还是发现了好友的异常。她伸手握住盼男的手，冰冷的温度令她吓了一跳。

　　“盼男，你不舒服吗？”她以自身的体温偎暖她抖颤的身躯，伸出手臂环住她。

　　好友及时提供的温情，如冰天雪水扑灭了她的心火。盼男机伶伶地醒悟，她差一点就在怨恨里灭顶。

　　再多的苦、再深的怨恨，再大的不幸，都属于那个叫楚安平的。不管她和她有着什么样的牵扯，她江盼男都没必要背负属于楚安平的一切。

　　这么想后，盼男的心情豁然开朗，思绪逐渐澄明。唯一仍令她困扰的是，那场奇异的幻梦式经历是怎么发生的？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靠在春天温暖的胸膛，盼男的心思如台风时的海潮，狂烈呼啸，汹汹冲卷，然而每个疑问都没有答案？

　　“人家已经弹完了，你还哭？”春天轻抹她脸上凉湿的泪水，眼神有些忧虑。“就算这首曲子挺感伤的，也没必要吧？你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听她这么说，盼男才发现自己莫名地流着泪，羞涩地涨红脸。

　　一条雪白的手帕递过来，春天有些讶异地接过，看了张德女一眼。

　　这年头别说男人了，连女人都罕少带手帕哩。这家伙居然随手便掏出一条增叠整齐又干净的手帕来。

　　“喏。”她将帖子塞进盼男手里，“擦擦泪吧。”

　　“谢谢。”

　　“别谢我，是张德女的。”

　　盼男捏紧手帕，偏头斜睨向身边的男子。

　　俊眉朗目里有着无法掩饰的浓厚关心，凝视她的眼神为一层哀伤的阴影所笼罩，静静地盯住她，像想从她脸上寻找什么。

　　盼男有点生气。

　　看什么看！想从她脸上看回楚安平的清灵秀颜无非痴人说梦。她现在就长这副德行，不只容貌，连性情、兴趣都跟楚安平完全不同。

　　如雷的掌声再度响起，张德女那双眼仍在她脸上照来照去，盼男厌烦地想逃开。

　　“比赛已经结束，我们是不是该打道回府了？“她故意不理会张德女讨人厌的眼光，转向好友。

　　“还没宣布名次呢。”

　　“那关我们什么事？”盼男没好气地道。

　　春天啧啧啧地责备她。“做人要有始有终。既然来了，也不差那么一点时间嘛。再说中途离席，很不礼貌。”

　　“你之前还不是中途离席了！”盼男提醒她，语气是有些怨忽的。

　　若不是春天临时肚子痛，或许她就不会和张德女经历那件怪异的事了。

　　“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春天作出一副病西施的捧心状，逗笑了盼男。

　　“我想回去了。”笑归笑，她还是很坚持。

　　“再等一下嘛。”春天眨巴着她长而不翘的睫毛撒娇，狡黠的眼光偷偷俄向像是为什么事所困扰住的张德女。

　　“张德女，你有没有开车来呀？”

　　这家伙！盼男狠狠瞪视春天无辜的表情。

　　“有。”张德女点头。“我送你们回去。”

　　“好呀。”春天不理会好友的阴阳怪气，为能搭便车而开心。她隔着盼男，和德女“隔岸”喊话。

　　“你可以给我一张名片吗？以后有医学方面的问题可不可以找你问？”

　　“没问题。”德女的眼睛仍盯在盼男侧脸上，令她脸部发痒。

　　这两个家伙还要聊到几时呀？春天真是够会扯的，竟然跟个初见面的男人要名片！

　　盼男不悦地瞄见德女拿出名片，在上面沙沙地写着字，朝她递过来。

　　她故意不接，春天嗅怪地看她一眼，伸手接过。

　　“太好了，有你家里的电话呢。还那么大方地给两张，刚好我一张，盼男一张。张德女，谢谢你喔。不过我没名片，盼男有，你要不要？”

　　这种出卖朋友的事，她居然也做！盼男气急败坏，一口回绝：“我没带。”

　　如此冷淡绝然的语气，再迟钝的人，都听出她明显的拒绝，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没关系。我记得我皮包里有一张你上回给我的名片。”春天慢条斯理地道，不理会盼男懊恼瞪视她的动光，掏出背包里的名片，在上头写了些字。

　　“噢。别忘了我叫春天喔。是个言情小说作家，以后请多捧场。”

　　口气还满像推销员的。盼男尖酸的想。不是滋味地看着春天将她的名片递给张德女。

　　是“她”的名片耶！春天为什么不问问她的意思！

　　“我要走了！”管不了舞台上罗唆不完的评审评论，盼男率性地起身。

　　春天拿她没法子，只好顺着她。张德女追上她们。

　　三人离开表演厅，在走廊上遇到宁旖。近着之下，更形无瑕的娇容绽放一抹惊喜。

　　“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替你留了贵宾座，也没瞧见你。”娇滴滴的声音如黄莺出谷，盼男听了心情更加烦闷。

　　“旎旎，有事下次丙说，我先送朋友回去。”德女冷淡地道。

　　“四哥？”宁旎旎科持地喊了声，湖泊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狐疑地打量他身边的盼男和春天。

　　“既然你有朋友，就不用送了。”如此亲密的呼唤，代表即使在这世，他俩的关系仍然匪浅。一股酸到极点的情绪，主宰了盼男。她别开脸，全身僵硬。

　　“盼男？”春天心里的疑惑加深。盼男的情况很不对劲，她从来不会这么无礼，也不会对人有这样强烈的敌意。宁旋旋的态度或许有些纤尊降贵，倒没令人讨厌到哪里去，然而盼男却表现出一副深恶痛绝的怨恨。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实在不像她平常的样子。回去后，非得好好审问一番不可。

　　“张德女，盼男没别的意思，她是不愿麻烦你。”连忙为好友的态度做说明，春天可不愿张德女留下对盼男不好的印象。

　　“宁小姐刚才的演奏太精妙了，尤其是那首‘恋’，听的盼男涕泪满衣裳……”

　　“春天，你胡扯什么？”盼男不悦的否认。她是哭了没错，但可不是为了宁旎旎的琴技！

　　“盼男不好意思了，我从来没看过她情绪如此激动，不信的话可以问张德女。”春天不理会她，自顾自地继续道。

　　宁旎旎优雅地牵动嘴角，醉人的秋波直往张德女望去。“四哥，你的朋友很有趣。”

　　张德女灌了蹩眉。

　　“你不帮我们做介绍吗？”她灿笑如花道。

　　德女简短地为两方引荐。

　　“对了，宁小姐。你弹奏的那首‘恋’，据说作曲作词者和宁家颇有渊源，里面是不是有一段动人的故事？”对这点，春天一直很好奇。

　　“没错。”旎旎微笑道。“她是先祖父年少时的女友。”

　　“胡说！”异口同声的叱喝分别发自盼男和德女，后者深深投过来的凝视。令前者迅速别过脸。

　　“四哥，你为什么这么说？”旎旎困惑地问。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德女低沉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泪光隐隐的眼睛投向遥远得足以穿越时光的某个点，神情无比忧伤。“她是宁季群的好友齐韶的未婚妻，如果不是安平发生了不幸，他们两人便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属，安平创作的歌曲也将流传得更多更广。”

　　“你怎么知道？”旋旋讶异道。夹在祖父遗物里的这份歌谱，曾引起她无限揣想。歌词里的意思，加上祖父晚年在日记里曾提及安平的才华，才会让她以为安平和祖父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我就是知道。”他闭了闭眼，显然不愿再回答下去。

　　“那江小姐……”张德女知道已是不可思议，怎么连那个江盼男也晓得？旖旎怀疑起来，然而这两个人就像一对闷葫芦般沉默，想从他们紧闭的嘴唇撬出答案，像是完全不可能。

　　“我们走吧。”盼男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往出口方向走去，春天朝他们抱歉地笑了笑，敢紧迫上她。

　　“盼男……”德女想追过去，却被旖旎拉住。“四哥，你别走嘛。表姐和表姐夫都来了，你不去见见他们吗？”

　　德女闻言，只能表情复杂地目送两人身影，心清乱糟糟，就是不想接受三哥和三嫂的刻意撮合，才避开贵宾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好敷衍兄嫂要他定得答应来参加音乐会的要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宁旖旎无动于衷，她美丽又有才华，对他更是温柔体贴，可是他对她就是没感觉。之前一点都想不透，及至今晚的遭遇……

　　那是真的吗？那些关于齐韶的记忆一点滴地在他脑里重建，让他无法否认。何况跟他一起经历这些的，还有江盼男。初见时，对她无法言喻的好感，原来是其来有自。怪不得那日之后，他会一直想着她，若不是向来的谨慎阻止了他，早依照她留给医院的病历资料找上门去。

　　今夜的再度相遇，是上苍安排给他们弥补前世的情天憾恨的机会吗？可是他心情好乱，所受的教育令他无法相信前世今生的存在，然而今晚的遭遇却让他无法否认。到底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的？德女想得头昏脑胀。

　　他捏紧裤袋里的名片，那里有可以联络上盼男的地址电话。等他想通一切后，再去找她吧。等我吧，盼男，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仲夏的夜来得特别晚，下午六点钟过梭，天色依然光明，火红的太阳贪恋着人间的繁华，浮沉在山四处不肯归去。黄澄的夕阳余晖经大楼的玻璃帷幕反射，光芒刺眼，有一丛透过明亮的玻璃投射进这间颇有规模的出版社办公室里。

　　盼男放下手中的校稿，揉了揉疲累的眼角。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张德女恼人的俊容，心情一阵烦躁。

　　经过一些时日之后，音乐会当晚所有的那些经历，前世与今生的，在记忆中已部分混淆起来，教人分不清楚哪些情绪是属于前世的，哪些感觉又是今生的。就像是一杯综合果汁，舌尖难以分辨哪部分属于柳橙、哪部分属于苹果、哪部分又属于芭乐…．－总之，各种滋味齐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印象里那些或快乐或悲伤或感动或震撼，关于爱与恨，生命与死亡的记忆，最终都混合成某种复杂的系念与启示，在她胸臆间翻腾、爆炸，除了椎心之疼外，仍是找不到答案的茫然。

　　或许，该选择的是不再去想它，就像不管春天如何逼问，她一概故作不知般地逃避。但那些在她心头汹涌的情思，比起好友更难应付，不管是睡梦还是清醒，紧追着她，教她不思量、自难忘。

　　尤其是春天去知本度假的这几天，回家只能面对满室的冷清寂寥，那些她不愿去想的难缠情思，每每在她身心疲累之时，冷不防地冒出来暗算她。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更多的快乐与悲伤，宛如一首首痛彻心肺的悲怆旋律，在灯火阑珊的暗夜里一再播放，占领她醒时的思绪，也侵袭她睡时的梦境，几乎逼疯她。

　　她是那么真实地感受到关于楚安平的喜怒哀乐，关于她对齐韶刻骨铭心的爱恋，关于她死时的怨恨、遗憾。这些，就像梦魔一般紧攫住她，扰乱了她平静的生活，没一刻放过她。

　　盼男感到害怕、忧虑，甚至觉得前世的记忆已渐渐蚕食她，几乎要取代她今生的一切了。不，她不要，她是江盼男，不再是楚安平了。关于安平的一切，早该随着她的死亡结束，而不该过渡到江盼男的生命。

　　然而这些徒劳无力的抗争，似乎只是多此一举，她仍日日夜夜为安平所困扰。即使想以工作逃避，也躲不掉无所不在的思想侵害。

　　得怎么做才能把这些思绪赶出去，回复平静无波的生活？盼男在心里呐喊，没一刻比现在更祈望平凡的生活回来。如果她不曾经历那夜的奇异之旅；如果她不曾暗春大去参加音乐会；又如果她根本不去那家医院，选择了张德女看病，………然而生命却没有如果，不管她如何不情愿，那些如果已在老天爷的安排下，主宰了她的命运，教她难以逃脱……

　　嘟嘟作响的内线电话铃声惊扰了盼男的沉思，她呆了半晌，才伸手接过。

　　“喂？”

　　“江盼男？”

　　就的宛如她生命用的一部分的悦耳男声，令盼男心跳失速起来。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眼睛惊吓地睁圆，有种想将电话甩上的冲动。

　　“盼男，找知道是你，别躲我。”

　　“你……你怎会有我的电话号码？”盼男气急败坏地喊道，直到邻座正在收拾桌面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眼光，才降下声音。

　　“你忘了那晚春天把你的名片给我了吗？”

　　盼男恍然大悟，眼光随即狐疑地眯起。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未免太平静了，就像为那天的事困扰的人，就只有她而已，他是完全没受到影响。

　　“你找我干嘛？”她的口气很冲。

　　“难道你不想难认那晚的事？”德女这时候才显露出一丁点紧张。

　　“不想。”盼男口是心非地迅速拒绝。

　　“骗子。”德女轻声指责。“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想弄明白。”

　　“根本就没事。”

　　“又在说谎了。你是什么时候养成爱说谎的个性？”他的声音充满不以为然，令盼男更加火大。

　　“关你什么事？”

　　“你在生气？为前世的事气我？”

　　“少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

　　“盼男，如果你不生气，或者曾深入思考过这事，就不会是这种口气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还有事要忙呢！”什么东西！都经过那么多天才来找她。盼男不是滋味地想。

　　“我在你办公室大楼下面等你，等你见面把话说清楚。”

　　“我们有什么话好说的？”她不可思议地问。

　　“盼男……”德女的呼唤轻似枕畔的情人呢喃，听的她鸡皮疙瘩直起。“你不认为那晚的事，是上天有意弥补我们？给我们再一次的机会？”

　　“少荒谬了。”盼男骇笑，却忍不住心脏怦怦直跳。

　　“一点都不荒谬。”德女的声音有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如果你知道安平死后，齐韶如何痛不逾生，你就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我不想知道……”尤其是在她的心被折腾的这么痛，精神耗弱得随时要崩溃的时候。

　　“容不得你不知道呀。这是我俩的命运。我会一直等，等到你下楼来，等到你愿意见我，等你……”

　　“张德女！”盼男对已挂断的话筒低声咆哮。那家伙在搞什么呀！说那种会搅得人意乱心慌的话，就把电话给切掉，完全不管她会有的心清。

　　她愤恨不平地喃喃咒骂，瞪视桌面的稿子发呆了两、三分钟，仍然无法集中精神。

　　混蛋！她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居然这样对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大楼下面等，都过了好几分钟，会不会跑掉了？

　　一连串的不确定，让盼男坐立不安。她知道今晚是别想专心加班了，与其坐在这里发呆，倒不如去看个究竟。

　　她先到洗手间梳洗，才拿了随身皮包打卡下班。搭电梯下楼时，心里仍在咒骂张德女不该扰乱她一池春水。

　　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仿佛意识到是怎样的未知命运往等待她，盼男芳心悸动起来。

　　第九章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白昼带着最后一抹余晖退守至遥远的天际。张德女修长挺拔的身躯如临风玉树屹立在大楼的廊柱旁，看到盼男迟疑的身影，被罩在廊柱阴影里的矫躯很快挺直腰身，不容她逃避地迎过去。

　　“没让我等太久，不过二十分钟。”他幽默地道。玩味而犀利的眼光，热力逼人地直射向她。

　　盼男脸颊一热，有种被看透的错觉，她恼羞成怒地避开他的注视，自顾自地往前走，语气冰冷地道：“我只是临时决定不加班，想回家而已。”

　　德女闻言喷喷喷地轻声叱责。“盼男，你这种说谎的毛病要不得。以前你是不说谎的。”

　　“什么以前不以前，再说我也没说谎。”

　　“只是选择隐藏大部分的实情，说出不痛不痒的部分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那拂搔着她敏感肌肤的灼热气流，还有随着呼吸飘荡在她鼻端的好闻气息，都令盼男忍无可忍。

　　“喂，”她勉强压抑住停下脚步转身去面对他的冲动。“你懂不懂得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道理？”

　　“有必要吗？”悦耳的男中音更加放肆地亲近她，修长有力的手掌倏的攫住她肩膀。盼男全身戒备起来，若不是他接下来的话，她就要施展贻拳道给他一记过肩摔了。

　　“我的车子在那方向。”他将她打算左转的身子，转向右方。

　　“谁要搭你的车了？”她没好气地甩脱他的手，怒视他。

　　张德女深深凝视她，毫不退让的与她对峙。街灯照在他清俊的脸容上，深沉的眼眸有着少见的严厉，让盼男清楚地意识到那两颗眼珠沉重的压迫感。

　　他吸了口气，缓和他心里的怒气，扯动唇角冷笑。

　　“如果你喜欢在马路上谈这种事，我可以奉陪。”

　　“我……我们没什么好谈！”德女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温和，没想到这人也是有脾气的。盼男不太习惯地畏怯起来，记忆深处不经意地撞出齐韶和安平在宜蓉家重逢时，齐韶唯—次生气的模样。

　　那炽热的眼神，压抑不住的真情……盼男感觉自己的心柔软下来。

　　“盼男，别折磨我，你知道我要谈的是什么。”德女凝视她瞬间变得温柔的脸庞，属于楚安平的娴静优雅叠在她俏丽的脸庞，一时间心醉神迷。

　　“问题是，有必要吗？”一丝惆怅的笑意泛上她粉白的柔唇，迎视他的眼神充满苦涩。然而德女的眼光仍是执着不肯放弃，她只好无奈地妥协。“好吧，那晚我的确有段离奇的遭遇，好像回到三O年代的上海，变成一个叫楚安平的女孩，还和一个叫齐韶的男人谈恋爱。如果你想跟我确认这件事，那就是我的答案。”

　　“我想跟你谈的不只是上辈子的事，还有我和你的今生……”

　　“我们，今生？”盼男的神情显得无比哀伤。“这辈子我和你不过是两条不会交会的平行线，何来我们之说？就算上辈子我们真有什么，也随着死亡而结束。我已不再是楚安平，你也不是齐韶了……”

　　“这不公平！”德女举起一只握紧的拳头，重重捶了一下胸口，眼神激动无比。“这里还在痛，你明白吗？这几天我像是活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每每忆及你冰冷没有体温的身体，毫无气息地躺在我怀里，不管我如何急救都救不回你的生命，那种无能为力救回自己最心爱的人的感受，你能明白吗？”

　　他悲痛的神情有如一把巨锤重重敲击盼男的心上，这几日她为安平的悲伤所困扰，全然没想过齐韶也会难过。看着德女备受伤痛煎熬而显得无比疲惫、阴沉的面容，突然有种想伸手抚慰他的冲动，然而前世的阴影却阻止了她，让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处瞪他。

　　“至少给我个机会，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

　　“是。”他怨恨地道。“你没有活下来，就是你欠我。你把所有的悲伤怨恨都留给我。让我从此活在地狱里，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是谁没赶来赴约？”盼男气愤起来。“让我孤零零在那里等待。若不是系念着你，我早就安稳的上船，也不会被神鹤逮到。”

　　“难道你不明白这点也使得我更加怨恨自己！”德女忧伤的眼眸吞吐着抑郁难消的火焰。“因为我的疏忽，而让我唯一深爱的女子就此沉溺在冰冷的水面下，我心里的痛何尝逊于你！”

　　“你有什么痛的？”沉溺在前世的心痛下的盼男，硬咽地道。“我死了后，你就可以和季晴双宿双栖，就像你现在和宁旖旎一样……”

　　“我和季晴？！”德女被她没良心的指控，气的想要咆哮，然而她眼角的泪光却奇异地浇熄了他心里的怒气，令他狡黠地明白一项连盼男自己都未必了解的事。

　　“你在嫉妒？他玩味道。

　　“我……才没有！”她别扭地涨红脸。

　　“承不承认都没关系，反正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呀？盼男狐疑地斜睨他。

　　然而德女只微微一笑，炽热的眼眸无比真挚地凝视她。“如果我告诉你，齐韶并没有娶季晴，一生孑然地度过下半辈子，始终没有对安平忘情，你心里是否好受些？”

　　盼男惊异地睁圆眸，心里有股深层的悸动，分不出是悲是喜。

　　“如果我再告诉你，我对宁旖旎也像齐韶对季睛一般，仅有普通朋友的情谊，而无男女间的情感，你是否愿意跟我另找地方深谈呢？”他以眼光暗示她，两人旁若无人地站在人行道上“闲话家常”，已引起往来行人的注目。

　　不习惯成为众目焦点的盼男，再度涨红脸，转过身想离开。

　　德女自然不容她就此逃避，伸长手臂将她拉住。

　　她的手出奇地柔软光滑，那软腻的触感足以教男人销魂。德女之前虽然抱过她，但当时正为前世的死别伤心欲绝，哪有闲情去领略。这时可不同了，分属于两人体内的电流，在两人指尖接触的最初便通了电，刺麻的电流加上温软的触感，直电的德女色授魂与，紧握住她不放开。

　　“你……干什么？”她又羞又气。虽然不是第一次跟男人握手，可是张德女的手却有股令人心猿意马、心跳失常的悠力，让她慌乱起来。

　　“如果你想知道齐韶是如何度过他的下半辈子，就跟我走，让我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他得寸进尺地将她往怀里带，盼男只觉得全身一阵酥麻，竟使不出力气来。

　　“你……无赖！”娇软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是叱责，反而有如情人间的撒娇。盼男脸颊灼热，色艳有如火的，端的是美艳无比，看的德女一阵血气翻腾。

　　然而处身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一即使他有心偷香，也只能压抑。他整了整脸色，严肃道：“我只是想跟你安静聊一下，请不要拒绝。”

　　盼男沉默不语，德女便当她默允了，牵着她走到另一边马路的巷子里，停在一辆红色的轿跑车旁。

　　他开门请她入内。

　　“你要带我去哪？”她有些犹豫地道。

　　“一人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德女平静地回答，眼里有抹温柔。“你害怕我？”

　　“不。”盼男摇了摇头，神色迷惘地坐进车内。当张德女问她是否害怕他时，她无法答是。一个她曾经以生命爱过的男人，她怎会害怕他呢？尽管那已是前生的事，然而屑于他的温柔，依然留存在她的记忆中。再说，张德女给她的印象，不超出温文尔雅的范畴，她又是武术高手，他真想对她怎样，只怕是自找苦吃。

　　胡思乱想之际，张德女已将车驶进繁忙的车道。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讨人厌的安谧气氛。

　　盼男渐渐放松下来，僵直的背沦陷进舒服的真皮座椅。好舒服，让她靠一下吧。只要靠一下就好，她好累好象……

　　沉涩的眼皮敌不过睡神的召唤，缓缓合上，她有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微微晃动的车身有如摇篮，让她像小婴儿般舒服地酣睡。

　　不知过了多久，某种烫人的气息不断拂着她的颊肤，令她发痒起来。她想挥开那恼人的打扰，手一伸被人捉住，她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对上张德女炯炯的眼睛，发现他好看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她。慌张地别开脸，电光火石般的灼热触觉令她僵住。糟了！

　　德女压抑住渴望进一步一亲芳泽的冲动，硬生生将倾向她的身躯拉回，沙哑着声音道：“你睡着了，我想叫醒你。”

　　盼男尴尬地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将眼光投向窗外，发现他们停在一栋四层楼的透天别墅前，颇感讶异。

　　“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德女推门下东，烧到另一端为盼男打开车门。

　　“你带我到你家来？”盼男无助地四处张望，心头有股沉重的压力。没想到张德女会住在这么华丽的房子里，连花园都大得令人惊心，里头的陈设必是相当豪华。

　　她将视线从到处看得见婆婆树影、栽种数十种花卉的花园收回。尽管夜色深沉，但在适当的灯光照明下，园里色彩缤纷的花朵仍明艳的教人心动，白天时更美吧。

　　“请。”德女似是怕她逃脱地握住她胳臂，朝屋子前廊走去。

　　屋里的装演出乎她意料之外，并不显得特别豪华，反而有种简朴的感觉。宽敞的空间里，到处可见古色古香的家具，给人极其明亮的舒适感觉。

　　“四少爷，要开饭了吗？”迎接他们人门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问。

　　“麻烦您了。”德女对照料他起居生活的管家点了个头，随即转向盼男。“我先带你到浴室洗个手。”

　　“你不是说要带我上个可以谈话的地方吗？”盼男边走边道。

　　“没错。再没比我家更适合谈话了。家里除了仆人外；就只住我一人。”

　　“我记得你不是独子。”

　　“没错。”德女牵她进浴室，盼男的眼珠子继续瞪圆。张德女家的卫浴设备，比五星级饭店还要豪华。

　　“来，洗个手。”哄孩子似的把那双柔嫩的玉手移入水龙头前，替她抹上洗手乳，而双手就这样交互揉搓，既洗了盼男的，也洗了他自己的。

　　再用烘手机烘干两人的手，才拉她到装满古雅的餐厅。花梨木的圆形餐桌上，布置好五菜一汤，冒着热气的菜肴令人食指大动。

　　等管家退下之后，德女才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家父退休后，就带着我妈跟我大哥一家移民到澳洲了，三哥一家住在美国，二哥和三嫂在市中心另有住处，所以家里只住我一人。”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盼男惊讶道。

　　“是呀，所以更觉得寂寞。”他边替她夹菜，边目光灼灼地凝视她。

　　盼男脸红，无法确定他话里的含意。像他这么富有、英俊的男子，也会感到寂寞？她可不信他一个女人都没有。凭他的条件，值得女人倒追。例如宁旅旅，她那晚对他的态度，分明颇有意思，他又不是柳下惠，抵挡得住美女的投怀送抱吗？

　　这么一想，竟不是滋味了起来。明明对张德女不存任何妄想，却为他捻酸吃醋，这种心态究竟为什么？一顿饭就在盼男反覆质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度过。

　　饭后，德女带她到二楼的起居室。询问过盼男，知道她不喝咖啡，便请管家送了壶水果茶上来。静谧的空间回响着张家百万音响放送出来的古典音乐。盼男听不出是那位伟大作曲家的作品，只觉得乐声十分唯美浪漫。她懒懒地靠进单人座的沙发椅里，几乎想像只懒猫般闭上眼睡着，但想到这里是别人家，她也不是来听音乐、睡懒觉的，于是振作起精神，在沙发上挺直腰身。

　　“你想说什么？”盼男对坐在斜角长沙发上，一运以深造难解的光芒凝视她的德女道。

　　“为什么不说你想知道什么呢？”他提着下巴，微扬的唇角有抹似笑非笑的嘲弄，一双眼甚至挑衅意味浓厚地朝她眨了眨，使得俊美的脸庞多添了一抹淘气。

　　盼男用力做了个深呼吸，警告自己绝不能被他的男色所迷。她可不是来跟他夹缠不清的。

　　“你认为我想知道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跟他打哑谜。

　　德女轻轻一笑，似是喟叹，也像在埋怨地道：“你比前世要伶牙俐齿，看来张德女的恋爱运，要比齐韶坎坷些。但不管如何，我有自信我们这辈子将得到前世错失的幸福，毕竟这是老天欠我们的。”

　　盼男两眼一瞪，不敢认同地道：“所谓前世，就是上辈了的事。既然是上辈子的事，就跟这辈子无关。过去都过去了，我们何必再去追究。”

　　“问题是，我们谁也无法当前辈子的事不存在。不可否认，它都对我们造成一定的创伤……”

　　“我可没……”

　　“盼男，你不觉得在我面前撒谎是多此一举吗？从你的眼睛，我看到你对前世的事仍耿耿于怀，要不然你也不会跟我回来。”

　　“我是……”

　　“我不逼你，只希望你静静听我说。”德女举起仍然冒着热气的精美茶杯放到唇边轻噪一口，隔着蒸气看她，眼神显得真挚。“你是怎么称呼那晚发生的事？对了，一段离奇的遭遇。三O年　代的上海，一对青年男女从夏天到冬天的恋情，结束于安平坠河死亡。你的记忆到此为止，安平死后的事，却在那夜之后断断续续地浮现我脑海。我之所以隔了几日才去找你，为的就是想把脑中这些零散的记忆归纳清楚，将整件事理个明白。你知道我是医生，学科学的人，基本上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有着天性上的排斥，我也不例外。若不是事情太真了，真到那份刻骨铭心的疼，即使到了这辈子，仍在隐隐作痛，或许我会选择逃避吧。我想了许久，觉得这段离奇遭遇必是上苍为了弥补我们所做的安排，既然如此，我们没理由抗拒……”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认为……”

　　“盼男，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请你听我说完，再来决定。”德女放下杯子，眼光炯炯的锁住她。“如果你了解齐韶的痴情，就能明白我何以这么执着的想见你。”

　　“齐韶……”盼男轻喟声，神情有些迷惘。不可否认的，想到这名字时，她的心仍会揪痛。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明明是属于楚安平的苦恋，何以会过渡到江盼男的生命？只因为安乎是她的前世吗？可是，不该让往昔成为往昔吗？过去的事，再怎么追悔，都于事无补的。

　　德女注意到她已被打动，紧接着道：“齐韶在安平死后，痛不逾生，然而自杀却是身为基督徒的他不屑为的。他跟他义父回美国住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回到上海。时值中日战争，齐韶加人车队成为军医，死于抗战。终其一生未娶。”

　　“齐韶他……是怎么死的？”她颤抖地问。

　　德女蹙紧眉，因回忆到前世自己的死亡，而有些不舒服。“死在日军的一场轰作。其实对他来说，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他加入军队，有一心求死的意思。与其活着饱受相思之苦，不如跟随心爱的人赴黄泉。在他活着的这段期间，安平的骨灰一直跟着他，最后和他一起下葬。他对安乎的痴情唯天可表，绝不是如你先前想的，安平死后，他又琵琶别抱去了。”

　　盼男惭愧地垂下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以为自己是抱着憾恨而亡，却没去想活着的人心里的遗憾和痛苦更剧。”德女捂着胸口激动地道。“这份遗憾和痛苦，甚至过渡到我今生的生命。我一直没办法对任何女人有更深入的感情，始终维待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直到那天你来看病，匆匆一面却让我无法忘怀。我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然而当记忆的封印被解开，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源源涌来，我终于了解，是齐韶对安平的爱，让我无法再爱上另一个女人，一逞在人群中，苦苦追寻前世爱人的影子。”

　　是这样吗？盼男的眼眶酸涩起来。自己十八年的生命，一再拒绝众多优秀男子的追求，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吗？之所以在见到张德女时便想逃走，是害怕对他再度钟情，畏惧有情人不成眷属的同样命运再度降临？盼男心乱地无法思考下去。

　　“盼男……”德女突然走到她面前。在她惊异睁圆的眼眸前，倾身过来，两手各抓在两边的椅把上，将她困在里面。

　　盼男无助地看着他。

　　“你也有相同的感觉，是不是？”他看进她惊惶的眼眸，寻找答案。“既然我们还爱着彼此，为什么不能……”

　　“可那已是前世的事！”盼男矛盾地喊道，一方面想接受，一方面却害怕会和前世一样徒留遗憾。

　　“那又如伺？这是上苍给我们的另一次机会！”

　　“但万一又是那样呢？”盼男慌乱地摇着头。“何况我跟楚安平完全不同。现在的我，是个连最简单的钢琴曲都不会弹的人，也不懂得贝多芬和莫札特的分别。就连现在播放的乐曲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那是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响曲。你又不是学音乐的，知不知道无所谓，跟我们的感情发展也无关。”

　　“怎会无关？”随着他俊美的脸庞越来越靠近，盼男的情绪也接近歇斯底里。“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上辈子还大。如果之前是小水沟，现在就是台湾海峡了。你是富家少爷，我只是家境中下的出身。你可以随口道出．德弗札兄的新世界交响曲，我只知道蓝色多瑞河。我们无论是家世、学识、经历……都差了一截……”

　　“两岸都快要通航了，小小的台湾海峡算得了什么？就算是马里纳海沟我也不怕。”

　　“你还有心说笑？”盼男懊恼地道。“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男女之间的情感发展相当复杂，而我又不是那种谈谈恋爱就算的女人。我想要的是更稳定、牢靠的关系……”

　　“你现在有吗？”他的眼光突然炯热起来，照的盼男招架不住。

　　“有什么呀？”她瞪他一眼，想避开他的的逼人的凝视，但他坚稳的眼光抓住她，令她无法移开。

　　“稳定、牢靠的关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出。

　　盼男张了张嘴，想把问题掷回他脸上。她有没有关他什么事！然而他眼里隐藏在怒气之下的易受伤害情绪，让她心软下来。

　　“没有。”

　　德女如释重负地放松脸上绷紧的线条。“很好。我要的也是稳定、牢靠的关系，而不是一场恋爱游戏。看来，我们有了共识。”

　　“谁跟你有了共识？”盼男对他自以为是的态度又羞又气。“我目前不打算跟任何男人发展那种关系……”

　　“盼男，你这话不是矛盾吗？”德女沉稳却不失锐利的眼光瞅着她。“你说你不是那种谈谈恋爱就算的女人，想要的是更稳定、牢靠的关系，现在又说这种话。”

　　“这完全是两件事。”她涨红脸，试着为自己的立场辩护。“我只是现在不要……”

　　“那你什么时候要？”德女的眼中渐渐有了怒气。“或者你，永远不想要？”

　　“那是我的事！”

　　“盼男，你在怕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让前世的事过去，心里却是耿耿于前生受到的创伤。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受到伤害的人不只是你，齐韶所受的苦更甚于你的前世安平。你怕受伤，难道我就不怕吗？就算是两个前世没有牵扯的男女，在面对爱情时，难免会有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态，但只要我们真诚对待彼此，那根本是多此一举的考虑。”

　　“是吗？”仿佛被人踩到痛脚，盼男隐藏在深的连她都无法测出的心渊里的愤怒和痛苦突破心防决堤而出。

　　“对你或许是这样，但我没那么坚强到可以再一次承受那种打击。你应该记得安平做的那首歌，歌词中最后的几句说：爱情消失在无情烈火中，如今我是无心的人，只能在愁惨的地狱里悲叹。对我来说，一旦爱情消失，我就等同生活在地狱，所以我宁愿做个无心的人……”

　　“你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德女感到无比愤怒；若不是盼男眼里的泪光，他真想重重摇撼她，把她的理智给摇醒。“甚至一口咬定我们之间的爱情会消失。你是认为我会变心吗？难道我就不担心你会移情别恋……”

　　“我才不会！”她冲口而出才知道自己嚷出了什么，羞的满脸通红，连忙避开德女眼里的欣喜。

　　“好了，盼男……”德女语气显得更加温柔，像是哄孩子似的。“我知道你的害怕。现在我也不敢要求太多，只希望你能答应让我们交往看看，你可以不先对我付出任何感情，看看我的诚意是否符合你的要求，再来做决定………”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盼男懊恼地斜脱他一眼。什么叫作可以不先对他付出感情？这种事可以说不要，就不要的吗？像现在，他温暖、柔和的气息轻轻拂着她，就足以教她意乱情迷了，更别提他深情的凝视对她的影响了。

　　这个人，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作不知？

　　“盼男，答应我。”他贴向她，近得他鼻上的汗毛在她皮肤上引起静电，那刺麻的感觉，令她一阵酥软。

　　“答应我……”他的唇就在她嘴唇上方，并在她沉涩的眼皮垂下时，覆上她未曾被人采撷过的芳唇，引来一阵甜蜜的叹息。

　　可是，她都还没答应跟他交往，他就这样……

　　她清醒过来，羞恼交加地推开他，结巴地道：“你干嘛？”

　　德女跌在她座位前方的花梨木地板上，意犹未尽地舔舔唇，仰着头微笑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如前世般吻起来那样甜，答案是肯定的。”

　　盼男继续瞪他，直到他级结着万般柔情的灼热回视令她脚趾头蟋曲起来，身体仿佛要为他融化，才将红的可媲美关云长的脸别开。

　　这男人。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德女所谓的交往看看，就是采取密集攻势。

　　盼男的空闲时间，几乎都被他给占满。

　　他六点半接她下班，带她去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散步，或是到他家二楼起居室闲聊谈天。休假日则邀她游遍台北市郊的风景名胜，像是阳明山国家公园。

　　东北海岸线、三峡、乌来、坪林、莺歌………还有他规划中的许许多多行程，令盼男眼花撩乱、芳心期待。

　　不只如此，德女在带她到双溪兜风时，两人于天色渐晚时分，来到枫林桥附近一家名为“双溪小镇”的PUB。在这间英国风味浓厚、透露着一股优雅闲适气氛的小酒馆里，遇上德女的朋友。他们看到盼男大惊小怪地喳呼起来：“德女，你交了女朋友？！”

　　“别又是惊叹号，又是问号的，有这么难以相信吗？”德女大方地拥住盼男承认，眉飞色舞。“怎样？

　　我的女友不错吧！”

　　“天哪，原来你喜欢的是知性美女这型的。之前一拖拉库的美女追你都不要……”

　　“喂，小胖，别在盼男面前说这种话，她可会当真。万一不理我，就糟了。”他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逗笑了一群人，盼男更是不好意思地羞红脸，心里甜孜孜。

　　德女没骗她。弱水三千，他始终执着于她这一瓢饮。“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从前生到今世的痴情守候，这份坚贞的情意，还不足以打动她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既残忍又愚蠢。在夹杂着漏瀑流水声音、卿卿虫鸣，流泻满案的温柔乐音中，领悟到自己差点错失了什么。她怎能因为前生无法和齐韶共度白首，而怕受到再次伤害，就逃避爱情的来临？

　　一个月来，一味地接受德女的付出，却不做回报，这样就会比较安全吗？同顾他一片真心，一迳唱反调，看他为她焦灼，她有比较快乐吗？其实一颗心早折服在他敞开、不设防的爱情攻势下；其实心里的爱苗，在两人相遇的最初，就已勃发。

　　她爱他呀。如此深切的感情，她怎能否认？

　　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爱，不管以后的发展如何，都值得她倾尽生命所有一搏，而不是毫无建树地被动接受。至少要努力过，才对得起自己。有了这个决定之后，盼男终于摆脱了前世的阴影，活出自我。

　　她要把握她的爱情，得回属于她的幸福。

　　第十章

　　“你在气什么？”从离开公园，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张德女的唇始终紧紧抿着，盼男再迟钝也看得出他在生气。

　　德女没有回答，将车驶到盼男居处的大楼附近，找到车位停好，默默跟随她走进里面，坐进电梯。

　　盼男狐疑地瞅视他。

　　以往他只送她到门口，看她走进大楼后便将车开走，这回却不问一声就跟她进来，脸色阴沉，眉头紧紧蹙着，不晓得在烦什么。

　　拿出钥匙打开里外两层门户，盼男站在门口，侧向他问：“要不要进来？”

　　其实不劳她问，张德女一双大脚早已行动，挤过她摸索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眼光机敏地梭巡了以淡绿色基调装演的客厅一圈，严谨的脸色稍微缓和。

　　“德女，你到底怎么了？”盼男关上门，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地问。

　　他这才转身面对她，两道浓密有致的眉朝中间聚拢，看向她的眼光隐含风暴。

　　“先问问你是怎么回事！”他俊逸的面容看起来十分严厉。“为什么要跟那几名混混干上？把钱给他们就是了，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盼男膛目瞪他，眼里有抹了然。原来是为了她出于对付公园里遇到的不良少年在生气。

　　“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再有信心也不该拿自己冒险……”

　　“那我从小到大学的路拳道、空手道、柔道……等等各种防身术，不是浪费了吗？”

　　“浪不浪费有什么关系？盼男，难道你看不出其中的危险性？”

　　“德女，你太小题大作了。”她有些心烦地道。

　　“你也看到了，我两三下就将他们收拾得清洁溜溜……”

　　交到这种自以为是超人的女友，德女险些要抓狂。只要回想起当时的惊险情况，一颗心像要被五马分尸般的疼痛。盼男就不能体谅一下他脆弱的心脏吗？

　　“若不是我及时阻止那名拿刀的少年朝你背后攻击，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说大话吗？”

　　盼男的回应，是无辜地瞪他一眼。“那种小刀我根本不看在眼里，以前还遇过拿西瓜刀的呢。”

　　“盼男，你……”她看不出来他快被她气炸了吗？

　　“何况钱财损失事小，我要重新办理各种文件很麻烦耶，更别提他们竟敢调戏我，这口气我当然吞不下去唆。况且你也很厉害，早知道你会几下子，我就不用那么卖力。以后，我会留几个给你……”

　　“还有以后！”德女气的想掐死自己。“我不准你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以后有这种情况，我来处理！

　　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万一对方有枪怎么办？”

　　盼男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随即闭上。习惯了自我保护的生活，没想到会有人替她的安危担心。德女紧崩的面容显露出无与伦比的忧虑。他不是大男人主义，只是太在乎她，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弹。

　　她走近他，伸出手臂揽住他高瘦的身躯。他身上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忧虑而起的抖颤，在盼男心湖里涟满般地泛开，一阵阵窝心的温暖沿着血脉扩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晓得你会担心……”

　　“我当然会担心！”德女反应激烈地搂紧她，紧的像要将她嵌人身体里似的。他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微微发颤地道：“我承受不起再度失去你的伤痛呀。你知道当那人拿着刀攻向你时，安平坠河的一幕又一次浮现我眼前。我吓的差点失了魂，怕自己再次来不及救你。你知道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那种感觉，有多教人心碎痛苦？盼男，你怎忍心让我再承受一次？”

　　“对不起……”盼男只能不断以双手抚摸他背部来安慰他惊魂不定的心。“德女，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不可以再吓我了，不可以……”

　　抵着她的男性脸颊一片温意，滚烫的泪珠流进盼男嘴里。他竟然哭了，为她而哭。盼男的心也跟着发疼。这个男人呀。

　　湿热的触感不知何时开始侵袭盼男柔嫩的粉颊，等她发现时，那两片饥渴的唇已覆住她辗转吸吮。这是自他上回第一次吻她后的再一次。迎异于前次的浅尝即止，这次的吻带有浓烈的索求意谓，仿佛想借着这个吻，表达他无法以言语表示的强烈情绪，要求她给予保证，别再让他担心受怕了。

　　他将盼男的娇躯压向他充满渴望的身体，抱着她跌入三人座的长沙发上，坚实的大腿紧压着她。盼男则环抱住他颈项双眸徽闭。樱唇吐着娇喘的如兰气息，迷人的模样诱惑着德女更进一步。

　　他再度俯身吻住她，双手似有自己的意志般抚上她婉娜的娇躯，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在两人抵触的身躯上交流，闪烁出欲望的火花。

　　他吻着她的锁骨，沿着她光裸的臂膀，隔着衣摸上她胸前的浮凸，感觉到她因他而起的兴奋，下腹部越发紧绷，他为她意乱情迷。

　　正当两人进行到如火如荼、眼看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了，现场突然多了不该有的声响，那是一声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声，把这对沉沦在爱欲中的情侣吓的双双翻跌在地板上。

　　“对……不起！”

　　伴随迟来的道歉声的，是一双俯视他们的圆滚滚眼珠，及不可思议的惊叫：“盼男？张德女？”

　　完蛋了！盼男掩脸申吟。

　　春天什么时候不回来，偏挑这时候？她身后还站了一名高大魁梧的酷哥。天哪，丢脸丢到家！

　　“你一回来就看到……”听完春天加油添醋的陈述之后，颖嘉的肾上腺素分泌到最高点，口水直咽。

　　“没错，看到他们阿个吻得难分难解。那画面实在是太香艳了，绝对的限制级！”她点头如倒蒜的附和。

　　盼男掩着脸，暗暗咬牙。这两个家伙，竟敢旁若无她地说这种事，到底有没有把她这个女主角放在眼里？！

　　“真看不出来耶！没想到盼男会做出这种事。”颖嘉喷喷称奇。

　　“我也没想到。一个多月前，盼男还避张德女如蛇蝎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跟人家发展到这种地步。我问她半天，她都不告诉我，说要等你来了再说。”春天口沫横飞地继续道。

　　“我没这么说。”为了自己的权益，盼男赶紧发言，免得让春天给出卖了。

　　“是吗？你不是说跟我说了一遍，还要跟颖嘉再说一遍，会逼疯你吗？”春天煞有介事地道。

　　“我是说，等听完你的恋爱经过，颖嘉要是还有兴趣听我的，我再讲。”盼男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我的没什么，还是你的精采。”春天赶紧撇清。

　　“是吗？”盼男冷哼。“是谁急着结婚的？至少我跟德女还没有这种计划。”

　　“不干我的事。我也想多逍遥几年，是志烨急着娶我。你们想知道，去问他好了。”

　　“你那个未婚夫成天酷着一张脸，活像冷面杀手，能从他嘴里挖出任何罗漫蒂克的答案吗？”盼男怀疑。

　　“什么冷面杀手？”春天不悦地娇叱。“他以前可是国际刑警唷。”

　　“哇，好精采。”颖嘉越听越兴奋。“天天，你快说。一定有很多Sexy情节喔。”

　　“什么Sexy情节？”春天一张桃花脸涨得的通红，仿佛滴得出水的美国避开两位好友加X光般的探询眼光。

　　“少故作清纯了。我看铁定不少。”见焦点转移到春天身上，盼男松了口气。

　　“盼男，你落井下石。”春天懊恼地抗议，见两双眼睛仍然紧追盯人地瞪视她，只好举白旗投降。“我说就是，但等一下盼男也要说喔。”

　　“天天，你放心好了。你说完后，我一定让盼男说。”颖嘉拍胸脯保证。

　　盼男的反应是唉叹一声，又不用颖嘉回答，她答应得真干脆。

　　于是，春天简明扼要地把她和志烨的恋爱经过说了一遍。然而，虽然她很想简明扼要，无奈颖嘉不放过她，矩细靡遗地就着枝微末节逼问，问的她口干舌燥，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不过那些很私密的部分，不管颖嘉如何旁敲侧击，她是半句也不吭，但最后的惊险部分，还是让两位好友听的目瞪口呆。

　　“我说完了，换盼男。”春天累瘫在沙发上，这比她在电脑前坐一整天还累。

　　盼男感到喉头一阵干涩，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你们相信前世今生吗？如果不相信，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前世今生？”春天和颖嘉异口同声，两人面面相觑。

　　“我不排斥。”身为写作者，什么样的题目没在脑子里打转过。这种题目春天也写过。

　　“盼男，这是真的吗？”颖嘉眼里充满好奇。

　　“嗯。”盼男整理好脑中的思绪，从音乐会那晚的离奇遭遇开始说起，听的两人惊奇不已。

　　“我就知道那晚我铁定错过了什么。”春天托着腮说。“上个厕所也会撞到头，还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躺了多久，奇怪的是，我连衣服都没脏。”

　　“的确很怪。”颖嘉附和，雨颗眼珠子在盼男和春天身上转来转去。“你们有没有发现，两位的故事都脱不了灵异的感觉？好像冥冥之中，有鬼神插手了你们的事。春天的未婚夫志烨侥幸在杀手的攻击下捡回一条命，救命恩人是那个和吸血鬼伯爵同名的外国帅哥；盼男和张德女则一同回到前世。你们不觉得这两件事都很不可思议吗？”

　　“颖嘉，别扯了，听的我毛骨悚然起来。”

　　“春天，其实这没什么好在意的。”盼男倒是淡然处之。“就算有鬼神插手，也是好意啊。我们不必害怕。”

　　“说的也是。”春天放松下来。“对了，盼男。不如你和张德女，来当我和志烨的伴娘伴郎吧。志烨那家伙是个大醋桶，连我多看男人一眼都计较半天。那天他也看到你和德女的亲密了，对名草有主的男人，他比较放心。”

　　提起那晚的事，盼男免不了又是一阵脸红，心里却有难言的甜蜜。之后的每次接吻，德女益发地热情，挑逗得她心猿意马。

　　这就是男女恋爱的必然结果吗？见面时，难舍难分；不见面，又挂念对方得紧，期待着再次相逢。

　　时序从夏进入深秋，春天结婚后，盼男一人住在偌大的公寓。她原本考虑搬出去，但春天希望她继续住在这里，这样她受委屈时，就可以随时回“娘家”找她诉苦。但话说回来，春天出嫁有一个月了，还在跟老公环游世界度蜜月，看志烨对她呵护备至的模样，很难想像她会有受委屈的时候。

　　对于春天和颖嘉都有美好的归宿，盼男不禁也有些期待。以往有钱鉴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对婚姻产生的疑虑，逐渐在德女的柔情下释怀。或许，婚姻不如她想像的糟，只要对象是德女。

　　两人间的关系进入稳定期。德女的工作日惭繁忙，无法像以往一样每天和她碰面。尽管如此，他仍会在盼男人睡前打电话和她道晚安。

　　今晚之前，他们有三天没碰面了。看完电影后，德女送她回来，搂抱她的方式，比以往更加热情。呢喃的爱语比任何春药都要厉害，盼男渐觉招架不住。

　　“嫁给我，盼男。我要每天每夜拥有你，别再让我饱尝相思之苦了。”

　　“德女……”因情欲而饱胀的胸房溢满快乐，伴随着“我愿意”如汽泡般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候响起，盼男有种不祥的感觉，怔了一下才推开德女起身接电话。

　　“喂？”

　　电话一端传来母亲啜泣的声音，说父亲突然发病，检查的结果是肝癌。盼男听后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将话筒摔下来，幸亏德女及时接过，代她问清楚状况。

　　“……我们知道了。伯母，您放心……我？我是盼男的男友，您叫我德女就行。我会陪盼男回去……”令人心生依赖与信任感的温柔声音，不仅安抚了话筒一端的江母，也让盼男心里的哀郁凄愁，顺着泪水决堤而下，哭倒在德女牢靠的怀抱。

　　“嘘……你哭的我心都要碎了，盼男。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在身边陪你……”

　　如此温柔的话，这般相似的情景，仿佛曾发生过。盼男心脏猛地紧缩，视线在泪水交错下变得迷茫不清，然而属于前世的记忆却在这刻变得鲜活。

　　安平的父亲病重时，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的齐韶也曾这样温柔地安慰过她。若不是有他在一旁支持，安平那样层弱的少女，大概早就崩溃了吧。

　　没想到同样的命运会再度降临，盼男在唏嘘之余，生起强烈的不安。

　　不管父亲对她怎样不好，终究是骨肉至亲，她从来没真正恨过他。也因此对自己居然没早点发现父亲不适而深深自责。一直晓得父亲有酗酒的毛病，也知道他肝硬化，却没料到会严重到这地步。母亲为何不早点告诉她？病成这样才来治疗，来得及吗？

　　同样是肝出了问题，而且是最难治疗的肝癌。这引发了盼男前世遭遇父丧的悲痛。难道她得再承受一次那种痛苦？天哪，老天爷要折磨她到几时？

　　想到这里，盼男的泪再度泉涌而出。

　　“盼男，你要坚强起来。还有许多事需要你打理。”

　　德女的话提醒了她。母亲正等着她赶回去呢。

　　简单收拾了些行李，盼男等不及天亮，搭德女的车连夜赶回台中。

　　见到母亲和妹妹，盼男的眼泪如滂沱大雨下个没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全然地六神无主。幸赖有德女在场接管一切，和主治医生详细讨论过盼男父亲江天成的情况后。对她们道：“伯父的病况非常严重。癌细胞随时可能转移到其他器官，医生建议尽快开刀，这样或许还可以延长些生命。”

　　两个弟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要赶回来，在这么危急的关头，盼男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同意开刀。医生立刻着手安排。

　　手术后的结果不乐观，病人的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当医生宣布病人可能活不过三个月，江母立即昏厥。

　　该怎么办才好？　　盼男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却要故作坚强地安慰家人。她向公司申请留职停薪，决定陪伴父亲走完最后一段生命。她还试了各种偏方，包括饮用有机食物。江天成在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情况下，体认到最尽心照顾他的人竟是他辜负最深的妻女，向来疼爱、看重的儿子，反而对他的病况冷淡，心情忽热忽冷、忽起忽落，身体就更差了，抵不过寒冬天候，病势转危。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握着盼男和妻子的手，眼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都化为眼角的一滴泪，与世长辞。

　　盼男受不了这个打击，崩溃地奔离病房。德女在走廊追上她，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德女，为什么又是这样？老天爷要我承受几次丧父之痛？”

　　“盼男，你别这样。生老病死是自然的循环，每个人早晚都要面对这关。而且我看得出来，令尊临终之时是幸福的，因为有他最爱的人陪伴身边……”

　　“怎么可能？”盼男泣不成声地苦涩道。“他最疼爱的是弟弟们，那两个家伙明知道爸爸情况危急，也不会赶回来守着。爸爸心里一定很难过……”

　　“不，盼男。你和伯母在他病危时，仍尽心尽力侍奉，令尊不是铁石人儿，当然感受到这点。难道你没感觉到令尊眼里有无数的谢谢想对你们说吗？”

　　“德女，你不了解。我从小就惹爸爸厌烦。不管我做得再怎么好，他就是讨厌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恨我的……”

　　“盼男，哪有父亲恨女儿的？刚才令尊眼里有任何恨意吗？”

　　“我……”盼男迷惘了。父亲临终的眼神，除了万分的心疼、不舍外，的确没有她所想的恨意。是她搞错了吗？爸爸根本不恨她？

　　“可是爸爸他……德女，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不管爸爸是恨我，还是不恨我，都没关系了。其实，只要他仍继续活着，我就算被他怨恨也无所谓。可是爸爸却……”

　　德女心疼地抱紧她，正想进一步安慰，从病房追出来的江母听见他们的谈话，激动地道：“盼男，你不要这么说！”

　　“妈……”

　　“盼男！”江母上前拥住女儿。几日来的疲惫令她脸上的皱纹加深了许多。“你爸爸并没有恨你的意思，他只是……总之先看看你爸爸留给你的信吧。这是他两天前硬撑着写的，要我在他死后交给你。”

　　盼男依言拆开信封，上面有着父亲龙飞凤舞的字迹，只是笔劲略显薄弱。

　　盼男爱女亲晤：千言万语，爸爸却只能跟你说对不起。请代我照顾你妈妈，这辈子我亏欠最多的就是你们母女，却仍只有对不起可说。来世，让爸爸补偿你们吧。父绝笔。

　　“爸爸是什么意思？”盼男柳眉紧蹙，她要的并不是父亲的歉意，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盼男，你听我说。你爸爸不是恨你，而是……”江母脸色苍白地哆嗦着嘴唇，眼光越过女儿凝视向远方，充满痛苦。“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妈，您别这么说。”

　　“这是真的。”扛母羞愧地低下头。“当初若不是我怀了你，你爸爸不会被你祖父逼着要对我负责，而和心爱的女友分手。如果你是男孩还好，偏偏是个女孩，让在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长大的你爸爸，更加无法平衡，才会把怨恨发泄在你身上。他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每次想到他错失的幸福，他就没办法对你好……”

　　“妈……”盼男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心里为母亲的遭遇心疼起来。“这不是您的错。爸爸不爱您，就不该碰您，他只是负了他该负的责任。”

　　“这事不能全怪你爸爸。他是酒后乱性，我则一直很清醒。我可以推开他拒绝，但我太傻了，以为这么做你爸爸就会爱我……”

　　“妈……”

　　“别提了，都过去了。妈妈只希望你不要再怪你爸爸……”

　　“我没有怪爸爸。”盼男黯然道。

　　“那就好……”江母释然地松口气。

　　丧礼过后，盼男回到台北。德女体谅她遭逢父丧，心情不佳，拨出更多时间陪伴她。

　　一次去赏流星雨，当一道堆煤刹那画过两人眼前，德女从盼男身后拥住她，嘴唇贴在她耳际道：“知道我许什么愿吗？”

　　“什么愿？”

　　“希望能在千禧年跟你结婚。”

　　“德女……”她激动又迷们地回视他。

　　“嘘……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他捧住她这些日子来消瘦不少的尖细脸颊，看进她眼里。

　　“但还是忍不住想跟你说。那天晚上我跟你求了婚，你也差点答应我……”

　　“对不起…”

　　“那不是你的错。”德女温柔地笑着。“我知道你是爱我的，虽然你一直都没说。”

　　“德女……”盼男感激地奉上香唇，德女自然是乐意配合，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抵住她的额，眼里充满眷宠。“我是想，那时候你已服完父表，筹备婚礼不违礼俗。我还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安排你和我的家人见面。我希望你我的婚姻，能得到双方家人的祝福。”

　　“德女……你父母会喜欢我吗？”盼男不自觉地担心起来。

　　“傻瓜，我喜欢的人，家父家母没理由不喜欢。要对自己有信心。”他调侃着。

　　“可是你我的家世差了一截……”

　　“我家人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张家不是暴发富，是经过三代的累积，才有今日的财富。我的祖先也会穷苦过。再说，凭你的聪明才智，只要有心，任何难题都能化解。盼男，我不指望你为我披荆斩棘，屠龙杀虎，只要你肯全心信任我，和我共同面对每项难题就够了。”

　　“德女……”盼男惭愧地看进他眼里，眼中多了抹新生的坚强。“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份感情一直是你付出的多，我被动的接受。但请相信，我爱你的心不逊于你爱我。不管是前世的安平，还是今生的盼男，都不会再逃避跟随爱情而来的考验。就算你父母反对我们，我也会尽其所能的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我是最适合你的新娘。”

　　“盼男……”德女开心地拥吻她，心情如天际更加灿耀的星光般。两世的苦恋，终于有了结果。只盼从今而后，姻缘路上尽是雨后初露的晴朗。

　　九重葛层层环绕的欧武教堂，鱼贯走出参加婚礼的宾客，众人簇拥着郎才女貌的新人，在他们头上撒满彩纸香花。

　　蓦地，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娇美新娘，朝等着接棒花的女性宾客群丢出手中的新娘捧花，一阵喧哗后，棒花越过那群女宾，丢在一名大腹便便的少妇手中，紧跟着传来她身边男子咬牙切齿地咒骂。

　　“说，你到底想嫁几次？”

　　“不甘我的事！”少妇尖叫一声，将手里的烫手山等随便一扔，边朝准备肇事逃逸的新娘喊道：“江盼男，你是什么意思？快跟我老公解释！”

　　盼男拉着她的新郎张德女飞快闪进礼车，伏在刚出炉的新婚夫婿怀里大笑。

　　德女无可奈何地朝窗外缓缓倒退的愤怒女子丢下歉意地一瞥，低声唤怪妻子的顽皮。

　　“你明晓得志烨是大醋桶，还这样作弄春天。”

　　“哎呀，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只要回想起刚才志烨气青的脸色，盼男忍不住又笑了出声。

　　好幸福唤。她心满意足地挽紧德女，到车后的亲友用力挥着手，希望将自己的幸运和快乐也分享给他们。

　　春天仍在安抚气鼓鼓的志烨，颖嘉则倚在抱着儿子的丈大怀里微笑地朝他们招手，盼男眼眶灼热起来，唇上的笑容却是甜蜜的。

　　结婚真好，不是吗？

　　她和德女相视一笑，眼光投向蓝天深处。在人类肉眼所不能极目之处，必有仁慈的神明安排一切。当他们这么想时，仿佛看到一对俊美的天人站在远方凝视他们，默默传递着他们的祝福。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