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这个真没有

　　
　　电视里小沈阳砸吧着嘴巴，端着一口东北爷们的口音，委婉的说，“这个真没有~”
　　尹晓笋突然的就想起网上流传的一句逗趣的话：妈妈问，有男朋友了么，回答没有，妈妈说这个可以有，我说，这个真没有！
　　尹晓笋想着想着嘴角就发笑，一旁坐着的老太太可不乐意了，旁敲侧击的说了句：“我说笋儿啊，隔壁家的小王可是娶媳妇了，那媳妇儿还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有了，你……”
　　晓笋听了就头痛，给旁边的老爷子递了眼色，老爷子咳咳两声，说着：“孩子好不容易请假回家一趟，就别唠叨了，走，陪老头子下盘棋去。”
　　晓笋假装半推半就的，未走到书房，就听到赵本山师傅大老远的一句：“我说你小损样儿呢。”
　　
　　小损样儿……突然在脑中打了个激灵，似乎也有人曾经那么叫过她的，“晓笋晓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小损样儿呢，以后就叫你小损样儿好了。”也是这么字正腔圆的东北腔，与她的吴侬软语不同。儿化音特别重，似乎在胸腔里一直寻找共鸣，在梁子上绕三天三夜，回味悠长。
　　直到老头子摆好了棋盘她才回过神来，老头子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却又不语。晓笋收回心神这才开始了棋盘上的厮杀。
　　一时黑棋占据了大半河山，白军又从中撕破一个口子，突出重围。晓笋用手掂量着棋子，温润的感觉自手中传来，突然抬起头，却发觉老头子两鬓的头发都白了。晓笋咪了咪眼，其时饭桌上也发觉了的，因为灯光太亮，却不觉着有什么，如今老头子眉头紧锁，两鬓越发显眼，晃的她眼晕。
　　是何时开始，老太太和老头子开始老了呢？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个不留神，白军全军覆没。晓笋呜咽了一声：“哎呀，姜还是老的辣啊！”
　　老头子却突的语重心长来一句：“晓笋啊，你娘也是……其实我们不求别的，只要你幸福就好。”
　　
　　晓笋自然是逃也似的回了B城。
　　同事周安琪还笑话她来着，“没回家的时候就爱哭鼻子想家，回了家又迫不及待的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狗踩了尾巴，还是给老太太催婚了？”笑的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晓笋无奈的摊摊手，催婚？她连男朋友的影子都没一只，老太太真是最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只是同龄的朋友们都接二连三的结了，倒显得她好像处处慢人一拍。金秋十月最是怡人，光这两天，就连续收到两个重大的红色炸弹。
　　一个是顶头上司的。另一个便是大学时的“班对” 唐天和林枚文的。
　　说起这对班对，也算是当时班对中几朵花中唯一有结果了的。想起早上枚文打电话时的热情，晓笋仍然心有余悸。
　　“晓笋啊，咱们四年同室的情谊，你怎么说也是要来一回的吧。你要是不来，我也只有亲自去请了。”枚文还是那个枚文，讲话丝毫不留余地。
　　晓笋翻了翻桌子上的日历，心中似乎有着盘算。
　　
　　见晓笋久久没有回应，枚文冷不防的来了这么一句，“你该不会怕遇见秦……厄，怕遇见他吧？”
　　晓笋心中咯噔一声，只是嘴里却从容的说：“哪里哪里，我……我刚刚是在想要送什么礼好呢。”
　　枚文那边笑的开心，“还送什么礼啊，人来就好，礼可千万不要来啊。”
　　晓笋听见这句，又想起当初和秦川一起取笑枚文和唐天，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应当反过来念，礼到就好，人可千万不要来啊。秦川还说，小损样儿啊，我们以后结婚，就开门见山，直接反过来说。
　　“嘟——嘟”枚文那边早放下了电话，晓笋还捏着手机。想来结婚一趟也是不易的，枚文忙里还念着她这个老同学，她开始寻思着要送什么礼好了。
　　
　　萧慎是在正大广场三楼遇见晓笋的，其时她正在为挑选手镯而发愁。导购小姐耐心的讲解，晓笋低头蹙眉，又伸出手乖巧的让导购小姐戴上镯子。莹绿的镯子滑进几不可握的手腕中，手镯苍翠，手腕洁白，萧慎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老家那一潭荷花下一节一节雪白的藕。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晓笋一回头，便望入萧慎深邃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后淡淡的笑了，“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萧慎也笑了，刚毅的五官因着有了缓和，“A幢的电梯坏了，只有绕到广场这边下来了。”
　　晓笋一边对导购小姐说：“就这对吧，帮我包起来。”转头又对萧慎说，“我几乎忘了，你的公司就在这边。”
　　
　　萧慎是和晓笋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又是旧相识，老太太和老头子很是把萧慎当成儿子来疼。只是萧慎高中未读完便出国，几个月前才回国来。由此老太太和老头子还猛旁敲侧击了一把，最后听得似乎是神女无心，襄王无梦，才草草打消这个念头。
　　其实萧慎走后他们并没有断了联系，有时萧慎会打电话到尹家，与老太太老头子唠嗑几句，只是每次电话快打完时，老太太便会拖长了音，朝晓笋房门喊：“晓笋啊，萧慎打电话来了，你要不要出来说几句？”
　　晓笋这才探出脑袋来，边走边嘟囔着：“有什么好说的……”萧慎走之前他们还有说不尽的话题，相同的环境，一同认识的人，后来渐渐演化成萧慎说自己在伦敦的生活，晓笋说自己在学校的趣事，说着说着发觉对方都是牛头不对马嘴。渐渐的，晓笋也就不爱听电话了。
　　后来萧慎就不常打电话来了，老太太时不时还念叨几句。
　　晓笋正兀自出神，萧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晓笋，一起吃顿饭吧。”
　　
　　吃的是正宗广东菜，就在巷子里拐进去，很小的一家门面。乌溜透亮的鳝鱼粥，米饭滚的入口即化，几缕姜丝又将鳝鱼的鲜甜调起来。晓笋吃的满头大汗，萧慎递过来一个碗，细心的替晓笋舀了几勺子，说：“慢慢吃，别烫着。”
　　晓笋轻轻的用勺子在碗沿划圈，“你还记得我怕烫的啊。”
　　萧慎敛了笑，打趣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在我家喝粥，烫了一个大包，可还是坚持着把整碗粥喝光了。”
　　萧慎的妈妈是广东人，晓笋又极爱喝粥，有一回听说萧妈妈忙里偷闲亲自做菜，便腆着脸去了。只不想那粥是滚烫滚烫的，晓笋一不小心烫了舌头，还起了个大包。从此以后，只要晓笋喝粥，就会要两个小碗，一边盛着，一边纳凉。
　　萧慎笑她麻烦，她仰着脸，漫不经心的说：“因为喜欢，所以便不怕麻烦啊。”
　　一晃眼，几年便过去了。可晓笋依然是爱喝粥怕烫的晓笋。萧慎一时之间有些仲怔。
　　一顿饭吃下来，天色渐晚。萧慎的车里暖气正盛，晓笋坐在车里，时不时与萧慎搭话几句，说着说着，萧慎在红灯间隙转过头，便看见晓笋闭着眼睛，似是闭目养神。
　　萧慎唤了几句：“晓笋，晓笋。”方才确认她已经睡着了。睫毛长长，脸色在流潋的夜光中显得不真实。萧慎想伸出手去，又仿佛握不住她。
　　萧慎到了伦敦后，辗转在同学的群中找到晓笋的MSN。因为时间对不上，很少说过话。
　　在回国前，他发了信息过去：“我要回去了，帮我接风？”
　　等了很久，晓笋的头才浮出来。她回了一个“恩。”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双手都是汗。
　　

作者有话要说：新开的坑 大家可以养肥了慢慢看>0<
封面作者觉得很像晓笋和萧慎的形象……HC中……




醉酒了

　　
　　结果为萧慎接风的那天很是出乎意料。晓笋一开始还兴致高昂，说萧慎回来了，肯定要喝酒的，随口便叫了瓶泸州老窖。
　　如果说晓笋爸爸是酒仙，那么晓笋就是小酒仙。晓笋自小在饭局里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只是自从晓笋爸爸喝到胃出血后，老太太才在尹家下了禁酒令。如今萧慎回来了，晓笋解禁也是难免。
　　两个人各自斟了一杯酒，晓笋笑着说，就我们两个人，玩别的没意思，不如就来行酒令。谁输了喝一杯。
　　萧慎酒量也不差。只是远渡重洋，哪里还是晓笋的对手。几分钟过去，萧慎便节节败退，连喝了好几杯。
　　萧慎想了想说，要不换个方式？凡是你出的，只要我对着觉着顺了，就算对上了。
　　晓笋狡黠的笑笑，说：“我还怕你说要对英文的。”然后想了想，说，“满园春色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姑苏城外寒山寺。”“一枝红杏出墙来。”
　　“此曲只因天上有。”“一枝红杏出墙来。”
　　“两岸猿声啼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待得山花烂漫时。”“一枝红杏出墙来。”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枝红杏出墙来。”
　　晓笋笑的肚子都痛了，揉着眼睛，萧慎才说，“我就知道‘一枝红杏出墙来’是绝对。绝了！”
　　晓笋不依，大呼：“罚酒罚酒！”
　　气氛一时十分热烈，游戏方式又改变了。
　　晓笋转念一想，出：“满园春色关不住。”
　　“长使英雄泪满襟。”
　　“满园春色关不住。”“铁马冰河入梦来。”
　　“满园春色关不住。”“依旧烟笼十里堤。”
　　“满园春色关不住。”……
　　待得满园春色关不住对得差不多，又轮到萧慎出对，萧慎话风一转，出：“沉舟侧畔千帆过。”
　　晓笋一时怔住了，后才讪讪的答，病树前头万木春。
　　萧慎又说，沉舟侧畔千帆过。
　　晓笋答，过尽千帆皆不是。而后说，我对得不好，自罚一杯。
　　萧慎浅笑道：“只是找乐子，哪有对得不好的，不过我觉着‘沉舟侧畔千帆过，白云深处有人家’更好一点。”
　　只是一杯酒下肚，晓笋就红了眼眶，接着又斟满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喝下去了。
　　那是六十度的烈酒，满满一玻璃杯，萧慎看着晓笋，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只觉异样。正在琢磨，晓笋又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酒瓶。咕噜咕噜，喝得快，一口气没喝完，倒呛住了，捂着嘴咳了两声。
　　萧慎抢过酒杯，沉下脸说，“行了行了，有这么接风的吗。”任凭晓笋酒量再好，这么喝也迟早出事。
　　晓笋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筷子，萧慎却看见她拿着筷子手还在发抖。
　　萧慎伸手帮她夹了块大肥肉，说：“快压一压，吃些脂肪进去，脂肪贴在胃壁，就不容易伤身了。”
　　晓笋平时极其厌恶肥肉，吃了一口，就觉得恶心，哇啦哇啦的干呕了几声。
　　萧慎怔了一会，手忙脚乱的倒了杯茶，又轻轻的抚着晓笋的背。
　　晓笋半耷拉在桌子上，半天没说一句话。萧慎以为她不舒服，哪知道晓笋却呜呜的哭出声来，起初很小声，萧慎听不清楚，又趴下去，静静的听，这才听清晓笋口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你怎么可以不要我，怎么可以抛下我一走了之……”
　　萧慎心中不是不震惊的，刚想说什么，又看到晓笋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她眼泪都没掉，也没有吐，只是口齿不清的呜呜咽咽的说，秦川，你怎么可以不要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到最后整个人搭在萧慎身上，嚎啕大哭起来，“你说我哪里比不上她了，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找别人，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晓笋整个人却似失去知觉一般，不停的哭喊。萧慎唤了她一声，“晓笋，晓笋，醒醒！”
　　晓笋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兀自在自己的世界中哭喊。在椅子上坐不牢，差点跌下去，萧慎扶好她，晓笋便似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紧紧的抓住萧慎的衣角，像孩子丢失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萧慎从来没见过有人哭得这么伤心。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记得有一次他和晓笋出去买画板报的材料。路上见到一个小女孩，趴在父亲的背上哭得悲恸。原来小女孩喜欢极了一个苹果，于是买了擒在手中拿回来。回家的路上，女儿睡着了，一路上父亲背着回来，到家时方才发现苹果已经不知于什么时候掉了。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萧慎只是轻巧说了句，小孩子就是这样子的，不过是一个苹果。
　　然后晓笋却好好的安慰了那个小女孩，后来她说，对我们来说，那只是一个苹果，但是对小女孩来说，她欢喜时，是全心全意地欢喜，她失落悲伤的时候，也是用了全力来哭泣。所以哪怕只是为了掉了一个苹果，她的眼泪，也丝毫不比任何一个成人的泪水来得轻巧。每一个比她年长的人落下的泪，不论是失了财物还是前程，或者失了曾经苦恋的所爱，也未必比她更伤悲。因为在此时此刻，她是那么全心全意地悲伤。
　　晓笋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一动不动覆在萧慎身上，长长的眼睫毛好像被雨打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萧慎试图弄醒晓笋，可她竟然都没有反应，又爱乱动，萧慎只好抱住晓笋，待得晓笋哭得没了声气，他才从心底低低的问，晓笋，你是不是丢了心中的一个苹果。
　　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萧慎甚至没有空去整理思绪，便被打击得措手不及。萧慎手搭在茶杯上，茶是之前斟的，早就放凉了，心也是凉的。
　　原来不是他，原来叫的并不是他。原来还是，回得晚了么。
　　
　　待萧慎把晓笋安顿好，甫走出包厢，门口的服务员一脸的虔诚，诚心的说：“先生，你别怪我多口，其实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说清楚。”
　　他才明白晓笋哭得众人皆知……还好是在包房里。只是这家店，怕是再也不会踏进来了吧。
　　萧慎满口都是苦涩，只喃喃说了句，两个人有问题，都可以慢慢说清楚。只可惜，那个人不是我啊。
　　服务员好似明白了几分，不敢再搭腔，急忙退了出去。
　　那晚萧慎把狼狈的晓笋带回去花了不少力气。后来两个人似乎都把这件事给忘了，晓笋也没有再提起，似乎真是醉死了，全然不记得。
　　




相逢恨晚

　　
　　夜微凉，车里的暖气烘得窗口氱氜。车里的音乐一早被萧慎关掉。晓笋在副驾上似乎睡得不安稳，眼睫毛覆在脸颊上抖啊抖的，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萧慎想起以前夏令营的时候，晓笋前一天便开始兴奋，结果失眠睡不着，第二天却因为困极，靠在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萧慎坐在晓笋旁边，一路上便听到晓笋的头撞到车窗发出的磕磕声。声响不小，却吓坏了大家。萧慎简直怕她把车窗都给磕破了人都还没醒。后来下车的时候，晓笋才懊恼的说，“萧慎，其实我知道自己一直在不断的撞车玻璃，可就是太困了，一直想按耐自己不去撞，又控制不住。”
　　以前老取笑晓笋是在哪里也能睡得着，在车上能睡着，上课的时候能睡着，就连考试的时候也能睡着。萧慎一直取笑她是“小猪头”，她就不服气的反过来说他是“大猪头”。
　　萧慎转头看向晓笋，望得久了，便连脖子都觉得酸极，又舍不得移开眼去。晓笋说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得，“你怎么可以不要我，怎么可以抛下我一走了之……”，他以为是对他说的，却其实不是。他本带着满满的内疚回来，没想到她压根就不在乎。
　　萧慎记得走的那天天很蓝，他不敢和晓笋说他要走的事，只是骗她，他一直骗她。她腻着他，他说，你好好睡觉，明天我就带你去爬山露营。她信了，带着满满的期待沉沉睡去。他看着她光滑的脸庞，突然不舍得走。
　　他想起了《蓝莓之夜》里，裘德洛扮演的糕点师说，“蓝莓蛋糕不被买走，不是蓝莓的错。”但是这块蓝莓蛋糕，愿意被他带走么？
　　任何女人都有被爱的理由，即使有缺点，都应该有人疼爱。更何况是他的晓笋，是和他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晓笋。
　　晓笋醒来的时候萧慎正靠在车外抽烟。晓笋坐在车里只觉得萧慎整个人如笼在云雾里，让人看不真切。
　　火光一明一灭，萧慎用手摆弄着打火机，仿佛可以清晰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萧慎的手指很修长，如绵绵白玉，吸烟的时候也是慢慢悠悠的。后来晓笋一直认为像萧慎那样抽烟，便是美到极致。
　　萧慎靠在车旁，晓笋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降下车窗，问他：“萧慎你下星期六有空吗？”
　　
　　因为萧慎要处理完事情才能脱身，晓笋便一直在正大广场等他。一路上晓笋还一直在嘀咕，叫上萧慎是不是正确的，其实萧慎与新郎新娘是全然不认识，但人家也没说不能带朋友过去吧……晓笋心中又一声叹息，其实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如果不带多一个人去壮胆，她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走进去那片天地，那片覆盖着她四年生活的禁地，被她屏蔽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要闯进去了。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萧慎从小看着她长大，是她最最信任的人。多了一个萧慎，她才多出一份底气，不是么。这样想着，晓笋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打定主意了。
　　晓笋依旧是站在上次买手镯的柜台，因为今天是去参加婚礼，所以她穿了简单的小礼服，不带闪亮的香槟金色，颜色不繁复，吊带很细，只在裙摆滚了白色的荷叶边，简单又不失庄重，华丽又不会抢了新娘子的风头。脚底是亮白色的小俏跟鞋，脸上略施粉黛，只淡淡扫了粉，又涂了粉色的唇膏，显得精神爽利。头发却和平时一样，只披着，恰到好处的遮住肩膀，在发间又若有若无的露出肩膀。
　　晓笋觉得荧光灯似乎都扫射在她的身上，反而觉得有些放不开，只假装认真的看饰品，才能稍微减少自己的紧张。
　　导购小姐似是认出她似的。在她看的出神的时候，微笑着说：“小姐，你的男朋友已经在等你了呢，你们感情真好。”
　　晓笋转过身去，萧慎站在不远处，穿着很正式的西装，乍看之下，很是玉树临风，顾不得温润谦谦。萧慎本来就身形高大，是极好的衣架子，今天乍看过去，挺像那么一回事的。萧慎微微眯着眼，像是看着她，又不像。晓笋极少称赞人，但今天却笑着拍了拍萧慎的肩膀，说：“行啊你，打扮起来确是风姿卓越。”
　　萧慎也不笑不怒，扯了嘴角问：“刚才导购小姐和你说什么呢？”
　　
　　晓笋和萧慎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大学同学和学生会的大致上都来齐了，活脱脱像是一个小型的同学聚会。其余的便是双方的亲朋戚友，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足足摆了好几十桌，宾客们脸上尽是喜色，可见气派。
　　晓笋在到会宾客名单签下自己的名，便与萧慎找了一偏角落的位置入座。
　　婚礼看得出是用了心思，大厅拱门用了枚文最喜欢的郁金香装扮，鲜花和气球充斥在整个场馆里，全场播放着浪漫的西式音乐，《Love Paradise》，有女声盈盈唱着：you're always on my mind，all day all the time，i'll love you till i die，deep the sea，wide this sky，the beauty of my life is....
　　各处霓虹闪亮，各个方位的摄像机已经准备就绪，一时之间一厅之内光彩明亮，喜气盎然。
　　晓笋所在的桌子有几个同学认出了她，她却不急着叙旧。有几个人已经在低声的探讨萧慎是男方家的人还是女方家的人。
　　晓笋和萧慎相视一笑。晓笋向门口撇了一眼，原来秦川今天是伴郎。方才进门的时候还不见的，如今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身姿卓拔，白衣胜雪，站在人群中，气质超群，于是一眼便可以看见他，谈笑风生。
　　终究还是遇见了，晓笋叹气，本该怨念这个男人才是，自他不负责任的在她生命里逃亡开始。快乐转化成悲伤，有多少爱，便有多少的恨。恨得咬牙切齿，恨得久了，开始懂得遗忘及流失。那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午夜梦回的梦呓。
　　主持人宣布，婚礼正式开始。晓笋正襟危坐，在每个人心目中，步入婚礼殿堂的那一天，是一生中最隆重的日子，婚礼的意义在与为一对相亲相爱的男女从此拉开了婚姻时候的序幕。今天是她的好朋友最重要的日子，自己也应当为她庆贺才是。
　　新郎新娘在一片赞叹声中进场。唐天和林枚文在大学的时候已经是风云人物，如今两个人站在一起，更像是壁画中的人栩栩如生走出来一样。枚文手中紧紧拿着一束百合花，层次分明，开得正好。拖裙很长，后面跟着两名小小的花童，男的穿着精致的白色礼服，女的花童穿着蓬蓬的小礼服，甚是登对。
　　婚礼的流程设计的巧妙流畅，不知觉已经过了大半，婚礼的气氛却一丝未减，LED显示屏上继续放映着新郎和新娘一起的合照，大学的照片，同学们拍的DV。
　　晓笋和萧慎在台下也是有说有笑，只听见主持人说：“现在有请双方的大学好友、伴郎秦川致辞！”
　　萧慎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突然就断了，抬头向台上看去，晓笋也是兀然一怔。
　　秦川站在台上，一改从前的毛躁和青涩，从大学里风华秀气的少年变成台上镇定从容的男人，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沉淀，内敛而沉淀。晓笋忽然觉得这个人是那么陌生，好像从未认识过。
　　




往事如风

　　
　　有时候晓笋会想，那么优秀的男人，是需要一个怎样的女人来匹配，是不是当时的她只要不放弃，再努力一些，就能够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笑看风云了。可谁又知道呢，行百里半九十，也许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是止于十步，再近不了半分。
　　其实分手后晓笋还是会从微小的角落里知道秦川的事情的。比如报纸杂志，比如有时劳累了一天，在地铁里倚着闭目养神的时候，地铁上的小屏幕会突然出现熟悉的身影。
　　某新建的楼盘最近赞助的电视DV大赛如火如荼的展开，龙光地产便是承建商。地产新贵，青年才俊，多么的炙手可热。晓笋有时候看着电视上一晃而过的秦川，觉得这个人她似乎认识，又似乎是不认识的。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那么多名目，她也不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只是碰巧有一天她见到他在拼拼图。那拼图就像是杂志上介绍的新楼盘的样子，旁边还有一系列的喷水池、假山、流水、活动设施什么的。
　　晓笋好奇的问了句，我们这里有这个楼盘吗，怎么没听过呢？
　　秦川头也不抬，“我爸刚叫人送来的，说是新建的楼盘。”
　　晓笋这才留意到拼图的盒子上龙飞凤舞的印着“龙光集团”，其他再无多余的字。
　　后来酒席上发生了什么，晓笋已然不大清楚了，她只记得自己喝了酒，而后新郎新娘以及一大帮伴郎又过来他们这一桌子敬酒，觥筹交错，樯橹灰飞烟灭。许多的记忆在她脑海隔绝掉，只剩下眼前的一对美好眷侣。她对着唐天和林枚文一个劲的说要幸福，要白头偕老，要好好的过日子。
　　她举起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新郎新娘很给面子的喝了一杯交杯酒。又被众人推着到下一桌去了。
　　后来好像大家都喝醉了，有人继续喝酒，有人离桌散场。她没醉，她只喝了几杯又怎么会醉呢。
　　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萧慎载着晓笋回家，路上晓笋开了车窗，风呼呼的从脸旁刮过，却浑然不觉着疼。
　　萧慎细心的减慢了车速，晓笋看到一片灯火林立，便吵着要下车。
　　在桥上，萧慎却听了她的，减速后把车靠在路旁。
　　晓笋靠在桥边，低声说：“萧慎，我知道很任性……”不知道是在解释什么，“我只是觉得对面的灯火好漂亮。万家灯火，每盏灯后面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前听过一句话，说不幸的人各自有着不同的不幸，幸福的人却有相似的幸福。我想，唐天和枚文应该是幸福的吧。”
　　桥上风大，萧慎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晓笋的身上，应了声：“恩。”
　　晓笋身上穿着香槟色的小礼服，脸颊红润，泛黄的灯光下，单薄得像随时要被风吹走。萧慎只想起一句话，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林下有夕，月下唯梦。
　　萧慎与晓笋并列站在一起，手握住了她的，萧慎说，晓笋，我们在一起吧。
　　
　　这晚晓笋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时不时闪过萧慎一脸正经的样子，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再好不过了，况且萧慎摆上台面，用老太太的话一说，也是人五人六的。其实萧慎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眉目朗朗。除去当年无声无息的出了国，萧慎其实也一直待她很好，但好像又欠缺了什么。似乎一贴良药，满心满意的找来，本是极好的方子，却少了一味，就凑不全想要的了。
　　晓笋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让她甚至永远都不想醒过来。
　　晓笋在梦中见到了秦川，似乎有着很好的月色，冷月如勾，秦川还是大学校园里风华秀气的男子。天很冷，他边等她，边踱着脚，雪很厚，他站得久了，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的雪花。她像只小鹿一样奔跑过去，秦川手上还带着纯黑的羊皮手套，有着皮革特有的膻味，他脱下右手手套，捏捏她的鼻子，对她说，小损样儿，今天是冬至，我们也要出来团圆一下。
　　那晚天气很冷，秦川带她去吃她爱吃的砂锅粥。粥在砂锅里沸腾，滚得像趵突泉的泉口一样高。端上来还突突冒着气。
　　晓笋等了很久粥都还是滚烫的，离关寝室门的时间快到了，晓笋吃得心急，秦川在一旁纠正她说，“小损样儿，你这样吃不对，勺子不能从中间挖，要从旁边顺着碗沿这样舀，你试试看，”说着舀了一口放到她嘴里，“是不是没那么烫了？”
　　秦川很是口是心非。晓笋记得有一次发烧了，烧得晕晕糊糊，打电话给秦川说想吃粥。
　　秦川似乎正忙着，声音有些沙哑，晓笋记得秦川当时正筹划一个大型的慈善舞会，他拉来了赞助，还不辞辛苦的联系灯光舞台，熬了好几个晚上。
　　晓笋只迷糊的说，“秦川，我好难受，我好想喝粥，就是上次喝的那种，煮得稠稠的……”
　　秦川好声好气安慰了她几句，她终于沉沉睡去。
　　隔了好一会秦川打电话来，说：“小损样儿，今天的粥卖完了，要不吃别的吧。”
　　晓笋啊的一声，别提多失望了，只说：“你还真的跑出去买了啊，舞会场地布置得怎样了？”
　　秦川囫囵应付了，又忍不住哧哧的笑，说，“小傻瓜，现在快点开门。”
　　晓笋穿着棉绒拖鞋打开门，她的寝室在二楼，一眼就看到秦川手里拎着圆形的砂锅，脸上尽是得意的笑。晓笋噔噔噔穿着小熊格子的睡衣跑出去，脸蛋因为发烧红红的，眼睛里却神采飞扬。
　　秦川就是这样的人，让人恨之入骨，想起的却又全是他的好。
　　晓笋在大学里其实并不爱出风头。一直到了大一下学期，还是什么都不参加的。认识秦川，还要从唐天和林枚文说起。
　　大学里都有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在一起的情侣要宴请对方寝室的人，也算是见了“娘家”的人，是约定俗成的。碰巧晓笋是枚文的室友，那天就是唐天请的客。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的留言评论 板砖都是我码字的动力。。。。




西瓜出场了

　　
　　酒店的包房里灯光明亮装修雅致，唐天和枚文坐在主客位，许是刚在一起没多久，枚文还带了些羞赧，特别是听着唐天寝室里的人左一句“嫂子”右一句“嫂子”奉承着，简直飘飘欲仙，找不着方向了。唐天寝室里的人十分热情，其中有一名外号叫“西瓜”的尤为好斗酒。
　　七八个人凑了一桌，风卷残云的竟喝了好几瓶，枚文没喝酒，桌子上除了晓笋之外竟全都面红耳赤。
　　后来和秦川提起“西瓜”这个人，晓笋还化用了“叶公好龙”的典故来笑话西瓜，话说汉代叶子高很喜欢龙，衣服上的带钩刻着龙，酒壶、酒杯上刻着龙，房檐屋栋上雕刻着龙的花纹图案。他这样爱龙成癖，被天上的真龙知道后，便从天上来到了叶公家里。龙头搭在窗台上探望，龙尾伸进了大厅。叶公一看是真龙，吓得转身就跑，好像掉了魂似的，脸色骤变，简直不能控制自己。西瓜便是这样的人，好酒，斗酒，其实也不过尔尔。
　　
　　那天晚上晓笋就真的把西瓜给喝趴下了。晓笋一向讨厌别人恃强凌弱，于是便提议说，不如我们来玩骰子。
　　西瓜喝的畅快淋漓，听到晓笋的提议连声说好，看到晓笋柔弱白净的样子，甚至大言不惭的说：“我输了喝两杯，你输了喝一杯就行。”
　　若是西瓜不这么说还行，一这么说可惨坏了。晓笋看起来是很乖巧很文静的一丫头，其实酒量深不可测。只不过晓笋不擅长玩骰子，但赢的几率只要在百分之五十，西瓜就要平白的喝多她一倍的酒。西瓜一开始还占上风，后来喝得多，脑袋就不听使唤，接连出错，晓笋掌握了诀窍，灵活运用，居然连连得胜。西瓜输得是一个惨呵！
　　唐天还偷偷的对枚文说，你这个室友不简单，呵呵，终于找到一个治得了西瓜的人了！
　　秦川就是在这个时候风尘仆仆的赶来。他不是唐天寝室的，却是唐天从小到大的兄弟，唐天便一并叫了来，不想被灭绝师太抓住，在实验室里待到九点多，才想起来今晚还有个饭局，方火烧火燎的赶来。
　　后来秦川形容第一次见到晓笋的时候，那可是惊为天人，他说，从没见过女孩子喝酒像喝果汁似的。
　　
　　晓笋那时也是喝多了，秦川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后来西瓜倒下了，有人在旁边嗤嗤的笑。她一抬头，就望入一对眸子里。
　　后来唐天说起秦川，总是说那时候的他象一棵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有旺盛的生命力，能感染身边的所有人。关于那天的记忆晓笋早已模糊，余下的竟然只记得有一对特别特别干净的眼睛，眼神湿漉漉的，他看你的时候，让你觉得他是一头温柔的狮子，不是绵羊不是鹿，是狮子。
　　晓笋总是想，如果十九岁那年没遇见他，是不是命运就会变得不一样。但这样想是徒然的，有时候缘分真是奇怪的东西。红楼梦里说的，若说没奇缘，为何偏又遇见他，若说有奇缘，为何心事终虚挂。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除去老早退场的唐天和枚文，满桌唯有他们两个人还保持着清醒。西瓜更是放声高歌，却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一时兴起，还大声的说：“下面就由西瓜为大家带来一首《粤曲》。”
　　西瓜又不是广东人，怎么会唱粤曲呢？正当晓笋百思不得其解时，西瓜便开始引吭高歌：“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思念我逝去的爱情，跟夜风一样的声音，心碎的很好听……”
　　原来西瓜说的是《夜曲》！《夜曲》和《粤曲》，一字之差，却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晓笋差点昏过去，大家笑得差点抽过去，西瓜见反应激烈，唱得更欢了。
　　晓笋喝得眼波流转，意兴阑珊，便想去解手。一路上走得摇摇晃晃。刚好经过秦川身边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秦川手快给扶住了，回头见她又磕来碰去的，便扶了她的手，说：“你想去哪里？我领你去吧。”
　　晓笋拼命地想要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天跟地都在摇摇晃晃，步子也软软的。她逞强的对秦川说：“你看，我还能走直线呢。”
　　地板铺成菱形的图案，晓笋跟着瓷砖走直线，走着走着便觉得天旋地转，还一直傻笑。
　　
　　她走得扭扭歪歪的，又显得傻傻呆呆，秦川见了都觉得好笑。待得走到了女厕门口，晓笋还一伸手拦住了秦川，“行了，就送到这儿。”
　　秦川那个窘，轻轻扶住她，说：“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秦川在门口等着，顺手拿出一包烟，刚想点火，便听到女厕里传出动静。他也不顾得女厕里有没有旁人，想也不想推门而入，烟霎时掉了一地。
　　水还哗哗的流着，晓笋就站在洗手台边，衣角微湿，又用手揉着眼睛，想是进了水。
　　秦川顿了顿脚步，晓笋还一个劲的嘟囔着：“你别过来……我眼睛进了水。”
　　秦川走过去，晓笋一只眼睛微微睁开，另一只紧紧闭着，秦川拿开了她的手，轻轻吹着，又说了句：“别揉了，再揉就成白兔了。”
　　晓笋又眨了眨眼，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活像做错事的孩子。秦川顺着余光看下去，只见晓笋的嘴许是吃了辣，在泛黄的灯光下鲜艳欲滴，像是要滴出水来。
　　秦川想自己也许真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觉得口渴起来。
　　秦川执了晓笋的手，直直朝门口走去，却不走回包房。
　　晓笋觉得奇怪，喃喃的问：“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么？不管他们拉？”
　　秦川其实也喝了不少，但脑子里还保持着清醒，“看他们的样子，八成是走不回去了，咱们两个也管不了他们了，由他们在那里躺着，我送你回去吧。”
　　晓笋脑子木木的，任凭秦川拉着她的手，也不挣脱，只乖乖的跟着。
　　
　　




不爱喝牛奶

　　
　　深秋的夜晚凉浸浸的，秦川和晓笋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绿树茵茵，姗姗可爱。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凉风习习，晓笋吹了风，脑袋也有些清醒了。学校的路灯永远是坏一半，好一半，于是映照着校道，也是明一段，暗一段。
　　晓笋俏皮的指着前方一明一灭的灯光，突的转过头对秦川说，“我们比赛看谁跑得快。”
　　她忽而转过头来，梨涡浅笑，春宵犹未觉晓。秦川一伸手拉不住她，脚下没停住，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哎，你别跑，别跑啊。小心碰着了。”
　　晓笋脚步轻巧，像只小鹿般蹦了过去，头发就这样飘扬在风里。秦川跑快两步把晓笋揽住，呼出一口气，急急的说你别再跑了啊。
　　她的头发很香，带有洗发水清香的味道，若有若无的抚过鼻尖。秦川不敢再抱着她，又怕她再跑跑跳跳，见旁边正好是一处小花园，便拉着晓笋坐上长凳，说，我们在这里歇歇脚。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兀自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晓笋身上。
　　她的头低下来，头发垂在耳边，样子怯怯的，刚刚跑得快，犹自还喘着气。面色红润，不禁让人联想到苹果。秦川还想着，不知道是谁说，一个男人形容一个女人像苹果，就是喜欢她了。他不禁觉得好笑，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弧线。
　　晓笋低着头整理袖子，衣服有着好闻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体温，长长的袖子笼住她的手，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说着说着，还比划了几下，长袖一甩一甩，又嗖的提了回去，像极了依依呀呀唱戏的角儿。
　　
　　长殿舞袖，芳草萋萋。晓笋玩心大起，假装轻轻抬起秦川的下颚，说了声，“好一个娇俏的丫头，姓甚名谁，待少爷禀报了老爷，寻个日子便上门给你提亲去。”手上没停住，面上也尽是揶揄的笑。
　　秦川好气又好笑，“得了吧你，我看你啊，别给丫头敲晕了绑走就不错了。”
　　晓笋整整矮了秦川一个头，手停在半空中，想着矮一个头的少爷调戏一个身材挺拔的良家少女，又觉得好笑。
　　晓笋顺势坐在长凳上，嘿嘿的笑：“我时常在想，若是生在古代，我一定是一个有着万亩良田万贯家财的小少爷，整天不务正业，带着一帮家奴打手在外面为虎作伥，专门调戏良家妇女。见到哪个女子长得漂亮，便收作我的妾室，衣香暖袖，其乐融融也。”
　　秦川想了想，说：“那我就是一名桀骜的女盗贼，隐在山林里作威作福，平时没事就盗批官银劫富济贫，再杀几个贪官，充公他的家财分发给老百姓，闲暇的时候就上街游荡，专门绑架不务正业的小少爷回去做压寨相公。”
　　晓笋被秦川逗乐了，笑得清脆，如同紫铃铛撞在风口边，在耳边回着叮铃叮铃。可是笑着笑着又不笑了，秦川觉得奇怪，低着头问：“怎么了？”
　　晓笋却似要哭出来，懊恼的说：“我方才记起今晚是和寝室的人出来，钥匙忘带了，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回去。这下可好了，真是回不去了。”
　　秦川一本正经想了好久，半晌才说：“我还以为你多精明呢。不会喝酒又逞强，不把西瓜喝得趴下誓不罢休，自己喝得浑浑噩噩的，还要乱跑乱跳，真是一个小迷糊。没办法了，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只能在这里陪你了。”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的话，后来他们都笑称彼此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就像是认识好久的老朋友一般，没有丝毫的扭捏造作。
　　晓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那么多话，滔滔不绝，秦川也愿意说，也听她说。反正他说什么她都懂，她说什么他都明白。外表的吸引毕竟是肤浅的，而思想碰撞的火花却能瞬间点燃人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校道内有送水车驶过，响起叮咚叮咚的声音。晓笋乍醒，睁着大大的眼睛，觉得整座校园静谧静谧的，有层白白的雾笼着，犹如蝉翼。
　　她不经意动了动，才发觉身旁有人。秦川低下头，好整以暇的，“小迷糊，睡醒了啊。”
　　晓笋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原来自己半枕着秦川的胳膊，糊里糊涂的睡了大半夜。她想了老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半响，才不好意思的问了句：“你一整夜都没睡吗？”
　　秦川半眯着眼，“四点的时候困了，又抽了根烟，想着再过一会天就亮了。”
　　原来真是一夜没睡，彼时天方亮，柔柔的光顺着花园斑斓的树透过来，映射出林罗各异的花纹。就像老式的房子的窗，那样精致绝美的窗花一样。大自然总是能够雕刻出鬼斧神工的图案。
　　太阳光是橙色的，在天际边连绵，晓笋不晓得尽处是什么，只觉得好看，不经意赞叹着，“日出了，真漂亮。”
　　有美好的阳光的射线，有清晨露珠的香。太阳就像一个咸鸭蛋，阳光也不刺眼，照耀在身上只觉得暖暖的。
　　过不了多久，校园已经开始零落的有晨读的学生，声音疏疏朗朗的，有人在大声背诵着英文，也有读日文的，错杂着但不凌乱，只让人觉得生气勃勃，精神爽利。
　　
　　秦川起身，又看了看表，说：“我送你回寝室吧。”
　　秦川走在前头，晓笋走在后头，身上还披着秦川的衣服。
　　两个人一路无言，晓笋刚刚睡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也是半睁开的，这一夜以来，过得就好像梦境，让人像软软踏在云中，分不清现状。快到寝室门口的时候，秦川停住脚步，回过头说：“我叫秦川，小迷糊，你叫什么？”
　　她觉得好笑，两个人把酒言欢，一同在校园内赏星河，观日出，居然还没互通过姓名，“晓笋，尹晓笋。”
　　秦川扑哧一声笑了，“晓笋晓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小损样儿呢，以后就叫你小损样儿好了。”
　　秦川的脸逆着光，整个人却丝毫不被光所遮挡。那时候的他真是风华正茂，气度闲闲。
　　晓笋刚要说什么，却是刚好走到她的寝室楼下。小卖部的阿姨刚刚打开大门，正向店内搬着新鲜的面包豆浆。见到他们结伴走来，又隐隐透着酒气，便笑得尴尬。
　　秦川却对晓笋说了声：“你等一等。”说完大踏步走进小卖部，晓笋觉得狐疑，也只探着头等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川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牛奶一块蛋糕，一咕哝全塞在她怀里，说，上楼后乖乖把早餐吃了。
　　晓笋却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我不喜欢喝纯牛奶……”
　　秦川的口气不容置疑：“不喜欢也要喝，你看你这身子板，还调戏良家妇女呢，赶明儿就要被反调戏了。”说着又径自拆开吸管，默默替她插好了，不做声的递还给她。
　　晓笋咬着管子，不情不愿的吸着牛奶，“就你贫，我就知道会被你取笑好久的了……”
　　牛奶很稠，有着一股晓笋不喜欢的奶腥味。所以晓笋打小不喜欢喝牛奶，她喝得很慢，眉毛轻微皱在一起，差点就要伸出手捏住鼻子了。
　　秦川摸摸她的头，好声好气的哄着她，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
　　
　　好不容易喝完了牛奶，晓笋这才可怜兮兮的抬起眸子，细声的说：“忘了告诉你，我最讨厌喝牛奶，第二讨厌的就是吃蛋糕了……”
　　秦川简直要呕血了，讨厌喝牛奶就算了，居然还有人讨厌吃蛋糕的。晓笋又小小声的说，“为什么你买的都是我最讨厌吃的东西呢……不过呢，”她一骨碌的溜进寝室门，还不忘回头大喊，“枚文最喜欢吃蛋糕了，回去了我一定叫她把这蛋糕吃掉。”
　　晓笋一只手搭在铁门上，另一只手抓住蛋糕，还费力的向秦川挥手，院子里风大，吹得她头发散乱，脸尖尖的，笑起来很淘气。秦川简直没见过这样捣蛋的人，像孩子，爱使小聪明，又像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会蹦跳，会从你手上不经意滑走。秦川脸上的笑更深了。
　　后来枚文一直追问晓笋那晚跑哪里去了，晓笋支支吾吾过去，再到后来枚文和唐天在校门口见到秦川和晓笋一起吃饭，枚文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挑着眼睛看着晓笋，嘴里啧啧有声，“我说晓笋怎么一直拒绝西瓜呢，原来是……”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秦川和小损样儿的往事……纯纯的校园之恋 
作者配图如下
[img]http://ai.img1001.com/uu_0910_4/liulianzi_5_162_4f786a391e3a1c6.jpg[/img]




强抢民女

　　
　　一提起西瓜，晓笋又要伤脑筋了，从那晚之后，那个西瓜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要来了她的课程表，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冷不防跳出一个西瓜，愣头愣脑的问她，吃了没，饿不饿，想不想喝些什么。西瓜热络得晓笋心里发毛，导致以后她一看到西瓜都要抄小路走，或者拐一个大弯绕路走。
　　那天她就是好死不死又撞见西瓜，刚从图书馆走出来，西瓜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一见到她，又约她去吃饭。
　　晓笋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结果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秦川。还没打招呼，西瓜又在一旁热情的问，晓笋你今天想吃什么？
　　晓笋已经把拒绝的借口用得七七八八，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能支支吾吾，说：“我约了人。”
　　西瓜不死心，追问：“你约了什么人？”
　　却听得秦川不经意的说，“你是说吃饭吗，她今天没空。”
　　西瓜还不明白，“没空？为什么没空啊？你怎么知道她没空呢？”
　　秦川望着晓笋笑，“她今天约了我。”
　　晓笋将就的笑了笑，“厄，就是，就是这样的。我约了他。”
　　西瓜半信半疑，但晓笋一口咬定她约了秦川，也只好哦了声，落寞的走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晓笋才缓过神来，秦川也无意的看了她一眼。
　　她呆呆的冲他笑，酒窝小小的。他不由得也会心一笑。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傻，并排站在那里，不知为何倒互相沉默起来。最后是秦川一个同学走过，打了声招呼，“秦川，这是你女朋友啊？”
　　秦川没否认也没肯定，囫囵的说，“我们要去吃饭了。”说完拉着晓笋走了。
　　晓笋脸不由红了，那名同学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嘟哝着说，“也不介绍介绍，哪儿拐来那么一个小姑娘……”
　　
　　两人糊里糊涂走到校门口，秦川突然问，“小损样儿，你想吃什么？”
　　晓笋心里直打鼓，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吃什么？我们当真要去吃饭啊？”
　　秦川坚定的点了点头，“你不是约了我的吗，怎么想爽约啊？”
　　晓笋啊了一声，忙说：“不是不是，只是……我今天没带钱。”
　　秦川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那我们就赊账好了。”
　　晓笋睁大了眼睛，“我没骗你，我刚刚是去图书馆了，真没带钱……”
　　秦川却径自走到一个档口，开口叫了好些小吃。回头对晓笋说，“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秦川这小伙子真不错，点的全是店里的招牌菜，又恰巧是晓笋喜欢吃的，晓笋一边吃一边嘿嘿笑，说：“秦川你这人真不错。”
　　秦川话不多，忙着给晓笋夹菜，说：“小损样儿你别狼吞虎咽，悠着吃。”
　　晓笋大大咧咧的，“能悠着吃吗，平时在饭堂里净是吃带沙子的饭，带虫子的菜，好久没吃好吃的了。”
　　秦川想也不想，说：“那我以后经常请你吃饭。”
　　晓笋嘴里还含着一口饭，一骨碌全咽进去，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吧，看上我寝室哪个姑娘了。少爷我一定为你做主。”
　　秦川刮了她一鼻子，问起了风牛马不相及的事：“西瓜一直缠着你？”
　　晓笋想了想：“也不是缠着我……估计是上次输的彻底，不服气吧。”说完又干笑了几声。
　　秦川又夹了块糖醋排骨到她碗里，“那以后他要再找你，你就说你约了我。”
　　晓笋一激动，拍了秦川一肩膀，“秦川我就知道你是好兄弟，为着兄弟两翼插刀。”那时候还有一句话特逗，怎么说来着，为兄弟可以两翼插刀，但为女人，可以插兄弟两刀。
　　晓笋说着，却突然看到上了一道鲜竹笋炒肉丝，“秦川，你怎么那么没义气呢，居然还在我面前吃我的同类啊。”说完一筷子夹上了旁边的芹菜，“秦川芹菜，芹菜秦川。你吃竹笋，那我就只好吃芹菜了。”
　　秦川被她逗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吃着吃着，秦川突然大叫一声不好。
　　晓笋急忙问，“怎么了，闹肚子了？”
　　秦川面色怪异，“小损样儿，我钱包好像不见了。”
　　晓笋咋咋呼呼的，一到关键时候又手足无措了，“那……那可怎么办啊，是不是刚才走路的时候掉地上了啊？”
　　秦川安抚她，“小损样儿，你别慌啊，别慌，别给人听见了。”他想了想，说：“待会呢，我就假扮去厕所，你呢，看准时间，悄悄的溜出去和我会合。”
　　吃……吃霸王餐？？晓笋眼睛都瞪大了，好你个秦川，见你眉清目秀，居然还会吃霸王餐了啊。
　　秦川还自顾自的说，“大不了就当忘记付钱了，下次再拿钱来就是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晓笋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在这个时刻也没挣扎的法子，只好一口应承下来。
　　眼看着秦川满不在意的走出去，晓笋在心里直骂了他好几十遍演技真好，就这么把她抛在这里。
　　
　　重头戏来了，晓笋眼睛滴溜溜的转，好在店子里生意很好，人来人往的。晓笋看准了老板娘没注意的当口，一个神龙摆尾，呼的一下走出去了。
　　直走到前头和秦川会合，晓笋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当了十九年的良民，吃上那么一顿霸王餐，倒是像犯了滔天大罪一样，直想着以后再也不敢出去吃了，多丢脸啊，白让人笑话。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路上晓笋都气得没和秦川说话，走到半路，秦川再忍不住，捧腹大笑。
　　晓笋气呼呼的说：“你，你还笑什么哪？你就不知道我有多么内疚吗？”
　　秦川这才和盘托出，原来他一早买通了老板娘，在点菜的时候就付完账，合谋演了一场戏，想起晓笋夹着小狐狸尾巴鼠头鼠脑的从档口出来，秦川就止不住的笑。
　　
　　在两个星期后，秦川硬着头皮吃完了三大盘的炒芹菜，“小损样儿，气消了吗？”
　　其实晓笋早就消气了，她突然疑惑的说，“秦川，你说为什么枚文他们老说我们是在一起的呢？”
　　秦川好整以暇，道，“我们没在一起吗？”
　　晓笋头脑又打结了，差点没被噎着，她又惊又喜，简直是天降艳福啊，后来她和枚文说起这件事，总觉得自己就是游手好闲的白目少爷，想要强抢民女的时候，民女福了福，端庄秀气的说，少爷，民女早已仰慕少爷许久……
　　晓笋脱口而出，“凭什么啊秦川，凭什么，你这么一个大好青年……”
　　秦川笑岔气了都，缓了缓又问，“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请寝室的人吃饭呢？”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古代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他们默默无闻的，居然就进行到第三个阶段了。
　　愉快的时光总像白驹过隙，他们与所有幸福的情侣一样，一块晚自修，一块上学校饭堂，在草坪上晒太阳，在天台上晒月亮，秦川比晓笋高一个年级，课程量少，有时也陪着晓笋一起上课。有一次晓笋病了没去，秦川赶着过去给她抄笔记，碰巧老师点名，点到“晓笋”的时候，秦川一本正经的应了，那老教授也风趣，只说了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伴地走，双兔伴地走啊。”
　　不知是谁在下面喊了一声，“安能辨我是雄雌？”全班轰然的笑开了。
　　秦川也笑，笑得呲牙裂目的。
　　
　　秦川请客那天，好巧不巧竟然遇到了西瓜。本来校门口的酒楼就没几家，学校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碰见也是常有的事。
　　西瓜本来就喝了好些酒，在秦川这桌又敬了几杯，歪着脖子对秦川说，那天晚上本来你是迟到的那个，竟然捷足先登了……你小子好福气……
　　晓笋只当他是喝醉了乱说话，秦川却在酒席下紧紧握住晓笋的手，在西瓜耳边沉声说，她注定就是我的。
　　
　　




梦里花落

　　
　　酒足饭饱，秦川和晓笋步行回去，秦川喝了不少，倒也还清醒。两个人就沿着校道慢慢的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秦川忽然唤，“晓笋。”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的叫她的名字，晓笋疑惑的看着他。
　　秦川低下头去，沉吟着说：“我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她们家是我姑父家的世交，所以很小就认识了，上学也在一个城市里，她很优秀。她的第一个男朋友不是我，她分手后我和她表白，她说我身旁有太多女孩围绕，让我改，后来我没改完呢，她就被家人送到国外去了……晓笋？”
　　晓笋呐呐的说：“恩，我在听。可是，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这些，这些都是你以前的事，我不爱打听……”
　　秦川接下去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着，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就必须把往后可能有的障碍先除去。我想让你有安全感，不用费力的去猜忌。”
　　他解释的有些语无伦次，和平时谈笑风生的他不同，但她听懂了。她没有说旁的话，只是轻轻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角。
　　
　　晓笋昨夜睡得不安稳，醒来竟发现枕头湿了一半。眼睛也是酸酸的，像是哭过了一般。仿佛梦见了和秦川初认识的时候，彼时还是“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才几年的光景，竟然变成“风在树梢人在笑，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也许亲近陌生如他们，只能够在梦中相见。她本以为可以遗忘干净的事情，全都成了夜晚的梦呓，在孤寂的夜幕下如蚁虫般悄悄啃食她的心，荒芜了一大片时光。
　　今天是礼拜天，休息日按理说是不用上班的，难得连着上了六天的班，晓笋好不容易能够休息一下，结果傍晚的时候意外的接到了同事周安琪的电话。
　　
　　晓笋和周安琪在同一家室内设计公司上班，只不过一个在业务部一个在设计部。两人在一次公司聚会上认识，相谈甚欢，渐渐成为蜜友。设计部的工作繁忙，只不过经常加班加点，而在业务部的周安琪更是叫苦不迭，只因业务部总有数之不尽的商业宴请，今晚便是有一个重要的应酬，对方是很难请到的人物。
　　周安琪声音还带着哭腔，“晓笋，这次你可一定要帮忙。本来不应该找你来的，但这个CASE对部门以致公司来说都很重要，……”
　　晓笋放下电话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怎么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周安琪，本来应该拒绝的不是么。因为她在电话里头说，今晚宴请的是龙光地产的人，还是很难请到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刚好吧……
　　晓笋去的时候酒席已经进行了大半，自己公司的人也倒了不少，席上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想是喝了不少，红光满面，原来是宴请龙光地产的向副总代表。周安琪刚想拉着她坐下，龙光地产那边的人却早早的说了：“迟到的先罚三杯啊。”
　　周安琪在心里纳闷了句，是哪个眼尖的家伙。
　　晓笋也不含糊，顺从的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全喝下去了。席间的人全怔住了，过了两秒才轰然叫好。
　　晓笋坐下的时候已经头昏眼花，刚才在超市里买东西，还在想着今晚的港剧得搭配什么味道的薯片，手机便响了。接到周安琪的电话风一样赶来，也还没吃晚饭。胃已经开始吃疼，表面上还要一幅风轻云淡的样子。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突然点头哈腰的引着一个人推门进来，席间的人自然全站起来。晓笋一只手撑住胃，另一只手撑住桌子站起来，看到的竟然是秦川与老总一边握手，一边道歉：“刚下飞机，晚点了，实在是抱歉。”
　　老总自然毫不含糊，“哪里哪里，秦总大驾光临，欢迎之至。”随即自然而然的入座，数位老总们开始攀谈起来。
　　刚下飞机？晓笋吐了吐舌头，昨晚还在枚文的婚礼上见过的，今晚就刚下飞机了，看来他真是空中飞人啊。秦川见了晓笋，也颇感意外，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并且与老板互相开着玩笑。
　　晓笋本来还低着头吃菜，忽然就听到老总的点名，“原来秦总是T大毕业的，碰巧我们小尹也是。小尹你是几届的？算起来秦总是你师兄啊。小尹，代表咱们公司敬秦总一杯吧。”
　　这样的应酬总归是难免，晓笋却没想到老总居然知道自己的毕业院校，想来进公司的时候学校没白填呵，这下可骑虎难下了。
　　晓笋自己给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端起来说，“秦师兄，我先干为敬。”心中一阵刺痛，也不晓得是胃疼，还是心口疼。只是从没有正儿八经的唤过他一声师兄，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以前至熟悉之人，在别人面前却变成了陌生不过的人，晓笋心中便隐隐有着恍惚。
　　秦川毫不含糊，也是一口气喝干，一桌人均拍手叫好。秦川倒勾起了笑，似乎有点不肯放过她，“尹师妹也得跟向总喝一杯，这样才公平。”
　　向副总这可不干了，“这不是为难人家小姑娘吗，咱们喝咱们的……”
　　秦川也不说话，只用手摩挲着杯子，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今晚虽然名义上虽然是公司宴请龙光的人，其实龙光是甲方，乙方本是有求于甲方，在位置上本来就低人一等，秦川不打算放过晓笋，晓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在这个时刻，老总适时的解围，“来，咱们喝咱们的。秦总怎么能和小姑娘一般见识呢。”
　　场面话说得差不多，本来就这样云淡风轻了，晓笋却是置气了一般，只端起了酒杯，对着向副总说，“向总，晓笋敬您一杯。”喝得快，差点给呛住了，只觉得嗓子像快要冒火一般，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人把炭火放在里面，灼烧着，熨烫着，难受极了。想来她自己面色也不好过。
　　秦川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漫不经心盯着晓笋瞧。今晚的他和平时不一样，稍稍喝了酒，衬衣的纽扣解开了几颗，一副不羁浪荡公子哥儿的味道油然而生。倒和平时有些不同，晓笋想，自己的脸色也应该比鬼还要再难看了吧。
　　席间开始热闹起来，气氛也轻松不少，终于熬到酒过三巡，老总们自是称兄道弟，亲密无间。至此，合同事宜正式进入议事阶段。
　　晓笋得以脱身遁身去洗手间，她努力维持的脚步只能支撑到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范围之外，立马就变得踉跄，趴在洗手台里吐了个酣畅淋漓，连同日里吃下的饭都差不多吐尽倒光。
　　
　　晓笋从镜子里看到一张吐得泪眼婆娑面目苍白的脸，不由得萃了一口：“尹晓笋啊尹晓笋，没点出息。”胃又开始痛了，背上冷汗涔涔。晓笋痛得蹲下身子。
　　有个人跟着蹲了下来，细心的递过来一沓纸巾。
　　厕所里着一盏盏的纸灯，纸上还有浮雕般的图案，灯光是温暖的淡橘色，他的脸在阴影里，仿佛暧昧不明。
　　晓笋也不接，只囫囵的问，“你怎么进女厕来了？”
　　秦川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平静的说，“晓笋，这里是男厕。”语气里是淡漠的鄙夷的，兴许连他也在鄙视她，不会喝酒还要出来抛头露脸，又糊里糊涂走错了地方，晓笋觉着自己真是倒霉，倒了八辈子霉，才会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他，被他笑话。
　　待得晓笋从男厕出来，只见秦川还站在走廊道里抽烟，他只拿着一盒火柴，上面是清秀的荷花，很特别的样式。秦川就拿着火柴梗，嚓一声，火光一闪一烁，微微低着头，手轻拢着火苗，指缝间透出朦胧的光。
　　晓笋还看得见他笔挺的鼻子，秀气的侧脸，这个人，就像一坛陈酿的酒，越酿越香醇。而自己二十过了半，却还要在这尘世里蹉跎打滚，看人脸色，受人欺侮。晓笋不免有些泄气。
　　待她走的远了点，秦川才吐出细细的烟圈，脸被烟雾遮住，显得有些不真实。他说话冷冷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尹晓笋，你一点也没变。在学校里逞强，在外头还是逞强。”
　　虽然他说得平淡，但晓笋知道他还是生气了，他一旦生气便会连名带姓的叫她，尹晓笋，尹晓笋。疯了疯了，这男人连骂人都那么有修养，叫她要怎么对他退避三舍。
　　晓笋捂着胃的手放开了，身上还有哪个地方会比心疼的更为厉害？她说，“秦先生，既然是办公事，我希望你能够叫我尹小姐。”
　　她允许他走入她的世界，允许他走出她的世界，但不允许他在她的世界里进进出出，来去自如。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无语凝噎……

怀缅过去常陶醉一半乐事
一半令人流泪
梦如人生快乐永记取

悲苦心刻藏骨髓
韶华去四季暗中追随
逝去了的都已逝去啊
常见明月挂天边每当变幻时
便知时光去

如情侣你我有心追随
遇到半点风雨便思退啊
常见红日照东方每当见夕阳
便知时光去




小三儿

　　
　　晓笋工作起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一加起班来连命都可以不要。所以要不是周安琪提醒，晓笋还不知道今天已经二十二号了。
　　晓笋很清楚的记得枚文是二号结婚的，请柬上还用金字度了几个大字“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晓笋看的时候心里突的一跳，一直纳闷着这是出自哪家公关公司的手笔，居然那么矫情，矫情得令人嫉妒。
　　她忍不住问周安琪，“你说，如果有人表白之后消失了二十天，那是什么意思啊？”
　　周安琪像是挖到了极佳的宝矿，连忙打听：“向你表白？还二十天？不会是上次酒宴上的秦……”直到见到晓笋杀人一样的眼神，周安琪才哆哆嗦嗦的说，“不是他？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
　　“他？怎么可能？”晓笋自嘲的说，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才发觉太烫了，差点就把舌尖给烫了，怎么会这样烫。
　　周安琪瞪大了眼睛，“怎么不是吗？你不知道我们部门那几个女人讨论得天都快塌了。说那天你去了洗手间之后，连带秦先生也不见了好久，后来你回来了，他就再也没出现了。本来宴请的就不是他啊，他来凑什么热闹。可是你可别说，后来那CASE进展的蛮顺利的，对方龙光地产的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晓笋白了周安琪一眼，“别瞎猜了。”又安慰自己的说，“对方公司态度转变，是因为看了我们的企划，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啊。”
　　周安琪口里振振有词，“尹晓笋，你也不知道，这次是有多少家公司在争，对手公司不也是明里暗里出招，况且——”周安琪手上也不闲着，拿出桌子上如数家珍的财经杂志，淡定的翻过十几页，指着上面一篇报道，“你自己看！你自己数数身家后面的零。他是我们公司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啊，就那天晚上，大家都没料到他会来呢。我们部门的小妹隔天哭死了，说早知道就好好打扮一番了……”
　　周安琪犹自喋喋不休，晓笋不免瞄了一眼杂志，心中波澜起伏。财经杂志上一溜烟的都是些成功人士之流，晓笋倒是没想到秦川有朝一日也会被印在上面，毕竟他还那样年轻。杂志像是新鲜出炉，还飘着油墨香。她见到标题上浓墨重彩的几个字，秦川的相片还是彩色的，人长得也出彩，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他的创业历程，兴趣爱好，平时生活起居。独独没有说他的感情生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想来财经杂志也绝然管不到那一块去。
　　周安琪的八卦积极性又被调动起来：“那和你表白的人又是谁呢？不过表白了又消失二十天，该不会是和你闹着玩的吧？”
　　和她闹着玩？晓笋想了想，又觉得蛮有道理，但这不像萧慎的作风啊。
　　本来晓笋还想了一肚子的话来应付萧慎，想着无论他是打电话来也好，发短信也好，送花送草送树木，她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为什么他就突然消寂了呢？
　　因着她和萧慎十几年的交情，晓笋又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正大广场，在广场徘徊了好久，终于穿过广场的回廊，来到A幢的电梯处。
　　二十五层？三十层？见鬼，她只知道萧慎在这里上班，却连他的职位都不知道。
　　
　　萧慎开完会天已经全黑了，走出来的时候秘书蔡小姐忙不迭的迎上来：“萧先生，您今天已经没有工作安排了，明天早上例会之后，将会与MC的CEO开始收购案的最后洽谈，文件已经放在您的桌子上……”
　　两人下了电梯。萧慎大步流星的走着，快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才看见坐在门口沙发上的晓笋，头半歪着，手里抱着小皮包，像是等了很久，双脚还不停的踢着沙发椅，发出咚咚咚的节奏。
　　蔡小姐见萧慎站住了，便识趣的说，“萧先生认识这位小姐？她很早就上来了，但是又说不上是找谁……”
　　萧慎嘴里吩咐着，“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晓笋自是不知道如何同萧慎解释为什么她会在这里的原因，萧慎也不急着问，只是慢悠悠的说，“饿了吗？”
　　好像每次遇见萧慎，都要去吃东西。
　　
　　刚好正大广场四楼新开了一家日本料理。门口还摆着几个像模像样的硕大花篮，晓笋看到有写老套的“财源滚滚达三江 ，生意兴隆通四海”，也有文绉绉的“一马百符，商人爱福；七厅六耦，君手维新”。八九点的时候，生意还是很好，人流络绎不绝，一进门便有穿着日本服装的服务员点头弯腰兼标准九十度鞠躬，晓笋想着即便用标尺来量也没这么精准哪，这些店的门面工夫真是做得一套一套的。
　　刺身鲜美，寿司手卷精致，轮盘上摆满了新鲜的各色寿司，晓笋食指大动，埋头大吃。
　　萧慎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条斯理的说：“以后找我就直接上去，门口风大。”
　　晓笋差点被芥末呛到，灌了大半杯玄米茶才缓过劲来，“我只是，只是……”
　　萧慎觉得好笑，替她把话接下去，“只是顺路经过的，对不对？”
　　晓笋低下头，假装吃吞拿鱼寿司，又差点给呛到了。
　　萧慎叹了口气，“晓笋，我还真应该拿名片给你。你该不会连我的联系电话都没有吧？”
　　晓笋接过萧慎的名片，金光闪闪，和电视购物上的不一样，这张真是K金的。一看上面的名头，不由得咂舌，“萧慎，不带这么吓人的。你啊，你也太，太不差钱了。”
　　萧慎一口酒水差点就喷出来了，“那是因为你从来没买过股票，也从未看过基金。”
　　晓笋停了停，才弱弱的问：“那你这张名片可以卖多少钱啊？”
　　萧慎苦笑，“我给你的，你敢卖试试？”
　　其实只是说笑，晓笋只好作罢，刚想倒杯清酒，却被萧慎一个眼光阻止了。萧慎以前还没这么厉害，现在看来，两道剑眉飞扬入鬓，越发显得气势逼人。
　　晓笋只得讪讪的在茶杯里加水，一个不留神就被热水管道烫到了手。
　　萧慎还在一旁教训道，“都多大了，还那么不小心。管道里可全装的一百度热水。”又顺着晓笋的目光看去，一个妙龄少女。背对着他所以看不清楚，但单从衣着就可以判断气质非凡。
　　萧慎还问了句，“认识的？想过去打声招呼？”
　　晓笋有些心虚，其实萧慎以前从不多事。她只是笑着说，“有点像一个熟人。”
　　如果晓笋没有看错，这个女的百分百就是她的熟人。晓笋只见过她一次，但足够让她记得清楚明白。这个女的，就是秦川当年为之不顾一切的人，甚至不惜抛弃她。晓笋又怎么会忘记，网上怎么称呼来着，恩，小三。
　　网上还写着，与小三交手，成功的，便是大奶；若是失败了，便成为EX。晓笋叹了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要做大奶不难，要做永远的大奶，难。
　　
　　结果这顿饭只吃了一半，晓笋的胃病又犯了。于是匆匆结账，却在停车场遇见了这个女人。
　　所谓鹤立鸡群，也不怪得晓笋在乱糟糟的料理店里还能清楚认得她，实在是因为太过抢眼。一头栗色的卷发及腰，称上如水的眸子，活脱脱像个洋娃娃。更何况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北欧男子。想不让人注目都难。
　　起先是这个女的发现了她与萧慎，后来又拉上北欧男子，晓笋腿脚发软。难道是寻仇来了？不对啊，从来只听过大奶找茬的，现在小三也这么耀武扬威起来？
　　北欧男子一拳打在萧慎胸口，开心的叫，“Xiao，好久不见。”
　　天，汉语说得比她还顺溜。
　　两个大男人就在那里称兄道弟起来，三个人叽里呱啦了起来，汉语混着美式口语，又夹杂着几句她听不懂的，晓笋差点就唱起了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后来却是那个女的发现了一旁不语的晓笋，问了句，“萧慎，你的朋友？”
　　萧慎却只大方的介绍，“这两位是我在国外的同学，Eyong，叶青青。这位是尹晓笋。”
　　萧慎一个晚上给了她太多惊喜，惊喜惊喜，所谓惊喜，大惊之后必定有更大的惊。
　　这个世界竟然这样小。难怪有一句谚语说，在这个世界上，想认识一个人，至多不通过七个人。
　　
　　




烹饪高手

　　
　　回去的路上萧慎还在埋怨自己带晓笋去吃半生不熟的东西，晓笋老早胃痛的直不起腰，任凭自己沉溺在车座上打滚，嘴里还不停的嘟囔，“做我们这行的，永远饥一顿饱一顿，……”
　　萧慎想了想，认真的说，“晓笋，其实我们公司不介意多一个人手。”
　　晓笋叹了口气，“萧慎，你想我去丢人现眼吗？”隔行如隔山，她实在不想去那里当文盲。
　　萧慎点点头，停了一会又说，“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秘书的职位。”
　　晓笋白了他一眼，“董事秘书董事秘书，就是秘密的让董事舒服。”
　　萧慎的车差点就开到对面的车道去。这一路，着实有惊无险。
　　
　　晓笋住的是公司的宿舍，两房一厅，一个人住已经显得空旷。这里甚少有男人上来，萧慎还是头一个。
　　晓笋吃了药，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像个小虾米，刘海稍稍被汗浸湿，像玩了一天的小孩子回家便沉沉睡去。
　　萧慎打开晓笋家的冰箱，发现一整列的酸奶，还有几瓶果汁，余下的不外乎是保鲜包装的块装豆腐，放在角落里的是什么？萧慎拿了出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晓笋是被一股浓烈的香味弄醒的，像是小时候在萧慎家，趴在他们厨房门口偷偷看萧妈妈做菜，做菜的香气扑鼻，就如同现在闻到的一般。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家的味道。
　　胃已经不痛了，晓笋汲起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呆呆的问，“萧，萧大厨……我没看错吧？”
　　
　　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这就是化腐朽为神奇：晓笋中午吃剩余下的一小碗饭，热一热，加个蛋，撒上切粒的火腿肠，居然就变成香喷喷的扬州炒饭，蛋与饭的香气久久未散。再加上火腿，色香味俱全，简直是五星级酒店的派头。
　　居然还有一锅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汤的香气四溢，鱼头滚一滚已经熟烂，豆腐块切得四四方方，上面还细细的撒了姜丝，完全没有鱼的腥气，反而更加鲜甜了。
　　晓笋还不知道萧慎居然会做菜。啧啧，这样的刀工，啧啧，这样的手艺，啧啧，这样的美男，简直秀色可餐也。
　　西装外套简单的搭在椅子上，丝质衬衣的纽扣解开了几颗，袖子也卷起来。平时的萧慎总是一丝不乱，如今倒有一些居家。
　　萧慎耸耸肩膀，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在国外不比在家，想吃什么，都要自己买材料，自己煮。国外的店关门早，星期六日也不开门，有时候饿了将就着冰箱里的东西热一热。”
　　晓笋在料理店也没吃多少，是真的饿了。居然就把一碗饭吃得一粒不剩，鱼头豆腐汤也所剩无几。晓笋心疼的说，“几百年才能喝一回，我且放在冰箱里，明天热热还能吃。”
　　萧慎哑然失笑。
　　晓笋洗碗的时候还大谈特谈，“上帝造人真是妙不可言，女人细致妥帖，但做裁缝的多是男人；女人多做菜，但厨师大多是男人；女人婀娜多姿，但世界上舞跳的最好的却是一个男人……”
　　萧慎坐在饭桌旁，厨房里只一盏橘黄色的灯，洒在晓笋身上，竟然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像是放旧了的照片，像老家客厅里挂着的姥爷姥姥的照片，上面尽是时光的味道。如果可以，他竟想就这样一辈子。让时间停顿在这一分这一秒。
　　那天之后，其实他坐立不安。她不说，他也便不问。他居然害怕听见她对他宣告结果，于是一直让自己投身在工作中，硬着心肠对她不闻不问。直到今天她来。她就坐在沙发上等他，鞋子还时不时的踢着沙发腿，头微微侧着，有几缕头发掉下来，也不去捋。这样的漫不经心。他与她，究竟是她在等他，还是他在等她？
　　
　　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某个人，她是你的整个世界。他以前从未如此害怕失去她。但是在那个晚上，她喝醉酒失态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茫然。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仿佛经过了好久，他小时候是孩子王，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要听他发号施令。小的时候很皮，摸爬滚打上树翻墙，带领一帮人冲锋陷阵，跟别的大院孩子们打架，他从不玩过家家，但院子里的孩子都知道，只要尹晓笋玩过家家，她必定是他的新娘。
　　小时候读同一个幼儿园，第一天午睡的时候，晓笋突然站起来对说，阿姨，我想同萧慎睡一块！幼儿园的床都是两个小朋友并排着睡，晓笋抱着被子上了他的床，他低声的说，和谁睡不是一样么？
　　晓笋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说，可我是你的新娘啊。
　　在幼儿园里他第一次拿着一块板砖拍了一个小朋友的头，为这个被老爷子狠揍了一顿。老爷子问他为什么打架，他咬碎了牙，愣是没吭声，后来他母亲哭着拉开，软硬兼施，他也没说出来。其实原因只是那个小朋友偷偷掀了晓笋的裙子，恰好被他看见。他却死活不敢说出来。
　　他记得有一次，两家的长辈出差了，恰好把晓笋托在他家。半夜晓笋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说话，他硬是背着晓笋走了半个小时。晓笋在他的背上，弱弱的气息呼在他的颈上：“萧慎，萧慎，好烫，我的头好痛，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一步一步的走，低声说，“你怎么会死呢，你还要当我的新娘子。我会给你披上最美的婚纱……”
　　那年他才十一岁。
　　就这样互相扶持着长大。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离开他，即便是远在半个地球以外。但是后来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晓笋考上大学了，晓笋放假不回家留在学校实习，晓笋很忙，他再也找不到她了……就像断线的风筝，他本以为线在手中，无奈天空太蓝太过广阔。
　　没有最初预期的风景，是他低估了前面的荆棘，彩虹触手可及，但他却就此止步。
　　
　　水声哗哗，晓笋仍旧细心的洗着碗。她洗得很用心，过了水，用布一个一个擦干了，又将碗碟叠到消毒柜里。
　　却是突然安静下来，萧慎突然脱口而出，声音苍凉，“其实，你不想答复也行，慢慢考虑也可以……”
　　
　　




前尘误啊

　　
　　那天晚上萧慎说了很多，自他回国以来，他们从未如此开诚布公。
　　“晓笋，那天晚上和你说那句话之后，我竟然开始感觉害怕。我在想是不是从此你就不理我了，我害怕听到你的消息，害怕你拒绝我。于是便埋头工作，没日没夜，我甚至害怕听见手机的响声，到头来才发觉你居然连我的电话也未记……”
　　“替我接风的那天，你哭得精疲力尽声嘶力竭，服务员小姐对我说，两个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我只能告诉她，只可惜那个人不是我，能够解决的人也不是我……我第一次感觉无能为力。”
　　“晓笋，你从小就这样，那么倔强，那么骄傲，有什么委屈也只是自己躲在房间里偷偷的哭。婚礼的那天，你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你自己，却骗不了我。你看着他的眼神都在发抖，你明明还是爱他。你却径自撑着，晓笋，你究竟撑了有多久？你到底辛不辛苦？”
　　“晓笋，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虽然在情感世界里我无法救你上岸，但却可以陪着你在黑暗世界一起下沉，一起暗无天日。”
　　
　　晓笋在电梯口站了很久，站到脚都乏了。萧慎走的很急，甚至连外套都忘了取。她追出去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了。
　　今晚之前，她从未真实明白萧慎的想法。
　　他是那样优秀，从小便是她的依靠，他甚至更像她的哥哥。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她是他的新娘，他是她最美最好的一个梦。她也捉弄过他，在全班面前大声点名要和他一起午睡，她爬上他的床的时候，见到他耳根都红了，他问她为什么，她理直气壮的说，我是你的新娘啊。
　　她那时候竟然以为长大了，她便是他的新娘，顺理成章的。只是他却偷偷的走了。那年她才十六岁，他来她们家看她，哄她睡觉，说睡醒了便带她去爬山露营。她睡醒了之后，在他们家门口坐了好久，直到萧妈妈从机场回来，她才知道他已经走了，就这么走了，连告别都没一句。
　　他也没有要她等他。他从未要她等过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拥有很多，又像是一无所有。
　　
　　枚文蜜月回来邀请晓笋一起喝下午茶，晓笋很快答应了。咖啡厅离晓笋的公司不远，转一个弯便到。
　　枚文到的早，先叫了一杯蓝山，又点了一份原味芝士蛋糕。
　　像所有咖啡厅一样，这里也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枚文坐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裙子，面上披了琉璃色的披肩，流苏就这样散开，好一副贵妇的模样。店中灯光柔和，将她曼妙的身影轮廓倒映在大玻璃窗上，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晓笋到的时候枚文正在和唐天打电话，竟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甜蜜。
　　幸福此刻近在咫尺。
　　枚文笑靥如花，晓笋顺势坐下，又点了杯拿铁。晓笋总觉得奇怪，为什么有的人在年轻的时候便能遇到正确的人，有的人却要蹉跎到老。
　　老天真是很不公平。
　　
　　枚文不好意思的挂了电话，又拿了蜜月礼物递给晓笋。午后客人稀稀疏疏，店内音乐轻曼动听，咖啡香气浓郁，浮有漂亮的拉花。
　　枚文倒是和以前一样，东拉西扯和晓笋聊些蜜月时候的见闻，晓笋也顺势说说自己的近况。
　　枚文最后终于问了，“婚礼那天，是你的男朋友么？”
　　她那样眼尖，居然会留意坐在她旁边的萧慎？晓笋十分吃惊。枚文解释道，“是秦川先看见的，后来他问我，你现在究竟在哪儿，这几年跑哪里去了——以前他也断断续续的问过我，但你不待见他，我也忍着没和他说。”
　　枚文又继续劝道，“其实我看的出来，这几年他虽然表面风光，内地里还是很寂寞的。婚礼那天他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旁人要去扶他，他嘴里竟喊的是你的名字……当年你们分手的时候，你不知道，其实他偷偷找唐天一起喝酒，边喝酒边哭，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唐天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只说是你不要他了。唐天说认识了他那么多年，只看过他哭过那一回，一个大男人，哭得声泪俱下。当时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了，产生了什么误会？”
　　晓笋用勺子搅着咖啡，咖啡浓郁馨香，她却只觉得苦。
　　要说她和秦川之间有什么误会，那也是她误会他爱着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晓笋倒是笑了，“唐天让你这么说的吗？”
　　枚文有些生气，却是压低了声音，“晓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天是唐天，我是我，秦川是我的朋友，你更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晓笋，我只是……如果那天那人真是你的男朋友，那么你也便当我今天没找你说这番话。”
　　晓笋内心愧疚，“对不起……”她总是这样的人，整个人像只刺猬，或许是受伤得怕了，一旦有危险，便会把刺竖起来，而最关心她最亲近她的人，总是被伤得最深。
　　
　　亲近如枚文又怎会不懂。只是今天为着说这番话，不仅是因为秦川，也是因为晓笋。枚文和晓笋同一间寝室，她是亲眼看见晓笋是怎样从夜晚开始哭泣到清晨，多少次她起床，便听见压抑着的啜泣，无声的啜泣最伤。她亲眼看见晓笋的消瘦，低沉。到最后让晓笋去找秦川，也是她鼓动的。又岂能叫她不操心。
　　最关心你的人，并不会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会关心你累不累。而晓笋，她实在实在是太累了。
　　晓笋曾对她说，“对于秦川的坚持，是我作茧自缚。如果有释放的一天，那么也是我们俩的终结。如果有一天，他无法在情感世界中救我上岸，那么我会永远坠落在无底深渊中，直至毁灭。”
　　枚文想到这个都胆战心惊。晓笋毕业后一度销声匿迹，要不是刚好她的朋友在晓笋的公司，她也不知道晓笋竟然把自己隐藏得这么好。其实，她一直在伪装，伪装快乐。
　　枚文最后说了，“晓笋，你不能只当一只鸵鸟。年轻时我们放弃，以为不过是一段感情，后来才发现那其实是一生。”这句话好俗，又俗又酸。
　　但却足以把一个人击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作者生日，普天同庆，，多更一章。。。。。
[img]http://202.100.85.242/ASP/photo/UploadPic/20091021161126.jpg[/img]切蛋糕切蛋糕




往事知多少

　　
　　脚下像是安了铅块，晓笋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有多远。
　　年轻的时候固执，曾经以为爱过就是永远，总想搞清楚，永远到底有多远。曾经以为分开的泪只是肤浅，而年轻不会不见，犯过的错也只是锻炼。
　　如今心老了，心也跟着死了。一个人在现世里蹉跎，有时候辛苦了，便会埋怨，有时候会想把秦川抓出来，问一句，某人，你曾答应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答应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你曾经举着手指发誓答应照顾我直到我老，生老病死也会在我身边。你曾经爱我，视我如珠如宝，如同心尖上的肉。如果你知道你深爱过的老婆，在离开你之后，尝遍了辛酸苦辣，一个人撑得好累，你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宁愿没有放弃我。
　　当初是她哭喊着离开父母，离开家乡，寻死觅活的来到这座有回忆的城市打拼工作，也怪不得所有的苦楚都要自己去抗，撑得久了，撑得整个人成为坚持的姿势，也得继续下去。
　　脸上湿湿的，她没有哭。竟是下雨了。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后天渐渐的黑了，乌云密布。街上的人忙着避雨，脚步匆忙。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房子，天大地大，诺大的城市里居然没有一个属于她的家。
　　
　　天空轰隆一声炸开了，豆大的雨点瓢泼般往身上砸。砸在身上却不觉得疼。
　　晓笋也不知道自己是有多落魄。
　　有个小朋友扎着羊角辫，穿着黄色小鸭子的雨鞋，轻轻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说，“小姐姐，小姐姐，妈妈说淋雨会生病的。”
　　她如梦初醒，才发觉自己站在旧式小区前，一幢幢火柴盒大的房子。窗口密密麻麻的延展开，一幢接着一幢，房子之间密度很大，像堆砌起来的火柴盒，更像是蜜蜂的巢。
　　她嘴角发涩，发了好久的音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姐姐，已经到家了。”
　　小朋友笑了，奶声奶气的说，“那你要快点回家哦！不然就会像我上次一样生病的！”然后高高兴兴的跟着妈妈的脚步蹦跳着走了。
　　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晓笋不知不觉往前走去，熟悉的道路，就连两旁的花草树木也不曾改变，在深秋显了颓败之势。向左拐，再往北走，有熟悉的门洞，墙壁上还有破旧的牌子写着：XX巷XX号。字迹早已模糊不见，看不出是“9”还是“6”，但她还认得，还认得回家的路。
　　她记得曾经在这个转角拣过一只小猫，瘦瘦小小的，她还起了个名字叫苗苗，她是苗苗的妈妈，秦川是苗苗的爸爸，她捧着苗苗对着秦川说，叫爸爸，叫爸爸。秦川最怕猫，又不敢将苗苗遗弃，那几日他总是寻着借口出外买烟。
　　后来主人寻来，还买了好多脐橙来答谢，她不舍得吃，在脐橙上画了好多猫头，最后放到橙子都烂掉，上面的猫头恹了脸，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旧式的楼梯上还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牛皮癣，“专业疏通13XXXXXXXXX”“宜家清洁”“办文凭”“绿泉纯净水”……残破的纸片粘在墙面上，贴的时长日久了，不小心碰到便跌得粉碎。
　　
　　她还记得，也是这样雷雨倾盆的晚上，秦川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在家做饭，做到一半电灯啪的停了，风扇也不转了。她就看着扇叶在忽明忽暗下徐徐停止。
　　面条还是生的，水也还没滚。她拿着小手电到楼下察看，跳闸了，但是她不会换保险丝，也不会换灯泡。她关了门一个人坐在饭桌上，一遍又一遍打秦川的电话。
　　电话还是房东彼时留下的，一个一个的孔，从一排列到九，最后是零。她便用手指一个一个的转圈，电话发出哗哗的声音，电话里有一个陌生女人不停的说，您好，您拨打的电话现在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不在一起的时候，秦川从来不会关机，也不会不听电话。
　　她没有办法，只能迂回的打给唐天，唐天那边许是喝高了，有些许的口齿不清，但头脑还是清晰的。他说：“秦川没开机吗？可能是没电了吧。他没说今天要去哪里吗？你等等别挂掉电话，我打个电话去他家问问，你且等等啊……”接着是兀长的等待，忙音，等待着。
　　用手指把电话线一圈一圈的卷起来，又放下去。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四，五……八，九，十。又从头开始数一，二，三，四……有次秦川迟到了，她就站在雪地里不停的数，从一到十的数，心里想着，数到十就走，再也不等你了。可是到十的时候，又从一开始循环。
　　她不舍得走，不舍得放手。她一直在等。
　　忘了有多久，话筒那边终于传来了唐天的声音，“晓笋啊，我打给秦川的妈妈，他在家了，已经睡着了……你不要太担心了。”
　　回家？晓笋挂了电话，一颗心终于放下。
　　面条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她正想倒掉，凌厉的电话声响起来。
　　在黑得可怖的屋子里回荡，旧式的电话，铃声响亮得恐怖，又急促又尖锐，叮铃铃，叮铃铃，像是恶魔敲开了一扇窗。潘多拉的盒子徐徐打开。
　　晓笋拿起电话，抖着声说，“喂，你好。”
　　秦川的声音在电话里忽远忽近，他像是跑了好久，还轻轻喘着气，“小损样儿，是我。”
　　晓笋坐下来，手里还拿着那碗要倒掉的面条，没有地方放置，便紧紧的握在手里。
　　“我在解放路这边，整条街都浸水了，我……我怕今晚是回不去了，就在单位这边先住下了，明早再回去。”
　　她有满肚子的话要对他说，她想说跳闸了停电了，家里很黑很暗，而她还没吃饭饿着肚子，她担心他，她害怕……但喉咙很干很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应了声，“恩。”
　　秦川在电话那头说，“晓笋。”
　　她没有应。他又急急的唤了一声。
　　她的鼻音很重，又恩了一声。
　　停了一会，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说，“小损样儿，早点休息吧。门窗要关好，别再踢被子了。我明天一早就回来。”
　　她又很乖的答，“好。”
　　挂断电话好久，她就端着半生熟的面条，背后是夜色深沉的长街，对面车水马龙，隔着一条街的她却如此落寞。只隔了一条街，对面灯影阑珊，这边寂静无声。
　　既然在家里睡着了，为什么还要骗她说在单位里？为什么要骗她？夜静极，有啪嗒啪嗒的液体滴落在碗里。是因为太过在乎，所以在感情里容不得一粒沙吧？因为太爱了，所以便连一丝丝的欺瞒，也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作者生日，普天同庆，，多更一章。。。。。




旧事绵延

　　
　　秦川放下电话。夜风甚凉，又夹杂着雨，更冷彻心扉。手手脚脚已经冻得僵住了，电话亭仿佛遗世独立，这条路上几乎没有人，他为了寻这一个公共电话，究竟走了有多远？
　　今晚雨势很大，他从家里翻墙出来，结果因为太滑，整个人从两米高的墙上翻下来，还好下面是草地，但手臂整个都不能看了。他也忍着，一路小跑，沿着路灯一路寻。手机在饭桌上被摔坏了不能打，家里的电话也受到监视。但今晚下雨，家里只有小损样儿一个，他不能不打回去。
　　于是假装睡着，骗过了家里的人，翻墙出来。却没想到雨竟这样大。丢小损样儿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听她的声音，竟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跟着他，她受了这样多的苦。
　　
　　原以为他们的感情坚不可摧，却受到了家庭层层的阻挠。最多的，还是来源于姑父一家。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出了姥爷旧年与叶家的一纸婚约。就在他还未出生以前，便定下了数十年以后的事。而他竟从来都不知道。他又怎么可以，让数十年前姥爷在酒桌上的戏言，来决定他和小损样儿乃至叶青青以后的命运？
　　于是他在父亲面前撕碎了国外的录取通知书，也毅然斩断了和家里人的关系。
　　他丢掉了二十多年的生活模式，毕业后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一房一厅，房子是旧式的，租金比同地段的都要便宜。走上楼梯会闻到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楼下是沸腾的人声车声喇叭声、小店促销的喇叭声……房间和客厅是连着的，中间只用一条布断开，每次晓笋换衣服的时候，还要把布帘拉上，叮嘱他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每次他总是装腔作势的吓唬她，“我要转过去了，转过去了哦。”
　　阳台小小的，只能摆下一只竹椅，还是他们从旧货市场硬是讲价讲下来的，为了省车钱，他们搬了好久，又在楼道里卡了壳，费尽艰辛终于搬回家，他才发现晓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磨破，却不敢给他看见。隔壁的阳台上还晒着瑶柱干贝，干货的味道夹杂着呛人的灰尘飘过来，屋子里一天不清扫，便会蒙了厚厚的灰。
　　她为了他搬出宿舍，将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拿出来。她说她要分担一半的房租，怕他太过辛苦，又瞒着他偷偷的去找家教。
　　她本来就瘦，跟了他以后，更加的瘦了。有时候他下班回家，看到她瘦弱的小身板还在忙碌的操持家里。她的十指本来不沾阳春水，像水葱一样如白雪的手，如今越来越粗粝。
　　他不是不心伤的。于是他半年内换了三份工。白天黑夜的倒着，宁愿自己辛苦点。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他们的手头宽裕了，也便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当一切秩序井然的时候，叶青青从国外回来了，事情又发生了改变。于是家里人把他绑了来。父亲在饭桌上发了火。
　　他从小未逆过父亲的意，也从未看过父亲如此气急败坏。手机响了，就放在桌子上，父亲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手机应声而落，竟然就这样摔坏了。
　　“秦川，你以前不是这样不讲理的孩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能把你迷成这样？”
　　秦川深深吸了口气，“晓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她们家也是正儿八经……”
　　“能把你迷成这样的就是乱七八糟的女孩子。老王家的媳妇也是地方上来的，还读的名牌大学，家里还勉强算是书香门第，结果呢？在外面招蜂引蝶，回家闹得不可开交，连孩子也不愿生。直把人家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老两口就是一刻也不能消停。”父亲暴跳如雷。
　　秦川苦笑着，“晓笋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
　　母亲在一旁苦口婆心，“青青和你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们俩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两人互相都很了解，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了，她出国了你的心也跟着飞了。你的女朋友不是一直是青青吗。她过年回来的时候你们俩不也是好端端的？上次让你出国去，不也一直是说好的吗，你也临时变了卦，现在人家青青回来了，你又不声不响就说在学校里交往了一个女朋友，还说想带回来让我们见一见。这样朝秦暮楚的，你叫我们家怎么和叶家交代？也难怪我和你爸爸要反对，明知道你有女朋友还进来参一脚，还教唆你和家里人反目，擅自搬出去住，有哪个女孩子这样不要脸不要皮的……”
　　秦川气得声音都不平稳，“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还没说上几句呢，就脸红脖子粗了。”
　　“妈，你这样说，是在侮辱晓笋，也是在侮辱我。况且搬出去是我自己的意思。”
　　“不是带累你和家里人对着干，她还能有什么建树？”
　　“妈，我和青青根本就没在一起，那时候我是想和她在一起，但人家没接受我，让我改正缺点呢，我还没改完，她就出国了。这能算在一起吗？”
　　母亲的声音缓了缓，“那是人家对你的考验呢，你倒好了，把考验当成借口了。人家青青好歹也是一个女孩子，矜持一下也是难免的。”
　　秦川反倒平静下来了，“妈，我真没朝秦暮楚，我不是一直好端端的姓秦么，又没有改过姓楚。”
　　母亲一句话噎在喉咙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父亲最后发话了，“无论如何，她想要进这个家是不可能的，想也别想！我们只会认青青一个儿媳妇。这是你姥爷的意思，也是我和你妈的意思。”
　　
　　秦川一个晚上睡不着，回家的时候便见到晓笋蜷缩在沙发上，头发像丝绸一样散开来，窗户也没关，淋湿了窗台下的一本书。
　　书是晓笋最近在看的《喻世明言》，刚看到《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其中有一段写“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也。”
　　晓笋说起的时候，还在扼腕着像高山流水这样的琴谱居然未能流传下来，后来她想了想，又道了句，“世间本来只有一双耳朵能听懂高山流水，这双耳朵一死，高山流水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下来。”又作为书评，一并写在一侧。
　　字迹被雨打湿，有几个字的墨水被化开，就像哭出了淡色的眼泪。
　　书上说，保持着婴儿在母亲体内蜷缩的姿势入睡，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秦川坐在旁边，脸上阴暗不明。
　　晓笋醒来的时候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桌子上还有几个凌乱的烟头。原来他已经来过了，许是换了衣服又去上班了。她怎么睡得这样沉。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这么多倒叙呢。。大家别PIA我。我会反省的了T.T~~~




曾经的曾经

　　
　　秦川今天工作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做不好，许是昨晚没睡好，一天都是精神恍惚的。
　　秦川大学读的是建筑系，如今却在网络公司上班，做着与他的理想风牛马不相及的工作。因为没有正式签约，薪水少的可怜，两个月后又换了另一家公司，每每回家洗澡，水哗哗流下来，整个浴室的地上都是沙。
　　他知道，他是被家里人逼到死角了。
　　有家单位拿到他的简历，面试的时候还笑容可掬，说着没问题没问题，下个星期便可以来上班。没想到临时却变了卦，说是审核上出了错，但态度也还是毕恭毕敬的。
　　这一切他不是都不知情的。
　　
　　秦川又想起昨晚上了楼之后，母亲推门而进，他只沉默的装睡着，母亲还是坐在了床边。
　　母亲温和的叫他的名字，黑暗中母亲的脸庞依然很美，岁月似乎对她太过厚待。
　　他没应，也没生气，只是心中难过。
　　母亲隔着被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仿佛他还很小，“秦川，我们都是为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有哪个父母不愿意将天底下最美好的给自己的儿女的？我们也只是怕你在外面磕磕碰碰，回家又要伤心。这个女孩子，她知不知道你的底细？她知道咱们家是做什么的吗？她是图你的人，还是图你的钱你未来的前途？如今她肯为了你住在平房里，那么以后呢。你搬出去住，你喜欢这种生活，是因为它琐碎平凡却新鲜无比，和你以往过的生活都不同。你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是因为你过去二十几年都被我们保护的太好，你没有见识过外面的勾心斗角逢场作戏。外面有很多人是过着和你不一样的生活，他们要怎样的挣扎怎样的努力，才可以过得更好，秦川，你愿意为了那个女孩子一辈子只为了一套房奔波，精打细算，但你可曾问过她，也是一样这样想？”
　　知儿者莫若母，母亲的话，如凌迟，像被人片开，血一滴一滴的淌着，渐渐淅淅沥沥。母亲总是懂他的，明白他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他的声音从齿间迸出，他竟不想自己埋藏了这么多的怨恨，这样多的苦，他甚至不想生在秦家，这样生不由己。连身边的伴侣，也无法自己做主。
　　“你们这样盼望我和青青在一起，不也是因为她们家对龙光有利吗，什么时候你儿子也变成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一点一滴被你们算计，计算能够从我身上得到多少好处。”
　　母亲的声音逼近而又遥远，就这样声声传入他的耳朵，“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我们还不是为了秦家，为了你以后能够顺畅些。那个女孩子，即便她家境优渥，你就不怕她也是贪新鲜，不曾经历过，所以陪着你吃苦。但是你明白，只要有我和你爸爸在的一天，你便拿不到户籍证明，你们没办法结婚。有哪一个女孩子肯没名没份的跟着你一起吃苦耐劳？”
　　
　　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便打个赌，看你们以后是幸福的，还是变成一对怨侣？”
　　母亲像一个侩子手，再多的痛都成了遥远的事情，只有麻痹的快意。他已然麻木。那种痛，深入骨髓。
　　一时半刻的打击比不上时长日久的油盐酱醋，父母的反对只是别人的想法，但是晓笋呢，她怎样想，“秦川，你愿意为了那个女孩子一辈子只为了一套房奔波，精打细算，但你可曾问过她，也是一样这样想？”
　　他知道晓笋是愿意的，只是——他不舍得。
　　
　　秦川下班后还是去买了一对戒指，用自己工作得来的几百块补助。小小的白金指环，没有任何花纹，就是最简单的式样。他也不知道小损样儿的手指大小，还是珠宝店的店员介绍的尺码，还保证了如果尺码不对可以随时回来换。
　　小损样儿会喜欢的吧。他想起上个月晓笋生日的时候，他只是顺路在蛋糕店买了最便宜的小巧的蛋糕，上面小得只能插一根蜡烛，旁边连普通蛋糕的花边都没滚上，只是放了一片切得薄薄的芒果。拿回去的时候，晓笋还笑着说，我就是喜欢这样吃芒果。
　　她那样的心无城府，这样的不介意，倒让他越来越自责。
　　回家的时候晓笋正在煮面条，滚开了水，放下面条，又打多一个蛋，便是他们的晚餐。秦川就这样坐在客厅里，看着不远处晓笋单薄的背影，那样瘦，肩胛骨都快看得见了，手也是细细小小的。
　　想当初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连鸡蛋都不会打。
　　夕阳西下，余晖斜照在她的身上，瘦长的身影映在地上。他忽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那样瘦，恐怕一只手便可以环住。
　　她有些措手不及，呆愣了一会儿，但没有动。
　　他将脸埋在她的背上，肩胛骨单薄得就快支撑不住了。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那是她的味道，清新得像早餐的露珠，有种让人心酸的清凉，如影随形，忽然让他哽咽。
　　她似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工作真的很辛苦吗？”
　　他脱口而出，“不辛苦。”
　　他仍然一动不动的抱住她。
　　她搅了搅面，说了声，“秦川，别闹了，面快糊掉了。”
　　他吸了口气，口气已经转变成一如平时那样，“老婆煮的面条怎样都是好吃的，我的老婆手艺真好。”
　　他唤她老婆，他嬉皮笑脸的时候便唤她老婆。但是他却从没有提过结婚的事，也没带她去见过家人。仿佛他秦川便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他这么一个人。有时她在家里从白天坐到黑夜，他轮流上班，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电视，没有声响，她便在想，自己现在是在过着怎样的日子，如坠梦中。
　　她挣脱了他的身子，笑着说，“谁是你老婆？”
　　他笃定的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肯定是。你赖不掉了。”
　　她边笑边推他出去，“油腔滑调的，快去洗手，换身衣服，快要可以开饭了。”
　　他应了身好，转身进了房间。说是房间，其时也不过十步之内。有时她在想，他们的距离这么近，可又像隔了好远，因他什么都不愿告诉她。
　　她甚至连他家在哪，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她几次想将秦川介绍给家里人，电话打了好久，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她怕老太太会问，那么秦川家是做什么的，有空带回家让我们看一看。
　　他那样忙，忙到没时间休息，也没时间和她说话，有时候回家累得沉沉便睡去。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的淌着，秦川全身却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了声，“你收了我妈的钱？”
　　存折便放在桌子上，随手可见。他方才进门的时候竟然没去注意到。上面是很熟悉的一个户头，存折上的零不多，但对于他们杯水车薪的生活，已然足够。
　　她转过头来，“妈妈说你们吵架了，其实……”
　　他的眼圈竟然就红了，“尹晓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就可以收了妈的钱？！”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风一般的下楼了。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今天他的母亲来过了。
　　
　　




非你不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给加了卷轴
第一卷叫浆声灯影忆前尘，-_-|||没办法 作者就是起名无能的人。。凡事一到起名就会直接头脑空白
第二卷暂定不如怜取眼前人，HOHO，大家可以看出什么了么
恩，至多再回忆多两章，前面的道路是光明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连风都是恬淡轻柔的，晓笋刚刚买完鸡蛋回来，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可以看得出是保养得很好的一名妇人，气质高贵，穿着得体，岁月丝毫没有在她身上刻下痕迹。身上穿着黑色套装，衣服妥帖而干净，胸襟上别着一枚式样别致的黑色珍珠胸针，光亮华美。在他们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但那名妇人还是耐心的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
　　看见她，那名妇人就笑了，“是晓笋吗？”
　　晓笋受宠若惊，又手忙脚乱的把妇人迎进家。说是家，其实也不过二十几平方。小小的格间，还细致的划分了卧室、客厅、厨房、阳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他们的家。
　　那名妇人便站在窗台下，对他们的屋子径自打量了一番，最后眼光落在阳台旁的案台上，看到了她的书，还称赞她的字写得好看。
　　这真是一个晴朗无比的下午。
　　她还想着要赶快告诉秦川，他的妈妈喜欢她，即便不是喜欢，那也绝然称不上是讨厌的。
　　她从来不知道他们家的事，他妈妈来的时候也只是略微说了，他因为工作的事和家里人闹翻了，于是搬了出来。还叫她要好好的照顾他，说他性子烈，人又倔强，一旦决定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还嘱咐了她，见到他的时候，要帮家里多说说话，无论怎样，那里还是他的家。
　　她从来不知道他家的情况，如今知道了，便也算帮他多分担了一份。
　　母亲的存折放在桌子上，她从来没翻开来看里面的数额。只是母亲盛情难却，她推搪了几次终是拒绝不了。
　　她的肩膀不停的抖动，到最后终是坐在沙发上，自己抱着自己，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无法改正，眼睁睁看着错误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努力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却还要受他指责。
　　
　　秦川在楼道下走了很久，只是不停的转圈。
　　他居然就对小损样儿发火了，他怕自己按耐不住脾气，只能三步并作两步的下了楼。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害怕。小损样儿居然收了母亲的钱，那么就是说母亲来过了，她究竟对小损样儿说了什么？小损样儿看起来是那样开心，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他觉得他的脑袋就快要爆炸。
　　不会的，她肯定不会那样的。
　　秦川走了好久，终于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
　　杂货铺便在他们家楼下，每次买油盐酱醋，便都是来的这家，老板大肚便便，笑容可掬，见到他还不忘打招呼，“小伙子，两口子吵架了？我看你在楼下转好久了。”
　　他想了想，才不好意思的说，“是啊，吵架了……让人见笑了。”
　　老板没说话，倒是老板娘踱步出来，接着说，“两口子有什么好吵的，还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我和我老伴也是一路吵来的，不吵架这日子可过不下去啊。”
　　老板娘说完，眉里眼下均是笑。该是要有多少年感情的沉淀，才可如他们一样。相知相许，守着一间小小的铺子，嬉笑怒骂，生儿育女。在这喧嚣的尘世里，也还有着这样朴实无华的夫妻，融洽和睦的过了一辈子。
　　
　　终于还是买了一瓶酱油回去。
　　晓笋呆呆的坐在饭桌旁，桌子还摆着碗。天已经全黑了，她整个人坐在那里，犹如罩在黑暗中。
　　秦川开了门，有些尴尬，“怎么连灯也不开。”
　　按了开关好久，却都没反应，他又讪讪的说，“可能灯泡烧坏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一点情绪的，“昨晚就烧掉了，烧掉了保险丝……今天也还没修。”
　　他停顿了好久，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
　　简短的三个音，发出来却有如登天般困难。
　　对不起。害你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昨晚你一定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偷偷的掉眼泪，外面刮风打雷，你一个人待在没有灯的屋子里，一定很害怕很寂寞。但是你却不敢说，在电话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晓笋只是摇摇头，站起来身子却摇摇欲坠，声如呐蚊。
　　秦川听到她是在说，“家里还有酱油……”
　　她竟然还在责备他多买了一瓶酱油。
　　他竟然让他们两个都这样不堪。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恨死了自己。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想把那对白金戒指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最好就是挖个洞把它们偷偷给埋了，再不要看见才好。
　　
　　午夜时分晓笋终于沉沉睡去，秦川这才慢慢的坐起来，默默地直起身子，看着她的睡容。
　　她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很长，睡着了很乖，从不会乱动，只是有时候爱踢被子，胳膊腿全露在外头，有次就因为这样还着了凉。
　　他忽然觉得烦闷不堪，起身寻打火机。还是她买给他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说送打火机便是“非你不娶”的意思，于是偷偷买了来。上面没有什么其他的图案，还是她拿了小刀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刻了个笋字。
　　很普通很不起眼的一个打火机，可是弥足珍贵。
　　却是忽然找不到了，桌子上，柜子里都没有，他怕惊醒她，便又爬上了床。
　　她睡得不熟，眉头还轻轻的皱着，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他轻轻的抽出戒指盒，把戒指套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太大，就算是小号的戒指，戴在她的手上，也还是觉得大。
　　他的吻就这样轻轻落在她的眉头上，像是要碾平上面的波折一样。她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又寻了一处温暖的怀抱睡了。
　　他抱着她，眼泪就这样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而她仍睡着。
　　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蜷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肩膀。
　　她这样委屈。
　　如果没有他，她本不必这样辛苦。
　　如果没有他，她本不必这样委曲求全，如履薄冰。
　　她像最美好雪白的瓷器，而他竟要让这样的瓷器碰碎在手中。
　　他想起唐天说的，悲剧，就是把最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
　　而他多么残忍。
　　
　　




虐虐虐

　　
　　从那天以后，秦川更加的忙了。他开始慢慢的不回家，说要加班，或者说自己忙，忙得没有空接电话。幸好晓笋正好面临毕业，也很忙。于是两个人开始聚少离多。
　　他们之前也是聚少离多，可是与这时不同，那时候的距离并没有现在这么远，秦川看她的眼神也没那么疏离。以前秦川还会注意家里少了什么，还会偶尔下班回家买蛋糕哄她开心。可是现在，一切再也不一样了。
　　有时候晓笋说话，发觉秦川的眼神根本就不是放在她的身上。她说，“秦川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语气不容置疑，以前她从不这样。
　　秦川说，“不是看着你了嘛。”竟是嘻嘻哈哈的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子了呢？
　　晓笋忍不住给他打电话，和他贪嗔，和他说笑，和他讲毕业的事，他说，“晓笋，你听话好不好，我真的很忙。”
　　她语气可怜，“我晚上过去找你好不好，我保证不吵到你做事。”
　　他不以为然的说，“不就几天没见嘛，同事叫我，等会儿给你电话。”
　　电话声嘟嘟，她握着电话，直到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是把肉放到油锅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发出来的滋滋声。
　　他们已经十几天没见了，而他却说不就几天没见。
　　她不是没有感觉的。柜子里放着一对白金戒指，而他从来就没和她提起过。她也就乖巧的不去问。
　　
　　晓笋记得有一次路过街角的咖啡屋，居然就看见秦川坐在里面，言笑晏晏。
　　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窗外还飞舞着薄薄的雪花。秦川只穿一件开司米风衣，更显得衣冠楚楚，白衣胜雪。
　　对面坐着一位佳人，细语喁喁，明眸善睐。头发是微卷的栗子色，衬得整个人就像洋娃娃。这样的出众，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他们在玻璃的那一头，她在玻璃的这一头。她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但秦川一直在笑，那名女子也一直在笑。说到动情处，他甚至握住她的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戒指盒。
　　晓笋也忘了自己是如何落荒而逃的。她只是觉得很狼狈，很可笑。
　　她想起《诗经》里有一章，“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她不是没有自尊的。她等着他来解释，但他没有。终是有一天，她打给他，她忍住眼泪，与他说些无关的事。
　　那天秦川很配合，和她打了很久的电话，他们很久没有那样促膝谈心了。她就站在寝室的大院里，风吹起她的长发，迷住了她的眼。天气很冷，她坐在那里直冻的发抖，手脚冰凉。
　　他们第一次相见，他就是在寝室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牛奶和一块蛋糕给她。他唤她小损样儿，小损样儿，似乎在胸腔里一直寻找共鸣，在梁子绕上三天三夜，回味悠长。
　　她竟是要比小品演员更为好笑了吧。他从一开始，便只是和她闹着玩的，而她却以为他真的是认真的。认真的想和她在一起，组织一个家庭，换了工作也只为了他们能够过得好一点。那样的努力，都随风而逝。
　　诺言，一讲出来，便算不得真，是她太过固执，才会把这个人，视为要过一辈子的人。
　　她为他做了那样多的事，吃了那么多的苦，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
　　如果可以再重来，她宁愿那天没有遇见他，就让她一直重复着自己单纯的小幸福，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晓笋觉得疲倦极了，想了那么久的一句话，说出来，犹如千斤万斤重。
　　
　　她说，“我们分手吧。”
　　院子里风大，话一说出口就被风吹走，却久久回荡着。分手吧，分手吧。她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太辛苦了，感情由她自己一个人坚持着，始终是太辛苦了，她没有办法，她不愿意这样子，也不想再继续了。麻木了的感情，也许早该结束。
　　秦川好像松了一口气，真的是松了一口气，他说，“好吧。”
　　晓笋没办法，声音里透着沙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我见到你们在咖啡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追问，一连串的追问，为什么。她是那样不服气，不甘心。只为了追寻心中的答案。
　　为什么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电话有一瞬间的失声，晓笋以为自己听不见。眼泪已经漫过了手指，手指把电话擒在耳朵上，连带耳朵边也凉沁沁的。眼泪滴在嘴唇上，她尝了尝，竟是苦的。
　　等了好一会，才听到秦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说他没有办法，他的声音苍凉，他说，“晓笋，叶青青回来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以前的女朋友。晓笋，我发觉……我还是很爱她。晓笋，对不起。”
　　他那样狠心，她真的就想拿把刀，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他那样一字一句的，将最伤人的话说出来。他说没办法，晓笋，我试过了，发觉自己根本不爱你。我也努力了，但发觉没办法。
　　他根本就不爱她，从来就不爱她。他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网，她纵身一跃，跌得粉碎。
　　他说他没办法爱上她。他努力了那么久，却忘不了一个叫叶青青的女人。现在那个女人回来了，她的梦也碎了。
　　就像粗制滥造的偶像剧，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动人的故事：有着崎岖的过程，完美的结局。
　　而原来，只有完美的崎岖。她是永远的女配角。
　　末了，待得秦川终于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低低的，急急的，说了声，“对不起。”
　　晓笋笑了，怒不可遏的笑了。她要他的对不起作甚。她匆匆的挂了电话，忽而觉得自己像个泪人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泪，一直，一直涌上来，把她的视线给挡住了。让她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她从未晓得感情是如此入木三分的痛，像携刻进生命，像流淌进血液，坐着痛，站着痛，醒着痛，睡着也痛。
　　日日夜夜的痛。
　　纠紧了，像是生生扭断一条胳膊，烈士断腕，原来这样的痛。常听人说，心痛如绞。她觉得自己就像把心挖出来，切碎了，再绞烂了，像是再也没有心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接近尾声，如果你们继续霸王的话，，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们T.T55555555555




往死里虐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宣告结束。容我喘口气，接着再叙第二卷。
话说爬新晋榜爬得好辛苦，踉跄几步，抱住大伙痛哭一会。
　　
　　她去他住的地方拿回自己的衣物。他说，我们最后一起吃顿饭吧。
　　走得熟烂的路，身旁的人却似浑然不识一般。仍然是学校门口的小店，秦川仍然拣了那一家店，他们第一次吃霸王餐的那一家。
　　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熟识的和他们打招呼，点菜的时候还问起了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来。
　　晓笋只是淡淡的笑，又指着上面的菜名说，“可不可以麻烦师傅，这道菜不要加芹菜。”
　　旁边的桌子有吆喝的人，有开心的猜拳的人，也有新一届的新生，一起开怀畅饮。
　　秦川仍旧很体贴，体贴的为她夹菜，但她吃不下。
　　秦川没办法，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吃吧，吃饱了就……没那么难过了。”
　　他也知道她心里难过，旁边的人在庆祝过了考试，庆祝晚会举办成功，庆祝所有应该庆贺的事，而他们在庆祝分手。
　　晓笋说，“我没难过。”回头叫了两瓶啤酒，说，“我们今晚也喝一杯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喝酒。
　　他们第一次见面喝酒，最后分手的时候，还在喝酒。简直就是两个酒鬼。
　　晓笋开了瓶，瓶口倾斜，纸杯一下子就倾倒了，啤酒散落一桌，像潮汐一般涌上饭桌，又散开了，变成白色的泡沫。
　　秦川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
　　晓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一杯接一杯的喝。啤酒有小麦的清香，冰得凉凉的，喝进嘴里却苦苦的。
　　秦川抓住了她的手，说：“晓笋，别喝了。”
　　她笑了，还拿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放在他前面的瓶口：“秦川，干杯。”
　　他头低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久久才说，“小损样儿，祝你幸福。”
　　晓笋红了眼圈，再也伪装不下。
　　
　　是谁说的，喜欢一个人，便那么低，低到尘埃里。她终于开口，声音怯怯的，像做错事的孩子请求长辈宽恕。
　　她的声音颤抖，“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我不会再干涉你和谁在一起，我不再惹你生气，我会乖，会听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再也说不出来，这样低下的话，从口中说出来，是需要多大的勇气，下多大的决定。可是一如枚文所说，如果她不去挽回，她会埋怨自己一辈子。她这一生，可能再也找不到他。她后悔了，她不能让他走。
　　他的语气是那样勉强，他差点就要心软了，可是还是差了一点。他艰难的说，“小损样儿，不是你的错，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哭，却像一只暴跳的兔子，声音凄厉，“秦川你给我走开，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秦川凝视着她，“晓笋，你别这样，别这样。”
　　她忘了自己想要干什么，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她推着他，想要他走，他不肯走，只是一个劲儿的说，你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
　　那她应该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做才对呢。
　　她最后没办法，声嘶力竭的说，“滚！秦川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好不好？”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其他桌子的人都转过头来。连老板娘都忍不住驻足，却又说不上什么来。校园里的聚散，其实总在上演这样的一出戏。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但她没办法。
　　秦川终是走了。过了十几分钟店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喧闹。
　　她静静的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喝了有多久，头已经晕晕的了。隔壁桌的人走了一拨，又进来了一拨。
　　啤酒很凉，她觉得自己有点冷。从心里蔓延出来的荒凉。只觉得忽然被人掏空了心，再也放不进感情进去。
　　终于喝到了小店快关门的当口，晓笋脚下是十几个空的啤酒瓶。她竟然喝了那么多。可头脑还是清醒的，清醒的记得，她刚刚有多么的失态，而她的心到底有多痛。
　　隔壁桌还有喝醉了的人，倚在门口，呜哇呜哇的吐。人们三三两两的走光了，就剩了她这一桌。
　　老板娘走过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一个人影走过来，居然是他，原来秦川一直没走。就在门口站着，而她背对着，从来都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站了有多久。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语气伤感而郑重，“我送你回去。”
　　晓笋没有拒绝，任由秦川拖着走。她也不能老赖在那里，不能赖着不走。
　　最终还是她的错，闹得一地鸡毛，狼狈不堪。
　　
　　学校门口的K房，是破烂的音箱，于是歌便吼得震天。
　　不知道是谁点了一首《梦一场》，唱得哀怨缠绵，便好像连泪又要掉下来了。
　　晓笋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以为时光倒流。直到听着有人低低的，和着沙哑的声音，唱着：“我们都曾经寂寞而给对方承诺/我们都因为折磨而厌倦了生活/我们改变了态度而接纳了对方/我们委屈了自己成全谁的梦想/早知道是这样如梦一场/我就不该把爱都藏在同一个地方/让你去疯让你去狂/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流浪……”
　　他们都走得很慢。路两旁种了梧桐，深秋了，叶子也快掉光了。但是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新的叶子。树尚且如此，人何以堪。
　　晓笋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乖乖的让秦川牵着，仿佛还是刚认识的模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卷？
　　晓笋低着头看着路灯下斑驳的树影。再走多一段路，他就不再是她的了。
　　快到她的寝室了，秦川自觉放下了手，“小损样儿，以后别这样了。”
　　他说话从来如此，语气真挚，让人总是错觉是真的。好像是真的关心她。
　　她的眼神透过他的，投射在他身后的某个虚无的空间里。
　　一切都结束了。是真的曲终人散。
　　晓笋说，“好的，你走吧。”
　　秦川却突然紧紧的抱住她，深深的。他抱得她的肩膀都开始痛起来。抱了好久好久。有泪就这样无声的滑落在她的发梢。
　　原来他也哭了，他也不是没有感觉的人。
　　
　　环境真的会随着人的心情而变，果不其然，夜风吹动，树影摇曳，看着就像鬼魅。如同这条路尽头，便是末路穷途，再也无法回头。
　　秦川的眼光渐渐似悲哀，她却不敢看他。他放开了抱着她的手，真的走了，却一步三回头，后来逐渐淡出了她的视线，成为一个远去的黑点。
　　她蹲在地上难以自制的哭起来。那样痛，像是有一部分从身体里活活剥落。身边还有经过的三三两两的学生，对面的寝室楼灯火辉煌，还有人在打水，洗衣服，忙忙碌碌。她抱着双臂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一阵阵发晕，哭得过往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也仿佛没有知觉。
　　哭了好久，哭到最后几乎虚脱，想起还要回寝室，于是站起来，脚蹲得麻了，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入校道旁的草丛中，摸索着爬起来，手上脚上都是混合着泥土的草碎，手肘火辣辣的，也不觉得疼，只是狼籍地擦去眼泪，又边走边哭，顺着校道一直走，一直哭。
　　结束得这样惨烈，于是原来的开始，便渐渐成为模糊而遥远的梦呓。世上再也没有谁会知道，她用了多少的泪，来埋葬这样惨痛的过去，经过了多少的时日，才渐渐让这道伤口结疤，永不示人。
　　
　　




随风潜入夜

　　
　　自从那天淋雨回家之后，晓笋就感冒了。感冒好几天，CASE还要硬着头皮跟下去。
　　周安琪劝她去医院，她回答得有气无力，“这CASE还是花了大力气得来的，现在设计行业竞争这么激烈，我不干活，哪有饭吃。”
　　傍晚却接到了萧慎的电话，周安琪还在旁边挤眉弄眼，一个劲儿的问，“二十天表白的那个？”
　　萧慎问她在做什么。
　　她无精打采的说，“在上班呢。”
　　“怎么说话这样的声音，生病了？”
　　她头痛鼻塞浑身乏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想赶快把工作做完好回家倒头大睡，便随便搪塞了几句，挂了电话。
　　好不容易熬到完成手头上的文件，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正是这座城市的高峰时期。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时候公司门口肯定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拦的士如拦黄金一般。晓笋一步挨一步的走，竟然在公司门口撞见了萧慎。
　　
　　“萧慎？”她嘟囔了声，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就真的转过头来，漫不经心的说，“晓笋，这么巧。”
　　他说他刚好在公司附近办完事回来，手里也还像模像样的夹了一个公文包。
　　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还跑过来公司这边办事，一般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这条路一塞车，可以塞到让人窒息了去，直嚷嚷下次打死也不要开到这里来好。晓笋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并不是巧合。
　　萧慎一直是这样的，就像小时候她想买什么，却不敢说。萧慎便会买了来，又嫌弃这个不好那个不好，都给了她。晓笋觉得饿的时候，萧慎也会恰到好处的说，我饿了，你也还没吃饭吧，你能不能陪我去吃点东西。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晓笋没头没脑的就想起了这句诗，也不知道对不对，只觉得脑袋里好像捣了浆糊一般，沉重极了。
　　就这样糊里糊涂被萧慎塞到他车子里。车内空间宽敞，萧慎把暖气开大了，她却觉得局促不安。
　　她还想不通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萧慎好，脑海里浮浮沉沉老是响起一句，“晓笋，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脆弱的人最怕别人的关心，最怕别人温情的问一句，怎么了。她是溺水的人，只要有人从上面抛下一件救生衣，她便能够获救。但是她不能呼喊，也不能哭泣，她只能自己撑，苟活着，行尸走肉一般。
　　有一部被看滥的偶像剧，里面的一句台词颇得她心：人们问她是如何苟活下来，她说她也不知道。晓笋想，如果有人问，这段时间你是怎样坚持下来的，她也会摇摇头，说不知道。
　　因为能说出来的委屈，也算不得委屈了。
　　
　　想的昏昏沉沉的，忽然有一双手伸出来，搭在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也不知道他的手按了有多久，直到后面的小轿车不耐烦的鸣起喇叭，她忍不住说了句，“绿灯了，九十七秒了。”
　　车到街口却向左转，萧慎沉吟了片刻，说要不上医院吧。
　　她没那么娇弱，抗议道，“多大的事儿啊，我回家吃片药再睡一觉就好了。真的，我不骗你。”
　　她没有告诉他，她很怕医院，是真的很怕去医院。
　　他却固执的坚持，“上医院。”
　　车速明显加快了，她就看见无数的楼房街道在向后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急急的便要去抢他的方向盘。
　　车子驶的快，方向盘一点点的移动，车头便转了方向，差点擦上过道。
　　萧慎急急停了车，沉声道，“晓笋，你今天是怎么了？”
　　她以前即使淘气，却也从不任性。
　　她低下了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顽固，只是重复的说着，“我不要上医院，我就不爱上医院……”后来像终于找到好的借口，弱弱说了句，“我不想被隔离。”
　　彼时正是甲流最严重的时刻，各家严防死守，就怕出了岔子。
　　萧慎没办法，叹了口气，又发动了汽车，这回汽车真是朝她家驶去了，她却更加的不安起来。
　　
　　晓笋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仿佛觉得天和地都倒转了，连脚步都轻浮起来，每走一步，就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快飘起来。
　　还是萧慎把她扶进房门的。
　　一碰到床沿，便如同化了一般，只觉得最好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抛诸脑后，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眼睛一闭，就什么也忘记了。
　　口干舌燥的时候，还是萧慎好声好气的唤她，口气很亲昵。她不想醒，不想睁开眼睛，他就一遍一遍的叫着，“晓笋，晓笋，起来吃药了。”
　　他塞给她一个马克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既不会太烫口，也不会太凉。
　　他手里拿着药，边递给她边说，这种，黄色的，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
　　床头凌乱，堆了小山一般高的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下楼买的，整整有两大袋，什么牌子什么药剂都有。吃的胶囊，喝的糖浆，还有乱七八糟的冰袋什么的，她想他一定是把所有治感冒发烧的药都买了一遍回来。
　　他买回来的时候一定十分慌乱，想把药拿出来，于是直接把袋口翻转过来，全部倒在桌子上。
　　他抱着她进门的时候一定手忙脚乱，因为他连鞋子都没脱。鞋印一枚一枚印在卧室里，他应该是从客厅抱着她进入卧室，又急急出去买了药，于是这一路都是细碎凌乱的脚印。
　　
　　她听话的把药全吃了，又把杯里的水一口气喝光。她很渴，很渴。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好久好久的人，亟需救援。
　　她想她肯定是烧得不省人事了，她突然就那么唤了一句，秦川，我想喝粥。
　　好像时光从不曾流转，而他们也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她病了，便缠着他去给她买粥。
　　秦川骗她说粥卖完了，又磨蹭的叫她开门，她耐不住磨，就穿着棉绒拖鞋，脚底软软的打开了寝室门，于是看见秦川手里拎着圆形的砂锅。她穿着小熊格子的睡衣飞快的跑出去，眼睛里流光溢彩。
　　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萧慎却好像定格了一样，过了许久才慢慢的说，好，我去给你煮。
　　他喂她一口一口吃完了粥，熬得糯糯的，入口即化，她吃得满头大汗，不耐烦的说，不吃了不吃了。
　　他细心的用勺子一点一点的舀开，又吹凉了，才凑到她的嘴边。
　　她说口渴，他便端来了水，她说热，他便细心的帮她换冰袋。他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只毛毛虫，只露出一只眼睛，忽梦忽醒。
　　他陪着她从夜幕坐到清晨，她似乎醒了几次，每次都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开灯，她以为他睡了，可是他每次都会立刻醒过来，问她是不是要喝水。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青青的。他细心的替她量体温，像哄孩子一样的，说：“我们上医院去好不好？”
　　
　　




隔离七日

　　
　　她一定是烧坏脑子了，她居然答，好。
　　车子风一样驶向医院。她想她一定烧得很严重，因为她看到萧慎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手，居然在不经意的抖动。
　　她一定是烧得脑袋都不清楚了，才会觉得萧慎好。很好，就像亲人一样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医院的人避她唯恐不及，但又很郑重其事的将她转到了特别病房，有专门的医护人员替她量了体温，询问了基本情况。很快她就得到了“隔离区七日游”的待遇。
　　她住进了隔离病房，但不知道萧慎是用什么收买了医院的人，居然就住在她旁边的病房。
　　晓笋笑他傻，也不知道他哪里傻。
　　萧慎也笑，仿佛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也没办法啊，晓笋，我没办法。”
　　晓笋没说话，隔离病房里，本来就无需多少的话语。那里很僻静，要不是又有人住进来，平常就只有巡房的医护人员过来。要是想见一见外面的人，没准外面的人蹿得比龙卷风还快。
　　她一直烧得昏沉，昏迷一阵又清醒一阵，有的时候萧慎还坐在床边，有的时候便只有她自己。
　　待得头脑清醒了，便打电话给周安琪，央着她帮自己请假。周安琪的嗓门老大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说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半夜起来的时候晓笋出了一身的汗，身子忽冷忽热，她忽而觉得自己假若就这样死掉了，也不知道会有哪些人惦念，她想起了老太太老爷子，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她身处隔离病房吧，她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好友们，想起了小时候养的京巴狗，雪白雪白的，老爱用湿湿的舌头舔她的手。甚至，她想起了秦川。在她生命里曾经浓墨重彩的一个人，如果她就此不见，他会不会觉得痛心疾首。
　　萧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病房溜过来，这里本就没几个人，管理得不严，于是他总会过来察看她的病势，帮她绞绞毛巾，递递开水。
　　她突然觉得方才打的针真疼，她今天打了三针了，就在她昏迷的时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这样探进她的身体。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快死了。她觉得害怕极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怕得全身发抖。
　　萧慎摸了摸她的脑袋，除了脑袋，她也没什么是露在外面的了。她就这样流下了眼泪。
　　她说，“萧慎，我觉得自己怎么越来越像一株柠檬树，全身充满了酸酸的味道。”
　　萧慎说，“晓笋，那是因为你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你看我，也是一样的。”
　　她破涕为笑，这个时候萧慎还有空闲说笑。她也觉得不那么悲哀了，只是慢慢的说，“萧慎，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真的就这样去了，那么结果会怎样呢？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体验过，比如认认真真的去爱一个人，同时也被一个人认认真真的爱着，或者，我是说有可能，我也会成为一个妻子，我会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我死了，那么未来属于我的孩子会怎样，会不会随着我的消失而消失了，或者拿着他的号码牌找另一个女人去当他的母亲？我未来的丈夫是不是也会跟着去寻另一位女子当他的妻子？我还没有结婚，也还没有做过母亲，没有去山区义教过，还有许多的山山水水等着我去踏遍寻访，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所记住，所以我不舍得走……”
　　她不舍得的人还有很多，但是她说不出口。
　　
　　萧慎在颤抖，晓笋知道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久久才安慰她说，“不会的，晓笋，不会的，……”
　　她知道他在哭，因为他的鼻音很重，哽咽着。他甚至比她还要更难过。
　　对面病房突然啪的一声关掉了灯，连带着他们的病房也变得暗沉下来。在这儿，每间病房里的人似乎都很晚才睡。大家都不愿去面对黑夜里的静谧，只有自己沉重延缓的呼吸，生命像是没了迹象，没了赖以生存的希望。被隔离了，好似被遗忘在世界的某一角，那样的绝望。
　　她在黑暗里静静的躺着。
　　朦胧的夜里可以看见萧慎的身影，微微的颤抖，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知道他在注视着她。
　　他说，“晓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想娶你，作为我的妻子。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好。”
　　他伸出手，探进她的被窝，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她右手的无名指。他说，晓笋，对不起，和你求婚，却没有钻戒，你会不会恨我？
　　晓笋没有动弹，也不敢开口说话，眼泪就这样沿着眼角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浸湿了一角。
　　萧慎的吻便轻轻的落在她的额头，毫无防备的。
　　靠得近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来的一般，急切的寻求她的共鸣，他说，“晓笋，我爱你。”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很寂寞，一个人在黑暗中沉沦，渴望流亡，渴望无欲无念，复苏的记忆总是让伤痛更剧烈更广泛。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总是希冀会有一线光。她总觉得心里有一头是空出来的，如今却觉得有人，拿着什么东西，给轻轻的补上了。
　　
　　萧慎的语音凄凉，他说，“晓笋，我没办法。那天去你家说的那番话，在电梯里我就开始后悔。在商言商，本来不应该太早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给对方看，这样胜算便是零。可是我居然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底线通通告诉你，我竟然退无可退。我控制着自己不去找你。可是我没办法，下班了我糊里糊涂就开车去了你公司楼下，我站在那里一直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晓笋，我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商场上尔虞我诈，什么样子的人我见得多了。人们精于算计，算计来算计去，连感情也是假的。但是时至今日，我依旧相信这个世界有爱情，我依旧想赌一赌能不能碰得上，虽然我知道机会很渺茫，但是不赌我怕自己以后会后悔。”
　　月光徐徐照在他的身上，照出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嘴巴。晓笋想伸出手去触摸，手却被他紧紧拽在手中，挣脱不开。
　　他说，晓笋，我已经错失你一次了，我不愿再失去你。我怕这么一走，就再也寻不到一个你了。
　　他终于放开她的手，可是他的眼睛还近在咫尺，深邃的瞳孔里倒影着她的影子，含着蒙蒙的水雾。他说，晓笋，请原谅我。
　　他说：“晓笋，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想再放开你。我会等你，一直等着你……”
　　她不能说话，怕一说话，眼泪又要从眼角溢出。
　　她已经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了。
　　是谁说，往事一幕幕就像潮水，她觉得自己像站在岸边，潮起潮落，她就站在那儿。一个浪又一个浪朝她打来，将她徐徐卷入回忆里。她想起小时候，约莫是七八岁的时候，她在老家跟别的大院的孩子玩游戏，玩得忘记了时间。直到天色暗沉下来，她才想起要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说点无聊话，唠嗑唠嗑~
让过去过去，让未知带我寻找未来。
为我喜欢的他们写一些美丽的故事。这是我现在在做的事情，下一阵子又会有新的开始。一直以来故事里都有你有我，有很多人的影子。他们或者会出现在每个人的生命里，或许只是一个梦。

我很喜欢的小平写的一段话，关于未知的未来。“就在于开发自己的一切可能性，去面对，去挑战，像孩童似的叩问生命的城堡，像战士那般冲击命运的既定答案。”（摘自她的博客）

未知的力量强大。某天看到一张帖子，问，当你是有意识的受精卵，你可会出生于人世？
下面有人回复，如果是，那么让给别的蝌蚪吧。

最近看多了身边人的生活，有人有稳定的工作，但为其间勾心斗角、阿谀奉承而烦恼，有人烦恼分去陌生的地方，……人总是有各种不同的无止境的烦恼忧愁。

还好，我已经习惯烦恼，并且不缺烦恼。未知之所以精彩，在乎你不知道明天是怎样的，会遇到什么人。这就是我想要探寻的秘密。




野蛮女友^^

　　
　　不知道是谁家门口养了一头凶神恶煞的大狗，见到晓笋就狂吠起来。她吓得腿软，但第一反应还是拔腿就跑。小胳膊小腿的，不分方向的跑，那头大狗被绑住了，她也不知道，只知道盲目的一直向前跑。直到再也跑不动，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身在何处。
　　那天夜黑得很快，夜幕下的庭院一个挨一个，像张开大口的妖怪。她分不清东西南北，心中怕得要死，只能挨家挨户的摸黑走。
　　她还记得老家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想她应该是走错方向了，又沿着方才做的记号走回去，却再走不回原来的位置了。
　　她想应该会有人出来找她的，就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很久，蹲到脚发麻了。她又战战兢兢的走了一段路。前方和后方都是黑的，她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听见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喊她的名字，晓笋，晓笋。
　　就像有一道光，射在身上，像是经历了浩荡的船终于寻到返航的信号灯。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腿已经酸得动不了了。她知道有人出来寻她了。
　　
　　晓笋记得最先找到她的居然是萧慎，仿佛寻了很久，看见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怯怯的说，我很累，萧慎，你背我走，好不好。
　　他说，“晓笋，你不能一条路走到黑。你要懂得回头。”
　　他背着她，她心里惧怕，说：“你看天空的颜色，还有风的声音，让人感觉荒凉，世界仿佛会消失。”
　　萧慎好似有一些吃力，但还是背着她，他说：“天空的颜色，还有风的声音，即使让人感觉荒凉，却也不会改变，就如同我。”他又说，晓笋，你不要害怕，无论你在哪个地方，我总会第一个找到你。
　　她又看见一片新天地，仿佛先前的世界已然过去，曾经的海也不复有。
　　夜色很美，她终于沉沉睡去。
　　
　　晓笋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体温也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
　　醒来的时候萧慎就坐在她的床边，清晨冬日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纱笼在身上，他的脸也像阳光一般暖暖的，却是憔悴了不少。
　　晓笋开了手机，提示音纷至沓来。
　　手机收件箱大概快爆满了。有的是询问病情的，有的是鼓励的，还有提示香港公司中奖的。晓笋握着手机，恍如隔世。
　　周安琪的短信是这样子的：我可怜的孩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你得放宽心，树立信心，一切都会好的，把隔离的日子当成休息，好好调养，以后才会更有精力工作，记得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晓笋鼓起勇气打给老太太，却是把老太太气得不轻，一个劲儿的说，你看看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流落成什么样子了，早晚叫你回家，你就是不听……
　　晓笋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老头子拿着电话唤了声，晓笋啊。
　　“爸爸。”
　　那边的声音有点苍老，却是镇定的，“晓笋同志啊，你放宽心，祖国和人民是不会放弃你们的，你要勇敢，要坚强啊。”
　　她颤抖着声音，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了。爸妈你们要注意身体啊。”
　　也不知道电话旁边的老太太和老头子要怎样无声的叹息，无语的泪流。
　　电话又转换到老太太的手中，叮嘱了好久，才挂下电话。晓笋眼里泅着泪，萧慎就坐在她旁边，说了声，傻孩子。
　　晓笋清了清嗓子，学者老头子的语调说，萧慎同志，祖国和人民是不会放弃你的。
　　萧慎看着她的眼睛，“晓笋，我也不会放弃你。”然后他顿了顿，假装捂住了鼻子，“不过呢，你得先去洗个澡。”
　　她伸手掐他，眼里盈然有泪，“你还说，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把我送到医院来我怎么会几天没洗澡？”
　　他被她掐得龇牙咧嘴的，直闪躲：“晓笋，以前不见你这么野蛮，野蛮女友啊！”
　　她噙着泪，笑：“什么野蛮女友，谁是你女友啊？”
　　“是你啊，就是你。”
　　“我可没答应你。”
　　萧慎卷起衣袖，蹭到晓笋眼前，“你闻闻看，是不是有一股柠檬树的味道？”
　　“那又怎样？”
　　“晓笋，我们俩臭味相投啊。”
　　“你和谁一起看的《非诚勿扰》？”
　　“《非诚勿扰》里面有这句台词吗？这个不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嘛？”
　　“还给我装傻，这是舒淇和葛优第一次喝酒的时候说的，说她和方中信臭味相投呢……快说！你在外国和谁一起看的电影？”
　　“好大一股醋味啊，陈醋啊！”
　　“萧慎！你和谁一起看的《野蛮女友》？老实从宽，抗拒从严，党和人民的政策你不能不遵守。”
　　“都多久前了，哪还记得啊……我倒是记得和谁一起看《我的野蛮婆婆》。”
　　“是谁？！”
　　他狡黠的说，“我妈啊！回家的时候硬被她拉着一起看的胡杏儿呢！我妈还说黄宗泽还没我帅呢。”
　　晓笋气鼓鼓的，“你喜欢胡杏儿？”
　　“那是我妈喜欢。她还喜欢汪明荃呢。”他解释道。
　　“不行，萧慎，你必须得陪我看完《肥田喜事》。”她坚持。
　　萧慎不解：“为什么吖？”
　　晓笋笑了，“在里面她胖啊！你不会还喜欢一个胖妞吧？”
　　“哪能啊，你看那个作什么，许志安也没我帅啊……要不我们看《创世纪》好了，那个老长了，拍了一百多集呢。”
　　她坚持，“不行，就得陪我看《肥田喜事》！”
　　“哎呀，再看你就成肥田了！”
　　“你还说，还说……”她伸手捏他，却被他一手拽住，出其不意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她又羞又窘，他喃喃的说，“就是变成肥田我也喜欢。”
　　她用手抵住他，小声的说，“有人来了……”
　　他的眼中有着迷乱，低低的说，“那就让他们买票观赏。”
　　他慢慢低下头，嘴唇微凉，带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先是试探性的，浅浅的在她唇边辗转，蜻蜓点水一般印在她的嘴唇上。她的脸颊像烧着了，脑中一片昏昏沉沉。终是没有迟疑，他深深吻她，拥抱着她。她身上的药水味道，他身上的烟草味道，都糅杂在一起，纠缠着。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犹如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找到自己的水草，浮游上岸。
　　
　　他们吻了很久很久。
　　“锵锵——”有人敲了敲门，和着一句拖长了音的，“吃中午饭了——”
　　
　　




拍拖

　　
　　晓笋打开门的时候只看到有饭，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萧慎好整以暇的搭在门边，“我都说了，就算你第一时间跑出来，他们会跑得比刘翔还快。”
　　彼时他穿着真丝的睡袍，抱着双臂斜靠在门边，像在自家卧室一样风流倜傥。睡袍已经被揉得像咸菜干一样，头发也十分凌乱，晓笋觉得很服气，一个男人散漫成这样，却一点也没邋遢的感觉，或许就是天生气质超群吧。哪像她，衣服早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去拿饭，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果然啊，都是跨栏高手啊。个个都是罗伯特，全家都是罗伯特。
　　不远处刚好也有人走出来拿饭，看见他们异常兴奋，还狂和萧慎打招呼，“我说，隔离了还不忘带家属啊。”
　　晓笋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刚回过头，那人也一愣，接着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
　　“尹晓笋！”
　　“西瓜！”
　　
　　午饭是一如既往的一盒米饭、一盒青菜、一盒鱼肉。三个人围着桌子一起吃着饭，晓笋想知道如果外面的人知道这些饭菜的质量和数量都是她平时吃饭的好几倍会做何感想。
　　西瓜可是一脸惆怅，“这时候如果有酒喝就好了。对影成三人啊。”
　　晓笋乐了，“对影成三人，那是只有一个人，我们这儿可有三个人呢。”
　　萧慎倒是捧着饭盒不吭声。西瓜还一直在那儿侃侃而谈，“……当初老子不就是去了趟沈阳么，怎么知道飞机上还带了几个外国人，跟玩儿炸弹似的，我后来进来的时候还纳闷了，怎么就只传染我一人啊，这是为什么啊……”说到兴奋处还手舞足蹈的。
　　晓笋在底下偷偷的跟萧慎说，“他这人啊，就两个毛病，特会吹牛，特能喝酒，只不过啊，和叶公好龙一个水平。”
　　萧慎笑得狭促，在桌子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
　　西瓜还滔滔不绝，“哥被关隔离了，可也觉得自己被关出毛病了，指不定出去后还想着再被关进来。你看看，啧啧，吃的可是公家饭啊，这饭的质量可是倍儿棒啊，动不动就给哥整出俩鸡翅，洗澡也不用花钱，还有免费的电视可看，昨晚还开了一通宵呢，早上起来全是雪花，净想着雪花冰啤了……”
　　
　　饭吃完了，西瓜还一个劲儿的在那儿大侃特侃。趁着萧慎走开的间隙，他抓住了晓笋的手臂，低声问，“我说，你把秦川藏哪儿了？”
　　晓笋心中百感交集，却还是若无其事的说，“什么藏哪儿？他不就在他家呗。”
　　“我说，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贫。你们俩那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晓笋不出声了。她想说很多，但都说不出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感情让人忘记时间，时间也让人忘记感情。这两者，相辅相成。
　　西瓜见她不吭声，又自顾自的说，“不过我瞧着这个也挺好的，人长得帅，脾气也好。哪像那个秦川啊，活像一头被关了几年的狮子。哎，我说你当时怎么就不考虑下我啊，好歹我也是一候补，又长得玉树临风……”
　　晓笋叹了口气，想着像西瓜这么聒噪的人，就应该隔离个七年八年的，省的耳根清净。
　　在这个时候恰好周安琪打电话来，晓笋握着电话，西瓜在左边滔滔不绝，周安琪又在右边电话里夸夸而谈，晓笋简直欲哭无泪。
　　
　　周安琪也是个话匣子，“那时候我还寻思着不知道怎么和老总请假呢，本来以为这事准黄了，你的工作准是保不住了，哪想到老总和龙光地产的人打完电话，看见我笑得花枝乱颤啊，说你是为国捐躯啊，算工伤，不仅痛快的批了假，还嘱咐我要代表公司多关心你，什么时候养好身体再回来上班便行。哎，我说，你什么时候攀上龙光的谁了？”
　　晓笋被周安琪一个“花枝乱颤”又一个“为国捐躯”雷得不轻，一边又听见西瓜在一边侃大山，只压低了声音说，“哪能啊，我攀上谁我还用累死累活的打那份工吗。”
　　周安琪也附和着，“我就说嘛，你这回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晓笋点了点头，也不管周安琪看不看得见，回头对西瓜说，“我这儿有一特爱侃的同事，要不你帮我应付一个？”
　　西瓜自然是点头如捣蒜，一把抓过晓笋的手机，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他说，“你等会儿，你电话多少，我回病房里打给你。这不是尹晓笋的手机嘛，回头我拿我手机给你打过去。我叫严熙国，康熙的熙，国家的国，小名儿就叫西瓜……”
　　晓笋第一次知道西瓜还有这么正儿八经的名字，差点笑抽了。
　　
　　天气渐冷，窗外居然飘扬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顷刻，窗外的一切都变成湿漉漉的了。晓笋在窗前稍稍站了一会，又轻轻的呵了气，在上面画鬼脸。
　　玻璃窗上映着萧慎浅浅的身影，她没有回头，只是微笑，他亦微笑，在她背后拦腰抱住了，说：“又说看《肥田喜事》，下雨了便开始淘气。”
　　病房里有旧式的沙发，他们窝在一起看港式连续剧。
　　晓笋慢慢地伸手，握住萧慎的手，“我总觉得港式的电视剧，虽然总有市井之气，却拍得真实，每一部都是小市民心里最完整的反应。在港剧传递的诸多元素中，最浓重的是浓浓的人情味。你瞧，生活便是一地的鸡毛蒜皮。”
　　《肥田喜事》其实晓笋看过，宣传语中总说这是一部“灰姑娘的现代童话”，但人们总会误读别人的爱情，哪里有灰姑娘？什么又是童话？未免太低估别人的深情厚谊，所谓郎才女貌的般配，终归都是旁观者的自以为是。人们一直对别人的爱情指指点点，一厢情愿的猜测“她配不上他”“她不快乐”，爱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他觉得好，那便是好了。
　　而如今，坐在这里，她觉得很好，很平和。爱情是什么，在生命面前，爱情黯然失色。春光易逝，人心难驻，已是乱红飞过尽日飞絮，更能消几番风雨？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萧慎的脸靠得很近，仿佛她一转过头就可以看到他脸上细细的小毛绒。他的睫毛很长，看着她说话的时候，会不经意扫到她的鼻尖，好像一片云，可以遮蔽天日，可以得到安宁。
　　他的吻忽而落在她的头发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在港剧里，谈恋爱会叫‘拍拖’？”
　　萧慎的手宽厚，手指纤细柔软。晓笋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拍拖”二字，反问着，“拍拖拍拖，可不就是‘拍一板砖，将子拖走’的意思？”
　　“拍拖原为珠江口一带航运俗语。珠江口航运发达，通常大船载货并拖小船一艘，主航道大拖小；近岸时，大船吃水深，难以靠岸，此时小船便卸货上岸，来回相依。”萧慎很细心的说着，在晓笋的手上画下一艘小船。
　　晓笋很认真的听他讲，萧慎身上有着甘冽的烟草味道，让人感觉温暖的烟草气息。她倚在他的身上，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那么便是，在主航道的时候，大船拖着小船，而快靠岸的时候，小船便承担卸货的责任，一个拍，一个拖，当真入木三分。”
　　“不是入木三分，是难舍难分……”萧慎的声音渐低下去，淹没在纠缠的唇齿间。
　　
　　细雨绵绵，窗外树影斑驳，珊珊可爱，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电视里轻松的嬉笑怒骂。
　　
　　

作者有话要说：锦年又来碎碎念了……
今天忽然变冷了，气温急转直下。大家穿棉袄的记得裹紧点，我在这个坑里烧烧炉火，大家一起来烤烤手啊，热乎热乎，让这个坑热起来~~~




破除隔离庆功会

　　
　　自从西瓜和周安琪在电话里搭上线以后，便鲜少到晓笋病房里蹭吃蹭喝。没想到今天刚起床不久，便见到西瓜哭丧着脸，面色如土的在病房门口踟蹰。
　　晓笋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今天周安琪要去相亲，西瓜一大早便坐不住，差点便想蹦跶出隔离区，跑到他们公司抢亲了。
　　晓笋觉得好笑，“人家相亲也只是第一次见面，也不见得能成，再说了，你们只是电话里聊一聊，难不成真是私定终身么？”
　　西瓜冷飕飕的用眼风扫她，“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尹晓笋，哥我今儿个算是看清你了。”
　　
　　晓笋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得致电周安琪。难得周末，周安琪正在家里酣睡，听到晓笋的声音激动不已，“晓笋，你是不是出院了？我待会儿就去接你。”
　　晓笋处在西瓜的监视之下，没好气的说，“你今天不是约了相亲吗？”
　　“谁和你说的？”周安琪觉得奇怪。
　　“西瓜啊……”晓笋说的有气无力。
　　周安琪低呼，“啊！那个呆子！”
　　未等周安琪惊呼完，西瓜已经一把抢过手机，口气倒是不容置疑，“周安琪你究竟是去不去相亲啊？”
　　晓笋目瞪口呆，过了一会西瓜又转回来把电话递到她的手上。
　　晓笋终于忍无可忍，“说完了？”
　　西瓜点头。
　　“她不去相亲了？”
　　西瓜点头，“她说她等我出院呢。”
　　西瓜动作敏捷地闪往门边，还不忘扭头冲里喊，“晓笋，我忘了提醒你，电话还没挂，安琪她有话和你说。”
　　晓笋尚未开口，周安琪的呼唤更加惊心动魄，“晓笋，西瓜说你藏了一个男人！”
　　这该死的西瓜，居然用她的隐秘换取周安琪的信任，难怪每每拍电视剧，总爱在后面加个“秘史”，《XX秘史》、《XXX秘史》，加了秘史，本来呼朋引伴想让人知道的，便似乎加入了神秘的气息，变得更加卖座了。
　　掩耳盗铃，这TMD都是掩耳盗铃。
　　晓笋叹气，谁叫人人都有窥探隐私的心呢。这次载在西瓜手里，她是认命了。
　　
　　于是出院后，她被逼着，和萧慎一起，陪着西瓜和周安琪一同吃饭，美其名曰：破除隔离庆功会。
　　结果那天她和周安琪临时加班，在公司被拖到十点多才肯放人，夜阑星稀之际，两人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萧慎在公司楼下兴许等了很久，晓笋和周安琪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斜靠在车身上，整个人慵懒不羁得很有范儿。
　　周安琪大老远的看见了，用手肘捅了捅晓笋，“宾士？就前面那位？”
　　晓笋也只是笑，其实对于这件事，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真实，似乎大病一场之后，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也曾隐隐和周安琪提起过萧慎，每每都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外乎是小时候的玩伴，一同长大的同学，但再多的描述也就没有了。于是周安琪对于她这位从天而降的男友很是好奇。
　　周安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他那个范儿，晓笋，你捡到宝啦！小时候就应该扒拉在他身上，死命在他身上戳上七个八个标签才是，免得被人抢了去。我说嘛，怎么名草都有主了，原来都从小被人预定了，这等好事哪天才能轮得上我啊。”
　　晓笋哑然失笑，忽而想到，自己也不曾过问萧慎究竟有过几个女朋友，在国外的生活是如何，或许潜意识里，自己并不曾介意过萧慎的种种吧。
　　正细想着，萧慎已经体贴的打开了车门，晓笋这才回过神来，介绍道，“萧慎，这位是我的同事，周安琪。”
　　萧慎客气的说，“经常听西瓜提起你。”这句话倒不假，在隔离区的时候，晓笋感同身受。
　　
　　车内隐隐有些包子的味道，周安琪眼尖，看见车后放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
　　萧慎手放在方向盘上，撇了一眼，道：“方才等你的时候，顺路买的。也不知道还热不热。”
　　周安琪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说，“在这车里吃蟹黄小笼，真是造孽啊。”
　　晓笋把小小的包子捏在手中，尝了一口，皮薄馅鲜，有暖暖的温度传递到指尖。包子还是暖的，萧慎总是这样有心，她对萧慎的理解或许真的还太少，小时候还是毛头小孩，他是院子里最皮的一个，摸爬滚打上树翻墙，带领一帮人冲锋陷阵，跟别的大院孩子们打架，幼儿园的时候才多大啊，就胆大得拿板砖敲破了另一个小朋友的头，为此不知道挨了萧爸爸多少顿打，这样摸爬滚打着长大，成绩居然也不落下，甚至比她还要更好，只是后来被萧爸爸一狠心送出国去历练，回来的时候整个就不一样了，做事稳妥许多，也有担当，总是容易让人产生安心的感觉。
　　
　　尽管吃了一笼子包，在车上还是饿得七荤八素，晓笋下了车抬头一看，餐厅灯火通明，俊男美女衣香鬓影，错落有致的举杯、低语。
　　西瓜穿得衣冠楚楚的，就在包房门口等着，一见到他们，手摇的老高，“同志们辛苦了。”
　　周安琪本来就饿得半死，见到他那个高兴的样子，萃了一口，“我说你还当自己是首长了啊，手还摆的老高怕人看不见是不是？”
　　西瓜本来是一话唠，见到周安琪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一副小媳妇样子，愁眉苦脸的说，“我这不是瞅着你们加班加点的辛苦嘛，你看我老早就在包房里等着，菜也不敢点一个，我容易吗我，吆喝一下怎么了，我也是看见你高兴啊。”
　　被周安琪一句话堵回去，“你要是知道我们辛苦，就不会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自斟自饮了。我瞧着你这个样子就心里头不舒服。”
　　西瓜只得跟在周安琪背后，乖乖进了包房，口里也是念念有词的。
　　晓笋和萧慎看得是目瞪口呆，这两个人，没见面是冤家，见了面还是冤家。
　　
　　结果一顿饭，光听西瓜和周安琪斗嘴了，你一言，我一语。晓笋和萧慎只得作痛苦状埋头苦吃，不时还得附和几句。
　　西瓜喝了几杯酒，又开始大放厥词了，“哥现在最多的就是自由，多得我是浑身不自在啊。话说哥现在量体温已经成了习惯，动不动就会觉得自己在发烧。这几天一直下雨，下的我心里毛毛的，老觉得衣服不干。出来后有时候还惦念着里面的伙食，……”
　　晓笋笑着打断，“什么里面外面出来的，你要在外面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抢劫越货了呢。”
　　西瓜摇曳着杯里的酒，突然就想起了件事，“我以前有个发小，不知道怎么的考入了监狱当监狱长。逢年过节回家的，也口无遮拦，有一次打的，在的士上朋友问了句‘在里面过的怎样啊？’，他就答了句‘我在里面过得忒滋润了’ ，还在车上把监狱里的事描绘得有声有色的。结果呢？吓得的士司机一惊一乍的，到点了还不敢收钱哪。”
　　话音未落，周安琪接腔道，“你说那的士司机怎么不把他们载到公安局去报案啊？”
　　西瓜又对着她喋喋不休。
　　说到最后，西瓜举起酒杯道，“要我说啊，我们三个就是经历过战火硝烟过来的、亲密无间的战友啊。怎么能不喝一杯。”
　　周安琪撅着嘴说，“我说严熙国你背地里挤兑我是不？”
　　西瓜脸上红光满面，嘴上还是清晰的，“我哪儿敢啊，你不瞧着我的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吗？”
　　
　　




能饮一杯无

　　
　　周安琪又萃了他一口，“死不要脸的，占我便宜。”脸上却也是红霞满天，不小心便把酒杯碰掉了，酒洒了一地。
　　西瓜十分好脾气地承认，“都怪我。你看，我占你便宜，你也不该把酒洒了啊。”
　　两个人似是烈火烹油，晓笋在底下偷偷的对萧慎说，“他们两个眼里也没我们，一时半会没完没了的。”
　　萧慎喃喃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别的？”
　　
　　最后两个人趁着服务员进来收拾残局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了，免得打扰了包房里一片浓情蜜意。
　　晓笋在车上笑得狭促，萧慎一回头问，“有什么那么好笑的？”
　　晓笋想起今晚吃的极品九天翅，木瓜冰糖燕窝，焗汁鲍鱼，一本正经的说，“我们两没结账就跑出来，待会儿西瓜见到账单，还不心疼得牙痒痒的。”
　　她轻灵的笑起来，眼睛眯着，像孩子一样。
　　萧慎摇了摇头，笑她孩子气。晓笋想了想，又说，“不过啊，看他今晚那个样子，就算是扒一层皮下来，恐怕也不觉得疼呢。”
　　
　　半夜十二点多，下半夜的烧烤摊和麻辣烫正是营业时间。萧慎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人们高声说笑，桌子也是油腻腻的，每个桌子中间都摆放了一个大锅，里面嘟嘟煮着一串一串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乍看之下像是肉串，也有豆腐块海带之类的，滚得腾腾冒着烟气。萧慎又环视了一下店里，人并不多，里外加起来也才几张桌子，有一桌坐着三四个学生模样的人，理着平头，自在的猜拳喝酒，自有一番滋味。还有一桌坐着两个女孩子，应该是上夜班的酒吧的招待，两个女孩子都很年轻，看起来才十八九岁，脸上厚重的妆彩尚未卸去，还隐隐可以看到亮丽闪光的银灰色眼影，十分显眼。
　　店外还有老板支起的炭火架子，炭火烧得红彤，架子上顺次摆放着羊肉串、鸡翅、豆腐等等，香气弥漫，烟火丛丛，还有羊肉串上淡淡的膻气，烧得旺了肉串上的油脂、酱料便徐徐滴在炽热的炭火上，冒出呛人的烟。
　　萧慎目不暇接，好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晓笋坐在一旁，抿了一口啤酒，自在逍遥的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萧慎也有样学样，可是心里还是担心，皱着眉头问，“吃这种东西回去会不会闹肚子？”
　　
　　刚好上了一盘羊肉串，晓笋拿起来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说，“啧啧，你看，在国外就是吃不着这么香这么原汁原味的东西，这些都是大学时代的精华。大雪之夜与一二知己小酌畅谈，红泥小炉里嘟嘟的滚着，在火红的炉光的映照下，杯子里浮动着细微的酒沫，暖烘烘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酒香。多么快意！”
　　晓笋说的惬意，萧慎也不由自主的拿起一串，气度闲雅、有条不紊的啃了起来。
　　晓笋又笑他，“你瞧瞧你，这个应该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畅快。”
　　
　　彼时尚未落雪，萧慎却觉得仿佛有雪花静静的漫天飘下，浅斟低酌，良辰美景。最后晓笋一个人吃掉好多豆腐泡，又喝了好多啤酒，吃得脸红红，嘴唇也红红的，直呼过瘾。
　　啤酒清凉，麻辣烫又咸又辣，晓笋一口气便灌了好多啤酒，喝进肚子里凉凉的，喝到兴头上，便与萧慎提到大学时候的生活，说到高兴处还兴奋的比划。
　　萧慎几杯酒下肚，也放开了不少，与晓笋聊到小时候争论谁的爸爸更有才干，再大一点还会在课桌上划三八线的事。萧慎又说起在国外的事，有女性同性因婚姻而退学，还有一名很好的室友死于毒品，但大多时候都是平淡无痕的。
　　晓笋咂舌，“这么唬人的事，怎么从来没听见你说过啊？”
　　萧慎还没说话，晓笋又急急问了句，“那叶青青呢，你和她熟吗？”
　　萧慎仔细想了想，说：“也不是很熟，点头之交。上次和她一块儿的男子倒是我室友。对了，她还有一个未婚夫。”
　　
　　其时晓笋也只是兴起之时恰好提到叶青青，没想到过几天，居然就在正大广场遇见了她。
　　那天恰巧是冬至，适逢圣诞前夕，各商家便使出浑身解数促销，一时之间万人空巷，很是热闹。其实晓笋也爱逛街，那天碰巧萧慎有空，放下了工作便陪着她逛。一开始晓笋还很不自在，逛了几间都说不好，衣服也是随便拣着看。店员倒是极为热情的。
　　萧慎站在她旁边，嬉笑道，“怎么觉得不好吗？”
　　晓笋低下了头，说：“都不喜欢。”过了一会才说，“其实是不习惯和男朋友一起逛街，以前都是和朋友一块儿逛街。”
　　晓笋说的时候差点就把舌头咬了，她心虚。其实以前秦川一直陪她逛街。放假的时候，大学的空闲总是很多的，她总是乐此不疲的逛，秦川不愿意，她老是淘气的叫他背女式的包包，再把自己心水的裙子放在他身上比对，再赞叹一句，美人儿。欢乐的时光易逝，其实都是过去的事，她也很少再想起，只是因为今天是冬至。她想起广场门口悬挂的巨幅海报，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句话，“小损样儿，今天是冬至，我们也要出来团圆一下。”
　　于是她今天坐立不安。
　　
　　他们又走进了一家鞋店。萧慎随手拿起一双意大利小牛皮鞋，做工很精致，上面还点缀了细碎的水晶。萧慎细心的问，“这双好不好？”
　　店员半蹲在地板上，将他们选中的鞋子一一比对，晓笋拿不定主意，问萧慎：“哪一双好？”
　　萧慎和店员一样蹲下去，仔细端详了一会，说：“左边这双好。”
　　他手中拿的就是刚进门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双，店员微笑，“先生好眼力，这双是刚上架的，每个号码只有一对，走出去是绝对不会撞款的。”
　　“每个号码只有一对，那也有好几个号码好几双了呢。”晓笋嘟囔着。
　　店员小姐态度很谦卑，好脾气的说，“这双是明年春季的新款，昨天才上架的，而且绝无仅有，这个号码您拿了，再也没另一双了呢。”
　　
　　见晓笋好似真的很喜欢，萧慎在一旁说，“要真喜欢就试试吧。”
　　店员小姐笑眯眯的，“不知道尹小姐是穿什么码数的呢？”
　　萧慎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拿六号的，她穿六号的码。”
　　店员小姐跑进去拿鞋子，晓笋望着萧慎，心里忐忑。她记得曾经只一次在萧慎面前提起过。那时候萧慎说她的脚好小，她不经意说起自己穿六码的鞋子。没想到他记得这样清楚。
　　她略略抚过鞋子上细碎的水晶，手指透着凹凸的凉意。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突然看到电视上说做川菜
突然觉得秦川和晓笋的爱情就好像火红的川菜，麻辣鲜香，回味无穷，吃过一次之后，久久不能忘怀；而与萧慎的感情，却好像一碗不出奇的小米粥，细细的熬，慢慢的滚，装在砂锅中，慢火烹饪。
只是一时有感罢了~~~




青青的见面礼

　　
　　过了一会儿店员捧了两双鞋子过来，晓笋一看，“怎么是五码的。”
　　店员小姐很是抱歉，“尹小姐，我方才不知道，原来六码已经被另一位小姐定下了，今天就过来拿。要不您再试试七码的。”
　　两双鞋子摆在那里，晓笋将七码和五码的都试了，还是觉得七码的太松，而五码的又根本不能穿，偏偏六码还给人定下了，叫人怎么能不扼腕呢。
　　店员小姐还在一旁说着，“其实七码只是松了一点点，我们帮您用风筒吹一下，指不定就不会那么松了呢。”
　　晓笋抽回脚，换回自己的鞋子，说：“算了，还是不买了，不买了。”萧慎见她实在喜欢，便搭腔道：“六码不能定制吗？真的只有一双了？”
　　店员小姐摆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这个是为了不撞款才专门规定了一家店只能一个码一双的，如果要定制，只能报意大利那边，再找专人定做了，只是时间要很久。”
　　萧慎说，“那就定做吧。不急于这一时。”
　　晓笋却赌气说，“算了，只不过一双鞋。再到别处看看便是了。”
　　
　　正说着，店里又进来一名客人。穿一件乳白色大衣，身材高挑，头发也只是轻巧的盘起来，却吸引了很多人的注目。晓笋看过很多人穿这样简单的大衣，却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将这件衣服穿得这样好看。最简单的衣服却可以穿出不一样的效果，简直是人穿衣的最佳典范。
　　那女子背对着他们，嗓音也是柔柔弱弱的，十分甜美。店员小姐一早恭候着，见到她便道：“叶小姐，鞋子已经给您包起来了。您等等，我现在就去拿出来。”
　　叶小姐？晓笋心里狐疑，再转过去头，那女子堪堪望向她这边，四目交接，她低低唤了一句，“叶青青！”
　　叶青青见到她和萧慎在一块儿，饶有兴致的过来打招呼。见到地上陈列的鞋子，笑容甜美：“原来你也喜欢这双鞋。”
　　晓笋说，“叶小姐也喜欢？”很轻的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竟变了音。
　　店员小姐已经挽着购物袋走过来，殷勤的说，“叶小姐是昨天看中的，可是鞋子的码数不合，就没买。可是今天却急急打了电话来说要了。尹小姐真不好意思。”说着还一副“原来你们认识”的模样。
　　叶青青也笑了，“昨晚回去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是真喜欢。今天一起床就念着这件事了。工作也做不好了，就奔这双鞋而来。”又低低的和晓笋说，“是不是很傻？”
　　晓笋只得陪笑。叶青青却望着萧慎，说：“你的仙度瑞拉？”得到萧慎肯定的答复后，叶青青倒是热络许多，拉着晓笋说，“在国外的时候萧慎知照我许多。他总说他有一位仙度瑞拉，原来就是你。你叫晓笋是吧？以后叫我青青就行了。”
　　晓笋也客气的说，“那你以后叫我晓笋吧。”
　　
　　叶青青忽然像想起什么，说：“我在国外待得久，很多汉字只会读，不会写。晓笋，是哪个笋？”
　　“竹字头，下面一个尹字。”萧慎替她答了。
　　叶青青楞了一会，直到店员小姐提醒着，才从店员小姐处接过购物袋，拿回信用卡放回钱包里。
　　萧慎礼貌的说，“那么我们先走了。”
　　晓笋拉着萧慎正想离开，叶青青在后面唤了一声，“你不买那鞋子了？”
　　晓笋没回头，萧慎替她回了一句，“尺码不合适。”
　　店员小姐已经打印好小票，叶青青也不拿，只是走快两步问：“六码你合适吗？”
　　萧慎挑了挑眉，看来叶青青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萧慎说，“她穿六码的。”
　　晓笋怕叶青青笑话萧慎记得她的鞋号，不免有些窘意，“平时穿惯六码，但有时也穿七码的。”
　　叶青青却说，“既然你穿的是六码，那么这双鞋给你吧。”
　　晓笋有些吃惊，连忙推辞：“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双鞋你那么喜欢，我怎么能要。”
　　叶青青洒脱的说，“这双鞋我是很喜欢，只可惜我穿不了。昨晚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回来买，只是想着，那么喜欢，放在家里观赏也好。但是既然你能穿，我又为何独独霸占了它？”
　　晓笋听她这样说，心里未免有些戚戚，但又不好推辞。看了看萧慎的眼色，裹足不前之时，叶青青将她领回了店里，说：“你就试试看，能不能穿。”
　　晓笋不好意思再推辞，只能将鞋拿下来，套在脚上，却是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叶青青眼里有了别的东西，“真的是很合适，那么这鞋子就给你了。”
　　萧慎怕她心疼，忙说：“这个牌子不便宜，要不你重新挑一双，我买单。”
　　叶青青倒笑起来，“那倒不用，这算我给你的仙度瑞拉一份见面礼好了。”
　　晓笋还想推辞，萧慎也只是笑，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了。你还是收好了。想着下次怎么请她吃饭吧。”
　　叶青青一听，也笑了，“萧慎你倒是不介意让你的仙度瑞拉陪我吃饭，也不怕我把你在外国的花边新闻不小心给抖出来。”
　　萧慎打着哈哈，笑道，“我有什么花边新闻，你尽管说就是。”
　　
　　三个人有说有笑，相携着走出店门口。趁着萧慎去取车的空隙，叶青青偷偷的在晓笋耳边说：“你知不知道，萧慎在国外有很多鸳鸳燕燕，有一名同学还追着他跑回来了呢。”
　　晓笋哦了一声，而后才说，“那又怎样呢？”
　　叶青青说，“你当真不计较？我原本以为你会追问的。要是萧慎知道你对他的过往不在乎，也不知道是会高兴还是暗自伤心。”
　　晓笋有点诧异，叶青青如此精明，仿佛可以洞察所有事情。
　　叶青青倒是笑了，“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萧慎在国外一直是一个人。其间不乏有白人女孩对他产生兴趣，他都婉拒了。我觉得好奇，在一次聚会上见到他，便过去问他。他回答我说，他已经有一名仙度瑞拉，只等着他回国捡起她的玻璃鞋，就可以找到她。”
　　晓笋觉得羞赧，只解释着说：“我们只是小时候的同学。”
　　叶青青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看号码，并没有接，又自顾自说下去，“你不知道在国外的生活很寂寞，很多人在国内有了女朋友，出国后耐不住寂寞又会找别人去。但萧慎不会，所以我想做他的仙度瑞拉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今天见到你，我想既然你能够穿上这双鞋，我就让你穿着它走到你的王子身边，这样想是不是很浪漫？”
　　
　　手机再次响起来，叶青青接了，那边仿佛是一把男性的嗓音。
　　晓笋只听到叶青青说，“我在正大广场门口，恩，不，没买。不买了，不喜欢了。”
　　电话那边似乎又说了什么，最后叶青青说，“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叶青青挂了电话，萧慎的车也驶过来了。他开了车门对叶青青说，“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吧。”
　　叶青青只是柔声说，“你们先走吧，我未婚夫会过来接我。”
　　晓笋上了车，降下车窗和叶青青道别，叶青青却无端端说了句，“晓笋，笋，真是很特别的名字，很少人用这个字起名字的，是不是？”
　　




I lost my soul

　　
　　晓笋坐在车上，随手开了音响，车里响起沉重而悸动的钢琴声，一时如流水淙淙，瞬间合着交响乐，爆发出情感的喷薄。
　　萧慎开着车，还不时关心的说：“怎么？今天被青青吓着了？”
　　晓笋勉强的笑笑，“她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萧慎转了左车道，边沉吟边说，“叶青青是很特立独行的。”
　　晓笋想起叶青青刚才的一番话，假装愤愤，说：“怎么，你喜欢她？”
　　萧慎哈哈大笑，眉眼都舒展开。他笑起来真是很好看。晓笋却扭了头不看他，车流又进了一些，萧慎空一只手出来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国外的圈子其实很小。在里面我和叶青青又是唯一单身的两个人，于是经常被人拿在一起说，久而久之就认识了。有一次她跑来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回答她说，”萧慎停了停，转过头看着晓笋，“我说我已经有仙度瑞拉了。”
　　晓笋没有转过头，但她知道她的脸一定很红。
　　萧慎继续说下去，“碰巧，她说她也有在等待的人，她等着那个人变得更好，然后出国去找她。我们觉得一拍即合，后来回国也有联系。”
　　晓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萧慎试探性的问了句：“晓笋？”
　　她小小声的笑着，“这次就绕了你吧。”
　　车子又停下来，这个时候的车流最是不爽快。晓笋也没说话，只转着头看向窗外。
　　
　　她看见了。红灯，于是所有的车都停下来，在火柴盒一样缓缓停下的车子中，有一辆在他们的右后方，隔得近了，可以见到里面两个人的模样。
　　晓笋想起叶青青身上的TRESOR香水味，粘稠的，甜腻的气息，只适合沉浸在甜美恋情中的女人使用，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她纤细的手臂上还缠着两枚镯子，摇动着，仿佛冬日暖阳泼溅在上面，映衬着流光溢彩，在手上轻轻的晃荡。她的手臂一定很软，她的拥抱一定温存馨香。此刻她抱着车上坐在驾驶位上那一位，叶青青依偎着那个人，整个人似乎要攀向驾驶座上去。
　　晓笋见到叶青青倾过身子去吻那个人。
　　
　　那个一直出现在晓笋梦里的人，眉目分明是她日夜思念的样子，可是此刻，他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侧，和那名女子在车中拥吻。
　　晓笋忽然手足冰冷。她竟然又看见了他——她看见他，他并没有看见她。
　　此时他的眼中恐怕只有叶青青一个人，她的脸在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叶青青微微仰着脸，秦川微侧着头，就这样吻下去。
　　晓笋忽而想起她和秦川第一次接吻，就在校园昏黄的夜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拖得很长。牵着手走回去，秦川对她说起他以前有一个女朋友。他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着，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就必须把往后可能有的障碍先除去。我想让你有安全感，不用费力的去猜忌。那时候的她没有说旁的话，只是轻轻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角。
　　时过境迁，她只觉得荒唐。就像曾经订制好的婚纱，盘算好的婚礼，时间到了，新娘却换了人。
　　总有人替代你的位置。
　　
　　后头有车在按喇叭，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叶青青和秦川仿佛吻了好久，他们的车还是没动。
　　白色炫光一闪，萧慎的车动了。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再也见不到后面的车，后面的人。最后消失成小小的光点。
　　萧慎很少开快车，今天却越开越快，CD里放着不知名的歌，有细碎的声音在拖长音唱着：“i lost my soul so i'll let it go ....let it flow let it flow i can't control.......so let it flow let it flow let it flow.....”
　　那名歌者应当也是失去了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悲伤的唱着，我失去了我的灵魂，I lost my soul，唱得婉转缠绵，唱得让人感同身受。
　　萧慎在一旁语气自然的说，“饿了吧？今晚我们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
　　晓笋没有应，只觉得嗓子眼里直发酸，像小时候好奇，偷偷吃了一整片柠檬，酸气徐徐往鼻子上涌。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那个她本来以为失去了的地方，揉成一团，又像有人拿了小锥子，一点一点的敲着什么进去，每进去一寸，就痛得钻心，痛得不能呼吸。小锥子捣鼓进去，那根刺就这样横亘在那里，再拔不出来。
　　萧慎又叹了口气，说：“去淮海路吃你喜欢吃的烤肉好不好？”说完，再不等晓笋的回答。萧慎明白，有的事情，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车后的喇叭按得震天，秦川稍稍用手推开了叶青青，“青青，别闹了。”
　　叶青青终于离开他，一双眸子盈然有泪，只是注视着秦川，没有说话，缄默而安静。叶青青记得她见过那个打火机，上面扭扭歪歪的刻着一个“笋”字。很不起眼很简单的一个打火机，秦川却视如珍宝。
　　第一次见到尹晓笋，她站在萧慎的旁边，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样子，那时叶青青竟不曾正眼打量过她，只是要走的时候，才听到萧慎介绍，说她叫尹晓笋。
　　叶青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今天，又再问了一遍，是哪个笋，竹字底一个尹，原来真的是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为萧慎的仙度瑞拉。
　　
　　居然是她，怎么会是她。典型的中人之姿，只是皮肤稍微白一些，眼睛大，轮廓分明，也不见得有多漂亮，有时甚至怯怯的不爱说话，还爱发呆。就这样十分普通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成为了秦川的朱砂痣，萧慎的仙度瑞拉？
　　张爱玲有一句话说得不假，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叶青青从来没想过要和谁一起分享秦川，直到她回国之后，才发觉事情仿佛有了变化。她总以为秦川是因为失去，所以念念不忘，得陇望蜀，然而事情似乎并非她想象的那样轻松。
　　
　　那时她刚回国，秦川却突然找到她，要她帮忙演一场戏。她居然就从那个时候，就陷进去，让他们几个人，都陷到这种地步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换季了身体不好，昨晚发烧差点疑似甲流……还好今天退烧了。。昨晚真是连说话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睛只觉得如果就这样死了，天啊，心里独白真的和晓笋一模一样。
想来我真的是神来之笔，写什么就发生什么事，看来以后下笔也要清醒一点才行。呵呵。。
发觉我还真是一话唠……赶快遁逃。。




斑驳

　　
　　叶青青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秦川，只是去他家的时候，才知道他搬出去住了。具体搬到哪里，秦家也没有告诉她。只是秦妈妈很喜欢她，和她说了很多话，说秦川最近因为工作和家里闹，过后就会好的了。
　　见到秦川的时候，她颇为惊讶，秦川整个人都很清减。
　　他说，青青，我想要甩一个女人。
　　叶青青想过秦川去找她的千百种理由，但没想到秦川想要她帮忙甩掉一个女人。
　　于是她便帮他，戏台高摆，他衣冠楚楚，谈笑风生，她笑靥如花，叶青青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看见秦川把戒指递到她的面前。其实当时秦川只是说，“青青，谢谢你。”
　　她知道那个女的就在她的背后，因为秦川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她想回头，秦川甚至握住她的手，恳切道：“青青，不要转过头去。”
　　秦川的声音很低，“她在后面，不要转过去。”
　　戒指盒被打开，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只是很普通的款式，小小的白金对戒。
　　谁也希冀得到硕大的钻石戒指，但她看得出这对戒指的含义不简单，她开始有些嫉妒那个女孩子了。
　　
　　秦川依旧没有回家，她循着找到他的住所，低低矮矮的房子，房龄看得出很旧，粗粝的水泥墙面，密密麻麻的如同堆砌起来的火柴盒。阳台上还有人晒着几床棉被，阳光下便可以看到有微尘随风轻舞飞扬。
　　要不是亲眼见到，她怎会相信他竟然住在这里。
　　秦川见到她也很意外，但很快开了门。
　　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只适合在歌舞升平里闲看繁花尽落的一个人，此刻却在逼仄的平房里，蓬头污面。
　　屋子里烟气熏天。烟灰缸上横七竖八塞着满满当当的烟头，叶青青不经意看到秦川脚上穿着的袜子，一只黑色的，另一只居然是灰色的。阳台上还有晾得皱皱的丝质衬衣，地板是很便宜的瓷砖，上面有细白的条纹，仿佛一用力就会踏碎。
　　他以前多一丝不苟啊，叶青青简直要哽咽了。秦川沉默了一会，忽然开了口，“青青，戒指呢？”
　　叶青青苦笑，“什么戒指？”
　　“上次在咖啡馆里的，那对白金的戒指。青青，还给我好不好？”秦川以前多骄傲啊，现在他也会用这样的口吻，去和她讨要着最便宜的白金对戒。
　　叶青青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愤怒，“秦川，你骗我！”
　　
　　她本以为那女孩子只是秦川难以摆脱的一个，只是太过缠人，所以他没有办法，用最残忍的办法结束她的摆脱。秦川以前也有过不少女孩子的纠缠，总是能够很轻易的摆脱，但是这次是怎么了。
　　秦川的声音太过冷静，冷静得有些悲哀，他说：“青青，我没有骗你，我爱她。可是，你不知道，我和她，再也不可能了。哪怕我多爱她，那也不可能了。”
　　秦川说得平淡而从容，但他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只能拿起一枝烟，用打火机点燃了，芒星一点点透入肺部，再深深的呼出。
　　叶青青觉得秦川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云淡风轻的事，却痛彻心扉，“青青，她恨死我了，她绝对恨惨我了。我们再也不可能了，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了……”
　　
　　叶青青觉得感情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以前她并不觉得她有多喜欢秦川，甚至在秦川和她表白后，还一心一意出了国。
　　时隔多年，她回来了，但很多事情已经改变。秦川曾经很喜欢她，但她没想到，秦川居然还可以爱上旁人。她从前觉得秦川活得洒脱不羁，好像什么事情放在他手中，都能够游刃有余。秦川的笑在她心目中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如今秦川的痛苦真真实实的摆在她的眼前，神色忧郁而怔仲。以前神化了的人，在她心中走下了神坛，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叶青青忽然觉得，痴情亦十分迷人。她忽然就想上前，用手轻轻拂去他心中的悲苦，抚平他微皱的眉心。
　　
　　她开始放下身段照顾他，真心真意的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她自愿泡在那二十几平方米的平房中，偷偷为他洗衣服，拖地板，用她悄悄备份来的钥匙。
　　起初他还不知道，后来他渐渐察觉了。
　　那天，秦川比往常回来得要早一些。青青正背过身子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服上有着洗衣粉好闻的味道。青青手上还带着袖套，上面有咖啡色小熊格子的图案，看得出用了很久，但洗得很干净。青青不假思索就拿起来用了。
　　
　　门哧啦一声开了，秦川稍微有些怔仲。地仿佛刚刚拖完，白色瓷砖上还渗着细小剔透的水珠，桌子上的报纸叠得很整齐，并列摆着两个玻璃茶杯，上面袅袅冒着热气，想是刚泡出来不久，还闻到淡淡的茶香。晓笋平时用的玉石笔筒就放在阳台下，墨宝旁几束姜花开得茂盛，香气遥远飘渺得不像是真实的。
　　秦川站在那里，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彻底从这个梦中醒来。他只怕自己产生了幻觉，每走一步，便更逼近这个幻像破碎的边缘。
　　他定定的站在那里，终于看见阳台上斜挂着渗水的拖把，水滴犹在啪嗒啪嗒的滴着水。旁边的袖套也不见了。
　　他见到迎风飘舞的衬衣，有人站在那里。
　　他甚至是飞奔过去，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一室的美梦，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大跨步走到阳台前，脱口而出：“小损样儿，你回来了……”
　　楼下依旧是沸腾的人声车声喇叭声、小店促销的喇叭声，隔壁的阳台上晒着瑶柱干贝，干货的味道夹杂着呛人的灰尘飘过来，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阳台上竹椅还在，只是坐得久了，斑驳了颜色。
　　
　　叶青青的话就这样轻轻飘过来：“是我……”
　　她转过头来，秦川飘忽的梦碎了。
　　叶青青手上还有洗衣粉白色的泡沫，头发也乱了，只轻轻挽在耳后，风刮在脸上，楼下的声音沸腾，像是要把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都一并遮掩了去。
　　秦川的话对叶青青来说，近乎残忍，他说：“青青，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是英语角时间。

青青，怎么是你。 Qingqing,how are you?
青青，怎么又是你。 Qingqing,how old are you?




转折

　　
　　秦川的话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他说：“青青，怎么是你？”
　　在那一刻，秦川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疲倦，眼中只有空切深远的感伤，望着她像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就这样隔着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叶青青听懂了。眼泪含在眼眶里，簌簌便要落下来，仿佛漫天的繁星都要碎在里面了。
　　叶青青顿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她仿佛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许多事情终究是不能勉强的。她所要的他的深情，放在他的身上，是很迷人，但只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放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是熊掌，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东西，但放在她的身上，只会残忍的要了她的命。
　　她又怎能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叶青青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仰着脸叫了声：“哥哥……”
　　
　　她已经好久不曾这么唤过他。以前秦川不喜欢她叫他哥哥，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叶青青打越洋电话给他，他总要纠正她的叫法，她也学着和旁人一样理直气壮的叫他秦川。秦川的名字还是他姥爷给起的，因为秦川出生的时候他姥爷在战场上，回来便取了单个川字，一马平川，取“势若骏马奔平川”之意。叶青青回国后，他们的称呼也变了，变成互相叫各自的名字。……可如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连称呼也变得微妙起来。
　　秦川的脸色变得和缓了，他也听出了叶青青的意思。叶青青顺势把小熊格子的袖套摞在一旁，拨了拨被风吹散的发际，声音颤抖，“秦阿姨很担心你，托我来看看你。”
　　她又变成了秦川身旁的小妹妹，她走出阳台，秦川也不动声色，只沉默的看着她。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不回家，秦阿姨很担心你。”她拉开了门，头也没有回，“哥哥，时候到了，就回家吧，好不好？”
　　叶青青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秦川的脸，眼泪又要不经意流出来。她方才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仰着脸，好让眼泪不要流出来的？
　　叶青青甚至忘记拿走她的围巾。她走得不快，随手把门关了，也把秦川的“谢谢”给关在了门内。楼梯间有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楼梯一级接着一级，她忽然走得很快，想要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台阶很低，她走两级就跨一步，整个人好像也要随着这样跌下去，跌下去。
　　她忽然怀念有一年的夏天，有一场大雨突如而至，那时秦川仍在她的身边。他们被困在路边，秦川脱了衣服护着她跑到沿街的店面，他们奔跑着，也不顾及脚下的泥泞，只是像亡命一般的奔跑起来。
　　待得找到一片小小的屋檐，水滴啪嗒啪嗒沿着屋檐流下来。秦川挺着肩膀挡在她面前，那个时候，于他们而言，世界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屋檐。如今他的屋檐延展开，再也容不下她的身躯了吧。
　　
　　总以为就这样结束了，不想还有一个转折，又将她拉回他的身边。
　　叶青青是时装杂志的编辑，忙起来昏天暗地的，却不想秦阿姨亲自去杂志社里找她。
　　秦阿姨从小待她好，见到她倒是和从前一样，亲切的挽着她的手，“青青，怎么最近不见你来秦阿姨家吃饭？”
　　她觉得疲惫，“最近工作太忙了……”许多苦涩凝结在心头，但面对长辈，她什么也不能说。
　　秦阿姨本是气质极好，但那天却像老了好几十岁，面容憔悴，只是拉了她的手，“我和你们总编打过招呼了，你就陪阿姨吃顿饭吧。”
　　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陪秦阿姨吃了顿晚餐。盛美华丽的饭桌上琳琅满目，碗碟精致菜色鲜亮，连摆盘也十分精致，看起来赏心悦目。
　　叶青青有点无所适从，她与秦阿姨一同食不知味，实在暴殄天物。
　　秦阿姨动了动筷子，“这些菜色都不合口味吗，我记得你是喜欢吃这道菜的。”说完又夹了一块葱烧海参到叶青青碗里。海参清鲜，柔软香滑，叶青青记得自己只是有一次不经意提到喜欢这道菜，没想到秦阿姨一直记得。
　　叶青青只呐呐的说，“以前爱吃，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爱吃了。看来人的口味总会改变。”
　　秦阿姨挑了眉，她本是和颜悦色，如今倒端了几分威严。果然军旅世家出生，隐隐的含有几分不怒自威的英气。
　　秦阿姨叹了口茶，“你们这些孩子真让人操心，现在什么都讲究‘口味’，但一时的口味对又如何呢，总是一时罢了。”
　　叶青青勉强的笑了笑，她总觉得秦阿姨这句话意有所指，但又不好辩驳什么。
　　秦阿姨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怪秦阿姨唠叨，哪个母亲不操心自己的儿女的。之前秦川回家住了几天，怕是你的功劳吧？”
　　原来秦川真的听了她说的，回了家，她的话也并非没有作用，叶青青稍稍觉得安慰。
　　“阿姨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其实你和秦川的婚约，要是搁在以前，那是得听命父母的，就是放在阿姨那个年代，还要向上级打报告呢。现在不一样了，一纸婚约做不了数，长辈们觉得好，可是约束不了你们年轻一辈。婚约做不做得真，算不算数，这都是看你们两个年轻人的意思，阿姨我是做不了主的。只是青青啊，打小我就看着你们一同长大，我心里也是把你当成未来的儿媳的。秦川这孩子，真是叫人担心。打小他爸爸和我工作都忙，很少顾得上他，而他姥爷在那么多孙子女、外孙子女里头，又最疼他，所以他脾气从小到大就坳，又倔强，他决定的事情，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就拿这回的事来说，二话不说在他父亲面前就把国外的录取通知书撕了，别说他父亲生气，我也生气啊。……这孩子，实在是太让人操心了。”秦阿姨本是雍容大方，如今倒含了几分愁色。
　　
　　叶青青有些手足无措，只轻轻唤了声，“秦阿姨。”
　　“青青，你是不知道，就昨天，秦川又从家里搬出去了，我和他父亲真是拿他没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是没去过他那间租来的房子，阿姨去了都觉得心疼啊，偏偏他就喜欢，青青，阿姨真是没办法，才想到来找你，起码你的话，他是会听的。”秦阿姨面露难色，眼中盈盈，仿佛是泪光。
　　叶青青心里也乱了，只诚恳的说，“阿姨，不是我不肯去劝他，只怕秦川现在想见的不是我。”
　　“外面的人，哪有你们一同长大的情谊呢，像是秦阿姨我，就觉得只有你这孩子才最贴心。秦川他没有历练，还太过年轻，容易意气用事，和家里闹，也不过是一时之气罢了。青青，你就答应了秦阿姨，有空去劝劝他，这也是我作为母亲的一份私心，希望你能够帮秦川走出这次的阴霾。”秦阿姨终于和盘托出，叶青青这才恍然大悟。
　　去？还是不去？叶青青陷入了沉思。
　　
　　




开始

　　
　　吃完了饭，品完了茶，秦阿姨没再说什么，只随口叫了司机，回头对叶青青说，“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叶青青推辞，但秦阿姨坚持，她不得不顺从一次。
　　车子很快开到了门口，蒋秘书还特地的送了青青一程。黑色的奥迪A6，以秦阿姨的品级，是有配的专门的司机，只是她不常用。
　　蒋秘书特地在司机耳边小声吩咐了，才妥帖的开了车门，并说了句，“叶小姐，司机会载您去您想去的地方。”
　　敢情他们还知道她想去哪里？叶青青叹气，能做到这个职位上，便个个都是人精了。
　　车子顺着蜿蜒盘旋的高架桥，渐渐驶出这座城市的中心脉络，循着小路穿行在低矮错落的房屋间。司机小陈是个敦厚的西北大汉子，话不多，叶青青问了几句，方才知道小陈是转业军人，难怪看起来那样魁梧稳重，颇有些军人的风骨。连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一如军人行军姿般稳健。
　　冷雨萧瑟，扑打在车窗上，又被雨刷擦干。叶青青想，待会见到秦川，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好呢？
　　
　　车子在旧房间穿行，街角旮旯，小陈却开得行云流水，动若蛟龙，像是回自己家一般熟悉轻巧。
　　叶青青好奇问了句，小陈恭敬回了声：“之前曾经来过一次。”
　　也不说载谁来的，也没说什么时候来的，一句话，回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叶青青讪讪的，没再接着问下去。
　　叶青青下了车，这条路在此刻居然静谧无声，许是下了雨，天灰蒙蒙的，风裹着冷雨扑打在身上，冷而潮，比往常更加寒气逼人，连道路两旁的树木也十分萧条。
　　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有人开门，她再拨打秦川的手机，还是关机。
　　叶青青就这样坐在楼梯旁，抱着膝盖等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叶青青想回家去，想立刻下楼找回司机小陈，她想怪秦阿姨怎么就把她这样推到这里来。这样冷的天气，刚刚从暖气充分的车里出来，实在太冷了，冻得人脑子发僵反应迟钝。她只觉得饥寒交迫，要是现在有一杯热茶，该有多好。
　　
　　十二点过的时候，秦川终于回来。彼时叶青青斜靠在楼梯口，等得久了，双脚也坐得木了，只有双手互相搓着取暖。
　　相差十几级台阶，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他的脚步轻浮，叶青青皱了皱眉，口中呼出大团白雾，“还好，还懂得回来。
　　秦川看了她一眼，才慢慢悠悠的说，“青青？”
　　叶青青说，“秦阿姨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秦川嘴角微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叶青青才发觉秦川身上的大衣沾了不少白墙灰，因为走得踉跄，估计是一边扶墙一边上的楼，很是狼狈。
　　秦川走上两级台阶，双手在裤兜里掏了好久，才摸索出一枚小小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吊饰，在悠悠的灯下闪耀着银色的光。
　　叶青青看过那个吊饰，是一间房子，很简单的几何图形，只不过只有一半，显然是个情侣钥匙扣。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秦川开了门，斜斜歪歪就朝地上躺去。
　　叶青青跟了上去，只能用手搀扶起秦川，地上那么凉，铺着的都是劣质瓷砖，在上面躺一个晚上，后果可想而知。
　　她费力的把秦川拉扯上床，又细心的帮他裹了被子。秦川的酒品很好，一直没有乱动，只闭着眼睡觉。
　　叶青青凝视他的脸，他近来瘦了很多，睡着像孩子，缄默而安静，额发有点乱，叶青青又伸出手帮他捋了捋。
　　
　　叶青青不想多做停留，正想走，秦川却不知道唤了句什么，又反手拉住叶青青的手腕，声音急促而短暂，“不要走，别离开我。”
　　叶青青胆战心惊，以为秦川醒了，转身细细瞧了。原来只是梦呓，也不知道他究竟梦见了什么。
　　秦川没有再说话，后来慢慢歪了头，睡着了，可眉头还是皱着的。
　　叶青青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手指触在他的眉心，指尖行走在他“川”字的眉间，感觉温暖而柔软。
　　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似乎触手可及。就那样听着秦川浅而轻的呼吸，叶青青忽然胆子大起来，慢慢的凑近他的脸，细碎的鬓发抵在他的胸前，她的吻终于落下，落在他的眉间。
　　秦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叶青青忽而潸然泪下，她从来不知道爱，也是这样的隐忍，像含了一枚莲子，甘甘的，苦苦的，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有些人的故事象一本跌宕起伏的小说，开头轰轰烈烈，过程是演出传奇的人生，有些人的感情却不过是无声的叹息，似月淡似风轻。叶青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就如同不知道婴儿什么时候长出第一颗牙，不知道落叶在何时开始落下。
　　她就这样趴在床前，连自己睡着了也不知道。
　　
　　秦川起床的时候觉得口干舌燥，床前的水杯没水了，刚走到厨房前，便见到一个忙碌的身影。
　　叶青青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世界里，早上醒来的时候见到秦川睡得很熟，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
　　是谁说，做饭给喜欢的人吃，是一件幸福的事。此刻她只是专心致志的煎着鸡蛋，清脆的咔一声将蛋打到平底锅上，油热得快，不一会已经有香气袅袅升起。
　　她用锅铲漂亮的让蛋翻了个身，嘿，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蛋在锅里肆意的跃着，不一会儿边边起了细细的气泡，微微卷起来，有漂亮的焦黄色。
　　叶青青正打算拿起旁边的器皿，有人将碟子递过来。她毫不犹豫的接过来，熄火，又将蛋完美的铲入盘中，香气扑鼻。
　　叶青青双手端着盘子，却有人从背后把她拦腰抱住。
　　叶青青整个人呆掉。
　　秦川说，“青青，谢谢你。”
　　她看不见他的脸，想必他此刻也是微笑着的，和自己一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明净清澈，像极他的眼睛。
　　就是这样开始的吧，也算是开始了。没有挑明，也没有任何表示。她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秦阿姨和秦川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秦川那晚喝得大醉是为了什么，仿佛一个谜，没有人说破，也没人去探究。从此之后她经常腻着他，常常给他打电话，闲暇就跑去看他，他加班的时候就在他旁边陪着。叶青青潜移默化的渗透在秦川往后的生活中。虽然秦川偶尔还是脱口叫她“妹妹”，把她当小孩子，但叶青青已经心满意足。
　　
　　这样平淡无奇的相处下去，不经意还是会谈论到婚嫁。秦阿姨甚至比秦川更属意她。
　　秦阿姨的身体在某一年忽然急转直下，医院诊断是心肌梗塞，估计是劳累过度，秦川听到的时候，沉吟了一下说是操心过度，叶青青也未置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秦川对秦阿姨，有着莫名的敌意，这个念想，叶青青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川和家里人关系很僵，不知道为什么，尤其是遇到秦阿姨，每当秦川和他母亲说话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沉默的，无论秦阿姨说什么，他都很冷，像阴郁的寒冰一样，将他自己锁在某个冰封的地方。这样的关系直到秦阿姨病情被发现之后才渐渐有所好转。
　　秦阿姨入院观察的时候，叶青青也跟着去了。秦阿姨见了她，总是长吁短叹，“阿姨和你说的话，比和儿子说的还多，你看，你是不是比我的女儿还贴心。”
　　叶青青不知道如何回答，只低头默默削着苹果。
　　
　　




戒指

　　
　　秦川出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秦阿姨只浅浅笑着，招呼叶青青过来，从手上褪下一枚精巧的指环，拉起她的手二话不说就套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指环小巧精致，有着好看的图腾，微有磨损，许是时光的痕迹。叶青青知道这枚指环意义重大，只呆呆的看着它落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下，并未出声。
　　秦阿姨既然是送出去了，自然不容她推辞，“这是秦阿姨外祖母的戒指，算是秦川他的曾外祖母的遗物了，就这样一代传一代，终于到你手中。青青，真希望我没有挑错人。”
　　叶青青觉得自己脸上一定很红，本来应当是欣喜的，只是戒指捏在指间滚烫，仿佛烫手。
　　秦川买完东西回来，也不知怎的留意到她手上的戒指，陡然一惊，“这枚戒指……”
　　秦阿姨的眼神带着疼爱，“什么时候把你们的事办了，我也能心安了。”
　　秦川却沉默着，脸上十分隐晦，只静默的站在那儿，月光照射下来，脸上便打了阴影，显得阴暗不明。
　　
　　不久秦阿姨只说自己想休息了，他们前后出了病房。夜晚的空气清冽，吸入肺中凉浸浸的，似乎隐隐生疼。
　　秦川没有拉她的手，否则就会发觉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秦川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像是小时候偷偷摸摸跟着他，明知道他逃课也跟着，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还是跟着他。
　　叶青青站住了，她忽然觉得辛苦。跟着他的步伐，实在难过。心中悲恸，脚步也渐行渐缓，终于停下来，不走了。
　　她就这样看着秦川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还穿着她为他买的外套，身形高大，背影看起来却颇萧瑟。雪地上还有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迹，从她脚下蔓延开去，由远及近，由大到小，他的背影单薄而苍凉，仿佛这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世界，便只有他一个人。
　　
　　叶青青忽然想起若干年前看过的《金枝欲孽》。里面有酸楚的一幕，安茜和孔武在雪地里螨跚前行，孔武穿着靴子走在前面，安茜穿着花盆底跟在后面，终是跟不上孔武的步伐。一个是侍卫，一个是宫女，他们本是步伐不一致的人。后来孔武发觉，回头拉着安茜的手一起走。本以为两个人能够在一块了，中间却隔着国仇家恨，她为了自己的姥姥，不惜与他决断，两人最终咫尺天涯。叶青青想起安茜偷偷的往孔武的衣服里缝自己的头发，铰发绾君心，又偷偷的帮他修补靴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靴子上，再也没有回来。
　　而孔武却从未知晓，从不知道安茜究竟为他做过什么，安茜心里在想什么，安茜含了多少的委屈。
　　有时候叶青青不由得在想，安茜这样卑微、默默的爱着，不求回报不求知遇的爱着，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
　　
　　走了很久，秦川才发觉青青跟丢了，他恍然回头，看见她就在十几步开外，低着头揉着眼睛。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两人之间隔着数十枚脚印。
　　秦川有点不知所措，这也许是叶青青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脆弱。平时她都是温婉可人的，聪颖大方的，甚至有时候还是盛气凌人的。但她从没这么委屈过。
　　秦川开始往回走，疑惑的问着，“青青？”他始终有些难以置信。
　　“我只是被风沙迷了眼……”她骨子里还是带着倔强的。
　　秦川叹了口气，鬼使神差的，抱了抱她，有些宽慰的意思在里面。他的手圈住了她的肩膀，叶青青依偎在他怀里，很小声的哭。秦川的怀抱很温暖，她的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到甘冽的烟草味道，叶青青忽然觉得秦川的怀抱是那样陌生。
　　在此之前，他们拥抱的次数算是屈指可数。除了那天清晨在他家，他醒来抱着她对她说，青青，谢谢你。除此之外，他们何曾这么亲近过？
　　“一切都等母亲身体好些再说吧……”叶青青记得当时秦川是这么承诺的。
　　
　　车里的暖气充足，秦川叫了叶青青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叶青青怅然，原来思绪竟飘得这样远，而自己仍坐在他的车上。
　　“在想什么呢？”秦川问。
　　“恩……”叶青青想了想，说，“在想今晚去哪里吃好，不如去你家吃饭，秦阿姨也在家。”
　　她总想让他们母子冰释前嫌，但目前看来并不称心如意。
　　尽管如此，秦川还是采纳了她的要求，车子徐徐向家里驶去。
　　叶青青拿出手机，拨了秦川家的电话，声音甜糯，“秦阿姨，我们今晚回家吃。”
　　
　　秦川家在胡同深处一间四合院里，看起来不起眼，但内里却是讲究且宏伟的。房子十分宽敞，庭院也大，天井旁种植几颗枣树，夏天的时候总是绿荫幽幽的。
　　屋子里的家具漆色温润，油亮如同毛笔沾满了墨汁那样饱满，墙上挂了几幅画，叶青青曾经观望过很久，想着其中一定有价值不菲的真品，只是自己见识浅薄，看不出来而已。
　　旧式黑檀大圆桌上摆满了秦川喜爱的菜式，但他看起来并不十分欣喜，脸色也是淡淡的。
　　秦阿姨却是笑吟吟的，“青青，别拘束，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多吃一点，今天锅里还炖了鸡汤，待会赵妈端上来，你要喝多几碗才行。你这孩子真是太瘦了，应该好好补补。”
　　屋子里暖气很足，叶青青脱了大衣，身上只穿了一件鹅黄色毛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然而一顿饭也只是她和秦阿姨的问答，秦川并不曾多说一句话，反倒是秦阿姨一直很高兴，时不时和她说着秦川小时候的笑话，跟她说一些琐事，问她的工作情况。仿佛她才是秦阿姨的女儿。而秦川只是静静的吃着饭，只偶尔答几句，也只是淡淡的应过去。
　　
　　直到吃完饭，秦川送她回家，也是毕恭毕敬的对秦阿姨说，“我送青青回去。”不曾再多说什么。秦阿姨兴许是习惯了，只当自己累了，慢慢上楼去。
　　青青想秦阿姨心里恐怕也是难过的。她说，“让司机送我回去就好了。你不如多陪陪……”
　　不等她说完，秦川便打断了她，“我送你回去。”
　　叶青青心里直叹气，这母子俩，真是脾气相近得很，谁也不肯多让一步。
　　
　　秦道远回家的时候，卧室里的灯还亮着。赵妈刚好从卧室里出来，见到他，着急的说，“太太这么晚还睡不着，我刚刚端了牛奶进去。”
　　秦道远点了点头，赵妈才说，“今晚少爷回家吃饭了，叶小姐也来了。”
　　推了门进去，只见妻子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心烦意乱的按着几个台，一个烦躁，便是把电视给关了。
　　“怎么，今晚儿子回来还不高兴？”秦道远坐在床边好声安抚。
　　彭原叹了口气，“还是那个样子，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到现在好似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一般。要不是青青，怕他连这个家都不肯回。你说，这……”
　　秦道远抚了抚妻子的背，“你身体不好，也别为他操心了。他不也和青青在一块了么？”
　　“他和青青在一块，倒好像心不甘情不愿一样，还好人家青青不计较，青青这孩子心眼是真好，人漂亮不说，心思细腻，家教也好，秦川这还是就是不开窍，不懂得怜香惜玉……”彭原说到悲痛处，真是痛心疾首、深恶痛绝了，“我这病还不是当年被他气的。”
　　
　　“青青这孩子是挺好的，在秦川身边也安分。”秦道远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但孩子有孩子们的想法，这么些年来，我也看透了。我见他和青青在一块，也不见得有多快活。”
　　“我们当年不也是这样子的，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也不见得有多不堪，还不是黑头到白发，一转眼大半辈子过去了，秦川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儿，这么多年了，还是恨着我啊。你说我这心里头能高兴吗，我难过啊……”
　　“我知道，你见他不开心，你也不开心，这件事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别多想了。多想无益。”
　　彭原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当年你也是坚决反对的，这事你也有份……”
　　“好好好，咱们找个时间让他们把事儿赶紧给办了，成不成？”
　　任凭秦道远好声好气的哄着，彭原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彭原心里有一块心病，这块心病搁她心里也好多年了，她有时候就在想，如果不是那样做，是不是自己和儿子就不会这样水火不相容。
　　她这几年总是在想着，莫不是那件事真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的都给我出来透气
霸王的都给我出来留评
[img]http://ai.img1001.com/uu_0911_1/zhangzhiyao_12_2_3d93a7d3f217f77.gif[/img]




心病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说什么？就是华丽丽的狗血了……
这个悬念将会在第三卷揭晓……嘿嘿嘿嘿
　　
　　彭原还记得那天只是预约了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却不想会遇见她。
　　那段时间刚好换季，医院便多了很多抱着孩子的家长，医院妇儿科室被围得水泄不通。因为病房位置不够，过道上还摆着很多临时床位，很多宝宝睡在病床上打点滴，有的还是父母抱着小宝宝，没有点滴架，就用手提着瓶子。
　　儿科室兵荒马乱，所有的医护人员忙得人仰马翻，不少医生从住院部抽调过来，还有旁边的妇产科的医生也时不时的过来帮忙。
　　
　　那个孩子就坐在走廊尽头，要不是彭原被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吸引，断断不会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她。
　　和彭原第一次见到晓笋不一样，上次见到她，是在那间平房里，她明亮欢快，像奔跑在辽阔草原上的鹿，整个人生气盎然。但今天见到她，彭原简直有些认不出她了。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旁边是慌乱的家长儿童，忙碌的医护人员，孩子打针的啼哭声，母亲低低的抽泣声，还有护士们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声声入耳，她却好像被隔绝在外，一个人遗世而独立。万人中央，她的背影孤独而茕然。
　　恰好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坐在她旁边，她像是被孩子吸引，眼神复杂。孩子趴在母亲肩膀上，见到她咯咯的笑，她却转开了脸，倒像是不领情的样子。孩子好奇的拉拉她的头发，她也不理不睬，只起身进科室去了。
　　上面分明写着：妇产科。
　　
　　徐大夫刚想叫尹晓笋的号，便进来一名高贵端庄的妇人。
　　“秦太太？”徐大夫扶了扶眼镜，方认得眼前的人。就医院新建的几栋住院大楼，还与秦家脱不了关系。
　　“徐大夫，我今儿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正常的体检，量量血压。”彭原打量着科室，只一眼，她便看到桌子上的病历本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尹晓笋。
　　“那秦太太可是走错了科室，应该再往上走一层。”徐大夫说话也挺和气。
　　秦太太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量血压嘛，在哪儿量不一样。”
　　徐大夫倒是笑了，“那行，既然你信得过我。在这儿量也是一样的。”
　　“我刚刚进来，看见走廊坐着的女孩子挺漂亮的，那么年轻也有妇科病啊？”
　　“哪儿是啊，人家是来看有没有怀孕的。”
　　
　　秦太太叹了口气，不多不少，却恰到好处，“徐大夫，不瞒你说，那个女孩子和我们家，还有点渊源。”
　　“这个怎么说？” 
　　“我们家秦川自小是听话乖巧的孩子，可是自大学毕业之后，却和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租了房子，又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可把他爸爸气得不轻。这个女孩子，是一心霸着我儿子，大概这次是打算拿怀孕来要挟了。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怕就是存了心眼想跳龙门的。你说，这多让人操心啊，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就被来路不明的女孩子挑拨了去，和家里闹。”说到伤心处，秦太太竟还抹了把眼泪。
　　
　　徐大夫听了倒也义愤填膺，“哎呀，现在的女孩子啊，哪像我们那时候啊，反正我在这里每天见的也多了……”
　　“我儿子也是个死心眼的，那么多的女孩子偏不要，就认死了这个，我这个做母亲的，夹在丈夫和儿子之间，也很为难啊。”
　　“本来婚姻大事的也不能儿戏，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我也明白的。” 
　　“那孩子的肚子……？”
　　徐大夫翻开了病历，拿出化验单，端详了一会，“秦太太您放心，那孩子只是假性怀孕，并不是真的有了。”
　　“假性怀孕？”彭原反倒有些吃惊。
　　“所谓‘假性怀孕’是指女性出现一些类似怀孕的症状，如月经停止、恶心、呕吐等，甚至还会有自觉胎动及腹部胀大的情况出现，但实事却不是真正的怀孕，且假性怀孕的成因很多，大多和环境压力有关，例如和另一半感情不好，或者迫切希望自己有孩子，这些都是假性怀孕的原因，有的甚至用试纸还能验出来，但在超音波下根本看不到任何子宫内或子宫外的妊娠。”徐大夫如数家珍。
　　
　　彭原想了想，她微微一晒，“既然是假的，就让它变成真的又何妨？”
　　徐大夫倒有些不明白，“秦太太的意思是？”
　　“徐大夫，我知道这样做你也挺为难的，我其实也不是特别反对他们两，但是就想试一试她，毕竟不知根不知底的，谁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儿子还是另有图谋。”
　　“这……”徐大夫有些踌躇了。
　　“我倒不是质疑徐大夫的医术，只是电脑操作，偶尔也会有录入错误的时候，不是么？而且她总会来复诊，复诊的时候，徐大夫只需照实说就行了。”彭原心中悄悄有了盘算，一个想法在心中巍然成型。
　　“好吧，就照您说的办。”徐大夫终是妥协了。秦家和院长乃至医院的关系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彭原的笑有着赞赏，“徐大夫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对了，我刚还听院长说，你家小炜最近赶着办喜事呢。”
　　“是啊，现在得赶紧张罗着给他买房子娶媳妇了。只是这房价贵的啊，寸土寸金，又一天比一天猛涨，实在头疼。”
　　秦太太起了身，顺势问道：“龙光最近打算开个盘地段不错套型也好。如果徐大夫要，我和我家那口子说说，给个内部价，你看可好？” 
　　徐大夫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啊，“哎呀，秦太太，这就太客套了啊。”
　　“到时我会让人把号单直接送上来便是。”秦太太客气的说，“徐大夫，我还没多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呢，你也无需客气。”
　　徐大夫成竹在胸，道：“秦太太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彭原出来的时候见到晓笋还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面容憔悴，神情有些呆滞。她开始有些动摇了。知子莫若母，她又怎会不知道秦川最忌讳的是欺骗。秦川最是骄傲，假若被他发现受了骗，又或者期待的孩子并不存在……彭原不敢再想下去。总之，这个局，她是摆了，只是她猜中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远在新加坡的蝴蝶鼓动翅膀，都能影响美国北卡罗莱纳州的飓风。更何况她这小小的举动。
　　后来她往那孩子的户头汇了很多的钱，仍觉心头难安。
　　
　　




圣诞前夕

作者有话要说：温情的一章~~默默~~
　　
　　圣诞前夕，路上霓虹灯闪亮。
　　圣诞树下满堆礼物盒，满天的星辰亮起，橱窗里街道上满满洋溢的快乐。
　　萧慎从晓笋的单身公寓向外看，仍可以见到烟花的花火，突然耳朵轰鸣，满天都是散落的烟花，街头有狂欢的人群，随处可见贩卖气球的小贩及共聚天伦的一家三口。
　　萧慎无奈，“晓笋，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在平安夜窝在小公寓里用本本上网，看土豆，玩小游戏。”
　　晓笋正在玩一个小兔子踩铃铛的小游戏，背景是飘扬着的雪花，铃铛由下至上逐次变小，兔子踩得铃铛铃铃作响，每当鼠标跟不上了，兔子便从高处跌下，惹得晓笋一阵心痛。
　　晓笋正玩到兴头上，头也不回的说，“不就是西方节日吗，外面肯定人山人海。还不如在家待着。”
　　
　　萧慎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就在半个钟头前，晓笋还在厨房里大展拳脚。今天是节假日，萧慎接晓笋下班后，两人到超市采购了好多新鲜食材，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厨房的场面已经接近惨不忍睹。
　　晓笋还在冰箱上贴了网上摘抄来的食谱，做足功夫。食谱上面罗列了步骤一二三四。她切菜切到一半就凑到冰箱前看一看，又开了炉子，将大闸蟹放进去，放了调味料，又蹦到冰箱前有模有样的说，“第三步，锅内放适量清水再将螃蟹一起放进去，火蒸15-20分钟，至蟹壳呈鲜红色，蟹肉成熟时，取出。”
　　“啊呀，我忘记加清水了！”她恍然大悟，又忙着倒清水，一掀开锅盖，不得了，浓烟滚滚，大闸蟹哪里是鲜红色啊，都成褐色了。
　　锅底都烧干了。
　　萧慎好笑的站在厨房门口，“晓笋，你确信你真的不需要帮忙？”
　　晓笋犹自委屈，“现代女性，哪个不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萧慎只淡淡的说，“君子远厨庖。晓笋，你是正儿八经的君子。”
　　也不知道是赞她还是损她！
　　
　　晓笋默默无闻的被轰到客厅去，心不在焉玩了一会游戏，又偷偷跑进去厨房捣乱。说是打下手，却着实让萧慎手忙脚乱，晓笋不是碰翻蛋碗，就是切到手指。
　　萧慎用双臂环抱住她，“晓笋，我想我找到一个不让你做饭的好办法了。”晓笋真的很瘦，即便他抱住她，也觉得她的腰不堪一握。萧慎突然想，以后一定要把眼前这个女人喂饱喂肥。
　　晓笋稍稍移开眼，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映着灯光，“什么方法？”
　　萧慎在她耳后吹风，狭促的笑，“就是亲你。”
　　晓笋觉得羞赧，挣脱不开，只得用手掐住萧慎的腰。
　　“娘子，你怎么又掐你夫君了，再掐，再掐我亲你了？真掐啊？我亲了，我真的亲了啊……”
　　
　　很久很久，晓笋才如梦初醒，尖叫起来，“呀！怎么有烟！萧慎，烧着啦，厨房烧着啦！”
　　两个人火烧火燎的关了炉子，又浇了水，厨房顿时弥漫一股奇怪的烧焦味道。
　　萧慎终于忍无可忍把晓笋再次轰去客厅，“尹晓笋，你再进来，今晚我们两个人就得喝西北风了。”
　　晓笋无奈，这是她的错么？分明就是他先亲她的啊……
　　
　　酒足饭饱，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感叹：“买了一大堆食材，只做了几个菜，当真浪费。”
　　萧慎想为烧坏的大闸蟹申冤。
　　晓笋喝了半壶酒，脸色微绮，又在本本上摸索，“我们来看电影好了，看什么好呢？”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按在电脑黑色的触摸屏上，指端圆圆肉肉的，指腹在触摸屏上滑动，手指莹白透亮。
　　萧慎起身去卧室找到一床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公寓虽然不大，但有地暖，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两人靠在软软的沙发座椅上，脚下是厚实绵软的地毯。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橙色的灯光温暖且明亮，晓笋就坐在身旁，他的手环住她的肩膀，她的发丝微乱垂在肩头，他又帮她拨了拨。她的气息干净而温暖，是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屋子里安静而祥和，晓笋萧慎心里突然有异样的感觉，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充斥得满满的。
　　或许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很真实，也很平凡。两个人的简单的幸福，在平安夜里。
　　
　　晓笋啊了一声，“《非常主播》？车太贤主演在韩国持续了几个月的票房冠军？最新的电影呢，还是搞笑片。不如就看这部吧。”
　　萧慎当然举双手赞成。
　　片头是车太贤过着自在的主播生活，音乐轻柔，晓笋的声音也很清亮，“车太贤也三十出头了呢，想当年《我的野蛮女友》播出的时候，超多人迷他，那个火爆啊。他在《悲伤电影》里真是演得很好。”
　　萧慎低声，“不要再提《野蛮女友》了，我的女友。”上次隔离的时候他可是被她盘问得够呛。
　　晓笋突然起身按了暂停。
　　萧慎不解，“怎么了？”
　　“我怎么忘了，应该拿瓶啤酒来嘛。”晓笋弹起身，跑去客厅。
　　萧慎悟性极高，很快去厨房炸了一盘花生米，只洒了一点点盐花在上面，看起来很是松脆可口。
　　晓笋嗤嗤笑，“萧慎，你真是深得我心。”
　　两个人就着花生米，一人开了一罐啤酒，晓笋也不计较，用手就抓了一把花生米，萧慎笑她酒鬼，她也不生气，笑嘻嘻的。酒窝荡在嘴角，仿佛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微笑。
　　
　　晓笋又伸出手指按了开始播放。
　　萧慎突然说，“晓笋，你又吃花生米，又喝啤酒，你可不要来亲我。”
　　晓笋吃了几颗花生米，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抽空白了他一眼，“谁要亲你了？”
　　他凑近她，“我想要亲你。”
　　在她发愣的间隙，他趁机逮到她的唇，柔软芳香，还凉凉的带有啤酒的气息。
　　晓笋怒了，“萧慎！你给我好好看电影！你看，我又要把进度再拉回来了，刚刚他们说了什么啊？我都没看见！”
　　萧慎头低低的，笑得很坏。
　　
　　晓笋又艰难的把进度拉回去，看到其中一幕，拿花生米的手停在了半空，屋子里只回荡着她的声音，“什么？这这这……这是什么电影？就是说，这个黄正楠是车太贤的女儿，黄基栋又是黄正楠的儿子，车太贤居然在这部电影里做外公了？！”
　　萧慎很好心的在一旁做解说，“是啊，里面说车太贤十五岁的时候和学姐生了黄正楠，黄正楠高中的时候又生了黄基栋。”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晓笋吃花生米都吃得咬牙切齿。
　　随着剧情的发展，晓笋的咬牙切齿渐渐变成开怀大笑，然后又从开怀大笑变成低声啜泣。
　　车太贤的孙子黄基栋突然被人拐走了，女儿黄正楠在表演前流着泪从电视台里找到台外，高跟鞋丢掉了，眼妆哭花了，眼线液漫在脸上，整个人恍惚得差点要晕厥。车太贤正要开始主持全国的节目，黄正楠像个疯子一般冲上台，“基栋不见了，基栋不见了，爸爸，基栋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基栋不见了……”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的喊着。
　　黄正楠被人夹着离开舞台，晓笋的泪也无声落下。
　　
　　萧慎抱抱她，“怎么了，看悲剧哭，看喜剧也哭。”
　　她用手指擦擦眼泪，“就是，还说是喜剧片呢，都是骗人的。”
　　晓笋盯着屏幕看，只觉得心酸，抓了一把花生米送入口中。
　　突然咦了一声，“萧慎！你怎么把戒指放在花生米中！”
　　很精致的一枚钻石戒指，很传统的样式，在灯光下仿佛熠熠生辉。
　　萧慎嘴角微扬，“还好没有买太大，不然花生米都藏不住。”
　　晓笋别过头去，脸上盈然有泪，“居然藏在花生米里，你别想我戴起它……”
　　他执起她的手，拉起她的手替她戴到中指上去，她的手指还沾有几颗盐巴，他也不介意，轻轻的吻她的手背，“晓笋，嫁给我。”
　　她歪着头，“你不觉得太快了？”
　　他神情严肃，“不快了，晓笋，我等了你二十几年，终于等到你。”曾经以为断了线的风筝，如今又徐徐飞回来。这次他再也不会把线放开，再也不会放手。
　　
　　她红着脸，“哪有这么算的？”
　　“你忘了，你十一岁的时候就答应我的求婚的。”萧慎一脸正经的说。
　　“啊？有吗？”
　　“有啊，当时你发烧了，我背着你走了好久，……哎，尹晓笋原来你忘了？”
　　她是真的忘了有这回事，想了想，说，“十一岁的，当然不算了。”
　　“那五岁呢，五岁的时候你还是我的新娘呢……”
　　“萧慎，你耍赖！”她不依。
　　他握住她的手，“五岁是耍赖，十一岁就真的不是，不过你忘记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她一直没停止流泪。
　　十六岁时候他的出国她已经这样不在意，曾几何时自己也有想过萧慎，只是后来渐渐在记忆中擦掉他的影子。没想到他又回来，默默的对她好，他记住他们之间的所有承诺，只是她忘记了。
　　原来他等了自己那么久，一直在等自己爱上他。
　　
　　




同居？

　　
　　饶是圣诞节，晓笋也要上班。
　　晓笋上班的写字楼位于这座城市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大楼外观美轮美奂，大堂内出入的男男女女皆是衣冠楚楚超脱不俗。苦了晓笋每天在公司和公寓之间跑，当时单枪匹马来闯荡，也没住的地方，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进了这所业内知名公司，总算分配了单身的公寓。只是公寓离公司，确确实实有点儿远。
　　于是晓笋每天要早起一个半钟头，再沿着住宅区走过行人天桥，还好小区离轻轨站不远。
　　这天天还没亮，手机就响了，惊得晓笋急忙爬起来接，结果是萧慎。
　　
　　晓笋睡眼惺忪抓起闹钟起来看，距离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她往床上一躺，“萧慎？怎么了？”
　　萧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说：“晓笋，我睡不着。”
　　“萧慎，别玩了。我今天还要上班呢，让我多睡一会。”晓笋嘟囔着。
　　“晓笋，可是我想见你。”
　　晓笋困得几乎要哭，“今晚不就一起吃饭了吗？让我再睡多一会儿，我真的好困好困好困……”电话还挂在耳边，她却睡着了。
　　
　　闹钟响彻云霄，晓笋垂死挣扎一样爬起来，昨晚看电影看得太晚了，到最后萧慎回去，都快凌晨一点了，可闹平安夜的人还没消停，直闹到夜里三四点才渐渐平息下来，她被吵得睡不着，严重睡眠不足。
　　醒来的时候电话没挂回去，半截在被窝里，半截还露在外面，晓笋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差点被绊倒，电话机连带着也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晓笋揉着被撞疼的肘子与膝盖哎哟一声，又手忙脚乱的拣起电话。
　　诡异的是电话里传出了萧慎的声音，急切的问：“晓笋，你怎么了？”
　　晓笋吓得倒抽一口气，踉跄的爬起来，心里直发抖，难道电话摔坏了？不然怎么会传出萧慎的声音呢？
　　
　　电话那头还有人在“喂，喂——”
　　晓笋怯怯的喊了句，“喂。”
　　萧慎没好气的说，“晓笋，你在做什么，动静那么大，摔倒了？”
　　晓笋刚起床，声音还哑哑的，“萧，萧慎？你什么时候打电话来的？太诡异了。”
　　萧慎气急败坏，“凌晨五点多的时候……”
　　“五点多？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你一直没挂吗？”她边说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窗棂上、房间里，都镀上一层暖和的清晨的光。
　　晓笋揉了揉眼睛，因为睡得不好，眼睛又酸又涩，她说：“萧慎，真奇怪，公寓楼下停了一辆车，和你的车长得一模一样……”
　　车旁斜靠着一个人，正低头含着一支烟，左手摆弄着打火机，右手好像拿着电话。那个人点着了烟，从上往下看只能见到一枚火红的亮光，他抬起头来朝晓笋微笑。
　　晓笋难以置信：“萧慎，该不会是你吧？”
　　萧慎笑，“晓笋，我不是说了，想见你吗？”
　　晓笋惊悚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待晓笋起床洗漱完毕，顺手带了包，急急忙忙坐上萧慎车里，还惊魂未定的说：“萧慎，不带这么吓人的……”
　　萧慎无奈，“我昨晚回去之后，睡到五点就醒来了，然后再也睡不着。我想我等不到今晚才能看见你了，只能开车过来。还好早晨都没塞车，所以很早就到了。”
　　晓笋别开了头，又不是豆蔻年华的少年了，怎么还那么唬人呢。心里忐忑，又隐隐透着欣喜。
　　时间还很早，两人在小区外不远处的一家小吃店吃早餐，简单的油条豆浆。甜豆浆味道醇正，油条松脆。小店人还不多，老板娘认得晓笋，一直对着她打眼色，又在萧慎背过身子的时候悄悄对晓笋竖起大拇指，晓笋哭笑不得。
　　
　　待得吃了一半，老板娘又端了一碟包子过来。
　　萧慎觉得奇怪，“老板娘，我们没有叫包子。”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晓笋经常来我们这儿吃早餐的，这还是头一次带人来。这包子是我请的，你们慢慢吃，慢慢吃啊。”
　　晓笋的头都快要埋到诺大的盛豆浆的碗里了，嘴里嘟囔着，“以后再不敢来这家店吃了。”
　　萧慎大笑，拿起包子慢条斯理的吃起来，脸上有着欢快的戏谑，“你以后要天天来，这老板娘心地好，眼光也好。”
　　晓笋心里嘟囔了句，萧慎，你的身价也太低了，一个肉包子就把你给打发了……
　　
　　他送她到公司楼下。晓笋要下车，萧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晓笋左右看了看，娇嗔：“这里是公司门口……”
　　萧慎不依不饶，晓笋只好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脸颊，风一样的跑下车。
　　萧慎降下了车窗，好像在回味：“恩……还是个豆浆味的。”
　　晓笋哭笑不得。但让她更哭笑不得的是随后周安琪的状况。
　　
　　没想到刚下车就被周安琪这个头号大喇叭逮到了，也不知算她幸还是不幸。
　　周安琪的笑很诡异，也很生动，“晓笋，行啊，这么快就住一块儿了……”
　　晓笋手快的捂住她的嘴巴，饶是被她唱戏般广而告之了。晓笋喃喃的说，“别瞎说，什么同居，他只是送我来上班而已。”
　　周安琪笑得花枝乱颤，“一大清早的送你来上班，不是同居是什么……这公司也太不人道了，圣诞节还无端的惊扰了鸳鸯美梦，还要爬起来当司机……”末尾还要加几句啧啧为结尾，说得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两人说着进了电梯间，周安琪仔细的看了晓笋一眼，“不得了，你的样子怎么那么疲倦，黑眼圈那么浓重。”又低低的附在她耳边，“昨晚睡得不好吧？”
　　晓笋白眼之，“什么啊，昨晚被附近闹平安夜的人吵得睡不着，早上又被萧慎吵醒……”
　　这下彻底被周安琪抓住话柄了，嘲笑她：“还说不是同居呢……”
　　一句话说得大声，电梯间旁边还三三两两的站着人，唰的一声全朝她们看来。
　　
　　晓笋死的心都有了，如果可以，她真想掐死周安琪这把三寸不烂之舌。
　　她还发觉大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现在就站在眼前，乐呵呵的看着她，眼里有一探究竟的笑意。
　　而站在大老板后面的，是脸色阴霾的秦川。
　　大老板咳嗽一声，笑谑：“年轻人，要多注意休息才行啊。”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低声笑了。
　　晓笋笑不出来，她真笑不出来了。
　　她怎么忘了，今天是向龙光做产品介绍的日子，会议定在早上八点半开始。
　　于是这一个早上，很是热闹。
　　她尹晓笋这二十多年来的生命里，从来没如此热闹过。
　　她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入电梯，又怎么走出电梯的。她只觉得虽然电梯在上升，她的心却在急速的下降……
　　
　　

作者有话要说：大老板太可爱了么 嘿嘿~~~~~\(≧▽≦)/~~腹黑型的。




老总有请

　　
　　说是产品介绍，其实就是两组人的针锋相对。因为晓笋公司设计部分为两个组，在设计的时候必须都拿出方案来，于内部而言是竞争，于外部而言也有利于客户挑选最佳方案。相当于备用的素材，只看客户钟情于哪一种方案，哪一个小组就胜出。
　　今天的介绍本来毫无悬念，因为龙光本来就预先挑选好方案，所以会议上也便少了往时剑拔弩张的气味，多了些互相探讨及说服龙光的意味。要让客户接受，买你的点子，是设计部最为头痛的事。
　　
　　A组的安达口沫横飞的介绍着，“故而这次的样板房，设计主题是奢华世家，……”LED显示屏上也随着他的介绍变换着一幅一幅不同的设计图。
　　晓笋咋舌，果然够奢华，设计沿用了十八世纪末的维多利亚风格，细致之处连窗帘、壁画也活脱脱像美术工艺品。主题虽然是奢华，但并没那么多繁复冗杂的东西，而是与现代追求舒适的大方向齐头并进，简洁实用舒适，于细节处见真功夫，家具虽然大牌，但线条简单流畅，并未曾把奢华给降低了格调。晓笋见到A组的设计，觉得自己真正输得心服口服。
　　安达介绍完，会议上响起热烈的掌声，晓笋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喝彩。
　　秦川沉吟了片刻，“安经理介绍的方案我已经大致了解，听说你们有另一个组的作品？”
　　众人皆哗然一片。龙光此次内定了A组方案是众人皆知的，而秦川此言一出，即意味着他不一定Buy A组的点子，具体还要听听B组的方案，再下决定。
　　
　　老总当然处变不惊，只递了个眼神，B组经理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的正是晓笋熬了几个通宵的作品。
　　幸好资料一早储存在电脑里，于是点开，幻灯片开始放映。
　　秦川却开口了，“等等。”
　　晓笋不解，跟着众人望向他。
　　他挑了眉，颇有些挑衅的意味，“由设计的人来介绍，是不是效果会好点。”
　　焦点一时之间就放在了晓笋身上。没错，这次的设计的的确确她是主力军，也不知道为什么，经理就是点名要照她的意思办，所以她才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了这么一份方案出来。
　　只是为什么秦川知道她是主要设计人员呢，她有点想不明白，但她已经很快作出应有的反应，落落大方的站起来，自然的掌握主动权。
　　
　　其实她是有点不情愿介绍的，因为这次她设计的，是她梦想中自己将来要住的房子。于是一花一木，颇具匠心，但少了A组方案的大气凛然。
　　幻灯片开始播放，LED显示屏上出现了具有生活气息的作品。
　　先是客厅的图片，晓笋讲解着：“松软的沙发，周末的时候，可以静静的在这里品一杯茶，看一本书，享受一窗阳光，这个绿色台灯我找了好久，大家注意这里，我在书桌上方设了一个开关，可以直接将电脑的电接通或断掉。插座也很实用，就算想要插个充电器或是笔记本，也不用弯腰爬到桌子底下。晚上如果在台灯下看书写字，就好像回到久远的学生时代。……”
　　因为内定了A组的方案，所以晓笋也脱去平常介绍的繁文缛节既定格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说得用心，听的人也很用心，大家都随着她来到她的梦想之家，里面没有奢华的设计，但每个地方都是她细心的勾勒。
　　
　　她介绍着，“厨房里有明媚的阳光，低头洗洗刷刷的时候，抬头就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厨房里有一些瓶瓶罐罐，分门别类的放好，这里，是一台咖啡机，这样煮一杯香气四溢的卡布奇诺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洗手间里是很宽敞的空间，大家看到这个大木桶了吗？是的，这正是我专门放在这里的，大家想想，在冬天泡在古色古香的木制大浴缸里，是不是冬日里最温暖的享受？”
　　晓笋说着说着，嘴角也不觉含笑。她自己都感受到了设计的快乐。这是一间处处有人生活的家，而不是样板房。它超脱了样板房的平平仄仄，直接跳到一个有烟火气味的地方。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地方，会垂下绿萝吊兰常春藤的绿叶，上面还有静静钻出的嫩绿的小芽，书桌上还有晓笋自己的玩偶，是戴蝴蝶结的小熊和小狗，有着温暖的神色。她经常站在书桌前，偷偷微笑。
　　直到介绍完，晓笋惊魂不定的坐回座位上。过了很久才爆发出掌声。
　　晓笋心有余悸，只觉得浑身像过了电，紧张得犹如聆听高考分数一般。
　　
　　秦川停了停，才问，“这就是你的设计？”
　　晓笋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双手紧张得攥在一起。
　　秦川的斥责劈头盖脸的下来，“首先，你没有给我讲大局的布置，主题是什么。净讲些瞎话，什么阳光啊，难道一年四季365天都有阳光，那阴天怎么办？”
　　晓笋大气都不敢出。
　　“其次，讲话条理都没有，这就是你的presentation？客厅厨房卧室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主次重点条理都未理清，只怕小学生来讲都比你要好。最后，你把龙光当成什么了，你家的后花园？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直到会议结束，周安琪大气都不敢出，只一直问着：“龙光的秦总今天是怎么了，吃了火药了？火气大得吓死人。晓笋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晓笋慢慢的有了反应，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是毫无反应的，当真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从身上冷到心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他，或许他看着我就觉得不顺眼吧。”
　　周安琪刚想安慰晓笋，老总秘书施施然走了过来，“晓笋，老总有请。”
　　“这么快？辞职信都还没打，老总不用那么着急吧？”周安琪为晓笋打抱不平。
　　晓笋反过来安抚周安琪，“算了，没必要生气，我刚刚的介绍真的是做得不好，设计得也不好……”
　　周安琪抓着她的手不放，“可是你没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在公司也做得够久了，这么多年你从没休过大假，不行，我要进去帮你说情。”
　　难得周安琪如此仗义，但晓笋还是谢绝了她的好意，自己敲了老总办公室的门。
　　
　　老总和颜悦色的看着她，又招呼她喝了茶，“雨后龙井，刚泡的，你试试怎么样？”
　　晓笋狐疑，也只得品了茶，发自内心的称赞了。
　　老总呵呵的笑，眉开眼笑，一股脑的和她讨论起茶经来。晓笋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待得坐了有片刻，茶也品得差不多了，老总才扔出一份文件，“龙光那边从今以后就由你负责了。”
　　晓笋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这是，为什么？”
　　老总慢慢叹了口茶，“龙光采纳了你的方案，好好干，这是给你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擦汗……这样的介绍，，我是老总我就不请她。。。
还有，今天双更O(∩_∩)O~




哈根达斯

　　
　　晓笋从老总办公室出来，脑袋里像捣糨糊一样，就连周安琪听闻后，也是闷闷的不说话，连周安琪都这副模样，也不怪乎晓笋三魂丢了七魄。
　　这次的事情，用周安琪的话来说，就是，悬哪！
　　晓笋从公司走出来的时候仿佛听到有A组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可以传进她的耳朵。
　　A组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颇有几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味道，“哼，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
　　A组的经理安达倒是与他的名字一样豁达，听闻这件事之后也是淡淡的，倒叫晓笋十分不好意思起来。
　　这秦川，摆明要她难堪是吧，他总知道怎样的手段能够让她更难受，只是她又招他惹他什么了，何至于此？
　　晓笋走出公司的身影越发的沉重了。
　　
　　只是圣诞节总是要过的，萧慎的车子便停在公司楼下，颇为引人注目。
　　整个公司皆知她有一位有钱的男朋友，每天来往接送，乐此不疲，两个人感情好得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她应当是众人眼里最幸福的人了吧。
　　萧慎此刻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玫瑰，鲜艳怒放，洁白似玉。萧慎站在车旁，也只有他，在等人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气质超脱了众人。
　　晓笋走近萧慎身侧，萧慎微笑，“圣诞快乐。”
　　他俯身低头，吻轻柔落在她的鬓发上，她低头便闻到玫瑰花清新的香气，混合了薰衣草及满天星的薄荷味道，让人昏昏欲醉。
　　
　　萧慎细心的定了一桌正宗的本帮私房菜。整间餐厅就是一间上海老式洋房，楼梯窄而昏暗，仿照旧上海外滩的味道，古朴而典雅，像风情十足的姑娘，身在其间已经是一种享受，如同经历岁月洗涤，仿佛可以看见冯程程及许文强的影子在里头，难得的是里面菜也非常地道好吃。萧慎说，这还是专门从上海请来的老师傅。
　　服务生轻言细语，偶尔还可以听到几句吴侬软语，店里的音乐也十分好听。晓笋坐的位子正是由旧式的亭子间改造而成，虽然小，改造成包房却不显得狭促。两个人在亭子间里吃饭聊天，气氛热烈而亲近。
　　晓笋心满意足的吃着虾蟹夹饼，“你怎么知道我想念家乡的吃食了？”说着不觉腼腆，萧慎总是能够明白她心里所想，她不想说这是心有灵犀，但事实如此。或许真正关心一个人，便容易感觉到她所有的喜怒哀愁，并且为她分忧解难吧。
　　
　　晓笋不自觉的想和萧慎说今天公司发生的事，砍掉一半，去头去尾，也只说了龙光采纳自己方案的事。
　　萧慎说了几点自己的看法，忽然想到什么，说，“龙光新开的那个楼盘我看了，地段很好，你们公司恰好帮开发商做设计，应当可以用内部价申购房子的，不如你去申请一套？”
　　见晓笋还在恍惚，萧慎又补充道，“你那个分配的公寓虽然环境雅致，但离你公司太远了，整天跑上跑下的也太辛苦了。”
　　晓笋呀了一声，有点动心，但还是说，“虽然我很想拥有自己的一套居室，不过龙光那个楼盘，我一年薪水还买不上人家一个洗手间。楼市最近疯涨，我们每天做图都做到手软。虽然我略有积蓄，还是连首付都付不起的。”
　　
　　谁知萧慎却说，“你忘了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了？让钱生钱的东西呢。晓笋，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积蓄？”
　　晓笋囫囵报了一个数字，萧慎想了想，说，“你明后天交给我，首付是没问题的了，你尽管放心大胆去看房，钱的事情交给我。”
　　拥有自己的家，晓笋一想胸口就幸福得发热，这几年虽然住在公寓里，但始终没有家的安定感觉，家具的添设总让她觉得多余，公寓虽好，却没有家的味道。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自己的归宿，总有一些漂泊无依。她想要踏实安逸，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萧慎所说正中她的心事，但她仍旧踟蹰。
　　萧慎淡淡的笑，“你还信不过你的男朋友么？傻瓜。”
　　“老说我傻瓜，我能有多傻。”她顶了一句，“我不傻还能被你骗了？”
　　萧慎笑道，“真是傻姑娘，净说傻话。”心里却想着，在现在这个世道，聪明女孩子满街都是，聪明过头的女孩子更加无穷，但是想找一个傻姑娘却很难了。他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傻姑娘，多么难得。
　　
　　吃完饭萧慎并没开车，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的散步。圣诞节的余温还未在这座城市散去。本就气氛浓厚，如今越发热烈起来。
　　各处皆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个个盛装打扮，脸上洋溢着笑容。
　　晓笋挽着萧慎的手臂，“你能不能猜猜我现在想要做什么？”
　　萧慎不假思索，“吃雪糕！”
　　晓笋佩服得差点要五体投地，表情十分复杂，“萧慎，你是神，你怎么知道的？”
　　萧慎低头坏笑，他的这个傻姑娘，一路上眼睛不时瞄着雪糕屋，不是想吃雪糕就奇怪了。他也不揭穿她，只说，“你别走开，我过去帮你买。”
　　晓笋羞赧，抓住他，“还是别了，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她想吃的雪糕，广告上称之为“爱我就给我买哈XX斯”的雪糕，她怎么好意思叫萧慎去帮她买呢，那也太矫情了不是。于是她腆着脸让萧慎站在外边等着她，她独自进去买就好。
　　萧慎见她这样，也不坚持，只吩咐了几句：“人多，要注意安全。”
　　晓笋甜甜的笑，两个小酒窝忽隐忽现，“知道啦，才多远。”回头消失在人群中。
　　
　　雪糕屋里人声鼎沸，晓笋不禁佩服制作广告词的人了，谁说爱我就要买雪糕呢，这广告词也想得太绝了。
　　这年头，就连买雪糕也要排队。这生意做得啊，忒红火了。
　　排在晓笋前边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的紧紧依傍着男的，十分恩爱的样子。男的一脸宠溺，“都什么天气了还吃这么冷的东西。”女的一脸娇俏，“我就喜欢嘛。”男的似乎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旁边的牌子上是雪糕的宣传画，上面的雪糕仿佛甜腻诱人，旁边的字甜得像滴出蜜来，写着：抹茶手卷香滑朱古力包着两球抹茶冰淇淋，配上同味抹茶奶昔，贯彻始终，感受完全抹茶口味诱惑。
　　
　　晓笋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她。
　　服务员的笑容像广告商一样甜美，“您好，请问你想吃什么雪糕呢，我们最近推出了啡色梦境鲜果烈焰冰淇淋甜品和红粉佳人冰淇淋甜品……”
　　晓笋不贪心，只要了两份单球圣代，刚好一手一个。她刚付完钱，走到门口，只听得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唤了一句，“秦川。”
　　她只顾低着头，不小心踢到门槛，糊里糊涂便撞到一个人身上，连带两份单球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完全不能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欢乐的剧透吧……明天四人会碰头……╮(╯▽╰)╭诱惑邪魅的一笑




四人游

　　
　　撞到她的人倒是理直气壮的站着，也不道歉。晓笋低着头看着雪糕，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都不能吃了……”
　　哎，她可是排了好久队才买到的呢。
　　那人没好气的说，“我买一个赔你。”
　　晓笋心里头抱怨，什么一个啊，她可是买了两个单球。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还好服务员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收拾，晓笋刚要说话，看到那人，笔挺的鼻子，秀气的侧脸。她脑海里嗡的一声，远远的又瞥见叶青青那张精致的脸，偏偏叶青青也看见了她。
　　偌大的城市，数以千百万计算的人口，为什么总是要遇见双方都不想遇见的人？还是在“哈XX斯”的门口，他爱她，所以要给她买“哈XX斯”吗？
　　晓笋的心突然一阵刺痛。
　　叶青青走了过来，只打量了地上的雪糕一眼，然后满面笑容的和她打招呼，“晓笋，好久不见。”
　　晓笋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觉得今天的经历足以拍成一部恐怖电影，惊悚程度是N级。
　　谁叫她什么人不撞，偏偏撞上他秦川。
　　
　　叶青青看了一眼雪糕，满脸失望，“这雪糕，可惜了……要不重买一个？”
　　这还是晓笋第一次见到秦川和叶青青并排站在一起。许是做时装杂志编辑的缘故，叶青青总是穿着得体，人又长得娇俏甜美，与秦川站在一起，在人流中很是扎眼。
　　俊男美女，各自事业有成，任谁人看了都会不自觉称赞一句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晓笋看着自己，中人之资，工作也是马马虎虎，稳中还不时的要出个错，摆个乌龙，人也呆呆的。即便她是男人，自然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叶青青而不是自己。她觉得输得很服气。
　　
　　店里客人很多，人流也多，无数的人穿行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晓笋还看见隔着落地玻璃窗，店里每张桌子上摇曳着黯淡的烛光，很远的角落里还有一对情侣在喁喁私语，头抵着头，很是亲密。
　　晓笋傻笑，“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吃……”
　　叶青青倒是很热情，“这怎么可以，我让秦川再给你买一个……”她想起地上两个雪糕筒，眨了眨眼睛，狡黠的说，“啊，不对，应该是买两个，萧慎呢？他也在？”
　　晓笋还是傻笑，“他在外面等我。”她急于脱身，于是胡乱说，“我刚刚排队等久了，这么久没回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我……”
　　晓笋错愕的看着秦川，秦川似乎很随意的点了点头，在外人看来他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说买给你就买给你，说那么多话。”说完再不理她，大踏步进去了。
　　倒是叶青青拉着她的手，热情的说，“没关系的，萧慎等久了自然会进来找你。”
　　此话倒不假，只是三个人的场面就已经够难看了，如果萧慎再进来，晓笋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跟上去了。
　　
　　秦川慢条斯理的点了三份雪糕，叶青青脸上尽是俏皮，好奇的问，“你自己不吃？”
　　他只说，“我不吃甜的。”
　　晓笋也记得秦川是不吃甜的，他进来也只是为了给叶青青买一份雪糕。晓笋证实了自己刚才的猜想，心里杂乱无章。只低着头，像只委屈的兔子，“那个……我说，厄，秦总，就是今天的方案……”
　　秦川的情绪压根没发生变化，“尹小姐，私人时间不谈公事。有什么事找我秘书预约时间。”
　　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倒叫晓笋有点吃不消。
　　
　　她开门见山，“我还是觉得龙光应该采纳A组的方案，这样于双方都有好处。”
　　秦川倒是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晓笋很知趣的说，“B组的设计远比不上A组的大气舒适，龙光不是应该择优从而赢取最大经济效益吗？”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况且你这样是在公报私仇……”
　　她从未想过秦川会把她当仇人看待，分了手的情侣，本来应该各奔天涯，谁像他们现在还公事私事拎不清，晓笋叹气。
　　秦川有些好笑，“尹小姐，我想你身处设计部，应该明白，设计并无哪个更好哪个更坏之分，你们所要做的，只是努力对上客户的脾胃。”
　　他说的倒不假，叶青青也只是在一旁听着，识趣的不说话，她从来是这样知进退又得体大方的人，此刻也不例外。
　　秦川又说，“尹小姐，龙光喜欢什么方案，是由龙光说了算，你应该清楚这点。”
　　气氛一时有些僵，叶青青只得出来打圆场，“原来你们互相认识，秦川，既然晓笋是我的朋友，在工作上你就多担待些，好不好？”
　　秦川望着她，笑得轻巧，“自然是好。”
　　
　　晓笋只得在一旁吹胡子瞪眼，雪糕送上来了。只听见叶青青眉开眼笑的，“我就说他会过来找你的，晓笋，你瞧那人是不是萧慎？”
　　可不是他。
　　晓笋背对着都可以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场，怎么说来着，和秦川不相上下的气势。或许工作顺遂的人都有这样以气势压倒一切的能力？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晓笋觉得今天自己很悲壮。
　　新欢旧爱纷纷粉墨登场，还有情敌小三夹里头——其实连晓笋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谁的情敌，谁是谁的小三。
　　她今天的脑细胞容量有点儿不够。
　　
　　叶青青口齿伶俐，她总是比晓笋要得当一些，只一个劲儿的介绍，“秦川，这是我在国外的同学萧慎。”
　　萧慎很自然的伸出手去，“你好，我是晓笋的男朋友。”
　　秦川笑，“久仰大名。”
　　晓笋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久仰萧慎的大名了。
　　这气氛诡异得，兴许是店里的空调火力太猛，晓笋只觉得身旁有凉飕飕的风，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萧慎也不去理会那两人，细心的帮晓笋拨了拨头发，“我说怎么买个雪糕买了这么久，原来是遇到了青青。”
　　原来晓笋手里一直拿着两份单球雪糕，连几缕头发掉下来也没办法去拨。
　　萧慎这样细心，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
　　叶青青慧黠地一笑，“是秦川不小心碰掉了晓笋的雪糕，所以才让你等那么久。我说，人家的男朋友，你也太紧张了。”
　　萧慎只是笑，不置可否。
　　晓笋只得把左手的雪糕筒交给他，萧慎笑着接过来，不用说什么，自是一副默契十足的模样。
　　秦川站在那里一直很沉默，只斜睨着，一双丹凤眼更显冷俊。
　　
　　叶青青还是那样活泼，拉着秦川的手，转头直笑，“你怎么像块木头一样，看看人家男朋友怎么做的。”后面一句话不像是埋怨，倒像是在撒娇。
　　晓笋觉得微笑很困难，可是她还是很努力的维持着笑容。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她只是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秦川只微微一晒，脸倒是朝着萧慎，“我们曾经见过的，在唐天和枚文的婚礼上，是不是？”
　　萧慎顿了一下，说，“是有这么一回事，难为秦先生还记得。”
　　枚文的婚礼距今也有好几个月了，也真是难为秦川还记得坐在角落的他们。晓笋有些唏嘘，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拉着萧慎的衣袖，为难道，“我们去吃章鱼烧好不好？我刚刚看见对门的店面有，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晓笋仰着脸，眼里流光溢彩，仿佛有水波在流动，脸色红扑扑的，倒叫人想一口咬下去，仿佛比章鱼烧还吸引。
　　萧慎嘴角微扬，“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晓笋拖着萧慎，连萧慎都感觉到她的意思，只得歉然的对叶青青和秦川说，“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晓笋只觉自己有点小家子气，只回了头对叶青青说，“青青，祝你们圣诞快乐。”
　　青青系着围巾，脸上流丽娇俏，笑得很甜，“谢谢，你们也是。”
　　
　　他们转身要走，秦川却突然发话了，“萧先生，我和青青已经订婚了，届时欢迎参加我们的婚礼。”
　　萧慎明显感到晓笋拉着他的手臂顿了一下，他回头，“荣幸之至，一定要通知我，我和晓笋必定参加。”说完再不说什么，挽了晓笋的手，相携着走出店面。
　　连萧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只是隐忍着。
　　
　　走出店外，晓笋的声音楚楚可怜，“萧慎。”
　　他囫囵应了句，“恩？”
　　“我听人说，吃甜的东西，心里会开心一点。”晓笋的声音怯怯的。
　　“是吗？”他淡淡应了句。
　　“那，你开心吗？”晓笋不肯定的问。
　　她在那一刹那似乎十分虚弱，几乎没有力气站稳，他拉着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开心，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到此结束，第三卷会更精彩的……
在这里我想说一些话，此文一直很慢热，还有我写作上带着一些硬伤（在第一卷很明显），我一直在努力克服，也努力的想要把这个故事说好，把我内心里的晓笋、萧慎、秦川、叶青青乃至开心的西瓜写出来，如果到现在你还有看到我的这段话，锦年给你鞠个躬。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一个评论，乃至一个小小的点击，也是我写作上很大的动力。




萧慎番外 我给你多少时间

　　
　　飞机在几千英尺上空划破云雾。
　　飞行时间十多个小时，萧慎只睡着一会儿，没有做梦，他在离地那么远的地方思念着这么一个人，却再想不起他们认识了有多久。
　　
　　就在他出国之前，她还腻在他的身侧，央着他带她去露营。
　　她生病还没好，他去她家里看望她，她盖着被子，脸烧得红红的，眼里也没有多少神采。
　　她的房门掩着，他进去的时候她就醒了，眼睛滴溜溜乱转。
　　她的嗓子哑哑的，声音低沉，“萧慎。”
　　他将几本书放在床头，“这个星期的笔记，你再不好，我就不帮你抄笔记了。”
　　她吐吐舌头，“那我情愿永远都不要好，永远都有人帮我抄笔记。”末尾，她又偷偷的说，“你知道的，你的笔记又详尽又归纳了重点，考起试来简直游刃有余。”
　　他失笑，“就会耍滑头。”
　　
　　她嘟起嘴吧，“你成绩那么好，提携一下我又有什么嘛……”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萧慎，你是想考T大吗？”
　　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她脸红了红，“就是，恩，上次你提到的嘛。哎，你知道的，我一定考不上的，只能以你为目标啦。”
　　萧慎似若有所思的样子，“难不成真是要我去到哪里，你就跟到哪儿？”
　　晓笋倒有些赧然，“你没看跑马拉松的，都要有人在前面带吗。”
　　萧慎一时有些失神，只假装看她的书，“上个星期的功课都做了吧？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却绝口不提，只说，“还说呢，你们上星期去露营，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做功课，没办法跟去。”
　　萧慎温和的笑，“你真的想去？”
　　晓笋拼命点头，后又叹了口气，“要是我没生病就好了，我听他们说那天的日出可美了，山上云雾缭绕，在帐篷里过夜，我可从没试过呢。”
　　
　　见萧慎没说话，晓笋翻来覆去想了两遍，才说了句，“要不下次我病好了你带我去，成么？”
　　她的眸子里闪着不容拒绝的期盼，酒窝在脸上荡着，人虽然很清减，但神色飞扬。
　　萧慎有点发怔，过了一会儿才艰难的说：“你好好养病。”手也没闲着，帮晓笋掖了掖被角，“阿姨说你刚刚吃了药，要多休息的。”
　　晓笋把手伸出被窝，抓住萧慎的衣袖，左右摇晃，恳切的说，“那你答不答应我嘛？带我去露营。”
　　萧慎沉吟，“病好了就带你去。”
　　她把尾指伸出来，“拉钩。”
　　他有些恍惚的看着她的手，只一会，就把她的手拢入被中，“都多大个人了，还矫情。”
　　
　　她带着笑满意的闭上眼睛，“是啦，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他不敢再看她的脸，只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脑中有短暂的空白，“晓笋，你要好好养病，别让我担心。”
　　“恩，知道啦。”她应了一句，沉沉睡去。
　　萧慎走出她的房门，终于难以自制。她的要求，他怕无法做到了。
　　飞机就定在五点。他却不敢告诉她，没有办法讲出口的告别，也不知道她醒来后会有多伤心多失望。
　　他从不知道离别是这样的滋味。
　　
　　飞机忽然颠簸，萧慎从回忆中惊醒。机舱中客服人员正提醒着飞机遇上气流，着大家莫要惊慌。
　　旁边座位上的人是叶青青，她抬起头来，撇了萧慎一眼，嘟囔道，“真讨厌，又遇上气流。”
　　萧慎似笑非笑，“你不害怕？”
　　“当然不。”叶青青想了一会，又浅浅的答，“不过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吓得半死。飞机就一直抖啊抖的，忽上忽下，当然就想着，天，我的遗言得写什么好。”
　　萧慎哑然失笑。
　　叶青青又接着说，“你可真别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心里很空白，那时候第一次有失去生命的恐慌哪。”
　　“恩，”萧慎语气温和，“那你可曾想过什么人？”
　　叶青青嫣然一笑：“想的可多了。”
　　“第一个想到的是？”
　　“第一个想到的……”叶青青想了想，“萧慎，你在套我的话。”
　　萧慎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认为，青青，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未婚夫。”
　　“未婚夫？我可不这样认为。”叶青青压低了声音，“在出国前我才知道我们有婚约，居然是姥爷在酒后定下的，多么荒谬。而他刚好和我表白——其实他也不是不好，不过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总觉得他是因为婚约才和我表白的，很奇怪的逻辑吧？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想，就糊里糊涂拒绝了他，随便想个借口把他打发了，一意孤行的出国了呢。”
　　
　　萧慎正好端起一杯咖啡，“这么久还记得，他对你而言很特别。”
　　叶青青的笑挂在嘴边，有点恍惚，“可能是吧，也不知道怎么，飞机遇上气流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浮现起来的居然是他的脸。”
　　萧慎这时才说，“青青，我有仙度瑞拉，你却藏了一个青蛙王子。”
　　叶青青差点没被冰水呛死，“什么青蛙王子！他……”叶青青想起秦川的脸，忽而觉得其实他也是长得蛮好看的。
　　起码剑眉朗目，风姿绰约。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叶青青陷入了沉思。
　　“萧慎，”叶青青忽然幽幽的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不来电了。”
　　萧慎挑眉，“为什么？”
　　叶青青灿然一笑，“因为我们都先一步遇到对的人。”
　　这句话很言情，但萧慎默认了。
　　
　　他和叶青青相识于某一场万圣节的聚会。所有人在那天都得了易容狂想症，只想着要怎么把自己幻化成莫名其妙的人，造型也是千奇百怪。
　　有骷髅人蜘蛛侠，有全身绑着绷带的人，还有化身成天使、吸血鬼、精灵的各类人等。
　　萧慎穿着正式，脸上只带了一个面具。
　　忽而有一个装扮成恶魔的女孩子走过来，头上戴着两个尖尖的角，走过去在他肩头一拍：“夜礼服蒙面！”
　　
　　萧慎被吓了一大跳，面具差点掉下来。
　　那个女孩子咯咯的笑，“你不是在假扮美少女战士里面的地场卫吗？”
　　萧慎甚是郁闷，“我只是顺手拣了个面具来用。”不易容根本就进不来，其实也是因为好友盛情难却，他才会过来的。
　　“那你真特别。你瞧，全场就只有你一个人穿着正式，活像走错了场地似的。”叶青青觉得好笑，又径自喝了一口鸡尾酒。
　　萧慎不置可否，“你倒是挺入乡随俗。”
　　叶青青豁然一笑，伸出右手，“我叫叶青青，你可以叫我青青。”
　　“我是萧慎。”
　　叶青青大喜，“我知道你叫萧慎。”
　　萧慎没有说话，叶青青侧了身，轻轻在他耳朵边说，“你看见旁边那个胖子了吗，我和他打赌，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不过呢——”叶青青拉长了音，“我想我赢了。”
　　萧慎脸上的肌肉僵硬的一笑，却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可真难为你了。”
　　
　　叶青青随口说，“你生气了吗？”
　　萧慎抿了一口酒，“没有。”
　　“不过你也真奇怪，来这么久，就没见过你有关系密切的女友。”叶青青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萧慎的脸色。
　　萧慎问，“你买什么？”
　　青青不解，萧慎又说，“你不是打赌了，你赌我喜欢，恩，喜欢什么？”
　　叶青青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女人啊。”
　　萧慎啜了口酒，“那你赢了。奖金分我一半。”
　　青青不由得哈哈大笑，“萧慎，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
　　“我的仙度瑞拉，在国内。”萧慎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青青好奇的问，又捻起鸡尾酒上面的樱桃，轻轻放入口中。
　　萧慎认真的说，“我有一名仙度瑞拉，只要我回国捡起她的玻璃鞋，就可以找到她。”
　　叶青青声调轻快，隔了一会才说，“敢情你今天扮的是王子啊。”
　　萧慎-_-|||…………
　　
　　庞大的波音客机挟带呼啸的气流，轰鸣着降落，缓缓地在跑道上滑行向前。下了飞机后萧慎就打开了手机，信号一如往常。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他在传送带上看到了自己的行李。自从下了飞机就与叶青青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家。
　　他终于脚踏实地站在祖国的土地上。
　　回国后很久，他才去晓笋家拜访。
　　尹妈妈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但是晓笋不在家。
　　尹妈妈见到他顿时眉开眼笑，“晓笋这孩子，暑假了还不回家，说是要留在学校实习，也不知道找了什么实习单位。你下次回来，一定要让她好好的陪陪你。”
　　萧慎抿了嘴角，“不用了，她学习辛苦。”
　　尹妈妈刚想说什么，恰好电话响了，她听了一会，说了声，“晓笋啊，萧慎在我们家呢，你和他说几句？”
　　
　　萧慎接过电话，那头晓笋正开心的笑，犹如风铃。
　　她的声音就顺着听筒传过来，“我说萧慎啊，你可别一开口就一溜烟的英文，我可招架不住。”
　　电话那头好像还有人在说着，“尹晓笋，你也好意思提，你的四级考了多少次才过的？”
　　晓笋哧哧的笑，“萧慎，听到了没，从今往后不要和我说英语啊。”
　　萧慎再次-_-|||…………
　　这个笨女人，到底要给她多少时间，才能让她爱上他？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说，当剧情太紧凑的时候，就来个番外调剂身心吧。。大家别PIA飞我T.T
萧慎COS的夜礼服……好吧，是我恶趣味…………




血吻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让我们开始跌宕起伏的第三卷之旅吧。
导游锦年在此呼吁：大家坐好扶稳了。o(≧v≦)o~~请看大屏幕，开始放片~~~
　　
　　那晚他们真的去对面的门面吃了章鱼烧。章鱼烧是现做现卖的，围了好一圈人，都在等新鲜出炉的章鱼烧。一小盒捧在手心里，暖暖的，新鲜而滚烫，和着木鱼花及沙律吃到嘴里，只觉得香鲜无比。
　　吃完了雪糕再吃热乎乎的东西，晓笋的胃有点撑不住。
　　他们于是草草的打道回府。萧慎送晓笋回去，她似乎胃疼得紧，就那样掉下泪来。
　　萧慎也不说话，只在开车的间隙递过一张纸巾。
　　晓笋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红的。她想起以前有人说过，一个男人如果在你哭泣的时候只是静静的陪着你，不问你哭泣的缘故，体贴的递上纸巾，那么他一定深爱着你。
　　她不觉得幸福，只觉得委屈。心里有密密麻麻的痛蔓延上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迷糊了眼睛。
　　
　　下车的时候萧慎也什么都没有说，晓笋鼻音很重，低声说，“你别下车了。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萧慎将车子熄火，说，“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我送你上去。”仍旧下车替她开了车门，手扶着车顶，生怕她不小心又撞到了头，又细心的替她拿过手袋。
　　晓笋走得慢，萧慎脚长步子大，晓笋不自觉就落在后头。萧慎转过头才发现她落后了，又返回来，声音关切，“真的很痛吗？要不上医院？”
　　晓笋努力微笑，“我没事，况且楼上有药，我吃了药睡醒了就没事了，都习惯了，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这样的老毛病。”
　　
　　萧慎坳不过她，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却谁都不说话。晓笋只觉得累，累得只想劈天盖地睡一场觉。只呆呆的看着控制板上的数字，1、2、3……匀速的变换着。终于到了，电梯叮一声滑开了门。
　　晓笋踉跄走了两步开了家门，如释重负，“萧慎，送到这里就好了。”
　　萧慎的眼里只有灯光倒映，仿佛一簇小小的火苗，虚浮幽暗的被引燃了。
　　却一发不可收拾。
　　晓笋觉得脚软，又觉得昏眩。她昏昏然的想把门关上，闭上门好好哭一场。
　　
　　萧慎突然抵住了门，扳过她的脸，恶狠狠的吻上去。
　　他的手抵在她的后脑上，紧紧箍着她，力气那样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萧慎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
　　他以前的亲吻轻且浅，有温暖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唇也是温软的。
　　萧慎今天是怎么了。
　　她不敢去问，也不能呼吸，仿佛一吸气，就要哽咽。
　　她任由他强取豪夺，他的吻滚烫而热烈，带着侵略性质的攻城略池，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她是溺水的人，只能紧紧的抓住他，无力挣扎，也无力抗拒，只能紧紧抓着这棵唯一的水草，浮游上岸。她怕自己再沉湎下去，再救不上岸。
　　
　　有腥涩的气味弥漫在舌间，萧慎尝了尝，居然是血。他竟激动得咬破了她的嘴唇。他吓得突然放开她，有些惘然地看着她，似乎她是全然不认识的人。
　　晓笋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流转间似乎就要掉下来。
　　嘴唇上火辣辣的疼，但怎么疼，也比不上心口。像用凛烈的刀剖开，一刀一刀切在心口那个位置，疼得快要不能呼吸。
　　萧慎终于开口，声音遥远而陌生。
　　
　　他说，“对不起。”
　　晓笋只觉得凄凉，这么多年来，她最忌讳的三个字，就这样从萧慎的嘴里说出来。她最害怕这三个字，如果真的造成伤害了，道歉真的不算什么。
　　晓笋觉得辛苦，都是她的错，生生将萧慎拖到这个漩涡里来。
　　她举手拭一拭眼泪，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她笑着，“怎么这么说？”
　　萧慎说，“我弄疼你了，对不起。”
　　她摇摇头，“没什么。”
　　他轻轻拥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震动。
　　他说，“晓笋，我爱你。”
　　
　　她吸了一口气，“不是说过了吗，怎么还说？”
　　公寓的门没有关，有风呼呼的吹在脸上，吹得她极细的几根头发拂在他的脸上，萧慎仿佛有点透不过来气。
　　晓笋的脸很烫，萧慎抱着她，“人们常说，不能轻易的说出‘我爱你’，除非是认真的。但是一旦是认真的，就应该经常说。因为人们总是忘记。”
　　萧慎说，“晓笋，我总怕你忘记，所以我要经常的说，经常的说，你才能够记住。我爱你。”
　　
　　萧慎离开之后，晓笋靠在门边簌簌的掉着泪。不能动弹，也无法动弹，命运如同撒开的罗网，他们尽数落网，在棋局中牵绊。
　　一个转身，一个进退，便痛得歇斯底里。
　　晓笋手足冰凉，曾经臆想过那么多次的重逢，从场景到台词，都在她脑海演变了那么多次，到真正遇见他，工作上和他交锋，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磨成茧，对他产生了抗体，可是见到他和叶青青在一起，她终究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耳边只回响一句话，我和青青已经订婚了，届时欢迎参加我们的婚礼。
　　有着韩剧的开头，有着张爱玲小说的剧情，表面上他们谈笑如常，对答如流，各自都拥有新的伴侣，他有美丽大方的另一半，她的身边也站着人。但为什么她心里苦涩如斯。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她终于明白《十八春》里，曼桢的那一句无奈的话，不是矫情，也不是装深沉。曼桢说，世钧，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晓笋还记得那个镜头，像慢镜头重演，曼桢和世钧在街头重逢，他的身边有他的妻，她的身边带着两个孩子。他们擦身而过，平行的线就算延展得再远，也不能相交。
　　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许多眼泪流向未知的领域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泣那段过往，还是自己曾经青葱的岁月，曾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爱一个人，年少轻狂，所以摔得淋漓尽致。
　　曾经有那样多的质问回响在沉沉的午夜里，她想问他的话，在本该荡气回肠的重逢中分崩离析。在人生最悲苦无助的日子里，她躲在深夜无人的被窝里哭泣，有那样多那样多的痛，有生之年的执念是再见上他一面，把全部她所承受的苦难，都讲给他听。
　　她想质问一句，秦川，你曾答应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答应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你曾经举着手指发誓答应照顾我直到我老，生老病死也会在我身边。你曾经爱我，视我如珠如宝，如同心尖上的肉。如果你知道你深爱过的老婆，在离开你之后，尝遍了辛酸苦辣，一个人撑得好累，你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宁愿没有放弃我。
　　
　　多年后，有两首歌，晓笋每去KTV必唱，每唱必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川的缘故。
　　一首是辛晓琪的《领悟》：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看着我深爱的男人竟然象孩子一样无助，一段感情就此结束，一颗心也开始荒芜。
　　你曾是我的全部，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都走的好孤独。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从此之后，那无爱的痛苦，日日夜夜在我灵魂最深处……
　　还有一首是张靓颖的《G大调的悲伤》。
　　




G大调的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这里大概用两章解开第二卷遗留下来的谜团。后文情节会发展得比较快的了。^_^
　　
　　去年圣诞腾空的烟花
　　刚好一场大雪也落下
　　摊开寂寞手掌
　　捧着冻得通红我滚烫的脸颊
　　想起一辈子那句话
　　
　　转眼又是北京的炎夏
　　什刹海又开满了荷花
　　越过了旧砖墙
　　那排法国梧桐多繁茂的枝桠
　　听到一曲g大调巴哈
　　
　　四季风景在我的窗前悬挂
　　人海涨落在我的心里变化
　　流转的时光 褪色的过往
　　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当曲终人散场
　　我终于听懂g大调有多悲伤
　　
　　晓笋经常会有这样恍惚的错觉，突然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短到一天的工作是个梦，醒来发现还是昨天半夜躺在床上。长到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人都是在梦境中经历的。等到梦醒之后会发现自己还在高中时趴在课桌上醒来，或是大学时在昏暗的寝室中醒来，天花板上还反照着学校路灯的莹莹的光。
　　一切都是梦一场，梦醒后又回到当初某时某处。然后回过神来，这一切经历都是真实的，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了，并无梦境，再也不能重来。
　　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就像下三滥的泡沫剧里的情节，分手后才发觉自己有了，是不是很狗血。
　　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就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的身上。
　　晓笋手里拿着验孕棒，看着上面隐隐现出一条杠。说明书上说静置三分钟，她看了两分钟，眼睁睁看着上面又浮现出一条杠。
　　若有似无，说有，又没有上一条那么明显，说没有，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她中奖了。两条杠，中队长！
　　
　　老太太那边肯定是要瞒住的，枚文和唐天正打得火热，况且唐天和秦川相熟，很容易纸包不住火。
　　晓笋可悲的发现自己居然举目无亲。
　　晓笋素来讨厌医院，那浓重的消毒药水味，以及穿梭其中的白大褂，总让她有晕眩的感觉。
　　验血的那天她是自己去的，挂了号便直奔三楼，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包，脚步有些不稳。医院那天因为换季的原因，聚集了很多孩子和家长。她就坐在走廊最尽头，仿佛与世隔绝。周围嘈杂不堪，那些吵闹声，孩子的哭闹声，她都充耳不闻。
　　医护人员慌乱的脚步，家长着急的神情，每个人的表情，她都看得真切，唯独没有看见自己的。她想她一定看起来很无助，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那个孩子睁着大大的乌黑瞳子，因为打针而哭得鼻子通红，眼睛还挂着泪珠，很是惹人疼爱。孩子趴在母亲肩膀上，一见到她就咯咯笑，还伸出手要来拉她的头发。
　　那么小的手，柔嫩无骨，就朝着她伸过来。
　　她居然条件反射的躲开了。
　　小孩子呜哇一声就哭了，表情委屈而生动，嘴巴还撅着，却是再也不愿搭理她了。
　　晓笋觉得自己很有负罪感。以前她是多么喜欢小孩子啊，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医生证实了她的想法正确，她在医院坐了很久，医生快要下班的时候她跌跌撞撞走进去，因为早上很早就过来，午饭又没吃，她饿得难受，饿得没有了知觉，只抓着医生的手，说：“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做了它？我要最快，最稳妥的方法。请你帮我。”
　　医生兴许被她吓坏，见她精神恍惚，脸色苍白，忙招呼护士过来要帮她挂点滴，她拒绝了，只固执的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医生看了她很久，说：“小姑娘，你一个月后再来吧。”
　　她转身要走，医生叫住了她，“小姑娘，平时要多吃点啊。”
　　医生语气关切，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如果老太太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天气那么冷，她只穿一件毛绒外套，冻得瑟瑟发抖，因为一天都没进食，饿得几乎没有力气。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问：“医生，那天要带多少钱？我一个人来行不行？”
　　她独自穿过三楼的妇儿科室，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医院寂寥的住院部，她想，以后如果能够再也不来医院，该有多好。
　　
　　再次去医院的那天，她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天她没有坐车，只一个人慢慢的从学校走出来。她走得很慢，足足走了三个小时才走到医院。
　　医生去了巡房，她就坐在走廊外面等着。短短的十几分钟，却像坐了半辈子那么久。她手里捏着包，捏得手指发白，整个人失了血色。
　　那天妇儿科室居然很安静，她就坐在那里，终于听见矫捷的脚步声。她本能的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此生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晓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嘴旁带了自嘲的笑，又低头攒着包，那脚步朝她一步一步走近，她再看了看，居然还是他。
　　他脸色沉郁，可能一路走得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在她看来，尤为可怕。
　　秦川一步一步的走近，盯着她，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
　　怎么她有那么可恨吗。
　　
　　他脸色平静，“你怎么在这里？”
　　她无恸无怨，她怎么会在这里，她还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呢。这句话，问得真可笑。
　　他满脸怒色，一激动就抓住她的胳膊，“尹晓笋，你哪里不舒服，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应。手里抓着手袋，十指不由自主的拧紧了。
　　已经有护士在好奇的张望，他捏得她的手很痛，但她几乎没有动。
　　秦川见她没有反应，一字一句，“尹晓笋，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告诉我！”
　　她知道他已经在盛怒之中，他一生气就会连名带姓的叫她，尹晓笋，尹晓笋。叫得咬牙切齿的。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就这么一扫，几欲心碎。她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想必他已经很清楚，只是，是谁告诉他的呢？
　　
　　护士刚好在叫号，叫到她的号。
　　她刚想起身，他手臂一伸就抓住她。她整个人跌入椅中，疼痛难忍，她满脸愠色，也不出声，只是狠狠瞪他。
　　秦川忍住震怒，一字一顿，“尹晓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他箍住她的脸，逼她正视他。她突然那么恨他，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利落清脆。
　　
　　他也不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声音冷冷的，“秦川你让开。”
　　他却是平静下来，手攒住她的腰，“你敢！”愤怒从他手上的力道传来，她低头，看见他的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隐隐的力道中似乎夹带着痛楚。
　　她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捏碎，嘴角渐渐浮起若有似无的微笑：“你不肯松手，我们就一起在这里僵持着，看是谁耗得过谁。”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忍住把她撕成碎片的冲动，脸色阴霾，“尹晓笋，你别逼我。”
　　他也有这样恨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她何尝不是如此。
　　
　　两人对峙，他盯着她，眼里似要喷出火来，“你凭什么认定我不会负责？你就那么急着打掉我们的孩子？你就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欲哭无泪，只想逃离。他字字句句都将她钉在耶稣的十字架上，仿佛她罪孽深重十恶不赦。他又凭什么来拷问她？
　　她急急起身，推开他的手就想往前走，他手臂一紧就抱住她，不顾她的挣扎，死命将她往外拖。
　　她绝望的扑打他，扑打他的背，又踢又咬，他毫不闪避，只是想把她弄下楼去。
　　她冲他又打又踹，可他依旧不为所动。医院里的人都对他们侧目，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他也仿佛没有知觉，她急得又哭又闹，没有办法，声音哽咽，“你想怎么样，我们都已经分手了，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想我怎么样……”
　　他转过头来，她只注意到他的嘴唇在翕张，声音在耳边嗡嗡嗡的回响，她想听清楚他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像火车经过山洞，轰隆隆轰隆隆压过来。耳边仿佛有嗡嗡蜂鸣声，天花板的灯亮得晃眼，她只觉眼前一黑，腿发软，人已经倒了下去。
　　
　　




走皇后的路

　　
　　晓笋醒来的时候仍觉得眩晕，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医院里的灯晃得眼睛疼，她闭了闭眼睛，才能适应光线。
　　过了好久她才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打着点滴。针头刺入手中，只有酸涩的感觉。
　　秦川就靠在床边，两人近在咫尺，她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空气渐渐凝滞，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平静而又诡异。有暗涌渐渐凝结生成，水珠蒸发成云，暴雨就要倾盆。
　　他脸色平静，声音亦是，“你还骗了我妈什么？”
　　
　　她以为自己患了幻听，连他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直到他又说了一句，“尹晓笋，你到底拿了我妈多少钱？”
　　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手上针刺的感觉犹在，滴注针头搭在手背上，用胶带固定着，有凉凉的水份源源不绝的注入体中。
　　她喉咙发哑，“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你骗我妈说你有了，你还向她要钱。”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要把她扼杀在这里，“但是，尹晓笋，你压根就没怀孕！”
　　
　　他激动得冲上前用手捏住她的下颚，她的脸那么小，巴掌大的脸，楚楚可怜。她紧紧的注视着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他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暴怒的脸。
　　她的瞳孔急速的缩小，里面写满了恐慌。
　　“你今天居然还在我面前演戏，几乎就要把我给骗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尹晓笋，你、很、好。”
　　他连眼睛都是红的，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这副模样。他说的，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也不需要去懂。
　　有泪盈盈落下，沿着眼睑，滑落到枕巾上，啪嗒啪嗒，开出了淡色的花。
　　秦川有一刹那的失神。
　　
　　她忽然淡淡的，悲哀的笑了，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艰难而生涩。
　　“秦川，如果我说我没有呢？你会不会相信我？”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又强自镇定，如同自己说服自己般，“你没有？你这样的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晓笋也不去辩解，他的回答足以将她击垮。
　　原来她便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残忍的侩子手，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也只得他这样的评价。她觉得与有荣焉，很是值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缓慢的死去，只觉得有残痛的快意，再没有血溅出来。
　　有这样一句话，别把身上的刀拔出来，只会溅得别人一身血。如今为了他这么一句话，她只得隐忍着让这把刀插得再深一些。
　　曾经为了一根刺她就向他哭喊，如今，头戴荆棘，她却一声也不敢呻吟。
　　
　　晓笋垂下眼帘，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今天这一幕荒谬极了，可笑极了。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既然她没有怀孕，她大可不必在这里接受他的拷问。
　　晓笋费尽力气坐起来，又用右手吃力的揭下手上粘着滴注针头的胶布，一用力，顺带把针头也给扯出来，手背划破了，血一滴一滴的流出来，很是吓人。她也不觉得疼，只轻轻的套起鞋子，拿起放在床边的手袋，头也不回的走。她的脚步很轻，却走得仓促，像落荒而逃一般，失魂又落魄。
　　秦川也不留她，只眼睁睁看她穿好鞋子，拿着包，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仔细看她手上还耷拉着凝固了的血丝。墙壁很白，她的脸比墙更要白上三分。
　　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踉跄两步，手突然抵在门边，没有回头，声音冷冽，“我们以后，各走各路吧。”
　　
　　她还没输完液，瓶子上还有半瓶生理盐水，因为她刚才拔针的时候用力过猛，很长时间瓶子还在摆动，长长的透明塑料管连带着也在摇晃，荡过来，又荡过去。
　　瓶子里的水还在一直往下滴，滴注针头掉在地上，水滴轻轻的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木木的站着，只是机械的拿出烟来，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他几乎没有动，嘴里含的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也不知道站了有多久，才掐熄了烟头，重新拿出一支烟，打火机的光照着他的脸，火苗幽蓝地晃。
　　他用手指细细摩挲打火机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竹字头低下一个尹字。也不知道是谁说，送打火机就是非你不娶的意思。
　　他整个人陷在病床上，手不小心放在枕头上，只摸到一片凉意。她竟哭出那样多的泪，那么多，把枕头都给浸湿了。
　　她就这样走出他的视线。
　　就这样走出他的生命。
　　
　　晓笋终于走出病房，走出那片恐怖的白色天空。她突然想起某一年自己在大兴善寺，很虔诚的磕了很多个头，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和秦川永远在一起。可惜一切没有回转的可能了，而她终于要离开。
　　本来以为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又怎么会忘记，要如何去忘记。
　　她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这样恨过一个人，幼稚的把下半辈子寄托在这个人身上，未来是海市蜃楼，在阳光来临之后所有建筑随着想象崩塌。
　　他只用一句话，足以把她击垮。
　　
　　她一直走一直走，如同行尸走肉，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胡乱的坐上某一班公车，糊里糊涂的居然被拉到了火车站。
　　她不假思索就买了回家的票，也没看清楚是坐票还是卧票，是哪一节车厢。
　　她随着人流向前进，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要回家了，快到家了……回家后会有老太太亲自煮的浓汤，老头子和老太太会陪着她，他们是世界上最不会伤害她的人，而她终于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她几尽艰辛，在最后晕倒在家门口。回家后连续发了几天高烧，把老太太老头子吓得六神无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那几个月，她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会哭，也不会笑。午夜梦回，总是哭了醒，醒了哭，眼泪无声滑下。老太太有时候起来给她掖被角，每每总要叹息一回。
　　想来人总有趋利避害的心性，容易把悲伤的事情尽数遗忘，封存在记忆的最尽头。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快要遗忘那段时光，想起来的只是病好之后，老头子陪她下棋的情景。
　　黑白两色的棋子，那天老头子居然摸出了国际象棋。父女间已经好久没有玩过国际象棋，晓笋很吃惊，老头子倒是笑呵呵的说，太久没用了，都蒙上灰尘了。
　　
　　说起来晓笋的棋艺都是老头子从小教导的，老头子精通棋艺，曾经得过大大小小的奖项，虎父无犬女，晓笋的棋艺也颇得老头子的真传。
　　老太太进来的时候盘上只余寥寥几枚棋子，两个人斗得酣畅淋漓。
　　房子里静悄悄的，晓笋和老头子分坐在桌子两侧，都在凝神思索。
　　老头子先得头筹，占尽先机，晓笋步步为营，最后被逼得无路可退，棋盘上白色棋子只余一王一后一车一兵。
　　晓笋见老太太进来了，莞尔一笑，说，“开饭啦。”
　　老太太疼爱的摸摸她的头，“父女俩谁输的今晚洗盘子去。”
　　晓笋见大势已去，摇着老太太的手，对着老太太娇嗔道，“娘，你偏心！”
　　老头子乐呵呵的，“孩子，这个局你可知要怎么去解？”
　　老太太看得一知半解，“让我来看看，笋儿啊，走皇后啊。”
　　
　　皇后在国际象棋六十四个小方格中，走法很自由，横、直、斜都可以走，步数不受限制，是国际象棋中威力最大的子。
　　老头子在一旁假装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啊。”手上一提一放，却将自己的车后退了一步，明显大放水。
　　这盘棋糊里糊涂倒成了和局。
　　老太太和老头子先下楼去了，晓笋脑海里还浮现着老头子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囡囡，走皇后的路吧。无论在方格的路上，还是斜菱形的路上，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走。你应该自己掌握一种向前的方向，按自己的假设，走自己的皇后步伐。”
　　也只有在她很小的时候，老头子和老太太才会牵着她的手，亲切的叫她“囡囡，囡囡”，“囡囡，走过来，爸爸妈妈在这里，走过来，向前走”，“囡囡，我们的囡囡学会走路了！多么了不起！”
　　他们又唤她“囡囡”，这个尘封了很久的称呼，寄托了他们对女儿刚开始长牙、学吃饭、学走路的无限期望，如今又拿出来，只是为了让她要再坚强一些。
　　
　　原来他们为自己操心了那么久，原来自己在棋局中被困了那么久。
　　在那一刻，她终于从悲伤中走出来。不久又回到那座城市，过五关斩六将进了业内的大公司，开始了自立的生活。她明白，她不能再让两位老人伤心了。
　　而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她搭了一座坟将所有的伤害、欺骗、谎言和最初的美好尽数埋葬，将一切从生命里剔除。
　　她竟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当旧人粉墨登场之时，所有场景又历历在目如同刚发生一样。
　　记得要忘记，请记得一定要忘记。原来这首歌是这样的意思。
　　在萧慎走后，在遇见秦川和叶青青的那个晚上，晓笋哭得精疲力竭，终于在半夜缓缓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虐完了，秦川的虐还会远吗……（某锦准备好了一众物品，眼中发出阴森的光，嘿嘿嘿嘿，小秦乃死定了……）

背景音乐：心酸

走不完的长巷 原来也就那麼长 
跑不完的操场 原来小成这样 

时间的手 翻云覆雨了什麼 
从我手中 夺走了什麼 

闭上眼看 十六岁的夕阳 美得像我们一样 
边走边唱 天真浪漫勇敢 以为能走到远方 

我们曾相爱 想到就心酸 

人潮拍打上岸 一波波欢快的浪 
校门口老地方 我是等候堤防 

牵你的手 人群里慢慢走 
我们手中 藏有全宇宙 

闭上眼看 最后那颗夕阳 美得像一个遗憾 
辉煌哀伤 青春兵荒马乱 我们潦草地离散 
明明爱啊 却不懂怎麼办 让爱强韧不折断 
为何生命 不准等人成长 就可以修正过往 

我曾拥有你 真叫我心酸




秘密

　　
　　自从上次和萧慎提起买房的事情后，这件事就上了晓笋的议事日程。用内部价申购房子的报名表已经填好上交，她终于名正言顺的享受起公司的福利，闲暇时候就拉着周安琪陪她看房子，俨然一副房主的姿态。
　　恰是楼市火爆的时节，新楼盘是准现房，位置极佳，看房现场人潮汹涌。刚好是一期摇号的日子，售楼处热闹非凡，有些有意向的人还专门雇了民工来排队，声势浩大。晓笋和周安琪在人堆里推攮，终是不敌。
　　还好晓笋手中握着号单，单独被引到VIP室去，两人坐定喝了杯茶，售楼小姐微笑着说，“两位是内部申购吧？内部申购的都是二、三期，朝向好，南北方向十分通透，全部户型均送入户花园，购买车库也有优惠价格，非常超值划算。不知两位想看什么楼层什么面积呢？”
　　
　　晓笋从未买过房，倒是听得一惊一乍，只听见周安琪在旁边问，“二、三期什么时候能交房呢？”
　　售楼小姐态度温婉，“二期是和一期同时交房，三期会稍微延后一点。二期现在尚未对外开放的，也只有内部申购才能优先订购的。”
　　说来好似条件十分优厚。晓笋犹豫了下，问道，“内部申购可否购买样板房呢？”
　　售楼小姐仍旧微笑，“可以的，样板房房型设计十分合理，朝向楼层皆好，直接购买样板房会得到更多的折扣和优惠。加上您是内部申购，要便宜十来万呢。不过唯一的不足就是需要在装修完进住后，提供给我们公司一段时间供人参观，可能对你的生活有一定影响。”
　　晓笋也不含糊，当下就决定要购买一期的样板房。周安琪倒是拉着她，让她再考虑清楚。
　　
　　晓笋心中有着盘算，低声说，“一期的样板房是我负责的，几乎等于我自己装修，如果我买了样板房，又省了装修的钱，还可以优惠。我也不急着搬进去的，顶多完工后一段时间让人参观参观。”
　　想是这样想，倒是售楼小姐那边出了岔子，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不得不告诉晓笋，“尹小姐，不好意思，上头发了话说，样板房暂不予发售。若是有人预定了，一律得上头批示下来，才能卖给您。要不您……”
　　“没关系。”晓笋摆了摆手，“把我的号单登记了，待你们上头批示后再通知我吧。”
　　
　　饶是如此，两人也花费了半天的时间。好不容易从售楼处出来，已经头晕脑胀，再做不下什么事情了。本来就是周末的闲暇时候，晓笋十分抱歉，硬是拉着安琪到附近的咖啡厅，说要请喝咖啡。
　　安琪倒是十分给面子，两人择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各自点了咖啡和糕点。
　　晓笋犹自还在想着房子的事，还拿着图纸和宣传单研究着。周安琪却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拉着她的衣袖，就差惊呼出声了。
　　周安琪“咦”了一声，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快瞧瞧那个是不是许倩？”
　　晓笋背对着，每个卡座之间有古色古香的屏风，只不过不高，中间是镂空的，上面的图案繁花似锦，晓笋只恍惚的晃过头去，只觉得背后的卡座上似乎面对面坐着两个女人，周安琪所指的长相酷似许倩的戴着墨镜，脸被遮去了一半。
　　
　　晓笋看得不真切，周安琪还嘟囔着，“搞什么玩意儿，这里光线这么暗，还戴个墨镜，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啊。”
　　晓笋觉得没可能，“你也太草木皆兵了，逮着谁就说像谁，上次不也是认错人了吗？”
　　周安琪摇了摇头，“不可能看错的，每天晚上我都追着她演的《烈火焚烧的日子》，一集不落的，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是她。”
　　晓笋仍然不置可否，她很少看电视，对娱乐新闻更是关心甚少。不过周安琪倒是咋咋呼呼的，对这些很是敏感。
　　眼看着对面卡座的女人摘下了墨镜，周安琪低呼一声，“是她是她！”就差跑过去索要签名了，还好晓笋手快拉住了她，训斥着，“人家名人也是人啊，你不给人家来这里喝杯咖啡聊个天，别去骚扰人家了。”
　　语音未落，只听到隔壁卡座上另一名女人凌厉的一声，“二十万够不够？还是要三十万？”
　　两个人听到都是一惊，本来卡座里隔音甚好，许倩和那名女子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可是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事情，那名女子竟控制不住音量，声音就从隔壁传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周安琪顿时如打了鸡血，索性坐过晓笋一边，学着听壁角，整个人就差趴在屏风上了。
　　这次她们没有再交谈，又仔细聆听，只听了几句，就摸清来龙去脉。
　　那位女子显然是被激怒，但仍旧努力维持平稳，声音末尾还略略颤抖，“许小姐，你说的我都相信是真的，我也觉得你没有必要骗我，但我相信你也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想你比我要更清楚明白。你来找我谈，除了钱，我也没别的可以给你，手术费和营养费，我不知道这个数目够不够，我并不是很清楚行情，或许你可以和我丈夫谈一谈。”
　　许倩终是泪流满面，“我爱他，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那女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倒似是漫不经心，“那你应当去找你的经纪公司，看他们允不允许。”
　　许倩含着泪，“我并不是要别的，我只想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哪怕没名没份，我是真的爱他。”
　　周安琪在屏风后暗自伤神，“哎，没想到许倩也是这样自暴自弃的人。我看她在电视上颐指气使，平时也是大牌的不得了，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光景。”
　　那名女子想必十分激动，她只不停的搅拌着杯子，“许小姐，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不会来和我谈，造成他的困扰。你爱他？你只不过将腹中的孩子当成和我谈判的砝码罢了。你来找我之前，想必已经找过他，想必他也给了你答案。你爱他？你若真的爱他，就不会以生命相逼，也不会计较其中利益得失。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爱他，还是爱上唐太太头上的光环？”
　　许倩哑口无言，那女子继续道，“若是你真有勇气挑衅唐家和林家，不妨顶着经纪公司和众人的压力，把孩子生下来，只是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有勇气有胆量生下来！”
　　许倩拿着支票拂袖而去。薄薄的纸捏在掌心，却终是被说服。
　　
　　晓笋和周安琪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好像无缘无故撞破了别人的惊天大秘密，心中揣揣。
　　旁边的卡座里，那名女子也是十分的伤心，坐在那里好久都一动不动，恍若无人。
　　晓笋掏出手机装作发短信，低着头慢慢晃过头去，只见到那女人的侧面。乍看之下便觉得当是长相不俗，也非常的年轻，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小。
　　那名女子再转过头来，晓笋却像被钉在那里一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名女子也是定定看着她，好久好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晓笋。”
　　周安琪大惊失色，“晓笋，你们认识？”
　　晓笋仿佛无可奈何，她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希望眼前的这名女子不是她认识的。但她真实摆在眼前，就是她的大学同学枚文。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记得枚文吗，就是晓笋的大学同学，在第三章结婚那个……
在第三卷她会小露下脸，就这样。这章是铺垫，下文精彩的来囖！！




买房

　　
　　枚文嘴角微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周安琪也很识趣的不置一词，倒是晓笋左右说不出什么话来，枚文的这个打击，比她自己遇到这种事还让她沮丧难过。
　　气氛似乎十分怪异，三个女人面面相视，却是各自心怀鬼胎。或许是因为枚文嘴角那缕若有若无的苦笑，晓笋愤然道，“枚文，唐天他就这样待你！我陪你找他算账去！”
　　周安琪转头望了一眼枚文，只听见枚文似乎是在自嘲，“晓笋，你不要去找他，我想等他自己来和我说。”
　　她的眉眼都耷拉下来，像打了霜的柿子，“许倩她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后来枚文自己开一部黑色敞篷小跑车，向她们二人道别，驾车呼啸而去。
　　晓笋气得肺都炸了，枚文和唐天是她一路看着走过来的，当年也是一对佳偶，金童玉女，人人艳羡。他们婚礼的片段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突然跑了个许倩出来，真让人想不开。
　　果然，过去种种已如昨日逝，去日苦多。
　　周安琪只在一旁扼腕叹息，“这个女子真是大家闺秀，气质好得不得了，简直就是大老婆的模样。哎，痴心女子负心汉，自古如此。也难怪杜十娘要怒沉百宝箱了……”
　　晓笋低沉，枚文她不是杜十娘，她表面温婉，实则柔韧刚强，也不知道她回家后要面临怎样的腥风血雨。
　　两人匆匆结了账，冷空气呛在鼻子里很酸，碰巧萧慎打电话来，晓笋顺手就接了。
　　
　　萧慎这几天出国办公，因为时差颠倒，倒是很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萧慎问起了买房的事，晓笋只随口说要买样板房。萧慎似乎心情还不错，说，“那也行，反正是你监工。”
　　晓笋支吾了一下，“不过人家还没给答复。说是要上头批准才给买。”
　　萧慎沉吟片刻，“那也只是走个程序。”
　　晓笋完全没心思打电话，萧慎似乎察觉到了，只说，“我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总觉得她是处于弱势，处处需要人保护和照顾。
　　晓笋迟疑了一下，应了声好。
　　待得把电话挂断，周安琪才问，“萧慎？”
　　晓笋心乱如麻，胡乱点了点头，拉着周安琪的手，“走！我们吃麻辣烫去！”
　　
　　晓笋心里本来就因为枚文的事情而窝火，那晚吃了很多的麻辣烫，辣得直吸气，又喝了许多的啤酒。睡到凌晨两点，电话响得震天，她吓得爬起来接。
　　电话旁许久都没人说话，她喊了半天，最后怯怯的问，“是不是枚文？”
　　枚文似乎是喝高了，在电话那头说胡话。晓笋心里如挂着水桶七上八下，只胡乱抓了衣服披上，起身道，“枚文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那边有抽气的声音，“我在家……唐天他没有回家。我等了他一个晚上，他还是没有回家……”
　　晓笋坐起来，精神已经全振奋开了。
　　枚文的声音是黑夜里最沉痛哀怨的叹息，“晓笋，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年少时总觉得‘只求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遥不可及，直到遇见他……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能够寻到这样的人，没想到这一路下来，和别人的故事一样，再平常不过……”
　　谁年少时都曾意气风发，揣有对未来最美丽的幻想，以为无往不利，无可不为，没什么可扛得过最伟大的感情，在岁月流逝中渐渐才明白，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道痕，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沧海桑田。天涯海角，世界那么辽阔那么遥远，要怎样才能寻到一心人呢？
　　
　　晓笋的心彻底的乱了。白天的工作也进展得很不顺利，连带挨了经理一顿批。草草修改了底稿，在午饭来临之前只得自己到龙光大厦递交企划书。
　　龙光地产的人似乎很傲慢，她的企划书由向副总代表的秘书推脱到秦总的办公室，仍旧没有得到接受的答复。
　　她还没吃午饭，肚子饿极了，又不好走开，只得在办公室外候着。
　　终于等到龙光的人吃完午饭，络绎的回来，已经是正午两点了。秦川的秘书接待了晓笋，晓笋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龙光的人一听到公司名字就说只能找秦总。最后似乎是明白了，只因为她是他钦点的，所以只能由他亲自决定最后的方案。
　　自梦境到现实，由生活到工作，他始终是她挣脱不开的梦魇。她有点沮丧，但还是很恭敬的把整理好的企划书递给秘书，由她来安排接见的时间。
　　
　　秘书沈黎君很快查了秦川的行程表，看了时间调整，又给秦川打了内线电话。
　　听到是格远设计的尹小姐，秦川有些怔忪，想了许久，才十分冷淡的丢下一句，“让她把企划书留下就好。”
　　沈黎君放下电话仍心有戚戚，秦总最近心情非常差，对待公事没有往常的耐心和精益求精，办公时间也是乱七八糟的。公司有传闻说秦总的家里出事了，可是具体是个什么事，却没有人打听，也不敢去打听。
　　就是中午吃午饭的时间，秦总也是径自待在办公室内，也不知道吃了午饭没有。沈黎君甚至不敢问秦总要不要叫外卖。
　　
　　尽管如此，沈黎君还是很客气的对晓笋说，“尹小姐，非常抱歉，恐怕秦总脱不开身接待您。您把企划书放在我这里，秦总有空就会看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会致电给你。”
　　晓笋很顺从的走了，走到半途，又掉转头，问沈黎君，“我上次在售楼处登记了一期的样板房，她们说过几日就答复我的，可是至今却没给我消息，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自那天去完售楼处后，买房的事完全没了声息。问公司的人，也说这件事得去问龙光，毕竟只是合作伙伴，而龙光的顶头上司，不正是秦川秦总吗。晓笋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秘书沈黎君是能够查到内部资料的。如今放眼全公司，似乎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能耐了。
　　沈黎君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她。手指轻快的在电脑上敲击，估计是内部资料，晓笋也不好意思去张望。
　　
　　只见沈黎君端详电脑片刻，“尹小姐，这个……上头还没有定下来，您恐怕还要再等多几个工作日。”
　　晓笋皱起眉头，“上头还没有定下来？”哪里来的上头，上头正坐在办公室里呢！她有些置气，但也不好意思去驳什么，只得好声好气央着沈黎君，“沈秘书，这个……你也知道我填内部申购报名表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能够定下来，您可以给我个准信不？”
　　沈黎君似是十分为难，“尹小姐，您知道这个不是我可以做主的，我也没办法……”
　　晓笋这几日心情本来就不好，再加上中午没吃饭，胃吃疼，还要一副求人办事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急急的就要去推秦川办公室的门。
　　
　　沈黎君当然不给，低呼着，“尹小姐，您不能进去……”
　　两个人在门口间推搪。
　　其实若是平常，沈黎君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晓笋进去也就算了，大多给秦总批一顿。只是如今秦总的心情阴霾不定，又不待见这位尹小姐，弄个不好因为这位尹小姐而丢掉饭碗，那也太不值了。
　　只是晓笋执意进去，拦又怎么拦得住。她恶狠狠推开秦川办公室的门。
　　门是虚掩着，很容易就推开了，晓笋没有心理准备，吓得花容失色，差点跌倒在地。
　　
　　




交易

　　
　　秦川办公室在三十二楼，办公室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楼下车如流水的大街，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放眼望去竟是一望无际的繁华景色，这座城市的林立高楼就矗立在眼前，看着倒让人霎时有些恍惚。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大致是如此吧。
　　秦川正埋首在文件中，见她们争执，只冷冷瞥了一眼。
　　沈黎君当仁不让开了口，“秦总，这位尹小姐，我已经告诉她没有预约不能进来了，她还硬是要闯进来，厄——”她吞了吞口水，秦总的脸色不妙，她说，“我立刻打电话叫保安上来……”
　　语音未落，却被秦川打断，“行了，你出去吧。”
　　他说“你出去吧”，并且是对沈黎君说，即是意味着——这位尹小姐可以进入他的办公室了？沈黎君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点头哈腰的鞠躬又关上了门。哎，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待在这位秦总身边，也不外如此。
　　
　　午后冬日的阳光，洋洋洒洒笼在秦川身上，他的脸一半沐浴在阳光里，一半罩在阴影中，虚实不明，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表情。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于是整个脸都背光了。
　　晓笋有些不知所措，不敢看他，只盯着脚下。她和秦川相识于微时，彼时他们还在象牙塔里，他也还是大学里风华秀气的少年，感情纯粹易碎。如今时间哗啦逝去，布幕换了，背景流转成今天，他是商场上镇定从容的秦总。他的战术手腕，她也略有听闻，能够在年纪轻轻便登上如斯位置，纵横商界，除了他家的背景，他的为人处事、担当手段，缺一不可。他再也不是那个深情叫她“小损样儿”的少年，不是她能够腆着脸调戏的高大男子，他内敛而沉淀，阴冷而绝情。
　　他整个人掩在阴影中，添了几分愁色。与她之前见到的意气风发的他不同，今天的他似乎神色疲倦，整个人都黯淡下去。
　　她皱眉，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困扰住他这名天之骄子？
　　
　　空气呆滞了一会，秦川才仿佛看见她似的说，“有什么事？”
　　晓笋倒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我想内部申购买房。”
　　秦川十分冷淡的丢下一句，“回你公司填表去。”
　　晓笋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她说，“我填表了，上次在售楼处也登记好了。可是他们说得上头批示下来，才能卖给我……”
　　“一期样板房？”秦川微皱了皱眉，义正言辞道，“那房我们不卖。”
　　晓笋愣了一下，“为什么？”
　　秦川迟迟没有回音，像是没有看到她这个人。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肯卖？都已经是准现房了，样板房也快过了参观期了，还是说……”晓笋停顿了一下，“你压根就不想把它卖给我？”
　　“房子是龙光建的，想卖不想卖，想卖给谁，都由我说了算。”秦川仍旧没有任何表情，轻描淡写，“并且，那套房子我的确不想卖给你。”
　　
　　晓笋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唬住了，她不假思索道，“我出双倍价钱，双倍价钱买下它，如何？”
　　她手头拮据，首期还是萧慎帮她凑齐的，但是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开出这样的价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秦川，就像戒备森严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刺，无法再冷静。
　　他突然毫无头绪问了句，“他对你很好？”
　　晓笋反而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在说谁？萧慎？”
　　“想必他对你很好，买房的钱他给你出的？这房，我不会卖，十倍也不卖。”
　　他的声音有着嘲笑的情绪，细细小小的，但她感觉到了。
　　
　　晓笋恼羞成怒，她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她说，“秦川！你仗势欺人！”
　　多说无益，那房子她也不想要了，顶多自己再买个房子自己装修去。他就那么恨她？连房子也不肯卖给她？她觉得自己像受到莫大的委屈，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
　　“慢着。”他的声音在耳后回响。
　　她不卑不亢，“秦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他看着她的背影，还是瘦瘦小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叫住了她。嘴角发涩，还是艰涩的说出来了，“……陪我去见一个人。”
　　晓笋停住了脚步，手握在门把上，没有回头。门把上有小小的金属扣，门把微凉，上面有她印上去的淡淡的指纹。
　　好像有很多蚂蚁爬到了心上，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挠着心口那枚伤疤，很痒很痒，但已经不痛了。
　　她没有答话，他正色道，“尹晓笋，和我做个交易。你陪我去见一个人，房子就卖给你。”
　　
　　晓笋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竟然变成了这样的关系，什么都要据理力争，什么都要谈条件，谈交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把他们两个人扯上关系。
　　她回过头，轻轻扯开嘴角，浅笑嫣然，“不知秦先生想带我去见什么人呢？”
　　他记得她的笑容，温柔而恬淡，记得她的眉眼，灵动狡黠。他扯了扯领带，“去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不做声，心里转了千百回，他们都认识的人，用手指数，算上大学的同学，也不过二十来个。他想带她去见谁？
　　秦川不等她答应，随手按下内线，呼唤秘书，“下午的行程全部给我取消。”
　　沈黎君似乎还在电话里说什么。晓笋约莫估计出她会把下午重要的行程都列出来，晓笋在办公室里都可以感觉到沈黎君在门外的焦急。但秦川不予理会，随手就把电话切断，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很快的穿上。
　　晓笋看着他麻利的穿好衣服，整个人呆若木鸡，直到秦川不耐烦的催促她，“还不走？”她才呆呆的跟着他离开。
　　
　　果不其然，出了办公室，沈黎君哭丧着脸，“秦总，远博的人方才已经抵达北京，现在正在机场赶过来呢……”
　　秦川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一个眼神过去，沈黎君已经明了，只唯唯诺诺的说，“我会让他们改期的了。”
　　晓笋感觉背后沈黎君的眼神恐怕能够让她胃穿孔。那是，她一来，给人家捅了多大一篓子，她不恨死自己才怪呢。
　　
　　他们很顺利的搭电梯下楼，直接到达地下车库。
　　晓笋很知趣的打开后排的门，秦川察觉到了，态度坚决，“坐前面。”
　　周五的下午，街道上车流拥挤，他开得不快，仿佛习惯使然。她还是第一次坐上他的车。还好，车里没什么奇异的香水味。
　　停红灯的时候，她觉得局促不安，只能扭头望向窗外，她看见玻璃窗上映照出自己浅浅的影子，头发随意的披在肩膀上，刘海稍稍拨向一边，脸耳口鼻稍微现出轮廓。她注视着自己的倒影，车窗上的影子模糊现出两个人。秦川的倒影叠在她的倒影后面，她只见到他聚精会神开车的侧脸，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是谁说，认真做事的男人最好看？
　　他的鼻子很挺，下颚有很好看的弧线，嘴巴紧紧抿起来……晓笋不敢再看下去。他们两个都变了。她更加坚毅干练，他也更沉稳阴翳。
　　曾几何时她想过他们之后的生活会是怎样，但怎么想，也不会是像今天这样。
　　


探病

　　
　　晓笋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快要下雪了，秦川开得很慢，好像这条路，再怎么开下去，也没有尽头。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开到半路晓笋才想起还没告诉秦川自己住哪里，秦川倒像是一早知道一般，“我知道在哪里。”
　　接到晓笋询问的目光，他才解释，“你们公司公寓不都在那一块。”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晓笋说，“就在这里停车就行了，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秦川执意开进了小区，淡淡的说，“没事。”
　　其实晓笋只是不想再在车里多待一分钟，哪怕是片刻，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
　　
　　终于到了公寓楼下，没等车子停稳，她急切的想打开车门，手忙脚乱打不开，又掰又撬的，她都觉得自己失态。
　　秦川转头望着她，似乎很自然的，歪过身子帮她开了车门，“不是这样开的……”
　　原来车门都被他锁了。她没开锁，当然打不开车门。他的身子倾向她这边，她有一刹那的失神，他们靠得很近，他身上还有方才去医院留下的消毒药水味，也可能没有，只是她太过于敏感。
　　她整个背都贴在座位上，像一只警觉的猫。秦川也察觉到了，只是不动声色。
　　他的身子也并不是靠得很近，只是因为车里太局促了，她才会觉得他们的距离很靠近。
　　
　　门开了。秦川也很快撤回了身子，仿佛刚才帮她开车门只是一瞬间的事，又或者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晓笋踉跄几步下了车，好像坐在船上漂洋过海，漂浮了好久终于寻到岸上，脚步轻浮。她也没回头，啪一声关了车门。
　　车外很冷，她的脚好像都要冻僵了。走了两步，秦川的车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晓笋回过头，有一朵洁白的雪飘落在她睫毛上，轻轻的，却压得眼皮都要睁不开，把眼前晕染得一片模糊。
　　整个世界都仿佛要模糊起来。她转过身，也不动，只是不解的看着他。
　　彼时秦川已经打开车门，站在黄昏的余晖下，显得愈发落寞。他说，“我看到你上去了再走。”
　　晓笋连忙转身匆匆往前走，只怕如果再多一秒，自己就会不小心流下眼泪。
　　
　　晓笋独自搭电梯上去，只觉得头脑木木的，什么都不愿去想，也懒得去想。她站在家门口，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了。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丢的，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像个最可笑的小丑，到了哪里，都要出个丑，被人嗤笑一番。
　　老天爷总是要和她开玩笑。
　　她下意识的想打萧慎的电话，才记起他人还在美国，这个时候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看来只能去周安琪那里了。还好天色不算太晚，出去也拦得到出租车。
　　她按了电梯门，很快“叮”的一声，电梯上来了。
　　门滑开了，却现出一个人的脸。
　　
　　竟然是秦川。
　　外面应该下雪了吧，他全身像笼了一层白白的雪花，头发上，肩膀上，都有一点霜花。
　　他手里正拿着一串钥匙。很简单的一个钥匙环，上面扣着两枚钥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正因为如此，她才总是把钥匙弄丢。
　　他说，“你把钥匙忘在车里了。”
　　晓笋发了半响的愣，许久才如梦初醒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八楼？”
　　秦川漫不经心，“我问大厦管理员的。”
　　晓笋伸手，摊开右手掌心接过去了。而后认真的说，“谢谢你。”
　　钥匙落在掌心，小小的，凉凉的。她手一哆嗦，差点掉落。
　　她听见他说，“以后还是挂个钥匙扣好一点。”
　　她低着头，“好的。”掌心凉沁沁的，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有一个钥匙扣，是一间房子，很简单的几何图形，因为是情侣扣所以分开两半，她拿着一半，另一半给他扣着。
　　再到后来，她终于没在钥匙上扣任何东西了。
　　
　　她走得很急很快，钥匙握在掌心有着奇异的温度，把钥匙伸进门把下面的孔，向右转两个半圈。门开了，她才敢回头望，秦川已经走了，电梯叮的一声关上门的时候，她都不敢多喘一口气。
　　晓笋没有忘记关上大门，顺着门厅望进去，屋子里没有开灯，黑乌乌的一片，她顺手把包包放在沙发上，连鞋都没脱，就跑进去卧室里。
　　这房子里唯一一个望得到楼下大门的地方就是卧室里的窗户。那个窗户朝南。
　　
　　她趴在窗台上偷偷的望着那辆车。
　　车顶上也浮着白白的雪。原来雪下得越发大了，地上白茫茫一片。
　　没多久秦川出现了，他很娴熟的开车门，坐上去，起动车子。车灯幽幽闪了闪，徐徐的调头，稳健的开走了。
　　他开车一向很稳当，像他的人。喝酒也从不喝醉，喝醉也不会说胡话，只会闷头大睡。
　　还好秦川没有抬头，不然就会看见晓笋满脸的泪水，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怎样都没有想到他会带她去见他的母亲。
　　其实她只见过他母亲一次，就是很久前，他们还在租房子的时候，他母亲去过一次。她买菜回来，他的母亲就在楼道里等着她。她的书就放在阳台下，他母亲刚好看到了，还称赞她的字写得好看。
　　那时候他母亲是多么光丽华美的一个人，没想到才几年的光景，居然变成这样的一幅模样。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上还绣着暗色的图案，隐隐可见一丛梅花傲立在霜雪中。衣服华贵，料子柔美，可是她的身子骨架却像撑不起来的样子，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瘦了。
　　他们去的时候，她还睡着，秦川说，母亲睡一阵醒一阵，有时候痛醒过来，又要吃止痛药，才能缓过神来。
　　晓笋透过那面窗子看着他的母亲，秦川的声音压抑而低沉，“前几年老说心绞痛，查过来说是心肌梗塞，母亲又不肯住院，只在医院待了几天就走了。前阵子痛得受不了，诊断出来，医生说是乳腺癌……”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若是能早点查出来就好了……”
　　
　　秦川母亲很快转醒了，秦川也没理她，径自入了病房。晓笋隔着大玻璃窗，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
　　有护工细心的拧了热毛巾，秦川伸手接过，轻轻的替他母亲拭脸。她看起来气色还好，执意要坐起身，又有护工替她安排照料着。
　　晓笋在门外站了好久，就那样看着，秦川没叫她进去，她也不敢贸贸然进去。秦川和他母亲好像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她在门外长廊随便寻到一个座位，坐下来。整层楼安静得出奇，好像没有别的病人，连护士说话也是细微的，走廊上也只得她一个人。走廓里安装有暖气管道，就在她坐的长椅旁边，烘得暖暖的。她坐下来，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饿得失去了知觉。有时候饿过头了，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可能胃病就是从这个习惯演化而来的吧。
　　她也不知道秦川找她来做什么。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长廊上，细细的听，走廊那头还有护士低低的耳语，过了片刻，又岑静下来。
　　她又抬起手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天色都快要沉下来了。秦川还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她浑身乏力，脑袋渐渐不清醒，几乎就要睡着了。意识刚要迷糊，就听到有脚步声，从远及近，在长长的走廊里回响。
　　她人还很迷糊，心想是不是护士换班了，只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
　　她骤然惊醒，只觉得又窘又急。
　　那个人看到她也是一惊。只因为整座楼只有秦太太一名病患，而走廊上孤零零坐着她一个人。
　　于是晓笋打量那个人的时候，那人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如果是放在平常病患如云的诊室，徐大夫兴许就不会记得晓笋是谁了，可是偏偏她就坐在秦太太的病房前面，还是那样柔柔怯怯的样子，迷迷糊糊的，就像当年，没有孩子也不知道，还坚决的说要打掉。后来徐大夫亲眼见到她被秦川带走，走没几步又晕过去。
　　
　　徐大夫还依稀记得当年的情景，秦川抱着晓笋，差点要把医院给拆了。急诊室的人手忙脚乱的，还是自己给他们安排了病房。其间秦川一直喊着，“她肚子里有孩子，你们手脚轻点……”
　　也不怪得秦太太说她儿子给这个女孩子迷得七荤八素，在徐大夫看来，事实也是如此。
　　后来徐大夫做了什么？她只是把真实的病历报告拿给秦川，说了那个女孩子并没有怀孕。秦川当时打死不信，徐大夫最后拿出了血检报告，他才终于相信。
　　那天那个女孩子傍晚的时候就出了院，也不知道跑到哪里，秦川居然在那病房里待了一夜。徐大夫那天值夜班，看见那道门虚掩着。医院走廊两侧隔很远才有一扇门，其余的门都紧闭着，只有那一扇门在罅隙中透出橘色的光，徐大夫放慢脚步走了过去。见到那孩子整个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也不点火，只是拿在手中摩挲。
　　地上满是烟蒂烟灰，都是长长一截。也不知道他坐了有多久，整个房间充斥着浓重的烟味。
　　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茶几上放着病历报告和血检报告。他的眼光幽怨而悔恨，看得徐大夫心里一惊，这么多年来，始终没能忘掉那件事。
　　
　　事隔多年，徐大夫居然又见到晓笋，还是在秦太太的病房前。
　　她不得不停下来和晓笋打招呼，“你是来看秦太太的吧？”
　　晓笋没搭理她，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徐大夫低低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正文 排山倒海

    晓笋听见徐大夫问她，“你是来看秦太太的吧？”

    徐大夫推门进去，她就坐在长廊边上，怅然若失。

    她突然想起也是约莫这样的时辰，天色昏然，医生快下班了，护士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团商量着晚上要去哪儿吃饭好。她一天没吃东西，饿得没有力气，整个人跌跌撞撞进入诊室，向徐大夫说：“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做了它？我要最快，最稳妥的方法。请你帮我。”

    那时候的她，是有多无助啊。

    她觉得身子发冷，又紧紧抱住了自身。突然想起徐大夫不是秦太太的主治医师，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和秦太太交情很好吗？

    晓笋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为什么当时秦川知道她怀孕，知道她堕胎的时日，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她。当时她只是像蜗牛一样躲回自己的家，却从来没有细想。

    她像跌进了无底深渊，旧日的伤疤不能去揭，一揭就痛得撕心裂肺。只昏昏沉沉的睡去，再不要想起来。

    晓笋迷迷糊糊的睡着，仿佛有关门声，有人细细碎碎交谈的声音，她闭着眼睛，只觉得如果能够像现在这样暖暖的睡去，什么都不要想，该有多好。

    秦川坐在她的身侧，她陡然惊醒。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坐着。过了好一会儿，秦川才说：“你怎么又睡着了？”

    她慢慢的，倔强的说，“我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沉默不语，只和气的问，“能抽支烟吗？”

    她没说话，也算是默认了。秦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像在摸索着打火机，找了一会，才悻悻的说，“打火机不见了……”又把烟盒放回去。

    她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说，“你怎么在哪里都能睡着，任何时候，任何地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我身边睡了一个晚上，也不问问我，情不情愿，就拉着我的袖子睡着了，头还抵在我肩膀上——尹晓笋，你当真以为我不想走？那是你拉着我的手臂，我走不开。要不然，我早就走了，哪还会陪你傻傻坐一个晚上。”

    晓笋觉得凄惶，只觉得心里空空的，空得叫人难受，她也不能不说话，轻声说，“那是你笨。”

    他终于微笑，却转开脸去。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和平共处过。似乎在分手之后，就以仇人的状态存续着，维持着，每次见面，都要互相撕扯，歇斯底里的把对方撂倒才甘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平和。

    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秦总，她是合作公司的小职员。这是他们的新角色。只能代入，不能求解。

    晓笋假装咳嗽了一声，她是真饿了，说了声，“我们走吧。”

    秦川没有动，他说，“我母亲很喜欢青青。”

    她连语气都透着吃力，终于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我们已经订婚了，可能会在年后结婚。”秦川的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蹦出来。

    她也只轻轻，呐蚊一般的声线，气若游丝，“你那天已经说过了。”

    原来今天他带她来医院见他的母亲，就是要亲口对她说出这样的事实，让她直面淋漓惨淡的现实。

    无论他是怎么想的都好，她只觉得苦。胃疼得，好像连胆汁都要涔涔的渗出来。

    他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竟然无话可说，只苦笑着。晓笋低着头不敢去看他，急急起身，全身乏力且冰凉，胃疼得全身好像失去了知觉，差点不支倒地。

    她还是撑住了，坚持着，“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一直到走廊的尽头，她都没有回头。

    秦川突然走快几步猝不及防的从背后抱住她，那样大力，双手箍着她，晓笋只觉得肩胛骨仿佛快要裂开。

    他扳过她的脸，狠狠的吻上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抱得那样紧，仿佛害怕失去她，仿佛从不曾失去她。

    晓笋只觉得嘴唇火辣辣的疼，还有咸涩的味道。原来是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所有的感觉纠缠在舌尖，她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都挤压在一起，疼痛而酸涩。

    她还记得他唇齿的味道，还记得和他拥抱的感觉。一刹那间，电光石火，记忆排山倒海而来。隔了那么多年，她竟然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忘记生命里出现过这个人，出现过这样热烈而绝望的感情。可是原来她还记得，还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这一切。

    她记得她怎样扔下自尊去央求他回头，记得自己如何绝望的和他决裂，记得曾经爱过这样一个人，爱得深刻而决绝，爱得入了骨髓。像是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里写的那样，“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在最美的年华，遇见一个最值得爱的人，这样的情感，无法复制，痛彻心扉。

    她的脚不经意勾到一旁的医疗用具，“砰！”的一声，铁架子、点滴瓶、塑料管哗啦啦水流般泻了一地。点滴瓶里面还装着生理盐水，瓶子摔得粉碎，凉浸的水溅飞一地，有几滴溅在她的脚踝上，冰凉的感觉透过袜子传递过来，渐渐凉透了。

    她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他，却怎么推也不动。

    走廊尽头仿佛还有一连串的回音。玻璃横七竖八碎了一地。

    那么长的回廊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冷清可怖。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钢铁架什么都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只是低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嵌入脑海里。

    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一般，她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他说，“对不起。”

    晓笋觉得凄凉，这么多年来，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这三个字？埋葬了那么多的伤害、欺骗、谎言，她一个人走得多么辛苦。有多少的爱便有多少的恨，恨得久了，伤痕结疤，便渐渐没有力气去恨了，淡化成小小的一个疤，只在夜深人静噬啃着消化着，成为不为人知的梦魇。

    如今她终于站在他的面前，也只得这三个字。

    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在午夜梦回想过无数次，想着他历尽艰辛终于回头，两人抱头痛哭，犹如戏剧中常演的那样，道一句，我们回不去了。她躲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向他讲述自己的种种遭遇。其间的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最想要的，不过也是他的一句安慰。他是她曾经那样辛苦，那样吃力的爱着的一个人，那样纯粹的爱着，疼痛的割舍过。梦一场过后，终究要醒来。

    到头来他还是要向她说对不起。她推开他想要离开，他紧紧的跟在后头，最后还是坚持送她回公寓楼下。

    晓笋站在窗前目送秦川开车离开，忽然潸然泪下。她明白他们互相都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再也走不回从前。

    车子驶出小区，车灯最后幻化成一点小小的光影。他终于走了。

    晓笋双手放在窗棱上，几乎都要被冻僵。外面的雪飘进屋子来，窗子结了霜花，她冷得直发抖。

    关了窗户，借着地暖，她终于移动双脚，挪到厨房里倒了一杯热水。

    手握着杯子有丝丝的刺痛感，隔着滚烫的热水，感觉渐渐复苏过来。她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都已经是冬天了，天气这样冷，冷得人好像要麻木了一样。手是凉的，脚是凉的，四肢连带着全身，都要被冻僵了。

    手机放在包包里，响了好几回她才听见。

    手机上面写着：语音来电，萧慎，是否接听？

    屏幕上不停的震动这行字，语音来电，萧慎，是否接听？

    想来他应该打了很久，她按了接听键，萧慎急切的唤她的名字，“晓笋？”

    她呐呐的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萧慎冷得直吸气，说话声音并不甚清楚，他说，“晓笋，怎么天气这么冷？”

    晓笋吸了一口气，“我们这边也好冷，刚刚还下雪了呢……”

    边说着，门铃就响了。

    她拿着手机从沙发上跳起来，差点撞到桌脚。

    她疼得直抽气，“萧慎，你等等，我去开个门。下雪天的也不知道是谁来了……”

    “撞到哪里了？桌脚？怎么那么不小心？”萧慎在电话那头笑得蹊跷，“是谁来了，看看是谁，我认识的不？”

正文 全心全意

    晓笋打开门，低呼，“萧慎？怎么是你？”

    外面还在下雪，他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冷得直吸气。她还没打开铁门，隔着冰凉的门禁，她越发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不由得问，“你怎么回来啦？”

    萧慎仰着脸冲她笑。他笑起来真是很好看。

    进门之后，晓笋又兀自问了一遍，“你怎么提前两天就回来了？”

    事先说好应该是后天回来的。今天就回来，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萧慎没有带行李。他说行李还在机场上，只打电话叫人去提。

    晓笋忙拿了毯子出来，倒了杯热乎乎的茶，又翻出自己的热水袋，灌了满满一袋给萧慎捧着。

    萧慎拿着热水袋有些不好意思，晓笋又问他，“吃了没？”

    萧慎盯着她瞧，“没，航班晚点了。”他又急着赶回来，但是这句他没说。

    晓笋没他办法，走过去冰箱张望了一下，“要不我给你下个面条？”

    “好。”

    晓笋盯着冰箱瞧，最后摊开手无奈的说，“萧慎，看来我们得去外面吃了。”

    转身就跌进一个怀抱里。

    “晓笋，我想你了。”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慢慢的低下头。萧慎的唇很烫，晓笋只觉得自己像是块冰，而萧慎是团火，接近她，熨烫她，将她的冷一分一分夺去，冰融化成水，一滴一滴洇落下来。她快要被融化，只能攀附着这块烙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他最后放开她，迟疑了一下，“晓笋？”

    “恩？”

    萧慎细致的盯着她的眼睛，“你刚刚哭过了？”

    他那样细心，好像她每次哭泣，他都会知晓。

    晓笋下意识的举手一拭，“没有啊。”眼底凉薄，她摸到一阵凉意，还好，还是干燥的，没有眼泪溢出。

    萧慎静默了良久，才说，“眼睛都红了。肯定是穿太少了，给冻坏了。”说完又把她搂在怀中，方才他进门时还是面青脸白，现在晓笋被他拥入怀中，只觉得他怀里温暖得不够真实。

    晓笋的脸蹭了蹭萧慎的衣角，吸了口气，“好暖。”

    萧慎终于笑起来，好脾气的说，“当然了，有热水袋嘛。”

    两个人冒着大雪出外觅食。萧慎把晓笋包成一只大熊才让她出门。晓笋只觉得走路都异常笨重。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扑腾扑腾的闪着。

    萧慎拉着她的手，“晓笋，你的手好凉。”

    “我听人家说，冬天手脚冰冷的人，是因为没有人疼爱。”晓笋若有所思的说。

    “哦？”萧慎挑眉，晓笋侧目，发现其实萧慎这样很是迷人。

    萧慎说，“你的意思就是你的男朋友我不够尽职咯？”

    晓笋咯咯的笑， “你真的想做一个尽职的男朋友？”

    萧慎颚首。

    晓笋闭着眼睛，嘴角轻扬，“那好吧，你可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要想我，哪怕在工作时间也要想我；想我的时候就要发短信给我，打电话给我，或者坐飞机来找我；每天都要抱抱我；不能和我冷战，不能骗我，答应我的事都要做到；要爱我，在我生病、身材走样、变丑的时候，不能嘲笑我抛弃我；不能欺骗我，要相信我，……”

    萧慎照单全收，“还有没有？类似于《河东狮吼》《野蛮女友》那样一长串的，你这段台词还不够长。”

    “你笑话我？”晓笋说，“那好，第一，尹晓笋以后说的话都是对的，第二，萧慎有时候也有对的时候，第三，如果有第二条的情况，请参照第一条。”

    “遵命，老婆大人！”

    这下轮到晓笋发愣了，说，“谁是你老婆大人？”

    “老婆大人，你不要我了？”萧慎嘴角飞扬，“想我一表人才，名校海龟，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连我妈都说，做老公的要绑住老婆的胃，就能绑住老婆的人，……老婆，我这样的人你都不要，……老婆大人，我好受伤。”

    晓笋噗嗤笑出声来，脸向上一扬，刚好被萧慎逮到她的唇，柔软芳香，让人不觉沉溺其间。

    两人吃完烤肉，晓笋喝了好多酒，迎着风走出店外，萧慎一把抓住她，“别迎着风走，吹了要头痛。”

    晓笋两颊泛了红，仰着脸，看了一会，“萧慎，原来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啊。”

    在这座城市的寒冷冬夜，夜景霓虹闪亮，星星却淡而模糊，几乎看不见，抬起头仰望星空，只有一片暗黑色的蓝。

    萧慎跟着仰头看了看，好笑的摸摸晓笋的头，“哪里没有星星，他们都躲在云里让你去找。”

    “一颗，两颗，……”晓笋仰着头，连脖子也要酸了。

    “晓笋。”萧慎拉着她的手，两人慢悠悠的在雪地上走着。

    “恩？”

    “我有没有告诉你，爬山扎营的时候，我曾一个人在夜晚，透过帐篷看天空。”萧慎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讲述幼年时的美好，“山很高，小时候污染也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我睡在帐篷里，只觉得天空离我很近，天上的星星，闪亮得就像一条银河……星子密密麻麻的，很亮很光，好像一伸出手就能够握住。”

    萧慎慢慢停下脚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们能够一起看到，该有多好。”

    时间还很早，晓笋不想回去，缠着萧慎陪她看电影，他也应承了。看的是《迈克尔&#8226;杰克逊：就是这样》，this is it。

    上座率很高，萧慎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拿在手中进了场。

    影片上风吹欲倒的身影，爆发惊人能量，晓笋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现场看到这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演出。

    晓笋拿着纸巾，噙着泪，咔嚓咔嚓吃着爆米花。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低声说，“萧慎，你不吃么？”

    萧慎没有应她。

    她又唤了他一声，终于转过头去看他。

    漆黑的电影院里，屏幕上五光十色，光亮莹莹映在萧慎的侧脸上。那么嘈杂的环境，他居然侧过脸，睡着了。

    他的眼狭长，眼睫毛盖在上面，很长很翘。晓笋从来不知道萧慎的侧脸也是这么好看。他的手轻轻的放在身上，胸脯很轻微的起伏着，想是刚刚阖上眼睡着。

    她怎么忘记了他今天才刚下飞机，他提前完成了一个星期的工作任务回来，只为了提早见到她。而她居然缠着他吃饭，缠着他看电影。刚下飞机，肯定是很累了，他居然行李也不带，风尘仆仆，急急的就赶到她家里，只为了见她一面。雪下得那么大，他就站在她门前，一次又一次的拨打她的电话，直到她听见，去开门，他站在门前冻得直呵气，冷得口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晓笋心里难受，只想起周安琪之前说的，这部电影，一定要和心爱的人一起看，看完之后感慨一句，在我有生之年，和心爱的人一起，见识了真正的天才，百年一遇的天才，就是这样！

    多少人的一生能够遇到MJ这样的天才，多少人穷尽一生，才能够找到像萧慎这样待她的人？

    爆米花吃进嘴里，晓笋只觉得苦楚万分。她知道，萧慎对她，是全心全意，而她待萧慎，还太过勉强。

正文 夜色

    过几日，晓笋得到通知，说内部申购买样板房的事龙光批下来了。她之前递交的申请表也打了回来，同意书末尾龙飞凤舞签了两个大字：秦川。

    晓笋看着那两个字稍微有些怔忪。待得办完手续，售楼小姐递给她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卡片上印着龙光地产的标志，打开来看里面是一行印刷齐整的大字：“欢迎业主入住御景新城。”卡片后面则填写着楼栋单元号等详细资料。

    周安琪羡慕非常，“晓笋，终于给你盼到了。”她又拿着清单一股脑儿的估算着，“这次怎么说也省了十来万，啧啧，真是持家有道啊。”

    晓笋笑嘻嘻的，“眼红什么，也不见你去内部申请一套。”

    周安琪瞪大了眼睛，“我也想啊，可是……”她顿了顿，才稍作扭捏的说，“西瓜说买房子的事他不习惯女方主动。我也不能抢了他的功劳是吧。”

    晓笋哎哟一声，“这么快商量买房子的事情了，见过家长没有？”边说着边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奶糖。

    周安琪笑声爽利，“哪有那么快啊，最快也要等到年后是吧……”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晓笋微微只觉得眩晕。

    周安琪终于出声，“晓笋？”

    晓笋抬起头。

    “你加了四勺糖了，”周安琪语气很是奇怪，逗趣的说，“什么时候改喝甜咖啡了？”

    晓笋才发觉自己的咖啡杯里早已拱起沙子一般的糖堆，仿佛不小心就会崩塌。

    这杯咖啡是不能再喝了，晓笋叹气。

    趁着她洗杯子的间隙，周安琪偷偷的俯在她耳边说，“我看见杂志上说，许倩最近阑尾炎，送医院去了。那些娱记一个一个堵在医院门口等着采访独家报道，可是都不得门而入。”

    扭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杯壁有点热，水却冰冷。晓笋洗得细致，“这也没有什么出奇的，艺人总是身不由己，你不见王菲李湘生个孩子，将将要进手术室的门了，还被人追着拍照么？”

    周安琪顿了顿，“我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许倩这回，也不知道是去割阑尾，还是去堕孩子呢……”

    晓笋的太阳穴突的一跳，只觉得像有什么堵住了心口。她竟差点连枚文的事都忘了。因为忙碌，因为自己的事，所以居然连枚文的痛苦都几乎要忘记了去。

    她试图打枚文的手机电话，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也没人听。她究竟跑哪里去了呢？

    浑浑噩噩熬到下班的时候，晓笋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她找了西瓜，辗转问了唐天的电话。

    西瓜给的是唐天的私人号码，但接电话的却是他的秘书，细声细气的，十分客气周到，“唐总这几天出国去了，尹小姐请留下你的简讯好么？”

    晓笋有些丧气，只推脱了，“不，不用了……”甫要挂上电话，才像想到什么似的，问了声，“你知道唐先生家庭住址吗？”

    还好她打的是唐天的私人号码，估计这个号码没多少个人知道。秘书倒是很热情，连她问这句话也不觉得见外。她很快问到了唐天的住宅地址。俗话说狡兔三窟，这家伙不仅在市内有房子，别墅也有两套，也不知道枚文到底会是在哪边了。

    接连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晓笋想起那晚枚文沉痛哀怨的叹息，突然觉得害怕。此刻唐天不在国内，家里电话又没人接，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下班的时候，晓笋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搭地铁回公寓，而是拦了一辆的士。彼时天色正黯淡下来。

    的士上，司机一直在放歌，CD的音质并不是很好，司机又转到另一个频道，恰好是点歌节目，收音收得不好，有轻微的吱吱声。

    车里刚好播了一首粤语老歌，里面的人唱得缠绵悱恻。

    怀缅过去常陶醉/想到旧事欢笑面常流泪/梦如人生试问谁能料/石头他朝成翡翠/如情侣你我有心追随/遇到半点风雨便思退。

    每当见夕阳，便知时光去。

    晓笋倚靠在座椅上，只觉得整座城市像是快要沉淀下来，沉沉如水。

    司机并不愿意陪她在城市里东奔西跑，晓笋加了钱才勉强同意。

    待得隐隐看见西山的别墅里现出朦胧的灯光，夜色已经深了。整幢别墅有一大半都笼罩在瑟瑟的黑暗里。

    那条路位于城市的深亘处，在月色的掩映下整条路寂静无声。路两旁都是一幢幢看起来很新的别墅，有精巧的屋顶，看起来是门卫森严的模样。墙很高，墙里墙外能看到的尽是树，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尽繁叶，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桠，延伸出去，影子落下来看得人心里涔涔。

    晓笋很快找到门牌号，按了按门铃，并没有人来应门。的士司机倒是没离开的意思，晓笋好奇的回望着他，他只憨厚的说，“这条路不好打的，你要是进不了门，我可以载你离开这里。”

    说得也是，这条路上尽是戒备森严的豪华别墅，连人影都没见一个，更何况出租车？晓笋拨打了电话，隔着很远可以听见院子里隐约传来电话的响声。

    铃声响了很久，最后终于停止了。晓笋看看手机，又看看司机一脸的笑意，好不尴尬。就在晓笋打算离开的时候，司机已经启动了车子，却骤然停住了。

    晓笋觉得狐疑，司机却转过头来，好心的说着，“我觉着这屋子里有人，你瞧，院子里生起烟来了。”

    院子里有浓烟腾腾，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晓笋下了车再次按了门铃。门开了，枚文穿着家常衣裳，见到是她，噢了一声，“晓笋，原来是你。”

    进了门，诺大的别墅显得空旷，晓笋拐了一个弯，里面有一扇小门，客厅处是落地玻璃，隔着薄薄的玻璃，望进去只觉得连家具都是黑暗的。

    中庭种植了一颗极大的桂树，枚文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墅里的帮佣家里有事请假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烤肉没听见电话响声。”

    花园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寂寥身影。晓笋吃惊，“烤肉？”

    枚文轻笑，“是的，烤肉。差点把院子给烧了。”

    还真有闲情逸致。

    别墅是中式的，墙下枚文架起了烧烤炉，此刻炉火正旺，滋滋的冒着烟，烤肉的香气扑鼻。

    枚文半是埋怨的说，“你瞧，为了帮你开门，这肉是不能吃了。”

    墙下还种着竹子，墙上还有青脆的几片爬山虎，地下埋了几排射灯，照起来只觉得细致如画。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在这里烤肉，看这里。”晓笋指着满墙萧瑟如秋的爬山虎，“连爬山虎也要被烤焦了。”

    枚文拿出来两个酒杯，斟上了梅子酒，没有兑苏打，只默契的递给晓笋，“我们自毕业后，也很少一起喝酒了。”

    晓笋端起酒杯，酒气香郁，带有梅子酸涩的气味，但很醇厚，小小的碧色瓷盏，很快饮尽了。

    两人似乎都回到大学时代，枚文很细心的把烤肉分成小块，两个人拿着刀叉大快朵颐，很是快活。

    枚文的声音很温柔，“我有时候在想，有的事情，我们明知道是错的，但如果时光回转，却什么也不会改变，你说怪不怪？”

    晓笋转动着手中的酒盏，没有说话。

    枚文又斟了一杯酒，把酒尽数咽了下去，“就如同唐天之于我，秦川之于你。晓笋，假若你明白这段感情是错的，如果能够重来一遍，你还会不会选择开始？”

    映着炉火，晓笋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汽，她说，“枚文，你今晚喝醉了。”

    枚文很沉默的将杯子里的酒喝掉，“我没那么易醉。只是一时感悟罢了。晓笋，你可知道，唐天他说，他被那女人算计了……他说他会解决掉，保证没下次……可是，可是可是，我还能相信他的保证吗？”

    晓笋的声音很轻，“他说被算计，也并非不可能……”

    也许是真的喝了太多酒，也许是因为感触太多，枚文像是自言自语，“他出国还是我给逼的，他回来后我们吵了一架，他觉得是逢场作戏，我却觉得不可饶恕。很可笑吧？”

    有一颗很大的眼泪从她脸上滑落，但她还是在微笑，只是笑着流泪，笑容僵持而温润，带着凄楚带着落寞。

    晓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婚姻就是围墙，你想走出去，却有人想走进来。”

    晓笋没来由的想起萧慎上次的求婚，那枚小巧精致的钻石戒指她并没有接受。她总是觉得戒指容易产生一种被束缚的心里暗示。

    枚文说，“我在想，有时候嫁给不爱的人，可能要更好。是谁说一定要嫁给心爱的人呢？婚姻其实更像是经营一门生意，你的伴侣是你的生意伙伴。晓笋，我这门生意，可是彻底的搞砸了。”

    晓笋心里有些不安，对于婚姻，她还有着不可知和不确定性。

    枚文饮尽了杯中酒，“恰恰好第八杯，可不能再喝了，今晚我约了人，在夜色。你可要跟着去？”

正文 车祸

    夜色是唐天注资的，酒吧不张扬显眼，也不像做生意的，门口只有清清雅雅一张牌子，写着：夜色。

    夜色里装修并不像其他酒吧一样夸张霸道，但晓笋精于此道，看得出唐天用了心思花了重本装置的。音乐轻柔，店里的人见了枚文，也只是点头打了声招呼，叫了声老板娘，很快一切如初。

    枚文点了两杯长岛冰茶，“看起来没什么客人的样子吧？这里不是做生意的，只是平时闲暇没事朋友聚会聊天的地方。”

    酒很快送上来，酒保还体贴的说，“老板娘，你们随便喝喝好了，这酒喝下去没什么，但后劲很足。”

    枚文笑，“你再多嘴，扣这个月奖金。”

    酒保打着哈哈走了。晓笋抿了一口，“长岛冰茶好入口。”杯子很冰，她喝起酒来就像一只猫，微微眯着眼。

    枚文没有喝酒，只问，“你可知道我今晚约了什么人？”

    晓笋刚想问，枚文却说，“不用问，他来了。”

    晓笋还以为是什么人，却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有着最普通的长相，就是那种混在人堆里也认不出来，看了十几遍还是让人毫无印象的人。

    那人进了酒吧，很快走到她们这一桌，嘟囔着，“唐太太？”

    枚文神色冷冽，“照片带来了？”

    灯光闪烁，晓笋只瞧见她冷冷一双眼，眼波流动，妩媚动人，却别有一番凌厉的气势在里面。

    枚文接着问，“可有底片？”

    那人说，“都带了。”

    枚文伸出了手。那人笑，“我可是带了诚意来，唐太太的诚意呢？”

    “我这么大的店在这里，你还怕我跑了？”

    那人一跺脚，“好，唐太太果然爽快，成交！”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大信封，“唐太太请过目。”

    信封打开，晓笋凑过去看，居然是那天在咖啡厅里，枚文和许倩的照片。照片距离抓得并不是很近，但两个人的脸面都拍进去了，甚至活色生香，许倩面色如土，枚文颜色戚戚，都抓拍出来。

    晓笋从来不知道娱记这样厉害。难怪在香港总是人人喊打，声讨“狗仔队”，果然如牛皮膏药，紧紧贴着，拿人的隐私赚钱，真不痛快！

    那人一副小人得道的面孔，“唐太太，我没骗你吧，你要知道这样的价格可是优待你了。许倩人现在还在医院，多少人等着头条啊。这样的新闻若是拿到报社，可不知道要值多少钱。”

    枚文扔出一张支票，冷冷的说，“拿了钱，你快走。”

    那人拿起支票在灯光下仔细照了照，小心翼翼的藏好了，才说，“唐太太以后有什么要用得上我的地方……”

    待得他走远了，晓笋还嗤之以鼻，“这都是什么人嘛。”

    枚文只说，“横竖买一个得体罢了，都是混饭吃的人。”

    两人觉着没趣，酒没喝完就跑出来了。枚文开一辆黑色德国小跑，坐上去的时候还讽刺的说了一句，“生日礼物，人们常说，要想让男人记住你，就得努力花光他的钱。”

    晓笋觉得她的眼里似乎有残痛的快意。

    枚文开车很稳，夜色深沉，车流也不密。于是车速颇快，开了一会，枚文似乎不经意的调整了后视镜，才悠悠开口，“那人还跟在后头。”

    晓笋回头看了看，果不其然，后面有一辆车，她们开的快，就跟得紧，开得慢，也不紧不慢的跟着。

    “抓紧了。”枚文十分简短的说，晓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经犹如离弦的箭般，飞驰出去。

    晓笋一下子被车的加速度推靠在椅背，还好系了安全带，她抓紧手柄，只觉得车流和灯火嗖的一声就过去了，眼前景象不停变换，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很快闪过，犹如夜魅妖灵。

    在城市的主干道上飙车，她们都不要命了。无数车辆被他们超越，晓笋都可以感受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很快又到了下一个红灯口，她本以为枚文会闯过去，没想到她一个减速，急急的刹住了车。

    晓笋一个惯性差点向前扑去，车缓缓停下了。刚才那辆车居然阴魂不散的出现，枚文降下车窗，破口大骂，“你TMD究竟想怎样？”

    那人也降下车窗，弯起嘴角狡猾的笑着，“唐太太好高超的车技，只是你忘了我也是混这口饭吃的。不跟着你，我哪有饭吃？”

    正好信号灯转换，枚文踩了油门，疾驰而去。没等晓笋反应过来，枚文却忽然打过方向，向右转去，那车估计也没反应过来，一个不小心，硬是从右路逼过来，枚文想踩刹车却已来不及，右脚一个用力，引擎发出哼哼之声，竟是往路边斜斜撞过去。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由远及近，“哧——”的一声，仿佛滑行了很远，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让人来不及反应，晓笋还想喊“小心”，声音还在喉咙里，未及发出，车子已经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只觉得一阵异动，车头已经自动撑起了安全气囊，由低温氮气充填，将她们两个人紧紧包裹住。

    车一侧的玻璃碎了，有水细碎滴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整个消防栓都被撞坏，水流像喷泉一样洒出来。霎时水流喷薄而出，瀑布般飞流直下，很是壮观。

    晓笋迷糊了一会，才伸出手想要摸索枚文，没想到她已经昏迷过去，整个人不省人事。

    驾驶室那头撞得更厉害一些，想来枚文最后掉转车头，并非为了控制方向，而是想保护她。晓笋有些哽咽，唤了枚文几句，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但她不能哭，那辆该死的肇事车和狗皮膏药司机已经溜之大吉了，晓笋眼角余光还撇见他车窗反射过来嘴角阴冷的笑意。

    晓笋忍住眼泪想要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手被压住了动弹不得，还好消防栓都撞坏了，水流如注，路人会看见的吧，路过的车辆也会看见的吧，总有人会来救她们的。她心如死灰的闭上了眼睛，夜凉如水，沉谧安静，她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眼睛开始模糊，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还是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之前的臆想。

    她看见那个人从车上下来，连车门都忘了关，她从未看见他这样紧张焦急的样子，哦，好像有过一次，那次是在医院里。他脾气暴躁，像一头倔强的狮子，差点就要把她捏死在病床上。

    她真的看见秦川就那样走过来，衣角似乎还带着风。晓笋的手紧紧的捏着，真的疼，并不是在做梦，风呼呼从耳边吹过，刮得脸颊生疼。

    她并不是在做梦，咬着嘴哭出声来，眼泪簌簌的落在脸上，连秦川的身影都给遮得模糊起来。她只轻轻的，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秦川，秦川，你来了，你居然来了……”

    秦川也仿佛梦呓一般，“晓笋？”

    她拼命点头，“是我……还有枚文……”

    他仿佛说了一句“该死的”，拿出手机打了电话，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眼泪不停的往外涌。她不能说话，只能流泪。在她最危急的时候，居然又遇见了他。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居然不是。

    她总以为是他们没有缘分，才在分手之后不复相见，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个城市那么大，又那么小，数以千万计的人口，那么庞大的人口数量，偏又让她遇见了他。

    秦川打完了电话，只伏在车门旁，声音仿佛不容置疑，“手脚还能动吗？”

    晓笋有点发怔，但还是连连点头。秦川今天穿着灰色西服灰色衬衣，深浅不同的灰，配浅银灰色的领带，在人群中并不瞩目。但她还是觉着，这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人，只有这么一个人了。旁边的人都不复存在，只有这么一个人，抵着车门，淡淡说一句，你别哭了。

    她也不想哭，但眼泪一直涌上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总是那样狼狈，那么手足无措。

    他似乎想伸出手来拂去她的眼泪，但隔着破碎的玻璃，还有无数水花喷在他的身上，晓笋听到他轻轻的，好声好气的说，“别哭了，医生就快来了。你千万别乱动。”

    每次见到他时间仿佛都过得很快，大概只有那么两三分钟的光景，晓笋便听见隐约有刺耳的警笛声传来，还有急促的救护车的声音。再隔得近了，便更刺耳了，一时之间，好像耳膜都要被这样的声音震破了。

    晓笋生平第一次有了被急救的经历，她这边的车门还可以打开，医护人员很快把她移了下来。她回过头想要看清楚枚文的情况，只见车门左边似乎聚集了不少的人，她努力回过头想要看清楚，却还是被人群挡住。

    她拉着医护人员的衣袖，用祈求的口吻说，“救救她，你们一定要救她……”

    场面一时很混乱，幸亏枚文的德国小跑外壳坚实，也幸得有安全气囊，晓笋只受了轻微的皮外伤，稍微包扎后，便有警察过来问话。

    秦川和警察交涉后，又问过了医生，陪着她一起上了救护车。他好像在安抚她，一看见她便说，“枚文没生命危险，只是好像左腿骨折了，我陪你们上医院。”

正文 劫后

    晓笋在笔录上签了字，自然有交警处理此事。她被推搪上了救护车，枚文也被架在担架上推上了车。

    她的脸色发白，几乎没有血色。晓笋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是手臂划伤了，被包得像粽子。医生方才还仔细检视了她的伤口，确认不需要缝针，只需要去医院消毒包扎就可以了。

    秦川陪她坐上了车，似乎比她更为稳重沉着，“医生说你们两个人都有轻微脑震荡，今晚要留院观察。”

    晓笋哦了一声，是因为这样他才留下来的吗。

    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昏迷的枚文以及两名医护人员。空间局促，他坐在她的身旁，她才发现他的手仿佛潸潸渗出血珠。

    秦川顺着她的眼光看下去，显然刚发现，捏了捏手，才说，“可能是刚才被玻璃割到手了，没什么大碍的。”

    晓笋眼光低垂下去，今天的一切发生得都太快，让她来不及反应，她还未从刚才的车祸中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救护车过了个转角，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方才我们，你怎么会看见？”

    她的语序颠三倒四，但他听懂了。

    “我在路上看到有辆德国小跑不要命一样狂飙，车牌号码好像是见过的，”秦川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又见到你好像坐在车上，我放心不下就跟着开上来。没想到刚停了两个信号灯，就见到你们的车出事了，整辆车撞上护栏边，连消防栓都给撞飞了，还好你们没什么大碍……”他才仿佛如释重负般，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路上晓笋都很沉默，快到医院的时候她才没头没脑问了句，“那你的车，不要紧吧？”

    刚才她可是见到他没关车门就跑下来，也不知道这车会不会被旁人开了去。

    秦川差点要翻白眼，就这个时候她还挂念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没事的，那车有全球定位系统，丢不了。”

    她跟着医护人员，随着枚文的担架车往外走。秦川却急急拉住她，“你自己也要留院观察，别跟着去了。”

    晓笋挣脱了他的手，坚持着，“我想陪着她。”

    嘈杂的急诊部内，有嗡嗡的声音不断钻入耳中，她可能真是脑震荡了，一个晚上脑袋都不清醒，却还是顽固的坚持着。

    秦川没办法，陪她一起坐在长椅上等待。枚文已经被推入手术室，室外的手术灯亮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晓笋低下头，才发觉自己身上衣襟前星星点点都是血，乳白色大衣上淋漓斑斓铺满了黑点，是血氧化后的黑，赫然扑入眼里，很是惊人。

    晓笋脑中一片空白，医院里的消毒药水味呛得她头阵阵发晕。

    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要她签字，问她，“小姐，你是不是病人家属？这是手术同意书，麻烦你签字。”

    她的右手缠着纱布，想用左手拿起笔，秦川却先她一步，说了声，“我来签吧。”

    晓笋才如梦初醒，“要不要通知唐天？”

    秦川淡淡看了她一眼，“我都办好了，你不用操心。”

    她才终于放下心来，有他在，她居然觉得心安。他已经蜕变成稳重的男子，不再是毛毛躁躁的样子，不再是因为她有没有堕掉孩子而和她争吵拼命的人。他做事稳重有担当，但他们却永远的分开了。

    晓笋手袋里有轻微的震动，随着有铃声在响。她却好像梦游一样，又像是被魇住了，一动不动。

    秦川咳嗽一声，提醒她，“你的手机在响。”

    她浑浑噩噩的，胡乱掏出手机，它仍然在震动，上面映着一行字：语音来电，萧慎，是否接听？

    秦川就坐在她的身侧，她的脸有些发烫，又有些不知所措。屏幕一闪一闪：萧慎来电，是否接听？震得她一愣一愣，像烫手山芋，她有点恍惚的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天昏地暗，秦川近在咫尺，就坐在她的旁边。而天花板的灯还是光亮的，手机的铃声一直回响，震动着震动着，永不停歇。晓笋眼前一黑，“腾”一声，身子软软的倒下了。

    手机“啪啦”一声掉在地上，她失去了意识。

    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头痛欲裂，晓笋闭了闭眼睛，才能适应光线。她病床前似乎有人，眨了眨眼睛，她再看清楚，却原来是萧慎。

    萧慎看到她醒过来似乎松了口气，对她说，“你醒了。”

    她似乎还有点迟疑，以为自己还是脑袋不清醒，“萧慎？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挣扎着坐起来，全身骨头酸疼得好像要散掉一般。

    萧慎递给她一杯开水，声音镇定，“昨晚打电话给你，还没接通就断掉了。再晚点的时候有护士打电话给我，说你出了车祸。我赶过来，你已经昏睡过去了。”

    晓笋呼出一口气，显然萧慎对昨晚秦川在医院的事并不知情，她愣愣的接过杯子，才急急忙忙的问，“枚文呢？她还好吗？手术怎样了？”

    萧慎按耐住她，好脾气的说，“手术已经做完了，院里的外科权威一把手做的，骨头接得很成功，只是她现在还没有醒。”

    晓笋一股脑从床上蹦跶起来，“我要去看看她。”

    枚文的病床其实并没有离得很远，想来可能是故意安排的。晓笋穿过寂寥的医院走廊，推开枚文病房的大门，便见到有人坐在她床前，看起来竟是十分疲惫的样子。

    枚文躺在病床上，似乎没有半点知觉，脸色苍白得像纸片，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上罩着氧气罩，脚也被固定住了。

    萧慎很体贴的说，“你在这里看看她，我出去等你，顺便帮你买早餐吧。”

    萧慎总是如人饮水，知冷知暖。晓笋茫然点了头，他已经走出了病房。

    乍然看见晓笋，唐天倒没有吃惊，只是样子颓唐。晓笋走过去，推推他，“你不和她说话，她怎么会醒过来。”

    唐天脸上看不出端倪，晓笋想他估计是连夜乘飞机回来的，因为他神色十分疲倦，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说，“她醒来也许不想看见我。”

    唐天也许已经知道她们为何会出现在事发现场，为什么会出这样的车祸，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他只是麻木的说，“晓笋，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

    “和我说做什么，你应该和枚文说才是。”晓笋有些置气，唐天若是真的在乎枚文，又怎会丢她一人在那别墅里。

    氧气瓶在不断的供着氧，点滴瓶发出滴滴的声音，可能并没有，但病房里很安静。晓笋仔细的听，才发觉有啜泣的声音。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唐天哭，这个高大的男子，大学的时候和秦川一同叱咤校园的男人，居然在枚文的病床前掉下眼泪，很大的一颗，哧的一声掉下去。

    晓笋狼狈的转过头，不忍心去看。她听见唐天的声音，恍惚而迷离，“枚文，你醒吧，只要你醒了，我就答应和你离婚。”

    唐天走出病房，晓笋仍留在里面。她待了很久，最后才站在病床前，她看见枚文的眼角莹然有泪。

    她试探的伸出手指，轻轻帮枚文捋了捋头发，她又伸出手指拂过她的手背，枚文的手很冷，像是没有温度。手背上插着滴注针头，用胶带固定得很紧。晓笋摸了摸枚文的手，昨天晚上，就是这双手，把安全留给了自己。

    晓笋低低的，俯在枚文耳边，“我想我终于明白戴妃为什么会死了。”

    枚文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嘴巴张合着，像用力的在说，“我才不要那样死去。”

    被“狗仔队”追着，这样的死法太荒唐，她才不要那样。

    一切又重归平静，晓笋拿出旁边的棉签替枚文润了润唇，又想尽法子逗她开心，“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小偷偷了一只鸡，然后把鸡杀了，在河边拔毛的时候，碰巧来了个警察，那个小偷一慌就把鸡扔河里了，警察问他，你在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有只鸡去洗澡了，我正在帮他看衣服。”

    这个笑话其实是晓笋每次不开心，枚文就给她讲的，只是每次主角都会换成鸭、鹅、兔子等等。

    晓笋又说，“这个不好笑？那我换成鸭再给你讲一次……”

    晓笋记得那天她在病房前说了很多的冷笑话，简直是挖尽心思，但枚文的眼泪还是一直掉一直掉，晓笋试过那种滋味，眼泪咸咸的，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眼泪是自由滑落的。

    过后医生来查房，说病人还很虚弱，需要休息，晓笋退出病房，萧慎正在病房外等她。

    阳光恰好洒在他的身上，他对着晓笋笑，笑容纯粹干净。晓笋不自觉也抿嘴微笑。

正文 测试

    萧慎好笑，“一大清早的，傻笑什么？”

    “没有，”晓笋摇摇头，“我只是想起在大学的时候，和枚文一起搭学校的环校车。她和我都没有带零钱，枚文拿了一张十块钱，站在车门口，等着有谁上来投币就让给她。结果开车的欧巴桑说，车上不找零钱，你进去进去，快点进去。枚文说，那我怎么办？别人都是这么干的，别的车上也都这么干的。欧巴桑说在我这车上不允许这么干。枚文说，那好。然后还是站在门口，上来一人，就对那人说，你好，今天我人品大爆发，你的车票我给你买了。一直数足人头数，结果有人高兴的和她说谢谢，有人奇怪的看着她，我拉住她，说你净给人当疯子看了。她撇撇嘴，说姐就爱这么干。”

    晓笋继续说下去，声音有着落寞，“其实她是个很独立坚强的人。”

    萧慎疼惜的摸摸她的头，“她这骨头一时半会好不了，大概新年都要在医院过了。你有空就多来看看她。”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看楼的人却越发的多了。晓笋买在御景新城的样板房每天都有不少人去参观，对于此，萧慎还颇有些说法。但晓笋喜欢，他也没办法。

    年底两人都忙，萧慎总算抽空找了一天陪她去看了房子。

    房子并不大，不过对于晓笋来说，已然足够。房子的装修都是她和工人们一手一脚添置的，浸透了她每一分的心思。她带领着萧慎进入她的地盘，骄傲的介绍着，“这间就是主卧室，这面墙本来没打算摆放什么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书多，改天你陪我去买一个书架好不好？”

    晓笋拉着萧慎的手，两个人在房子里转来转去，风浩浩的从窗户吹进来，吹起了乳白色的帘子，日光三尺，一寸一寸映在地板上，照射出小小的花纹，照得人心都暖洋洋的。

    晓笋又突然好像想到什么，拉着萧慎来到厨房，乐滋滋的，“你看看这个厨房还满意不？”

    拉着萧慎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晓笋淘气的笑着，“这个厨房可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以后你可以在这里大展厨艺啦！”

    萧慎挠头，“难怪你叫我陪你来看房子，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旁边恰好有售楼小姐带两位老人在看房子，老公公老婆婆都两鬓斑白了，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老婆婆紧紧拉着老公公的手，两人不住的点头，似乎对房子十分满意。

    老婆婆似乎还在对老公公说，“这面墙，到时就换个颜色鲜艳一点的墙纸，等幺儿的孩子生了，改造成婴儿房。”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个人相伴一生，还可以在晚年含饴弄孙，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晓笋想起有一次路过一间咖啡厅，隔着剔透的落地玻璃，看见有一对白发老人面对面坐着，两人面前各自摆着一杯简单的咖啡，他们也许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也许坐了一个下午，或者静静的坐着，各自看书，或者彼此了解，到了老年还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从黑发到白头，相携一生。

    有一首煽情的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我们坐着摇椅慢慢聊。晓笋觉得那两位老人就是这样子的。

    样板房里，老公公老婆婆跟着售楼小姐来到厨房前，老婆婆乐呵的说，“这里还有一对新人，也在看房子呢。”

    晓笋不好意思的拉着萧慎走出厨房，“婆婆，你们看吧。”

    老婆婆年轻时候肯定风华秀美，老来也丰韵端庄，她招呼着老公公，“老伴儿，你快过来看看，这厨房你还满意不？”

    语气竟然和刚才晓笋问萧慎的一模一样，敢情婆婆家也是老公公在做饭，晓笋扑哧一声笑了。

    萧慎和她相视一眼，两个人都情不自禁抿起唇角会心微笑。

    以前医院是晓笋最忌讳的地方，现在晓笋下班了就老往医院跑。

    枚文看到她就笑话她，“也不知道某人的男朋友会不会吃醋了？”

    晓笋摆摆手，“萧慎？他不会的……他要是敢，我就一纸休书休了他。”

    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堆，枚文病床旁还放着手提电脑。晓笋口无遮拦，一看到就好奇的问，“上次来还没看见的，这谁带来的？”

    枚文眨眨眼，“还能有谁？不过不是他，他让秘书送来的。”

    晓笋也不知道枚文究竟是怎么想，只伸手在电脑本黑色的触摸屏上晃动着，不经意点到心理测试网站。枚文在一旁看着，感兴趣的说，“这个好，我们来做心理测试好了。”

    大学时候，但凡女孩子，都喜欢研究个星座血型，没事翻翻心理测试，就算看杂志，也喜欢在翻页旮旯里找出颠倒着的心里测试答案。

    网站上的心理测试题目琳琅满目，诸如《你心中有初恋烙印吗》、《你会同时爱上几个人》、《你擅长玩恋爱游戏吗》、《你会为爱放弃一切吗》，林林种种。

    晓笋随便翻出一个，名为《测试你还有几次恋爱机会》，上面写着：感情这东西没道理的，有人很抢手，有人没资格。有人拼命为了恋爱，有人辛苦为了不爱，你还有几次恋爱机会？

    她好奇点了进去，随便回答了几个问题，答案跳出来。

    “写着什么？来我看看。”枚文说着便凑过脸去，“你还有一次的恋爱机会，在你的内心有位公主，它让你拒绝了所有的邀请，生生的等着七彩云上的真心人。活生生让你从生等到轮回，让你从轮回的植物界不断转生等到了神仙一级，要不是因为你主动躲开了太多恋爱的机会，你是不会迟迟到现在只剩一次恋爱机会的。你的内心细腻敏感又倔强，喜欢浪漫，非常执着。虽然你只剩一次恋爱机会，但是相信能够打开你心扉的人是位大富大贵之人。因为能够得到你这样金子般的痴心，不光要有能力，更需要有运气。”

    晓笋刚想说什么，电话响起来，枚文嘿嘿的笑着，问，“萧慎？”

    “是我妈打来！”晓笋笑着纠正，又按了接听键。

    老太太在电话那边关切的嘘寒问暖，晓笋寒暄了几句，老头子又凑过来，“孩子啊，有没有多穿衣服？”

    晓笋好不容易将电话挂了，枚文倒是挺善解人意，“家里催你回家过年？”

    在外面多年，在父母的眼里永远都是小孩。晓笋无奈的笑笑，“他们说啊，家里不冷，外面冷。还说我在外面筑了一个巢，就不理家里的巢了。”

    “也不怪他们要埋怨你，整年整年在外面跑，逢年过节才回去，如今接近年关，总要过问几句的。”

    晓笋有些紧张，“可是他们还不知道我和萧慎的事情……”

    枚文打趣的说，“丑媳妇还要见公婆，更何况，萧慎也不丑嘛。”

    晓笋只是笑，两个人又聊了会，护士刚好送餐来。

    晓笋帮枚文把电脑本拿开，不小心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心理测试的结果：你古怪精灵，你在这座钢筋水泥搭建的城市森林中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森林妖精。你恰到好处的魅力和矜持让你的恋爱机会，次数寥寥，不过却有足够的含金量！简而言之，你是个内秀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你有一颗保守心，更不为人知的是你对于面临困难时能够同舟共济的坚定。有些人在结婚时宣誓，“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只是走一个浪漫的形式，而你却是真的在发誓呢！能够抓住你的人并不是很多，一旦抓住了你妖精的翅膀的人，这样有本领的人必然也是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人。

    原来枚文得出的是这样的结果。

正文 新年酒会

    到了除夕前几日，一年的工作已经渐渐进入尾声。公司在业内颇有名望，今年收获丰厚，众人的奖金也不少，个个拿分红拿得手软，收入可算是盘满钵满。

    对于此，周安琪呲牙咧嘴的对晓笋说，“连我们这些小喽啰都拿这么多，更别提上司们和相关产业了。”

    晓笋深有体会，“我储了好几年的钱才能付得一套房子的首期，于别人而言只是账号上的数字跳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最贴切不过了。”

    公司业绩一路飙升，当然不能少了他们这些功臣。在年末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很体贴的安排了新年酒会。酒会设在五星级大饭店，整整包下一个宴会大厅，安排妥帖隆重，可见大老板当真出手阔绰。

    晓笋来到会场，已经聚集了不少公司同僚。周安琪一见到她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哇塞，晓笋，你的手脚比冰块热乎不了多少！”

    晓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大老板一声令下，新年酒会上女子必须裙装出席，我可不敢怠慢。”

    晓笋本来就是易凉的体质，一到冬天就要手脚冰凉。今天出门套了羽绒服，又把全身可以露出来的全副武装了，一到会场，饶是有暖气，双脚还是觉得冷冰冰的。

    酒会上衣香鬓影，气氛热烈高涨，众人皆在讨论着今晚的抽奖活动，二等奖可以得到出国欧洲游十八天的机会，一等奖可是周生生的一整套珠宝首饰。

    晓笋端着盘子和周安琪一起，期间又有同事过来打招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不欢乐。没多久大老板来了，一见到晓笋脸上笑得像颗红枣，“小尹啊，你可是公司今年的大功臣啊……”

    晓笋受宠若惊，还好部门经理笑着岔开话题。晓笋也只好一直在旁边赔着笑脸。

    期间觥筹交错，一片乐和升平。晓笋连着喝了两杯鸡尾酒，自车祸后脑袋容易混沌，又不爱应酬，便找了个借口遁出会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宴会厅外有一套皮质沙发组合，坐了三两个人，看着又不像是公司里的同事。有人拿着长炮般的相机，又有人扛着摄像机，旁边还有人在对稿。晓笋对新闻媒体工作人员有些毛毛，不自觉站远了，才看见另一间宴会厅似乎是在准备新闻发布会，看着像是人满为患的样子。

    她只顾着看宴会厅里的情况，不小心被人推了一把，踉跄几步，有人轻巧扶住了她，轻声细语的唤了一声，“尹小姐。”

    晓笋的大眼睛仍旧有点发愣，过了一会，才说，“沈秘书。”

    晓笋有点发傻，愣愣的看着她。

    沈黎君认得她，嘴角轻轻翘起，“龙光地产赞助的电视DV大赛颁奖礼兼新闻发布会，尹小姐也有兴趣参加吗？”

    晓笋才慢慢的反应过来，很久前还曾在电视上看过这个DV大赛的征集，如今居然要颁奖了，时间过得真快。

    一年也快要过去了。

    她和沈秘书寒暄了几句，才想侧身退开。远远看见秦川的身影，自那天在医院晕眩后，晓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今天秦川显然穿得很正式，一出现就被大堆记者包围，从龙光新开发的楼盘谈到房价走势，又由DV大赛聊到经济体制，相机的闪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还有无数录音笔、麦克风对着他。他的助理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时不时帮他赔笑圆场，应付记者胡搅蛮缠。

    晓笋只想到众星拱月这样的词语，自己也觉得好笑，她其实很少在公共场合见过他，今天远远看着，只觉得他好像更陌生了一点，眼光清冷，回答问题也只是寥寥数语，点到即止，让人不由得产生很强大的距离感。

    他的助理围着他，挡住采访的人，“大家先让秦先生进入会场好不好，稍后的新闻发布会还会有提问环节。”

    晓笋刚想收回注目礼，只觉得有冷冷的眼风扫来，眼波流转，只觉得秦川的眼睛好像望到她这边来了，他的样子隔着远看不清楚，目光却深邃如海，好像整个会场的情况都尽在掌握。

    沈秘书还站在晓笋身侧，手上拿着一摞资料，细细的看了，才哎呀一声，“糟了，有份文件还在秦总车上……”又急急的走过去秦川助理身边耳语几句。

    晓笋低了头默默走回宴会厅，抬起手腕看表，萧慎说要过来接她，现在怕是快过来了。

    果不其然，刚进宴会厅就被周安琪一手抓住，“晓笋，你跑哪去了，萧慎到处在找你呢。”

    晓笋微笑，没想到萧慎居然上来找她了，问道，“那他人在哪里呢？”

    周安琪才心急的说，“看你这个不急不慢的样子，我都快替你急死了。萧慎上来找不到你不说，一进来就被一大堆花痴女团团围住，现在不知道是被人围追堵截在哪个角落里了，你也太不着急了吧，那么好的男朋友不好好看住，等哪天被人拐跑了，别来向我哭鼻子。”

    看着安琪又吹鼻子又瞪眼的，晓笋暗自发笑。两人又在宴会厅里找了一圈，才发现萧慎果真被人围住。

    周安琪咳嗽了几声拉着晓笋加入包围圈，“萧慎，你可让晓笋好找啊……”

    晓笋皱了皱眉，周安琪这个大嗓子，真是大喇叭。

    萧慎神色倒还挺自然，设计部A组的任莹莹倒似格外有兴趣，从头到脚把晓笋打量一遍，才打趣道，“萧先生，你女朋友可来了，刚才我还看见她跑到对面的宴会厅去了，哎呀，对面的宴会厅好像也有活动……”

    旁边有另一人接口道，“是龙光在举办活动嘛，电视DV大赛的颁奖礼，城中热点话题，当然比我们公司的酒会有趣的多了，多少有名望的人参加啊，龙光的秦总还是颁奖嘉宾呢……”

    萧慎本来就是聪明人，听得她这样话里有话，不由得狐疑。晓笋眼帘低垂，反倒是周安琪十分热心的试图替她解围：“刚才我看见对面宴会厅很热闹，便拉着晓笋一起去看了。我以为全公司里我最八卦了，没想到莹莹更在我之上啊。”

    任莹莹却似乎充耳不闻，脸上犹有笑意，对周安琪说：“你可别妄自菲薄，说到八卦，我认为晓笋若是敢论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连自己的男朋友都弃之不顾，只管跑去看人家的新闻发布会，”她顿了顿，声音阴阳怪调，“想来晓笋和龙光的人定是很熟悉了，也怪不得龙光的企划都指明着要你设计呢……”

    又有人说，“难怪了，我刚才好像看见晓笋和秦总秘书很热情的打招呼，好像她不是我们格远设计的人，更像是龙光地产的人了。我说嘛，连买房子都那么急着要帮衬龙光，御景新城还没放盘就急着填内部申购表，晓笋，若是明年高迁可别忘了我们。”

    周安琪气不过，“晓笋的设计本来就好，你看不过眼，你也设计一个，让龙光的人钦点啊。”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任莹莹只轻笑了一声，“我也设计一个？只怕我怎么设计，都不如晓笋的面子大呢。在公司里谁人不知道这次龙光的甄选有猫腻，我在格远待了这么久，就没听过已经定了的方案到最后会突然改变主意的。”

    她似乎还在为设计部A组上次为龙光做的企划不值，晓笋不便辩驳，只由着她去。却听她一句比一句犀利，像是一个又一个耳光狠狠的打在脸上。

    周安琪再也忍不住，“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说当天龙光的人包括老板在内，大家的眼神都有问题，就你一个人没问题了？”

    她们声线颇高，旁边已经有人诧异地转过身来张望，身旁的几个同事更是面面相觑。

    气氛再尴尬不过，晓笋却极力保持微笑，有一双手伸出来，紧紧握住了她的。

    萧慎气度闲适，语气再平静不过，目光却像辽阔无边大海，十分清冷，“任小姐，如果是晓笋工作上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尽管正大光明的提出来，我们虚心接受你的指教，但你今天说的所谓指责，不仅晓笋不能接受，相信其他人也是。请你以后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场合分寸，不要信口雌黄。否则只会在别人面前落了格远的面子，也丢了你的素质。”

    他拉着晓笋的手，低声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任莹莹的眼光渐似哀凉，趁着萧慎转身的间隙，她幽幽说了声，“萧先生，我很理解你保护女朋友的心切，但我劝你还是多长一个心眼，免得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萧慎和晓笋同时站住了，任莹莹的声音就这样轻轻飘过来，飘进耳际，“恐怕你还不知道，晓笋买的样板房，本来龙光是不肯卖的，还是龙光的秦总亲自特批了来，价格优惠得吓死人。萧先生，这件事不知道你是否知情？”

正文 非走不可
    晓笋不由得怔了一下，像是孩子般茫然无措，恍惚中她看向萧慎，不想萧慎也同样看着她。萧慎微微眯起眼与她对视。她想挣开手，却被萧慎紧紧抓住，抓得很用力。

    任莹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身旁党羽也似翘首以盼，只等着萧慎晓笋上演一出精彩的好戏。

    萧慎转身，手还紧紧握着晓笋的，淡淡的答，“我和晓笋自有相处之道，我相信她，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会相信她。还望任小姐自重。”

    再不多说，拉着晓笋步出宴会厅，扬长而去。

    虽然如此，晓笋心里还是生出阵阵悲凉。萧慎一路都没放开她的手，捏得两人的手心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电梯门滑上，只有他们两人，她在那一刹非常虚弱，几乎没有力气站稳。

    晓笋低着头，只觉得非常疲惫，身畔是冰凉的壁，只想倚靠在上面，什么都不去想。

    萧慎慢慢张开双臂，晓笋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自己。一直以来，晓笋都以为自己很坚强，今天才知道自己面对流言太过软弱无力。车轮滚滚，她只能形成岩石的形状，任由流言蜚语在身上碾压，懦弱得可悲。

    萧慎站在她身后，“晓笋，我很抱歉。”

    她仍旧低着头，声音怯怯，“该是我说抱歉才对。”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萧慎坚持。

    她抬起头，他才发觉她一脸的泪水。他看穿她的眼睛，“晓笋，我说了，我相信你。”他拥紧了她，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传递给她。

    晓笋泪眼婆娑，她何其有幸，能够遇见信她、爱她的萧慎？

    他低下头，深深吻她。

    他用嘴吻去她的泪痕，吻在她的眼角，在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脸颊微凉，他的嘴唇滚烫。

    晓笋的脑海一片昏沉，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会发生什么，她都不愿去想，只想深深沉溺在这个漫无天际的吻里，拥紧眼前这个男人，让他把勇气和爱慢慢过渡给自己。

    电梯到了，“叮”一声滑开了门，他们两人仿佛浑然不知，吻得如火如荼，像在柴堆里扔了小小一枚火柴梗，**，熊熊燃烧，此刻身在何处，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彼此，只有彼此，相偎相依，相濡以沫。

    时间仿佛静止不动，停留在这一刻。只听得“啪”一声，似有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萧慎停下来，晓笋有些迷茫的顺着他的眼光回头。

    秦川就站在电梯外，静静的看着他们，嘴抿住了，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电梯间里灯火通明，晓笋却觉得秦川的面容映入眼中模糊且遥远，有那么多的灯光打入眼中，却看不清他。

    他们一直距离遥远。

    萧慎忽然走前一步，弯腰捡起方才秦川掉下的文件。秦川有些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接过去了。

    而后客气的说，“谢谢。”

    萧慎护着晓笋，和秦川擦身而过，空间狭小，他的肩膀仿佛还撞到了秦川的。萧慎转身，很轻巧的一句，语气却不容置疑，“抱歉，秦先生，请让让。”

    秦川连身子都不曾移动一下，嘴角僵硬，“我先站在这里的，为何要让？”

    萧慎笑，“我们的方向不一样，当然得让。”

    秦川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萧慎和晓笋，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文件被他紧紧捏在手中，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晓笋，眼神悲切迷离，“我还不知道萧先生有当众表演的嗜好。”

    本不想开口，本来想让他们就这样离开，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要怎样的狠心，才会一次又一次任由语言像最锋利的刀刃，割伤别人，也凌迟自己。

    伤人的人，其实自己内心也会受到反噬。力的作用相互，那么疼痛的作用，是不是也会反弹在自己身上。秦川只觉得自己每次遇到晓笋，总要忍不住去调侃去讽刺，用最尖锐的语言，仿佛拿着最锋利的刀。一划一划砍在她的身上，也砍在自己身上。

    划她一刀，也同时在划自己一刀。他忍不住去伤害她，也伤害自己，来回反复，从而提醒自己，他们原来已经没有可能了。

    萧慎回头，眼中有着浓浓笑意，“如果秦先生感兴趣，想继续观看的话，我想我会更加卖力。”

    晓笋和萧慎一起走出有一段距离，秦川仍然好像定在那里，过了几秒眼睛才渐渐有了焦距，慢慢走入电梯。

    他没有力气再回头望。他们应该已经走出了很远，或者因为隔得远，他总觉得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是叠在一起的，他拉着她的手，一边和她说着什么。远远可以看见她的侧脸，笑得流丽娇俏，甜美动人。

    她一直在笑，他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的眉眼，恬淡柔美，灵动狡黠。记得他们怎么相识，她喝醉了，她调戏他，他们聊了一个晚上，她倒在他的肩头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电梯门闭上了。控制面板上的数字不停变换，1，2，3……像要把他和他们远远抛开。电梯里的冷气仿佛开得不够大，他只觉得全身升起一股无名火，在心底深处烘烤着，撩拨着。只觉得闷热，他伸手把领带扯开了些，才感觉呼吸顺畅。

    怎么会这么热。他走出电梯，秘书和助手已经在电梯处等他。

    电梯门开了，一切如初，熟悉的会场，熟悉的景象，秘书和助手走近身侧，和他说着今天的布置、程序和流程。

    他走得很快很急，身后的人差点都要跟不上。顺着电梯间穿出去，然后是开阔的走廊过道，而后是分开的岔路，左右各自有一个宴会厅，分为北厅和南厅。

    他转过弯角，仿佛豁然开朗，眼前是繁华的世界，环境嘈杂，有人奇异的看着他。

    沈黎君走快两步，忍不住提醒，“秦总，这边是南厅，新闻发布会在北厅……”

    他哦了一声，停下脚步往回走，过了好一会，才问，“今天是开什么会？”

    沈黎君有些诧异，但还是面色不改的再说一遍，“今天是电视DV大赛的颁奖礼兼新闻发布会现场。”

    他走入北厅，随口问，“那发言稿在哪里？”

    沈黎君呆了好一会，秦川望她，她才说，“发言稿忘在您车里了，您刚刚才下楼拿的……”

    他才仿佛醒过来，会场的人望着他，摄像机对准他，而他方才恍然未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涌上来，翻滚着，淹没了他。在这个酒店里，举行过大大小小的会议、发布会、签约仪式，他曾一个人对着数十个记者都面色不改，回答问题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在会议上与对手谈判，懂得谋划最大利益，每次他都能保持高度清醒。

    今天竟失态至此，他冷汗淋漓，只觉得连手指与额头都是冰凉的。天气这样冷，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酒店外，又纷纷扬扬下起雪。

    晓笋坐上萧慎的车，他把暖气开得很大，扑扑的吹在脸上。

    晓笋从车窗望出去，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两旁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只有枝干耷拉着，树枝的阴影淡淡倒影在车窗上，和夜景一起飞快的掠过，如流水浮灯。

    晓笋似漫不经心的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萧慎一声不响，待得他减低了车速，拐进了另一条马路，过了好一会才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们要去哪里？”

    萧慎哦了一声，“我载你回家吧。”

    “好。”晓笋低低的应了，又望向窗外。

    车里一直在放歌，是新近的女歌手，唱惯了法文歌，突然改唱国语歌。歌声缓缓的倾泻，仿佛还带有法式的唱腔，婉转缠绵，听得人柔肠百转。

    歌词很感性，晓笋一直听，听得失了魂。

    那个女歌手幽幽唱着：

    没错那些话那些事还在心里出没

    承认吧我们的明天却没有下落

    曾经以为幸福垂手可得

    直到有一天面对爱情开始吝啬

    会不会怀念曾有的炙热

    有天当你想起我

    我们早已经失去了联络

    一路上经过各自曲折

    才明白最现实的是生活

    直到有一天选某个人相濡以沫

    也许会后悔现在的非走不可

    晓笋听着歌，竟然发起呆来。萧慎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应。

    车越开越快，不留意竟闯过一个红灯。白色炫光迎面而来，晓笋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萧慎，他的脸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晓笋莫名其妙觉得害怕。

    待得再闯过一个信号灯，萧慎一脚果断踩下刹车，没来由的问一句，“晓笋，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一点？”
正文 四季长安
    到了除夕前一日，叶青青终于搞定手头全部工作，望向窗外，只不过六七点的光景，天已经全黑了，暮色四合。即便是坐在办公室中，双手仍旧觉得冷，她望向桌上一束大捧的粉红玫瑰，只觉得清香四溢。

    是秦川着人送来的。

    说起秦川，只怕同事们个个要红着眼艳羡她，“青青你男朋友真是有心，隔三岔五的就找人送玫瑰花上来。这还只是门面上的，背地里该有多宠你啊。”

    花团锦簇，秀丽香沁。但没有人知道，送花其实是秦川对她表达歉意的方式之一。

    青青想起上次送花的时候，是因为秦川忙着招标的事没有空陪她，她打趣的埋怨了几句，隔天一大捧白玫瑰仿佛从天而降的出现在她的办公室。

    送花的人笑容可掬，“请问您是叶青青小姐吗？请您签收。”

    办公室里的小妹哇哇叫，“哇塞，叶编，这种花一枝得多少钱，你男朋友可真大手笔。”

    他打给她，叶青青只不过说了他几句铺张浪费，隔天花束依旧，只是从白玫瑰换成了粉红玫瑰。

    他从来不是容易妥协的人，但和她在一起之后，他也有试图改变，起码她有时候说的话，半是怨怼半是埋怨的话，他有听进去。

    她也并不知道如此好不好，只觉得，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拥有人人称羡的感情，犹如童话一般，王子公主，佳偶天成，为何仍不知足。

    叶青青下班后去了趟秦川的公司。

    以前他加班的时候她时常腻着他，在他旁边陪着。那时他刚刚进入龙光，年轻气盛，位子没坐稳，底下的人表面服帖，背地里都不服他。她见着他日日夜夜在公司加班，研究图纸，研究楼盘模型。楼盘开工，他便天天往楼盘现场跑，简直呕心沥血。龙光的楼盘大卖，青青又帮着出点子，帮他想出电视DV大赛的点子……时过日迁，他也终于在龙光竖立起自己的威信。

    其实他认真工作的时候，她只是远远在一旁看着，有时候做自己的事。秦川也很专注，有时候几乎没留意到她在他的身边。就这样两个人静静的待着，一待就是一天。

    青青到秦川公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职员早就下班了，只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轻轻敲了门，便推了门进去。不出所料的，秦川正在伏案工作，桌子上文件堆了一大摞，青青进去的时候，秦川正好在整理资料，抬头的字很大，青青不小心扫了一眼，是有关地皮竞标的。

    青青只随口问了句，“顺利吗？”

    秦川皱了皱眉，沉吟片刻，“不太顺利。”

    他的面容沉郁，青青也不再问下去，只打趣的说，“你寻死觅活的干，龙光可不会给你发全勤奖金。”

    秦川没有作声，过了一会才说，“抱歉，青青，总是没有时间陪你。”

    已经快要过节了，远处似乎还传来噼啪作响的鞭炮声。青青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是喜气盎然的，“明天秦阿姨要回家，我们一同去买些彩灯、春联福贴，把家里装饰起来怎么样？”

    虽然只是一时兴起，但秦川倒似十分同意，不一会已经把资料归类别好，起身说，“我们出去逛逛年货市场。”

    也不知道秦川是从哪里知道那些街角旮旯的小商品市场，天寒地冻，市场内却是一片红红火火的景象。各类年画、灯笼挂满了整个摊位，透过缝隙看到摊位里面的墙上也挂着大大小小的中国结。整个小商场一眼望进去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大红的年年有余挂饰、做工复杂的灯笼点缀其间，各个角落都堆满了人，有一家三口，有新婚小夫妇，也有白发老人，年味很足。

    叶青青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面对制作繁复精美的灯笼和年画啧啧惊叹，手上也没闲着，购物车上越堆越多，秦川也没拦着由她去。

    叶青青面对大大小小花色复杂的挂饰挑花了眼，她仰着头，头发拨过耳旁，嘴角微微抿起，俏皮的问，“买‘年年有余’好呢，还是买这‘新年大吉’好？”

    她的神情专注认真，眼里还有小小跳动着的火苗，秦川扶着购物车的推手，差点失了神。

    他记得，还是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年，雪下得很大，他禁不住晓笋的纠缠，陪着她找了好多地方，终于找到这家小商品市场。那一年的人潮也有今年这么多，她也是很淘气，拉着他的手，左看看，右瞧瞧，恨不得把整家店都搬了去。无奈他们的小房子实在太小，晓笋挑来拣去，也只买了一个小小的中国结和一个倒福字。

    福字就贴在大门口，中国结挂在客厅一角，结下垂下细细小小的穗丝，最巧的是底下还挂着两尾鱼，那副中国结还是晓笋挑了好久的。她嫌大的‘年年有余’太贵，于是拣了小的，秦川还记得晓笋那时候眉飞色舞，眼角里闪烁着欢乐的光芒，“明年我们一定‘年年有余’！”

    结果到除夕的时候，两人才想起忘了买春联。他想出去买，晓笋拉住了他，说，“外头卖的多是机器印刷出来的对联，千篇一律，庸俗不堪，一笔一划都没有人味。而手写的春联可以把对新年的期盼与情感写进去，是中国年味与中国书法的结合，多有味道啊。”

    他们用金粉调二甲苯，再加清漆制成了金粉。秦川写得一手好字，小时候学书法，学得很苦，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姥爷曾经说他性子太急躁，学书法对平心静气有帮助。姥爷执意让他拜在名师门下，日日勤学苦练，终于练得一手好字。

    他写“昭昭日月争光”，晓笋有模有样写了一句“悠悠乾坤共老”，横批是：四季长安。

    他的字洒脱飘逸，晓笋的字端庄秀气，摆在一块儿，两人笑得合不拢嘴，他还取笑着，“一看就知道右边的出自名家之手，左边的……出自名家的老婆。”

    说完就被晓笋追着打，两个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那一年的春节过得很圆满。

    “秦川，”叶青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又问了一次，“你说是买‘年年有余’好，还是买这‘新年大吉’好？”

    他没有回答，叶青青淘气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动，“你出神在想什么？买‘年年有余’好不好？”

    他用微笑掩饰刚才的失态，说，“买‘新年大吉’不是更好，下面也垂着两只小鱼。”说完又盯着那幅‘新年大吉’，“这制作挂饰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偷懒法，都多少年了，样式还没变。”

    叶青青回头狐疑的看了看他，将‘新年大吉’塞入购物车中。结账的时候，老板笑眯眯，“两位肯定是刚结婚不久的新婚夫妇。”见青青笑得娇羞，老板又指着那‘新年大吉’的中国结说，“这款式好，卖了好几年了，年年都是销量第一！”

    叶青青怔了一下，才回头对秦川说，“我们忘记买春联了。”

    她刚想走进去挑选，秦川拉住了她，“我们自己写。”

    叶青青失笑，“你真的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结果第二日到秦家，秦川真的有板有眼的摆出宣纸，写了几个大字，又挑了几幅字，慢悠悠的写在对联上。

    叶青青简直大跌眼镜，“秦川，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一手。”

    那日是除夕，医院终于松口答应，让秦阿姨出院几日，回家过年。叶青青便在秦家一阵忙活，张灯结彩的，把秦家布置得年味十足。秦阿姨回家的时候只见偌大的房子到处都是灯笼挂饰，门口还大摇大摆挂了一个中国结。叶青青还在一旁嘀咕，“还好买了最大号的，要不也太不显眼了。”

    回头见秦川正在准备笔墨纸砚，叶青青又跑过去观摩，见他写了一幅丢在一边，又埋首写着另一幅。

    叶青青拣起那幅，眼见着比秦川正在书写的小了一个号，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昭昭日月争光”“悠悠乾坤共老”，横批是“四季长安”。叶青青只不过随口问一句，“这幅写得不好吗？”

    秦川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练手罢了。”

    叶青青细心的卷起来，“那我要了，回家贴门上正好。”

    秦川却似被人触到什么，突的一惊，“写得不好，要来做什么。”

    “我就喜欢这幅。”叶青青坚持，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爱极上面那句“悠悠乾坤共老”。

    “我另写一幅给你。”秦川的语气仿佛不容置疑。

    叶青青本来还不情愿，但见着新的一幅写着“黄莺鸣翠柳”“紫燕剪春风”，横批：莺歌燕舞。她又觉着这幅仿佛更加适合自己，拽在怀中，慢悠悠问了句，“你说我哪里莺歌燕舞了？”
　　
青青子衿

　　秦川没法子，“那写‘歌舞升平’？”
　　叶青青侧头想了想，俏皮的说，“写青青子衿。”
　　“这是写春联，可不是写淫词艳曲。”秦川皱眉。
　　叶青青好气又好笑，“‘青青子衿’哪里淫词了？我就要写这个，上联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联是‘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横批呢？”
　　叶青青瞪眼，“‘莺歌燕舞’啊！”
　　秦川差点昏厥过去。刚好赵妈端着茶上来，见到他们仿佛是打情骂俏，高兴的凑在秦阿姨耳边说，“你见叶小姐和少爷感情多好，我看不用多久这家里便会更加热闹了。”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叶青青听懂了，她不经意望过去，秦川正认真的写着她的‘青青子衿’，手执着笔，身上只穿着最家常的衣服，脚上还踢着棉质拖鞋，与他平时冷冽的样子差了大半，多了些和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叶青青在心里默念，想着秦川亲手书写这几个字，只觉得空气都仿佛要凝固起来，脸上也腾的热起来，变得火烧火燎的。
　　家里来了叶青青，即刻变得热闹非凡，因为秦阿姨的缘故，连赵妈也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秦家帮忙。晚饭照着北方新年的习惯包团圆饺子，赵妈事先已经准备好一大袋面粉，又调好了馅料，光是调味料都有好几种。叶青青想去厨房里帮忙，被秦川按住了，“你进去了反而给她添乱。”
　　叶青青笑了笑，“哪里会，我在国外的时候也有包过饺子呢。”
　　秦川说，“你们那些哪里是包饺子，只怕是捏泥人呢。”
　　秦阿姨一直坐在旁边，嘴角含笑，转过头去不知道和秦叔叔说了句什么，又回头说，“让青青去帮忙吧，反正青青又不是外人。”
　　青青仿佛得到特许，像只泥鳅般溜进厨房，显然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回头还要偷偷的给秦川做个鬼脸。
　　客厅却像突然之间静止下来，几个人都不说话，秦川百无聊赖，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个台。
　　电视台十年如一日播放着新闻联播，连着几个台都是新闻联播，不外乎是全国人民喜迎新春，以及春晚的准备情况，秦川正看得津津有味，斜眼却看见母亲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忽然觉得恐慌，一紧张，脱口而出，“妈，妈……”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我还没死呢。”
　　父亲声音颤抖，“大年三十的，说的什么话呢。”
　　母亲的手指按在他的手上，手指微凉，母亲的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累，闭目养神一阵罢了。”
　　父亲也握着她的手，“既然累了，我扶你上去休息一下吧。”
　　母亲没有动，依旧斜靠在座垫上，“不用了，待会我还要吃未来媳妇包的团圆饺子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一天了……”
　　秦川有些激动，“妈，大年三十的，您说的什么丧气话呢。”
　　母亲却又闭了眼，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母亲才幽幽的说，“你真的会娶青青吗？”
　　秦川还没有回答，母亲就接下去说，“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怕我哪天等不及了，不在了，看不到你成家立业了。”
　　父亲在一旁说，“怎么会呢，年后吧，不是说年后就把事情办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给秦川递眼色，“秦川，你自己和你妈说。”
　　秦川起身，蹲在母亲旁边，“我待会就去和青青求婚，请她嫁给我。”
　　母亲没有动，“人家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嫁给你呢。”
　　叶青青刚走出厨房便仿佛听到自己的名字，声音清脆，“你们在说我吗？”走近了却发觉秦川半蹲在秦阿姨身前，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她迟疑的走前几步，“这是怎么了？”
　　秦川几乎没有动，还是秦阿姨招呼她过去，紧紧握着她的手，问她，“青青啊，你觉得我们家秦川怎么样？”
　　叶青青有些腼腆，“他？他很好啊……”
　　秦阿姨问，“你愿意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吗？”
　　秦阿姨眼里流露出期盼，叶青青望着秦川，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是他的意思，但她看进他的眼底，却什么也没有，深邃得像一个黑洞。她艰难的点头，只觉得犹如千斤重。
　　最后还是赵妈一声吆喝，“饺子来了！”
　　秦川起了身，才发觉脚底都麻了，他很恭敬的说，“母亲，我们吃晚饭吧。”
　　叶青青笑着，“秦阿姨，试试我包的饺子吧。”
　　秦阿姨也笑，紧紧拉着青青的手，“还叫阿姨？该改口了。”
　　叶青青犹豫的望着她，又望望秦川，垂下眼帘，终于开口，“妈。”
　　秦阿姨居然感动得眼角湿润，哽咽着，连声说好。
　　一家人围着一起吃团圆饺子，赵妈一个劲儿的说馅包得多的是叶青青包的，未来媳妇包的团圆饺子，连秦阿姨都吃多了几个。
　　吃完后秦阿姨有点疲倦，秦川父亲陪她回房间去了。
　　赵妈留下来收拾，客厅里就剩下秦川和叶青青两个人。
　　电视刚好在播春节联欢晚会，不外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歌舞表演，偌大的舞台上，亭台楼阁，鸟语花香，偶尔还弄个水景舞台，演员们载歌载舞，歌唱风华年代。
　　叶青青看得厌了，只说，“不如我们去外面走走。”
　　庭院外有个天井，天井旁种植几颗枣树，叶青青走出去，只觉得天都黑透了，站在庭院里，风声鹤唳，天空像是蓝墨的绒布，她不由得裹紧了自己。
　　秦川走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叶青青想，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没有说话的时间竟然比有话说的多出那么多，好像两个人在一起，只是为了互相消磨彼此的时间。
　　她抬起头仰望天空，在屋顶的小角仿佛可以看见天幕的尽头隐隐发红，明天竟是要下雪了吗，她回过头，长长的头发飘散在风里，“刚刚的话，是为了安慰秦阿姨的吧。”
　　她也有她自己的骄傲，他们的婚事，他绝口不提，她也就聪明的不去问，即便是在今天，在他母亲的面前，他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秦川的话隐在风中，犹如吹过就散，他说，“青青，你别乱想。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你撒谎！”
　　他却拥住了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倚靠在他肩膀上，顺势就朝他的肩膀咬下去。
　　她咬得很用力，他穿着薄薄的羊呢外套，她狠狠的咬下去，他也没有动，只是拥紧了她。
　　有细碎的眼泪流出来，她几乎都要哭出声音来，等了那么久的承诺，她等了他那样久，几乎以为自己就快要等不到，几乎以为他是没心没肺的人。
　　他抱着她，好声好气的哄着，“青青，青青。”
　　她吸了口气，好像要把寒风都吸进肺里，但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他遮挡住了风，让她看不见前面的风沙。
　　他为她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们今晚可以一起守岁，以后的日日月月年年，也会这样一起度过，她几乎可以听见幸福的声音。
　　秦川拥住她，好像如果不这样，就会站立不稳。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怎么想，只能机械一样的说，“青青，抱歉，我没有准备戒指。母亲的身体这样，我们年后先举办订婚宴好不好，等母亲的病情稳定下来，我们马上就结婚。”
　　她的脸耷拉在他肩膀上，“这样就算是求婚了？”
　　秦川没有再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对不起。”
　　他说，“青青，对不起。”
　　叶青青那时只以为他是为着求婚没有戒指而道歉，她那时只是拥紧了他，感觉好像拥抱住全世界的幸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她含了这样的心思待他，却不想，这样的心思，却敌不过一句：悠悠乾坤共老，四季长安。

　　冷战（上）

　　难得的春节大假，饶是晓笋提前两天回家，机场仍旧人山人海，机票紧俏且全价，还好她提前在网上订了票，要不然怎么回家都不知道。
　　老太太老头子特意去接她，晓笋一回到父母身边，顿时成了小孩子。一抬眼，看见两位老人家仿佛又老了好几岁，看见她倒是乐呵呵的，老头子还要提她拿行李，她抢了几次终是抢不过，只能由他去了。
　　老太太只是埋怨，“就你那一丁点积蓄，也学着人家买房，也不知道要供上多少年。我和你爸爸说要帮你一点，你还不肯。”
　　晓笋搂住老太太的肩，她已经高出老太太半个头了，“娘！你别替我担心，我手里有钱。再说也可以当投资不是吗，以后多个落脚的地方，也不至于被公司赶走就没地方住了。”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晓笋只当是亲昵的苛责。
　　那天下午，她又马不停蹄的陪着老太太逛花市，买年货，忙得不亦乐乎。直闹腾到除夕那日，才稍微清闲下来。
　　老太太一闲下来嘴巴又是停不住，刚刚从外边回来，横竖摆着又是那一套说辞，“我刚刚看到楼上小南带男朋友回来了，你看起来也不比那姑娘差的，她都有男朋友了，你咋就没有呢？”
　　老头子还在一旁抱不平，“她的缘分来得晚，你着什么急？”
　　“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她会都在地上爬了。笋儿啊，不是我要说你，女人一过了二十五，日子那叫一个快，二十五岁之前你选人，二十五岁之后可是人选你了啊。你想想，你离二十五岁有多远了？你该不会想当老姑娘吧？”
　　老头子听着也急了，“闺女啊，那谁谁说的谁家的儿子，你要不去见见？”
　　晓笋无奈，“你们真的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那我随便找个了了你们的心愿好了。”
　　这下老头子不乐意了，“这可不好乱找的，结婚总要般配才成的。”
　　老太太倒是说，“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就处处看啊。对了，萧慎怎样了？”
　　晓笋嘀咕着，“什么萧慎怎样？”
　　老太太锲而不舍，“他谈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先和他处处看，如果你真能跟他走到一块去，那也是你的运气。”
　　老头子也在不停点头，帮腔道，“萧慎倒是不错的，其实工作、学历什么都是次要的，他不仅品行好，人也稳重。”
　　晓笋简直要仰天长啸了，这都是什么父母啊……萧慎萧慎，难道他就真那么好。
　　自从前几天把她送回家，几天以来他都没有再联系她，平常打电话倒是很勤快，最近手机都不响了。
　　连她回家他都没有去送她呢。
　　晓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埋进枕头中，口里喃喃自语，“萧慎，萧慎，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王八蛋，你有种不要来找我啊……”
　　说着说着睡着了，睡了一半又被老太太拉起来吃晚饭。
　　除夕大餐甚是丰富，晓笋一边吃着大闸蟹，一边看着春节联欢晚会，正吃得欢畅淋漓，门铃响了。
　　晓笋狐疑，“这个时候还有人来串门？”她双手都是蟹壳，还是老太太去开的门，人还没进屋，就听见老太太笑盈盈的声音，“萧慎？你怎么过来了？”
　　晓笋心里一惊，吓得手上一抖，螃蟹的大钳子哗啦一下割伤了手，潺潺就冒出了血珠子。红红的直往眼里窜，老头子哎哟一声，说了句，“不得了不得了，怎么那样不小心。”
　　才从房间里拿了止血贴包好，萧慎已经大喇喇坐在饭桌前，老太太还一个劲儿的吆喝着，“笋儿啊，还不帮萧慎拿多副碗筷。”
　　晓笋嘟了嘟嘴，什么啊，她现在可是伤患，这样的爹娘，有了女婿忘了女儿，忽而一想，什么女婿，呸呸呸，百无禁忌。
　　拿了副碗筷随手一放，口气仍旧很不友好，“你怎么过来蹭饭了？”
　　萧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爸妈出国考察了，家里没人。”
　　“是嘛是嘛，来我们家吃饭也一样的，不就多一副碗筷。”老太太可开心了，又忙着招呼萧慎吃菜。
　　晓笋拿着碗筷跑到电视前蹲着。
　　老头子奇怪的问，“闺女你这是怎么了，和谁闹脾气啊？”
　　“我看小品嘛，不看小品吃不进去。”她没好气的说着。
　　老太太才不理她，转头问，“萧慎啊，你在外面那么久了，是谈朋友了没有啊？”
　　晓笋差点咽住，咳了几声，搞得老头子又一次问她，“你不是不看小品吃不进去吗，怎么一看小品就咽着了？”
　　晓笋吞了口水，直说“没什么没什么”，另一边又伸直了耳朵听萧慎怎么回答，心里禁不住扑腾扑腾的跳。
　　他说，“伯母，我有女朋友的了。”
　　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惋惜，“哎呀，什么时候谈的啊？”
　　老头子也觉得可惜，不过还是说，“有空也带来给尹伯伯尹伯母看看。”
　　萧慎又说，“我也想带来给你们看看，只是最近我和她吵架了，冷战了几天，以后有机会一定带来给你们瞧瞧。”
　　晓笋又吞了一块肉，吃得咬牙切齿。
　　萧慎好笑，“这块肉招你惹你了？吃得这么用力。”
　　晓笋一个白眼过去，“要你管。”
　　吃完饭后晓笋去洗碗，她刚把洗干净的碗碟放进消毒柜里去，萧慎抱着双臂斜靠在门边，很轻巧的说，“需要帮忙吗？”
　　晓笋瞥了他一眼，“让客人来洗碗，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你还是在外头坐着吧。”
　　萧慎微微笑，“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晓笋“切”了一声，说，“谁生气了？”
　　“真没生气？”萧慎不以为然，“那我可出去了哦。”
　　“慢着。”晓笋唤住他，撇撇嘴，“替我把这盘水果端出去吧。”
　　原来她已经洗好了葡萄，又切好了苹果哈密瓜，橙子展开成蝴蝶状，杨桃也片成五角星的模样，像模像样的摆了一个水果盘。
　　萧慎仔细端详了一阵，端着出去了。
　　晓笋洗好碗碟，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才不情不愿的踱出客厅，手里拿着一袋垃圾，“我出去倒垃圾。”哗啦一声开了门，噔噔噔下楼去了。
　　萧慎也起身，“尹伯伯尹伯母，我去陪陪她。”也跟着下楼去了。
　　老头子还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一转眼都下楼了。”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哈密瓜，“你还看不明白？萧慎的女朋友，八成就是咱们家闺女。”
　　晓笋拿着垃圾袋下了楼，刚下楼梯就觉着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她走得快，那人也跟着走快，走慢几步，后面的影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的。
　　她站住了，那影子也立定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立定在那里，转身，“萧慎！”
　　萧慎似笑非笑的站在她身后。
　　晓笋说，“你做什么跟着我？”
　　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她走得慢，他也跟得慢，“一个女孩子半夜在楼道里走，多危险啊。”
　　“不劳你费心。”晓笋有些置气，但语气已经放软许多。
　　过了一会，萧慎又说，“我担心你被人劫财，担心你老是乱吃东西又胃痛，担心你不懂得穿多些衣服才出去，担心你好多好多……”
　　她只回头瞧了他一眼，“萧先生，你担心的也太多了。”
　　萧慎方才许是陪老头子喝了些酒，眼角秀长明亮，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他又唤了一句，“晓笋。”
　　她说，“叫我做什么？”
　　他走快一步拉住她的手，“晓笋，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谁和你吵架了？”
　　“别冷战了好不？”
　　她把脸别过去，“没人和你冷战。”
　　他的眼里明晃晃的，身上的酒气和男人味扑鼻而来，和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一时叫人有些难以面对。
　　他放软了语气，声音轻轻的，传入她的耳中，“我刚刚在家吃饭吃到一半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回去老爷子会不会怪罪。”
　　她觉得好笑，“刚才是谁说他们出国考察去的？”
　　他冤枉，“如果不这样说，你能放我进门吗？”脸上带着苦，“方才吃了一半，再也坐不住，也不知道待会回家会不会被他们关在门外了。”
　　她嗤地笑出声来。
　　萧慎挠头，“难道就有那么好笑？”
　　晓笋指指他的脚下，萧慎脚上还趿着拖鞋，显然是刚才心急下楼，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
　　萧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啊，就会取笑我。”说完自己也嗤地笑了一声，说：“这下可好了，自己家也回不去，你们家我也没脸上去了，你说怎么办好？”

　　冷战（下）

　　“你别来给我使苦肉计。”晓笋自顾自说下去，“是谁说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的，现在才几天，你就跑过来我家，你这样使诈，简直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慎觉得哭笑不得，“我那天是气坏了，真是气坏了……晓笋，你不能以为我没有火气。”
　　晓笋气得捶了他一下，眼里潸然，“你气什么？你说你气什么？”
　　萧慎收敛了笑容，“晓笋，晓笋，我生气并不代表我不相信你。”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我没气你，真没气你，我只是在气自己。”
　　晓笋低着头走在后头，夜有点凉。她抬起头，萧慎趿着拖鞋，眼里仿佛蒙上了灰，但很快弹去，他说，“晓笋，我气自己的不自信，没能相信自己的眼光，同时也信任你。”
　　他说，“晓笋，你会不会也在气我的不自信，也气我没能好好的信任你？晓笋，对不起。”
　　眼中盈然有泪，晓笋抬起头，只觉得整幢楼星星点点的都是灯光，曾几何时他们站在桥上看风景，她对他说，万家灯火，每盏灯后面都有自己的故事。其实她没有告诉他，若干年前，自己曾经就那样的守着一个家，灯光是橘黄色的，那时候的她坚信，无论等到多晚，都会等到那个人。只是敌不过，终于敌不过时间，敌不过不信任，敌不过谎言。
　　所有看似孤傲决绝的人都怕孤单，她寻觅了那么久，其实也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只想回家的时候亮着一盏灯，只想天气转凉的时候有人提醒她要穿衣服，只想生病去医院的时候有个人陪伴着，轻轻握着她的手。
　　曾经她想要过一辈子的人走了，将要迎娶他的新娘，连等待的机会都不给她。而她的身边却站着另一个他。
　　晓笋只觉得恍若隔世，像流转了一辈子那么长。
　　在这样的萧慎面前，她是不是应该摒弃胆小、懦弱、逃离又爱犹豫的自己？她的坚持不是勇敢坚毅，只是自己给自己设的一道防线。
　　当他说，我相信你的时候，这座防线已经促不及防的坍塌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终年埋头沙子里面的鸵鸟，终于被萧慎给拉出来，偷偷闻一闻阳光的气息。
　　萧慎摸摸她的头，“在想什么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晓笋叹了口气，“去哪里都好，也得回家换了鞋子再走。”
　　外头蔓延着的都是白色的雪，萧慎趿着拖鞋，怕是走不了几步就要浸湿了的。萧慎嘻嘻的笑，悄悄刮了她的鼻子，“想不到你还蛮关心我的嘛。”
　　晓笋主动挽着他的手，狡黠的说，“男朋友，待会上去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到家门口，老太太老头子还坐在客厅里，晓笋想挣开手，萧慎却握得紧，拉着她的手在两个老人家面前叫了声，“伯父伯母。”
　　晓笋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一时只觉得脸上挂不住，又惊又窘。
　　老太太含笑打量着女儿，又转头打量萧慎，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止不住的对老头子说，“你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萧慎的女朋友真是咱们家闺女。”
　　老头子也乐呵，笑着说，“两个孩子不厚道，累得我和你妈一直在为你干着急。是不是你们不吵架，过几年抱孙子了我们俩老人家还被蒙在鼓里啊？”
　　晓笋像个小孩子，抱着老头子的胳膊直嚷嚷着，“爸，你在说什么啊？”又小声的说，“八字都没一撇呢。”
　　老太太在一旁接着道，“不止你爸急着抱孙子，我也着急呢。你这孩子，就让人瞎操心。”老太太这边厢还摆着面孔，可是那边厢对着萧慎又是另一副嘴脸了，“萧慎啊，外头冷，快进来喝杯热茶。”
　　晓笋心里极不平衡，还在父母面前细声嘟囔着。萧慎对着晓笋笑一笑，十分坦诚的说，“伯父伯母，我方才不是有心要隐瞒的，只是晓笋她还生我的气呢……”
　　老太太笑盈盈的搭腔，“其实晓笋就是小孩脾性，她很好哄的，心肠软，脸皮薄，你只要稍稍勤快点，盯紧些，就不会出差错的了。”
　　晓笋嗔怪，“妈，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老头子也朗朗一笑，“晓笋能和你在一起真是她的福气，难为你要多包容她。”
　　晓笋怪叫，“你们真是我亲生爹娘吗？”这是什么父母啊……萧慎都没进门就已经偏袒成这样了，以后真的进门了，她在这个家里还有地位吗？
　　两人在屋子里没坐热，晓笋就急着赶萧慎走了，送萧慎下楼的时候，老太太那叫一个殷勤，“萧慎啊，以后多来家里走动啊，替伯母给你爸妈问声好。”
　　晓笋在心里叹气，都还没成亲家呢，已经那么熟络了，那以后可如何是好？
　　萧慎看着她怔怔的脸，伸手拉住她的手，停一停，才说，“晓笋，我今晚真开心。”
　　一句话霎时说得晓笋脸红耳赤，心里揣着一只小鹿活蹦乱跳。她一度以为自己脸皮厚得都不会脸红了，萧慎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手心滚烫，像要把她熨烫开。她只是急着解释，“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了……他们的性格就是这个样子的，其实他们只是比较紧张我，所以才会这样。”
　　萧慎在她脸上轻轻一点，又很快闪开了，“我知道。”而后想一想，又笑着说，“你不要害怕他们喜欢我多过喜欢你，你知道的，我妈更喜欢女孩子。”
　　晓笋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真以为他们喜欢你啊，他们是怕我嫁不出去呢。”
　　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先后悔了，哪里有人这么损自己的？
　　晓笋只差没哈哈大笑了，只是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妈可喜欢女孩子了，我没出生之前她已经买好全部女孩子的衣服裙子，别人问她，你怎么那么肯定这胎是女孩子？她说我就只生女的。我爸也拿她没办法。结果生出来，一见到是男的，她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来说当时就只想挖个坑把我给埋了……”
　　“真的假的？”晓笋莞尔，“以前都没听你说过呢。”又径自说，“难怪每次我上你们家，你妈净给我夹菜。”
　　萧慎只是笑，“真的，以前我老伤心了，哪里还敢提。我妈后来还想着再生一胎，无奈政策不允许。她一直记恨着呢，就等着我什么时候娶个媳妇儿回去，好好的给她当女儿疼。尹晓笋，你说你是不是很幸运？”
　　晓笋又脸红起来，“我，我说不过你。”
　　萧慎拉着晓笋上了天台，晓笋心里狐疑，只看见萧慎神神秘秘拉出一个纸箱，招呼她过来。
　　晓笋哗然，“好家伙，你什么时候弄这么多烟花上来的？”
　　“大概是在你晚饭之前，我偷偷运上来的。”萧慎笑眯眯的说，“喜欢这个新年礼物吗？”
　　还没有过十二点，但年味已经很足，远处似乎隐隐传来噼啪作响的鞭炮声。
　　萧慎拿出“春雷炮”，放在高处上点燃了，引线的一端嗤嗤冒着火。晓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萧慎扯过去了。
　　“春雷炮”旋转着喷向天空，有三色萦绕着盘旋。萧慎的手还捂在晓笋耳朵上，只觉得火树银花。
　　萧慎嘻嘻的笑，在她身后喊，“哎呀，连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晓笋笑得傻气，不自觉想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又被萧慎抓住，“我们再试试别的。”
　　萧慎又拿出一个迅速的一点，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颗颗红芒闪烁着朝空中飞去，在天上炸开了，放出一环一环的花，又簌簌的扑打下来。
　　晓笋抬头，只觉得美不胜收，好像有多少眼睛，都没办法将这样的时刻记下来。又是“砰”的一声，刚刚还没散去的花火还在天幕上绽放，又有新的光芒在它之上开放。花朵划破夜空，像暗夜里最璀璨的光，如琉璃丝线，若火树银花，丝丝线线割据了天空。
　　夜空亮如白昼，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烟火，红的、蓝的、绿的、橙的、紫的……有太多的颜色难以分辨，心里头涌出来的不止是激动，只是莫名的心悸，仰起头来看天空，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震慑了去。
　　难怪有人要用烟花来比喻感情，虽然短暂，但是美好。
　　萧慎站在一旁看着晓笋，烟花飞上去，整个天都是亮堂的，晓笋的脸也被照亮，脸上是最明亮的光华，烟花落下，她的脸就掩映在烟火之下，却不晦涩难过。她就那样一直仰望着，凝望着不似人间的繁华景象，而他一直凝望她。
　　这座城市在今晚一览芳华，倾城倾人。
　　晓笋抬头看的累了，一转头，萧慎就在旁边看着她笑，她也笑，脸上还有着烟花照下来的光火，笑容明亮，“真的好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烟花。”
　　萧慎点头微笑，“我也是。”其实他一直想陪她看烟花，看长河日落，看尽长安花，想和她一起看许许多多的东西，但还好，时间还很充裕，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终于赶上了，在最适合的时刻。陪在她的身边，烟花虽美，但是短暂，还好他们尚有一生，可以一同度过。
　　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哪个人过一辈子，只有这个人，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让他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摊牌

　　大型的烟花放完了，还剩下一些零散的。萧慎拿起几根点燃了，又递给晓笋，让她拿在手里。
　　烟花棒嗤嗤的燃烧着，晓笋拿在手中不时的晃动下。
　　不知什么时候，萧慎从身后掏出一条项链，链子很细，在烟火下只看见细细的带子。晓笋注意看，才发觉上面垂了一枚戒指。
　　就是上次萧慎求婚的那一枚，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晓笋又惊又喜，倒抽了口气。萧慎轻轻撩起她的头发，给她戴在脖子上，小小的戒指垂在胸前，晓笋只是问，“为什么？”
　　“你不愿意带，这样好点。”萧慎假装不在意的，又郑重的说，“是不是委屈你了？”
　　晓笋没有说话，只细细的摩挲那枚戒指，捏在掌心里。她把戒指轻轻的放入大衣里，低声说，“不会，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她似乎听到萧慎在背后小声的叹气，但很快，她就听到他唤她，“晓笋。”
　　“恩？”
　　萧慎背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想，他终究是看穿了她的。她的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居然无所遁形。
　　萧慎说，“晓笋，我知道你的这些想法，我不怪你。真的，当我明知道你对秦川的感情，依然要求你当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你的感情、你的生活那么纯粹，你的坚持那么全心全意，当我看到你看着他的眼神时，我就知道我可能会失去你，但我也有我自己的坚持，那就是在你身边，陪着你，相信你，拉着你的手，让你慢慢走到我的身边来。我不想拘住你，只会拉着风筝的线，让你在天上自由自在的飞翔，你想要落在哪里，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困不住你，也不想困住你。”
　　他说，“晓笋，我了解你，你也应该了解我。正如同我明白你的坚持一样。晓笋，我也有自己的坚持，那就是等你。等着你忘记他，爱上我。我相信，只要我一直不放弃，一定会等到这样的一天。你会坚决走到我身边来。”
　　有热气扑打在脸上，流转在眼上，晓笋只觉得连喉咙都要燃烧起来。她几乎要哽咽了，曾经的迷茫和痛楚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黑夜里慢慢度过，以为自己已经沉入海底无法呼吸，却有一双手伸出来，大声说，我要救赎你，我要把你打捞出来。想哭出声来，却没有眼泪，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
　　她呵了气在手上，声音遥远又逼近，像是自己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你知道的，我曾经那么喜欢他，以为要过一辈子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忘记？我曾经想把他的家人当做我的家人看待，他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但是，真就没有可能了，只是我以前一个微小谨慎的一个想法罢了，经不起时间的推敲。”她眯起眼睛看天空，只有流离的黑，方才多么的璀璨，都只在那一瞬间，过后，也只是黑。
　　“萧慎，我很感谢你能明白我。你包容我的所有，包括我的过错。萧慎，我只恨自己不能全心全意的对你，只是，我骗不过自己，这里，”晓笋指了指自己的心，“它偶尔还在痛，只是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把他给忘掉，如果你等不及了，就请你也忘了我吧。”
　　他只是更用力把她拥在怀里，“不需要遗忘，我还是太过于急躁了。晓笋，你已经做得很好，只差一点点，你忠于自己的心。我相信不久之后，它会选择我。”
　　“晓笋，我永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感情。”他们之间的信任，是连相隔七年的空缺都不能带走的。
　　他要她明白，以前的感情只是生命的苦痛，苦难过后，她可以不再蹉跎，像蚌中的沙子，终于长成夺目的珍珠，能够与他一同面对未来。
　　赏完烟花回到家里，老头子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笑眯眯的看着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晓笋低着头，娇嗔的叫了声，“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啊。”
　　老太太说，“也不知道是谁在天台上放烟花，整幢楼都在摇晃。”
　　晓笋皮笑肉不笑，“娘，你也太夸张了吧……”
　　老头子态度却十分认真，“晓笋，萧慎真的不错，别的先不说，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品行好，为人也稳重。”
　　晓笋还嘀咕，“你们两个真是怕我嫁不出去了，一个劲儿在帮人家说话。爸，你又不是没看见他小时候拿砖块在人头上砸出一个洞，这还叫品行好啊？”
　　老头子慢条斯理的说，“连打架都打不赢，那是孬种，怎么能当我女婿呢？”
　　晓笋几乎要膜拜老头子了，嘀咕着，“那么快就把他当女婿了，你们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晚上睡觉前，晓笋辗转睡不着，老太太进来巡房，数十年如一日的，真是把她当小孩子了。
　　老太太见她还没睡着，索性在她床边坐下，细细抚摸她额头上的头发。
　　晓笋低低的，叫了声，“妈。”
　　仿佛还是小时候，她还是小孩子，老太太总爱在她睡着了之后到她房里察看一下，掖掖被角，晓笋有踢被子的习惯，手手脚脚放在外面，一到隔天就要感冒。
　　老太太说，“萧慎是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们能在一起，我和你爸都很高兴。”
　　“人都说齐大非偶，我和你爸都没敢想你们有一天会在一起，有萧慎能够照顾你，我和你爸都很放心。晓笋，我和你爸爸一天天变老，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你又没有兄弟姐妹，实在太孤单了，找到了好人家，有人来疼你，陪你，我和你爸爸就安心了。”
　　晓笋眼眶发热，喉咙哽住了，只是抱住老太太，“你和爸一定健康长寿，活得长久点再长久点，到我结婚之后，到我生孩子。你们可以抱着孙子在公园里逛，你不用再嫉妒别人家有肥肥胖胖的大孙子抱，咱们家也会有。别人有的你也一定会有的，你什么都会看到。”
　　“晓笋，迟早有天我们要离开你的，短暂的，或永久的，从小我们教会你学会独处，独立。虽然你坚强，但是我们不愿意看着你孤零零一个人，你看看你爸爸，他有我们娘儿俩，他就有家，相对我，也是一样的。有了你们两个，我也有了我的家。晓笋，每个人都要有家的，该结婚时结婚，该生小孩时生小孩。妈妈不是逼着你嫁人，你懂吗？”
　　有几缕头发散在耳际，老太太帮她捋了捋，又说，“你孤身一人跑到别的地方，我们都很担心你，还好你年轻，可以去历练，我们虽然怕你辛苦，但也是支持你的。现在有萧慎在你身边，我们就放心了。晓笋，过去的已经过去，你就别再想了，放下那个人吧。”
　　隔了那么多年，这还是老太太第一次和晓笋开诚布公提到秦川。晓笋以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到头来，原来自己像一只鸵鸟，一直埋在沙堆里，从来不抬头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关心自己的人。她把自己禁闭得太久了，久到那些远去的记忆，都化成了深夜无人的梦，她只以为自己放不下，其实有时候想起，会忽然忘记那个人的脸，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
　　那些年少的过往，那些轻狂的往事，如白驹过隙，她甚至有点怅然的想，自己并不是在想念他，只是在想念那段纯粹而凌乱的岁月而已。
　　老太太已经走出房门了，她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她曾经以为，像老头子老太太那样的感情，这辈子不会再有，也不会再遇到了。
　　他们很恩爱，一直都那么恩爱，就算偶尔有了矛盾，老太太只要看老头子要发火了，就打着哈哈跑远了，老头子看到老太太要发火了，就赶紧闭起嘴巴，任凭数落。他们都喜欢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对方，她给其中一方带礼物，他们必会问，对方有没有，总是把对方的感受当成自己行动的一个方向，他们打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有“我”这个概念，只有“我们”。
　　她见着父母之间的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年少时她也曾想过，长大后会遇上自己一生钟爱的人，从此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终却错过了，伤痕累累的回到家，又独自去到千里之外的城市，以为把携刻在身的印记朝着倒逆的风吹干，便看不见悲伤。
　　日复一日的做恶梦，梦醒来就不见，一个人苦苦挣扎了那么久，一人在黑暗中沉沦，渴望流亡，渴望无欲无念，复苏的记忆总是让伤痛更剧烈更广泛。
　　可曾有人听见她真正心里的呼唤——夹杂了风声，便更显悲怆。
　　“你爱我吗？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爱我吗？
　　因为我的灵魂……它太孤独了。”

　　饯别

　　再次回到那座城市，晓笋终于拥有自己的房子，刚过了合同规定供人参观的期限，晓笋就迫不及待的搬进去了。
　　房子地段真不错，离公司很近，搭地铁就三个站。正好双休日用来搬家，晓笋东西不多，萧慎帮着找了辆车，一趟就搬完了。
　　饶是如此，两个人也累得够呛，花了两天时间，东西也还没整理完毕，地板上七零八落的搁着大纸箱。
　　晓笋再没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萧慎取笑她，“不得了，搬一次家就那么累，以后你嫁过来我家可怎么办？”
　　晓笋白了他一眼，“谁说要嫁给你了，不害臊。”
　　萧慎反倒笑了笑，“今天算是新屋入住，要不叫上西瓜安琪来喝入伙酒？”
　　晓笋把地上的纸箱搬到角落去，很是爽快的答应了。
　　待西瓜和安琪出现，晓笋和萧慎已经七手八脚的做好几个菜了，安琪哇哇大叫，简直难以置信，“晓笋，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
　　“当然不是啦，”晓笋不好意思的笑，“我只是打打下手……”
　　萧慎笑嘻嘻，又从冰箱里拿出来几罐啤酒，四个人就着几碟小菜大快朵颐，啤酒喝得畅快，安琪一边啃着鸭脖子，一边低声和晓笋说，“你和萧慎怎样了？什么时候打算扯证啊？”
　　晓笋嘿嘿傻笑了一下，悄悄看了萧慎一眼，没有回答。
　　一整个晚上净听到安琪的声音，倒是西瓜诡异的不发一言。晓笋递了一听啤酒过去，西瓜拉开，哗啦哗啦的灌进去，才仿佛无限惆怅的叹了口气。
　　晓笋狐疑，西瓜说，“昨晚陪了唐天那家伙一晚上，他和枚文签了离婚纸，请我们兄弟几个过去喝酒，说是好聚好散。他们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一同陪他们庆祝的，现在又一同庆祝离婚，可难受死我了。”
　　晓笋灌了大半杯啤酒，才缓过劲来，难怪她上次去医院找不到枚文，护士也只是说她出院了。没想到回家一趟，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见萧慎走开，西瓜又语重心长的说，“想当年学校里的几对，都免不了棒打鸳鸯的噩运，连他们这对最被看好的也各分东西了。晓笋，我觉得我是真老了……”
　　晓笋也叹了口气，毕业不久，眼见得人事变迁，却抓不住挽不回，那种情愫不仅西瓜惆怅，她也惆怅。
　　西瓜拍了拍晓笋的肩膀，似有深意的说，“晓笋，你也不小了，萧慎这人，大哥我看着是不错的，你也别挑挑选选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话似乎说得轻松，但晓笋知道西瓜话里的意思。虽然他平时大大咧咧，说话不打草稿，但心地是真好。
　　晓笋又抿了口啤酒，沁凉沁凉的，她笑，“大哥，我真开心认识你这个大哥。”
　　西瓜大笑，“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怎么大学的时候就不开窍呢？”
　　西瓜又变成了嘻嘻哈哈的样子了，不过这个样子也最适合他。晓笋咂咂嘴，西瓜果然不适合说教这个角色。
　　果然过了两天，枚文亲自到公司和晓笋道别。
　　她整个人都清减了很多，但精神还是矍铄的。晓笋不由得心酸，抱住她，“你最近跑哪里去了，我到医院都找不到你。”
　　枚文怔了一下，才微笑：“处理掉一些事情，医院也不能长住啊，傻丫头。”
　　晓笋陪枚文吃了午餐，枚文不无抱歉的说，“晓笋，有时候对于亲近的人更加不知如何说起，于是我选择在上飞机前和你道别。你知道的，我一直向往到丝绸之路走一走，亲眼看看敦煌的飞天壁画，在沙漠上骑着骆驼漫游，做惯了唐太太，我也终于要脱开包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这对我而言不是一件坏事。”
　　“想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枚文笑，“时间或长或短，有可能很快回来，也有可能继续去别的地方。”
　　晓笋吸一口气，有点惨兮兮的解释着，“这麻辣小龙虾简直太辣了。”
　　“我想着离开的时候就想着，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家人，还有谁会真正为我的离去而伤悲，想来想去，就只有你。”枚文替她斟上了清酒，“但是你真别在我眼前哭，我怕我受不住。”
　　晓笋恨恨的说，“你才知道我对你好。”
　　枚文突然唉了一声，“青春真是好，还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晓笋不胜唏嘘，忽然感慨起来。仿佛时间退到很久以前，还是安静的午后，宿舍里有人在大段大段的背诵着英语单词，长长的走廊上还有拖鞋走动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开得繁茂，有时拣几片当书签，叶子焦黄味道沁香，一切都很美好，那时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下周要考几门主要学科。
　　还记得她们在假期结伴同游丽江，两个人背着大背包，钱也没带上多少，本想徒步而行，回去的时候太累了，坐上火车昏昏欲睡，两个人还一路坚持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却收获不少。
　　枚文说，想要去世界各地走一走，但毕业没多久，她就成了唐夫人。
　　晓笋说，想要成为最幸福的秦夫人，却成了工作狂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晓笋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枚文停了一停，才问，“你呢，有什么打算？”
　　晓笋嬉皮笑脸，“结婚生子，步入神圣的礼堂。难保以后不会有个大胖小子缠着你叫干妈。”
　　枚文一愣，“真的？和萧慎吗？真的是太好了。”
　　晓笋苦笑，“老太太说的，每个人都要有家的，该结婚时结婚，该生小孩时生小孩。”
　　枚文没想到晓笋会这样回答，不由说：“我本以为你是最死心眼的了，这样最好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大红请柬，“我本想瞒住你。”
　　请柬上的大红耀眼，设计得古朴大方，翻开前页，一眼见到上面写着“秦川先生和叶青青小姐于＊年3月6日在君悦饭店举行订婚仪式，敬请各位嘉宾届时光临。”
　　下面还印着一行小诗，“携手共连理，相伴到永依。”
　　枚文倒叹了一声，说：“就在下星期，希望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告诉你这件事。”
　　“哪里会，”晓笋假作轻松，“我们今天就不应该来吃川菜，吃出一脸的眼泪，还以为是哭出来的，那有多难看啊。”
　　手忙脚乱就要去抹眼，只摸到一片干涩。
　　枚文说，“知道你没有那么难过，我的罪过也减低很多。”
　　晓笋轻描淡写，“都过去了，他没有等我，我也没有等他。都过去了。”
　　晓笋捧着酒杯，将那清苦一口接一口慢慢咽下去。曾经以为刻骨铭心，曾经以为永世不忘，到最后，只不过几年光景，却什么都变了，也可以若云淡，若风轻的说一句，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枚文起身离去，晓笋抱住她，“你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也好，”枚文笑。
　　晓笋停一停，才说，“最好把烦恼都丢到九天云雾里，去敦煌找个帅小伙回来，再给我带乳酪和天山雪莲回来。”
　　“你当真以为我会回来？”枚文无奈摆手。
　　“你敢不回来，我就追到敦煌去找你。”
　　枚文哈哈大笑，“可惜可惜，尹晓笋，怎么你不是一个男的。如果你是男的，说上这么一句话，我肯定感天动地，说什么都要嫁给你。”
　　晓笋也笑，“也可惜你不是男儿身。”
　　“尹晓笋，如果要我早些回来，就快点和萧慎完婚，我肯定连夜搭乘飞机回来。”枚文认真的说，“去到哪里也会赶回来的。”
　　枚文最后说，“晓笋，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福。”

　　百丽甜酒

　　时间如流水淙淙的过，晓笋过一日算一日，偶尔走过婚纱店，不免要徘徊上一两回。正巧最近公司正与另一家公司竞争一个大企划，正在白热化阶段，连带着加班了好几天。
　　开个小差到开水间倒杯咖啡，没想到出来差点撞到人，晓笋一看，居然就是同部门的任莹莹。
　　去年酒会上逮着萧慎尽给她难堪，今年上班的时候晓笋就一直避开她，没想到还是撞见了。
　　只因为她们小组的业绩在去年赶超了任莹莹所在的A组，也只因为任莹莹在公司里有人，于是对着她趾高气扬。
　　“哟，”任莹莹一见是她，顿时像打了鸡血，“晓笋你看来脸色很不好，怎么晚上没休息好？”
　　晓笋笑，“组里正在准备这次的方案，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还以为你不用伏案加班，只需要勾一勾手，什么企划就都到手了呢。”任莹莹低声在她耳边说。
　　晓笋不想理她，径自走过去，却被任莹莹一把抓住，“今天旧情人订婚，你不打算参加吗？”
　　晓笋突然心生厌恶，将她一把推开，“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任莹莹猝不及防的叫了一声，“师姐。”她说，“其实我也应该尊称你一句师姐的，没想到我也是A大毕业的吧？”
　　晓笋一本正经想了许久，“我并不记得认识你。”
　　“那是，师姐是校园风云人物的女朋友，怎么会记得我这个小角色。”任莹莹说，“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你以为我针对你，只是因为龙光的事？你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你不知道你很让人讨厌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做给谁看？”
　　晓笋阖上眼睛，复又睁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秦川师兄呢，你还记得他吗？”任莹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他那么完美的人，你当年居然一声不吭就把他给甩了。秦川师兄是我们小学妹心里最美好的梦想，他几乎毁在你手里。还好你把他给甩了，他也终于开辟出自己的事业，但是呢，你还不死心，勾搭上萧大帅哥，又在公司里兴风作浪，利用秦川师兄的旧情给自己铺路。尹晓笋，你太阴毒了。”
　　晓笋只是笑，她忽然又变成了罪人，“任莹莹，如果是这样说的话，你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任莹莹语音尖锐，说得不缓不急，“我并不想指责你，只是今天刚好的秦川师兄的大喜日子，我想好好欣赏你的境况罢了。”
　　晓笋一时竟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转过念头来，“我当然祝福他了，任师妹你未免想太多。”
　　清冷的声音冷不及防的响起来，“是我想太多，还是你想太多？”
　　晓笋再不与她纠缠，很镇定的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生成屏保，是最原始的满天繁星，无数的星星在眼前不断放大演变，她忽然觉得烦躁，伸手移动鼠标，又把杯子碰了，咖啡洒了，又手忙脚乱拿开桌子上的文件，已经有一角浸渍开，看来又要重新打印一遍了。
　　她忽然觉得沮丧，什么都做不好，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我想太多，还是你想太多？”
　　又有大红色的请柬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犹如屏保的星星一般在眼前摇曳，“秦川先生和叶青青小姐于＊年3月6日在君悦饭店举行订婚仪式，敬请各位嘉宾届时光临。”
　　“携手共连理，相伴到永依。”晓笋苦笑，多么美好的祝福。她只记得有一年过年，他们一同书写了春联贴在门边，““昭昭日月争光”“悠悠乾坤共老”。
　　秦川写得一手好字，她的字比不上他，却还是倔强的和他挤在一起，帮他磨墨，帮他端砚，他写字，她也小露一手，写出来的字端庄秀气，摆在一块儿，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秦川还取笑她说，“一看就知道右边的出自名家之手，左边的……出自名家的老婆。”
　　说完就被她追着打，粉锤全落在他身上，他却乐得哈哈大笑，两个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手上还有未干的墨渍……
　　曾经以为，那样就是永久，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三月六日，今天竟然就是三月六日。
　　她硬着头皮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坐到手脚麻木，终于站起来，踉跄的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关了电脑，整理好自己的文件，看看手表，正好六点下班，萧慎的车在楼下等着。
　　她像梦游一样出了大门，才发觉自己连包都忘了拿，还好安琪追上来，手上拿的正是她的包。
　　萧慎握着她的手，“怎么了，手脚都是凉的，又不好好穿衣服了？”
　　她整个人都待在他胸前，轻轻的倚着他，“没什么，……胃痛。”
　　她的目光晶莹潋滟，却没发觉萧慎望着她，眼光深远，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他们又去泡吧，晓笋很少和萧慎去酒吧，这次还是萧慎出的主意。晓笋今晚格外的活泼热闹，在酒吧里没多久，已经和一票人混得很熟，一时与人大声吆喝着，摇骰子划拳猜枚，不一会又转到另一桌玩起了七巧板搭积木，玩得太疯，啤酒一瓶接一瓶的喝。最后大家吵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萧慎拉开了晓笋，大伙儿一致不同意，要求他们当面亲吻才肯放他们走，不然要每人罚喝三大杯。
　　萧慎还想替晓笋喝酒，酒杯还没拿起来，她的人已经凑过来，暖玉馨香，嘴唇一如既往的柔软。她的眼紧闭着，睫毛还在微微抖动，因为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还有头发垂下来，拂在脸上，有些发痒。
　　她的身上还有淡淡的胭脂香，身子软软的，嘴上沁凉，还有啤酒甘冽苦涩的味道，她吻得深情，萧慎也回应着她，不断加深这个吻。
　　两个人吻得浑然忘我，酒吧里灯红酒绿，酒精像麻醉了神经，所有的神志已经涣散，余下的只有拥紧身边这个人。
　　直到一桌子人轰然叫好，他们才终于分开。晓笋红着脸，“他是我男朋友，有什么难为情的。”又勾住萧慎的脖子，“你说是不是？”
　　萧慎有些置气，恼她今晚的异样，强硬将她拉回吧台，不准她再喝酒。
　　晓笋坐在吧台边，整个人摇摇欲坠。伸手又从萧慎怀中掏出一包烟，啪嗒一声点燃了，学着萧慎抽烟的模样，深深的吸了一口，甘冽陌生的气味充斥鼻间，根本吸不进肺部，就已经被呛住了，差点咳嗽不止。
　　萧慎抽走她指间的烟，“小孩子抽什么烟，胡闹。”
　　“萧慎，”晓笋只是这样叫了他一声，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只是心里难受。”
　　她的头垂下来，手指在吧台边敲打着节奏，“你收到请柬了吧，却不告诉我。是不是连你也不相信我了？”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你。”萧慎的眼光忽然变得温柔无比，“这样对大家都好。”
　　晓笋没有应，嗓子眼里直发酸。
　　萧慎摸摸她的头发，“我倒杯酒给你喝好不好？”然后走进去吧台与酒保交涉。
　　没多久他已经重新站在晓笋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吧台。
　　晓笋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好了。”萧慎笑，“可别眨眼。”
　　他将不同的酒以量杯量出正确分量 后，分别倒入鸡尾酒混合器，手背抬高至肩膀，手腕来回甩动，雪克壶在他手中轻盈，仿佛没有重量。晓笋一时晃花了眼，没一会眼前已经放置了一杯鸡尾酒。
　　上面还漂浮着淡淡的奶油香气，颜色很漂亮，更像是巧克力奶昔。晓笋淡淡的啜了一口，嘴齿带有芳香的巧克力味道，香滑细腻。
　　她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调酒的？”
　　萧慎不以为然，“以前在国外有个室友很拿手，耳濡目染学会的，但我只会调这一种酒。冰凉的巧克力奶油，甜蜜诱人，却一点都不会觉得腻，还带有点威士忌的刺激。”
　　萧慎说，“晓笋，你想不想听一个爱情故事？”
　　“恩？”她应着，其实已经喝醉，眼里有些微的迷蒙，却固执的拉了他的手，孩子气的笑，语气里有浅浅的鼻音，“想听。”
　　“是有关这个酒的一个传说，”萧慎的声音仿佛穿透时间的距离，“在这种酒的发祥地英国。那里有一位著名的调酒师，调酒师的太太是一名出色的女性，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有一天，很不幸，调酒师的太太死于一次意外。调酒师从此悲伤，过着孤单的生活。直到一次出行的飞机上，调酒师遇到了一位像极了他前妻的空姐。他仿佛重获新生，一切生命的希望再一次点燃——
　　“那以后，调酒师疯狂的追求着那位空姐。但是空姐并不能接受调酒师的爱，空姐对调酒师说，有时候人的心会被蒙住，你对你前妻的思念和对我的爱完全是不同的情感，就像是牛奶和威士忌永远无法混在一起。调酒师听完空姐的话，默默的走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终于将奶和威士忌相溶，而且加了蜂密使味道也混为一体，并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百丽甜，以此证明他对空姐的爱。”
　　“当他知道空姐终于肯品尝这种酒时，忍不住在杯里留下了一滴眼泪。后来这种酒被空姐带上飞机，传播到世界各地，她对每一个喜欢喝百丽甜的人说，‘这杯酒，我等了一年’。”
　　萧慎的声音颇为动容，他说，“晓笋，如果你仍然无法忘记以前的感情，你要相信，思念和爱是完全不同的情感，你喝下这杯百丽甜，就要相信牛奶和威士忌能够相融。晓笋，我爱你。”
　　晓笋听见萧慎在说，“我爱你，我怕我再不说，你又会忘记……”
　　她想，她真是醉了。

　　情迷

　　最后晓笋真是喝得迷迷糊糊，酒阑人散，她走路都走不稳，还记得叫萧慎别忘了付款。她拼命的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天地都在摇晃，最后终是被萧慎塞进车子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门外的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声音也屏蔽了，只剩下一片清平。
　　车子行进得很慢，晓笋觉得胃里难受，翻江倒海一般。萧慎尽量开得慢，还降下了车窗，冷风吹在脸上十分冰凉。
　　进门后晓笋已经大大咧咧踢掉高跟鞋，赤足走在地板上，脚心都觉得痒，幸好有地暖。萧慎小心翼翼把她扶上床，招呼她盖上被子，又到厨房倒了杯热茶，回来一看，她又踢掉被子，整个人睡在地板上。
　　整个人不修边幅得很，想是喝得不省人事了，连衣服都有一角被掀开，露出白白嫩嫩一截腰。
　　萧慎把杯子放下，又抱起她放在床上。晓笋终于睁开眼睛，长而翘的睫毛覆在眼睑上，轻轻扇动着，呢喃，“萧慎，我好渴……”
　　他又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喂她喝水。她爱乱动，水又洒了一身。
　　萧慎替她把外套脱下来，折腾了好一会才消停下来，晓笋终于不乱动了，脸半扬着，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几近透明。
　　萧慎把晓笋安置好，才站在窗边，取出烟盒，抽出一枝烟，低头点上。熟悉而甘冽的烟草气息透入肺部，好久，才深深的呼出来。
　　夜凉如水，入夜了，周边的房子都寥寥落落的关了灯，只有几间窗台还亮着。也许是受了晓笋的影响，以至于他现在看到灯光，都有恍惚的感慨。
　　楼下很静谧，这片小区开发得很好，物业也做得到位。萧慎低头看了看，发觉楼下似乎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小区的车辆都是停在专用车位，萧慎的车也是正儿八经打了卡放在地下停车场。而这辆车却刚好停在楼下，也不像是在等人。
　　萧慎在楼上看不清晰，但可以隐约见到车里有人，沉寂的黑暗里，车里的人开着天窗，可以看见那人手上闪耀着一点红，似是烟头，在黑夜里发出璀璨耀眼的光，像是信号灯，让萧慎寻到那个人的方向。
　　萧慎只觉得自己似乎是眼花了，才会看错车里的人。他熄灭了烟头，晓笋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被子又被她踢下床。
　　萧慎又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捡起来。他低下头，晓笋似乎有感觉似的，伸手勾住他的肩膀。
　　萧慎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头晓笋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温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唇，辗转反复的碾压着啃噬着。
　　她的呼吸里有明显浓重的酒气，嘴唇滑溜得像一条鱼，轻易的滑入他的嘴里。萧慎嘴里还有淡淡的烟草味道，和着清凉的薄荷味，晓笋忽然觉得悲恸，收紧了手臂，唇上更用力的吮吸。
　　萧慎还想说什么，却是动弹不得，一开口，晓笋的舌头就趁机溜进去，把他想说的话都堵住，她的脸滚烫得惊人，嘴唇也是烫的，萧慎只觉得身上就像要起火一样，有一团火，狠狠的包围着他。
　　他死命推开她，她却像穷追不舍一样顽固的扑上来，细致的亲吻他，萧慎有点狼狈的用力挣扎，终于推开她。
　　今天晚上，他们两个，都很异样。一个歇斯底里，另一个终于忍受不住的爆发了。
　　他几乎就想把她抓起来，让她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还是傻乎乎一直笑，“萧慎，萧慎，我有什么好？”笑到最后又开始哭，她又哭又笑，倒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晓笋几乎要泪流满面了，像个小孩子吃不到糖果，她执意要亲吻他，推搪间牙齿不小心撞到下巴，她也没有哭闹，只是小心翼翼的抱着他，嘴里呜咽着，“萧慎，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萧慎怔在了那里，晓笋慢慢地阖上眼睛，献上自己的唇。她尝试着吮吸，又伸出舌头轻轻的舔着他的唇线。
　　他推开她的力气越来越小，到最后终于紧紧抱住她的腰，深深的回吻她。她觉得热，觉得不安，可是不知道怎么宣泄，急于寻找一个出口，伸手撕扯自己的领口。
　　萧慎抓住她的手，似乎是想要阻止，她却循着他的手肘向上摸索，手在他胸前探来探去。萧慎只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愉悦在体内升腾，他几乎就要把持不住自己，晓笋吻得很急很贪婪，他有点透不过气来，想用最后的一丝理智推开她，最后却变成犹豫的拉着她的手，环住她的腰，终于意乱情迷起来。
　　晓笋只觉得眼晕头晕，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走，想推开她，于是她只能紧紧抓着他不放手，用尽所有办法缠着他。她吻他，吻得自己都要窒息了，只能扯开领口，让呼吸顺畅。他的脸在眼前不停摇晃，晓笋想要看清楚，只觉得天旋地转，天和地都在摇晃，连带着他的脸也变成好几个……她只能抱住他的脸，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用力的吮走他的气息……
　　她傻乎乎一直又哭又笑，呜呜哭着，最后被他按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抱住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吻得她很舒服，先是嘴唇，然后是耳垂，他在她颈后流连，惹得她一阵颤栗，全身发痒，手抓住他的后背，他的衬衫都要翻开来。她只觉得胸前凉凉的，双手胡乱的在胸前一摸，却被他蛮恨的扣在脑袋旁。
　　她颈上还戴着他的戒指，他又沿着脖子一路亲吻下去，直到她的蝴蝶骨。她那么瘦，衣物尽褪，他在她锁骨旁啃噬，留下自己的印记。她在他身下不断挣扎，双手挣脱出来，在他身上一阵乱摸，口中的嘤咛销魂噬骨。
　　萧慎只觉得全身像点燃了火一般燥热，倒抽一口气，动作骤然粗鲁起来，挺身封住了她喉咙将要逸出的呼唤。
　　他几乎要把她口中的气都度过去，硬生生撬开她的唇，在她的嘴唇上又啃又咬，她气喘吁吁，眼睛像蒙上了雾气，身上软软的，只觉得失了全部的力气。
　　她的脑海一片混沌，只任由他在身上索取。他双手撑在她身侧，控制不住自己的在她白嫩的肌肤上落下自己的痕迹，咬得重了，她的眉头紧紧皱着，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重重的哼了一声，双手无力的垂在两边。
　　他解下她全身的束缚，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月光，一片黑暗。她还在喘息中若轻若重的呜咽着，他执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几乎是血气上涌，他板正了她的脸，强迫她正视他。她的眼已经被眼泪糊住，睫毛上夹带着湿湿的水汽，脸上还有淡淡涌起的潮红。
　　他认真的亲吻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想贪婪的索取，嘴里喃喃，“晓笋，晓笋……看着我，我是谁？”
　　她的眼光迷茫，嘴唇无力的颤抖着，被他咬得火辣辣的疼。她的嘴唇哆嗦着，他知道她要说出谁的名字，他强迫她看自己，记住自己的脸，他从没有如此霸道过。
　　她只觉得眼晕，头重得只想抱住眼前的人，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一觉，却有人板直了她的脸，逼迫她认人，一直一直问她，“晓笋，晓笋，我是谁？”
　　她差点要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盘旋在嘴边，眼前有浓重的湿气，是谁，到底是谁？她想睁大了眼睛，却看不清楚眼前人的脸，天地都在不停的晃动，身上凉凉的，有人在她身上舔噬着，像那么多年前，那些被自己深藏在心底的身影，仿如梦一场。
　　她竟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突然瞳孔一阵收缩，像是有什么进入她的身体，那样突兀陌生，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大脑尚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做出最原始的抵抗，但他制服住她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动弹不得，失声尖叫，只觉得好像有尖锐的疼，她伸手在他背上身上胡乱的抓，划出深浅的划痕。他却一声未吭，只是淡淡在她脸上扫着，轻轻吸走她的眼泪。
　　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身体，熟悉得像是昨日，还有人在耳边轻轻喊，小损样儿，我爱你，却又陌生得像从来未发生过。
　　“晓笋，晓笋。”有人在耳边轻声道，“我爱你。我等了你那么久……我爱你。”
　　她像沉溺在记忆里突然被狠狠甩进洪流中，不自觉的想要去抗拒，却不得不被逼着去面对。她呜呜咽咽的哭着，那人还是一直喃喃的在她耳边呢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说得没完没了的。
　　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抛入未知的世界，像一叶没有方向的扁舟，驶入未知的洪流中，在岩石罅隙中曲曲折折的蔓延，一路跌跌撞撞。她的视线和思维渐渐溃散，身体不自主的有异样的感觉，眼前迂迂回回绕出他的脸。
　　她抬起眼睛，吟哦出一声，“萧慎……”
　　他像得到她的激励，更加蛮恨有冲劲起来，在她身上不断的撞击着，嘴里断断续续，“晓笋，笋……我爱你……”
　　他爱恋她身上每一寸美好，从未如此失控过，从未如此不计后果过。只因为她，他抱住了她，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力度，有无法预知的力量支配着他，浑浑噩噩的像火车一样轰隆隆轰隆隆向前。他被紧紧的包裹住，有温润在包裹着他，他几乎要满足的叹息，又不想停下来，想在她身上索取更多更多……
　　她蹙着眉，嘴里呜呜咽咽，“恩……呜……”
　　有细碎的星光落在床头，那晚有世界上最美好的月色，终于照进来，映照着他和她，他几乎有晕眩的虚幻感，只觉得假若就这样离去，即便就这样离去，也不枉此生了……

　　悔婚

　　晓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窗帘没有拉上，眼前明晃晃的白光，她的脑海中也空白一片。
　　床上被褥凌乱，身上奇异的感觉和昨晚的宿醉，无不明显的提示她昨晚发生的一切，她在酒吧喝醉，被萧慎送回家，她缠着他不让他离开，被子落在地上，他抱她上床，之后……太阳暖洋洋的照进来，她的身上却迅速的降温，渐渐冰凉。
　　理智战胜情感，她还是两三下套上睡衣，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脚上螨跚着，门刚打开，不巧就撞进一个怀抱里，被萧慎抱了一个满怀。
　　萧慎身上还有着柠檬薄荷味道的清香，想是刚刚梳洗完。晓笋慌忙退后一步，差点踉跄，也不算是初经人事，但她却羞愧得红了脸，惹得萧慎一阵大笑。
　　她还有点睡眼迷茫，睁着大眼睛不好意思瞧他。
　　他宠溺的摸摸她的头发，她低着头说，“我去刷牙。”脸上飞了两抹红晕都不自知。
　　他跟着她进去，她还没有梳洗，但身上依旧有好闻的淡雅香气，她一向不用香水，但总让人感觉清新如露。
　　“……我用了你的牙刷。”他身上的衬衣也只是随便的往身上一套，裤子还卷着边边，蛮有些不修边幅的意味。
　　她却只觉得紧张，转过头语无伦次的问，“昨晚，我们……”
　　萧慎朝她眨了眨眼，“你是想问，‘我们发生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
　　她为之语塞，闭了嘴，门锁咔喀一响，将萧慎锁在洗手间外，嘴里呢喃，“厄……那个，我先刷牙！”
　　磨蹭了好久才走出房门，只觉得香气扑鼻。桌子上琳琅满目，其实只是很简单的食材，但经过萧慎的手，却让人食指大动。普通的方包沾上鸡蛋再炸一炸，就是色相金黄的起司，或者切成三角形的模样，里面夹上一片切得薄薄的火腿肉和烤得香脆的荷包蛋，再抹上沙律酱，光看眼色都感觉诱人。玻璃杯里连牛奶都盛好，不得不让人感动于他的细心体贴。
　　晓笋与萧慎两两相望，她坐下来细嚼慢咽的吃早餐。
　　萧慎的眼光审视着她，觉得好笑，“你该不会都不敢看我吧？”
　　晓笋差点呛到，灌了几口牛奶，才说，“是有那么一点……”
　　清晨的阳光撒进来，萧慎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真是很好看，眉眼都舒展开。晓笋只想着，就这样吧，也就这样了吧……
　　结果赶去上班的时候差点没迟到，晓笋机灵拿着公文包镇定的往里走，假装出外办事刚回来。公司兵荒马乱的也没人留意到她，谁知刚坐下不久，周安琪火烧火燎的走过来，一出声就是，“死丫头你昨晚……”
　　没等她说完，晓笋已经大惊失色，“昨晚？昨晚怎么了？”
　　周静安咦了一声，嗖嗖地拿眼风扫她，八卦风范一览无遗：“你怎么那么心虚？不会昨晚跑去做坏事了吧？我打你手机一直没人接。”
　　晓笋心里咯噔一响，还好周安琪没有留意到她的心虚，只是自顾自的说，“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公司里都讨论得沸沸扬扬了……龙光那个秦总你认识吧？他昨晚不是订婚吗，谁知进行到半途，那个未婚妻突然说不订婚了，撒下一个大厅的宾客和呆若木鸡的双方家长就落跑了……听说与会的宾客都一惊一乍的，秦总家的人脸都绿了，到最后也不知是怎么收场……”
　　也不怪得周安琪平时眉飞色舞的讲八卦事端，不然晓笋真要以为她当真去过会场。
　　只是为什么叶青青要落跑呢，晓笋怔了证，握着手上的茶杯发愣，好久才问，“这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周安琪无奈的摆摆手，“放着那么一个大好青年金龟婿不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脑壳烧坏了。”
　　周安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回自己的部门，晓笋把头埋首在诺大的马克杯里，红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她简直要怀疑周安琪说的是不是真的，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之间没了心肺。落跑新娘的事迹并非没有耳闻，但发生在身边，总是让人贻笑。特别主角又是那么熟悉陌生之人，她总以为自己要唏嘘一翻的，但杯中的热气扑打在脸上，除此之外再没多大的感触。
　　秦川、叶青青、叶青青、秦川，秦叶联婚……几乎是印在脑子里根深蒂固了，她深深的啜了一口红茶，差点烫到舌头，最后才悻悻放下杯子，埋首在工作中。
　　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傍晚的时候晓笋接到老板秘书的电话，“晓笋，老总请你到办公室来一下。”
　　临近下班接到传唤，晓笋不免觉得忐忑，谁知老总也没其他什么事，只询问了一些手头上的工作进展情况，又交了几份资料给她，而后才说，“有个客户在机场，你去送送吧。”
　　对方是公司长久以来的客户，其重要程度不言自明，老总此举也不无奇怪之处，晓笋只以为是对方在上机前仍有意向在图纸上作出调整，需要面对面的沟通，于是对于临时的指派也不觉得意外，回自己座位匆忙收拾了一下就去了。
　　为了慎重起见，晓笋还打的去的机场。还好公司在这方面比较放得开，拿了发票也可以报销。她小心揣好发票下了车，春寒犹在，冻得她不小心哆嗦了下，又小心裹紧了大衣。
　　循着老总的指示来到机场内的咖啡厅，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卡位，报上自己姓名后，有人领着她来到一台桌子前。
　　她以为是客户，急忙想拿出怀里的资料，手一哆嗦，哗啦一声全掉地上。晓笋连忙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晓笋。”对方朝她微笑，声音竟然如此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她说，“抱歉用这么唐突的方式叫你过来。”
　　晓笋一向有低头走路的习惯，刚才走过来一直没仔细看对方，拣完文件她循声望去，低声惊呼，“青青！”
　　见到眼前人让晓笋吃惊不少，但更让她吃惊的是叶青青的短发！之前见她，一头长发如云丝般，而今竟然剪得那么短！
　　“我在这里坐了好久，想想还是任性的打给冀伯伯让他叫你过来。”叶青青面容姣好，笑起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是不是吓到你了？”
　　想必叶青青口中的“冀伯伯”就是老总了，晓笋也不晓得他们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只呐呐的说，“不会，只是……青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却没回答，只是耐心的问着，“想喝咖啡吗？我看外面很冷的样子呢。”
　　“不用。”晓笋摆了摆手，将文件放在一旁，“你要出国吗？”
　　叶青青拨了拨耳旁的散发，另一只手上拿着登机牌，点了点头，“恩，是的呢，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所以我只能长话短说了。”
　　“青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秦阿姨的身体也不好……”晓笋想着究竟要怎么措辞比较好，但她实在搞不清楚，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知道啦？”叶青青眼里的光芒消散了，她低下头搅拌杯里的小勺，却不喝，“如你所想，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只能出国避一段时光了。秦阿姨……她……”
　　叶青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她前两日已经进了ICU，我想应该没人敢和她提起这样的事的。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大概也没有胆量这样做。”她的笑容纯粹，却像有什么碎在里面，是再也聚集不了的快乐。
　　晓笋冻得手脚冰冷，大脑都要不听使唤了，但她还是努力的张嘴，艰难的说，“青青，其实，其实……”她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头无语。
　　“你不用劝我了，”青青像自己在和自己说话，有那么多细碎的情绪包容在里面，简直要哽咽了，但她还是坚持说，“其实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是蒙骗不了的。他自以为可以骗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但连他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吧……”
　　见晓笋还是盯着自己瞧，叶青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自嘲似的说，“今天新剪的发型，一直不舍得剪，他说长发很温柔，我想他是喜欢我长发温婉和顺的样子，可是我跑去剪了。”
　　叶青青长长的叹了口气，有些话纠结在心口，想说出来竟是那么艰涩，眼前的女人小小的，手和脚都是小小的，面容也是怯怯的不爱说话，她不知道，自己竟输给了她。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梦碎

　　叶青青忽然想起那个早上，如果她不是突发奇想，想去他办公室里瞧一瞧，或许她永远不会做得这样决绝。
　　春寒料峭，她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其时已经快八点了，他的秘书刚刚上班，见到她说，“叶小姐，秦总昨晚加班，好像又睡在办公室了呢。”
　　他的公司里谁人不认识她，说是叶小姐，其实背地里叶青青也听他们唤她“未来秦夫人”，甚至提及她的家族，强强联婚，男才女貌。她听到的时候心里还隐隐动了下，庆幸自己的婚事中还余下细微的感情的部分，而不是一味的被牵着鼻子走。
　　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桌子上横七竖八散着的全是图纸，最上面的资料抬头字写得很大，是有关地皮竞标的，叶青青瞄了瞄，竟写着“舟山群岛”。
　　他头微仰着，窝在沙发中，想是睡得不舒服，眉头还皱着。她小心翼翼的绕到他的身后，却不小心踢到一块楼盘模型。秦川乍然就醒了，眉眼还有几分迷惘，但眼如星辰，过了好一会，才说，“青青？你来了？”
　　她弯下腰，眼里眉梢都是笑，“秦总，早安。”
　　他哭笑不得，起身整理衣领，“今天有个早会，开完了一起去医院见母亲吧。”
　　于是空落落的办公室余下她。她坐在他的大沙发椅上旋转了几圈，不经意撇到在座椅的斜后方，有一个密码保险箱。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玩意，她却突然好奇起来，想要一探究竟。蹙眉把所有密码想了一遍，一个又一个的试，其实只是消磨时间，她却乐此不疲。他的生日、她的生日、手机尾号……她甚至把他母亲的生日都过了一遍，仍然解不开。
　　她有些沮丧，心血来潮居然想起一组数字。302，那间屋子的房号，她只去过几次，但仍然记得。
　　她本只是有恶作剧的快感，没想到下一秒，保险箱啪的一声打开了暗锁。她的心里咯噔一声，徐徐就要往下坠去。
　　想来人总是好奇心作祟，她何尝不知道这是潘多拉的魔盒，却还是颤着手掩开了那道箱门。
　　保险箱是用铁做的，很朴实的模样，她的手握着箱门，冰凉沁冷的感觉就这样沿着手腕蔓延上来，只觉得连心都要一并凉了去。
　　保险箱分两层，偌大的箱子里，并没有平常会放在里面的私印、钞票、支票薄……只躺着一个很旧的红缎盒子，还有两枚钥匙。
　　钥匙上扣着几何图形的房子，看得出是情侣钥匙扣。叶青青见过，这是那间屋子的钥匙。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这样的物什，拿起红缎盒子，打开来，是那枚他曾经向自己索取的戒指。
　　只是很普通的款式，小小的白金对戒。
　　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景象更震撼人心。但她不是那样痴傻的人，没理由仅凭着这样的猜测就否定掉他。
　　她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去了那间屋子。
　　她以为他们都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觉心如死灰。
　　像在心里燃了一把火，呼啦呼啦，火势渐猛，烧光所有，到最后成为黑色无迹的尘埃，还有人拿着棍子在拨拉着，撩拨着……再也没办法平静下来……所有的心思燃成了灰，碾作了尘，飘散在风里，无迹可寻……
　　房子已经老旧得走上楼梯会闻到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青青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会被强制拆迁。门框很旧，但春联很新。看得出是新糊上不久，仿佛还可以闻到粘稠甜腻的浆糊味。
　　春联上幽幽写着几个大字，左边是“昭昭日月争光”，右边对应着的是“悠悠乾坤共老”，横批写着：四季长安。
　　是他过年亲手书写的春联，墨迹像未干透，像她眼前淋漓不断的泪，那样多，几乎都要串成最无暇的珠链。
　　新年的一幕仍旧历历在目，他为她书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拥住她，在她耳边细语喃喃，情深款款，她几乎要被他骗了去，以为自己可以拥紧全世界的幸福。
　　而这样的美梦终于要碎掉了。
　　她闭上眼睛，仿佛还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荡漾。每一个字都浸泡着甜蜜的幸福，却渗着毒。像是徐徐吐着信子的蛇，最毒的蛇也最美丽，被咬一口之后，毒汁便沿着血脉，一丝丝一滴滴渍入每一处血脉骨肉，再没办法拔除。
　　他对她承诺过的，一样也做不到。
　　他说，“青青，对不起。”
　　只有这句话，才是含了最真挚的意思。
　　时常听人唱着，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叶青青经常觉着这句歌词荒谬至极，如今却觉着她和秦川两个人，一个刚好唱前三个字，另一个唱后三个字。
　　对不起。
　　我爱你。
　　她踉跄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崭新的春联，黏得仔细，细看会发觉还有一点点边角翘起来，被风干得发硬。她转过头不再去看，脸庞上仿佛有笑，一分一分融化在春天的冰雪里，她想，她遇见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谎言。
　　终于到了订婚的那天，宾客如云，他穿着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顾不得白衣胜雪，卓尔不凡，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秦叶联婚，只是订婚仪式，却已然轰动全城。城中之人啧啧称道，秦叶两家好大的手笔，单单是订婚宴会，已经有足足二十辆婚车开道，大大咧咧在祖庙里兜了一圈。
　　这样的大阵仗，却一早和新闻媒体界打好招呼，消息围得密不透风，留下给人的，只有谜团一般的传说。就是普通人见到了，也只得心悦诚服说一句，这是谁家的闺女嫁出去，可有福气了。
　　后来她想，如果她可以蒙蔽自己的话，她仍然是最幸福的准新娘。
　　但事情还是渐渐向着无可控制的地步发展了。
　　她在化妆室里最后一次和他单独相处，呼吸都要凝滞了去。他微笑：“青青，外面来了很多人。你有没有很紧张？”
　　她望向他，看入他的眸子，那双潮湿温润的眸子，她却看不穿他的心。
　　他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的心里一直有着别的人。
　　他们的订婚戒指还放在一边，专门去寻了名师设计而来，黑丝绒盒子里钻石硕大，灯光打下去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手可摘星辰”，仿佛这一颗就是他伸手采撷下来的星辰，锐亮璀璨。
　　抽纱的落地窗帘被风吹起，像是连带吹起她心里的惆怅，缘愁嗖嗖的在心中滋长，她的笑带了些不确定，犹如烛火，摇曳不定。
　　她沉着，朝他微笑，“不紧张。”
　　方才来的时候只偷偷巡视了一遍会场，她几乎不忍心去看，即便不去看，也可以知道是怎样的盛景。有无数的射灯打在会场四周，灯光交相辉映，将隆重而温馨的气氛勾勒出来，粉色的玫瑰点缀在各个圆桌中央，花束绽放着。
　　会场外是一扇落地玻璃窗，窗外灯景繁华奢美，与会场里的灯饰互相映衬，像是电影里最华美的布景，每位宾客都衣着华丽，在这电影般布幕下为自己的订婚宴席送上祝福。
　　空气中漂浮有红玫瑰加白色西伯利亚百合的香味，他看着她手上的花束，抽了水晶香槟杯里的一朵玫瑰，轻轻的低下头，“很香。”
　　他不该不紧张才是，而今却淡定从容，仿佛参加的不是自己的婚宴。
　　她的脸庞上仿佛有笑，“人们都说，百合意喻着百年合好，有祝福美好的意味在里头。”
　　“哦？”他仿佛不置可否，最后才慢慢踱步到门口，“好好准备吧。青青，辛苦你了。”
　　她差点要忍住了，最后仍旧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看到了。”
　　她说，“我看到你的保险箱，也看到了春联。”
　　他握着门把的手忽然开始发冷，指尖仿佛有寒意。
　　“然后呢？你想说明什么问题？”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穿透耳膜，穿过遥远的距离，徒劳无力，“青青，我原以为你都懂得。”
　　她的嘴角微微颤抖，想要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甲死死掐着那朵他抽出来的玫瑰，花枝上的小刺没剔除干净，握紧在手中，竟然漫出了血丝。
　　那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深深渗入血脉骨血，一直渗入心脏，汹涌着进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挤压着，蹂躏着，迸发出强烈的疼痛。
　　胸腔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痛楚，叶青青几乎无法呼吸，她快步走上前，失控了似的扯住他的衣袖，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爱我吗，你有爱过我吗……你对我有过一丝丝的爱吗？”
　　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她快要声嘶力竭。
　　他扶住了她不稳的脚跟，她今天穿着8CM高的鞋，鞋跟细长，刚才走得急，气息便显得有些紊乱。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很轻淡的说，“青青，我一直很喜欢你。”
　　他说，“青青，我喜欢你，就像喜欢一个妹妹一样的喜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曾爱慕过你，我没想过我会爱上另一个人。她是无法忘却的曾经的爱，是我唯一爱着的人，我没有停止爱过她。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提爱她，但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就算她离开了我，即使我不得不离开她，她仍然在我心里。有的人一旦出现，其他人的，就变成了勉强，青青，你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在我失意的时候，在我创建自己的事业王国的时候，在我和家人闹成僵局的时候，是你一直在我身边……”
　　青青嘴边噙着笑，像是要哭出来，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NEVER！”
　　有风在吹动，鼓动起抽纱做的帘子，空气间起了波澜，再也无法平静。
　　秦川仿佛是在自嘲的笑，“是我一直自私的留你在身边。青青，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你走吧。在今天，在这里，你可以头也不回的走。余下的由我来收拾。青青，对不起。”
　　“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青青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扬起脸，是那样倔强的神情，露台外有黑丝绒布一般的天空，星星几乎不可识得。是她太过天真，以为他把星辰摘下来，换作手上的摧残，用来挽住她的一生。

　　服输

　　窗外是最为浩瀚的星空，有着最为明滟繁华的夜色，青青眼睛透过窗外，看向远方，“如果没有那个人，我是说如果没有她，你是不是会爱上我？”
　　她似乎最为悲哀的叹了一句，“是我先遇上你的啊……”
　　命运如同一场诡异至极的骗局，把他们都诱骗到这样的地步来。死死的网罗住，拼不得鱼死网破，或者被网罗至死。
　　爱是最奢侈的一件事，爱从来不由人。它只顺从于自己的心。
　　她的神色落寞凄楚，秦川几乎要不忍心去看，“青青，也许有这样的可能。我是说，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我会先一步的爱上你，在遇见她之前，毫不犹豫的选择你。”
　　叶青青终于笑了笑，可是那笑却比哭更为凄楚，“秦川，我不会放过你，待会我会好好的让你出尽洋相。在众多宾客面前……秦川，你不能怪我，你不能去怪我。”
　　秦川的声音却似得到解脱，是那么轻松畅快，他说，“青青，谢谢你。”
　　叶青青低下头，不再看他远走的背景。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泪光，模糊而明亮，像窗外最细碎的星子。
　　她低低的说，“秦川，应该是我谢谢你。赠我空欢喜。”
　　可他再听不见。
　　庞大的波音客机挟带着呼啸的气流徐徐降落在跑道上，缓缓地向前滑行。轰鸣声震醒了沉浸在苦涩回忆里的青青。她不自觉回首，有夕阳的余晖散落在木制餐桌上，稀疏零落，落下或深或浅的剪影。
　　阳光微橙，又温软明媚，她忽然就记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一同去爬山，看完日出又坐缆车下来。她在缆车上用他的手机偷偷拍了两个人的合照，其时她只是想看看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看过之后想也不想就按了删除。他不解，说，“留着也无妨。”而她只是笑，挺苦的笑。
　　是不是自己对这段感情也从未想到能有结果？
　　回头望去那些画面堆砌得太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叶青青眯起眼睛，“我只感觉事情发展得太快，有时我会想起自己出国的逃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最后终于回来，却困进大家都不得不各自面对的局面。”
　　她一直笑，也只能笑，“一直至今，很多事情纠结所在，都是因为我们不想输给现实。”
　　她这样落寞，晓笋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好。
　　叶青青拿出来一枚钥匙，上面扣着晓笋再熟悉不过的情侣扣，叶青青说，“萧慎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愿这枚钥匙让你们之间产生问题。但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给秦川一个机会，晓笋，我只负责把它交给你，这是我私自做出的决定，你可以自由选择，但不必告诉我。”
　　晓笋想要推辞，但叶青青也只是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拉起行李箱，很潇洒的说，“我也该走了。”
　　她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又停下来，突如其然的问，“晓笋，你有没有看过《卧虎藏龙》？”
　　不等晓笋回答，她已经先笑了，“那么老的片子，我想你应该看过就忘记的。可是昨晚我又拿出来细细的看了一遍，章子怡在玉娇龙角色里说的一句话，我依旧是记得的。”
　　龙与虎的纠缠，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却仿佛要融入彼此的骨血。
　　晓笋不觉轻声问，“是句什么话？”
　　叶青青的目光潋滟晶莹，她摆摆手，“没什么了。我走了，晓笋，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剩下晓笋独自望着钥匙发呆，最后还是拧在手里，出了机场大门直接打的，报上公寓地址，躺倒在座位上，再不要去想什么。
　　车子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这座城市又入夜了，灯火叠叠层层，在车流中，仿佛流光飞舞，顺着高架桥蜿蜒盘旋的曲线，那些如火的光影都被狠狠的甩在了身后，那些将要跌下来的如巨塔一般的城市水泥建筑，也很快的被抛在身后。
　　晓笋打开了车窗，有风呼一下从缝隙里灌进来，吹起她颈间系着的丝巾，细长的流苏被风荡得轻轻摇摆，像是谁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撩拨着，晓笋的心里也陷入一片混沌。
　　她也看过《卧虎藏龙》，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脑海里也只有很清浅的印象，唯一记住的，只是玉娇龙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江湖的梦，可是我却看不见江湖的边。
　　她一直以为一切已经重新开始。
　　而过去的一切早就已经结束，过去种种似昨日逝，今日种种如明日生。原以为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却忘了是怎样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天。她不过以为是重新开始，那些生命的苦痛，早就破茧成蝶，飞到某个心里忧伤的角落，像越酿越甜的酒，越陈越香，而如今，又哗啦一声被翻出来。
　　那些生命里失落的部分，遗失的美好，她以为终究是过去了，不能再度寻回，她已经下定决心割舍掉的一切，又再度被提起。
　　她突然打了个激灵，鬼使神差敲了敲司机的椅背，“师傅，我又不想去那里了，你往左转吧……”
　　车子最后在火柴盒一般密集的楼房前停下，司机回过头，“小姑娘，巷子太窄，车子就只能开到这里，再往里就开不进去了。”
　　晓笋如梦初醒，又手忙脚乱从手袋里拿钱，不小心将十块钱看成了一百，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才恍然大悟，又递过去一张，最后攥了一手花花绿绿的票子下车来，胡乱的塞进钱包，的士已经绝尘而去。
　　一大片旧式的房子在她面前延展开，窗口密集如同蜂巢。她有多久没有来过这里？循着狭窄阴暗的楼道口缓缓向上移动身体，她的脚步沉重，楼道不知道何时开始装上声控灯了，跟随着脚步，一层一层的灯亮起。
　　有人在楼道口和她擦身而过，楼道太窄，于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侧开了身子。对方先一步认出她来，都已经快要分道扬镳了，却又忽然转过身来，迟疑着唤她，“晓笋？哎哟，莫不是我老婆子眼花，是晓笋回来了吧？”
　　晓笋认了许久才认出来，原来是住在楼上的孙婆婆。这里虽然住户多，但大伙儿平常相处融洽，很多时候买菜什么的，都会帮忙捎带上来。孙婆婆腿脚不好，晓笋每每遇见她，总是热心的帮她提提菜，秦川也会定时帮婆婆扛扛米什么的。因此孙婆婆对他们两个人想是印象很深，过了这么多年，隔着昏暗的楼层，也可以认出来是她。
　　孙婆婆却是又惊又喜，“晓笋，真的是你？你又回来了？”
　　晓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微笑，“回来看看。”
　　孙婆婆拉着她的手，手心温厚，“我还以为你们搬到新房子住了，都不回来了呢，婆婆啊是每天每天念叨着你，就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上孙婆婆家，给你下饺子去。”
　　晓笋只得努力点头。
　　孙婆婆的话里倒含着几分愁苦，“这楼里搬的搬，走的走，也只有你们这些念念旧情的孩子，会时不时的过来看看老婆子我，秦川那小伙子心眼是真好，回头你见着他，替婆婆我谢谢他了，说不用再每个月叫人帮忙扛大米上来了。婆婆家的米多得吃不完，再扛上去就浪费咯！”
　　晓笋拼命的点头，到最后才发觉孙婆婆已经走下楼了，而她站在楼道口，望着那道铁门，怔怔的竟就落下泪来。
　　人们常说，近乡情怯，如今她也生出这样的情感来。曾几何时，她也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屋子里一切如常，好像她昨天才从这间屋子里走出来。家具摆设都和从前一个样，二十几平方，小小的格间，一眼望过去卧室、客厅、厨房、阳台，什么都没有变化。甚至窗台下还用纸镇压着几张宣纸，风呼啦啦吹进来，宣纸就不期然发出唰唰的响声。
　　楼下仍旧很嘈杂，她还记得这屋子里一天不清扫，便会蒙了厚厚的灰。但如今这屋子里却像刚刚收拾过，瓷砖上连灰尘都没有落上半分。
　　瓷砖有一块是裂开的，蜿蜒像开出花来。在这不足方寸的地方，他们以前经常在拖地的时候练习大字。
　　晓笋拖地的时候拖把经常绞不干，湿漉漉的拖把在瓷砖上滑行，一顺手就写出一个“川”字，水渍在瓷砖上很显眼，秦川还经常笑话她写得不好。她就会反过来说，“那是因为地方小，所以施展不开。”
　　那时候的他说，“老婆放心，以后一定专门辟一间房子，啥也不放，就供你写大字用。”说完又皱着眉头说，“两百平米够不够？还是要五百平米？”
　　她顶着笑容，“怎么说也要一千平米！”
　　他刮她的鼻子，“老婆的胃口好大哦！”
　　她嘻嘻哈哈的笑，“不然怎么够我临摹你的字呢？”
　　想起这些往事晓笋又禁不住的笑，笑着笑着竟笑出了泪。她又踱出阳台，隔壁房子依旧在晒着干货，呛人的味道却不那么难闻了。藤椅还是放在老地方，颜色有些旧了，隔了这么多年，她又踏足这间屋子，心里一时慌乱。
　　她站得累，随手坐在上面，就再也不想起身，也不愿动。

　　叙旧

　　时间仿佛无声无息淌过身上，仿佛还是经年前的午夜，秦川上夜班，她一个人睡不着，跑出来阳台透气，在藤椅上坐着坐着睡着了，隔天发起了高烧。秦川早晨回来，急急忙忙把她往医院送。她躺在他的胸前，抬起眼只见到他的侧脸。睫毛一根一根都数得清楚明白，他的心跳声还在耳边，砰砰砰的跳动着，那个时候只觉得，轻轻一想就要碰到天堂。
　　恍恍惚惚真是睡着了，彷如南柯一梦，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睡着，什么都不要去想。她有换季就发烧的老习惯，经常往返医院吊盐水。
　　输液的时间格外漫长，在虫鸣般的夏天如是，在漫天纷飞的雪夜里如是。天黑下来的时候，输液室里的人渐渐少了，点滴管里的药水却仿佛永远滴不完。
　　彼时秦川还待在她的身旁，陪她一起看无聊的八点档泡沫剧，她肚子饿，随手就打发秦川出去买宵夜。没等他回来，她已经靠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秦川回来后笑话她这个老毛病，说她随便在哪里都能睡着。她也不顶嘴，乖乖的把他买回来的鲜蛋芥菜粥吃光，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哼着歌。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我们坐着摇椅慢慢聊……”
　　似是漫不经心的唱着，却听见秦川哼哼了一声，有点窘迫又认真无比的说，“我们会的，到老都在一块。”
　　后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半夜护士替她拔针才醒过来。她像是突然惊醒，空落落的空间里只回荡着电视机的声音。原来已近深夜，连电视台都罢工了，只听到细细声的，沙沙，沙沙沙……
　　屏幕里一片雪花。
　　仿佛耳边还荡漾着沙沙，沙沙沙的声音，却听得哗啦一声开锁的声音，晓笋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惊魂未定。定下心神四处张望，才发觉自己在老屋子的阳台上，不小心睡着了，似是做了似短还长的一场梦。
　　梦境里的感觉那么真切，仿佛输液的银针方才还搭在手上，有人陪她轻轻哼着歌，说着地久天长的鬼话。
　　但屋内确实有人进来，但没有开灯，晓笋的身子娇小，整个人合着藤椅便掩在阴影下。虽说不显眼，但要在这二十几平方米的屋子藏匿起来，却又绝然不可能。
　　于是又相见了。
　　在这样的关头，晓笋没来由的竟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陆游与表妹唐婉的故事。这间老屋子，像极了故事里的“沈园”，她甚至还臆想着自己是那苦命被拆散的鸳鸯，只等着沈园一聚，与新人相偕游赏沈园，气得那旧人黯然失魂作一首《钗头凤》，摇头晃脑的叹一句，几年离索，山盟犹在，锦书难托。谁人不爱宫墙柳。
　　而秦川似乎还抿着嘴，脸上有着难测的情绪。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怔怔的说，“晓笋？你来了？”
　　其实秦川就只是站在她七步之外，不是十分远的地方，隔着这么近，两人却都觉得对方很遥远，仿佛遥不可及。
　　没有像陆游重游“沈园”那么多的感慨，晓笋只是点了点头。
　　现实就是现实，尽管它残酷，但也还是现实。他们之间已经再没多余的话要讲。
　　秦川也不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只是轻轻回了句，“噢，原来你回来了。”可晓笋分明见到他用力的在大腿上拧了一把，身子震了一下。
　　下一句他说的是，“阳台冷，进来说话吧。”
　　“不用了。”她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我这就走了。”
　　她一转身就想走，他却紧紧攥住她的手，她想要挣脱出来，却徒劳无功。
　　晓笋的声音冷淡，“你想做什么？放开我。”她今晚没有吃晚饭，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刚刚在藤椅上站起来就觉得膝盖发软，如今整个手肘都被秦川握住，只觉得烫得骇人。
　　她的声音很低，气势却凌厉。秦川听完仿佛无声无息叹了口气，他站在那里，天气那样冷，却只着一件风衣，显得人又高又瘦，影子晃荡在墙壁上，只觉单薄。
　　他紧紧抿着嘴，目光直视她眼里微薄的愤怒，却不移开眸子，只是直视着，眼神悲凉。
　　晓笋只觉得膝盖发软，心口发凉，有着幽幽的凉意自心里不断的溢出。在她想把他的手发狠甩开时，他却先一步松开，但身子还是阻挡住她的。
　　他说，“陪我去吃晚饭，好吗？”
　　她有拒绝的权利，但她似乎应该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
　　原来两个人都还没有吃晚饭。他开车到就近的一家餐馆，深夜却还是有人像他们一样在进餐。
　　他们随手进了一间包房。服务员还热情的为他们开了电视，秦川若有似无的说了一句，“你想看什么台？”
　　“不。”晓笋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好久不在这个时候看电视了。”
　　秦川静默了良久才记得把电视机关掉，又点了菜，服务员恭敬的退出去，不忘把门关好。
　　待得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秦川才似若有所思的说，“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看这些电视连续剧的。”
　　晓笋说，“是啊，但现在都租碟一部一部的看，或者上网看。电视台老爱在广告时段插播电视剧，从不让人省心。”还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过了好一会秦川才扯开嘴角，也算是听懂了。气氛一时和缓不少。
　　很快有人把炉子送进来，秦川还一边说着，“这里的火锅很特别，食材是用厚纸包着的。”
　　晓笋皱眉，“那不是会把纸烧穿？”
　　“所以要尽快吃完它啊。”秦川微笑，“其实是在炉子上下手脚，时间一到，火就自动灭掉了。对了，还有石头饭，也是这里的特色菜。”
　　“这个我知道，是把饭盛在石头做的碗里。”晓笋评价，“不稀奇。”
　　秦川点的菜很多，不一会菜上齐了，铺满了一大桌子。晓笋想说点太多，话到嘴边打了个折扣，“这么多，也不知道吃不吃的完。”
　　秦川却很好脾气的说，“拣着喜欢的吃。”说着把一大碗石头海鲜盖饭挪动到她眼前，“你试试看好不好吃。”
　　晓笋没有胃口，但还是努力扒拉了几口，海鲜的味道浓郁，她吃着吃着却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只觉得被咬到的部位酸麻得生疼，差点要落下泪来。
　　秦川点了一大锅杂菌蘑菇煲，炉子里各色菌类都有，瘦长的金针菇，圆滚滚的小蘑菇，还有肥头大耳的猴头菇，叶片状的有机蘑菇……和着酱汁在炉子里滋滋的冒着热气，秦川用筷子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快趁热吃。”
　　筷子是银质的，握在手心滑得像一条鱼，晓笋只低着头吃，碗上堆积得越来越高，她终于抬眼，“够了……你怎么不吃菜？”
　　他却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你应该多吃些，你太瘦了。”
　　她如鲠在喉，再多美食在嘴里都味如嚼蜡，再品尝不出是什么滋味，很快放下筷子。
　　“不吃了？”
　　晓笋搁下餐巾纸，“吃饱了。”
　　秦川却似很有耐心，细心的舀了一小碗汤，碗里突突的还冒着热气，“那把汤喝了吧。”说完很自然的把她面前的石头碗移开，却不是放到别的位置，而是挪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很认真的吃起来。
　　晓笋有些吃惊，低头喝汤的时候又差点烫到舌头，她茫然的看着他，他手中握着的勺子还是她刚刚吃石头海鲜饭的那一支，上面印着浅浅的花色，很淡的杏色。
　　她试探的说，“要不，换支勺子吧？”
　　“不用。”他连眼皮都没有抬。
　　其实他吃她吃过的东西，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所以现在做起来也彷如自然而然。
　　晓笋记得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他们碗里的吃食经常是互换的，秦川不爱吃青菜，她不爱吃油腻腻的肉，每次吃得少又不想浪费食物，于是每次吃剩下的残羹剩饭很多时候入了他的肚子。
　　她笑他吃她的口水，以后会乖乖听她的话，他却似认命一般，“没办法，谁叫你是我的小损样儿呢？”
　　她还是忍不住想移开他面前的石头饭，坚持说，“这都冷了，要不吃别的吧。”
　　“没关系。”他静默了良久，才说，“又不是没吃过。”
　　她终于沉默起来，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埋头苦吃，他的饭量惊人，每次都会吃很多，却不发胖，尽管过了那么多年，身形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她打开手袋，屏幕闪烁了两声就黑了屏，只来得及看见来电者是萧慎。
　　秦川问，“怎么不接？”
　　“哦，”晓笋无可奈何看了看黑压压的屏幕，“好像是没电了，自动关机。”
　　“没多带一块电池出来吗？”
　　晓笋有些恍惚，伸手进手袋里摸索，最后才说，“忘记带了。”看见秦川关注的眼神，又自顾自的说，“其实也没什么的。”心想反正待会回家再打回去也就是了。
　　秦川三下五除二就把石头海鲜饭解决掉，吃得一干二净，还不忘抹嘴。烟盒被他随手搁在桌子上，他很自然而然的想抽出一根来抽，刚拿出来又塞回去。
　　晓笋记得他一向是有这样的习惯的，吃完饭后抽支烟，俗称“饭后烟”，但她以前经常和他闹着玩，说是“事后烟”。每每他在跟前抽，她就要调侃他一句，“又抽事后烟啊，你可要对我负责。”
　　他却站得远了，嬉笑着，“抽二手烟对胎儿不好。”
　　她白他一眼，“什么时候有胎儿了？”
　　他无赖的笑，“有了才能对你负责啊。”
　　她揪住他盘问，“那你是只要小的不要大的了？”
　　他被她缠得没办法，苦苦求饶，“老婆大人，小的不敢了，不敢抽烟了……”
　　晓笋吸了口气，自如的微笑，“没关系的，你可以出去抽。”
　　秦川却只是叹气，拿出打火机在面前开合，打火机发出啪嗒啪嗒的的声音。他盖上盖子，眼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一句话，要说出来，像是登天一样的难。
　　他想了好久，说出口的却是，“这么多年来，你过得好不好？”

　　身骑白马

　　像是俗不可耐的电影片段，秦川问，“晓笋，这么多年来，你过得好不好？”
　　晓笋没来由想起一句话，分手后的情侣能不能做朋友，回答是真心爱过的不能。秦川问的这个问题，在网上被人八得滥俗，但凡女主角，总是要趾高气扬的斩钉截铁的说，好！没有你在我活得滋润开心活蹦乱跳，比往常几年都要精彩万分。因为失去你，我只是失去了一种可能性，但我得到的却是千千万万的其他的可能性。
　　但不等晓笋这么牛B哄哄的标准回答，秦川已经先她一步的说，“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好，萧慎也对你很好。我很高兴，小损样儿，我真的很高兴，你别以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是说如果你过得不好，那会比我自己过得不好更让我伤心难过。晓笋，这世界上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伤心难过。”
　　晓笋没说话，他又叫她小损样儿，这个称呼似乎在很多年前才有，如今听起来却觉恍若隔世。
　　秦川又说，“我是之后才知道那件事的，在我母亲病房看到那名医生之后，我大致都猜出来了。晓笋，很抱歉，冤枉了你，我要替我母亲道歉。那件事，她做错了，但有些事情一旦做出来，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弥补。晓笋，当年我也有错，我不够信任你，不够信任我们的感情，太过冲动和意气用事。这样不成熟不理智的我，也不值得让你爱着。所以，晓笋，你离开我，是一项很对的决定。”
　　晓笋一直没说话，只是觉得眼皮很酸涩。她说，“是不是发表完了？”
　　她的嘴角带着冷笑，终于明白那句“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的含义。有的错误一旦铸成，事后的抱歉只是在痊愈的伤口上撒盐，不痛也不痒。
　　她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你说的是哪件事？你们母子加一个医生合起来把我耍的团团转的事情吗？秦总，真抱歉，我已经忘记了。”
　　似云淡，似风轻，在她心里再吹不起涟漪。对于伤害你的人的最好做法，就是不把那件事当一回事看待。
　　他们都已经走得太远，没有办法再走回去，亡羊补牢，破镜重圆，那从来都是书本电影里唬人的东西。没有人会那么蠢笨，在跌倒过一次的地方，再摔一次。
　　他也不解释，只是淡淡的，像在描述一件事情，“我方才在医院里和我母亲吵了一架。其实并不算争吵，她已经连和我吵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和她说，我这辈子，是不会结婚了。”
　　晓笋笑，“秦总，我记得很多年前，你也和我说过，会娶我，会一辈子待我好，会和我一起到老。秦总，我也很同情你被悔婚的经历，或许你只是得了婚姻恐惧症，我想……”
　　他却急急的打断她，“不是你那样想，和叶青青一点关系都没有。晓笋，我从来没想过要娶她。但是母亲的情况很不好，我……”
　　“我今天有去机场送她。”晓笋想了很久，却只能说，“其实青青很好，你应该去追回她。”
　　“她是很好，但我却没有办法把她当我的妻子对待。”秦川的声音荒凉，听着颇为无奈，他说，“晓笋，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分手之后出去吃饭，明明是我的错，你却像自己做错事一样恳求我的原谅。你是我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啊，居然那样低声下气的恳求着我，说你做错了。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的心像刀割一样，那时候我就在想，是我没能力让你得到幸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把我赶走，一个人喝酒。我走出去竟然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在门口偷偷的站着看你，看着你一支啤酒连着一支喝下去，我在门外就这样看着你，你就那么一个人喝得醉眼朦胧，喝到关门，我拉着你回去，到最后你说，就到这里吧。我情不自禁抱着你哭，却不敢让你看到，我骗你说我走了，其实我一直都在暗处，看着你哭。看着你蹲在校道哭得手足无措，哭得过路的人都对你指指点点……晓笋，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没有流泪，期待听到这席话那么久，到现在真正听到，却觉得心都被挖空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像有声音从嘴边逸出，是她自己的声音吗，好像是在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好再追究。”
　　“但是我还记得，”他的声音很低，里面钻满了愧疚，“我一直都记得那时候我告诫自己，一定不能给家里人摆布，等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独立的资本，我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你，小损样儿，我有钱了，你回来吧……”
　　她是一直含着笑听他讲的，讲到此处，她才仿佛说，“你不是没钱，当时，你只是没勇气。”
　　“我不想你受苦。但你却因为我而受苦了。”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他们年轻的时候很爱谈明天，谈未来，谈以后怎么样。但现在他们已经不提了，因为已经失去了谈论的资本，感情已经被透支，没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我知道你是想对我好，可是，你知道怎样才是对我好吗？”晓笋很平淡的说，“以前你想对我好，于是把我放弃掉，现在你想对我好，惺惺作态的道歉了。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求万贯家财锦衣玉食，只是想有最简单朴素的小幸福，在我去医院的时候有人可以陪着我，发脾气的时候迁就我，然后默默陪我去吃甜食，静静看着我，理解我，体谅我，相信我……很遗憾你从来都不懂我。”
　　秦川再说不出什么，许久，他才唤她，“小损样儿。”
　　她没有应他。
　　他说，“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好。”
　　没来由的，她竟然问他，“你会结婚吗？”
　　“不会。”他想也没想就说，“很多年前我就想娶一个人，在我心里，我的妻子就只有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即使她不肯原谅我，离开了我，尽管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提爱她，但她是我心里，唯一爱着的人。因为母亲，我已经祸害了青青，我不能再去祸害别人。除了她，我没办法再娶别人。”
　　“所以，”他看着她，落寞而凄楚，“我不会结婚了，除非她肯嫁给我。”
　　她想笑他傻，却没有办法再说话。年少时曾执狂的爱恋，那些时光仿佛刻印在心上，镂进骨子里，一点一滴，无法遗忘。年少轻狂时刻骨铭心的爱，却抵不过似水流年，光阴似箭，一转眼就已经回不了头。他们都没办法再回去。
　　她说，“锅底都烧干了，我们走吧。”
　　秦川把服务生递上来的毛巾撂下，随手扔了一沓票子在桌上，说，“走吧。”
　　晚上的风很凉，晓笋把头微微靠在车窗玻璃上，听细碎的风从耳边漏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很静。秦川顺手点了歌，车厢里就回荡着一首很奇异的歌，一开始是普通话，后面却转入了闽南语，唱得荡气回肠，仿佛隔世回到古老的朝代，薛平贵征战沙场，王宝钏苦苦追寻着自己的爱人，那些民族的爱情呵……
　　满身伤痕累累也来不及痛
　　那是指引我走向你的清楚感受
　　不管危不危险都要放下一切跟你走
　　只要一起承担只要你不放手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过中原
　　放下西凉没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那个台湾的女歌手荡气回肠的唱着，“我改换素衣过中原/放下西凉没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那些民族的爱情呵，晓笋在心里苦笑，世人都说，王宝钏挣脱了封建牢笼，反抗家长权威，追求自由爱情，可歌又可泣，其实薜仁贵再度回来，成全的只是自己的感受罢了。他回来的时候，可曾问过王宝钏内心真实的感受，以为自己找到了良人，却误了终生。丈夫确实成了气候，但不属于她，她牺牲了自己，到头来，不过是场梦。十八年的忠贞，换来的只是和代战公主共事一夫，到最后也没能将这种缺弦的美满进行得更为天长地久。
　　至死方休，至死方休。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或许只是活在宝钏心里的画面罢了，永恒的爱情里，只有女人自己。女人寻寻觅觅的那个神，其实就是自己。
　　他将她送回御景新城，他帮她开车门，送她到楼下。
　　保安见到他居然下意识的点头哈腰，“秦先生好。”
　　晓笋觉得莫名，却也没问，立住脚，转过身和他道别，“再见。”
　　“再见。”
　　秦川目送着她离开，她的身影融进公寓里温暖如橘的光线中，最后入了电梯门，消失了轮廓。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遥望楼上她的窗口有了灯的颜色。他走到车门边，小区内的路灯寥落的亮着，雪稀稀疏疏的落着，落在他的身上，落到他的脸上。他的手插在大衣里，抚摸着口袋里一对白金戒指。
　　那上面的花纹都要被他抚平了吧。
　　但他们却咫尺天涯。
　　到最后他为了她和母亲决裂，他没有忘记母亲鬓角的斑白，以及眼角悄然落下的泪。母亲甚至想把吸氧机抽走，秦川知道她的意思是：你就是想把我给活活气死。
　　但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装下去。
　　他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再和谁结婚了。”不会再受制于人，不会再勉强自己的心，但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手机在车里闪烁良久，秦川才伸手拿出来，父亲的秘书在手机留言箱里说，“秦先生，夫人今晚的情况很不好，您能来医院看看吗？”
　　留言箱里几乎要被涨满，一条一条的留言在他耳边响起。
　　“秦先生，夫人今晚很不舒服。医生说怕是要不好了。”
　　“秦先生，夫人病危，您能立刻赶回医院吗？”
　　“秦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秦先生……”

　　桃花岛

　　晓笋上楼，终于找到钥匙开门，忽然有一双手按在门锁上，把她唬了一大跳。
　　她错愕的抬头，楼层的声控灯骤然黯淡下去，那个高大的身形罩住她。
　　下一秒她就掉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他摩挲着她的头发，低低叹息，“这么晚了，跑哪去了？”
　　晓笋猛然震了震，有些怅然的看着萧慎，门锁哗啦一声开了，她把他让进屋里。
　　萧慎的声音明显还有着焦急，“我到你公司找不到你，打你的手机也没人接，后来又关机了。你让我担心死了……”
　　“手机没电了。”她把手机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萧慎只是摇头，“下次记得带多一块电池出去。这么晚了你还不回来，也不知道跑哪里，我找不到你就快发疯了。”
　　晓笋只是微笑，“有什么事急着找我？”又娇嗔，“我又不是无行为能力人。”
　　萧慎假装很委屈的说，“再找不到你，我就变成无行为能力人了。”
　　晓笋笑，表示拿他没办法。
　　萧慎却突然认真起来，抓住她的手，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晓笋一怔，“很重要吗？”
　　“恩。”萧慎点头，“非常重要。”
　　晓笋说，“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想想又补充道，“你的事情好像重要点，你先说。”
　　萧慎很温柔的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躺向襦软的沙发，像是漫不经心的说，“今天我想了一天，又去翻了翻书，其实都要怪我父亲，以前我老拿他的书来看，结果今天突然想起有一句话很重要，就去翻书了。尹晓笋，我想，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晓笋偷偷白他一眼，“语无伦次，你想说什么？”
　　萧慎微笑，“尹晓笋同志，毛主席语录第38章第5节第27行，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晓笋还在呆愣着，萧慎低首圈住她，在她耳边呢喃，“我不想耍流氓，你也不想被我耍流氓吧。所以，我们结婚吧。”
　　晓笋终于笑了一下，“油腔滑调的，还把主席搬出来了。有你这样求婚的吗？”
　　萧慎也笑，飞速的在她嘴边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尝尝看是不是真的油腔滑调？”
　　晓笋扬起脸，“那么快，没尝出来。”
　　他又轻轻吻下，“这样呢？”
　　她狡黠的摇头，脸却被他双手捧住，炽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他加深了这个吻，按住她就亲，晓笋觉得透不过气来，想拿手推他，可是越推他却越按得紧。两个人的呼吸渐渐都沉重起来，双双躺倒在沙发上。
　　萧慎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掌心烫得吓人，手很快滑进晓笋宽大的衣袖里，顺着她的手腕还在往里探进去。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中，吹得她的脖子痒痒的，却没办法去挠。
　　她的呜咽还未发出声音就全被他堵在嘴里，她渐渐喘息，身子瘫软下去。他的吻落在身上，有着深深浅浅的痒，她扭动了下身子，他的眼里的意味愈加浓烈了，她甚至感到他抵在她身上的某个部位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最后仍能控制住意识之前，萧慎大手一挥，斜抱着她进屋。
　　她的手不自觉抵在他身上，那夜的境况纷至沓来，她的脑中一片凌乱，有衣衫剥落的声音，她急急就要推开他。他却不管不顾，一味的在她身上索取着，她的嘴居然还在哆嗦着，双手冰凉，他迫不及待想要温暖她，把全身的温度过渡在她的身上，驱走她身上的阴寒。
　　她觉得全身快要碎成齑粉，像有一波又一波的暗涌袭来……前面仿佛是一条湍急的河，自己是一舟不经意卷入漩涡的船，被浪涌卷夹着，汹涌的水盖过了她。她徒劳的在他身上胡乱的抓挠，却是徒劳，最终她攀上了他的肩膀，双手缠住了他的颈脖，低声呢喃，“萧慎……”
　　这次她将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了吧……只是为何心中仍有疼痛，细细的绞痛着，她只得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让汹涌的潮水漫过岩石，掩盖所有，不留痕迹……
　　萧慎仍俯在她上方，眼中一团火烧得十分热烈，他发觉自己还记得那夜她的美好，贪婪的想要重温，心底的焦躁终是被反复纠缠的温润所包容，他几乎要满足的叹一声。黑暗中他俯身吻上她的脸，猝不及防吻上她一脸的水泽。
　　晓笋呜咽着喘息，萧慎沉声到她耳边问：“怎么了？弄疼你了？”
　　她扭过身子不去看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眼泪。心中悲恸，轻咬下唇，“萧慎，你耍流氓。”
　　萧慎一时气结，却只是笑。
　　她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他从背后把她抱住，“晓笋，你在后悔吗？”
　　她不知觉抽出一只手，啃噬着指甲，“为什么这么说？”
　　萧慎欲言又止，只是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回国你帮我接风，我们玩行酒令，你用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对了我十几句对子？”
　　晓笋伏在床上，被子的一角快要掉下去，萧慎手快捞了上来，覆在她身上，“我在想，如果你以后真的想出墙，我就把这片墙建造得谁都没办法来染指。你出墙一寸，我就挪一寸，出墙一尺，我就挪一尺，把你围在我的围墙里。”
　　半晌晓笋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才红杏出墙呢。”
　　“呵呵，”萧慎低沉的笑，声音醇厚，“对了，你刚刚不是有话想和我说，是什么事？”
　　晓笋顿了一下，才说，“萧慎，我想辞职。”
　　萧慎伸手敲她的头，“做得好好的，怎么想辞职了？”圣诞节的那幕犹在眼前，于是他猜测，“和同事相处的不好吗？”
　　晓笋点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想换个新的环境。”
　　“辞职报告”，当晓笋在电脑上输入这四个字时，心里忍不住有失落感，原来自己在公司里待了那么多年，对于每日陪伴着的同事，培养自己的组长，都不是没有感情的。
　　回望待了那么多年的办公室，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浸透着自己的心思，晓笋叹了口气，一气呵成把辞职报告写完，又装进信封里。
　　没多久部门经理就找她说话，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文件及纸张，他把晓笋的辞职信递过来，“这封信我就当没收过，你回座位上去吧。”
　　晓笋嗫嚅，“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经理说，“如果是因为部门里一些闲言闲语而辞职，你大可不必。”
　　“经理，我是真心想要辞职。”
　　经理一脸凝重，“有些事情我就直接挑明了告诉你吧，当初你进公司，还是龙光地产过来打的招呼，挑明了是秦家的关系，为此老总还特意嘱咐了公司人力资源部多关照一下。及至后来和龙光的几次合作，都有意偏颇于你……”
　　晓笋震惊，有两秒钟的意外，“这些……我不知道……”
　　静默片刻，部门经理说，“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企划你都完成得很好。”
　　但晓笋仍然坚持，经理敌不过，只得说，“你去意已决，我也不留你，只是这边刚好有一个企划需要出差，本来是要你去的，其他人去有些难度，你就去一趟，等回来之后再办离职。”
　　于是晓笋很爽快的答应下来，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经理还说，“晓笋，下次如果你来应聘，我还是会招你的。”
　　她连连说，“一定一定。”
　　飞机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抵达上海。这次的路线是先到上海，在上海宝山区的吴淞码头坐夜船，第二天到达普陀山岛。
　　晓笋没想到这次的合作对象又是龙光，龙光在舟山群岛中的一座小岛开发了楼盘，离市区很远，图纸上的别墅一共十二幢，每一幢都依山傍水，设计别致。没想到真正看到实物，更让人感觉造物者的神奇，别墅就建在海边，晓笋到达的似乎已经是夕阳西下，哗啦哗啦的海浪声不绝于耳。别墅掩在错落的星群下，风景秀美，宛若油画。
　　龙光上海地区的负责人余晋文一早到普陀山岛上等她，见到她极为热情。从普陀山岛上到楼盘的小岛还要乘坐快艇，一路上对她照顾得十分周到，还很细致的讲解了周围的景致和乘船路线，“舟山本岛与岱山，秀山，嵊泗，洋山等岛屿的交通主要是在舟山本岛北部的三江码头，从定海的东门车站货普陀汽车站都有去三江的公交车，打的也最多几十块就可以。不过我们在普陀山岛上直接乘快艇过去，会有别样的体验。对了，尹小姐，你会不会晕船？”
　　晓笋很客气的说，“余经理您太客套了，我不晕船。”
　　那余经理又说，“晚上我们是住宿在岛上的，舟山和周边大陆城市相比，温度要低2到3摄氏度，另外舟山空气湿度大，且风力强劲，希望你能有充足的思想和物质准备。”
　　晓笋哎呀一声，“这我倒没想周全。”
　　“也无妨。”余经理笑谑，“晚上住宿在旅馆中，不要出来溜达便是了。”
　　快艇上风大，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带了真正见到别墅的时候，晓笋才算大开了眼界。
　　余经理想是极为清楚地形的，在晓笋身旁款款而谈，“其实舟山并不是个悬水孤岛，这几年的经济发展相当快速，舟山的大路连岛工程即将竣工，这里成为半岛城市指日可待。另外据我们公司的统计，每年有超过本地人口数量数倍数十倍的人来舟山旅游，所以龙光此次才好不容易谈妥了地皮收购的事，在这里开发一系列的楼盘。”
　　他大手一指，“看到左前方那座小岛了吗？”又神秘兮兮的说，“那里就是桃花岛，传说中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里黄药师所住的岛。”
　　晓笋一时来了精神，可毕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充目所见的，也不过是极小的一座山丘。
　　余经理又说，“这里离桃花岛比较远，那里有射雕影视城，桃花寨，还有桃花岛的安期峰，风景都是不错的，如果尹小姐真的感兴趣，明天余某可以带你上岛一游。”
　　“余经理如此熟悉舟山，是否是本地人？”晓笋好奇的问。
　　余经理长得肥头大耳，皮肤黝黑，看着十分实诚，他哂笑道，“尹小姐眼神真准，我就是本地人。一直希望能够有好的开发商开发这里，还好遇到了龙光的秦总……”
　　晓笋百转千回的说了句，“秦……总？”
　　余经理点点头，“正是。喏，本来他此次也要来的，后来说是家中出了状况。尹小姐，图纸你可带来了？我们再到前方的别墅区内瞧一瞧吧。”

　　逆风

　　后来再说的，便都是工作的事了。直到吃完晚饭，晓笋才畏缩在旅馆中，听着外面风声刮得一声紧过一声，再后来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玻璃窗渐渐凝聚起一团寒雾，电视转来转去看的都是泡沫剧，正按着遥控器的时候，萧慎打电话来了。
　　他说，“你那头听起来真热闹。”
　　晓笋把电视的音量调低，告诉他说，“只是电视里的声音。”
　　萧慎笑着说，“怎么晚上没给你安排节目？闷得慌？”
　　晓笋把电话转到另一边耳朵，转头看向窗外，“天气不好，刚刚又下起雨来。我又没多带衣服……对了，你知道吗，原来《射雕英雄传》里黄药师所住的桃花岛，就在此处不远。”
　　岛上的通讯不大好，加上下雨，萧慎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有些沙沙，他说，“那你这个傻黄蓉不会在岛上长住，舍不得回来了吧？”
　　晓笋一直笑，“明天做完手头上的工作有空就上去瞧瞧，哪里会回不来了。大概后天就到了，恩，你要我帮你带什么吗？”
　　萧慎却只是说，“到时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了。”
　　晓笋也笑，笑着笑着把脸转向窗外，却似看到了什么人，心跳骤停。
　　萧慎还在电话里喊着她，“晓笋？”
　　“恩。”晓笋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信号好像不大好，电话里有些沙沙声。”
　　萧慎拿着话筒，晓笋可以想象他在眼前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说，“晓笋，等你回来，我们去试婚纱吧。”
　　末了，他说，“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那天晚上晓笋睡得很早。
　　翌日也起个大早，余经理真是一个好客的当地人，一大早便带晓笋到桃花岛上游了一圈，中午吃的是当地的海鲜大餐，到了傍晚余经理实在盛意拳拳，晓笋也是流连忘返，便又在沙滩前的桃花苑宾馆住了一个晚上。
　　由于刚下过雨，海水不是很蓝，海水挺凉，晓笋在海边弄了一身的沙子，又回旅馆清理，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昏昏沉沉睡着了。又小睡了片刻，醒来已经夜色蒙蒙了，桃花镇的夜晚静谧，只有海水翻涌的声音，晓笋漫步在夜晚的沙滩上，有腥涩的海风吹过来，脚下的沙子却还是温温的，触脚及凉，踩下去就不由得陷下一些。
　　她回头看着自己走出来深浅不一的脚印，不经意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身形高大，居然穿着西装走在沙滩上，皮鞋上都滚了一层沙。
　　晓笋的脚上还裹着细碎的沙子，一抬头就又看见了他。
　　他看起来精神不大好，眼底覆了青色，看起来又清瘦许多。
　　晓笋愣了很久，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朝她露出笑容，“看来余经理把你招呼得很周到。”
　　晓笋终于开口，“秦总。”
　　秦川抬头看了看夜色，好像是在说，“时间还很早，不介意陪我去沈家门的夜排档吃海鲜吧？”
　　他走在前头，晓笋走了两步，又回头拣起自己的鞋子。见他扔在原地等她，便赧然一笑。
　　他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说了声，“夜里风凉。”
　　夜间搭船去了沈家门，一下船，便有热情的阿姨吆喝着拉着你吃海鲜。晓笋头一回来这里，只见到很多渔船停在岸边，周围人声鼎沸。晓笋盯着前方高大伟岸的身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那个人在人群中轻轻伸手揽住了自己的肩头，说，“这里人多，也杂，你别走丢了。”
　　心头不是不怅然的。
　　到最后两人挽着裤脚，坐在岸边吃海鲜。潮起潮落，浪奔浪流，风声呼呼灌入耳中。他们又叫了几瓶烧酒，小酌片刻，已经醺醺然有了酒意，也渐渐放开来。
　　他们喝的是用当地梅子浸泡的烧酒，一喝下去，全身都透着暖意。凉风徐徐，吹到身上也不觉得冷了。
　　在这个时候，秦川也终于有心思说笑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一进包房就看见你和西瓜在斗酒，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女孩子喝酒像喝果汁似的。后来再见，便是带着你四处找东西吃，那时我心里就琢磨着，你就不应该叫小损样儿，应该叫小猪。”
　　晓笋也笑，没心没肺的笑，“我记得那时你还说以后会多请我吃饭，我还以为找了个冤大头，哪知道你第一次请客就点了个竹笋炒肉丝，后来还诓我说没带钱包，把我骗得惨兮兮的。”
　　晓笋拿起酒杯，一杯烧酒下肚，喝得急，差点呛住了，顺带眼睛也酸酸的，“你说你这人多不厚道啊，家里那么殷实，却瞒得滴水不漏，你家里有钱早点儿说嘛，我就是抱着你拉着你也不会傻得提分手，就算要提分手，也得敲你一顿竹杠，拿后头好几个零的分手费是吧。”
　　“你诓我，开始的时候骗我，到分手了还是瞒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没事就把我困在那二十平方的屋子里给你洗衣做饭，我就是个二百五。西瓜说得对，我就是个给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的傻瓜！”
　　秦川就那么静静听着，看着她一双眼被酒呛得通红，像一只小白兔。他就一直那么看着她，她说几句，他就喝光杯中的酒，再说几句，他又喝一杯。肋骨在身上隐隐作痛，像是心口上的伤，藏匿了那么久，久到以为可以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晓笋还是傻笑，一直傻笑，谁说她酒量好，今晚她就醉了。
　　她笑着说，“以前我多傻啊，以为你就是个穷小子，没准儿还要和你挨个三四十年，挨到老来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白发苍苍，没事就互相数落一下对方，数落着数落着，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那时候她的梦想就是在海边盖一座房子。那时她刚好是学设计的，秦川是学建筑的，两个人夫唱妇随。房子建好后，要像诗人所说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她可以在春暖花开之时，坐在他盖的房子里，静静看着他写字。
　　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顺带把她的思绪也吹乱了，她默默的想，难怪毕业之后，许多人都把理想戒了。曾几何时，她也把心中的梦想给戒掉了？
　　吃完又沿着岸边往码头的方向走。晓笋给风吹走了酒意，却是忽然感伤起来。
　　她走在前面，秦川在她后头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个人之间始终留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西装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但她穿上的时候也只是很仔细的把袖口挽起，再不像以前一样天真烂漫。
　　他们终是如旧友重逢般默契，都不再提明天。
　　她同他叙旧，说起枚文和唐天的事，扼腕道，“他们是我们一路看着过来的，闹成这样……”
　　他含笑看着她，“你可知道唐天追着枚文去了丝绸之路？”
　　“真的吗？”晓笋自知消息不够他灵通，又吐吐舌头，“不过怎么说都是他做错，我是枚文的话才不原谅他呢。”
　　“唔。”秦川沉默许久，才说，“你说的也是。有的时候错了就是错了，但是——”他转头看向海，“也不一定的，明天的事，谁又知道呢？”
　　她看向他，回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问，“你呢，真的不去把青青追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低低说，“或许是我问错了话。”
　　他走在后面，“恩，我送你回旅馆吧。”
　　到达旅馆门口，她朝他挥手，他抵在门边，问她，“明天想坐几点的船，我送你。”
　　她后退一步，微笑，“不，不用。”
　　他停住脚步，惘然一笑，又仿佛是梦呓一般：“你在躲我？怕我了？”
　　她低下头，轻轻咬住嘴唇，“不是的……”
　　但再怎么解释终究无济于事，他回身朝她摆手，愈走愈远，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她关上门，靠在门边，被海风吹得全身乏力，酒气都暗自涌上来。她昏昏然坐在地上，才发觉他的西装外套还突兀的穿在自己身上。
　　最后是萧慎来了电话，她才起身，仿佛在地上坐了很久，连带小腿也是凉的。
　　萧慎一张口就问她，今天去了桃花岛没有？
　　厕所里的水龙头关得不紧，似乎还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她走进去扭紧了，电话那头萧慎已经迟疑的唤她，“晓笋？”
　　她又走回房间，顺势在床沿坐下来，开始和他东拉西扯，讲今天余经理带着她去桃花岛玩的见闻。
　　晓笋似乎也放松下来，“桃花寨就是拍射雕的地方，桃花林里的桃花长得正好，那儿的沙滩叫十里金沙，沙子很软。余经理是这里本地人，所以逃了很多地方的票。”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桃花岛顶上还有一座大岩石，风景很好，我就站在岩石顶上大吼，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晓笋有一句没一句的讲着，萧慎也就一直安静的在听，讲到她停顿处，他就在那头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外头风寒料峭，玻璃窗子上又透了薄薄的雾气。晓笋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玻璃上还有屋内灯光照射出来的光晕。她呵了口气，孩子气的在窗上写字。
　　一横，一横，再一横一撇。写到最后又用手肘抹掉。
　　再看出窗外，夜深人静的时候，仿佛还有人站在沙滩边上。
　　其实在做这么一大堆事情的时候，晓笋还是断断续续的在和萧慎说着话，直到看到沙滩上那个人的时候，她愣住了——沙滩虽隔得远，但还可以看清那个人身上穿着薄薄的衬衣，风吹起他的裤脚，他的剪影单薄又凄惶。
　　她又在窗户上呵气，一撇，一竖，再一竖。明明知道他不会看见，却仍旧固执的想要写。
　　最后还是萧慎打断了她，“晓笋，你今晚怎么说那么多的话？玩累了就多休息。”
　　晓笋说，“好。”
　　萧慎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晓笋说，“都好。”
　　萧慎又问，“要不吃饺子吧？白菜馅的？”
　　晓笋又说，“好。”
　　萧慎静默良久，才说，“你今晚怎么那么好脾气？”
　　“恩。”
　　他问，“你怎么了？鼻音那么重？”
　　她迟疑了一下，抚了扶颊边，“兴许是方才在海边吹风，有点风寒了。”她又望出窗外，海面一片寂静，沙滩的脚印也被水冲走了，放眼望去只是一片深邃的蓝色，好像从没有人在那里站过。她捻着手机，又说，“恩，不和你说了，我整理下行李，明天就回去了。”
　　匆匆挂了电话，她起身整理文件。其时带来的也就是十二幢别墅的图纸，文件夹里面有一张小小的便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晓笋拿出来一看，明显是萧慎的字迹。原是她一直取笑他没给自己写过什么，他就在网上搜了来，很简单的几句话，抄在小便条纸上，说是仓央嘉措的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第二天要走的时候，晓笋拿着行李袋，踟蹰了许久，终是把那件西装外套带上，在退房的时候，问前台，“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秦的先生？”
　　前台小姐礼貌的微笑，“抱歉，旅客的资料都是保密的呢。”
　　晓笋又费力的解释，“他叫秦川，你查查看是住哪间房？我是他朋友，他有件衣服落在我这里了，但是我又不知道他的房号……”
　　手舞足蹈比划了好久，前台小姐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又查了查，告诉她在三楼。
　　按了几声门铃都不见有人出来，晓笋站了站，又觉着自己太多此一举，刚转身，门咔嚓一声就开了。
　　秦川半倚在门边，睡眼朦胧，见到是她，半晌没反应过来。
　　晓笋把西装递过去，他也没拿，转身进了房，又啪一声倒在床上。
　　“我头很痛。”他说。
　　晓笋半信半疑走进去，顺手把西装挂在椅子上，“你怎么了？”
　　他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其时晓笋认识他那么久，也鲜少见到他这个样子。
　　晓笋走到床边，手背抚在他的额头上，心里咯噔一声，“你在发烧呢。”
　　他如同醉酒了一般，人事不省，手抬起来想要拨开她的手，又颤颤的掉下去，昏睡之前，他还说，“不碍事的，我睡一睡就好了……”
　　他的人仿佛倦困到极点，仿佛连睁开眼睛都很吃力，只是昏沉的睡着了。
　　要不是他把西装脱给自己，兴许就不会生病了。她有些自责，只好又打电话给萧慎，说舟山这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要晚一些回去。
　　萧慎对她向来很信任，只是很哀愁的说，“哎，我正在挑大白菜呢。不过放多一天也没事，但是放太多天就不好吃了——你知道的。所以不要太晚回来了，不然白菜就老了，饺子也就不好吃了。”
　　听着萧慎像个老太太一般零零碎碎说了一大堆，终于挂断电话。她向前台要了开水和普通的感冒药，摇醒他，趁着他昏昏沉沉的时候抱着他灌下一大杯水，坐下来已经觉得双手乏力。
　　他昏睡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坐着，默默的看着他。窗帘没有拉开，室内幽暗。他的眉眼都紧闭着，睫毛纤长，嘴抿着，下颚的弧线看起来比往时要坚毅一些。
　　她不再看他，摸索着坐上沙发，才发觉自己好像站了很久。
　　她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时间像被无端端拉长了，耳边隐约灌入海边的风。正午的阳光照在橙色暗纹的纱帘上，晃出流潋的光。她低头看着沙发上暗色的保加利亚玫瑰，一朵挨着一朵，挤得密密麻麻，她摸索着花儿，细细抚摸上面的线，才觉得每朵花都绣得精致，抚上去有凹凸的手感，被阳光一扫，玫瑰就似要活过来似的，幽幽滴出色来。
　　阳光如一片橙色的光影，照在空旷的房间里。她坐了很久，发觉不仅肚子，连脑袋里都是空的。她究竟在做什么？在等什么？她也不知晓。
　　风无定向，但无论怎么吹，总有风的方向，而她呢？她觉得心悸，暗暗抚上心口，那里像是漏了一个洞，从很久很久前开始，从昨晚开始，就好像有漫无边际的风，一直徐徐吹向心里。
　　待得他醒来，已经日渐黄昏，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晓笋，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所说的地方其实也是舟山群岛上的一个岛，名叫情人岛。晓笋记得前日余经理介绍的时候，还饶有其事的说，“那情人岛现在买票也进不去的了，已经被私人老板买下，变成私人财产了。”转了一圈回来，竟没想到是他买下的地皮，甚至连他手下的人都不知晓。
　　他们乘船到达情人岛，下船的时候已经有车在恭候。
　　秦川上车后还说，“其实那里离岸并不远，但我身体不舒服，只好遣了车来。”
　　他说的那里，其实也就是建在海边的一幢别墅，晓笋看到的时候就已经低呼出声。
　　秦川很恬淡的笑，“擅自用了你的设计，也不知道要付多少设计费？”
　　但她已经无法回答。其实这个设计应当追溯自读大学的时候，她自己在本子上的乱涂乱画，如今竟成了真。
　　当真是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她忽而有些晕眩，偷偷抓了自己一把，觉得有点儿疼。
　　其实那个时候她完全是当着理想在画，所以有些和现实脱节，有些设计完全是失真的。她把别墅的外形设计得宛如皇宫，还专门在图纸上写着：一层四千平。里头的设计完全是怎么想怎么来，什么空中花园，什么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标准泳池，还要人造温泉灌水，保持泳池里的水二十四小时恒温。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在图纸上还画了三百人座的私人影院，屏幕还要和电影院里的一样大……
　　现今在这样的地方陡然看到这样的房子，她觉得有些可笑。
　　对于此，她只能给他临时下一个定义，“秦川，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他显然烧得糊涂，但还记得告诉她，“设计师，我临时改动了一个房间，本来想要做客房的，临时改为书房了。你待会可以进去看看。”
　　她像只小鹿一般跌跌撞撞进的房。
　　三百人座的私人影院，容纳两百人的KTV房，高温瑜伽房，屋外绵延的绿地是他的高尔夫球馆……她迷失在他为她一手建造的Dream house，只差惊得整个人跌入梦里，再不要醒来才好。
　　Dream houses是她以前为这设计起的名字，很俗气的引用了泡沫剧的名字，梦想之屋，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名字。
　　她不小心打开了他所谓书房的门，里面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站在她身后，“两百平的书房，可以在拖地的时候写大字。”他的声音很沙哑，嘴唇上全起了皮，但他还是说，“本来想找一千米的房间的，怕太大了你写得吃力。”
　　那时候的他说，“老婆放心，以后一定专门辟一间房子，啥也不放，就供你写大字用。”说完又皱着眉头说，“两百平米够不够？还是要五百平米？”
　　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记得这样清楚。
　　她震惊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他又领着她到别墅的私人影院里，在暗房倒腾出拷贝的胶片，很认真的问她，“你想看哪部片子？这里的库存有点少，恐怕你不爱看。”
　　三百人座的私人影院只坐了她一个人，她也忘了自己是怎样流着眼泪看完一场电影。
　　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夜幕降临了。
　　她找不到他，打电话给他。他说，“我在主卧，我们今晚吃蛋炒饭好不好？”
　　他烧得糊涂，穿着袍子坐在沙发上。她走近他的身旁，睫毛上还湿湿站着泪珠，她说，“秦川，你真没必要这样……”
　　他哂笑，“我带你到这里来，我真是疯了。”
　　她只能苦笑。接着两个人吃了有史以来最沉默的一顿饭，她没有敢看他的脸，只是低下头细细的咀嚼着。吃的什么完全没有滋味。他也吃得很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吃完她默默的把饭端出去，已经有人站在房门口等着。
　　管家又拿了药片给她，叮嘱着，“秦先生此时应该需要的。”
　　她又拿着药片回房，看见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许是发烧的缘故，虚弱疲惫到了极点。他慢悠悠站起来，慢慢的走到床边，慢慢的躺倒，被子只盖了一半。
　　她只好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了药，刚想起身，便听到他低声说，“今天有些晚了，明天我安排车船送你回去。”
　　她没有回答，顺手拿了热毛巾想给他擦汗，他全身都是滚烫的，但又发寒发冷，不知不觉间额头突突的冒出许多汗来。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伸出胳膊将她整个人围住。他的头埋在她的发际，全身隐隐发着热，她只觉得自己像抱着颗火球，却挣扎不得，只得任由他抱着，再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来。
　　她找不到话来说，只得囫囵道，“你怎么突然烧得这么厉害？要不让管家找医生来看看？”
　　他圈住她，热热的呼吸一点点喷在她的领口，“睡醒就没事的。昨晚吹了风，之前又三天没睡，有点疲惫了。”
　　她呆呆的点头，他的手不管不顾圈在她的腰上，像寻到最自然的姿势，她就着他躺倒下来，过了一会才想起忘记问他为何三天不睡了。
　　他闭着眼睛，忽然就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天晚上，我订婚的晚上，我去了你家楼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任由他抱着自己。她没有盖被子，他又把被角掖过些。
　　他说，“我看到你们一起进去，他扶着你上的楼，你喝得醉醺醺的，像是喝了很多酒，连站都要站不稳了。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出来。那个晚上我在车里枯坐了一夜，烟抽完了，才发觉天快要亮了，我竟不知道自己一个晚上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时候，如果他有下来，我应该会上去找你讲清楚的。说为什么订婚的事，又为什么和你分手，为什么会误会你，……很多很多的话，我都没有和你说，但是你却和他在一起了。”
　　“订婚宴解散后，我忽而就觉得轻松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自你走后，我就觉着好像过得很不自如。每一次想去找你，我都忍住了，每每见到你，我只能恶言相向。我发觉那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竟找不到能够和你和平相处的方式。”
　　“我以为你就会这样和他在一起了，我也以为自己能够默默的祝福你。直到我在老房子遇见你……你就坐在阳台边，像以前一样，等我下班，等着等着又睡着了。那一刻，我只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只能抓着你的手不放开。我居然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来留住你。”
　　他越说越多，到最后几乎是在说胡话了，但握着她的手却不愿放开。本来之前她还在他怀里，他躺下去之后她也跟着倒在他的身侧，她的脖子战战兢兢枕着他的胳膊，他的另一只手还圈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胡话。
　　“晓笋，明明是我的错，我却还想要获得你的原谅，希望你能够回头。晓笋，我这样想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你不要怪我，你别怪我。你看，我帮你实现了你的梦想，这里建造的时候有很多的麻烦，只怪你这个设计师太不讲究，很多地方都没有写明白，害我发了好多次的脾气……晓笋，你也不用觉得为难，这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我只是想在桃花岛的旁边，建造属于我们俩个的桃花岛。可是，你这个小损样儿，就不能把图纸画得朴实点吗。你知不知道建造的时候，他们都背地里叫我什么？”
　　他哼哼了几声，“他们都叫我‘暴发户’，说只有暴发户才会把房子建成这个拽样，活像没烧过钱一般，”
　　他说了那么多的话，几乎要缝补他们这么多年来的空白了。晓笋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也没有哭，只是呆呆的听着。
　　“晓笋，我爱你，很爱很爱你。你还是不要原谅我的好。因为连我也找不到让你原谅我的理由来。”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不可闻，像是梦呓一般。到最后她快要睡着，却听得他突然说了一句，“母亲几天前去了。”
　　晓笋陡然一怔，睡意去了八成。
　　秦川的声音仿佛平静从容，他说，“你还不知道吧？母亲去的那天刚好就在我们吃饭的那个夜晚。唔，她去的，很安详……”
　　夜晚的白月光明晃晃的照进来，照在被子上像光怪陆离的影子。连天花板上都映着奇怪的影子，如同旧梦一般，离奇得让人心悸。
　　秦川说，“晓笋，你别怪她，也别怪……你自己……”说到最后，兴许也是药力的作用，他终于沉沉睡去。
　　晓笋一身的冷汗，趁他睡得沉沉，扒开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又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回头看了看他，只觉得莫名心酸。她站在他床前，想着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她家楼下抽烟，也不知道会不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他会想什么。她的眼泪突然止不住的掉，心口收缩着，抽紧又松开着，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他睡得很沉，但一个晚上总迷糊的叫她的名字，有时是“晓笋”、“笋子”，有时又叫“小损样儿”，她竟不知道他心里埋藏了那么多的心事，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竟就是这样过的么？
　　站在他的床前，她却突然认清一个事实。她把他的手扳开来，在他的手心里，用她的手指，一笔一划的，慢慢的写了三个字。有泪滑落下来，落在嘴里，她尝了尝，居然是苦的。
　　她终于明白心中的风向，却又不得不逆风而行。
　　他们之间隔着那么近，近得可以互相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但又那么远，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太多别的东西，感情已经不够纯粹，也无法如初般美好，再继续下去，也是徒然。
　　哪怕再爱，恐怕也再没有办法，她不会忘记他曾经的伤害，他也无法忘却母亲的离世，他们即便是再爱，也回不去了。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可能，再重新和他在一起。
　　她哭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模糊起来，哭得泪眼婆娑，连他的脸都要看不真切。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她在心里默默的说。
　　天亮了，而她终于要离开。幸好他也没有察觉，大概也根本就不知道她在他房里待了一个晚上。
　　她提着行李袋独自上了船。
　　他的管家亲自开车送她，对她的称呼是：设计师。
　　她转过头，在心中永远告别这座房子，这座岛，以及有关他的所有回忆。
　　船上风大，她站在船头，澎湃的浪一层又一层涌上来，吐出白色的泡沫，像是海女儿淋漓洒落的泪，为她岛上的王子妄生的念头哭得心碎。
　　她迎着风，望向那座孤岛，岛上的桃花开得正好，离得远远的，也似能够看到茂密的桃花林。孤岛上建造得恢弘的别墅，渐渐变小，逐渐成为一个小点。
　　岛上载植了郁郁的桃花，乍然看上去，像涂了梦境般的颜色，让那座孤岛更加显得不够真实。上船的时候管家告诉她，这是秦先生第一次上岛的时候，亲手种的花。岛上风寒，花便开得繁茂，如此这般，看起来与桃花岛上的景致也别无二样了。
　　她只觉得眼睛见风流泪，狂风吹得眼泪丛生，有无数的眼泪就这样涌上来涌上来，漫无边际。
　　狂风把记忆吹得支离破碎，她抬起头逆着风，忽而记起曾经看过一本书，看到一句话，忽然就觉得感触颇深。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即使我心中的风一直吹向你，我也必须逆风而行。
　　她终于得空打开手机，里头躺着一条昨晚就收到的信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落款人是萧慎。
　　也难为他想出这样文绉绉的句子来。相传吴越的开创者钱鏐，有一位王妃，每年寒食节时都要回乡省亲，有一年春色将老，阡陌花开，王妃还未归来，钱王便写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没想到这个典故此时倒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她抚上自己的双眼，抚去脸上的水泽。过往的一切，逼近而又遥远，犹如昙花一现。
　　四个月后，萧尹联婚。



　　番外 丝路

　　如果流浪是你的天赋
　　那么你一定是我最美的追逐
　　如果爱情是你的游牧
　　拥有过是不是该满足
　　云破日出
　　你是那道光束
　　带着平凡的我走过奇迹旅途
　　我从来不在乎谁是谁的旅途
　　我只要你记住
　　羌笛声由远至近，天山天池便近了。
　　周围的游客不少，有某个地方的旅游团像是没等到人，导游挥舞着小旗子举着扩音器到处寻人，“黄先生黄太太，请听到广播立刻到门口集合，车马上就要开了，请到大门口集合。听到广播请立刻到大门口集合。”
　　这儿五六点天色便会入黑，旅客们熙熙攘攘，陆陆续续的从出口走出来。
　　格姆拉玛今年满十二岁了，也跟着大哥哥一样牵着家里的鬃毛马出来兜生意，把旅客从山脚下牵上山，就可以获得一两百的报酬，生意好的时候，满山都是游客，还不带讲价，一天利落点能够跑上好几趟。格姆拉玛的嘴巴老甜，拉着马的时候能给游客们讲好多好多故事，长得又乖巧伶俐，于是挣的钱有时要比其他大哥哥还多一些。
　　他今天已经跑了三趟了，累得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扑哧扑哧掉下来，他也懒得擦，就坐在路边，卷着裤脚，露出小腿边晒太阳边数钱，一张两张三张……笑得嘴巴快要咧到耳朵旁。下学期的学费有了，或许还可以再帮补着家里一些。
　　格姆拉玛笑着站起身，打算牵着马儿回家，刚转身旁边就坐下了一位大姐姐。他转转眼珠子，打算兜上今天的最后一门生意。
　　那名大姐姐显然不是跟着旅游巴士来的，独自一个人背着大背包，坐在他刚才坐下的地方，拿出地图和纸笔，随手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格姆拉玛走近前悄悄的看，显然看清楚她在图上做的标示，都是天池里的景点，继而转转眼珠，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开口了，“大姐姐，还上山吗？你步行上去的话，估计这里要关门的。”
　　她愣了愣，继而笑道，“不是晚上八点多才关门吗？”
　　鬃毛马有些踟蹰，格姆拉玛拉住缰绳，走前两步说，“游客们大多五六点钟就走了，天池上的游轮六点半就停开了，你抠出来的这些景点，恩……”他随手在地图上指了指，“这两个恐怕今天是看不到了。”
　　那个大姐姐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表，随着站起来，笑眯眯看着他，“你的意思就是，今天我得骑你的马咯？”
　　格姆拉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名大姐姐已经爽朗的笑起来，“那么你开个价吧。”
　　格姆拉玛伸出五个手指头，憨厚的笑。
　　那名大姐姐却是皱了皱眉头，“五百？”
　　拉姆拉玛摇了摇头，“不对。”
　　“五十？”
　　拉姆拉玛的眼睛亮起来，点头，“今天有点晚了，我只能带你到最著名的景点了，那些边角旮旯的地方，嘻嘻，你下次来的话，我倒可以让这匹马驮你去的。”
　　那个大姐姐伸出五指拍了拍他的手，很爽快的说，“成交！give me five！”
　　拉姆拉玛也伸出手迎上去，回了句，“give me five。”
　　那名大姐姐应当不是第一次骑马，她上马的动作很娴熟，甚至懂得如何握紧缰绳，夹住马肚子。萨沃在她的身下倒是听话得很。
　　萨沃是家里那匹马的名字，在这里，每一匹马都是家里很大的一笔财富。拉姆拉玛和萨沃朝夕相处，感情很深。萨沃鲜少对陌生人表示出这样的好感来。
　　拉姆拉玛走到一半就觉得累了，体力消耗得差不多，脚步便有些吃力。那名大姐姐显然看出他的疲劳，在马上灿然一笑，伸出手对他说，“上马或许更快点哦。”
　　两个都懂得骑马的人同骑一乘，马走得很稳也很快。拉姆拉玛只觉得这笔生意来得太过容易，便不由自主的带着这名大姐姐走多了两个景点，连导游词也比平时要说得多一些。
　　他甚至掏出身上带着的奶酪和奶茶，羞赧的递给这位大姐姐。她惊异了一下，眼里闪着飞扬的神采，脸上晒得有些发红，但还是可亲的问着，“哎呀，给我的？这是什么？你家里做的奶酪吗？”
　　拉姆拉玛嘻嘻哈哈，“这是阿妈给我做的，你尝尝。”
　　奶酪是自家做的，她尝了口，嘿嘿笑着，“哎呀，我牙齿不好，不太咬得动。”
　　两个人也便都笑了。
　　没想到太过热情最终误了事，到景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到景点门口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也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回城里了。
　　拉姆拉玛从那名大姐姐的眼里看出困惑，他咬了咬牙，犹豫道，“大姐姐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到我家……”
　　她的眼睛眨了眨，摊手，“或许也只能这样了，只是要麻烦你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拉姆拉玛。”
　　回家的时候阿娜坐在门口编着草鞋，屋舍绿荫环绕，屋外还晒着阿娜平日在天池边贩卖的天山雪莲花，晒得香气馥郁。
　　那名大姐姐没有其他游客的娇气和水土不服，偶尔还会说几句维语，虽不似维族姑娘一样热情，但也落落大方。阿娜显然对这名来客十分的喜欢，不仅没有骂他，还拿出了家里所有好吃的招待她。连拉姆拉玛也蹭着光吃完了饭桌上盘子里的手抓饭，又吃了好多块大盘鸡。
　　吃完饭拉姆拉玛还带着大姐姐到马房里和萨沃说话喂食，又拉着她参观了家里种着的葡萄架。她不似一般游客那样扭捏作态，伸长了手抓住一颗葡萄就往嘴里塞，一连的说着好甜好甜。
　　这位大姐姐在家中住了一晚，第二天拉姆拉玛又带着萨沃陪着她到天山上游玩。
　　那时拉姆拉玛正在滔滔不绝的和她说着新疆最著名的大菜，口水差点要掉下来。
　　“最好的美味莫过于烤全羊，我们维吾尔语称之为‘吐努尔喀瓦甫’，是这里最好吃的美味。”
　　说到这儿，拉姆拉玛再忍不住，指着后面一匹走得老慢老慢的马，问她，“大姐姐，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哥哥？他一路上都跟了我们走了好几个景点了。”
　　那名姐姐转过脸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也因着如此，拉姆拉玛也间接不大喜欢这名跟着他们游览的哥哥。
　　但他看起来却像和大姐姐很熟识的样子，抓住她的手就喊她的名字，“枚文。”
　　汉族人的名字都不似维吾尔族的那样长，那位姐姐原来名字叫枚文。
　　拉姆拉玛拉着萨沃在一旁吃草，只看见人影纠纠缠缠，像是在说着什么。后来大姐姐走过来对他说，“拉姆拉玛，我们回家。”
　　拉姆拉玛脸上有些发红，这位姐姐有些自来熟，才过一天，就把他家当自己家了。
　　他还是很负责任的让萨沃驮着两个人回了家。今天回家有些早，拉姆拉玛也没做成生意，便老老实实坐在门口帮着阿娜编草鞋草帽，拿出去贩卖也是发财致富的一门小生意。
　　阿娜显然对于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位大哥哥没什么异议，只是说，“看来今晚又要做多些吃的了。”
　　拉姆拉玛连续两天带着陌生人来家里住，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娜很宽容的看着他，笑着说，“拉姆拉玛待人善意又热情，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这样的品德应当好好珍藏起来。况且他们看起来，也是好人，连萨沃也很喜欢她呢。”
　　对于此，拉姆拉玛还是觉得很赞成的。
　　晚上又是吃的大盘鸡，饭桌上那名大哥哥连续塞了好多次钱给阿娜和阿塔，都被阿娜拒绝了。那名大姐姐看起来倒是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因为吃得太饱，拉姆拉玛到马房喂完萨沃之后，又在庭院外走多两圈。这么一走，便见到那名大姐姐和大哥哥在葡萄架下，好像在争执着什么。
　　拉姆拉玛不走也不是，走了又怕惊动了他们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静静听他们说话。
　　月光静谧，他们说话的声量也不大，凉风习习，仔细听，还有隔壁妹妹打着小鼓，弹着都他尔的声音。
　　那名大姐姐质问，“唐先生，你究竟想怎样？你的那些个生意都不做了，一路跟着我游览，好玩吗？”
　　那个大哥哥说，“枚文，我只想等你玩够了和你一起回去，回我们的家。”
　　“我们已经离婚了，要回也是回的你自己家。”
　　那名大哥哥的声音明显放软了，“枚文，我以为想要和你解释的坦白的全都已经说完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大哥哥挑起眉，其实他算是长得很耐看。他说，“既然我们之间都有感情，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那名大姐姐视线垂了下来，“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那你说那晚在克拉玛依市，是算的什么意思？”
　　那个大姐姐好像有些恼怒，“那晚我喝醉了。”
　　“喝醉了也有意识的。”
　　她哑然失笑，“你觉得有？”
　　“我认为有。”
　　那名大姐姐别过脸去，望着葡萄架子，不再回答。
　　那名大哥哥掰过她的脸，死死的吻了上去，“你不相信我们就再做一次试试看。”
　　拉姆拉玛觉得脸上很燥热，轻手轻脚的回了屋，阿娜在屋里笑嘻嘻看着他。
　　“孩子，都看到什么了？”
　　拉姆拉玛有点口齿不清，“阿娜，恩，那个，葡萄架下，他们……”
　　阿娜笑得一脸温柔，“他们有点像你阿娜和阿塔以前的样子呢。”
　　“什么样子？”
　　“阿娜和阿塔以前经常吵架，你知道阿塔脾气不好，每每发了脾气，总要牵上萨沃去阿娜家里吃饭，如果阿娜留他在家里吃饭，这架也就算吵完了。”
　　拉姆拉玛有点听不明白，“那大姐姐他们呢？”
　　阿娜摸摸他的头，笑道，“总有一天会吵完的，就像我和你阿塔一样。”
　　窗外还有都他尔古朴欢快的调子，拉姆拉玛在被窝里睡得很香，似乎还听见有人在唱着歌：“姑娘姑娘你真漂亮呀，起个名字叫吉尔拉，姑娘姑娘你真漂亮呀，起个名字叫吉尔拉，吉尔拉吉尔拉你快快长大呀嘛，长大嫁给我做新娘……”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