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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云淡月 　
作者：沐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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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的风烟已然散去，中唐的低迷初现端倪。
繁华画卷推至轴末，哀婉清越的乐音奏起。
几时回首，在那烟波深处
——是那西明寺中执花微笑的翩翩少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在西明寺满园的牡丹中，我只看到了你。
我曾以为能永远这样看下去。
后来多少年，我一直在想，是否相遇太美，就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是那袭萧索青衣，千百回出现在江南的梦里
若有轮回，是否今生未偿的爱可以来世重寻
可是辗转百年，却再也寻不回那年细雨中你的笑颜
——是那默默守护、谦谦如玉的温雅男子
相识太久，相知太深，爱与不爱，都不必再提。
守望，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幸福。
这是一段轻云淡月的传奇。
前世今生，几度轮回，注定的纠葛和种种恩怨。
望璟天下，神兵亦斩不断情丝。
莫问世间痴儿女，情为何物几时空。
唐宣宗大中年间，盛唐余韵犹在，乱世也已经近在眼前。
出身显赫却抑郁的少女，宫闱相争，江湖险恶，何处可栖身？
频频出现的怪梦，到底是前缘未了，还是上天的一个玩笑？
绝世神兵重现江湖，掀起另一番风波。
在无数的悲欢离合中，带着梦想破碎的不甘，终将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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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掩映云朣朦

　　月色下的长安一如既往地沐浴在柔和的光芒中。夜色已深，它褪去了耀目夺人的外衣，轻轻地露出温柔的一面来。自唐定都长安以来，这座伟大的都城在隋人成果的基础上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辉煌，它的辽阔与华丽，令所有朝觐之人折服。从大明宫到兴庆宫，再到城南芙蓉园，就算从城东夹道走，也足以令一个脚力出色的壮年男子花上几柱香时间。
　　
　　对她来说，这样的距离，却只在须臾之间。
　　
　　那一晚，宵禁之后的长安，没有人看到，她着紫色衣裙，像一只蝴蝶般翩然在高高的夹道围墙上一路急行。路上遇到的守卫，皆被她用剑气击晕。
　　
　　她指尖疾点，没有一丝犹豫。月光及处，现出一张清秀而神情坚毅的脸庞。她眸中盛满急切、决绝……以及隐隐的杀气。
　　
　　转眼已到了芙蓉园。她轻灵地晃进园中，对满园月影花姿置之不理，只匆匆经过那一个个曾令她流连忘返的所在。南熏殿，沉香亭，龙池……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满池的荷花，咬咬牙，跃过墙去。
　　
　　那一池碧水延至城外，便是飞花落影的曲江。此刻那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倒映出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那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唇角含笑，让每一个初见之人都会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
　　看到她来，他轻轻颔首：“好，走吧……可是，你这是准备要？”
　　
　　他看着她的包袱，很诧异。
　　
　　她抿唇：“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还未等他回味这话的含义，就听到她淡漠的回答：“走吧……去见师傅，我的事，你没法管。”
　　
　　她说完已在几丈开外，衣袂迎风而舞，仿佛下一秒就会乘风而去。他默默跟上，不再言语。
　　
　　静谧的夜里惟有他们惊起城外林中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鸣叫几声后复又散去。树林渐渐到了尽头，他们停步在一间茅屋前。
　　
　　门前负手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脸庞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昭示着他饱含风霜的一生。他身上的衣衫就和他身后的茅屋一样简陋，可再怎样也掩不住他的霸气。这样的一个男子，站在那里就像是山一样沉稳，安定人心。可是还没等两人走近，他似已支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两人齐齐惊呼“师傅！”，上前将老人扶住。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手。他开口说话，眉间有掩不住的萧索之意。
　　
　　“屈指一算，你们拜我为师，也有五六年光景了，为师也将所有的本事尽数传给了你们。论本领，你们在江湖上已可算上一流高手。可是真正到了对战的时候，最重要的却是经验，切莫轻敌吃了大亏。”他说完这几句，转身就进屋去了：“等着。”
　　
　　不多时他拿了两把剑出来，递与两人：“今日叫你们来，正为此事。如今你们武艺大成，是时候传我衣钵了。”两人谢过，拿剑细看。
　　
　　女子只觉剑一入手，便有一股刺人的寒意袭来。剑柄已被岁月的风霜磨蚀得较为光滑，却也不易脱手。她将剑拔出鞘，但觉眼前瞬间亮了。
　　
　　两人都暗暗称奇，只见两把莹白长剑的光芒照亮了四周。那剑身薄如蝉翼，却又锋利坚韧，足可削金断铁。女子手中的剑微微泛出青色，另一把却呈现出赤色。
　　
　　“蝶儿”，老人对她说道，“此剑名淡月，因当初铸法极为阴邪，以人血激化而成，是以戾气甚重。你内力阴柔，应当小心驾驭，才能使它的威力发挥而不被影响心智。”
　　
　　她翻转剑身，果然看到剑脊上镌着两个小字“淡月”。她身旁少年依样查看，赫然看到“轻云”二字。
　　
　　“云叙这把，名轻云。”老者再次开口：“两把剑取材一样，铸法却大不一样。轻云剑是正气之剑，而你心性纯良，兼以纯阳内力，它在你手中定能发挥出十成威力。”
　　
　　“师傅……”那女子说道，“以人血激化？如此邪门，这剑是谁所铸？”
　　
　　老者摇摇头：“当年我也是机缘巧遇得到它们，谁人所铸，却不得而知了。”
　　
　　“我授你们的剑法，与剑同名。两套剑法完全不同，只有‘碎影’一式，两剑齐发，是最猛烈的杀招。”
　　
　　“师傅”，云叙迟疑着问，“何为轻云、淡月？”
　　
　　“你们仰头看吧。”
　　
　　此时的夜空中，无尽的墨色带着一丝醉人的深蓝，簇拥着正中那一轮皎洁的月亮，柔光淡淡。那月儿周围萦绕着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云彩，久久地不愿离去。
　　
　　她蹙眉：“这就是轻云淡月么？”
　　
　　“是，也不全是。”老者叹口气，说道。
　　
　　“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去体会，才能悟出其中真谛。何况，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它也是不同的。”
　　
　　“如今剑交给你们，只望你们不要让它们落入俗人手中。”
　　
　　“为师也该走了。你们今后要保重。”
　　
　　“师傅，您去哪里？”
　　
　　“四海之大，又有何处去不得？我病势越发沉重了，时日无多，当去看望看望老友，否则便来不及了。”
　　
　　“师傅”，云叙面露伤感，“您这样的好人，一定会长命的。”
　　
　　“叙儿”，老者笑了笑，“谁说我就一定是好人呢？说不定在外人眼里，我是个魔头也说不定。人这一生究竟如何，到底是谁说了也不算……我自认洒脱，却在你们师母去世之时，就有了死意。”他说完，见两个弟子都有好奇之色，叹口气：“也罢，就给你们讲讲我过去的事吧。”
　　
　　两个弟子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他把那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来。
　　
　　“我出生在西南一个极为远僻的小山村，家境贫寒。可我父母虽然都是农人，闲暇时谈论的却是些诗词歌赋之类的玩意儿，避着邻居耳目，他们还传我武功。我那时还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异之处。”
　　
　　“转眼我到了十四岁，有一天在山里劈柴时，我遇到了一个受伤的女孩。她与我差不多的年龄，衣裳沾满血污，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衫。她倚着树，气都喘不匀了，眼睛却清亮，透着倔强和明慧，仿佛可以看透人心。”
　　
　　“我一时愣在那里，接着讷讷上前问了几句后，便带她回家养伤，慢慢得知她本是山东杜家的女子，因不服家教逃了出来，千里跋涉，遇到了数不尽的困难。遇上我时，她正从一伙山贼那里逃出来。”
　　
　　“我歆羡着她口中的外部世界，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出去看看。可是我从来都没想到，最后我竟会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她住了有两个月，正是打算离开的时候，我们外出准备路上行李后归来，却惊骇地发现房中满地都是已凝结的鲜血和尸体。”
　　
　　“我悲痛万分地发现了双亲的遗体，埋葬时却看到娘亲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那是给我的。”
　　
　　“我这才知道双亲来自天下的武林圣地望璟阁，他们偷了阁中禁地藏书，跑到西南躲起来，想要练成绝世神功。可是最后竟发现这书上的功夫是无法可练的。然而这消息已传遍武林，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抢夺绝世秘籍。我父母正是因此而死。母亲最后嘱咐我，将那秘籍带回望璟阁去。”
　　
　　“我葬了他们，依母亲指示找到秘籍，发现那确实是一本奇怪至极的剑谱，没人能练。更为可笑的是，我离开前推倒房屋，竟在我家墙中发现了轻云淡月和两本剑谱。后来我和她双双练成，便天下无敌手。”
　　
　　“我父母一生为所谓绝世武功所累，若泉下有知，自己曾十几年与真正的绝世武功日夜相伴，不知会作何表情。”
　　
　　“我们剑法大成后，便开始闯荡江湖。我们到了杭州望璟阁，把秘籍交还，却不料那些江湖中的贪婪之辈得知消息后断定我们已学了秘籍，又无法撼动望璟阁，便四处追杀我们，想要逼问秘籍内容。我们最开始只是抵挡但不伤其性命，可到了后来，我俩武功虽高，却也经不住连番追杀。她日日奔波劳累，心绪不佳，下手便一日比一日狠毒，我当时只觉诧异，并没过多关注这事。
　　老者忽地语气哀伤起来：“若是当时，我能多宽慰她一些，也许我们的命运就会完全不同。”
　　
　　“时间渐渐过去，我与她深居简出，总算是过上了稍稍安宁些的日子。多年的情意让我们结为夫妇，并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她有了嗜血的怪癖。一开始，她只是对家禽下手，每日必要手下见血才安宁，可到了后来，她已经开始杀人，发病的时候状若癫狂，须我设法制住，费半日才会清醒。我带她看大夫，大夫说她心智受损，无可救药。”
　　
　　“我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不得已只好废了她的武功，免得她轻易就害了人命。她清醒时，开始要求我杀了她。”
　　
　　“我怎么可能下手？我宁愿她杀了我，也不会这样做。”
　　老者顿了顿：“即使知道是那样的结局，我依然不后悔当日的决定。既然一切都是注定，人力究竟是不可为的。”
　　
　　“她武功既失，出门也无法杀人，每日只在家中毁坏一切她看到的物事。我见她一日比一日癫狂，思虑一番，决定去河南开封。也许，她的邪气可以由佛门禅意消弭。”
　　
　　“我与她结识的人不多，她又早与家族脱离关系，所以我走时，只能将孩子留在她身边，托邻居看着。”
　　
　　“在少林寺，因为多年来我们造下的杀孽十分深重，没有人愿意帮我。我苦求多日，终于有一位神僧愿意助我。”
　　
　　“可是等我们回到家中，我却只看到妻儿和邻人一起躺在了血泊中，早已死去。”
　　
　　“我电光火石间明白，她神智丢失得越发厉害，竟杀死了我们的孩子，邻人前来阻止，却也被她杀死。她清醒后定是悔恨不已，自刎以死。”
　　
　　“我当时惊怖欲绝，只想了却此生。可是那位高僧拦下我的剑，带我回了少林。”
　　
　　“我在少林呆了两年，整日听着梵唱禅经，渐渐从丧失妻儿的痛苦中缓过来。回思自己早年造下的杀戮，觉得自己果然与年少时仗剑天下，宣扬正义的梦想相去甚远。人生若到了这个份上，死或不死，反倒是次要的问题。我需要做更多的事，找回自己偏离的路，这样才能让内心宁静，更好地思索自己的一生。我决定走下少室山。”
　　
　　“我重新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遇到了你们，所以在长安一呆就是这许多年，也是时候离开了。”
　　
　　老者说完沉默了下来。那么多年风雨激荡的往事，如今回望，却如道家常一般。
　　
　　他转身离去，长袖飘飘：“天道无常，望自珍重！”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老者已走得远了。
　　
　　“我感觉……像做梦一样”，云叙说，“师傅他，真的就这样离开了么……”
　　
　　她不置可否地叹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云叙，我也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步伐甚快，云叙微微苦笑，连忙跟上几步，站到她面前。
　　
　　她皱起眉头，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他眼角眉梢都是寥落。
　　
　　“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转眼间他的眉眼又舒展开来，只听他沉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那么，我们一起走可好？功名，或者这皇城，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一直以来，我梦想的都是鲜衣怒马，笑傲江湖的生活。你我同门一场，如今初入江湖，好歹大家有个照应。好么？”
　　
　　她没作声。同门多年，她了解这月光下的纯白少年，他脸上永远云淡风轻，骨子里却也执拗得紧。
　　
　　半晌，她闷声道：“随你。”
　　
　　一抬眼，便看到他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她忍不住又加了句：“你若做出让我讨厌的事，我便离开。从此再也不必相见。”
　　
　　他怔了怔。她说话向来如此，掷地有声，决绝异常，不留转圜的余地。
　　
　　可他随即微笑：“好。”
　　
　　就依她又何妨。
　　
　　“不知道你想去的是哪里。”
　　
　　她想也不想，便答：“江南。”
　　
　　他也并不多问，两人抬步就向南行去。
　　
　　她最后回望长安，发现这一刹那，十七年来眷恋的繁华全都剥落，变成岁月墙头的苍白。她用尽全力说服了母亲，才得以离开，离开这片令人伤心的故土。
　　
　　她将拥有崭新的人生。也许，当她游历江湖，把一切都看透，还会回来，看望亲人，回首那些单薄的往事。
　　
　　可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无论她留恋与否，这一次的离开，竟是她与故土的永诀。
　　
　　那是大中十年，宣宗次女永福公主李缘蝶就此离开了长安，从此消失在了茫茫的世间，再也不曾在史册上出现。
　　
　　而她留在长安的记忆，千年如新。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时间定不了，但是绝对不会跳票~


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会昌六年，慕容枫从少室山下来时，正是新年之际。家家户户都装扮一新，喜气洋洋。他一路听着烟花爆竹的脆响，看着万家欢乐的情景，倍受感染之余，不由有些黯然。他如今孑然一身，唯有两柄长剑伴在左右，当此之时，竟无人可以共度新年。
　　
　　除夕之夜，他到达了长安。其时武宗因服食方士金丹，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政权落入宦官之手，长安城也笼上了一层阴云。即便如此，火树银花漫天绚烂的时候，慕容枫还是从每一个长安人的脸上看到了喜悦和幸福。他站在宽达数十丈的朱雀大街上，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双双盛满希冀的眸子。可是，他向南走到进昌坊附近时，看到一个衣衫破烂的男孩倚在墙边，看着漫天美景，却是眉头紧锁，双眼亮得可怕。慕容枫倒吸一口气，他认识这个稚弱孩童的眼神。
　　
　　那种眼神……叫做仇恨。
　　
　　他不由走上前去，抬手抚上那孩童脏兮兮的头发，想要温言安慰，问他有何难事。可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小孩极反感地推开他的手，冷冷哼道：“你干什么？”
　　
　　慕容枫叹口气：“孩子，我没有什么恶意。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
　　
　　“你？”那小孩上下打量他几眼，嘴角带着讥笑，“我一个小叫花，能有什么难过？不过是吃不饱，穿不暖罢了。”
　　
　　慕容枫并不在意，他蹲下身来认真地看着这孩子：“孩子，不瞒你说，我两年前失去了最亲的人，曾对万事都灰心，可我如今也挺了过来。你要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无论何时，都不要对世间的善失去信心。你还小，未来尚有无数可能，又何必这样对人对己呢。”
　　
　　那孩子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转瞬湮灭。他瞥瞥嘴：“你说这些，我听不懂，你既想帮我，把你身上的钱拿出来施舍就是了。在这里跟我罗嗦什么……这儿又不是寺院。”
　　
　　慕容枫笑笑，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递给他：“孩子，拿去吧，新年到了，好生买几件衣服，别冻着了。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你有什么难事，我会尽量帮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看他，又看看银子，突然凶狠地质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推开慕容枫，哽咽道：“这世上没有好人！你一定有目的！叙儿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被别人骗了。你滚！你滚开啊！”他眼中泪光盈然，说话也带上了哭音。
　　
　　慕容枫看着他：“你叫‘叙儿’是吗？”
　　
　　男孩捂住嘴，惊诧地睁大眼，像是懊悔说漏了嘴。
　　
　　慕容枫笑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啊……看样子，他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往事呢。
　　
　　慕容枫正待再开口，却听到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道：“叔叔，你不要对他这么好了。你看他一点都不领情。”
　　
　　慕容枫转过头，看到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脸蛋红彤彤的，嘴角还漾着酒窝，模样很是可爱。
　　
　　慕容枫看她身上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问道：“小姑娘，你和家人走散了？”
　　
　　她做了个鬼脸：“不是，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没事，我记得回家的路。”她看了看男孩：“叔叔，你人真好。我看了你们好一会了，可这小鬼总不知好歹。真坏。”
　　
　　男孩对她怒目而视：“你不过和我一般大，还说我小鬼？”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就叫你小鬼！凶巴巴地作什么！姆妈说，小孩子不乖就该教训！”
　　
　　她训斥男孩：“这个叔叔对你这么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一副所有人都欠你银子的样子呢！你爹爹妈妈该打你板子！”
　　
　　慕容枫在一旁扑哧笑了出来，这小女孩衣着极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面对一个小叫花，却不依不挠。
　　
　　却见那小男孩眼睛倏地红了：“我爹爹妈妈……就算想打我板子，也是不行了……”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小女孩一下子慌了：“你，你别哭啊……我……我……”
　　
　　她安慰半晌，不见他停止哭泣，想了想，小脸上带上了委屈，她拉拉他的衣服，怯怯道：“好
　　吧！我惹了你生气，你打我板子好不好？打了你就不要哭了吧？”
　　
　　一旁的慕容枫和男孩都笑了起来。男孩抹抹眼泪：“谁要打你板子！你……你又脏又臭，我才不打。”他全没想到，又脏又臭的，正是自己。
　　
　　她却高兴地拍手道：“你不打我，也不哭了？真是太好拉！……”她眼睛转了转，“你终于笑拉！姆妈说，要多笑，才会漂亮的。”
　　
　　男孩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不由得又笑了笑，他转向慕容枫：“这位先生，对不住了。我……我叫云叙，我爹爹妈妈被坏人害了，所以我……”
　　
　　慕容枫轻轻拍拍他：“好孩子，没事的。”他正准备问这男孩父母之事，却听到一个温软女声道：“蝶儿！蝶儿！快过来！你在那干什么？”
　　
　　却见一个容颜秀美的华服女子，后面跟着一队家仆，正站在不远处呼唤着。小女孩顿时跳了起来：“姆妈！”她向那女子跑去，被一把搂在怀中。
　　
　　母女俩亲热地交谈，女子听到云叙的名字时，脸色变了变，随即牵着女儿来到慕容枫面前。
　　“这位大侠，敢问尊号？”她笑容温婉。
　　
　　好眼力！慕容枫在心里赞了一句。他一身文士打扮，却被这贵妇一句叫出了本行。他站起身来：“在下慕容枫。”
　　
　　女子吃了一惊：“慕容？阁下可是来自望璟阁？”
　　
　　慕容枫摇摇头：“说不上来自，却有极大渊源。”
　　
　　女子笑了笑：“原来如此。我是苏州人氏，家母来自望璟阁，故而有此一问。今日小女顽劣出逃，给阁下添麻烦了。多谢大侠照顾。”
　　
　　她谢过慕容枫，转向云叙，轻身问：“孩子，你父亲可是御史云大人？”
　　
　　男孩不由有了警惕：“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她叹口气：“好孩子，你别这样，我是你父母旧识。”见男孩依旧一脸戒备，她难过地道：“你家里的事我都明白，你父亲会沉冤昭雪的。你……”她想了想，对慕容枫说：“这孩子是忠烈之后，还望大侠先照顾几天，等几月我自会派人来。” 
　　
　　她说着，便要取下腕上镯子作为酬谢。慕容枫道：“不必。我与这孩子很是投缘，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点点头：“如此，多谢。我该走了，再会。”
　　
　　她说完，便牵着女儿离开。那唤作“蝶儿”的小姑娘转身对他们道：“叔叔，云叙，你们以后要来看我啊！”
　　
　　话音未落，却已经去得远了。
　　
　　慕容枫淡淡笑着，拉起身旁的男孩：“孩子，我们也该走了……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云叙想了想，终于慢慢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了笑颜。
　　
　　在这团圆之夜，冷风拂面，他们却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喜悦。
　　
　　云叙再次见到那女孩，已经是三月以后了。
　　会昌六年三月廿五日，武宗病逝。廿八日，宦官们拥立的皇叔光王李怡，更名为忱，登上皇位，是为宣宗。廿九日，宣宗大赦天下，并带着他的妃嫔和子女在朱雀门外搭起楼台，请来笙歌燕舞，让万民一睹龙颜。
　　
　　云叙这三月来跟着慕容枫在城南立政坊居住，慕容枫见他矢志雪耻，根骨又佳，便收他为徒，传他轻云剑法。此刻他们在朱雀大街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伫足观看。
　　
　　云叙四处环视，目光忽地停在宣宗右侧第二个位置上。那里，一个盛装的幼龄女童嘟着嘴，仿佛对这气氛十分不满，再看她眉眼弯弯，双眸灵动，不是那“蝶儿”又是谁？
　　
　　她眼睛晶亮，四下打量着。云叙很期盼她能看到自己，可是等了半晌，只见她瞥瞥嘴，又把头低下去了。
　　云叙忽然感到了一丝失落。他拉拉身旁的慕容枫：“师傅，你看，是她。”
　　慕容枫点点头：“我看到了，原来她就是宣宗次女，刚被册封为永福公主。”
　　公主？云叙的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感觉，他挠挠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堵得慌。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他一直希望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孩，也许那样，他们的一生就会不同。
　　
　　可是命运没有如果，他和她，到底是前缘注定，躲也躲不过。
　　
　　慕容枫看着台上的永福公主，赞许地点点头：“生在皇族而能有这样淳朴的心性，很难得啊。”他忽地笑笑，明白了她的母亲为何说能帮云叙。
　　
　　“叙儿”，他拍拍身旁的男孩，小家伙才九岁，个子却已经很高，“你爹的仇，应该有希望了。”
　　
　　“恩？”云叙疑惑地抬头，却见慕容枫微笑道：“你耐心等吧。”
　　
　　云叙还待再问，周围的人群却已经渐渐散去了，他抬头不见了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便乖乖地随慕容枫回去了。
　　
　　果然，四月初二，便听到宰相李德裕被罢相，充荆南节度使的消息。一时间，朝野莫不震动。李德裕担任宰相多年，位高权重，他作为李党代表人物，对牛党几乎作到了赶尽杀绝，云叙双亲正是死于牛李之争。而宣宗一上台执政，便首先撼动了这棵大树。
　　
　　云叙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小院中练剑。他激动地摇晃着手中的剑，兴奋地对慕容枫说：“师傅！师傅！我爹娘的仇可以报拉！我要趁他上任的时候，去报仇！”
　　
　　慕容枫急忙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能乱说话。却听院门处已传来了轻轻的笑声：“云叙，这可使不得。”
　　
　　师徒二人转头看去，发现赫然竟是永福公主的母亲带着她到了，她二人穿得很普通，想是避人耳目。
　　
　　慕容枫迎上去：“这位……”他迟疑着，不知如何称呼。
　　
　　她笑：“皇上封我为芳仪，你称我宁芳仪便是。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了，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是有要事相商。”
　　
　　慕容枫道：“请说。”
　　
　　她先看了看云叙：“看来他在先生这里过得很好，如此我也不必另为他寻栖身之地了。只是先生一定要收下我的心意。”她说着掏出一张银票：“云家夫妇原是我旧识，故人之子，我不能亲自照看，实在惭愧得紧，还请先生体谅。”
　　
　　慕容枫叹了口气，接过银票。
　　
　　她欣慰地继续道：“如今皇上已罢了李德裕的宰相之位，可是李德裕在朝多年，党羽甚多，轻易动他性命，只怕会天下大乱。还请先生劝说云叙，凡事当以大局为先，报仇之事，等时机成熟再议不迟。”
　　
　　慕容枫点点头。
　　
　　“这最后一件事，”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拉过女儿，“还请先生收蝶儿为徒，教她武艺。”
　　
　　“什么？”慕容枫和云叙都大吃一惊。这“蝶儿”贵为公主，学武艺何用？
　　
　　“先生”，她神色颇为惆怅，“我不过一心为蝶儿打算。她的身份并不能保她一生平安，在皇宫这风云莫测的地方，多一份本事，也是好的。或者，哪一天真的派上大用也未可知。我年少时，最羡慕的就是姆妈早年行走江湖的豪情往事，可是我最终却注定要在高墙内度过我的一生。如果将来蝶儿长大了，不想再这样生活，那么她现在所学的，就会是她生存的机会。”
　　
　　慕容枫沉默着，他看了看永福公主，小姑娘正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可是公主如何经常出宫呢？”
　　
　　“这个我自会想办法”，宁芳仪竟是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还请先生同意。”
　　
　　“……好。”慕容枫沉吟着，答道。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很高兴。云叙喜悦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她与他相视而笑。
　　
　　就这样，永福公主成为了剑神慕容枫的关门弟子，开始学习淡月剑法。不过，在师傅和师兄面前，她只是她，是蝶儿，是李缘蝶，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唐公主，宣宗的女儿。每隔几天，她都会在母亲安排下前往慕容枫处学习剑法。慕容枫后来搬出城去，她便也出城去找师傅，无论风风雨雨。
　　
　　日子飘然而逝，转眼已过去五年，两人在剑术上已经大有进益，相比之下，云叙的剑法始终纯熟些，力道也自胜于缘蝶，而缘蝶的轻身功夫，已远远超过慕容枫对她的要求，淡月剑法讲究轻灵迅疾，她因此也占了些便宜。两人每每比试，总以平局收场。
　　
　　大中五年的春天，云叙纳闷地看着缘蝶忽然变得对牡丹格外感兴趣，她自学武以来，对这些寻常女孩子喜欢的事物无暇顾及，连衣衫都是能简则简，实在迫不过宁芳仪，才会勉强换上几件繁复的裙裳。可是，如今，她每日都会换上不同的美丽衣裳，佩上真正符合她身份的珠宝，连练剑也不如往日勤奋。这样过了近一月，云叙终于下定决心问问她。
　　
　　一日练完剑后，他站在正对着水面整理鬓发的缘蝶身旁，看似不经意道：“最近蝶儿是越来越爱
　　美了。”
　　
　　他们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缘蝶向来不喜欢繁文缛节，便让云叙随意叫她。
　　
　　却见她微微红了脸，并不答话。
　　
　　云叙暗暗好笑，脸上却不减严肃：“你这样下去可要耽误练剑啊。”
　　
　　她点点头：“是耽误了一些……可是，你看，我这样会不会好看些？”
　　
　　她认真地看着他，眸中盛满了期盼。
　　
　　云叙愣了愣：“问这个作什么？”
　　
　　她失望地摇摇头：“我就知道……姆妈的期望怕是不成……”
　　
　　姆妈？云叙听得云里雾里，想了片刻，脸上忽地红了。
　　
　　作父母的，对这年龄的子女，能有什么期盼？他虽然一直明白自己是个孤儿，礼法再不作数也不
　　可能和公主走到一起，但是，宁芳仪本身就是一个奇女子，万一……她就是这样想的呢？
　　她一定是希望缘蝶将来和自己一起离开这里，去过她曾经渴盼的生活。所以，她才会让缘蝶注意这些。
　　
　　云叙越想越是笃定，一时心中怦怦直跳，呆在原地，连话也说不出了。
　　
　　他一连几晚没睡好。
　　
　　直到她问他：“你说，长安城里，哪里的牡丹最美呢？”
　　
　　西明寺，慈恩寺，崇敬寺，永泰寺都是长安有名的赏花去处。云叙想了想，答道：“这几年，还是西明寺最为热闹，怎么，蝶儿要去赏花吗？”
　　
　　她忽然笑了起来，眉梢轻扬：“当然啊，我今年要去参加牡丹花会了。”
　　
　　云叙忽地醒悟过来，接着便懊恼自己太多想了。原来蝶儿已经十三岁，可以去参加牡丹花会了。她此前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这个吧。她说的有关姆妈的话，应当是因为这花会是宁芳仪劝她去的。
　　
　　想到此节，他心里忽然充满苦涩。好象自己珍藏多年，舍不得别人多看一眼的珠宝，马上就要公之于众。
　　
　　他比李缘蝶大了两岁，十五岁的挺拔少年，已经很明白自己对她的情感。
　　
　　只听缘蝶又叹口气：“可是，连你都觉得我不怎么美。我去参加这个花会有什么意思呢。况且，我也没有可以拿去和其他人比的牡丹。”
　　
　　云叙想起那天自己的反应，后悔不已，忙道：“那是我说错了。其实在我眼里，蝶儿就是最美的，谁也比不上。”
　　
　　“真的么？”她笑，却并不因此而高兴：“你没见过真正的美人。若你见到唐阳公主，就不会这么说了。”
　　
　　云叙便转开了话题：“你还没有合适的牡丹么？我帮你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眠不休地办这件事，几乎把长安到洛阳的路跑了上百遍，只为她能戴着这朵牡丹，在西明寺中成为最美丽的风景。
　　
　　既然是她想要的，他便尽力为她做到。
　　
　　他要的，是一朵能诠释他对她的全部了解的牡丹，这朵花倾注了他所有的感情，一定要人间仅有，举世无双。
　　
　　日子就在奔波中飞速地逝去。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角已经登场~~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西明寺的牡丹花会已经近在眼前。每年到了这时，赏花的游人数不尽数，而长安的贵族少女都会聚在这里，谁戴的花最美，谁就胜出。这样的盛事，自然也会有不少年轻男子参与，唐朝风气开放，是以每年的牡丹花会，都会成全不少佳缘。
　　
　　这一年，是宁芳仪亲自嘱咐女儿好好准备。唐时盛行早婚，皇室更是如此，公主十二三岁就可以出嫁，王子十五六岁就能纳妃。
　　
　　“姆妈自然不希望你这么早就嫁为人妇。”拾翠殿中，宁芳仪缓缓抚着缘蝶的长发，有些伤感地说。她眸中的神采已经换作黯然：“可是，你也看到了。赵惠妃一日比一日得宠，连皇后娘娘都不能和她争峰。姆妈担心有一日我彻底被冷落了，会连着你也没有好归宿。甚至，蝶儿还会有被送去和亲的可能。”
　　
　　缘蝶靠着她母亲的膝，红了眼圈，喃喃：“我宁可一辈子陪着姆妈。”
　　
　　宁芳仪听她一口一个“姆妈”，不由也心痛不已。她自己是苏州人，生下缘蝶后一直按家乡口音教女儿。
　　
　　当年，她自己也是这样唤着姆妈，离开了家乡。
　　
　　良久，她扶起缘蝶，忽地笑了：“蝶儿乖，去玩玩吧。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出去的，姆妈希望你能遇上你真心喜欢的人。”
　　
　　缘蝶红了脸，嗔道：“姆妈……”
　　
　　可在同时，她自己也开始憧憬起来，憧憬着在西明寺的满园芳华中，能够在回首处看到一下子就撞进她心里的人。她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了女儿家的小小心思。
　　
　　牡丹花会的早上，缘蝶乖乖地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她的姐妹们，除去宣宗长女万寿公主已经许嫁起居郎郑颢，其余人都会去西明寺。
　　
　　不多时，缘蝶佩着宁芳仪亲自为她找来的水红牡丹，来到了西明寺。她头上牡丹色极鲜艳而普通，细看却会发现它乃是难得一见的异种。缘蝶身着白色罗衣和裙裳，乍看简单朴素，实际上面料上的银线蝴蝶绞丝花纹十分繁复，更缀着无数圆润晶莹的珍珠，轻纱外裹，随风起舞，衬得她像一个误落凡尘的仙女一般。这一身衣饰，也是她母亲耗尽心血为她准备，可谓用心良苦。没有人能比宁芳仪更了解女儿，缘蝶的相貌本非极美，却胜在有牡丹一样明丽动人的气质，一颦一笑间，最是魅力所在。
　　
　　她这样的女子，于平凡中蕴着不寻常，恰如她这身穿着。
　　
　　西明寺中莺莺燕燕，一片迷人的景致。缘蝶却不喜欢这样热闹的所在，带着来之前的兴奋和来之后的微微失落，她从人群中匆匆穿过，左顾右盼，想要寻觅一个安静的地方。
　　
　　“哪里有那么多美好的事呢？传说都只是传说而已。我不乐意跟别人站在一起任人品评。若我喜欢的人是这样发现了我的好，那有什么意思？论长相，论才艺，论性子，我都不是最好。那么因为这些东西而喜欢我的人，一定不会长久的。”
　　
　　她走得不耐烦，忽然动了顽皮心思。自轻功大成后，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这天却跃上树去，悄无声息地在树顶穿行。
　　
　　她专拣僻静的地方走，在一株桃树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面朝这边的女孩，是与她同龄的广德公主李清然。宣宗的公主中，唯有这一位，像她的名字一样清高自许，一直以朴素示人。此刻，她一身纯白，头上也簪了一朵巨大的白色牡丹，正面带
　　笑容地与她身前的一个青衣少年交谈着。
　　
　　缘蝶的位置看不到那少年的脸，只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
　　
　　她再看到李清然一身的白，只觉得这位像是去办丧事一般，差一点就要笑出来。
　　
　　就在她唇角上扬的时候，那少年转过身，立时便将她的笑容凝住。
　　
　　她曾经反复读过杜少陵的《饮中八仙歌》，最神往的就是“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一句，不明白怎样的容貌才够得上这样的夸赞。她也曾经醉心于义山的“贾氏窥帘韩掾少”，很好奇像贾午这样的才女，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在瞬间俘获她的心。
　　
　　那一定是天人之姿。缘蝶笃定地想道，同时把这些都归入传奇。现世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可是那一刻，于琮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这世间真有传奇。
　　
　　又或者，原来这世间真有一见倾心。
　　
　　这踩在树顶的少女，看着那一树婉转芳华下的少年，心忽然就乱了。
　　
　　那一刻，她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少年。
　　
　　他翩翩而立，就像是画上的仙人带着魏晋的清辉走到眼前，容颜并不耀目，却在淡淡的一笑间风华尽现，让人自惭形秽。
　　
　　缘蝶看得出李清然正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而这少年显然并不愿意给她，他微笑地拒绝着。
　　
　　缘蝶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又不能突兀地出现，便立在树梢，静静观察那少年。
　　
　　过了良久，都不见他们有道别的迹象。缘蝶一边感慨着李清然的难缠，一边觉得站得累了，伸了伸腿。
　　
　　可等她再把视线投向树下时，竟惊奇地发现两人都抬了头往树上张望。
　　
　　她猛地惊觉，自己方才已经叹出了声音！
　　
　　眼看自己就要被发现，她无奈地说：“是我，我这就下来。”
　　
　　说完，她就硬着头皮从树顶轻轻跃下。无论怎样，偷听别人的谈话都是不雅的，何况李清然又是个厉害的主。
　　
　　她这一跃，才发现自己站的竟是传说的那株“大树牡丹”，随她的跃动，树上扑簌蔌地掉落许多朱红色的花瓣，漫天花雨，都在此刻降临。
　　
　　在于琮的眼中，则是牡丹化作了一个花一样美得自然纯粹的少女，轻轻盈盈地落到面前，又绽开一个比牡丹还要绚丽的笑容。
　　
　　缘蝶的笑容实在不合礼法。她贝齿映着阳光，和嘴角的酒窝一起耀目非常。
　　
　　而她面前的少年，也笑吟吟地打量这从天而降的女孩。
　　
　　李清然的眼里带上了嘲弄：“永福，好些日子没见，你这爬树的本领倒是有长进。”她一见这架势，就知道缘蝶在偷听自己和于琮的谈话。
　　
　　缘蝶不以为杵，扬眉笑道：“怎么，广德找到了好东西也不肯让我瞧瞧？”
　　
　　李清然冷笑：“说得轻巧。这事暂且不提，你既然听到了，不妨问问这位公子，愿不愿意把他珍藏的牡丹给你。”
　　
　　原来是牡丹。缘蝶终于明白了李清然为何以公主的身份在这里和一个少年苦苦纠缠，长安女儿个个爱牡丹成痴，看来这少年所拥有的，是百年难遇的珍品了。
　　
　　缘蝶不由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牡丹？”她眨眨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脸上满满的期盼。
　　
　　李清然哼了一声：“你真不知道？他种出了‘盛雪’！”
　　
　　盛雪！缘蝶惊得睁大了眼睛。那是传说中才有的千瓣白牡丹啊！
　　
　　一时间，她觉得遇见这少年，就像坠入了传说一般。
　　
　　缘蝶还在原地怔怔出神，就听到耳边又传来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原来永福和广德已经先到了！怎么？你们也想要盛雪？”
　　
　　是她！原来都得了消息，来要盛雪的么？缘蝶皱了皱眉头，来的，正是众公主中容貌最为美丽，却不知为何总是和她过不去的唐阳公主李莞灵。
　　
　　唐阳公主是宣宗如今最为宠爱的赵贵妃所生，所以也是最得宣宗宠爱的公主。李清然一看到她，就明白今天这盛雪是拿不到手了。
　　
　　且不论她不愿意与李莞灵结仇，就是单让于琮自己选择，他也会把牡丹送给李莞灵的。
　　
　　缘蝶眼看着那着粉红色衣裙的娇柔少女一步步走近，还略嫌稚嫩的脸已经在园中牡丹的映衬下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缘蝶心中忐忑，偷偷去看那少年的眼神，见他目中并无波澜，稍稍安定下来。
　　
　　李莞灵走到他面前，微笑道：“这位公子，敢问如何称呼？”
　　
　　她这轻轻一笑，已让满园芳菲都失却了颜色。
　　
　　他施礼，恭敬地答道：“回公主，在下于琮。”他环视四周，为难道：“各位公主都想要这盛雪，在下实在荣幸，可盛雪只有一朵，不知……”聪明如他，已经从对话中猜出了这几个女孩的身份。
　　
　　李莞灵打断他：“先带我们去看看，可好？”
　　
　　他点点头：“如此，请随我来。”
　　
　　说完，他就转身向前走去。
　　
　　李莞灵笑着瞥了剩下二女一眼，也跟上去。
　　
　　缘蝶默念着他的名字，于琮……也随之而去。
　　
　　只有李清然待在原地，脸色雪青，过了好一会终是舍不下那牡丹，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于琮带着她们，分花拂柳，不一会就到了一个极为幽僻之处。
　　
　　缘蝶只觉得眼前一亮，一朵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牡丹在她面前美得几乎令人窒息。像这样大得惊
　　人而能色泽如此纯美的牡丹，也只有盛雪了。
　　
　　盛雪的花瓣随微风轻轻抖动着，那细细的茎干好象承受不住花的重量，也向下倾着，不胜娇羞的模样。
　　便是倾国倾城四字，也无法形容这朵花予人的惊艳感。
　　
　　三人一时间都忘了言语。直到李莞灵开口：“真的好美……那么，于公子，你肯不肯把它送给我们其中一个呢？”
　　
　　李清然也接下去：“于公子，你愿意送它吗？又或者，你愿意把它送给谁呢？”
　　
　　于琮注视着盛雪，叹了口气：“公主们说要，于琮怎敢说不？”
　　
　　李莞灵高兴地笑了，她有绝对的自信得到这朵牡丹。
　　
　　于琮心中其实十分懊恼。
　　他好好一个贵族子弟，在西明寺住了几年，向这里的和尚讨教种花之术，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培育出这株牡丹，如今不仅要把它送人，更无论送谁，都要面临得罪公主的危险。
　　
　　正在他沉吟之际，缘蝶仿佛才回过神来，开口了。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缘蝶喃喃道：“这就是盛雪啊……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株牡丹都要美，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摘下来呢？就让它这样，不是很好吗？”
　　
　　于琮浑身一震，转过来看着她。
　　
　　缘蝶全没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她只是看着盛雪，道：“如果，你们真的觉得它美，就留下它，让它自由地生长吧。这样难得的牡丹，你们真忍心扼杀它？”
　　
　　“扼杀？”李莞灵冷笑，“戴在你头上，也许是扼杀。戴在我头上，却是它的荣幸。你既然来参加花会，就应该知道关于牡丹的规矩，对于人或者花，花会胜出都是极大的荣耀。你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看不过是嫉妒罢了，嫉妒我会戴上它，远远盖过你的风头。许公子，你不用管她。你，能把盛雪给我么？”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温柔得让人心疼。可是于琮并不为之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道：“我将把盛雪给永福公主。”
　　
　　什么！一时间就连缘蝶也震惊地看着他，却听他道：“她才是真正爱花的人。盛雪极有灵性，相信若把它送给它的知音，它也会高兴的。”
　　
　　缘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经伸手去剪花枝。
　　
　　“不要！”她急忙伸手去拉住他，脸上红了红，微怒道：“你以为我说了玩的？于公子，你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是……”
　　
　　李清然叹了口气：“于公子，她此刻若是收下，便是打自己耳光了。”
　　
　　谁都没有说话。一阵静默之后，李清然率先转身离去了。
　　
　　“永福，你如今可真是……”李莞灵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又不能当真把“嚣张”二字说出口，也气呼呼地离开了。
　　
　　“……”于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离开，又转头看着面前的女孩，想说些什么，却莫名地不知如何开口。
　　
　　缘蝶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她于是微笑道：“我叫李缘蝶。你不用跟我讲那些虚礼，叫我蝶儿便好。”
　　
　　于琮踟蹰了一下，点头道：“……蝶儿……今天的事，可多亏了你……我为了盛雪，费了许多心
　　思……可是，你当真不要么？我是诚心将它送与你。”
　　
　　缘蝶摇摇头：“你再说这个，我可要生气了。把它留着吧……也许……我明年还可以看到它呢？”她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于琮怔了怔，笑了。对这个初识的少女，他同样颇有好感。
　　
　　“好……明年此时，若有机会，我再带你来看它。”
　　“真的？”缘蝶惊喜道，脸上一片绯红。
　　
　　于琮点点头，带她走了出去：“我们出去吧……我想，即使没有盛雪，你还是很有可能胜出的。”
　　
　　得到他的赞美，缘蝶心里更高兴了，连脚步都变得越发轻快起来。
　　
　　西明寺中心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缘蝶远远听到人群的惊叹声，不由得有些急切，匆忙间，她拉了于琮就往人群中蹿。于琮由她拉着自己，但笑不语。
　　
　　缘蝶站到里面，才看清众人惊叹的是一朵粉蓝的牡丹，阳光辗转，映得它越发绮丽无边。
　　“菱波湛露！”缘蝶轻轻地说，无限神往地盯着它。这株牡丹同样是百年难遇的异种，不知是谁的？
　　
　　她这才把目光移向拿着牡丹的人。一见之下，她又惊又喜：“云叙！”
　　
　　云叙脸上带着浓浓的憔悴，连眼眶都带着乌黑。此刻他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和于琮交握的手，眸子里翻腾着无数情绪，喜悦、难过、嫉妒、失望……种种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涩声道：“蝶儿……这是我为你找来的牡丹。”
　　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了。
　　
　　缘蝶定定地看着他，两人对视许久，她终于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牡丹：“谢谢你，师兄。”
　　声音细细的。不大，但很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云叙浑身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师兄！这女孩素来要强，从不肯这样称他。她今天如此……是为了在那个少年面前撇清自己和她的关系么？
　　
　　他觉得心里一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笑着接受了众人欣羡的目光，笑着对自己说谢谢，然后道别，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和那少年有说有笑地离去。
　　
　　她是这么高兴……而他，觉得这满园春光，已经无异于最荒凉肃杀的荒原。
　　
　　“你的脾气哪去了？叙。”一个娇媚的女声突然响起。
　　
　　李莞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对少年男女远去的背影。
　　
　　云叙苦笑：“脾气？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李莞灵不语。她看着他多年来从一个飞扬跋扈的少爷变成今日忧伤沉默的少年，心隐隐疼。
　　
　　“就这样下去吗？他不知道你的心意，只是等吗？等到他想起你的那一日？”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云叙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做都好，我只要她每天都这样笑。”
　　
　　他握紧了拳头，仿佛要把阴云从心头赶跑。
　　
　　李莞灵则侧过头看着他，即使明知他不会看向自己。
　　
　　她终于又重逢了魂牵梦萦的人，而此刻他心挂的是他心上人，他的心上人却已经抛下他，去和别人欢笑。
　　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世界啊。
　　
　　李莞灵心痛地闭上了眼。
　　
　　世人都说我美不可及，可是我空有绝世的容颜，却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那一年的西明寺永远地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其实命运在那时就已经初现端倪，只是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男主登场~~~


玉楼天半起笙歌

　　“叙儿，这么晚了，还没睡么？”慕容枫半夜起床来，却看到云叙的窗还亮着，他不由得轻轻敲了敲窗户，问道。
　　
　　半晌没人应答，他推门进去，却看到云叙已经靠在桌上睡着了。一星孤灯映亮了少年的脸颊。云叙时年十七，面容越发成熟了。虽然脸部线条略嫌柔和，却并不妨碍他成为远近少女们思念的对象。
　　
　　“这孩子……”慕容枫摇摇头，把他抱到怀里，顺手拿起压在云叙手肘下的书本，就光一看，竟是一本《尚书》。
　　
　　慕容枫顿时了然。云叙这两年来一直在废寝忘食地读书，甚至为此耽搁了不少剑术练习。
　　慕容枫曾问过他原因，云叙避而不答。
　　
　　可慕容枫看着云叙长大，又有什么瞒得过他？
　　
　　宣宗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看重人才，因而大中年间朝廷对科举格外重视。从大中元年起，宣宗下赦进士们放榜后在杏林宴集。席间每每看到欣赏之士便给以赏赐。更有甚者，以公主许之。
　　而永福公主缘蝶年已及篦，宣宗极有可能在今年的杏林宴会上择人作驸马。
　　
　　慕容枫想到此节，不由得为云叙担心。云家失势已久，云叙也已多年不拿纸笔，他能否胜出呢？
　　慕容枫仔细地为云叙盖好被子，转身离开了。
　　
　　次日清晨，又是例行的练剑。云叙和缘蝶的剑法都已经学成，剩下的只是如何运用自如。
　　
　　慕容枫只略加指点，就出门去采办物事了，留下两人默默练剑。
　　
　　“真闷！”缘蝶忽然停了下来，歪过头看着他。
　　“怎么？”云叙也收了剑。
　　
　　“你现在话少了呢……”缘蝶喃喃道。
　　云叙一愣，但还没等他答话，就听她续道：“师傅也不在，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比试可好？总觉得这院子施展不开。”
　　
　　“这……”云叙沉吟着，他倒是无妨，可万一她出了事怎么办？
　　
　　“算了。我们还是在这里比吧。”
　　
　　他愕然，看到她调皮地笑了笑：“出招吧！知道你没法向师傅交代。”
　　
　　一语未毕，长剑就已经逼至眼前。
　　
　　云叙也急忙拔剑抵挡，可是他斗到二十招上下就觉得力不从心：每晚都睡眠不足，这样重的功课，谁也撑不下来。
　　
　　一声脆响，手中剑脱手飞出。云叙不敢相信地看着右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怎么了？”一抬眼，便看到她关切的眼眸。
　　
　　“没什么……”他勉强牵起一个笑容，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云叙这一觉睡得很长。梦里面，已故的双亲、长兄和过去的朋友都一一浮现，而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 灯火辉煌的所在。
　　
　　四周都是忙碌的人，而万千陌生的面孔中，他只看到她婀娜地从人群中走出，喜服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到她的双手被别人执起，然后人群淹没了她的身影。他想要呼喊，想要追去，却迈不出步子，喉咙发不出声音。
　　
　　云叙猛地惊醒过来，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房中，而缘蝶坐在他床边，正担忧地看着他。见他醒来，她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道：“你醒了！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她看着他坐起来，递过一碗药：“喝了吧，师傅说你是太过劳累了。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云叙不语，喝完了药，靠在床沿上，思及梦中情形，唇角带上了苦笑，轻轻道：“蝶儿今年也有十五岁了吧……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说到最后一字，已经微不可闻。
　　
　　他决心冒着危险问出口。
　　
　　缘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呆住了。但在她心底，一直把云叙当作非常亲近之人，所以也不曾懊恼。
　　
　　她想了想，脸上一片飞红，道：“我希望，我的夫君，是一个让我感觉一见如故的人。他应该有出色的风姿，儒雅的谈吐，生花的妙笔，宽广的胸怀，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要视我如珍宝。”
　　
　　听到这样稚气的回答，云叙不由得笑了起来：“傻丫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有的。”云叙一惊，转过头，看到她双眸在傍晚的夕阳中熠熠闪光。
　　
　　“在我眼里，于琮就是这样的人。”她说起自己的心上人，整张脸都仿佛变得更生动了。
　　
　　竟是这样！
　　
　　就算是云叙知道他们一直在联系，这一刻也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和痛苦。
　　
　　“其实这样的事，我自己也作不了主的。父皇要把我许给谁，我都只能认。父皇对我的宠爱如今已经远不及对唐阳，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嫁到哪去。”缘蝶脸上又带上了黯然。
　　
　　她顿了顿：“不过，应该是从今年的进士或者世家子弟里挑吧。于琮是一定会参加的，我相信他一定能考上。”
　　
　　“……”他想出声安慰，却发现自己哽咽得厉害。
　　
　　云叙握紧了拳头。
　　
　　即使你已经决定也没关系。
　　
　　我只做我能做的，由你来选择。
　　
　　到了放榜之日，缘蝶才知道云叙也参加了这次的科举。
　　
　　云叙看着自己和名字和于琮紧紧挨在一起，占据了榜上最高的位置。阳光如此耀眼，有一瞬间他疑心自己看错了。
　　
　　一直到坐在杏林的宴会上时，他仍没能反应过来。竟然成功了……果然苍天也想成全他一次么……他看着对面座上的于琮，自信地笑了。
　　
　　蝶儿……你在哪里？
　　
　　宴会上的宣宗显得很高兴，连连对在座进士夸赞，尤其对云叙和于琮显得青眼有加。宴会结束时，他更邀请两人参加几天后在兴庆宫举行的皇室家宴。
　　
　　“云叙！”云叙站在树下与他人话别后，猛地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树上唤他。
　　
　　“你……”他大吃一惊，却是抑不住内心的惊喜，“蝶儿，你也太胡闹了！”四顾无人，他也轻轻跃上树去，就看到皎洁的月光下，缘蝶笑吟吟地坐在树梢上看着他。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只露出明明暗暗的脸庞。
　　
　　刚才于琮也在，她却是先唤自己。云叙这样想着，心里很是高兴，道：“蝶儿怎么在这里？不怕被发现吗？”
　　
　　“我如今的身手，怎么还会被这些笨头笨脑的侍卫发现呢。”缘蝶看起来心情也很好，她续道：“说起来，你倒怎么会在这里？竟然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今天突然看到你的名字，吓我一跳。怎么样？父皇赏你什么？”
　　
　　“皇上让我去兴庆宫参加家宴。”
　　
　　“呀！这么说……”缘蝶托了腮帮，想了想：“说不定，父皇想把你招为驸马呢！唐阳和广德年龄都合适，就连丰阳今年也满十三岁了。”
　　
　　那你呢？云叙刚想问出口，就发现她已经跳下了树去，仰头笑道：“你可有福拉！这么说于琮也会去的对不对？我去找他了，你可早些回去呀，让师傅也高兴高兴。”
　　
　　“蝶儿……”云叙满怀惆怅地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伸出手去，却是徒劳。
　　
　　“你的心意，看来是白费啊。”
　　李莞灵突然出现在树下，话一说完，就跳上树来，与他相对。
　　
　　“你……”云叙瞪大了眼睛，“阿灵也会武功？”
　　“你这才知道。”李莞灵不满地撇撇嘴。
　　
　　“你们开始学武那一年，母妃竟然也为我找来武师让我跟着学。她做事一向奇怪得紧，我也没多问。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随便让人欺负的弱女孩么？”
　　云叙微笑道：“一向就没人敢欺负你……你如今贵为公主，更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公主有什么好！”李莞灵咬咬牙，“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自己永远是那个不受重视的小丫头。自从七岁时父王被推上王位，我也成了劳什子公主，再也不像小时候行动自由了。”
　　
　　“云叔出事的时候，我本来想等风头过了就出去找你，可突然间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母妃在父皇还是光王时并不受宠，我们母女一直是被冷落的对象，可进宫后不知怎么的，母妃突然就被捧到了天上，我竟然也成了最受宠爱的公主。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想想，还真荒谬。”
　　
　　云叙劝道：“你作了公主，怎地牢骚比之前还多？有别人的宠爱难道不是好事吗？哥哥他……”云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定也很愿意看到。”
　　
　　可是我和你却越来越远了！李莞灵忍住没将这话说出来，又问他：“你要去兴庆宫？”
　　
　　云叙点点头。
　　
　　“那么，我会让父皇叫你娶我。”
　　
　　“什么！”云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么吃惊么？”李莞灵恨声道，“你不记得你对你哥哥许下的诺言了？”
　　
　　“可是我并没有……”云叙急忙道。
　　
　　“行了。”李莞灵打断他，“我并非为我自己，你不是很爱她，想要成全她么？永福正好可以嫁给于琮。”
　　
　　“……”良久，云叙都垂着头没有说话。
　　
　　月色越发凄迷的时候，他终于抬头了，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颓丧：“那么，就这样吧。”
　　
　　蝶儿，你真的从来没注意过我的心意吗？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知道了。
　　
　　你一定会幸福的吧。
　　
　　他不知道的是，几米开外的地方，他魂牵梦萦的人也正静静地瞧着他。
　　
　　缘蝶寻不到于琮，去而复返，却意外地看到云叙和李莞灵站在一起。
　　
　　“唐阳？”缘蝶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们看起来认识很久了呀……他从来没向我提起过。”
　　
　　“他们在谈什么呢……是了，唐阳的神情，分明是……原来，她早就打算好了呀……他也
　　是……”
　　
　　“没想到他喜欢唐阳……要成为她的驸马了么……”
　　
　　“唐阳……也是，那么美丽的人，动心也是应该的吧。”
　　
　　缘蝶竟然觉得心里有些刺痛。
　　
　　“怪不得他那么拼命地读书！”
　　
　　“我什么都不知道！”
　　
　　缘蝶也不明白心中的愤恨从何而来，她悄无声息地看了半晌，转身离开了。
　　
　　一周后的兴庆宫。
　　
　　云叙这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唐玄宗时修建的皇家园林，他虽然出身官宦人家，也为这宫殿的富丽繁华而 惊叹。这座位于长安东北，靠近东市的宫殿虽规模比不上大明宫和太极宫，但修缮精致却不啻为当世之最。云叙跟着引路的宫女，慢慢从南熏殿和大同殿中间的长阁经过，扫视着四周的奇异花木、水榭楼台，嗅着空气里香甜奢靡的味道，默默想：蝶儿也住在这样的地方么……大明宫的含凉殿，又是怎样的风光？
　　
　　“含凉殿靠近太液池的支流，姆妈又让人在那里种了很多花木，是个很舒适的住处。可惜现在在那里呆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记得她曾经这样说过。
　　
　　“住在宫里，有这样那样的繁琐的事要做，我看唐阳她们，每天梳妆打扮，都得花上好半天时间。我最不喜欢那些侍女把我摆弄来摆弄去的，多没意思！我更喜欢在宫外的时候，和师傅还有你在一起。拿剑的时候，心里会出奇地宁静。”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呆在宫里，不用再看那些妃子们勾心斗角，而姆妈也不用我担心，我一定会背上剑，到外面的世界四处闯荡。太白笔下的天姥山，蜀道，凤凰台，还有杜牧笔下的江南，我一定要去游览游览。”
　　
　　他想起她当时满是憧憬的脸庞，不由得笑了。她那样的性子，确实是拘禁不住的。蝶儿……正如她的名字一样，他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振翅而飞。
　　
　　“为什么是‘缘蝶’？”他问过她。
　　
　　“姆妈说，她怀我时梦见蝴蝶入怀，我出生那天，殿里又来了很多玉色微蓝的蝴蝶，几乎挤满了房间。但是我一落地，它们就散去了。姆妈认为我和蝴蝶很有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一直不相信，觉得她是编故事骗我。”
　　
　　他回想着，没留神间竟已走到了龙池旁，眼前一片灯火通明，歌声盈耳，原来已经到了。
　　龙池实际上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湖泊，修缮得十分精致。曲水流到这里，变得更加清澈晶亮。一池的荷花如今已经盛放，淡雅风姿伴着菱角的青翠，在晚风的吹拂下正上演着一出精彩优雅的舞蹈。池中还有一种叫做“醒醉草”的小草，宫人将它摘下榨汁，便可用来醒酒。
　　而这一池风光，此刻在环池的灯光照耀下，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云叙由侍女带到勤政务本楼就坐，这边坐的都是当朝大员，而他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华萼相辉楼上，身着金色华服的宣宗端坐正中，而他身侧俨然是一位令云叙也呼吸一窒的绝色女子，眼波盈盈，容光逼人。
　　
　　云叙暗呼惭愧，想着这应该就是唐阳的母妃，这些年专宠得势的赵贵妃了。唐阳已是极美，而她母妃显然还要胜上一畴。
　　
　　他再转眼四顾，便看到了缘蝶的母妃宁芳仪，虽然坐在人群中，却是一脸淡然，仿佛身外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而缘蝶则与和她关系最好的宣宗长子李漼坐在一起。众兄弟姐妹中，她一向只与长兄亲厚，而在宣宗那里并不受喜爱的李漼，也确实把她当作最疼爱的妹妹。缘蝶学武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而他是其中一个。
　　
　　此刻李凗正皱了眉头看另一边，紧靠着宣宗和赵妃的宣宗第三子夔王李滋。
　　
　　“大哥，这里耳目甚多，这样可能会被别人看去。”缘蝶转头瞥见他的表情，轻声提醒。
　　“可我真不甘心！我枉为长子，却受如此冷落！”
　　
　　缘蝶叹口气：“父皇在这件事上……你我都明白夔王的所作所为，可天下人都被蒙在鼓里。”
　　
　　“蝶儿……你也知道放弃剑对一个习武之人是多么痛苦，我做了这么多，可是……”
　　李漼早年热爱武学，却因为迎合宣宗的喜好而专供治国之道，却不料再多的努力，也换不来宣宗
　　的重视。
　　
　　“我明白，不过别太急。太子迟迟未立，说明父皇的心中也还没有答案，你要耐心等待，寻找时机。”
　　
　　缘蝶沉吟着：“如今只按兵不动，到时应自有办法。”
　　李漼点点头，两人一时又都沉默下来。
　　
　　云叙坐在于琮身边，从容地应对别人的问题，席间宣宗也出题考问他们，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宣宗当即让二人第二天就去中书省，为他们安排具体官职。
　　
　　就算是新科进士，这样的安排也尤为特别。云叙知道还有下文。
　　
　　两楼间的草地上，丝竹正盛，仿佛仙境的歌舞还在进行着。
　　
　　“朕今年得到云于两位爱卿，实是我大唐的福祉。自安史之乱后，我朝元气大损，朕有心效法先祖，再现贞观年间的繁盛，还望众位爱卿共同助朕。”
　　
　　宣宗看上去很是高兴，他接下去道：“云卿，于卿，朕看你们正是有为之时，一表人才，有意将两位公主许给你们，如何？”
　　跪谢皇恩后，云叙抬头，看到缘蝶抿紧了唇，双手握拳，紧张地等宣宗宣布。
　　
　　“既是如此，朕就将唐阳公主许给云卿，永福公主许给许卿，待朕为你们择日完婚后，二位爱卿就是李姓家人，希望你们为中兴之业尽己之力！”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们都沸腾起来。而唐阳、缘蝶、宁芳仪都舒了一口气。广德公主怔怔地看着这边的于琮，叹了口气。
　　
　　云叙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倏然退去，尽管周围的人都在向他祝贺，尽管于琮也向他伸出了双手，他却只看得见缘蝶羞涩地低下了头，手指绞了手帕放在身前。
　　
　　她绯红的脸，就像是重锤击在了他心口：蝶儿……蝶儿……你好狠的心……就算你我各自成婚，你也不看我一眼么……
　　
　　于琮发现了云叙的异样，起初还以为他看的是唐阳，因为高兴而不知所措。可后来他看到云叙眼圈发红，手指都因用力而发白，心中纳罕，再仔细一看，发现云叙看着的竟是缘蝶，不由得脸色一沉。
　　
　　是的，他想起来了……初遇永福的那一年，在西明寺，正是这少年，所谓的永福的师兄，找来了一朵“菱枝湛露”，让她赢了那一年的牡丹花会。
　　
　　那么，这年轻人，心之所系，竟是他师妹么？
　　
　　不过，以后她将是他的妻，别人再想也无用了。
　　
　　于琮暗自有些愤恨地想着，再看对面，见缘蝶抬起头来对他笑，愣了愣，心想：“永福定然还不知道这事，须得永远不叫她知道才好。”
　　宴会散去后，缘蝶和于琮在园中继续散步交谈。
　　
　　“看，沉香亭呢！”
　　“是啊……风物尚在，人却无存了……不知道当年的杨妃，到底是怎样的风姿。青莲居士说‘解释春风无限恨’，当真是很高的评价。”于琮点头道。
　　
　　“她一定是本朝最美的人物了……”缘蝶望着沉香亭，喃喃。
　　“永福公主也是很美的。若说与牡丹相得益彰，你也是我见过的与盛雪最合适的人了。”
　　
　　缘蝶笑笑，心里却对他连连的“永福公主”感到有些不快。于琮对她极好，却总是拘泥于这些礼教。“永福”这个封号，在她看来本来就有些讽刺。永远的江山福祉还是永远的个人幸福呢？无论是哪一样，这世上哪里有永远的事。况且宁芳仪被冷落后，她对宣宗也不甚热情了。
　　
　　缘蝶暗自皱了皱眉，却忽然想起那年云叙说的话来：“无论是花还是人，太多拘束永远只能造就俗品。湛露是喜爱自由而高贵出尘的牡丹，若不是自己想要的环境，就倔死也不开花。我希望蝶儿也能像湛露那样能够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这样才会快活地过一辈子。”
　　
　　果然还是他了解她。
　　
　　缘蝶这样想着，就听到于琮轻轻说：“他们也来了。”
　　
　　缘蝶抬起头，看到云叙和唐阳并肩从远处走过来，看起来相谈甚欢。
　　
　　缘蝶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起来，她瞧着两人越来越近，竟没有出声招呼。
　　
　　还是于琮先开口。
　　
　　“看来二位也有此雅兴，可巧在这碰上了。”
　　
　　云李二人便施礼相见。云叙见缘蝶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当着另两人的面不好发问，寒暄几句后，只纳闷地看着她和于琮匆匆离开。
　　
　　“她倒是识趣得很，不在这打扰我。”李莞灵冷笑道。
　　
　　“阿灵……”云叙听得渐渐有些不耐，但仍温和地劝道。
　　
　　“怎么？到如今你还护着她？新年一过，她就是于夫人了。而你，既然答应了娶我，也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
　　
　　“……我明白。阿灵，你这是何苦呢？就算我娶你，你也明白，我……”
　　
　　“我不听！”李莞灵忽然捂住了耳朵，她杏眼盈盈，认真地瞧着他，“相信我，只要你忘了她，你一定会看到我的好的。我认识你比她长，我比她更了解你！”
　　
　　“……”云叙不再答话，神色落寞地看向远处。
　　
　　这美轮美奂的宫殿，此刻看去也失了光彩。
　　
　　她不在，再是怎样繁华或者美丽的地方，都无法让他流连。
　　
　　此后的日子对云叙来说尤其艰难。
　　
　　缘蝶依旧来练剑，因为“成婚后就不能再来了，会很想念师傅”。日日忍受着这种相思之苦又无法倾诉，还要应对李莞灵时时的造访和偶尔突然发作的阴鹫脾气，云叙真是觉得心力交猝。
　　
　　快到年底时，他忽然听到了宁芳仪主动请去侍奉太后的消息。
　　
　　“姆妈说，我有归宿了她就很放心，这么多年来早就不想在那里呆，如今可以离开拾翠殿了。”
　　缘蝶这样对他说，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续道：“也好，我再也不用为母妃担心了。她以后日日与青灯古佛相伴，佛祖一定会保佑她。”
　　
　　那天在拾翠殿里，宁芳仪轻轻抚着缘蝶的头发：“蝶儿知道汉成帝时班婕妤的故事吧？如今的赵贵妃行事手段比起赵飞燕姐妹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姆妈好不容易才撑到了你有归宿这一天，为了不像宫里其他妃嫔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姆妈也要效仿班婕妤了。”
　　
　　“姆妈不后悔跟你父皇来长安，可是，如果真的可以重来，我更宁愿选择在江南水乡过一辈子安稳妥帖的生活。地位和富贵，说到底都是留不住的过眼烟云。”
　　
　　“这世上到底没有永恒的情缘。更何况，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的确是千百年来的真理。我自认姿色的确逊色于赵贵妃，这一节输得心服口服。”
　　
　　宁芳仪停了下来，她想起那年在苏州，时为光王的宣宗曾轻轻执起她的手，许给她一辈子的幸福。可惜誓言在耳，人却已不再。他登基后，成了一扫邪风的开明中兴之主，对她的情意却荡然无存。
　　
　　他眼里再也没有她。
　　
　　与其留在这里，成为争斗的牺牲品，倒不如去侍奉太后，也许还可保得一世平安。
　　
　　“蝶儿，姆妈以后也照顾不了你了。你要自己小心。”
　　
　　缘蝶含泪点头，忽然伏在她膝上痛哭起来。
　　
　　那天从拾翠殿里出来，正遇上经过的赵惠妃，缘蝶看着她美艳绝伦的笑颜，心里有什么地方狠狠地痛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的靠不住么。
　　
　　其实容貌美丑，不过皮下白骨，百年之后，又有什么分别？
　　
　　宣宗对皇亲国戚历来便很注意约束，对士族子弟和有才之士都十分重视。长女万寿公主下嫁起居郎郑颢后，一次郑颢的弟弟得了急病，宣宗一面派人看望郑颢，一面打听万寿公主的去向。结果有人回答说万寿公主在慈恩寺看戏，宣宗大怒，既而叹道：“我一直责怪士大夫家族不愿意和皇室结亲，没想到原来是这个缘故。”他即刻下令让万寿公主进宫，却不让她进殿，只让她在殿外等候，不予理睬。万寿公主等得久了，害怕得哭泣起来，跪在殿外谢罪，宣宗这才道：“哪有小叔子生病了不去探望，却跑去自个享乐的道理？你身为公主，又是长女，更应一切作好表率。”
　　而这次永福和唐阳两位公主出嫁，他不注重排场，却时时关心两位公主的礼仪学得如何，是否能得体地为人妻子。
　　
　　在宣宗眼中，能体现出皇家的教养和颜面，才是最重要的，这当然也有利于对士大夫的威慑和控制，让他们更卖力地为朝廷工作。
　　
　　宣宗是个孝子，对生母郑太后尊敬有加，奉养于大明宫，每月都前去探望。见宁芳仪愿意去侍奉太后，他自是十分高兴，所以虽然他觉得事过仓促，未免有些不合礼数，但还是依宁芳仪的心愿，把缘蝶的婚事定在了暮春之时。
　　
　　而唐阳的婚事，因为赵贵妃对他表示希望女儿多些时间“承欢膝下”，便一推再推，定到了两年后。
　　
　　推迟婚期的消息传来时，云叙长长地舒了口气，可随即想到缘蝶再过不久就要出嫁，又觉得堵心。
　　
　　可堵心归堵心，他如今也不会再为这事而伤心欲绝。他深爱这如蝴蝶般翩跹美好的女孩，能看着她和所爱之人携手，看着她拥有幸福，心酸之外，也有欣慰吧。
　　
　　毕竟她爱的不是自己，那么又何必为此苦恼呢。
　　
　　他想通此节，脸上便多了不少笑容。见缘蝶近来有些不快，他便时常开解她。
　　
　　从那时起，云叙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融过。这少年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能感染别人的人，带给她快乐和安心，也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任职于尚书省的时候，每一个与他相识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笑容总是和煦如三月的春风，为他由内而外的温润似玉的气质所折服。
　　
　　他此后一生中，无论遇到多苦的事，都始终保持唇角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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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隔雨相望冷（上）

　　初春的时候，雪还在下。
　　缘蝶披着猩红大氅，慢慢地沿着太液池向含凉殿走去。漫天小雪中，唯有她的一抹红色，给天地染上了一线生气。缘蝶时不时地伸出手去，接下几片晶莹的雪花，放到眼前仔细观详。可是雪花触到手掌便倏然化去，留给她难以言说的惆怅。
　　
　　“多美啊……可惜只是刹那芳华。”她喃喃。
　　
　　“也许这正是它的归宿，短则短矣，美却至矣。”缘蝶身后，一个容颜秀美的宫妆少女答道。她
　　看上去比缘蝶还要小些，实际上已经年近十七，是宁芳仪身边最得宠的丫鬟。
　　
　　“冰凝总喜欢说得这样正经。”缘蝶笑着回头看那丫鬟，“说起来，都是我非得一个人去，害得你这么冷的天气还要出来送我，真过意不去，可我又拗不过姆妈。”
　　
　　“公主说哪的话，这是奴婢的……”
　　
　　“行了，你就别跟我见外了。若是大哥知道了，又该怪我欺负你了。其实，他啊，哪里知道咱俩一块长大，感情可深了。”缘蝶冲她眨眨眼，冰凝与李漼定情，她自己也算红娘一个。
　　
　　冰凝微微笑了：“公主别拿奴婢取笑了……”
　　
　　缘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很羡慕冰凝你这样的涵养和谈吐。是小时侯学的吧？处处露着高雅。而我无论怎样学，还是不合父皇的意。”
　　
　　“学过又怎样……家境中落后，也只有落到进宫当宫女的地步……”冰凝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暗影，“对了，公主的婚期快到了吧？”
　　
　　“是啊，还有十来天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以后就要搬出去了，可真舍不得你们啊。”
　　
　　“听说驸马爷是有名的……”冰凝脸上含笑，话还没说完，缘蝶已经嚷了起来，硬生生地将“美男子”三字逼了回去，她脸涨得通红：“不要取笑我了，都是父皇的主意。”
　　
　　冰凝便笑笑，不再多言，而缘蝶怔怔地想着婚期的事。
　　
　　虽然心底还有隐隐的不安，但她像所有的待嫁女子一样，怀着忐忑和兴奋，期待着婚事的到来。
　　她出生在瑞雪飘飞的冬季，因而此时已是破瓜之年。她十三岁与于琮初识，十五岁与之定情，十六岁，她终于要嫁给自己心许的人，这其中的种种甜蜜心思，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还有十来天就要出嫁的时候，宣宗召缘蝶前往太极宫共进晚宴。
　　
　　缘蝶这段时日仍旧每日练剑，抛了长剑，便匆匆回大明宫去换了衣物前往太极宫，即使穿过太极宫北面的玄武门，便是晚宴所在的赵贵妃住所承香殿，她还是迟了些。缘蝶到时，宣宗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而他身侧的赵妃则笑吟吟地打量着缘蝶，李莞灵和李清然亦在座，看到她迟到，都是一脸强忍的幸灾乐祸。
　　
　　缘蝶只得硬着头皮请罪，半晌才得以坐下。
　　
　　晚宴开始得异常沉闷，缘蝶埋头小心翼翼地用膳，婚期将至，她不想再惹出什么麻烦，回答宣宗
　　的问题时也前所未有的谨慎。
　　
　　眼看宣宗快要满意了，一直沉默的赵贵妃却忽然说道：“永福出去后，可要时时回来看望你父皇和母妃，才是个孝顺的孩子。”
　　
　　缘蝶答道：“是，永福会的。”
　　
　　赵贵妃看着她，忽然就眼眶红了，哽声对宣宗说道：“臣妾想着，以后灵儿也要离开，心就疼得厉害。总想着多留她些时日，也多些儿女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赵妃所出，确只有一个李莞灵。
　　
　　宣宗叹了口气，温言抚慰她几句，却听她续道：“真不明白，宁芳仪如何要急着给永福办婚事？难道她没有不舍么……”赵贵妃一面说，一面还拿着手帕去拭泪。
　　
　　宣宗和缘蝶同时脸上一沉。宣宗是因为一直认为这有失妥当，心里一直就存了芥蒂，而缘蝶则是因为看到事态已经不妙，不知道赵贵妃为何唱这一出戏。
　　
　　李莞灵听到这儿，唇角噙了笑，轻轻道：“只怕是宁娘娘也像先前那些俗不可耐的妃嫔一样，在背后说母妃像汉朝的赵飞燕一样祸国殃民，已经下了决心要做点什么，所以要先把女儿的去向先安排好，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
　　
　　“住口！”宣宗出言呵斥，“灵儿不懂规矩么？哪里该你说三道四？”
　　
　　缘蝶则愣愣地看着李莞灵，愤怒像火一样在心中燃起。她看宣宗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有所怀疑。缘蝶再想起之前在赵贵妃的谗言下被打入冷宫甚至贬为庶人的妃姘遭遇，背上不由得起了冷汗。
　　
　　李清然蹙起了眉头，她在宫里一向明哲保身，最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赵贵妃以袖掩面，瞥了一眼缘蝶。也许是错觉，那一瞬间，缘蝶竟然在她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只听她用凄切的声音对宣宗说道：“虽然臣妾也觉得宁芳仪看起来温柔和善，可是……臣妾最近颇有不适，恐怕真是遭了巫蛊之祸。还请皇上为臣妾作主，派人前去搜查！陛下，难道您不觉得这真的很可疑么？”
　　
　　宣宗没回答，他心中矛盾已极，他已经答应宁芳仪，去侍奉太后，给她安宁和平静，可如今……
　　
　　缘蝶听到那一个个字入耳，觉得犹如针扎在心底：姆妈已经寂寞孤独如此，难道还不放过她么？
　　她内力已经极其深厚，又尚未学会控制得当，此时愤怒的火焰烧得她几乎失去理智，内力便喷涌而出。那象牙筷子如何经得住？众人只听到“啪”的一声，便看到缘蝶手中的筷子已经断成几截。
　　
　　宣宗正在烦乱，见此情景，只当缘蝶在桌上敲碎筷子，不由得大怒：“你这样的作为难道可以当士大夫的妻子吗？看来你这几月全是白学！让你嫁出去，实在有损皇室颜面！”
　　
　　这几句说得极重，缘蝶吃惊地看着宣宗，却听他冷冷续道：“你的行为比万寿更令朕失望百倍。”
　　
　　宣宗忽然拂袖而起：“朕令你出嫁，原是对你有殷切期望。如今这样，你无法达到朕的期望，既是如此，你便呆在宫里好了。朕今日便下诏，改由广德公主下嫁于琮！”
　　
　　宣宗这一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震得在场的人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说完，便怒气冲冲地携赵妃离开了。李莞灵跟着站起，脸上犹有惊讶的神色，她悲悯地看了缘蝶一眼，也跟着走远了。
　　
　　留下缘蝶和李清然坐在原地。
　　
　　李清然的恋慕心思早在那年便已埋下，此刻她只觉得一阵不可思议的狂喜席卷了自己的心，然而看着缘蝶面色死灰的脸，也心生不忍：“要不，你再去求求父皇……”
　　
　　缘蝶摇摇头：“君无戏言。我……我祝你幸福。”
　　
　　她说完踉踉跄跄地起身，飞身跑了出去。
　　
　　可是世界之大，竟似再也没有容身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缘蝶不停地问自己，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改由广德公主出嫁的事并没有更改，而宣宗也示意宫人不必外传，他一面下诏给于琮说明此事，一面令宫中原为永福公主准备的东西拨给广德公主，大婚仍如期举行。
　　
　　“什么！改由广德公主出嫁！”云叙听到师傅说起此事，当即惊得愣住。
　　
　　慕容枫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是刚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下蝶儿可如何是好啊……叙儿！你去哪？”
　　
　　慕容枫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云叙已经跃过墙去，一眨眼不见了。
　　
　　“这孩子……”他摇摇头，转身进屋去了。
　　
　　云叙一路飞奔，像一道电光闪过皇城，再轻轻地跃进大明宫去。等他到了含凉殿，却意外地发现缘蝶并不在这里。
　　
　　“这可怎么办？蝶儿已经好几天没来练剑了，不在这里，会在哪呢？她……她不会做傻事的吧？”云叙默默地想着，靠在屋顶上四处打量。
　　
　　“云公子！”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云叙差点被吓得掉下去。他探头一看，发现是常跟在缘蝶身后的那名宫女，正抬起头看着他。
　　
　　“是云公子么？奴婢是宁娘娘的丫鬟，这几天照顾永福公主的人。奴婢见过公子，知道公子的身份。”冰凝站在下面对他说。
　　
　　云叙四顾无人，便跳了下来：“我也见过你。这里怎么了？怎么人这么少？永福公主去哪了？”
　　
　　“公主不让别人来。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除了我，谁也不让进……她刚才出门去了……若我猜得没错，应该是去找于公子了吧。”
　　
　　云叙黯然地埋下头：“她很难过对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冰凝摇摇头：“我不知道，公主谁也不告诉，连宁娘娘来，她也只是哭了一场，什么也不说。”
　　
　　冰凝想了想，续道：“公主一连闷了几天，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眼看婚期就在眼前了，她这时候去找许公子，我想……或许……”
　　
　　“或许什么？”云叙困惑地看着她。
　　
　　冰凝咬咬牙，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悄声道：“以奴婢对公主的了解，她可能会去找于公子和她一起……逃走。”
　　
　　“……那倒是很可能，不过于琮愿不愿意呢……”云叙抬眼看着远处，眉间笼上了阴云。
　　
　　他希望她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离开这里，她原本就不是愿意生活在规矩里的人。可是一想到从今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她，心里总是割舍不下。况且，于琮家中世代为官，他肯不肯为了她放下一切离开？
　　
　　不想她伤心，希望可以时常看到她，此刻看来竟然也是件很难的事。
　　
　　云叙想着，忽然听到耳边冰凝的惊呼：“快看！公主回来了！”
　　
　　他一惊，定神便看到缘蝶摇摇欲坠地站在屋顶，衣袂飘飞，满脸都是疲惫和伤心。
　　
　　她从来没露出过这种神色。
　　
　　云叙看到她低头幽幽地看了两人一眼，便一头栽了下来。
　　
　　云叙连忙伸手接住她，这样近的距离，可以看到她消瘦了很多，紧闭的双眼连眼眶都深陷下去，整个人说不出的憔悴。
　　
　　云叙怔怔地横抱着她，觉得心都被揪痛了。才多久没见，她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冰凝在一旁惊呼着，连忙招呼他把缘蝶带进房去。
　　
　　云叙轻轻地把缘蝶放到榻上，试了试她的脉搏，转头对冰凝说：“应该是病了……你去传太医吧……我这就离开。”
　　
　　“不……”冰凝正准备出门，却听到缘蝶轻轻道。她惊喜地转过头来，扑到榻旁：“公主，你醒了？”
　　
　　缘蝶微微睁着眼睛，示意冰凝靠近来，接着搂着冰凝坐起，喘着气。
　　
　　云叙在一旁看着，不由道：“蝶儿……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这样？”
　　
　　缘蝶看了他一眼，忽然冷言道：“不敢麻烦你过问。发生了什么你还能不知道？你还是去问你未来的娘子吧。”
　　
　　“阿灵？”
　　
　　果然这样亲热……缘蝶冷笑着，她如今对李莞灵十分痛恨，想到今后他便是她的夫君，便看云叙也不舒服。他对自己好又怎样？他将来是那人的夫君！
　　
　　“自然是你的好阿灵。我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是走吧。”她说完别过头，不再看他。
　　
　　“我……”云叙看着她，话几次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终低头离开了。
　　
　　缘蝶听到他走开，舒了口气，却听冰凝问道：“公主，你去找他了？他怎么说？”
　　
　　缘蝶闭上眼，一行清泪从她腮边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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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隔雨相望冷（下）

　　于府内。
　　
　　“我虽然明白……可是……”于琮有些懊恼地看着她。
　　
　　“既然你明白，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走？”缘蝶盯着他，眼睛亮得可怕，“我们一起离开长安，去闯荡天下吧！”
　　
　　“你说得容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不是你，不需要担心家人。我也没有学过功夫，我所学的东西，只有在这里才能派上用！闯荡江湖？难道你要我在外面处处仰仗你么？更何况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
　　
　　缘蝶愣愣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火。
　　
　　于琮发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深吸了几口气，才对缘蝶续道：“我对你的心意朗若日月，只是我万万做不到抛下一切随你离开。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么？我离开后，我双亲会遭到多大的责难？我们离开后，又将如何安排今后的生活，难道一辈子逃亡？这些你想过吗？”
　　
　　他定定看着她：“我不走。”
　　
　　缘蝶眼睛湿润了，她哑着嗓子道：“那……你就在这里娶她么？”
　　
　　于琮浑身一震：“我……”
　　
　　缘蝶深吸一口气，伤心欲绝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我祝福你。”
　　
　　她说完转身离去，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浑身冷得可怕。
　　
　　她能理解，可是理解又如何，她终究是要看着他携起别人的手。
　　
　　然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曾以为那人会是我。
　　
　　缘蝶对冰凝叙述完这一切时，早已泣不成声。
　　
　　冰凝缓缓地扶着她的背：“公主，别哭了……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看着……”她捏紧了手，“又能怎样呢……”
　　
　　面对这样的伤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欢笑， 那是怎样的痛苦啊。
　　
　　可是婚期不会因缘蝶的痛苦而消失。
　　
　　柳芽初绽的时候，广德公主李清然和新科进士于琮的婚典到了。
　　
　　缘蝶在榻上足足躺了五日，她起身的时候，冰凝吃惊地看到她眼中再也没有以往活泼的神采，一潭清水似的双眸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死寂。
　　
　　缘蝶默默任冰凝为她梳妆，待穿戴完毕，她问道：“是今天么？”
　　
　　冰凝愣了愣，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于琮的婚事，便答道：“是。”
　　
　　“现在已经这么晚了……”缘蝶探头看了看窗外，皱眉看着那一片残霞，“在下雨？”
　　
　　“是的”，冰凝一面打量她的神色，一面为她整理衣衫，“公主可是要出门？记得带上伞。”
　　
　　缘蝶摇摇头：“不必了。”
　　
　　她拉开门，回头说：“我去一下。不用为我担心。”话音刚落，便跃上房去，离开了。
　　
　　长安的街道稍显寂静，于府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缘蝶始终藏在暗处，不让任何人发现她。
　　她只是想要来看一眼。看一眼他。
　　
　　然后，一切都将被遗忘。
　　
　　缘蝶仍跳上树去，隐在树梢的枝叶里，探头看向许府厅堂。
　　
　　四处巡视后，她终于看到了想要见的人。
　　
　　于琮站在那里与宾客交谈，喜服的颜色鲜艳得刺眼，映着他的脸也一片喜色。缘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垂下了头。
　　
　　他这样高兴么……也对，对他而言，无论娶谁，都是驸马的名分，又有什么区别。
　　
　　也许是冥冥中注定的吧……跟他的结局……缘蝶这样想着。
　　
　　那天他的一席话惊醒了她。
　　
　　长安的生活，朝廷的职位，才是这个少年毕生追求的东西。功名利禄，在她眼里不过尘烟，却是他的梦想。长安，是她早就决定早晚要离开的地方，却是他的执著。
　　
　　也许，她本就不应该要求他做那样的决定。
　　
　　他和她之间，若要相安无事，总要有人牺牲自己的梦想。
　　
　　“即使父皇不插手，我和他……真的能幸福吗？我真的甘心在屏风后，在牢笼里过一辈子，我真要‘拔剑四顾心茫然’么？”缘蝶问自己。
　　
　　“不！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生活。我一定要找到 机会，离开皇宫，离开长安，去广阔的天地里找寻我这一生真正的意义所在。”
　　
　　那一瞬间，缘蝶坚定了离开的决心，同时心里的绝望一扫而空。
　　
　　他并非是她全部的世界啊。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其实拥有很多。
　　
　　雨丝继续飘拂着，缘蝶伸手捋去额头上的雨水，抬眼却惊得手停在半空。
　　
　　于琮在看她。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隐忍而悲伤。
　　
　　镂着精制花纹的窗格里，缘蝶也回望着他，雨水不断从她发梢滴下，从她已经越发消瘦的下巴滴下。
　　
　　于琮没有出声唤她，可他眼里的歉疚和心疼，她已经看懂。
　　
　　缘蝶忽然就释然了，就这样吧……李清然对他来说，也许更是良配呢。
　　
　　她对他报以一笑。
　　
　　细密的雨帘中，于琮看到她笑了。坐在树梢上，映着一树青翠，竟然也如初见时，她伴着牡丹从天而降时一样美丽。只是那时娇憨的少女眼中闪烁的是清澈见底的喜悦，而如今，她双眸依然动人，却是海一样的深邃。
　　
　　他再也看不懂她。
　　
　　恍惚中，他看到她转身，翩然而去。
　　
　　这雨中的相望，就像是一场梦，梦醒的时候，他却再也看不到那蝴蝶一样翩跹的身影。
　　
　　此生再也无法追寻。
　　
　　缘蝶就像是得了一场病，病好之后，人还是那个人，可是眼神和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很久之后，云叙回忆起这件事，也只得出这样的结论。
　　
　　于琮婚典后的第二天，他就在院子里看到了她。
　　缘蝶一个人在那里练剑。她的剑招华丽而迅疾，最后几式显得有些阴狠，与他的全然不同。自开始学剑起，师傅就对他们单独传授，讲的是不一样的路子。
　　
　　她一套剑法练完，对他开口道：“云叙，你说，你我现在的功力，在江湖上到底算是几流呢？”
　　云叙道：“师傅说，我们的本事已经有他的一半，这样算起来的话，我们虽然算不上顶尖高手，却也不会输给一般人。”
　　
　　缘蝶凝视着手中的剑：“是么……所谓的江湖，是通过比武大会之类的来判定高下的对不对？”
　　“也不全是。”云叙沉吟着，“现在世道并没有这样太平，师傅说，江湖里随处都是比试，随处都有杀戮。就连朝廷也拿这些人没办法。所以在江湖里，功力的强弱不一定会通过公平的方式来决定，胜者为王，也有很多种方式。”
　　
　　“真是个复杂的所在……”缘蝶微微笑着，抬头看着远方，心中充满了憧憬。
　　
　　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所谓的江湖。
　　
　　云叙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蝶儿这么想闯江湖么？有那一天，可得叫上我。”
　　
　　缘蝶瞥他一眼：“你要当驸马了，还说这样的话？”
　　
　　云叙脸上的笑容暗了下去，接着他诚恳地说：“娶唐阳公主，在京城做官，其实都不是我所愿。如果有机会，说不定我会离开。我并不爱她，也不爱荣华富贵，娶她只会对她有伤害。我是个孤儿，要走还不容易？”
　　
　　缘蝶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她没应声。
　　
　　一年后，没想到还真让他说中了。
　　
　　缘蝶从那天起就开始着手准备。她计划了要去的地方，设计了基本路线，还查阅了各种地方志，以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比起这些来，最棘手的，还是怎样离开。
　　
　　她首先要说服宁芳仪。
　　
　　于琮成亲之前，宣宗就已经派人去宁芳仪的住处仔细搜查过，结果一无所获。使用巫蛊的罪名消失，宁芳仪也总算是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可是缘蝶不得不再次让她伤神。
　　
　　在无数次的劝说后，宁芳仪总算是答应了女儿。
　　
　　“也不用准备什么”，宁芳仪无奈地看着女儿，“姆妈也帮不了你。你需得用自己的手段出长安去。以后宫里也许会派人追拿，你就必须逃过去。姆妈相信你跟着剑神学习多年，官兵应该还奈何不了你，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江湖人士。江湖是个很微妙的所在，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姆妈这里不用你担心，太后如今对我很好，就你离宫这样的事，不会有人来为难我。何况你父皇极重皇室颜面，多半只会暗中派人找你，甚至直接放任，而不会大肆宣扬。”
　　
　　“姆妈年轻的时候也想去闯荡江湖，过自在逍遥的日子，可是被荣华吸引来到京城，才发现都不是自己当初想象的模样。如今蝶儿也有这样的心思，须得明白，也许江湖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它和皇宫比起来，说不定更危险。你要在心里有个准备。”
　　
　　宁芳仪说完，拿出一个小包袱：“你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到外面走一圈，若是想家了就回来。这是姆妈给你准备的东西，要收好。记着，若真的出门，要去一趟苏州的灵溪涧，姆妈少年时多蒙一位长辈照顾，她如今就住在那里。你记住她名号是‘清竹女侠’，武学上的难题，也尽可请教她。说起来，你们师傅，也是她的亲人。”
　　
　　那小包袱里有些银两和钱票，一封宁芳仪写给那长辈的信，再就是宁芳仪亲手为女儿缝制的衣衫，裙上蓝蝶展翅欲飞，像极了缘蝶如今的心思。
　　
　　得到了姆妈的肯定，缘蝶在暗中与几位平素关系最要好的人道过别，便只等师傅肯定了。
　　
　　慕容枫虽然授完了剑法，依旧每日讲授很多新的内容。他自己所学十分庞杂，虽然于剑术一道只给两个徒弟各教了一套剑法，但是各门各派的武功，却少不得一一详细介绍。虽然他认为这两个徒弟终其一生也未必出长安城，但是慕容枫护犊之心甚强，生怕两个徒弟有朝一日到了江湖上被人欺负，因此竭尽心力，将自己一生所得，都倾囊相授。在这样的情形下，缘蝶的出走之事，不由得一拖再拖。
　　
　　一直拖到她满了十七岁，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师傅才说已经全部教授完毕。她打点好行装，便得云叙通知她去城外师傅另起的小屋去。
　　
　　于是便有了授剑的一幕。
　　
　　缘蝶满怀憧憬地踏上了通往江湖的路。
　　
　　未来总是有无数选择，而她走上这一条，再也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对她来说，繁华不过是一场梦，惟有身上的力量和掌心的长剑，才是真实的东西。
　　
　　她注定为此而存在。
　　
　　江湖的画卷，正在她眼前徐徐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的于琮娶了广德公主之后，两人一生恩爱。
后来于琮被贬韶州，公主一直相陪。黄巢起义爆发后，于琮被义军杀害，公主道：“今日谊不独存，贼谊杀我！”然后自缢。
是一对令人感叹的夫妻。
可是我一直在想，于琮心里，对于那个本该是他妻子的永福公主，又有着怎样的想法呢？


栗深林兮惊层颠（上）

　　“蝶儿，从官道上走的话，这里离长安太近，恐怕会被官兵追上。”赶了一夜的路，云叙的脸上已经满是倦意，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暗叹出远门果然是不简单。走了这一夜，也不知道才走出多远。
　　
　　缘蝶点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可这一带人口并不多，我们选的又并非长安与西蜀的交通要道，暂且还不打紧。而官兵此刻也未必就反应过来我离宫的事。我先前想过，以我平日里不大露面的习性，姆妈她们又心知肚明，宫里至少要七日左右才能确定我已经离开。七日的时间，足够我们翻越秦岭，只要过了这个范围，要想找我就难了。尚书省那里，你昨晚也已经挂印离去。所以无论怎么说，目前逃避追捕还不是头等难事。”
　　
　　“那还是从官道上走吧，”云叙看着她，笑了笑，“你准备得很充分，这些都早已想好。”
　　
　　缘蝶叹道：“准备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此去究竟有多艰险，我也不知道。你我都从没离开过长安，如今却这样莽撞地跑了出来。”
　　
　　云叙道：“没关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管走下去就是了。可是，你若想去江南，就算不从潼关去洛阳再南下，也应从商洛穿过伏牛山南下，为何我们一直往西南走呢？”
　　
　　缘蝶淡淡地笑了：“你现在才问出来？亏你忍得。”她抬眼看了看东北方向：“本来打算从去副都那边，顺道还可以去华山看看，可是那条路人太多，有被认出来的危险。我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想去三峡看看。”
　　
　　“三峡？”
　　
　　“对，巫山神女的故事听过多年，一定要去。我想往南越过汉水，翻过大巴山，去三峡看看。”
　　
　　云叙一时间哑然，她说得轻松，却不知这一来，一路上全是穷山恶水，就算两人有武艺在身，又带足了干粮，要走这么远的路也非易事。
　　
　　可是她既然这样想去，少不得要走这一遭了。
　　
　　“光凭脚力，这样的路程确实太远，如果宫中的地图没错的话，一路上还是可以找个市镇买匹马的。”缘蝶看着他，说道。
　　
　　他颔首：“好。”她说得头头是道，使他也对这旅程充满了信心。
　　
　　甫出长安，无数的艰险就摆在了眼前。舒适安逸的生活，似乎已经离他们很远。
　　
　　两人赶了一夜的路，已经极为疲惫，又咬着牙继续奔波了一日，待夜幕降临之时，已经累得双脚发软。
　　
　　“就在这里休息吧。”云叙道。
　　
　　缘蝶点点头。看看官道上肯定是不能睡，她抬步走进了旁边的树林。
　　
　　“如何打算？”，云叙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大树，“我看就睡树上好了。”
　　
　　缘蝶无奈地看着那枝桠，要睡在上面？早知道在宫里就练习一下了，如今这样会不会摔下来？
　　她愣愣看着枝桠，没想到真有一日，要过上风餐露宿的日子。
　　
　　不过为免野兽袭击，似乎也只好这样了。
　　
　　她轻轻地跃上树去，挑了根不高不低的合适枝桠，坐了上去，又从包袱里找出一根丝带，牢牢地把自己绑缚在树枝上。
　　
　　她倚着枝干，看着云叙也上树来，在离她不远的枝干上坐上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是奇特的体验啊。”云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她说。
　　
　　“还是没想到出宫要经历这些。”缘蝶道。
　　
　　云叙笑着：“很累对不对？可是一想到那些大侠都会吃这样的苦，就不觉得了。”
　　
　　缘蝶看着他的笑脸，半晌不语，休息时她看了空中的明月许久，忽然轻轻问：“你真不后悔？明日就起程回去，也来得及。”
　　
　　“放弃那一切，当真舍得？”
　　
　　半晌得到没回答，她不由得转头看去，却发现云叙已经靠在树枝上睡着了。
　　
　　月辉照在他脸上，使那张脸现出难得的软弱来。缘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惆怅。
　　
　　疲倦终是沉沉地压了上来，她渐渐也睡着了。
　　
　　夜色下的山林并不平静，野兽出没，嚎叫声此起彼伏。声声犹如野鬼厉哭，令人怀疑是来自地狱
　　的声响。缘蝶的梦里，来回响着的都是凄厉的野兽叫声，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缘蝶被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下去，却被地面上亮闪闪的一片晃花了眼睛。
　　
　　那是什么？缘蝶不由得揉了揉双眼，定神看去。
　　
　　待她看清那物事，不由得惊恐万分。月光下的树林中，不知有多少毒蛇正在徐徐蠕动！满地的鳞片映着月光，荧光闪闪。
　　
　　恰在此时，她感觉到腿上一紧，已经有蛇缠了上来！
　　
　　缘蝶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动弹分毫。
　　
　　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不等她细想，身上的蛇已经由一条增加到了三条，蛇群还在移动，眼看就要覆盖上她的身体。
　　
　　怎么办？拔剑的话她也没有把握在蛇开口咬自己之前把它们尽数消灭，可是就这样干坐着岂不是死路一条？
　　
　　缘蝶左思右虑，背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所浸湿。
　　
　　她横下心来，正准备拔剑，却听到云叙低喝：“别动！”
　　
　　原来他也已经醒来。云叙睡的地方要高些，暂时还没有蛇爬上去。
　　
　　云叙皱眉看了看她身上的蛇，伸手在树干上一撑，身形晃到的瞬间，长剑也已经出鞘，只见白光一闪，缘蝶身上的三条毒蛇全部断成两截，纷纷掉了下去。
　　
　　蛇血滴落到蛇群中，腥味引得蛇群嘶声大作，一时间狂性大发，争先恐后地往树上蹿。
　　
　　云叙回剑斩落缘蝶身上的丝带，拉着她横掠出去，纵离了这棵树。
　　
　　缘蝶这时才回过神来，惊魂甫定地问他：“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间冒出这么多蛇？”
　　
　　云叙摇摇头：“这绝非偶然，但未必是针对我们。你看，这些蛇原本是要往北面去。应该是恰好遇上我们。”
　　
　　缘蝶依言看去，见到除去围在他们刚才所处位置的蛇外，蛇群的确是在往东北而去。
　　
　　云叙沉吟着：“这么庞大的蛇群如此作为，附近一定有人在指挥行动。仔细听听，看看是否有什么奇特的声音。”
　　
　　缘蝶静下心来闭眼倾听，在蛇群刺耳的嘶嘶声之外，忽然听到了一个似有似无的乐声！
　　
　　云叙也已经听到，两人点点头，并肩朝声音的方向掠去。
　　
　　两人的足尖不时点在树梢上，提气又再次跃起，行进的速度十分惊人。月光明亮，两人借着惊人目力，看到沿路都是数不清的毒蛇，竟然还可看到一些业已破碎的衣物挂在较低的树杈上，血迹斑斑，有的竟还往下滴血。应当是与他们一样的路人，不幸遇到蛇群，尸骨都淹没在茫茫蛇海中。
　　
　　缘蝶咬牙切齿道：“这是哪个伤天害理的干的好事？待会定不饶他。”
　　
　　云叙神色黯然，默默点头。
　　
　　不一会，就看到了蛇海中颇为奇异的一处。这里所有的蛇都朝向一棵树，似乎正在顶礼膜拜。而那棵大树的顶端树枝上，正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年约十二三岁，笑吟吟地坐在那里，摇晃着双脚，正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乐器吹奏。随着她的乐音，蛇群缓缓起伏，仿佛舞蹈一般。
　　
　　她的衣着一看便知是异族服饰，一身华丽的花裙银饰，满头的银花在月光下灼灼闪耀。
　　
　　那张俏生生的瓜子脸上，水灵的双眼那样清澈，笑容又如此无辜，若不是她的左臂上还缠绕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斑斓毒蛇，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她看着面前的两人，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乐器，甜甜地开口：“你们好。”声音软糯，稚弱而让人心生怜爱。
　　
　　缘蝶一边心惊操纵蛇群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女孩，一边冷冷开口：“是你操纵蛇群伤人？”
　　
　　小女孩眼珠转了转，笑道：“我本意是带着它们去一个地方，谁知道今晚竟让我练成了修习两年的‘百鬼夜行’之阵，此阵一出，自然需要生人血祭。”
　　
　　缘蝶和云叙没听说过“百鬼夜行”是什么阵法，是以并不惊奇。若是换别人在此，听到这小女孩练成了苗疆的禁忌之术，就算没猜到这小女孩的身份，也已经转身就逃。
　　
　　“不管你这是什么阵法，如此祸害无辜，实在有悖天理。”云叙沉声道。
　　
　　小女孩不屑道：“祸害无辜？我若是驱赶它们到哪个城镇去，又岂止死这点人？皆因我近日有要事在身，这附近的贱民才躲过此劫。更何况这本来就是荒山野岭，死在野兽口中，又有什么稀奇？”
　　
　　她脆生生的话刚一落地，又惊又怒的缘蝶已经一跃而起。淡月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稳稳地落到她掌心。
　　
　　缘蝶咬着牙，剑尖直指小女孩！
　　
　　那小女孩并不惊慌，一边起身后退，一边把那乐器又放到唇边吹了起来。
　　
　　缘蝶周围地面的蛇群忽然高高蹿起，一条条裹成一团，一瞬间就将她的身影淹没！
　　
　　“蝶儿！”云叙拔剑欲上，却看到一道凌厉之极的剑光四处纵横，当空划开霹雳！接着一声爆响，裹住缘蝶的蛇群纷纷散去，空中扑簌簌落下无数的蛇血。
　　
　　缘蝶持剑挥开四周的蛇，白皙的脸上沾着几滴鲜血，平添了几分狰狞，她杀气腾腾地瞪着小女孩：“小小年纪就这样残忍，今日若不教训你，不知道以后还要做多少坏事！”
　　
　　下一刻，轻云和淡月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了绚丽的光芒。
　　
　　小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她一边有条不紊地操纵蛇群，以绝对的数量优势与两人周旋，一边默默沉吟着。
　　
　　缘蝶和云叙对付着蛇群，虽然一时半会完全无碍，可眼看那毒蛇何止千万，而人的体力始终有限。再加上一个不留神，被哪一条咬上一口就万事皆休，两人边斗边努力向小女孩靠近。只要杀了她，蛇群无人指挥，接下来就容易得多了。
　　
　　缘蝶额上已经渗出汗水，这般剧斗，实在太费心神。她没想到出师后第一仗竟是这般打斗。
　　
　　“蝶儿”，云叙忽然对她开口，“我一人拦下我们两人周围的毒蛇一会应该问题不大，你去对付她。”
　　
　　缘蝶点点头，猛地撤剑，掉头挥向小女孩。淡月剑倾注了她全身的力气，蓝光更盛，似欲择人而噬。
　　
　　小女孩定神屏气地盯着淡月剑，好像是寻找什么，待长剑扫到眼前，才瞪大了双眼仰过身去，堪堪避过淡月的剑芒。
　　
　　缘蝶不料她这一着，然而并不给那小女孩喘息的机会，淡月剑锋立时一转，便再次向小女孩削去。
　　
　　小女孩咯咯直笑，娇小的身子转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再次从淡月的剑锋避开。饶是如此，她躲得极为惊险，头上的银花尽数落地，露出一头秀美的乌丝来。
　　
　　一旦避开，小女孩又蹿出几丈远。缘蝶的轻功已经极为了得，而这小女孩似乎并不逊于她。
　　
　　缘蝶正待追击，却听到那小女孩清脆的声音：“轻云淡月？不跟你们打拉！不过，只要你们继续拿着这两把剑，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说完，把拇指凑到唇边一声呼哨，缘蝶便再次被大群毒蛇所包围。
　　
　　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头吊睛白虎从林间猛地蹿出，载着那小女孩去远了。
　　
　　奇异的乐声再次传来，缘蝶和云叙身边的蛇群忽然如潮水般退去。缘蝶提气正准备追上去，衣襟却被人拉住。
　　
　　云叙对她摇摇头：“应该是追不上了，就算是追上了，我们也没有胜的把握。”
　　
　　缘蝶叹了口气：“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
　　
　　云叙关切地看着她：“你可有受伤？”
　　
　　“没有，你呢？”
　　
　　“无碍。今晚这事蹊跷之极，且不论这小女孩为何而来，她为什么辨清你手中的剑后就离开了?以这次对阵的情况看，她并不落下风。”
　　
　　缘蝶道：“我总觉得，她给我极大的不安，似乎有什么很大的事将要发生。”
　　
　　云叙安慰道：“你也别多想了，累了这么会，还是继续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两人重又择树休息了，好在后半夜总算是平静地过去，让它们好生睡了一觉。
　　
　　若不是天亮后那一地的血迹，缘蝶真要以为昨夜所见都不过是一场梦。
　　
　　那个诡异的小女孩和她的蛇，已经昭示着缘蝶和云叙的江湖之旅，注定会极不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进入江湖了……


栗深林兮惊层颠（下）

　　接下来的几天格外的平静，缘蝶和云叙行至汉水边上，停了下来。
　　
　　“怎样过去呢？”云叙对着眼前的江水，犯了难，附近并没有船只可以让他们搭乘，而仅凭轻功，是不可能跨过这样的距离的。
　　
　　他想了会，转头看缘蝶是否有何良策，却看到她正朝着西面怔怔出神。
　　
　　“怎么了？”云叙疑惑道。
　　
　　“到汉水了……沿着这条河往西面走，就可以到汉中吧。”缘蝶道。
　　
　　“汉中？”云叙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你该不是想去瞻仰诸葛丞相的遗迹吧？”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缘蝶喃喃道，叹了口气，“我只是忽然想到他罢了。连丞相那样的功绩，几百年后不过依然只留下名字流传而已。这世上，无论人或是事，又或者情感，终究是没有什么能够永恒啊。那我们存在于这个世间，为的又是什么呢？”
　　
　　云叙哑然失笑：“蝶儿怎么会想到这些？”见缘蝶瞥他一眼，才严肃道：“我只知道，我们的来到与离开，都只不过是早已注定的事。又有什么好想的呢？人这一生，如果总是困惑于这样的问题，一辈子就会错过很多。如果你非要弄清这一生是为了什么，我想，沿着人生的路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对我们来说，在生时保持欢乐，尽量听从心而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看缘蝶还在思索，不由得道：“别想了，既然不是想去汉中，我们还是先想想怎样过河吧。”
　　
　　缘蝶道：“没有船，如何过？难道你想就凭轻功过去？就算要过，也没有合适的借力物事。”
　　
　　云叙忽然拍拍头：“对了！诸葛丞相！”
　　
　　“诸葛丞相？”缘蝶疑惑道。不过她忽然眼睛一亮，明白过来。
　　
　　“木牛流马！”两人相对异口同声道。
　　
　　“我们只需要做出那东西的底座就好了，只要能过河就好。”
　　
　　说干就干，缘蝶和云叙忙活了半日，总算凭借书上描述和想象造出了一个类似木牛流马底座的东西出来。
　　
　　云叙把它放到水面上，率先跃上去，试了试，发现比想象的还好用。
　　
　　“蝶儿，来。”他招呼她。
　　
　　缘蝶点点头，轻轻跃上来。她不识水性，站在上面很是紧张。
　　
　　云叙正控制它往对岸漂去，发现了她的不安：“你若是怕，就拉住我。”
　　
　　缘蝶脸上一红：“谁怕了？”她心中不服，眼看着离岸边已经只有一丈，深吸一口气，忽然跃起，想要跳上岸去。
　　
　　云叙一转眼看到她跳了起来，以为她要跳下水去，心中十分着急，不顾脚下的摇晃，便伸手去拉，刚拉到缘蝶的衣襟，脚下已经踩滑。
　　
　　“扑通！”两人一起掉进了水里。
　　
　　缘蝶只觉得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一连呛了几口水，她拼命挣扎。云叙只得抱住她，却被她一拳打在肋下，痛得松手时，却看到她在拼命地朝岸边游时，已经渐渐无力。
　　
　　云叙又伸手去拉，他水性很好，这里离岸边很近，完全可以把她拉上岸去。
　　
　　“蝶儿！我拉你上去。”
　　
　　缘蝶此时神智已经有些迷糊，没听清他的话，只顾一个劲拼命划水。蓦然看到一只手挡在眼前，想也没想，手腕一翻，淡月剑狠狠地削了过去！
　　
　　长剑迅疾，腾起一溜血光。
　　
　　云叙疼得直抽气，赶紧收回手来看。还好，她神智不清醒，又是在水中，没伤到筋骨，但还是削去一大片血肉，转眼就染红了周围的河水。
　　
　　“还好是左手……还能拿剑。”云叙这样想着，再一看，缘蝶已经在往下沉去。
　　
　　云叙强忍着疼痛，这次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才将她一把捞起，向岸边游去。
　　
　　上岸后，云叙点开她的穴道，急忙包扎自己的伤口，叹着气。
　　
　　过了没多久，缘蝶就扶着脑袋缓缓坐了起来，看到河边的一滩红色，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水里的事，不由的惊叫：“云叙，你没事吧！”情急之下，她捧起他的手臂细看。
　　
　　云叙微微苦笑，看了看周围的血：“没事……还好你没把我右手给废了。要不下次若遇到敌人，就只有你孤身迎敌了。”
　　
　　缘蝶听他口气，竟像是左手已经被自己废了，心里一寒，颤声道：“你的左手……真的？”
　　
　　云叙看得好笑，连忙安慰她：“没有没有，只是削下一块肉来，便宜了这河里的鱼儿。”
　　
　　缘蝶舒了一口气，看着他的手，郝然道：“都怪我。要不，你也砍我一剑可好？”
　　
　　云叙愣了愣，忽然想起初遇时她让自己打她板子的事情。再看此刻的她，脸上大义凛然的模样如出一辙，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怎么了？”缘蝶愕然。
　　
　　“蝶儿”，云叙看着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事吗？那时我没打你板子，今天自然也不会刺你一剑。你并非故意。”他其实还想说“就算你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怨言”，想了想，还是没说。
　　
　　缘蝶想说什么，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她脸上一红，别开脸去，站起身来。
　　
　　“过了汉水就是穷山恶水，不过，我记得地方志上说这里有个小村，我们去找找看吧。若能借宿真是再好不过，我们都湿透了。”
　　
　　“好。”云叙捂着左手，站起身来。
　　
　　两人并肩朝林中走去。
　　
　　幸运的是，转过几个山头后，在太阳已经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小村庄。
　　两人高兴的请求借宿，淳朴的村民热情的款待了他们。最终缘蝶被安排在村长家里，而云叙则被带往另一户人家。
　　
　　月亮爬上了窗棂。
　　
　　缘蝶躺在床上，出门以来心中第一次真正安稳了下来。奔波劳累了这许久，她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清月出岭光入扉”，缘蝶忽然想起这句非常应景的诗来，又转而想到自己的剑，不由得起身，拿起淡月剑细看。
　　
　　这一路上，她已经初步见识到了这把剑的威力，也越来越喜欢它。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每次她细看这把剑时，总会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在很久以前，她就见过这把剑，与它有着莫大的联系。
　　
　　缘蝶轻轻抚摸着剑柄，看着那两个字出神，却蓦地感觉到剑身颤抖了起来！
　　
　　缘蝶一惊，忽然想起师傅说过宝剑能为主人预警，心中一凛，推开窗跳了出去。
　　
　　缘蝶出窗来，大吃一惊：半夜时分，怎么到处都是人影！
　　
　　她跃上屋顶，伏身打量周围的动静。
　　
　　静谧的村庄在一瞬间就喧闹起来，缘蝶看着一些手持各式兵器的剽形大汉在村民房中进进出出，抬出形形色色的物事，甚至还抬出了一些看似已经昏迷的年青男子，终于明白了这是山贼来打劫。可是她见那些山贼进入房中时竟没遭到半点反抗，不由得十分疑惑。
　　
　　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自己又是一个人，缘蝶一时拿不准该怎样做。
　　
　　她静静看了半晌，突然看到云叙也被抬了出来，脸上虽是熟睡的表情，仍让缘蝶看得心中一紧，顾不得其他，握紧了剑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一瞬，她忽然听到一个柔美的女声在耳畔道：“别动。你若想救他，就得等等。放心，我不是山贼。”声音细如蚊蚋，房下的山贼谁也没发现。
　　
　　缘蝶想了想，咬咬牙，决定听从这人的话。她来到自己身边时自己竟然全无感觉，因此这人要么武功比自己高上许多，要么没有杀气。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应该屏气等待。
　　
　　看得出山贼们是有备而来，他们迅速地搬完了财务和粮食，便抬着掳来的五个青壮年男子和两个年轻姑娘摇摇摆摆地离开了。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而村里剩下的人似乎还在房中熟睡，全没察觉。
　　
　　缘蝶看着山贼离开的背影，忽然被身后的人拉起来。
　　
　　“走！”那女子说道，带着缘蝶尾随那伙山贼而去。
　　
　　缘蝶奔行在山间，这才看到那女子年纪似乎要比自己大上些，但容颜秀丽，眼波温柔，望之顿生亲切之感。她一身劲装，腰畔挂着一把长剑。
　　
　　“咱们走慢些，那些贼子可没咱们快。”她忽然转过身来，对缘蝶笑盈盈道。
　　
　　缘蝶点点头：“不过，姑娘，我们这是跟他们去他们的山寨么？”
　　
　　那女子笑道：“自然。他们人数太多，打斗占不了便宜，一会把他们全迷倒，好把乡亲们的东西和被他们掳走的人救出来。”
　　
　　迷倒？缘蝶听不明白，但仍跟她走去。
　　
　　可没走几步，那女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眉对缘蝶说道：“我竟然没问你，怎么他们都被迷香迷倒，你却没事？”
　　
　　“迷香？”缘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山贼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物劫走。可是他们什么时候下的香呢？自己竟然毫无知觉。
　　
　　缘蝶仔细想了想，也不知道为何唯独自己能避开，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差点忘了说，我叫杜绮缨。看你的年纪，叫我缨姐便好。你呢？”
　　
　　“李缘蝶。”缘蝶对这女子有许多亲切之感，想来民间知道她本名的人几乎没有，便道出了自己真名。
　　
　　果见杜绮缨“哦”了一声，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又问缘蝶：“你不是村里人吧？我在这一片已经呆了好几个月，没见这村子里有你。”
　　
　　“我和同门师兄刚刚出师，刚出来游历，恰路过此地投宿。”缘蝶说得很诚恳。
　　
　　杜绮缨点头笑道：“如此说来你们的运气不怎么好，刚入江湖就遇到山贼。以后须得多加小心。
　　
　　练武之人，不光要刀枪上的本事，更要辨清这些诡计阴谋。”
　　
　　两人一路谈得甚欢，是以尽管路程颇有些遥远，也感觉须臾即到。眼看面前是一个山腰上的大山寨，寨前竖着一根黑漆漆的大杆，“猛虎寨”几个字尤为显眼。
　　
　　缘蝶见得那几个字，心里叹了几声。这样俗气的名字，寨主还能是什么风雅人物？
　　
　　只见那些山贼抬着抢来的东西鱼贯而入，就连看守寨门的两个大汉也喜滋滋地跟了进去，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寨门。不一会，不远处的貌似山寨大厅的地方就传来了阵阵笑声和欢呼声。
　　
　　缘蝶和杜绮缨面面相觑，饶是她们之前想了很多对策，此刻面对这样的山贼，也只剩下无奈的份。
　　
　　“我们就这样进去吧，我已经看出来，这帮人功夫十分有限，就算只有我们两人，要救了人逃出去也是轻松得很。”她说着拿出一个小瓶：“待会蒙上你的鼻子。这迷药叫‘神仙倒’，可比他们的厉害得多，只吸入一小点就能立马晕过去，我们就趁这时间把人救了，再让他们把村里被抢的东西搬回去。只可惜这药只能持续一小会，只怕是免不了要留人下来断后。你功夫究竟如何？怕的话就和你师兄先跟村民一起走吧，咱们呆会在村里会合。”
　　
　　缘蝶坚定地摇摇头：“我和缨姐一起。”
　　
　　杜绮缨笑了：“好妹妹，你果真和我投缘。可这事不能逞义气，山贼数量众多，要全身而退并非易事。这会先不说这个，咱们走吧。”
　　
　　她们蹑手蹑脚地来到大厅门口，看到那一伙山贼全部聚在一起，中间围着一个青壮男子，正兴高采烈地指着一样东西说着什么。
　　
　　缘蝶还没看个清楚，杜绮缨已经笑了笑，把手中的小瓶子抛了出去。
　　
　　瓶子落在地上“嘭”地一声碎了，缘蝶只见众人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就倒了下去，暗道这药果然不一般。
　　
　　杜绮缨拉着她，飞速地绕过人群，到了存放货物的地方。
　　
　　杜绮缨跑过去，开始为他们解开绳索，一面道：“点百汇穴，不行就掐人中，得弄醒才行，好在东西搬得不多，让他们抬回去。”
　　
　　缘蝶依言而行，忽然眼睛一亮，发现了云叙，连忙弄醒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云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看到缘蝶的脸，登时吓得跳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神志不清竟跑到你房里来了么？怎么我竟一点不知道？”
　　
　　缘蝶没好气道：“你是神智不清跑到贼窝里来了。你没事吧？”
　　
　　云叙摇摇头，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忽地明白过来，惊道：“我们被劫持了？”又看到杜绮缨在那里忙活，道：“那是谁？”
　　
　　缘蝶使劲瞪了他一眼：“眼下没空解释，赶紧弄醒村民们让他们回去。”
　　
　　那边杜绮缨笑着瞥了他们几眼，三人一起努力，很快就带着村民和被抢走的东西到了山寨门口。
　　正待继续举步，忽然听到背后喊声阵阵，那些山贼竟然已经醒了过来。
　　
　　杜绮缨看着那漫山扑过来的凶神恶煞的山贼，咬咬牙：“可惜这神仙倒只有一瓶。”她唤住村民：“你们带着东西快离开！这里我来挡一下。”又对缘蝶和云叙道：“你们也先走吧！”
　　
　　缘蝶还未答话，云叙已经叹道：“我的剑不见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回师傅留给我的东西。”
　　
　　缘蝶苦笑道：“这样一来是更不能走了。”
　　
　　杜绮缨点点头，眉角飞扬，颇为英姿飒爽：“既然如此，今日咱们三人便联手御敌！”
　　
　　眼看山贼业已扑到，三人各自迎了上去。
　　
　　缘蝶想着与这些人终无仇恨，所以并不下杀手，也不紧逼，只密切关注着那边失了剑的云叙。
　　
　　却见云叙虽然手上无剑，并不惊慌，不知从哪里夺来了一把大刀，蹙着眉，极为认真地迎敌。他一副文士模样，拿着这样一把刀，未免有些滑稽，可偏偏掩不住全身散发的气势。
　　
　　缘蝶放下心来，全神应对，淡月剑连连削去周围之人的兵器，左手指尖聚气，每一得手便出指点去，是以她身边不一会就倒了一大片。
　　
　　战着战着，她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恍惚感，仿佛很久以前，某时某地，也曾经经历过极为相似的事。
　　
　　这种感觉骤然而至，她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脑中随之一阵剧痛。
　　
　　缘蝶晃晃脑袋，正在勉力与疼痛作斗争之际，眼前忽的一亮，一把熟悉已极的长剑呼啸而至！
　　
　　轻云剑！缘蝶心神大震，定睛看去，轻云剑被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手中。那人身形剽悍，肌肉虬劲，额前束着一条白布，面容还算英武，却充满了煞气。此刻他冷睨着面前女子，眉间全是不屑之色。
　　
　　缘蝶颇为恼怒，御剑应敌时，却觉得脑中犹自疼痛，身上也聚不起力气。两剑相交，“叮”地一声，那人身形一震，缘蝶却后退一大步，猛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蝶儿！”云叙眼角瞥至，急忙飞身过来，把她揽住。
　　
　　待得探手搭她脉搏时，只觉一股极强的真气在她体内四处冲撞，不受控制，又觉得不像是受了伤，不由得懊恼。
　　
　　他还在一面沉吟，一面挥刀荡开围上来的山贼，那边的男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叫道：“大家都住手！”
　　
　　此话一出，所有的山贼都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杜绮缨也好奇地看过来，见到缘蝶，脸上一惊。
　　
　　那男子对云叙道：“这把剑是你的？”脸上满是怀疑。
　　
　　“正是。”云叙道。
　　
　　那男子皱眉：“你是如何得来？”
　　
　　众人都楞了楞，唯有杜绮缨看了看缘蝶和那男子手中长剑，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连连摇头。
　　
　　“这是家师所赠。”云叙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也老老实实答道。
　　
　　那男子浓眉一轩，面上带上了敬重之色：“这倒也说得通……你师傅却是？”
　　
　　云叙被他问得很纳闷：“家师名讳，却与阁下何干？”
　　
　　那男子却忽然冷笑起来：“看你那伙伴的模样，你们根本不像是能配上此剑之人。若你们真是剑神之徒，在下曾蒙受他老人家大恩，自当奉还此剑，可你适才推脱，大为可疑。”
　　
　　云叙正心烦缘蝶之事，听到这人的话，不由得有些恼怒：“以你看，要怎样才能证明？”
　　
　　那男子道：“这很简单。若你能以你手中之刀，战胜我手中这把轻云剑，就能证明你的身份。”
　　
　　云叙心头一跳：普通刀剑遇到轻云剑根本不堪一击，而这男子明显身负武功，谈何容易！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咬咬牙，将她交到杜绮缨手里，走到那男子面前，长刀指地，道：“如此，就请阁下指教了！”
　　
　　话音刚落，就已经高高跃起，接着狠狠劈下！速度之快，这把普通长刀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刀光！
　　
　　那男子还在冷笑：“就这点本事么？”运足真气，力贯于剑，向长刀迎去。这一击，势必会将长刀击断！
　　
　　却见云叙淡淡一笑，在长刀即将迎上轻云剑的瞬间硬生生撤去长刀，刀刃一转，向对方横削而去！
　　
　　四周响起一阵惊呼，若是普通人，且不论这一刻变招极难，就算变招，也是将自己的身体送到对
　　方剑刃上去，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可这是云叙。他长刀转向的同时，已经将师门的“长风沧海”步法运用到了极致，身形偏转，再将左手伸出，是和缘蝶一模一样的指法，食指弹出，“叮”地一声，已经在轻云剑上借力，身体避开了长剑！
　　
　　杜绮缨看得目不转睛，还来不及为他喝彩，就看到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身前跃，长刀一转，落到了那男子身后，刀刃还紧紧贴着那男子的脖颈。
　　
　　周围一片死寂。
　　
　　那男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是低下了头，垂头丧气道：“你赢了。”
　　
　　云叙微微点头，只觉得左手痛入骨髓，这次动手牵动伤口，看来短期内都不能再使了。低头一看，左手的伤口已经浸出血来，湿透了左袖。
　　
　　那男子目瞪口呆：“你，你本来就受了伤？”他后退几步，忽然对云叙跪了下来：“我实在有眼无珠，剑神前辈是我的大恩人，我竟然……”
　　
　　云叙急忙上前几步：“无妨，你不必自责。口说无凭，你要我证明也是应该。”把那男子拉了起来。
　　
　　那男子满眼钦佩地看着云叙，奉上轻云剑后，双手握拳道：“今日得见少侠风采，真是大慰平生。还请少侠赏脸在我这猛虎寨盘桓数日，就当是在下的赔罪吧！”
　　
　　云叙抬眼看了看犹自昏迷的缘蝶，苦笑道：“数日倒是不必。若能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便很感激。”
　　
　　当下三人就在这山寨歇了下来。
　　
　　“那么，杜姑娘以为蝶儿这是什么病症？”云叙忧虑地看着缘蝶，问杜绮缨。
　　
　　杜绮缨道：“绝不是病症。她体内真气竟比你尚强上许多，如此异状，又没有吞服什么异物，依我看，应是与她过去经历的事有关。如无意外，应该很快醒来。她醒之后，你可以问问她，之前有没有什么奇遇。因为这股真气若不处理，放任吸下去，对她的身体是很大的伤害。如果不行，只能去杭州望璟阁看看，那里能人异士甚多，也许能帮上忙。但要望璟阁帮忙，又得等到九月杭州比武，需要在那擂台上胜出并加入望璟阁后才能请动。外人，他们是一概不管的。”她说到这里，眉间忽然闪过一丝阴云。 
　　
　　云叙耸耸眉，望璟阁之名他已经听说过，那神仙宝地一样的所在岂是寻常？一听就不是易与之事。自出宫后，连连遇到怪事。
　　
　　杜绮缨沉默半晌，忽然又道：“也许你不相信……云公子是否听过前生今世之说呢？”
　　
　　云叙一笑：“听自然听过，我却是不信的。难道真的有？”
　　
　　杜绮缨点点头：“我想有是有的。不过奈何桥上一碗汤，人的执念又毕竟有限，前生便无迹可寻罢了。”
　　
　　云叙道：“那么，这与蝶儿又……”
　　
　　他话没说完，杜绮缨就打断了他：“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听拙夫说过的望璟阁中的一个传说而已。可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有很多巧合。说来公子一定不信，我在杭州，曾亲眼见到过一个和缘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若非她们眼神极不相同，差点就认成了一个。”
　　
　　云叙睁大了眼：“果真？”
　　
　　杜绮缨含笑看着躺在床上的缘蝶：“是啊。可是那女子十分讨厌，缘蝶妹子却与我很投缘，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
　　
　　她托腮想了想：“既然你们是剑神慕容枫之徒，倒是可以直接去苏州找上一任望璟阁阁主，‘清竹女侠‘慕容湄’。听说剑神和她是近亲，说不定她能直接为你们解开疑惑。”
　　
　　云叙点点头，再看了缘蝶几眼，起身出去了。
　　
　　缘蝶第二天果然若无其事醒来，只说做了一夜怪梦，全身再无异样，反是内力增强不少。三人都惊讶不已，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男子原是猛虎寨的主人，名叫王大虎，对三人招待得极为热情。三人临走时，还送了三匹骏马。
　　
　　恰巧杜绮缨也要乘船南下和丈夫会合，当下三人结伴向万州行去。缘蝶自是一路上高兴不已，和杜绮缨谈得甚为投机，连带着对云叙也越加和颜悦色起来。
　　
　　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就算是山路难行，也不觉得了。
　　
　　过得半月，总算是让他们到达了万州城。进城时天色已晚，三人却决定先去渡口看看，若有合适的船，上去再说。
　　
　　到了码头，果真见到那里停着一艘看上去还颇华丽的船只。一群人围在那里，正对它指指点点。
　　
　　缘蝶高兴地向身旁的老人打听：“老伯，那是客船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便要叫上两人上船去。
　　
　　“去不得啊姑娘！”缘蝶诧异地转过头来，却见那老人家急急忙忙地走过来。
　　
　　“怎么了？”三人齐声问道。
　　
　　“这船是艘不祥之船啊！”老人低声道，脸上满是沉痛之色，“这船从夔州到此，已经莫名其妙地死了两个人，所以今天在万州还没有人敢上。”
　　
　　缘蝶和杜绮缨对视一眼，对那老人道：“就算是不祥，也只好乘它了。三尺青锋在手，哪有那么容易束手就戮？正好去看看什么在捣鬼。”
　　
　　云叙听得一笑：“蝶儿当真不怕么？”
　　
　　缘蝶昂首道：“当然不怕！”
　　
　　云叙笑着连连点头：“好，那我们上去吧。”
　　
　　老人见他们不听劝告，连连在后面叹气，却见三人边说边笑，已经上船去了。
　　
　　江水湍急，送走了无数悲欢往事，又迎来新的因缘。而天边乌云翻卷，似乎正预示着黑暗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唉~俺可怜的点击啊


三峡星河影动摇（上）

　　从外观上看，这艘“长风号”无论如何都只是一艘普通的商船，可是缘蝶一踏上去，心中就生发出一种隐隐的不安。她皱眉凝视这艘装饰朴素，却处处流露出压迫感的船，感到有些头疼。而且这疼痛在随那船上管事往自己的房间去时，愈演愈烈，她不由得轻轻哼了声。
　　
　　“怎么了？”一旁的云叙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
　　
　　缘蝶摇摇头：“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老是头疼。对了，上次我晕过去，也是因为这个。看来得找个大夫看看。”
　　
　　走在前面的杜绮璎回头对缘蝶笑笑：“你现在去好好睡一觉，明早我想就你头疼这事，跟你谈谈。”
　　
　　缘蝶点点头，又看自己的房间恰在杜绮璎和云叙中间，杜绮璎已经回房去，而云叙脸色有些凝重地看着她，忽然道：“蝶儿，你头疼，一定要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全。我总觉得出宫后的不太平并非偶然，这艘船似乎也有点不寻常。”
　　
　　缘蝶沉吟道：“说是死了两个人，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早需得去问问。”
　　
　　云叙凝目注视她片刻，笑笑，温言道：“我看你是忧虑不足，好奇有余。好了，你去休息吧。头疼的事，咱们明天再商量，反正无论如何，一定会找办法解决它的。”
　　
　　缘蝶依言转身进房去，一时间又惊又喜。这个房间布置得十分别致，环境清雅又不失韵味，桌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仔细去闻，似乎还有另一种香气，馥郁而令人陶醉。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字，定睛看去，却是一首诗经：“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字迹飘逸潇洒，刚劲有力，应该是男子所书。缘蝶揣测着这里之前应该住过一个女子，才会使这房中带上异香，而这字幅却说不清与那人有没有关系。
　　
　　在房中四处走动一会，缘蝶觉得有些困了，便上床歇下。
　　
　　这一宿的梦中，缘蝶再次见到了上次昏迷时看到的异象。她仿佛一会置身于一片片茫茫的青山绿海之中，一会又徜徉于烟波浩淼的江南水乡，周围的景物都依稀可见，又能引起她难以言说的惆怅，心中翻腾着万千情绪，却最终都化为泪意。梦境忽然又一变，她看到自己站在长安绝没有的青石泥苔路面上，在细细密密的雨帘中，对着一个男子伸出手去。他笑容宛然，容颜却模糊不清。
　　
　　他是谁？缘蝶醒来时，这样问自己。
　　
　　可是，她的记忆中绝没有这样的人。更重要的是，那人的穿着分明不是本朝人，让她感觉很荒谬。
　　
　　船中众人都在进食，而缘蝶三人挑了个座坐下，开始交谈。
　　
　　杜琦缨犹豫了许久，终于把之前对云叙欲言又止时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一百多年来，望璟阁中一直有一个传说。有一个我们称之为‘梦蝶者’的女子，曾于大荒时创出绝世剑法，名之‘蝶舞’，而她每经轮回，记忆都不会消散。传说中，她的每一个转世都会沿着命运的指引，去寻找前生的记忆。她会最终记起一切，成为这世间武学的最高峰。她曾经在两百年前留下蝶舞的剑谱，而传说中，这剑谱就被藏在望璟阁中。”
　　
　　“据说梦蝶者的觉醒有很多征兆，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她在年近十八时会常常晕倒，逐渐记起前生的事。”
　　
　　杜绮璎说完，带着些考究意味看着缘蝶。
　　
　　缘蝶埋下头去，心里似有波涛翻涌。原来是这样的么？怪不得自己出生时会有那样的异像，怪不得自己竟然会在梦中看到服饰仿佛前朝的人。
　　
　　可是……
　　
　　缘蝶怔怔想了会，抬起头说：“但，那未必是我。”
　　
　　杜绮璎点点头，叹道：“对。其实，这只是个传说而已，活着的人，根本没有谁知道它是对是错，却能被它牵着走。我也只是想起了而已。不过，你名字叫缘蝶，看来和这‘蝶’字还有些缘分，兴许真是你呢。”
　　
　　她接着笑了笑：“你也别把它放在心上。你这头疼，大夫当然要去看，等到了江南，有的是名医可以寻访。可若真是什么梦蝶者的原因，还非得去望璟阁不可。那里与此事渊源颇深，应该能解决。”
　　
　　杜绮璎一说完，缘蝶看到旁边经过的扫地小童迅速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准备走开。
　　
　　杜绮璎已经警觉，叫住他：“等等！”
　　
　　那小童慢慢转过身来，只见他年约十四岁，布衣简陋，手里还握着一把油腻的扫帚，五官清秀，双眉英挺，眼眸湛然，隐隐然竟有些气势。
　　
　　“怎的？”他扬眉道。
　　
　　“你是这船上的船工？”杜绮璎上下打量着他，狐疑道。
　　
　　他撇撇嘴：“要不然你以为？要不是生活所迫，你以为我喜欢在这不吉利的船上呆。”
　　
　　“你叫什么名字？”缘蝶看到他故作老成的表情，感到有些好笑。
　　
　　“楚浩。”缘蝶看到杜绮璎想了想，应当是没什么头绪，虽然表情仍然疑惑，却没再为难他。
　　
　　“对了，楚浩，你刚才说这船不吉利，是为什么？是因为那两个死者吗？他们是怎么死的？”云叙问道。
　　
　　楚浩蹙了蹙眉。他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别人注意到他们，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出去乱说。坏了生意，老板可不饶我。”
　　
　　“说起来，这艘船从夔州出发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长风号的船主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也没出现过。一直是姓孙的管事，在打理船上的事务。可是有一天忽然就来了消息，说船主会来，接着没等来船主，却意外地等来好几个商人，看上去都是家缠万贯。”
　　
　　“这就蹊跷了，要知道这船算不上好，并没有多大保障。有钱人一般是不来的。而且若问起这两人的目的地和乘坐原因，个个都是模糊不清地回答，只说让他们一直乘坐就好，钱不会少。”
　　
　　“这样没过多久，就出事了。一个姓钱的商人，年纪也不大，却在半夜失踪了。有船工说远远看到他自己将大半身子探出船舷，忽然就跳了下去，等有人赶去，已经没他踪影了。这都这么久了，再都没看到他。说起来是跳江自杀，其实据他同行的人说，这人正值盛年，绝不会无缘无故自杀。可是又没有谁说得清他为何会失踪。官府已经来过，也不了了之。”
　　
　　“第二个出事的是个煮饭的老太婆，若非出事，这船上有谁曾注意过她？偏偏一早起来，到了厨房的人一看，她蜷在角落里，起初还以为她在睡觉，可是推开一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竟然已经死去多时。”
　　
　　缘蝶听到这，蹙眉道：“蓝色？显然是中毒而死。”
　　
　　楚浩瞥她一眼，点点头：“可不是？但是也没有人敢去动她的尸体，最后来了官差，好歹才把她搬下去了。”
　　
　　缘蝶诧道：“官府竟没查吗？”
　　
　　“怎么没查？可是这年月，碰上这种异事，官府避之唯恐不及，那老婆婆又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这件事便就此作罢了。”
　　
　　“那么，这船上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么？”缘蝶好奇道。
　　
　　楚浩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外表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坏人。”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看左边那桌的老头，正是和那死去的商人同行的，姓孙，如今他同伴死了，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呆在这船上，每天喝酒，悠闲得很。”
　　
　　“再远一点，那两个年轻男子，蓝衣的，是‘风雷掌’雷楚，那个黑衣的，是‘断水刀’白朔。他们上船也已经有一段时日。”
　　
　　缘蝶依言看去，蓝衫男子五官都拧在一起，看上去极为愁苦，正闷头喝酒。他身边黑衣男子倒是仪表堂堂，虽然全身都笼罩在夜色一般的浓黑中，脸色却晴朗，见缘蝶看过来，也不以为意。
　　
　　“我们的右手边，那个邋遢老者，据说是个算命先生，叫做欧阳莫言，平日里神神道道的，也没谁爱理他。”
　　
　　“那个紫衫男子，却是我们这船上最为显赫的人物之一。他叫唐裕，是如今的唐门少主。”
　　缘蝶听到唐门二字，不知怎的心中一动，于是去看那男子。正遇着他也看向这边，两人视线相触，他愣了愣，嘴角忽然浮起一个友善的笑容。他长得十分俊秀，这一笑之下，倒是有些令人目眩。
　　
　　缘蝶看他一眼，回头对楚浩说：“这船上怎地这许多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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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琦缨在一旁答道：“若我没猜错，应该是冲着余杭的比武去的吧。”
　　
　　“余杭？”
　　
　　“望璟阁每隔四年都会在余杭搭起擂台比武，胜者不仅能获得天下习武之人的敬仰，还能进入望璟阁，甚至到望璟阁中学习它珍藏的武学招式。所以习武之人，没有一个不想在这场比武中获胜。算起来，今年正是四年之期，所以他们应当是前往余杭去参加比武。”
　　
　　楚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对缘蝶道：“这还不算，据说今天还会来一个青楼女子，从前是扬州菱歌坊的头牌，叫秦瑟。”
　　
　　缘蝶这边正聊得起劲，却见舱中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脸上夹杂了贪婪、惊叹等诸多表情。
　　
　　怎么回事？缘蝶不由得皱起眉，转身去看。
　　
　　只见舱门开处，闪进来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环，她四下看看，回身扶了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年轻女子进来。缘蝶心想：这必然是个极为出色的美人了，可惜长在宫中，她对于容貌美丽的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所以也不打算仔细看看，便欲转身。
　　
　　可是缘蝶眼角余光瞥到楚浩，忽然想到，这应该就是那个叫秦瑟的女子了吧？她这样一个女子，为何会在这里出现？缘蝶想到这里，便又多打量了她几眼。
　　
　　只见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触到缘蝶专注的双眸时，忽然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
　　
　　就好像寒冰乍破，流水潺潺地奏响第一个音符；又好像柳条初绽，春风温柔地拂过第一抹嫩绿。
　　
　　缘蝶也笑了起来。她生在皇宫，见过不少美人，却是头一回看到容貌让她这样欣悦的女子。温婉，又有一种猜不透的清冷。
　　
　　后来她才明白，之所以第一次看到秦瑟心里会有那么多的欣慰和感叹，也许是因为她们是如此相像，就如同另一个自己。正如镜像。
　　
　　所处环境或许不同，性情也不尽类似，但灵魂却是出奇地一致。
　　
　　她们默默打量这世间，投入时收获悲欢，跳脱时回归寂然。
　　
　　就像从亘古时开始，就是以这样一种姿态存在。烟火尘世间，偶然一回头，就看到她们依然在那里，沉默，或者淡漠。
　　
　　似是拈花一笑，又似是不可自拔。
　　
　　秦瑟由丫环扶下去后，缘蝶才转过头来，喃喃：“好特别的女子……”
　　
　　那天夜里，缘蝶再一次做了怪梦。不过这一次，梦里的心情绝非惆怅，而是一种夹杂了绝望的愤怒。火光和血光依稀可见，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她看到自己提剑而立，浑身浴血，死死盯着面前不远处的一个人。
　　
　　他一袭青衫被染成血色，握着一把极似轻云的剑指向自己，眼中似有火焰跃起！
　　
　　缘蝶终于无比清晰地看清了他的脸，猛的从梦中惊醒！
　　
　　那个人，她绝没有见过！可是，为什么在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缘蝶回想梦中的情形，只觉得不可思议。
　　
　　频频做这样的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再联系到出生时的事情，难道说，自己真是那所谓的“梦蝶者”？
　　
　　缘蝶想了一会不得其解，便起身来，推门向外走去。
　　
　　此时已近半夜，缘蝶一路向甲板走去，一个人也没有看到，直到眼前开阔，却看到空荡的甲板上竟有秦瑟还静静地倚在船栏上，晚风微微吹起她的裙裾，有一种神秘和飘渺之感。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见是缘蝶，笑了笑，轻声道：“姑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缘蝶点点头道：“睡不着。”
　　
　　“姑娘可是有什么疑惑或心结？”秦瑟的笑容轻浅，让缘蝶觉得安心不少。
　　
　　她默默伸出手去，握住船栏，盯了江面半晌才道：“我只是近来困于梦境，故有此感。秦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姑娘知道我的名字？”秦瑟道，“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缘蝶想了想，还是决定以真名相告：“缘蝶。”
　　
　　秦瑟低声念了几遍，颔首：“姑娘的名字也是很有些意味的。不像秦瑟，烟花里呆久了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丢掉了。”
　　
　　缘蝶不料她竟提起这个，怕她伤心，于是斟酌道：“……其实秦姑娘不必太在意这个。人生一世，又有多少是能够自己主宰的？世事中的沉浮，和梦里的真幻一样，有多少人能辨清呢？我看秦姑娘蕙质兰心，一定能看透此节。”
　　
　　秦瑟听到这里，似有所悟，道：“也许正是此理。缘蝶姑娘，你不是说你为梦境所困吗？其实人生百年也不过虚空一场，何来真幻之说？你心在此间时，此处就是真，反之亦然。而你亲身经历的事，，未必就是真事。你梦中的事，未必就是虚假。”
　　
　　这最后一句切中了缘蝶的想法，她紧紧盯着秦瑟：“若两者皆为真，又如何？若二者皆不明，又如何？”
　　
　　秦瑟道：“无论真假，都只在你。你若不明，便去探索。总会有明白的一天。”
　　
　　缘蝶不再开口。她当初离宫时，保定寻求人生真意的信念，如今却被这一个奇怪的梦境搅得心神烦乱。那梦境中人分明曾与自己有过许多纠葛，而她在与于琮决裂后，已经不愿意再作世间痴儿中的一名。就算真有前世，今生的她，难道还抱着那些往事活着？
　　
　　一念及此，缘蝶觉得心中轻松了很多。天意如何她并不想揣测，一切随缘就好。
　　
　　晚风中的凉意逐渐有些沁人，缘蝶抬眸看去，宽阔的江面上水波映着月光，粼粼的细浪仿佛万千银鲤正翻腾其中。月夜赏此江面，对她是头一遭，缘蝶心情为之一畅。
　　
　　秦瑟在她身旁，也不知在想什么，垂了头看向江面，一时间出奇的静谧。
　　
　　那一夜的交谈，让缘蝶对秦瑟有了知己之感。秦瑟是那样温雅的女子，身上没有一点江湖人的压迫感，也没有脂粉气，淡淡如水，和杜琦缨的英姿飒爽，明丽亲切完全不同，却都在初见时就让她喜欢。她钦佩着秦瑟，怜惜着秦瑟，好奇着秦瑟是怎样离开了菱歌坊。
　　
　　缘蝶回房后便睡下，哪知第二天起床后船上竟乱成一团，问了才知道，昨天夜里竟然又有人遇害！惨遭杀害的正是江湖人称“断水刀”的白朔！
　　
　　“什么时辰遇害？”缘蝶皱眉问道。
　　
　　云叙道：“发现他已经是辰时，死在他自己的卧房中，夜里就连他隔壁的雷楚也没听到半点响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已经惊动了官府，很快会有人来查。”
　　
　　这样蹊跷？缘蝶挑挑眉，看来这船一定有些古怪，一连死了三个人，中途靠岸时上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想来凶手一定就在众人中间。可会是谁呢？死的三个人看上去没有任何联系啊。白朔不提，据说那老妇人和富商是素昧平生。更何况，凶手的动机也令人迷惑，若说杀富商是为了钱，杀老妇人是干什么？就算略去不提，这第三个死的，却为何不是那另一个富商？
　　
　　缘蝶正在思索，看到举个官差模样的人已经走上船来，进了白朔的房间。
　　
　　缘蝶和云叙也靠近去看。待到门口时，缘蝶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探头一看，便惊骇不已。
　　
　　白朔的身体仰躺在地，衣衫破碎，尽染血污。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胸腹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十字伤口，血液已经凝结，呈现出暗红色。
　　
　　房间中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而白朔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似喜非喜的笑容上，非常诡异。
　　
　　缘蝶看得直皱眉，却听耳边一个声音叹道：“白朔兄竟然死在了他自己的成名绝技上，真事天意弄人。”
　　
　　缘蝶转头一看，说话的是那唐裕，他注视着白朔，脸上有痛惜的表情。见缘蝶看着自己，他解释道：“白朔的称号，正是因为他的这一招‘抽刀断水’速度极快，在一瞬间就能将敌人胸腹剖开。他身上这个伤口，应该正是这一招留下的。”
　　
　　唐裕又道：“据我所知，刀法能快到这个地步的，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缘蝶愕然：“这么说，凶手功夫极高，而且一定和他有仇……所以才会这样羞辱他……可是，看他的表情，好像是见到了什么故人……而且，依你所说，这船上谁有这样的能力呢？”
　　
　　唐裕道：“姑娘也认为是这船上的人杀的？”
　　
　　缘蝶还没答话，就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血债必血偿。白朔的仇，我自然会为他报。至于凶手的目的，也休想达到。”
　　
　　这话说的好像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缘蝶想着，看到雷楚铁青着脸倚在门边，目光凶狠地盯着唐裕。
　　
　　唐裕笑笑，道：“久闻二位相交甚笃，看来果不其然。雷少侠有这个心，白兄地下有知，必然欣慰。”
　　
　　雷楚听到这里，冷哼道：“姓唐的，你别装！这船上我们还认识谁，又会有谁有这个动机？你为了余杭的比武不择手段，我会不知？”
　　
　　唐裕也不恼，只是敛容道：“唐少侠愿意怎么想在下也管不着。唐某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怎么会使出这样卑鄙残忍的手段？而且，既然唐某有能力使出这一招，当然能在擂台上打败他，何必先下手杀人？”
　　
　　雷楚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先用毒，再下手？唐门之人，哪个不是用毒高手？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缘蝶听到这里，心里竟也有了忿忿不平的感觉。她回思近来听到唐门总是有反应，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房里传来了声音：“致命伤是胸前刀伤，没有中毒。”
　　
　　缘蝶和云叙一时间都觉得好笑，再看雷楚脸上青青白白，兀自嘴硬：“你这厮用了什么厉害毒药，查都查不出来？”
　　
　　唐裕脸上殊无笑意：“唐某用没用毒，天地可鉴。阁下若再辱及唐门，休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对着缘蝶和云叙点点头，便离开了。
　　
　　官府查完后，说是船上众人都有嫌疑，一个个唤去盘问，又说要搜查房间。缘蝶正在甲板上休息，听说后十分不耐，奈何云叙劝了她许久，才答应去回答，谁知还没动身，就有人上来要拷起缘蝶。
　　
　　“做什么？”缘蝶皱眉喝问。她眉间尽是煞气，吓得几个官差愣了愣。
　　
　　听清缘由后，缘蝶冷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竟有人动到我头上。我跟你们去可以，要给我带镣铐，绝无可能。”
　　
　　一时间争执不休，引来人群围观。
　　
　　“到底怎么回事？”杜琦缨问云叙。
　　
　　云叙为难地摇摇头，却听那为首的捕头道：“我们在你的房里搜出了白朔的刀，怎么是冤枉你？”
　　
　　此话一出，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云叙脸色一沉，握紧了袖中剑柄。
　　
　　缘蝶的脸色也是即将发作，她道：“不可能！”如果有刀，那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昨晚明明睡得很好，没有人进来过，早上离开时又锁好了门。难道是这船上的管事？
　　
　　“怎么不可能？你的门锁完好，这船上只有管事的能进去，而他昨晚到现在一直和船工们呆在一起，很多人能见证！”
　　
　　缘蝶冷冷瞪着捕头：“我说不是我。”她长袖微微一动，已经准备出剑。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轻轻的声音道：“不是她。”
　　
　　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美丽端方的女子款款而来，柔声道：“她昨晚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杀人这样的事。”正是秦瑟。
　　
　　秦瑟走近后，又道：“缘蝶姑娘昨晚和我在甲板上谈心，我可以为她作证。”
　　
　　那捕头面露难色：“不论怎么说，这一趟总是要走的。”
　　
　　秦瑟道：“那，小女子也陪缘蝶姑娘去一趟可好?只是不能铐住我们。”
　　
　　捕头还未答话，唐裕笑道：“这位捕头何必为难两个姑娘？就算不铐住她们，她们也不能逃了啊。”
　　
　　缘蝶听到这句，暗笑，抬起头却看到唐裕对她眨了眨眼，一愣。
　　
　　他知道自己会武功？可是自己穿着分明不是江湖人士，淡月剑也从未拿出来啊。缘蝶还在疑惑，就看到捕头已经妥协，便转头走了。
　　
　　杜琦缨回头看到云叙身体绷直，直直盯着缘蝶离去的方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云兄弟还是回去吧，蝶儿一定会平安归来的。你还信不过她的剑法？”
　　
　　云叙摇摇头：“能将刀放进她的房间，此人一定不简单。而蝶儿初入江湖，难免遭人暗算。再者她性子刚烈，我怕她应付不周，伤了自己。”
　　
　　杜琦缨道：“可是为今之计，也只有见机行事。若将事情闹大，便不好收拾了。”
　　
　　云叙点头道：“我明白。但是若有人伤到她，我绝 不能容忍。”
　　
　　当晚缘蝶果然安然回来，云叙问她，她答道：“案子还会继续查，我应该没事了。多亏了秦瑟，若没有她，这次还真讲不清楚了，少不得要拔剑。”
　　
　　半晌，云叙听她喃喃：“都说青楼女子最无情，如今看来是不对的。我和她不过一面之交，她却能为我担当这种干系。”
　　
　　云叙不禁笑道：“蝶儿又多了一个朋友么？”
　　
　　谁知缘蝶竟极认真地看着他，答道：“是知己。她能懂我，真的。”眼波盈盈。
　　
　　云叙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感动夹杂着酸楚，只能低声道：“那就好。”
　　
　　心里有许多的想法，只是不能说给她听。
　　
　　自她与于琮婚变后，她和别人交往总是带着三分疏离，就算是和杜琦缨一见如故，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感情。他以为她就要把自己与他人隔离开过一辈子。没想到她和秦瑟相交几日，就已经引为知己。
　　
　　如果能这样下去就好，他一直期待着她能够露出当年那样澄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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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星河影动摇（下）

　　又过了几日，倒是风平浪静。缘蝶偶尔去找秦瑟聊天，闲时和云叙讨论剑法，和杜琦缨谈论江南风物，日子十分安闲。偏生缘蝶是个闲不住的，时不时提及白朔的案子，好奇带着不忿，想要解开谜底。
　　
　　她去找过孙姓富商。
　　
　　“老钱平日里很规矩。”
　　
　　尽管不愿意，富商还是觉出了面前女子的压迫感，只得说出实话。“是他提出要乘这条船，也没告诉我原因。我们本来是要去扬州进货。可谁知……这下，他家里那几房姨太太和他几个儿女就惨了。”
　　
　　看样子钱姓富商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而在缘蝶调查过船上工人后，发现那老妇人没什么家人，在船上工作了十余年之久，而且人是出了名的良善，绝没有什么仇家，事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会是谁呢？又是谁想嫁祸自己？这个人能用白朔的招式杀他，看来和白朔也极为熟悉。那天听雷楚的言论，唐裕似乎有这个动机，可是若是他的话，却为何要为她说话呢？最重要的是，他如何将刀放进去？
　　
　　缘蝶又去找唐裕，想看看能听出什么来。
　　
　　唐裕见着她，似乎有些惊讶，等她说明是想来听听自己关于案子的看法时，不由得笑了。
　　
　　“姑娘对这个案子倒有兴趣。”他一面说，一面招呼她喝茶。
　　
　　缘蝶其实是个甚为粗心的，也不在乎面前是天下第一用毒世家的少主，端起杯子，一点不犹豫，抿了一口，道：“闲来无事罢了……”
　　
　　唐裕笑道：“唐某自然可以将所知道的都告诉姑娘。不过请恕在下多言，姑娘今后在江湖上，可得记着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人生本来难得糊涂，何必这样追根究底呢？”
　　
　　缘蝶不料他说出这话来，一时愣了愣，道：“多谢公子提醒……不过唐公子如何看出我是江湖人？”
　　
　　唐裕道：“姑娘神光内敛，分明是内家高手，那天在甲板上更是全身都散发出杀气，唐某如何不知？”
　　
　　“原来如此……”
　　
　　唐裕看着她，忽然有些喟叹：“姑娘是初入江湖吧？需知在江湖上，并不是功夫高就安全，还要多加小心。”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了痛惜的神色，忽然又摇摇头道：“不多说了。我就我所了解的白朔讲给你听听吧。”
　　
　　“我和白朔只见过几次面。他在江湖上口碑甚好，也从不与别人结梁子，再加上手里一把断水刀，这些年可说过得十分潇洒。‘抽刀断水’一式，更开创了快刀的新一派别。”
　　
　　“白朔的为人，应当说比较谦和。他最好的兄弟，便是那‘霹雳掌’雷楚。这两人都是豪爽之
　　辈，最大的区别在于雷楚常混迹于勾栏场所，而白朔却是出了名的君子，据说多年不曾踏足风月场所。”
　　
　　“他和雷楚此次前去余杭，应当也是有备而来。没想到竟在这里丧命。”
　　
　　唐裕说完，深深叹息。却听缘蝶问道：“那么，白朔家里可有什么人么？”
　　
　　“据我所知，他尚未娶妻，父母又过世得早。至于他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却不知道了。”
　　
　　缘蝶听完，站起身来：“唐公子，我告辞了。”
　　
　　唐裕道：“不知姑娘现在对案子有什么看法？”
　　
　　缘蝶想了想，道：“我也没有什么头绪。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这三人并不是一人所杀。”
　　
　　“哦？”唐裕挑了挑眉。
　　
　　“富商的案件多半还是谋财害命，老妇人的我就不明白了。而白朔，我想还是仇杀。”缘蝶认真地说完，忽然又自嘲地笑笑：“其实我想这些做什么呢，既然到了江湖上，自然要看惯生死。”
　　
　　她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缘蝶姑娘！”
　　
　　缘蝶回头看他。
　　
　　唐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艘船恐怕是有些古怪。姑娘要小心。”
　　
　　缘蝶目中闪过一丝诧色，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古怪？这个唐裕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知道所有的原委？缘蝶思索了一会，将船上众人挨个想了一遍，发现还有一个人自己之前竟完全没注意到。
　　
　　欧阳莫言。
　　
　　原来这算命先生名字古怪，是有些道理的。他平日里如非必要，也从不开口，总是沉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很容易让人忽略他。若是要他一算，开出的条件也极为苛刻。得他金口一开的人，必须为这位先生做一件事，无论这件事是什么。
　　
　　如果不是他所推测的命运大多准确，这样的条件，估计他就算有几条命也早就魂归地府了。
　　
　　远远看去，他和街上肮脏的乞丐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当初他上船时，自称是“神算”欧阳莫言，根本没人信他。可当他接连预测出富商和老妇人的死亡时，没人再敢怀疑他的身份了。
　　
　　在缘蝶看来，这算命先生也是很可疑的人。哪有那么奇的事？说不定正是这古怪老头自己杀了人，还把“神算”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她在欧阳莫言对面坐定，还在斟酌着怎样开口，对方却已经慢悠悠道：“你出生时，可有异象？”
　　
　　缘蝶本来一肚子疑惑，一听这话，顿时变成满心激动。
　　
　　她按捺住情绪，道：“有的。难道您知道些什么？”
　　
　　欧阳莫言眼珠一转，笑道：“前尘种种，梦里成空。轮回不灭，倾天不休。我言尽于此，多的却是不能说了。”
　　
　　缘蝶心潮起伏，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几句。前尘种种？难道，梦中真的是前生的景象么？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此刻对这算命先生已多了份钦佩，她问道：“先生，你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欧阳莫言懒洋洋地答道：“你想问我这几个杀人的案子，直说便是。可惜我也不知道什么。或者我看出了一些迹象，但是不能告诉你。”
　　
　　缘蝶无言以对。她本就非官府中人，之所以查这个案子，无非是凭着好奇和热血。
　　
　　她道：“话虽如此，可船上血案频发，先生难道就不怕哪一日……？”
　　
　　这句话听来竟有十分挑衅的意味，缘蝶自己也不禁埋怨自己。她紧紧盯住欧阳莫言的脸，看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没想到对方只是打了个呵欠，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下困得很，怕是不能再回答姑娘的问题了。”
　　
　　缘蝶摇摇头，果然是“莫言”。
　　
　　她正要抬脚离开，却听身后悠悠传来一句：“你记着真假之中自有分辨，就是了。”
　　
　　缘蝶应了一声，又与云叙和杜琦缨一同用过晚膳，便一路慢慢走回房间去。她这一天忙活了这么久，收获并不多，想来也令人气闷。缘蝶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此事，至于自己的冤屈，既然没事，那还是算了。从此以后，自己定要好好注意这样的事。
　　
　　缘蝶疲惫地推开门去，抬起头瞳孔却猛地收缩！
　　
　　那幅字上面，竟然有一滩耀目的血迹！那血色映着雪壁，非常刺目。
　　
　　缘蝶这时才注意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她心里一紧：是谁又遇害了？
　　
　　她四处看看，一时间没发现有别人，先松了一口气。
　　
　　等等……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滴么？缘蝶倒抽一口冷气，蓦地冲至床前，一把掀起床帏！
　　
　　这是……缘蝶连退几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床上躺着那人唇角带笑，若是没有她喉咙上的可怖伤口和身上斑斑的血迹，人们只会以为她在熟睡。
　　
　　那是秦瑟的丫鬟，萍儿。
　　
　　可她怎么会死在这里？缘蝶只觉头痛欲裂。
　　
　　缘蝶站在房中一动不动，路过的伙计一时好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便骇声大叫。
　　
　　缘蝶也不去管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充满了无奈。她以为不管就可以，没想到局势根本不容她
　　退却。这凶手似乎瞄上了她，决不罢休。
　　
　　忽然听到一声惊呼，缘蝶听到是秦瑟，急忙抬头去看。
　　
　　秦瑟定定看着床上的尸体，眼里渐渐涌起水汽。她嘴唇颤抖，似乎说不出话来。
　　
　　缘蝶这几日和她相处，已经知道她一直和萍儿情同姐妹，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下惨然。
　　
　　她轻声对秦瑟道：“我来房里时已经是这样。”
　　
　　秦瑟全身都在颤抖，犹如风中的飘絮，柔弱而让人疼惜。她看了缘蝶一会，道：“我相信不是
　　你。可是……”
　　
　　她忽然掩面离开。
　　
　　缘蝶黯然站在原地，官差不多时就到，她只好再去一趟。临走前她还不忘对云叙和杜琦缨示意，
　　让他们别担心自己。
　　
　　这一次的审讯再一次因为没有证据而草草收场。其实在中唐的民间，屈打成招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是参与审讯的官员都觉得那女子浑身都是寒意，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凭空而来的压迫感，让人只想早早结束这场审讯。
　　
　　缘蝶有些怅然地回到船上，虽然再一次被释放，她也知道这样的事要是再出一次，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虽不惧，可被人通缉总不见得是好事。可是凶手在暗她在明，缘蝶也不知道自
　　己能做什么，枉她长剑在手，却是一片茫然。
　　
　　自己的房间是没法睡了，船上竟又没有空房，缘蝶没奈何只好去和杜琦缨挤在一起。
　　
　　杜琦缨的房间和她的基本一样，只是墙上没有字幅，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着笔粗劣的山水画。
　　
　　“别多想。好好睡吧，巫峡马上就到了，过了巫峡我就要下船了，你作什么打算？”
　　
　　缘蝶的脸上一片迷惘：“我也不知道。此去扬州或者余杭，还有多远？”
　　
　　杜琦缨点点头：“确切的我也说不清。确实可以先去扬州玩玩，如今那里的繁华富丽，在江南首屈一指。然后就可以经苏州前往余杭。算起来，到比武的时候，你应该正好到了余杭。你只管往扬州去便是。”
　　
　　缘蝶道：“那么，我也一起下船，这船看来是呆不得了。姐姐，你下船后，是和姐夫会和吗？”
　　
　　杜琦缨含笑点头：“正是，到时候为你引见引见。和他会和之后，我们可能会去往边陲，暂时就要分别了。”
　　
　　缘蝶点点头，心中伤感，天下之大，江湖人又行踪不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再遇上？她在宫中没有亲热的姐姐，唯一亲近的哥哥又是个忙政事的主，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人让她倍感亲切，转眼却又要分离。
　　
　　杜琦缨有心让她高兴，因笑道：“虽然以后漂泊四方，妹妹成亲可千万别落下我，姐姐可要来好好看看妹夫是怎样的人物。”
　　
　　缘蝶羞得满脸绯红，只拿手去推她：“没正经！”忽然想起了于琮，脸上又是一黯。
　　
　　杜琦缨看得分明，执了她的手叹道：“蝶儿，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是你这一辈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总是在圈子里走不出来。”
　　
　　缘蝶低下头：“我知道。”
　　
　　杜琦缨笑：“你知道？我看云叙这小子就很不错，你干脆……”
　　
　　话还没说完，缘蝶已经把她嘴巴捂住：“别说了。你说得别的还好，别拿我跟他说事。”她顿了顿，又道：“云叙确实是个好人。可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忘却往事，他又本有婚约在身，想来是没什么缘分的。”
　　
　　杜琦缨心中暗叹，只得点点头。
　　
　　一宿难眠。缘蝶知道自己已经坠入了某个圈套，可自己确实无能为力。前路黑暗，而她唯有握紧手中的剑前行。
　　
　　往事和罪恶一起苏醒。
　　
　　第二天醒来，神女峰已经在望。
　　
　　缘蝶站在船头，望着那秀丽的山水出神。
　　
　　“传说中，神女瑶姬为了黎明百姓，拯救苍生，舍弃了仙界而在人间劳累，实在可敬可叹。”唐裕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说道。
　　
　　缘蝶点点头：“可是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千年之久，不会寂寞么？”
　　
　　“神女怎么会是一个人？她有十一个姐妹陪她。”
　　
　　缘蝶讶然回头，看到脸色还有些苍白秦瑟正缓步走来，对缘蝶微微一笑，道：“瑶姬带着对人间的向往下界，虽然并没有尽尝人间苦乐，但她救助了百姓，是为大爱，感动了姐妹，是为真情。”
　　
　　秦瑟注视着缘蝶：“她有这样的姐妹，是不会寂寞的。”
　　
　　缘蝶心中大为感动，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只道：“我……秦瑟，你没事了么？”
　　
　　秦瑟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大可不必自责。我会将萍儿的尸首带回家乡。”
　　
　　“家乡？”这些日子，缘蝶也没问她是打算如何行止。她只知道秦瑟已经为自己赎身，是出来四处游历。
　　
　　秦瑟点点头：“我和萍儿家乡都在荆州，这次原是准备去祭拜祖宗来着。”
　　
　　缘蝶心中黯然，道：“你也别太难过……到底是谁这样可恶？”
　　
　　秦瑟凄然一笑：“我也没什么主意。这船上一连死那么多人，也没见找到凶手。”
　　
　　旁边唐裕却突然长叹一声，道：“其实……恐怕一切都是天意。”
　　
　　秦瑟疑惑道：“公子此话怎讲？”
　　
　　唐裕似乎是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才道：“昨天我原本想给缘蝶姑娘说来着，又觉得未必是真。如今看来……我离开蜀中之前，家母不放心，特地为我去青城山问卦。结果卦象十分不佳，说我若走水路，一路上必多血光之灾。又说若实在要走水路，也千万不可乘名中带‘风’字的船，因为这艘船……”
　　
　　“这艘船怎么？”
　　
　　唐裕缓缓道：“出则必沉，人死船灭！”
　　
　　缘蝶听得一愣，道：“可是船上还有这么多人啊……”
　　
　　唐裕道：“我也不信这话，可如今眼看怪事连连，也不由得有些担心。不过唐某向来不认天命，
　　倒要看看这凶手使什么手段解决唐某。”
　　
　　缘蝶看秦瑟无甚反应，以为她吓住了，道：“秦瑟？”
　　
　　秦瑟仿佛才过神来：“什么？我没事，这么些年，早就将生死看透。”
　　
　　缘蝶抿唇：“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来找我。只要对方使明的，我却一点不怕。”她握住袖中淡月剑，只觉豪气陡生。
　　
　　秦瑟目光一闪，道：“……那，秦瑟也就先谢过……”
　　
　　三人相对而笑。
　　
　　当晚亥时，船就驶过了巫峡。
　　
　　缘蝶想着第二天就要和杜琦缨、秦瑟分离，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折腾了很久，又来到了甲板上。
　　
　　令她惊奇的是，秦瑟竟然站在船头，仿佛知道自己会来，脸上带着笑意。
　　
　　也许是月光的缘故，缘蝶竟觉得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愣了愣。
　　
　　秦瑟的声音很轻：“早上唐裕的话其实没说完。你知道‘出则必沉，人死船灭’后面是什么吗？”
　　
　　缘蝶吃了一惊，道：“秦瑟，你……”
　　
　　秦瑟看着她，意味不明的笑容越发明显：“亥时一过，绝无生理。”
　　
　　缘蝶隐隐明白了什么：“你说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四周忽然响起了一声声尖锐的哨响，同时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几乎是同一瞬间，甲板周围跃起十来条黑影，从各个方向袭向缘蝶！
　　
　　眼看缘蝶的身影就要淹没在一片刺目的刀光中，淡月剑的光芒一闪而过，一声巨响，缘蝶捂着左臂，退到了包围圈外。
　　
　　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就站在那里看着秦瑟：“为什么？”
　　
　　秦瑟淡淡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为什么。”她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悯，轻叹道：
　　
　　“你已经中了我的‘三生’之毒，这毒只是让你神智模糊，全身酸软无力，不会伤及肺腑，也会在吸入后几个时辰内失效。但你若是枉动真气，只怕死得更快。宫主吩咐将你活捉，我可不想回去领罚。”
　　
　　什么宫主？
　　
　　缘蝶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心中失望和伤心甚至盖过了手臂上的伤口。
　　
　　缘蝶道：“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要捉我？……那为什么不和我单打独斗，却来这些阴毒？那几条人命，也是你干的吧？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要牵扯这么多无辜的人。”
　　
　　秦瑟摇摇头冷笑道：“枉自身负绝技，心思却这样单纯……我该说什么好呢？罢了，秦瑟一生，也难遇到一个可作知己的人，还是说给你听听，给你来个明白吧。”
　　
　　说话间船上的人已经全部奔至，喊杀声四处响起，甲板上立时乱作一团。云叙一眼看到缘蝶，正想过来，却被一个黑衣人截住厮杀。
　　
　　缘蝶看得皱眉，那黑衣人看身形是个女子，还是个功夫如此高强的女子，虽被云叙逼得节节后退，但招式非常狠毒，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别看了，”秦瑟微笑着，将她的目光拉回，“听我说吧。”
　　
　　“这许多年，世人都只知道我是菱歌坊的头牌，却不知我的另一重身份，是碧霄宫的右护法。”
　　碧霄宫？缘蝶吃惊地看着她，却看到秦瑟一向温婉的脸上此刻竟然有隐隐的杀气。
　　
　　“不过近年来，宫主已经很少有任务交给我。前不久，她却让我来找你。”
　　
　　“你是剑神之徒，又体质特异，一般的毒奈何你不得，我若与你单打独斗，胜算很小，所以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这艘船，根本就是我的。就连这船上的管事，也没见过我的真面目，所以我要去哪个房间，实在是很容易又不会被发现。‘三生’无色无味，平日里是无法发现的。”
　　
　　缘蝶恨声道：“就算是你们宫主要杀我，死去的那几个人真的是你仅仅用来使障眼法的么？”
　　
　　秦瑟叹道：“我虽是杀手，却还不至于那样无聊。这几个人，都是我必杀之人。宫主已经答应我，这一次后，就让我离开组织，去过我想要的生活，离开之前，我自然要将所有前尘往事一并解决。”
　　
　　“那姓钱的……”秦瑟咬牙，“是我在菱歌坊的第一个客人。那时我还没有今天这样的名气，根本没有卖艺不卖身之说。可笑他在我成名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踏进我菱歌坊琴瑟馆的大门。”
　　
　　“但我一生的黑暗自此而始，若不是后来遇到宫主，现在早就没有活下去的意思，好容易又了今天，我怎么可能让他好好活着？我写信让他来扬州，那家伙果真喜滋滋地上船。他上船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就亲手杀了他。将他当年予我的痛楚，百倍地偿还。”
　　
　　缘蝶不语。她这段时日几乎忘了秦瑟的身份。
　　
　　“头牌”二字的背后，该有多少屈辱和泪水？
　　
　　“那老妇人，却是我入青楼的缘起。你当她做善事是为了弥补什么？这女人早年做的是人贩子生意，若不是她，我会像所有同龄女子一样承欢父母膝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哪会沦落风尘？就算她披上善人的表皮，这女人骨子里依然是蛇蝎毒妇！我买下这条船，正是等着这一天。我给她下的药，正好替她把肚子里的毒肠全部化去。”
　　
　　缘蝶听得毛骨悚然，这老妇人纵然有罪，可竟有这样的下场。
　　
　　“至于白朔……想来你已经很熟悉那墙上‘出其东门’的字迹，那就是他的手笔。‘三生’之毒，也是下在那上面。你初入那几天，不是觉得香气怪异么？那是我特意找来掩盖住字幅造成的不适。”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真是讽刺。当年我与白朔情投意合之时，他曾写下这首诗赠我。谁知才过两天，就让我撞见他和萍儿的奸情。”
　　
　　“当年的我也没有能力惩治他们，在他们苦求之下，我当时并没有追究此事。与他恩断义绝后，我心灰意冷，也想通了一些事。我这一辈子，因着自己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情场上的一切，对于别人或许有真有假，对于我，却是万千美好尽是镜花水月。既是这样，倒不如斩断一切，落得清静。”
　　
　　“上船以后，那人一直纠缠着我。我让他死在自己的招式上，正是‘自作自受’的意思。我待萍儿一直如姐妹，她当年背叛我，令我心痛万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缘蝶一时默然。
　　
　　如果这一切真是秦瑟做的，那这个娇怯怯的女子身上，有多高的功夫？
　　
　　最让她难过的，还是自己所认定的知己竟然从一开始就存了心要害自己。
　　
　　如果这也是假的，那自己在以后的路上又能奢望遇到什么真心呢？
　　
　　人的一生中，所欲所求，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秦瑟说完手一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她接着道：“我虽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私心里却是真的觉得你我堪称知己。然而宫主对我有知遇之恩，‘国士遇我，我报国士’，我唯有以此报之。”
　　
　　她看着缘蝶苍白的脸，笑道：“知道了你的师承，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江湖，可谁知竟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姑娘。经此一事，你若不死，定能对江湖多一分了解。”
　　
　　她将刀平举：“出招吧，淡月剑的传承者。”
　　
　　缘蝶拔出淡月剑，明明是生死之战，她却不知为何没有杀意。
　　
　　“一定要如此么？”缘蝶低声问道，看着不远处奋力拼杀中的云叙、杜琦缨、唐裕……还有船上众人，而身下的江水动荡，将月光渐渐摇碎。
　　
　　这一战若非打不可，自己便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些人和事，偏偏，对手是自己不愿与之为敌的人。
　　
　　秦瑟摇摇头：“你还不明白？今日此地，你我之中，注定只有一人能活下来。”
　　
　　哪怕对面站着的，是最贴近自己心底的人，是一说话就能懂自己的那个人，是在茫茫人海中，和自己一样，带着种种情绪游离于世外，孤高和悲悯织成一片，命运在头顶敲响厄运之曲的人。
　　
　　哪怕是一开始，就引为知己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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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情泪沾臆

　　缘蝶听到这样的答复，心知一战再也无法避免，只得举剑迎了上去。然而与对方只战得片刻，就心中大震：她一直自恃速度，没想到秦瑟的速度竟然与她相差无几！
　　
　　来不及感慨，缘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这场打斗。
　　
　　很久之后，她都无法想象，秦瑟当年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练出了那样的刀法。
　　
　　没有一点花巧，有的只是最简单的招式，和最不简单的力度和速度。
　　
　　缘蝶思忖着自己身上的毒，不敢硬接，只凭着轻功和精巧的招式与对方周旋。
　　
　　淡月剑法一共三套路子，其中“月影”这一路，招式守多攻少，最讲究身姿变换，剑招和“碎影”多有相似，都意在以繁复得超乎想象的剑花迷惑敌方，再攻之以出其不意。
　　
　　这一战可谓艰苦卓绝。
　　
　　缘蝶和秦瑟从甲板一直打到船舱，几百招下来，两人都没讨到好去，秦瑟身上已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而缘蝶起先左臂就已经受伤，此刻身上衣衫早就被鲜血浸透。她失血过多，不免觉得头有些晕，连连后退。
　　
　　秦瑟逼近，轻笑道：“缘蝶妹子，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我的船即刻就到，我带你上船去。你若留在这里，就和他们一起炸成碎片吧。”
　　
　　“你什么意思？”缘蝶原已混沌的精神不由一清。
　　
　　“这艘船早已被我埋了炸药，时辰已到便会有死士点燃它，到时候这艘船连同船上所有人，都会灰飞烟灭。”
　　
　　“你！”缘蝶恼怒已极。
　　
　　不能让她得逞！
　　云叙、杜姐姐……还有这船上那么多无辜的人……怎么可以！
　　
　　缘蝶咬咬牙，恨道：“横竖都是一死，我……”
　　她再不犹豫，内力灌注剑中，淡月剑顿时为之一震，同时剑锋一转，向秦瑟狠狠劈下！
　　
　　秦瑟只觉得剑还未及体，剑气已经刺得人皮肤生疼，而且那剑来势甚快，她使刀去挡，却被震得后退几大步！
　　
　　再看缘蝶眼中亮的可怕，剑招陡然变快变狠！
　　
　　秦瑟一个恍惚，就觉得右手曲池穴剧痛，原来刚才慌乱中右手肘已经被重创。一时间真气外泄，她痛哼一声，咬紧牙关，挺刀上前。
　　
　　缘蝶事后想起，觉得自己像是鬼魅附身一般。
　　
　　忽然间很多从没见过的招式就涌现心头，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还隐隐约约觉得此时此景似曾相识。她全凭直觉出剑，最后将秦瑟手中的刀挑飞时才反应过来。
　　
　　眼看着秦瑟瞬间惨白的脸，缘蝶心中却在想：“我刚才这是什么招数？一直以为与人对战时的只是将招式挑拣出来用而已，没想到这里面还大有乾坤。”
　　
　　秦瑟直直盯着空手，惨然道：“自我学成后，除了宫主，还不曾败于人手。你果真了得。可你知道我的刀法是我用多少个日夜换来的吗？”
　　
　　缘蝶冷冷看着她，道：“胜负天定，公道自在人心。就连老天也不愿看你滥杀无辜。把你的船唤来吧，让船上的人离开。”
　　
　　秦瑟轻蔑一笑：“你果然天真。我既然败了，就让我们同归于尽又有什么不好？”
　　缘蝶不语。
　　
　　秦瑟道：“你杀了我吧。你看，我的人看见我被制，已经掉头离开了。炸药即刻就会爆炸。”
　　
　　缘蝶转头去看，果然看到不远处一艘船正掉头离开。
　　
　　“留下！”
　　
　　缘蝶估摸着距离，猛地从甲板上跳出去！
　　
　　“蝶儿！”正打斗着的云叙见状大吃一惊，他也看到了另一艘船，可那距离少说有十丈，她就是轻功再强，也绝不可能跳过，而且她还不会水！
　　
　　云叙一时间再也顾不得其它，刷刷几剑逼退对方，反身跳进水里去！
　　
　　他奋力向那艘船游去，猛地将轻云剑掷出，对着缘蝶大喊：“以剑借力！”
　　
　　缘蝶此时也已经气竭，见到轻云剑来，深吸一口气，在剑身上一点，纵上了那船。
　　
　　云叙接住轻云剑，来不及松口气，又看到缘蝶已经和那艘船上的黑衣人打了起来，他急忙游去，也纵身跳上甲板。
　　
　　缘蝶逼退面前的黑衣人，站到云叙身边，道：“你回去！告诉船上的人，船上有炸药！马上弃船！”
　　
　　云叙大吃一惊，然而回过头去，却见船上众人已经在纷纷往水中跳，往这边游来。而秦瑟站在船边，似乎穴道被制，脸上还带着讥讽的笑，看着这边。
　　
　　缘蝶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况，脸色一变。
　　
　　秦瑟……被一个人留在那边了吗？
　　
　　情势紧急，一时间她也来不及想是谁有这样的本事制住了秦瑟，就想回去救出秦瑟。
　　
　　她甚至忘了自己不会水，就跑到船边上，准备下跳。
　　
　　“蝶儿！”云叙为她挡开袭来的种种兵器，冲到她身边，道：“你疯了！她想杀你！你难道还要
　　去救她？”
　　
　　缘蝶嘴角挂着苦笑：“难道你要我看着她被活活炸死？她……是有苦衷的呀。”
　　
　　是的，缘蝶能深刻体会到她内心的痛苦。她们……是那么像啊。若有机会，缘蝶黯然地想，她对赵妃她们，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做法呢？
　　
　　这世上有谁生来善良，又有谁天生恶毒？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只能怪自己的心呢？
　　
　　那边秦瑟看到了她的举动，笑容忽然隐去，露出一个悲戚的表情来。
　　
　　“缘蝶。”秦瑟唤她，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的声音仍能清晰地传到缘蝶耳畔。
　　
　　“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过去的时候，真的没有怀疑过我是骗你的么？万一真正的炸药是藏在你那艘船上呢？”
　　
　　秦瑟看到云叙的脸色变了，笑笑：“放心，我没有说谎。再说那个制住我的小孩，亲眼看到我安置了炸药，你们可放心离开。”
　　
　　“我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因为我早就决定，若败在你手下，便可安然赴死。”
　　
　　“我入碧霄宫后，这是第一次与人正面决斗。杀手从来不讲什么江湖道义，只要目的达到即可。但是我遇到你以后，就好像看到了走上了另一条路途的自己。我想知道，命运的无数条路途，我到底是走向了何方。当初我练刀有成后，是不是应该放下那些过往，追求新的生活呢？”
　　
　　“我，是不是也曾经拥有幸福的可能？”
　　
　　缘蝶听得心中刺痛，再看秦瑟的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我杀了无数的人，如今也终于报复了每一个曾经负我的人，可是我为什么觉得生无所恋了呢。”
　　
　　缘蝶怔怔地看着她，看到秦瑟微微闭上了眼，她的最后一句话轻轻响起在风中：“终于都结束了。我是个罪人，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只听“哄”的一声巨响，“长风号”上腾起冲天的烈焰，火舌在风力的作用下越发狰狞，扑面而来的碎屑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缘蝶站在渐行渐远的船上，看到秦瑟的身影已经淹没在火海中，任凭她怎样睁大眼睛，都再也无法看到。
　　
　　那样的女子……也许，真的……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逝，留给这世界的不过一个淡漠的背影。
　　
　　她无关烟火，却也与仙女无缘。
　　
　　缘蝶回过神来的时候，船上的黑衣人已经尽数被消灭，整条船上血迹斑斑，看来分外可怖。
　　
　　她打量着面前浑身浴血的人们：雷楚还在看着长风号炸掉的方向，脸上有沉痛的表情，杜琦缨和
　　唐裕则关切地看着自己这边，幸存的船工们远远地避开了这些人，带着惊恐看着满地鲜血。
　　
　　杜琦缨走到了缘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好蝶儿……别多想了，所幸我们都还没事……这都是命啊……”
　　
　　缘蝶扯出一个微微的笑容：“我没事。”
　　
　　云叙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还说没事，你左臂再不包扎，还想流多少血？”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缘蝶倒真的觉得左臂已经酸麻无比，当下忙着包扎伤口。
　　
　　等她忙过又调息一阵，忽然听到杜琦缨高兴地道：“我看到柯岩了！”
　　
　　姐夫么？缘蝶奔到杜琦缨身边朝南方望去，果然看到一艘小船从南而来，一个高瘦男子立于船头，正笑吟吟对这边点头示意。
　　
　　待到近处，缘蝶才看清那男子丰神如玉，与杜琦缨当真相配。
　　
　　杜琦缨早已笑着，看两艘船已经靠在一处，招呼道：“柯岩！你可算来了，这一路可真不平静，遇上了碧霄宫，好一顿恶仗。”
　　
　　碧霄宫？缘蝶想起之前秦瑟也口口声声碧霄宫，宫主之类，却不知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男子已经惊道：“碧霄宫！你有没有伤到？”
　　
　　杜琦缨摇头：“没有，多亏了大家。”
　　
　　她于是为众人引荐一番，又着重介绍了缘蝶和云叙二人，一时间气氛极欢。
　　
　　“在下慕容柯岩，多谢各位相助拙荆。”他听完了便道。
　　
　　杜琦缨忽然凑到他耳边低低耳语几句，众人只看到慕容柯岩脸色一沉，对她道：“怕是不成，只能赶快离开。我已经在江南找到了一位大夫，等到了那里，再作打算。”
　　
　　杜琦缨脸色凝重地点点头，便对缘蝶悄声道：“蝶儿，我儿子现在重病在身，需要赶快离开求医，咱们就此别过了。”
　　
　　缘蝶点点头，杜琦缨又对众人道：“承蒙各位一路关照，在下有事在身，就此别过了！”
　　
　　说完，她便想跃过船去。
　　
　　恰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一声极为明显的嗤笑声。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下来。
　　
　　“谁？”杜琦缨皱眉转过头来。
　　
　　“你二人倒是不避嫌疑，光天化日之下也敢用真名。这份胆量，我倒是佩服。”
　　
　　随着这略显稚嫩的声音，一身船工打扮的楚浩从人群中走出，一脸讥讽地看着杜琦缨夫妻二人。
　　
　　“楚浩？”杜琦缨隐隐有些不安。
　　
　　初见时，就觉得这少年很不平常。
　　
　　“楚浩不过是个假名罢了。”他昂着头，脸上带着骄傲：“在下复姓慕容，名浩英。”
　　
　　在场众人大都没听过这名头，所以他报出名号后，倒有几人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复姓慕容么？大概和望璟阁有些关系。缘蝶默默想着。是了……姐夫也姓慕容啊！
　　
　　缘蝶猛地警醒，看着面前几人。
　　
　　果见杜琦缨和慕容柯岩都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随即又是一脸愤恨：“原来你就是刑堂堂主！我们犯过这样大的罪么？”
　　
　　刑堂堂主？缘蝶还在一头雾水，却见其他人除了云叙都已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唐裕脸上满是敬佩：“久闻望璟阁中刑堂堂主由阁中一位武学天才担当，这位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与阁中另一位高手慕容季冰并称望璟双壁，他长年不在阁中，却在武当修习剑法，原来竟是这位小兄弟。”
　　
　　高手么？缘蝶打量着慕容浩英，忽然想起秦瑟说她是由一个孩子制住！
　　
　　这么厉害么……听他的话，却是来找杜琦缨的麻烦？
　　
　　慕容浩英道：“若不是你们盗书逃走，阁里又怎会让我下山来捉拿你们？偏偏我只见过慕容柯岩，印象也不甚深刻，在巴蜀找了很久，都没见到你们的踪影。化装混到船上后，却意外听到有人唤出你杜琦缨的名字。若不是这船上还有人装神弄鬼，我早就以真实身份示人了。废话少说，你二人盗窃阁中藏书，还打伤阁中弟子，还是跟我回去受审吧。”
　　
　　杜琦缨惨然一笑：“我们明明没有偷到任何东西，就算远走高飞也不行吗？阁里那些人，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也罢，今日就是跟你拼了，我们也不会跟你回去！”
　　
　　旁边慕容柯岩默然点头，夫妻两拔剑在手，冷冷看着慕容浩英。
　　
　　慕容浩英自是不甘示弱，他年幼成名，对阁中武学熟谙已极，近年来又有大成，对杜琦缨夫妻根本不看在眼里。
　　
　　看着局势已经剑拔弩张，缘蝶不由得问道：“且慢！到底是什么事闹得这样？可否说明一下？”
　　
　　三人都愣了愣，慕容浩英瞥她一眼：“你这人，倒是船上没小瞧我的人之一，念在这份上，姑且让她给你讲讲吧。”
　　
　　他顶着一张稚嫩的面庞，却偏偏说话如此老气横秋，围观众人已经有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杜琦缨叹了口气，道：“好妹子，这原是我家家事，不过事到如今还是讲与你听吧。”
　　
　　原来杜琦缨有个几岁的儿子，去年患上了怪病，夫妻二人求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只怕儿子很快就要一命呜呼。望璟阁中素来藏书甚广，甚至藏有很多上古典籍。而传说中当年剑神归还望璟阁的那本秘籍，就藏有“肉白骨，起死生”的法子，几乎是无所不能。他二人走投无路之下，便铤而走险，到望璟阁藏书阁中去寻找这本秘籍，希望能用它来救儿子。谁知藏书阁的防守远比他们预料的严密，就算他们逃出了重围，阁中也认定他们图谋不轨，派人四处捉拿，这才使得慕容浩英破例下山寻找他们。
　　
　　慕容浩英听完，冷笑道：“你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东西，你们忙活一场，不是终于把那秘籍盗走了么？”
　　
　　他抱臂而站，不慌不忙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急着要那本秘籍吗？阁中长老说了，那本秘籍是上古遗物，常人根本无法习练，你盗去又有什么用？但是这样的东西流落江湖，总是会引起腥风血雨。我看还是乖乖把它交出来，再跟我走一趟吧。”
　　
　　“你胡说什么？”慕容柯岩皱眉道：“我们何曾盗走它？当时只来得及翻看了几本书，根本没看到你所说秘籍的影子，更何况带走它？”
　　
　　“可是除了你们又会有谁？藏书阁历来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进去，而那些人都深知这本秘籍没什么作用，拿它作甚？”
　　
　　“不管你信不信，”慕容柯岩道，“我们没拿。”
　　
　　“所以”，杜琦缨道，“我们是不会跟你走的，我儿子的病已经不能再拖，我们一定要为他求医。”
　　
　　难道那艘船里的，是杜姐姐的儿子？缘蝶这样想着，探头看了看，又看着杜琦缨夫妻俩同仇敌忾的模样，心里一动。
　　
　　她凭直觉知道杜琦缨他们没有说谎，而他们为了孩子的举动令她感动非常。她那么想念宫里的姆妈，若是姆妈在这里，她为了自己，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吧……
　　
　　缘蝶打定主意，开口道：“这位……堂主，我愿意为他们担保那本秘籍没有在他们那里。若是这本秘籍真的没有什么用处，他们何苦还留着它让你们捏着把柄呢？况且你如何保证一定不是其他人拿了那本秘籍？这本秘籍既然是一般人不能练，而阁下所说的能进入藏书阁的人也很不一般，说不定他们中有哪一位认为自己能够练习，于是拿去了呢？”
　　
　　慕容浩英摇摇头道：“我只负责捉拿他们回去，别的却管不了。这些话，你留着给阁主说吧。”
　　
　　缘蝶还想再说，杜琦缨叫住了她：“蝶儿，别说了。多说无益，少不得要动手。我夫妻也未必就怕了他。”
　　
　　缘蝶看着她，忽然拉了杜琦缨的手，低声道：“姐姐，既然你儿子的病拖不得，那还是快走吧。这里交给我，我来对付他。”
　　
　　杜琦缨脱口道：“不行！”
　　
　　可是缘蝶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句：“快走！别多说了！相信我！”
　　
　　她袖中白光一闪，淡月剑铮然出鞘，同时身形一转，剑光如水幕一样在慕容浩英面前散开。
　　
　　慕容浩英也面有讶色，但他很快拔剑应敌，从容应对。
　　
　　杜琦缨咬了咬牙，她知道缘蝶二人拿着轻云淡月绝不是等闲之辈，却不知缘蝶面对慕容浩英能有几分胜算，万一她有个闪失可怎么是好？
　　
　　慕容柯岩拉拉她：“咱们走吧。我可以看得出来，你这个妹子，应该是得了剑神真传，堂主毕竟年纪小，应该打不过她。儿子的病十万火急，咱们立即起程为好。”
　　
　　杜琦缨无法，只得和慕容柯岩一起乘上另一艘船，迅速离开。
　　
　　慕容浩英眼光瞥至，喝道：“不许走！”想要去追，却被缘蝶逼得连连后退。
　　
　　他并非浪得虚名，年纪轻轻就尽败阁中年轻一代弟子，一身精纯武艺让阁中长老都惊叹无比，因而委以重任。而此刻他全力施为，竟然还落于下风，不由得又惊又怒。他之前看过缘蝶和秦瑟的打斗，也知道了秦瑟的真实身份，却还是没想到对方的武功有如此之高。
　　
　　他的剑法融望璟阁嫡传“天玄”剑法与武当剑法为一体，大开大合，招式潇洒，走的是正派路数。而偏偏缘蝶的剑招颇多诡奇之处，往往左右颠倒，上下混乱，却能使得他的剑势走偏。慕容浩英越斗越是心惊，渐渐起了好胜之意，他是个武痴，这当口竟然不再去管杜琦缨夫妻的事，只专心与缘蝶比剑。
　　
　　缘蝶远远见到杜琦缨的船已经走远，心中非常欣慰，再看面前这小孩一脸认真的表情，生出感叹和佩服之意来，忖道：“这孩子这样年少就坐上高位，难免有些痴气，打斗间若伤了他便不是我的本意了。姐姐既然已经离开，得想个法子让这小家伙彻底服了才是。”
　　
　　她心念电转，招式一变，全是“月轮”一路。这些招式不再讲究身法，却是内力比拼。她年长些，又在内力上下过苦功夫，这一面自是胜过他许多。
　　
　　慕容浩英看出她的意图，却是微微一笑。他自家心法来自先天易理，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虽然还不能做到收放自如，但缘蝶的内力本身并未达化境，要对付她也还勉强过得去。
　　
　　眼看缘蝶一剑直刺自己眉心，是实打实的打法,慕容浩英不闪不避，力贯长剑，就这样迎了上去。
　　
　　两剑相交，缘蝶没占到什么便宜，慕容浩英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变招再战，却见缘蝶似乎对自己笑了笑，淡月剑已经轻轻擦着自己的剑脊掠过，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挥落了他耳边的几缕鬓发。
　　
　　紧接着，脖子上就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这几下电光火石间，慕容浩英还没有弄清缘蝶究竟是如何做到，眼光已经瞥到淡月剑上的两个小字，惊诧莫名。
　　
　　淡月剑？他年龄尚小，没有亲眼见过这把当年掀起腥风血雨的剑，可是从各类典籍和长辈们的述说中都了解过这把绝世神兵。初见时没留意过缘蝶此剑的特殊，没想到竟是淡月剑！
　　他还呆愣着，就听到缘蝶的声音轻轻响起：“慕容浩英，你可服了？”
　　
　　他一抬眼，看到她凝视自己，唇角有微微的笑意：“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所知的，也未必正确。”
　　
　　他知道她是告诉自己杜琦缨的事情应该另有隐情。
　　
　　慕容浩英是何等人？眼看事已成定局，也没有苦苦纠缠的必要了。
　　
　　沉吟片刻，他扬眉道：“技不如人，在下无话可说。盗书的事，我会写信向阁里说明，到底如何定夺，还是要看阁里的决定了。”
　　
　　缘蝶欣慰地点头道：“如此，甚好。”
　　
　　她转眸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云叙点点头，又指了已经不远的渡口道：“我就在前面下船，就此别过，好好保重。”言语中对慕容浩英并无半分敌意，反倒是当成了老友一般。
　　
　　慕容浩英静静看着她，心里转过万般念头，却没有开口。
　　
　　直到缘蝶和云叙踏上了陆地，和船上众人道别后，他才走上前去，问了一句：“你就这样离开？你当时站出来，没有想到望璟阁也许会找你的麻烦吗？”
　　
　　缘蝶看着这个身高已经快赶上自己的孩子，觉得他这一瞬的迷茫表情看上去十分可爱，于是道：“我当然想过，可是缨姐要救她儿子，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我学武功、入江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还对得起自己这一身功夫吗？就算望璟阁要找我的麻烦，来找就好了。”
　　
　　云叙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又笑又叹。
　　
　　慕容浩英愣了半晌，又道：“我不让阁里知道便是……对了，你到底是谁？”
　　
　　缘蝶哑然失笑：“我是谁？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我的师承想必你也已经从这把剑上看出来。”
　　慕容浩英点点头：“那么，最后，我想问你，你那一招叫什么名字？”
　　
　　“没有什么名字。”缘蝶看着他吃惊的表情，“一时兴起所至。”
　　
　　她想了想：“我想，也许并不是那些绝顶的高手才能自创招数，在战斗中也并不用拘泥于招式本身和它的变式，随心所至便好。就拿你的剑法来说，种种变化已经圆合无痕，但要进一步臻于完美，也许缺的是你自己的感悟。若能将自己的气息与剑法融合一体，我想，就是剑法的一个新境界。”
　　
　　慕容浩英默然，他来到武当已经两年，也没有什么进益，正困惑于此。
　　
　　他郑重道：“多谢提点，我这就回武当去。”
　　
　　缘蝶点点头，看着那船继续南行，渐渐看不到了。
　　
　　“这孩子少年老成，天赋如此惊人，将来必有成就。”云叙由衷赞道。
　　
　　缘蝶淡淡笑道：“始终还是个孩子。”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一番话，竟然对慕容浩英此后的一生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后来执掌望璟阁，登上天下武林巅峰，都以出招于意料之外著称。
　　
　　长江上的这一段相遇，他终生只对一个人提起过，却在心里铭记了多年。
　　
　　她在他的人生中骤然出现，打乱了他本以为会亘古平静的步调，就像独走夜路时看到天边有流星坠落，光芒一现的刹那令人神为之夺，逝去后让人感到无限的怅惘和怀念。
　　
　　空气有些阴湿，缘蝶看着终于到达的江南小镇，想起这一路的风波，觉得恍然如梦。
　　
　　她遇到了杜琦缨，遇到了秦瑟，这两人都给了她缺乏温情的心很多慰藉，可是又相继离开了她。
　　
　　秦瑟……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么？那么，让我带着你的想象走下去，看看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你我性子如此，我一直以为，一切都是命呢。
　　
　　缘蝶摇摇头，把这些心思都抛开，大踏步往前走去。
　　
　　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江南，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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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桥明月夜

　　一辆马车在城外停下了，年轻英俊的男子跳下车来，一身白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剑——任是谁也无法将他和那个曾经的户部侍郎联系起来，这分明是个江湖人士。他打量了城门几眼，对车内笑道：“蝶儿，可以下来了，扬州城已经到了。”车内随之探出一个头来，带着斗笠，垂下的白纱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缘蝶抬头看着那“扬州城”几个大字，点点头，随即轻巧地跳下车来，身姿翩巧如蝶。她着一身白裙，裙身上绣着一只宝蓝色振翅欲飞的蝴蝶。这身衣裙，正是宁芳仪亲手为她缝制。
　　
　　这段时日他们一直在江南各处名胜游历，徜徉于山水之间，闲来切磋剑法，倒是潇洒自在。只是缘蝶的梦依旧出现而且越来越清晰，扰得她不胜其烦。来扬州，是她的向往，也是她冥冥中的感受，仿佛到了这里，就会遇见那些命中注定的人或者事。
　　
　　出宫已近四月，在外的日子，虽然风波迭起，但遇上了杜琦缨，又有着云叙处处照顾，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之处。唯有那神秘的碧霄宫，成了她最大的疑惑和担忧。缘蝶和云叙初涉江湖，并不清楚当世的武林势力，来到江南四处打听后，才知道碧霄宫竟然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一个杀手组织。其中有一位宫主，两位护法和普通杀手若干队，每队数十人，宫中全是黑衣女子，多使暗器，也有长兵器见长者，武功高强。她们一般做接钱的生意，但传说中它的三位首脑人物都是性格古怪的人，所以有时也会意外地出手杀人。
　　
　　“这位宫主是个尤其古怪神秘的人物，据说就连她的手下都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武功更是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那人这样对他们描述，“左右护法好像也很少现身。江南一带，右护法活动得多些，好像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不过见过她的人都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缘蝶黯然地想，这所谓的右护法，恐怕就是秦瑟，她顶着青楼女子的身份，谁能想到她实际上是一个顶尖的杀手？
　　
　　那么，自己又为何会成为碧霄宫的目标呢？缘蝶百思不得其解，她才离宫多久，怎么会就和江湖人有了仇恨？又是谁为难自己呢？据秦瑟所言，还是要捉活的？
　　
　　缘蝶想到了赵妃和李莞灵，不由得激灵一下。若真是她们，自己倒还罢了，宫里的姆妈可怎么得了？一时间心乱如麻。
　　
　　可是说不通啊……平心而论，她们母女并没有与赵妃母女结仇，若只是出于宫闱间的争斗，赵妃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理由花大价钱来不放过自己。
　　
　　那么，李莞灵呢？她会不会……是为了云叙？缘蝶想到这里，大皱眉头。她自认和云叙之间，清清白白。可是这次两人一起失踪，难保李莞灵不会乱想。
　　
　　缘蝶看着前面云叙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个人，也真恨得下心。李莞灵对他痴心一片，他居然就抛下大好的前程和绝美的公主，到外面来闯江湖。
　　
　　“怎么了？”云叙听到她叹气，转身问道。
　　
　　缘蝶抬头：“我想和你谈谈。”
　　
　　云叙于是带着她走出人群，寻了一个角落站定。
　　
　　“蝶儿，你在担心什么？这几日你都沉着脸，在船上时，你对着杜女侠，却日日喜笑颜开。我知道我一介浊物无法和杜女侠相比，可你也不能这么偏袒不是？”
　　
　　云叙苦着脸，对她抱怨道。
　　
　　缘蝶被他逗笑，转瞬却又不得不冷下脸来：“云叙……我看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她道出分道扬镳之意，云叙却丝毫不为所动：“蝶儿，你想说的就是这个？”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咱们走之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所担忧的必定另有其事，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说这个呢？”
　　
　　他叹口气，伸出手撑着旁边的墙壁，又别开脸去：“蝶儿，也许我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可是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缘蝶被他说得十分困惑。她本意是总在一处易生事端，却不知他想到了哪去。
　　
　　难道他以为自己是怕了李莞灵？
　　
　　怎么可能。缘蝶自己对自己说，微微冷笑。
　　
　　可又是怕什么呢？她是在逃避什么？
　　
　　她愣住了。
　　
　　“蝶儿”，云叙的声音很低，“有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便多言。”
　　
　　“总之你要明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口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完就转身走开，缘蝶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快步跟上。
　　
　　这里是扬州最有名的酒馆，店面雅致而美丽，坐在二楼向外望去，一眼就可以看到窗外繁华的街市和穿城而过的河流，两岸垂柳茵茵，随风摇曳。这就是她魂牵梦萦的江南，繁华如长安，秀美似仙境，弥漫着清新的水汽。缘蝶觉得心情为之一畅，连着面前的菜肴也变得更加可口起来。
　　
　　她摘下斗笠，举箸欲食，抬头却看见云叙正笑吟吟看着她，手里一只酒杯碧色浓郁，香气扑鼻。
　　
　　“怎么？”缘蝶挑眉问道。
　　
　　“蝶儿可还记得这只杯子？”云叙笑着问她。
　　
　　缘蝶点点头道：“难为你还把它带着……这不是你年满十六的时候师傅送你的吗？说什么用它喝酒对身体大有裨益。其实在我看来，还不是就那样，喝酒太多必然伤身，你还是别听他的为好。”
　　
　　云叙难得有些促狭：“蝶儿这样说，无非是自己酒量不佳。以前就发现你从不喝酒，好容易来到扬州，你难道连江南的佳酿都舍得放过？”
　　
　　缘蝶果然上当：“喝就喝，谁还怕了？”她说完便自顾自斟了一杯仰头便喝下去。
　　
　　云叙定定看着她，直到缘蝶实在压抑不住咳嗽出声，才笑了起来：“你总是爱逞强，难免会吃亏。”
　　
　　缘蝶忽然笑了：“偏你会编派人。明明是你激我，这会子全推到我身上！”
　　
　　两人相谈甚欢，饭后又去扬州四处闲逛，看着繁华的街市啧啧惊叹。扬州当时已是全国极为重要的商业中心，淮南的食盐，川中的蜀锦，江西的木材，江南的瓷器和丝绸全都汇集于此，通过大运河和和长江运往全国各地，吸引了众多富商巨贾在此，街市繁华也堪称一最。缘蝶虽然长在长安，并没有多少时间到街市中玩耍，这是她出宫后第一次看到如此热闹的城市，只觉得事事新奇，流连忘返。
　　
　　转瞬就到了傍晚，华灯初上的扬州，又别有一番风致。王建《夜看扬州市》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缘蝶和云叙并肩立于桥上，看着这般景致，觉得心里喜悦，犹胜往日。
　　
　　“哈哈，你还别说，这次生意可真是做发了。”几个商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中年男子乐呵呵地说着，声音引得过往行人都向他看去。那男子浑然不觉，仍得意洋洋地对身边人夸耀着所获颇丰。
　　
　　缘蝶看得皱眉，正想转过身去，云叙忽然拉住她，低笑道：“蝶儿，想不想作回女侠？”
　　
　　缘蝶疑惑地回头看他。
　　
　　云叙以眼神示意着：“这家伙今晚必有麻烦，左右无事，咱们干脆去玩个守株待兔。”
　　
　　缘蝶很吃惊，拉近了他，压低声音：“你作什么？这家伙未必是好人，咱们为什么要帮他？再说他还未必领情，搞不好会将咱们当成盗贼报官的。”
　　
　　云叙笑道：“蝶儿，咱们小心些，不会被官府什么的发现的。师傅教咱们剑法为的是什么？摆明了有人需要帮助也不去吗？”
　　
　　“……”缘蝶犹豫半晌，终于同意了他的计划。
　　
　　两人悄悄跟踪着那商人到了他下榻的客栈，守在墙根处，在夜幕和杂草的掩护下坐定。
　　
　　时间慢慢地过去，只听得那富商回房熄了灯睡觉，此外并无半分动静。缘蝶渐渐等得不耐，觉得有些困乏，忍不住就要睡过去。所幸时值夏天，夜里并不甚凉，她朦胧中将自己靠在墙上，慢慢合上了眼。
　　
　　正在似睡非睡之时，缘蝶被云叙轻轻叫醒：“你看！”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一个黑影已经爬上了那商人的窗户，正向里爬去，顿时便来了精神。
　　
　　两人正待上前，却见那道人影已经极快地从窗户跳了出来，借着月光看去是个矮个男子，提着个包袱，想必就是那商人的银子了。缘蝶的淡月剑已然出鞘，正想跃出去，又被云叙拉住。
　　
　　她讶然回头，却看到云叙满脸惊讶地看着另一头。她顺他目光看过去，顿时也呆住了。
　　
　　一道迅疾无比的人影从远处而来，一转眼就到了近处，只见白光一闪，那小偷已经惨叫着坠落，
　　
　　缘蝶的角落正看到他一颗脑袋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原来头发已经被尽数削落！
　　
　　好快的身法！缘蝶吃了一惊，收起淡月剑，望向来人。
　　
　　客栈旁边就是丽池院的水榭楼台，那人退到一座阁台上站定，他身后是广漠的夜空，一袭月白衣衫看去分外萧索。
　　
　　月华如水，淡淡地倾泻下来。缘蝶看到他腰畔挂着的一支洞箫，觉得有一种出奇的熟悉感，待得那人转过头来时，她差一点就惊叫出声！
　　
　　是他！
　　
　　他夜夜出现在她的梦里，而她以为那不过是臆想而已，没想到这世间真有此人！
　　
　　缘蝶定定看着那张几乎已经谙熟于胸的侧脸，简单利落的线条，唇角是不羁的笑意，又有一种难言的愁绪……
　　
　　是的，就是他！
　　
　　她曾经无数次看到他在雨幕中微笑着对自己伸出手来，也曾见他与自己并肩浴血奋战，也曾见他对自己拔剑相向，白光破空劈来！
　　
　　她常常在想，这个人，到底与自己曾经有过怎样的纠葛？
　　
　　她想象着所谓的前世种种，却没料到真能在今生见到这人。
　　
　　可是，怎么会？缘蝶觉得浑身都涌起一种无力感，瞬时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很快那小偷的声音就引来了很多人，云叙见势便拉着她快步离开。
　　
　　缘蝶一直浑浑噩噩，由着他拉着自己，直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才反应过来。
　　
　　“你是太累了么？”云叙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缘蝶忙摇摇头。
　　
　　“都是我不好，”云叙带着歉意温和地笑笑，“害你白等大半夜，谁知道竟然有人和咱们存了一样的心思？竟被他抢先了。”
　　
　　缘蝶点点头：“那人的功夫也着实厉害。”
　　
　　云叙道：“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如今可算见识到了。就以今晚所见的人来说，功夫绝不低于你我。自安史之乱过后，朝廷重心南移，很多击剑任侠之士也汇聚于此，有的是精彩看了。”
　　
　　“蝶儿你看起来是累得紧了，快些休息吧。”
　　
　　缘蝶垂下头，面对他关切的目光，她竟然有些惭愧。
　　
　　叹了口气，缘蝶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怔怔地想着这一晚的见闻。
　　
　　出宫以后遇到了不少奇事，但还没有哪样这样令她不安。
　　
　　她觉得这男子的出现就像是在她的人生中划出了一道鸿沟，又或是掀开了崭新的一页。那些蛰伏已久的往事就要在她的脑子里破土而出，带给她的人生以翻天覆地的影响。
　　
　　缘蝶微微苦笑。她自来最不信命，可是总不得不认命。有谁说梦境中的人出现在眼前，不是冥冥中的注定？
　　
　　疲惫还未消去，不安又笼罩了她的心。缘蝶正准备去睡觉，却意外地听到了敲门声。
　　
　　“谁？”这大半夜的，谁这么不识趣？
　　
　　“云公子吩咐送来的安神汤，说姑娘喝了好好休息。”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想来是客栈的人。
　　
　　缘蝶摇摇头，自言自语：“这云叙，越来越像姆妈了……”说着，便去开门。
　　
　　门开处，一个年轻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把手里的碗放下，又道：“姑娘请慢用。”
　　
　　果然是江南女子，声音软糯。缘蝶这样想着，道：“好，你出去吧。”
　　
　　那女子应了一声，走到门边，足尖将门一勾，看到门合上，却回头对缘蝶妩媚一笑。
　　
　　缘蝶觉得不妙，刚出声道：“你……”就看见对方一下子扑了过来。
　　
　　缘蝶倒吸一口冷气，淡月剑落到手中，迎了过去。
　　
　　屋内空间狭窄，缘蝶的剑一时施展不开，却发现对方俨然是个暗器高手，密密麻麻的暗器让她根本腾不出手来。
　　
　　缘蝶头上起了一层冷汗，今日感觉不妙，坏事果然一桩接着一桩！
　　
　　这攻击来得莫名其妙，搅得缘蝶头疼不已，又不能大声呼救，只好在万分疲惫的情况下勉强迎战。
　　
　　战得一会后，缘蝶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打法，淡月剑光华流转，便将对手的攻势完全压了下去。她喝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也不答话，只管拿形形色色的暗器往她身上招呼，缘蝶无奈加上恼怒，不由起了杀意。
　　
　　这一路上，怎么尽是怪人！无冤无仇，却不给她一天安生日子过。缘蝶恨恨想着，淡月剑无声无息地从暗器网中穿过，贴上了对方的脖子，左手一探，拿住那暗器一看，竟是一颗圆润的珠子，制作精美，再仔细一看，赫然刻有“碧霄”两字。
　　
　　又是碧霄！
　　
　　然而今日不同往日，她一见这两字，就觉得有一股尖锐的疼痛自脑中升起。她忍住疼痛，问：“碧霄宫的？到底是谁要你们杀我？”
　　
　　半晌没得到回答，缘蝶定睛一看，惊得后退几步。
　　
　　那女子微微闭眼，脸上犹带着诡秘的笑意，唇角却已经淌下一缕乌血。再看她身子倚着墙角，已经摇摇欲坠。
　　
　　服毒自杀？缘蝶觉得一阵眩晕，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探她鼻息，可还没走到，就觉得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就是在梦里，缘蝶也觉得疲惫不堪。
　　
　　她梦到自己身处一个宽敞的房间内，四周火焰明灭，似乎是铸剑之所。而自己仿佛劳累了许久，正坐在一跟石凳上休息。
　　
　　过了一会，有人在身后拍拍自己，她站起来，看到面前是一个白发苍苍，浑身鲜血的老者。
　　
　　“我离开中原数十年，这是第一次重操旧业，所以竟有颇多不如意之处，”老者说着，喟叹不已，“真是遗憾。”
　　
　　“老先生说哪里话，”她听到身后一个年轻男子声音道，“先生铸剑技艺堪称当世之最，又有谁能及？此次先生竟肯为我二人铸剑，实在感激不尽。”
　　
　　是谁在说话？缘蝶想回过头去，却怎么也动不了。
　　
　　那老者笑笑：“莫少侠送来的寒铁如此玄异，老夫岂能错过？如今已先用去一半，依二位的意思刻上了‘碧霄’和‘惊梦’二字。二位可先拿去用。剩下的‘轻云’和‘淡月’，两年之后，便可来取。”
　　
　　碧霄？轻云淡月？缘蝶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
　　
　　只见那老者摸摸胡子，转身拿了两把剑来交到她和身后那人手里，又道：“这铸法未免有些邪异，唐女侠以后可得千万注意。”
　　
　　唐女侠？缘蝶低头去看手里的剑，却发现它除了剑上刻的“惊梦”二字，几乎和淡月剑一模一样！
　　
　　“珊儿，可喜欢？”身后那人走到了她身边，低头笑道。
　　
　　缘蝶惊讶于他口气里的亲昵，抬头去看，登时呆住！
　　
　　又是他！这一次看得再明白不过，确乎是那个男子。剑眉斜飞，满脸桀骜之气！
　　
　　你到底是谁？
　　
　　缘蝶觉得心猛地抽紧，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醒了？”她一睁眼，就看到云叙关切的眼神。
　　
　　“怎么了？”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干净的房间内。
　　
　　难道昨晚一切都是梦吗？
　　
　　她还在想着，却听云叙焦急的声音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你房间里的打斗声，赶过来看时大吃一惊。你晕倒在地，旁边还有个死去的女子。”
　　
　　原来不是梦。缘蝶无力地点点头，让他看手心的珠子：“又是碧霄宫，一群跗骨之蛆。我昨晚太累，险些被她暗算了去。她一击不中，便服毒自杀了。她尸体呢？”
　　
　　她看似平静地说着，心里却矛盾之极。梦里的碧霄二字，会是巧合吗？
　　
　　云叙脸色凝重：“我抬去处理了，否则被这客栈里的人看到可大为不妙。你房间我打扫了一下，但恐怕还是容易引人怀疑，看来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扬州为好。这碧霄宫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我……”
　　
　　他忽的一拳击在床沿上：“要是你有什么闪失，我……”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
　　
　　缘蝶讶然看着他，长大之后，她从未见他这般失态。
　　
　　良久，她轻轻道：“没事，她们未必奈何得了我。凡事小心写就是了。”
　　
　　云叙看着她，道：“蝶儿，你觉得会是谁要为难你？”
　　
　　缘蝶苦笑：“我若知道便好，可惜现在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这么多年深居宫里，谁能料到出来竟惹来这么多人追杀？”
　　
　　她垂首沉思着，云叙静静看着她的眉眼，心里澎湃难平。
　　
　　若是知道前路如此艰难，她当时是否还会如此坚决呢？而自己，当时是应该这样义无反顾地一起离开，还是应该劝她留下？
　　
　　“不管它了，咱们还是按咱们的想法走。”缘蝶忽然看着他，清丽的脸上笼上了杀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她们执意要来，那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握了握袖中的淡月剑，从床上跃起：“走吧！扬州是呆不下去了，咱们这就离开。”她说着，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一大清早，扬州城内就已经热闹起来。往来的商客熙熙攘攘，路边店面都已开张，一派繁华景象。而远方，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缘蝶站在窗边，清晨的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过去竟令人移不开眼，有一种震颤人心的神秘美感。
　　
　　她忽而转头对云叙一笑：“咱们去苏州吧。姆妈说那里有她的恩人，吩咐我一定要去拜望。”
　　
　　云叙看着她的笑颜，忽然间觉得前方的所有困难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点头：“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此时此刻，她在身边，就已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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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碧海须臾改（上）

　　苏州。
　　
　　美丽绝伦的江南水乡。
　　
　　天下着小雨，缘蝶和云叙坐在一艘小船上，观赏者烟雨弥漫的美景。缘蝶微眯着眼，沉醉在苏州浓厚的江南气息中，想象着姆妈当年是怎样在这里长大，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这个地方。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帘珠幕，使万物都显得朦胧，让这一切看起来像个华美却无法触及的梦境。过往的画舫上，江南女子光洁如玉的脸庞和漆黑如墨的长发若隐若现，似即似离。偶有一两个女子轻启朱唇，江南的小调便悠扬地飘洒开来，声音婉转如鸟鸣，悦耳动听。
　　
　　多美的地方……缘蝶闭上眼，感到前所未有的恬然舒适。
　　
　　“怎么，天色尚早，蝶儿就困了么？”云叙打趣她。
　　
　　“哪有的事。”缘蝶忽然睁眼看他：“听说这里的小食很出名，我们去试试吧。”
　　
　　云叙失笑：“原来是饿了。也好，咱们这就下船去吃点东西吧。”
　　
　　长满青苔的小路曲曲折折，缘蝶跟在云叙身后，绕过一堵堵粉墙，打量着四周。
　　
　　若说扬州兼具江南的秀丽灵气和长安的彩丽竟繁，恰如一个盛装的宫装女子，雍容流彩，那么这里则是地地道道的雅致水乡，就像一个布衣荆钗的素雅女子，不施粉黛，却照样美得惊人。和扬州一样，这里同样给缘蝶非常熟稔的感觉，就像阔别多年的朋友，忽然又在命运的哪条路口相遇。
　　
　　“又走神了”，她忽然发现云叙已经转过身，脸上是又气又笑的表情，“蝶儿，都到了，你还埋头只顾往前走。小心别撞到。”
　　
　　缘蝶脸上一红：“多谢你提醒。”说完竟径直走了进去。
　　
　　云叙呆了半晌，犹自对刚才所见不敢相信，摇摇头，跟了上去。
　　
　　“蝶儿想去的哪里？”坐定后，云叙问她。
　　
　　缘蝶笑而不答，待招呼完店小二点完菜后，才轻轻道：“这个地方在郊外，叫做灵溪涧。”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使刚好经过的一个老者吃惊不小，差点跌倒在地。
　　
　　“老伯”，缘蝶扶他站稳，“您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那老者慈眉善目，却以叹惋的表情看着缘蝶。“姑娘啊，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冒险？你年纪轻轻的，何必去送死？”
　　
　　送死？缘蝶随即反应过来，拉过一根凳子请老者坐下，“我还真不知道，请您讲讲关于灵溪涧的事吧。”
　　
　　“灵溪涧这地方，原是此地的神仙洞府，百姓都敬仰得很。那里住的，是隐退以后的武林神话——‘清竹女侠’慕容越凌。慕容女侠年少成名，执掌望璟阁多年，为这一方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她不仅武功卓绝，医术也堪称绝顶。她隐退之后，时不时有人去灵溪涧找她医病，慕容女侠也一一为他们医治了。”
　　
　　“照您这样说，灵溪涧难道不是个好地方吗？”
　　
　　“起初倒是，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灵溪涧周围，忽然就成为了禁区。凡是踏入灵溪涧方圆几里范围内的人都会无一例外地死去。”
　　
　　“听说，这是杀手组织碧霄宫不知为何介入进来，包围了灵溪涧，就是不让外人进入。大家都猜测，可能是不让灵溪涧藏着的什么东西流传到外界或者是防止外界进入灵溪涧与慕容女侠接触。望璟阁不出面，而慕容女侠退隐多年，出手管过一两次，见终究无法彻底制止他们，也就不再出现。从那以后，除了慕容女侠唯一的孙子，如今的望璟阁招牌，慕容季冰，再也没有谁敢去灵溪涧
　　了。”
　　
　　云叙沉吟着：“老伯，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
　　
　　老者叹口气：“也就是这两年来的事。以前‘轻雷公子’慕容季冰在这常住的时候还好些，他离开后，这碧霄宫就猖獗起来。”
　　
　　他说完站了起来：“孩子，老夫劝你们，若是能不去就不要去了，性命要紧啊。”
　　
　　缘蝶勉强笑道：“谢谢您，我们会小心的。”
　　
　　两人沉默许久。
　　
　　去还是不去呢？去，难免又要和碧霄宫照面，惹来一番杀戮，不去，又辜负了姆妈的嘱托。
　　
　　缘蝶忽然站了起来，极认真地看着云叙：“我要去灵溪涧。”
　　
　　云叙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眸，随即起身：“那咱们走吧。”
　　
　　缘蝶有些惊讶：“你……竟然什么都不问么？”
　　
　　云叙叹口气：“从小你决定的事，有哪件改过？既然知道劝不动你，总不可能看你只身涉险。”
　　
　　“……”
　　
　　缘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明明心中感动，等了半晌，却只道：“多谢。”
　　
　　云叙笑了起来，当先掠出酒店，撇下一句：“蝶儿，你我之间，这个谢字可显得见外。快走！咱们比比谁先到吧！”
　　
　　缘蝶脸上不由泛起微笑：“好！”
　　
　　她提一口气，追了出去。
　　
　　两人马不停蹄往城西赶，待到接近那一片静得诡异的树林，已经时近傍晚。
　　
　　缘蝶站在一块巨石前，默然思索。而那块巨石上，赫然刻着“擅入者死”几个大字，张牙舞爪，似欲择人而噬。
　　
　　云叙在她旁边，笑问道：“怕不怕？”
　　
　　缘蝶忍俊不禁：“怕什么？哪怕是龙潭虎穴，咱们也闯它一闯。”她说完身形一闪，已经越过了那块巨石，回首对他璨然一笑。
　　
　　刹那间，云叙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多年前。那时缘蝶每天在院里练剑，每每总会回头对他和师傅破颜而笑，那样的笑容，让人看了也忍不住心生喜悦。
　　
　　蝶儿……
　　
　　然而他还沉浸于回忆中，缘蝶身后却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夕阳中腾起了刀光！
　　
　　“小心！”云叙目眦欲裂，身子拔空，同时轻云剑从袖中猛地跃出！
　　
　　眼看那刀就要劈到缘蝶，她微微垂下了头，同时身子一侧，右袖倏然抬起！
　　
　　“叮！”缘蝶后退几步，冷冷看着面前的女子，手中淡月剑泠泠闪耀，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
　　
　　“你是谁？”
　　
　　那黑衣人显然也是个女子，而且装束和她在“长风”号上看到的颇为相似，又是碧霄宫？
　　
　　缘蝶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本来多战无益，想让你放我二人离去。不过，你既然是碧霄宫的
　　人，就留下来，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说完探手去抓，那黑衣女子却将身子一矮，像泥鳅一般滑了过去，逃向树林深处。
　　
　　“站住！”缘蝶喝道，起身追去。
　　
　　“蝶儿！”云叙刚舒上一口气，又急忙追了上去。
　　
　　云叙和缘蝶紧紧跟着那黑衣女子，渐渐到了树林深处。天色已经越发晚了，四周的景色都变得无比昏暗，几乎无法辨认。而那黑衣人影，更是难以分辨。
　　
　　云叙皱皱眉，低声对缘蝶道：“小心陷阱。”
　　
　　缘蝶不做声，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身影，随之左右移动，打算将师门步法提至极致！
　　
　　忽然四周一暗，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缘蝶和云叙只得站住，静静站在原地。
　　
　　“闭眼。”云叙道。
　　
　　缘蝶依言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过了半晌，缘蝶忽然捕捉到了左前方的一道劲风正向二人袭来，想也不想，拉住云叙往后退开。
　　
　　“轰！”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一声巨响，缘蝶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土地正快速地向下陷去！
　　
　　还是中招了！来不及想别的，二人又同时跃起，想要跳开这个陷阱。
　　
　　恰在此时，他们头顶的黑暗中，数十道劲风破开了黑暗，以雷霆之势向他们袭来！
　　
　　不好！缘蝶暗暗叫苦，淡月剑抡起大圈，想要将那些兵器击开去。
　　
　　“上林繁花照眼新”，这一招缘蝶当日练了近半年才小有所成，此刻她使将出来，淡月剑在刹那间挽起了无数个剑花，带着无铸罡风，将四周的兵器尽数扫荡开去！
　　
　　同时，云叙一手挥剑，另一手已经拉着她跳出了包围圈。
　　
　　黑暗退去，缘蝶看清了周围是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女子，手里各式兵器都有，将他们围成一圈，便又攻了上来。
　　
　　数十道人影瞬间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只看到黑白两色不断交错。缘蝶和云叙离开长安已近半年，实战经验自然大有提高，是以虽然那些黑衣人招式毒辣，又是以多敌少，一时半会仍奈何不了他们。
　　
　　缘蝶和云叙和剑法本就相互融通，此刻并肩作战，威力大增。轻云剑和淡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剑弧，腾起血光。云叙心性纯良，不忍痛下杀手，出手多有留情，缘蝶却因屡次遭到袭击，心中恼怒，因此招招皆是夺命的狠厉剑招。
　　
　　小半个时辰过去，缘蝶和云叙凭着绝世剑法和手中神兵，渐渐站稳了上风。缘蝶只觉得杀得兴起，剑使得越发流畅，眼见对方已经死伤过半，她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云叙无意间瞥见，心中悸然，师傅当日说的话仍回响在耳边，难道缘蝶也会……不等他多想，缘蝶已经附在他耳边道：“碎影”。
　　
　　“碎影”是两套剑法中需要两人共同才能使出的招式，威力可泣鬼神。这还是他们学成以后，第一次使用这一招。
　　
　　刹那间，云叙举剑捏诀，轻云剑以“落叶满长安”为起式，挡开了周围的兵器，而缘蝶身如鬼魅，淡月剑所及之处，必然闪现血光。一时间刺目的白光带着淡淡的蓝色或赤色如同牡丹般绚丽盛开，华彩夺目，却有着撼动天地的力量。周围的小草和小些的花木全被那震人的剑风撩起，秀美的环境一时间变得如同修罗场，飞沙走石，不可见物。只有那闪电般的剑光，进行着一次死亡的盛宴。最后只见一道蓝光和一道赤光相继腾空而起，伴随着纷飞的血雨，从空中翩然落下。
　　
　　缘蝶静静地站着，看着满地狼藉，也觉得心惊。她自来看惯生死，却不曾想出宫后手上竟会染上如此多的鲜血。她……会不会也像师母那样，成为一个嗜血的怪物？
　　
　　“没想到这威力这样大……用来对付她们，竟有些实在太过了。”云叙喃喃道，尚自回味着那惊天动地的一招。回过神来，却看见缘蝶低首垂眉，双肩微微颤抖。
　　
　　“怎么了？”他急忙温颜问道。
　　
　　“没什么……”缘蝶抬起头，眸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惊惶。她看着周围的血迹，忽然求助似地看着云叙：“好多血……我不会变成师母那样的，对吧？”
　　
　　云叙心中刺痛，她是头一回露出这种怯弱情态，却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会……”，云叙犹豫着拍了拍她的肩，“……咱们以后注意少造杀戮就好……相信我，不会的。”
　　
　　“我也不想啊……”缘蝶失神地叹道，“是她们自己找上门来……可是，我杀了好多人……也许以后还会杀更多……若是有一天，我也像师母那样……”
　　
　　她忽然转眸凝视着云叙：“云叙，若真有那一天，你就把我杀了吧。”
　　
　　云叙苦笑着：“傻蝶儿，我怎么可能下这个手？”
　　
　　他打断还想继续说下去的缘蝶：“蝶儿，我相信，这剑的影响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厉害。人若坚守本心，就不用怕一把剑反过来危害自己。退一万步说，若真有那天，我宁愿被你所杀，也不会出手。”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缘蝶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被他刚才的话震住，“云叙……”那个瞬间，她仿佛听到心中有什么轰然倒塌，“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的？”云叙哑然失笑，伸手为她拭去泪。“没事……”，他长长叹了口气，“天也快黑了……要不咱们今天还是先回去，明天再来？”
　　
　　“不”，她还是一样的执拗，语气却已经没有之前坚决，“已经走到了这里，我想进去。”
　　
　　“……好吧，走。”云叙和她并肩沿着一条小路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数目葱茏，渐渐扫去了先前那种肃杀的气氛，令人心旷神怡。
　　
　　小路很快到了尽头，过了一个转角处，两人眼前骤然开阔，暮色中，一片随风摆舞的竹林忽然跳至眼前，小溪的流水声也叮咚响起，一切都宛如仙境。
　　
　　“可是何人来访？”两人正沉醉在这美景中，没留神一个苍老的声音竟已在身后响起。
　　
　　缘蝶忙抬高声音道：“晚辈奉家母之命，特来此地探望前辈。”
　　
　　“哦？”那声音道，缘蝶和云叙四处搜寻，就是看不到人影，“你母亲是谁？”
　　
　　“姆妈姓宁，名玉。”
　　
　　“原来是玉儿的女儿……”
　　
　　话音刚落，竹叶哗哗作响，一个老妇突然出现在缘蝶和云叙面前。其速之快，无法用言语形容。
　　
　　好高的功夫！缘蝶再看她虽满面风霜，但仍可看出她年轻时的卓越风姿。
　　
　　“……你叫什么？”那老妇问缘蝶。
　　
　　“李缘蝶。”
　　
　　“缘蝶？”老妇眉毛一轩，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笑了：“好孩子，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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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碧海须臾改（下）

　　云叙和缘蝶随她来到一间竹屋内坐定。那老妇给他们端上两杯清茶，在对面坐下。
　　
　　“前辈……”
　　
　　“等等，”她打断缘蝶，“别再叫我前辈了，怪生分的。如你所见，我就是你母亲所说的慕容越凌。论辈分，你们都叫我婆婆就好。”
　　
　　“婆婆……”缘蝶一见这老妇便觉得亲切，此时喊来分外动人。
　　
　　“好”，慕容越凌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母亲可还好？”
　　
　　缘蝶摇摇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姆妈自愿终生侍奉太后，才能保自己的安全。”
　　
　　慕容越凌黯然长叹：“我膝下只有一子，儿子儿媳又早逝，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子。本来玉儿可算作我的半个女儿，可她那年选择随他而去，没想到也是以寂寞收场。”
　　
　　她满是风霜的脸上忽然带上了悲悯，闭目道：“人生不过一场大梦，我们所追求的，到底是一场空啊。”
　　
　　缘蝶听得心中沮丧，正暗自想念宫里的母后，却见慕容越凌忽然睁开了双眼：“孩子，你贵为公主，是为了什么出宫呢？”
　　
　　“为了过我真正想过的生活。”缘蝶想也不想就答道。
　　
　　慕容越凌含笑点头，又道：“从长安一路到这里，艰难险阻，你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缘蝶拔出了淡月剑，示意给慕容越凌：“掌中有长剑，心中有信念。”
　　
　　“你能进来这里，定然也打过了外面碧霄宫的人。”慕容越凌并不惊讶于她会武功，视线落到淡月剑上，脸色微微一变。
　　
　　“你和慕容枫有什么关系？”慕容越凌问道。
　　
　　“那是我师傅。”
　　
　　慕容越凌笑了：“孩子，你我还真是有缘。枫儿是我亲姐姐的儿子。”
　　
　　“我还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反出了望璟阁，还带走了阁里一本其实没什么作用的秘籍，杳无音信。多年后枫儿拿着那本秘籍回望璟阁，我才知道，她和姐夫竟然都已客死他乡。那时我还没有掌阁，只能看着他们四处流亡，等我当上阁主，却又传来了他妻子去世的消息。”
　　
　　“当年枫儿来时，手里就是轻云剑。他身边那个女子，拿着淡月剑，两人一举就破了阁里的阵法，举座皆惊。”慕容越凌回忆着往事，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枫儿如今又怎样了呢？”
　　
　　“师傅说他要云游四方。”云叙答道。
　　
　　慕容越凌点点头：“有这种心思，枫儿毕竟也已经老了啊……”
　　
　　“看来世事皆由缘分而定啊……好孩子，今天咱们就聊到这里，天色已晚，我带你们去休息吧。你们若不嫌弃，不如在我这里住上几天，我这里一年到头没几个人，冷清得紧。”
　　
　　缘蝶和云叙于是就在那里住了下来，两人都十分羡慕那里的清幽景色，想盘桓一段时日再离开。几间竹屋掩映在竹林之中，远处更有一个碧玉般的小湖镶嵌，美得令人惊叹。而慕容越凌不仅武功卓绝，更做得一手好饭菜，每每看到二人吃得甚欢，便颇为高兴。云叙更是兴致大起，定要央着她学习厨艺。
　　
　　两人住得舒适无比，一日比一日高兴。
　　
　　闲时慕容越凌便为两人讲讲江湖上的人物典故，其中便有轻云淡月的来历。
　　
　　原来她当上阁主后，在藏书阁中竟发现了关于两把与轻云淡月极为相似的剑的记载。
　　
　　二百年前，江湖上有一对风头极盛的侠侣，年纪轻轻便已称霸武林。他们曾创下望璟阁历史上第一次收两人入阁的记录，也创下了一月之内完成十个任务的历史之最。据传他们曾在极北之地发现异铁一块，又寻访到了当时最有名的铸剑大师，锻造一年，用了一半铁铸成了两把绝世神兵，一名碧霄，一名惊梦。但后来他们不知什么原因双双毙命，惊梦剑也被折断。那位铸剑大师后来就没了音信。不过慕容越凌猜测他用了剩下的一半铸造了轻云剑和淡月剑。
　　
　　原来如此！缘蝶回想起梦里的情景，身上顿时起了冷汗。都是真的……她的前世，就是那个拿着惊梦剑的女子吧？那个男子，前生一定是碧霄剑的主人。梦里两人兵戎相见，想必就是他们双双毙命的原因。
　　
　　可是，碧霄宫又是怎么回事？这是谁创办的呢？但，这个神秘宫主若是那个男子，他有什么理由要杀她？又有什么理由在灵溪涧附近出没？
　　
　　缘蝶想想觉得头疼，问道：“婆婆，二百年前的那个女子，叫做什么？”
　　
　　“唐洛珊，当时的唐门长女。”
　　
　　唐洛珊！这个名字一入耳，缘蝶就觉得恍惚起来。
　　
　　唐门……怪不得她听到唐裕的家世时也觉得熟悉。
　　
　　原来今世种种，都逃不过前生的影响啊。
　　
　　“这些事情，原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也没有多少人爱管，封存阁中几百年，早已被人遗忘。可是我那孙子特别感兴趣，他手中，正是那把碧霄剑。
　　
　　什么？缘蝶吃惊地看着慕容越凌：“您孙子……他是？”
　　
　　“季冰是阁中多少年没出现过的天才了……”说起出色的孙子，老人的脸上有着格外愉悦的表情，“慕容季冰，也就是如今江湖上所说的‘轻雷公子’。”
　　
　　慕容季冰……缘蝶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前世的他们……是否曾经相识相知？
　　
　　缘蝶能感到往事已经在渐渐向她逼近，由不得她有半分犹疑。
　　
　　微风拂过竹林，带来隐隐的乐音，如一个飘忽的梦境。缘蝶持剑站在湖边，看了许久的风景，轻轻叹了口气，提剑舞出整套淡月剑法。
　　
　　第一式“清风”，淡月剑轻逸灵动，如同临风舞动，却于温柔和煦中蕴藏杀机。第二式“花间”，淡月剑搅起微风，如同一朵朵白莲在空中次第盛放，缘蝶身形隐匿其中，时而可见那张清丽脸庞闪现出来，眸子清亮，却带着些微杀气。。第三式……一直到整套剑法使完，到了“碎影”，缘蝶才停了下来，想起云叙，不由得微笑起来。这样想着，转身望去，竟真的看到他站在不远处，一脸笑容。
　　
　　“你怎么在这？”缘蝶对他一笑，提步走过去，心中盈满了喜悦。然而下一刹那，她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尖直侵往肺腑，尖锐刺骨。昏迷之前，眼前所见的，除了云叙陡然变色的脸，还有……几只玉百色的蝴蝶。玉百色的蝴蝶？然而来不及多想，她就失去了知觉。
　　
　　“婆婆，缘蝶她怎么样？”见慕容越凌从房里走出来，云叙急忙迎上去问道。
　　
　　慕容越凌神色颇为疲倦，示意他坐下。
　　
　　“蝶儿这并非是病。她体质天生异乎常人，寒气是由内而发，但是伤不了她。唯一堪忧的是淡月剑本是阴寒之物，她又浸淫阴寒内力多年，恐怕对她这次通关有所不利。”
　　
　　“那到底是……”
　　
　　慕容越凌忽然笑笑：“宿命果然是宿命。天意让你们来此，我自然会帮蝶儿。”
　　
　　“你道枫儿还回来那本秘籍是什么？正是蝶儿这次通关的关键。”
　　
　　云叙听得一头雾水：“婆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蝶儿快满十八岁了吧？”
　　
　　“就在年底。”
　　
　　“那就是了。定是她后天修炼激发了体内本身的寒气，所以才会将通关提前。”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说。”
　　
　　“也许在世人眼里，鬼力乱神之说皆是虚妄，但事实上，有些传说，真的能成为现实。”
　　
　　“你听过庄周梦蝶吧？这个传说，倒和那个有些相似。据说千年以前，有个女子梦蝶入身，领会了天地奥义，身体则凝聚了世间灵气，从而创出惊世剑法，无敌天下。但这剑法对使用者的身体要求特异，旁人根本无法习练。这女子死前留下剑谱，死后身体则化作万千蝴蝶，而她的每一个转世都将在十八岁时将体内先天寒气导引而出，得以习练那剑法，甚至能记起前世的部分回忆。世人称这女子为‘梦蝶者’，她每次出现的时间不等，但每一世若是习武，均是当世名动一时的人物。她的剑法，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寒气四溢，且容易使人产生幻想，以为那是一只只玉百的普通蝴蝶，就在这幻象中失去方向，被击中而死。”
　　
　　“……婆婆，您是说……”云叙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慕容越凌。
　　
　　“不错”，慕容越凌笑眯眯道，“从目前种种迹象看，蝶儿就是这一世的‘梦蝶者’。她出生时，可有什么异象？”
　　
　　云叙想了想，忽然回忆起来：“是了！她曾经说过，她出生时，有很多蝴蝶聚集到宫殿，她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那就是千真万确了。”慕容越凌点点头，“她这一世身为公主，本来没有机会发挥‘梦蝶者’之身的作用，没想到机缘巧遇，竟有机会学习剑术，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云叙听得入神，一时又是高兴又是失落。蝶儿，竟是这样的人物……
　　
　　“这一次你们到了这里，也算吉人天相。她体内寒气提前发作，须得有人以内力引导，你功夫虽强，但毕竟年纪尚轻，是万万不能的。如今，正好由我助蝶儿渡过难关。最巧的是，那一套传说中的剑法，正好保存在望璟阁，当年枫儿还回来后，我想着它放在那里也没用，一直带在身边。蝶儿通关后，便可习练。”
　　
　　云叙立时下拜：“还请婆婆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快请起，”慕容越凌长袖一拂，云叙便觉得有一股温和的大力将他托起，不由心中暗叹，“天意如此，我又岂能不顺应天道？更何况你们和我渊源颇深，又颇为投缘，没有不帮之理。这个，”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安神香，这几天她的神识会经历极大痛苦，房里房外都点上这个，或可减轻一些。从今天起我要闭关，为蝶儿输气导脉，切莫让外人进来打扰。”云叙点点头接过，还未道谢，却见慕容越凌已经闪进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云叙过得甚为无聊，练剑之外，便把慕容越凌传他的烹饪之法练得炉火纯青，自己尝着，也眉开眼笑。
　　
　　有一日他刚端上饭菜，却看到房外人影一闪而过。云叙谨记着慕容越凌的嘱咐，急忙追了出去：“谁？”
　　
　　却见屋外竹林中倚了一个年青男子，一身青衣磊落，眉目俊朗，脸上神情却很落寞。
　　
　　“你又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他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洞箫，问道。
　　
　　是他！云叙认出他是扬州那晚所见的男子，不由得有了几分敬意：“在下和师妹是慕容越凌前辈的故人，特来此拜望她老人家。不知阁下是？”
　　
　　那男子却不回答，只点了点头，又往里看了一眼：“奶奶是在里屋有事么？”
　　
　　奶奶？原来这就是那“轻雷公子”慕容季冰了。云叙见他如此高傲冷漠，有些不快：“正是。前辈在闭关，吩咐不许打扰。”
　　
　　慕容季冰颔首：“原来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回来看她。”
　　
　　他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外面的碧霄宫杀手，是你和你师妹干的？”
　　
　　云叙点点头。
　　
　　慕容季冰淡淡道：“倒还有些本事。不过这一来你们就捅了漏子，今后可得小心。”
　　
　　云叙觉得眼前这人看人的眼光只让人觉得他在千里之外。
　　
　　却听慕容季冰道：“就此别过了。”
　　
　　他话说完就走，留下云叙摇摇头，回了房里。
　　
　　缘蝶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整日昏睡。醒时慕容越凌便将这其中因由说给她听。十来日过去后，缘蝶在一天晚上突然醒转，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这几日梦境不断，从前梦里的那些片断，已经基本明晰。
　　
　　好像是作为唐洛珊又活了一遍，缘蝶自嘲地想。那个唐家大小姐和她的性情截然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的剑法和宁折不弯的态度。
　　
　　唐洛珊死在她爱的人手下。那一战两败俱伤，谁都没有活下来。
　　
　　那个人……叫莫子喻。而今生的他，是否就是那晚在扬州见到的人呢？
　　
　　“孩子”，慕容越凌打断她的回忆，递给她一本微微泛黄的旧书，“看看吧。”
　　
　　这便是那剑谱么？缘蝶好奇地接过，看到封面上几个娟秀的小字：落花蝶舞，红袖倾天。翻开一看，赫然便是那“蝶舞“剑法。缘蝶往后看去，发现所讲虽然与她之前所学有所出入，但看来却犹如醍醐灌顶，顿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臂力使剑，不若以心御剑。蝶在心外，在心中。惑敌，诱敌，杀敌。”
　　
　　缘蝶看完最后一页，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只觉心中空明，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受。“蝶舞”剑法并不像淡月剑法那样庞杂，仅仅五式而已。风起，落叶，流水，寒钟，倾天。而最后一式“倾天”，是整套剑法的精髓所在，“出此招者，或陷于狂乱，不得善终，或臻化境，领悟完满。”
　　
　　但愿不会用到它，缘蝶撇撇嘴。唐洛珊便是在使出这一招时情绪失控，连惊梦剑都折断。
　　
　　缘蝶想着，抬头一看，发现天已大亮。
　　
　　“是时候了，”慕容越凌示意她盘腿坐好，自己则在她身后坐下。“凝神聚意，真气会于丹田。”
　　
　　不多时屋里就出现了奇景：不计其数的玉百蝴蝶在屋里出现，四处盘旋。慕容越凌指力及处，缘蝶的脊背上隐隐可看到一只白翅蓝光的蝴蝶，那蝴蝶的荧光越来越亮，在室内渐渐形成一道光柱。同时汇集来的蝴蝶纷纷冲入那光柱中，不一会又飞出来，前仆后继，颇为壮观。缘蝶则在慕容越凌的帮助下将体内的各种气流引入丹田，转为己用。
　　
　　时间慢慢过去，那光柱越来越暗，直至消弭于无形。四周的蝴蝶也渐渐隐去。慕容越凌大汗淋漓，点完最后一指，笑道：“好了。”忽然间奇光大盛，又是无数清一色的莹白蓝光蝴蝶从缘蝶背上飞出，翩飞半刻后竟涌入淡月剑。缘蝶探手去抓，却发现那果然只是幻象。“今后你便可以以淡月剑为媒介，可以随着蝶舞剑法的挥洒而发挥。”
　　
　　缘蝶点点头，慕容越凌欣慰地起身：“好了，大功告成，你收拾收拾也出来吧。”
　　
　　慕容越凌一出来，就被云叙拦住：“婆婆，蝶儿她怎样了？”
　　
　　“你小子”，慕容越凌摇摇头，“这么关心她？看你样子也挺累的，这几天没睡好吧？”
　　
　　“……”，云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迫不及待地问：“蝶儿她什么时候出来？”
　　
　　“急什么？一会就会出来，你现在可会做饭？我也累了，不如就由你来代劳，做一顿来尝尝，看看你如今手艺如何。”
　　
　　慕容越凌说完便去一边闭目养神，云叙则在一旁忙上忙下，不亦乐乎。等他把饭菜摆好，“咯吱”一声，房门打开，缘蝶慢慢地走了进来。
　　
　　云叙转头看她，发现伊人气色润泽，竟是说不出的娇艳动人。一时间他眼眶竟有些湿润，心中慨叹不已。
　　
　　他暗骂自己：才多久没见，却像沧海桑田都已经变换似的。
　　
　　缘蝶看向他消瘦的脸和深陷的眼眶，一时也是百感交集。
　　
　　把生生世世的爱恨都看过，其实也无非如此。这少年对她的心意她已经明了，一直刻意去回避，其实是在回避着自己，也回避着那些令人伤心的回忆。
　　
　　可是在她心里，何尝没有他的位置呢？
　　
　　慕容越凌招呼他们坐下，三人动筷，慕容越凌惊叹：“好小子，你真是个天才！”
　　
　　她对云叙赞不绝口：“我醉心于厨艺这些年，也不过小有成就，没想到你才几日，就已经隐隐然有超过我的势头。”
　　
　　云叙笑：“哪里，我不过是沾了前辈的光罢了。”
　　
　　“好孩子，你若肯用心钻研，将来就算是大内御厨，也未必比得上你。你有这个本事，保管将来妻子大为欢心。”她说着，瞥了缘蝶一眼。
　　
　　缘蝶见此，羞红了脸，嗔道：“婆婆，您说什么呢！”
　　
　　云叙也红了脸，不敢抬头，于是专心对付碗中饭菜。
　　
　　又过了几日，云叙和缘蝶商量着是时候离开了，便去向慕容越凌告别。
　　
　　“婆婆，您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哪里的话呢，”慕容越凌笑容中也有黯然，“在外多加小心，别出什么岔子。有时间也回来看看婆婆。婆婆也老了，一个人难免寂寞，唯一的孙子又整日子啊外面跑，也不回来看看我。”
　　
　　“啊，我竟忘了这事！”云叙忙将那日慕容季冰曾寻来一事说给慕容越凌听。
　　
　　慕容越凌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孩子整天忙他的事，来了也不等等见我一面再走，真是不懂事……”
　　
　　缘蝶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那个叫慕容季冰的，手里拿的，是莫子喻的碧霄剑吧？
　　
　　他们之间，会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前方，又会有什么在等着她呢？
　　
　　抬头望天高云淡处，霁色初晴，阳光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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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持宝剑动星文（上）

　　从灵溪涧出来，云叙一路上心情很好，连连指点路旁山水，谈笑风生。缘蝶淡淡地应着，脸上也带着笑容。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缘蝶忽然蹙眉道，“这本剑谱，会不会就是望璟阁误会缨姐姐拿的那一本？它一直在婆婆这里，恐怕阁里并不知道，当时一搜，不见了它，自然以为是姐姐拿的。”
　　
　　“一定是。”云叙点点头，“我还记得当时慕容浩英说旁人拿了那剑谱也没用，想必说的就是它了。如今你已经习成这个剑法，又到了这里，咱们不如干脆到余杭去，把剑谱还给望璟阁吧。”
　　
　　缘蝶道：“我也正有此意。说起来眼下已经是盛夏，传说中的比武也已经近在眼前，咱们正好去赏赏西湖烟雨，也看看那热闹情景。”
　　
　　云叙欣然认可，眼看着就要走出树林，不由得再次回身看了看。
　　
　　“怎么，这样喜欢这里么？”缘蝶微笑道。
　　
　　“难道蝶儿不是么？”云叙反问，“你看这里多美，师法天然，全未雕琢，若有机会能在这样的地方远离人群安安宁宁地过一辈子，才真是不枉此生。”
　　
　　“是啊，是很美”，缘蝶叹了口气，“我自然也喜欢这样的地方。可是你看婆婆，虽然住在世外桃源，却形单影只，也不见得幸福。说悠闲倒还罢了，我看寂寞也是有的。”
　　
　　云叙道：“人生中那么多际遇，哪里又能强求？可是若有一线可能，要尽力把握住是没错的了。”
　　
　　他忽然指着远方：“蝶儿，等这一切风波都平静了，等我们玩遍了天下山水，我们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像婆婆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最朴实的生活，徜徉于美景之中，如何？”
　　
　　缘蝶被他话中的生活所吸引，脱口道：“好，一言为定！”回过神来，却又想到他话中之意，一时间又羞又恼，却发作不得。
　　
　　云叙得她答应，心中喜悦似要爆炸开来，只笑吟吟地不说话，携她回城去了。
　　
　　第二天两人便收拾行装，乘坐马车前往余杭。云叙自己当了车夫，整日吆喝着马儿，颇得其中乐趣。他时不时又探入车中去，乐呵呵地同缘蝶说几句话解闷。
　　
　　车行至余杭城外二里时，宽敞的官道忽然变得拥挤起来，车子被旁人撞得晃来晃去。缘蝶忍不住撩起车帘查看，原来从余杭城方向驶来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还有持刀侍卫跟从，路人纷纷为那辆马车让路，有的还指指点点，想必是官宦人家出游。
　　
　　好大的架子。缘蝶想着，冷不防那马车经过面前时，恰巧那车帘被风吹起一线，缘蝶一眼看去，大吃一惊：怎么那车内坐的女子，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定睛再看时，马车却已经行得远了。缘蝶惊疑不定，只好当是自己眼花，不再追究。
　　
　　余杭城里果然又是一番天朝景象，其时余杭的丝绸已经广销天下，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由于比武大会即将召开，路上还能见到拿着各种兵器的江湖人士，九节鞭，长剑，大刀，双短剑……缘蝶看得目不暇接，叹道：“看来这次的比武时有得热闹看了。”
　　
　　“是啊，”云叙在她面前开路，听了她这话回头看她，“我们要不要去参加？你小心些，别被挤着，人实在太多了。”
　　
　　两人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到了一家酒店内，云叙四处瞧瞧，觉得还算不错，便去找掌柜订房。
　　
　　缘蝶找处桌子坐下，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默默想着记忆中关于望璟阁的事。
　　
　　那个天下瞩目的武林圣地就在余杭城郊，成立已经几百年仍在武林中执掌牛耳。望璟阁中汇集了各种武林秘籍和绝世兵器，只要为它办事，便能在阁中担任阁中职务，有接触或得到宝物的可能，所以是天下武林人士的向往。望璟阁的创始人是慕容一族的先祖，所以历代以来，尽管长老中都有了异姓人士，但阁主都是由慕容家嫡系弟子接任。望璟阁尽管不是门派，但却有一套不外传的“天玄剑法”，是每个阁中弟子的必修。
　　
　　所有这些记忆，都来自唐洛珊。那个唐门的天才女子过了十八岁，一直无法理解自己身上的异象，于是寻到了望璟阁，想要到阁里找到谜底。
　　
　　唐洛珊。缘蝶一念及这个女子，便觉得心中很复杂。
　　
　　她和我明明不同，可是那些事从此就同样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些属于她的感情，也在我心里扎了根。缘蝶闷闷不乐地想道。
　　
　　背负太多的记忆，也不是个轻松的事呢。
　　
　　她这样想着，抬眼看到云叙正微笑着走过来，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云叙坐定，正准备对她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让开！让开！”
　　
　　又是谁这样嚣张？店中众人都朝外看去，只见人潮汹涌的街道中硬是插进了一辆马车，正勉强地往前行去。
　　
　　缘蝶看到那正是早上那一辆，心里一凛。
　　
　　“这又是那个沈刺史的千金了吧？叫什么沈亦馨的，据说连那‘轻雷公子’慕容季冰都拜倒在她裙下，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的美人。”店中众人纷纷议论着，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慕容季冰？缘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只飞镖趁着车帘飘起的间隙往那马车飞去，且准头极佳，一下就把那车帘挑开一线，沈亦馨的脸容顿时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张冰冷的素颜，没有一丝表情，肌肤白皙而晶莹，双眉极黑且眉梢微微上挑，带着隐隐的煞气，双眸虽深湛，却没有什么神采。缘蝶恍惚间以为是见到了另一个自己，只是神情完全不同而已。
　　
　　果见云叙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皱皱眉，抬手把斗笠给缘蝶带上。他接着转过头去，极为镇定地看着这个场面。
　　
　　也只有云叙会这样周到……缘蝶回过神来，暗暗点头。
　　
　　太突然了……缘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竟然能在这世上见到一个和自己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可是仔细一看，她又发现了沈亦馨和自己的几点不同之处。若说像的话，沈亦馨似乎更像唐洛珊一些。缘蝶曾经仔细比较过自己和唐洛珊的外貌，发现虽然大致无差，但那个蜀中女子脸圆些，鼻子更小巧，笑起来还会有酒窝。
　　
　　只见那沈亦馨冷着一张脸，叱道：“尔等刁民，如此无礼！快快让开！”
　　
　　人群大哗。这帮江湖人士最瞧不起的就是朝廷命官，对仗势欺人的官家更是无甚好感。当下就有人笑嘻嘻而不怀好意地走上前去，拦在马车前面。那沈亦馨虽有侍卫，又能抵什么事？但她也没有丝毫惊惶或懊恼之意，依旧是毫无表情。缘蝶透过面纱看过去，只觉得这个女子身上的迫人气势远胜自己。
　　
　　场面正自混乱，又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识相的就赶紧让开。”
　　
　　缘蝶心头大震，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屋檐上静静地立着一袭青衫，赫然就是在扬州那晚所见之人！
　　
　　这一次看得再清楚不过 ，那确确实实是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他是……他就是莫子喻！
　　
　　那男子扫了场中一眼，睥睨之意再明显不过。
　　
　　立时有人惊呼：“那是‘轻雷公子’慕容季冰！”
　　
　　“慕容季冰？真是他吗？”
　　
　　“是他！是他！”
　　
　　“就是那个望璟阁的招牌？原来他真的像传言中那样喜欢上了这女的！”
　　
　　缘蝶听着耳边的议论声，又想到了慕容越凌曾说过她孙子手中正拿着碧霄剑，心里一时复杂难言。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唯一的一个方向，那就是眼前这男子，确凿是莫子喻的转世。
　　
　　他今生叫慕容季冰，爱的是一个长得跟唐洛珊很像的人。
　　
　　这说明什么呢？缘蝶忽然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难道说，他也保存着前世的记忆？所以就算轮回，也要找到前世最爱的人？
　　
　　想到这里，缘蝶不由得紧了紧头上的斗笠，又去看那里。
　　
　　迫于慕容季冰的气势，又不想在比武之前就得罪了望璟阁的谪系红人，众人只好骂骂咧咧地各自散去，给沈亦馨留下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慕容季冰默默地走到那马车前，也不说话，手一抬，那枚飞刀已到了他手中，车帘随之垂落下来。
　　
　　“你何必充什么好人。”沈亦馨开口了，声音依然是没有起伏的冰冷。“一群江湖草莽，看了就令人生厌。”
　　
　　慕容季冰微微苦笑，一侧身，让那马车过了。他静静站在原地，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才独自离开。
　　
　　街市一会又恢复了正常，缘蝶和云叙坐着吃饭，只听到人人都在讨论慕容季冰的不是。
　　
　　“他妈的！老子就看不上劳什子沈小姐那架子高高的模样！”
　　
　　“轻雷公子？狗屁公子！老子看他是猪油蒙了心，一天就巴结官府！也不知道望璟阁怎么会出这样的败类！”
　　
　　缘蝶无奈又好笑地听着这些言论，转眸却看见云叙正低头想着什么，眉头紧锁。
　　
　　“怎么了？”
　　
　　云叙抬头看她：“蝶儿，今天那人长得跟你实在太像，我总有种强烈的不安。”
　　
　　“这世上总会有我们想不到的事啊，”缘蝶笑笑，“连‘梦蝶者’这样玄乎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有一个跟我长得像的人又为什么不可能呢？再说，她跟我的长相还是有区别的。”她于是把不同之处细细说给云叙听，只没有提唐洛珊和莫子喻的事。
　　
　　他一直为她担心太多，她不愿再给他增添烦恼。
　　
　　“这样说来，倒但愿是我多虑了。”云叙听完，点点头。他忽然凝视着缘蝶，眸中似有无限话
　　语：“蝶儿，自出宫后来这里，路上多有惊险，而前路似乎更不明朗，我自然会尽全力保你安全，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缘蝶笑道：“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不是说江湖险恶么？这些东西自然都是注定的。你不必多想，我会照顾好自己。”
　　
　　云叙看着她，眉眼舒展开来：“蝶儿最近是越来越爱笑了，带着我也高兴起来。”
　　
　　缘蝶答道：“好了，咱们别想这些了。既然来这里是为了去望璟阁给缨姐姐澄清误会，还是想想怎么进入望璟阁吧。”
　　
　　云叙点点头：“明日咱们就去探探。”
　　
　　第二天两人就循着他人的指示到了望璟阁。所谓的望璟阁，其实是一片规模颇为可观的庄园，气派比一般武林门派组织要大得多。缘蝶和云叙在门前徘徊了许久也得不到通报，更别提进去了。
　　缘蝶在日头下站得久了，脸上又蒙了面纱，不由有些焦躁：“这望璟阁，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索性直接冲进去得了。”
　　
　　云叙知道她不过是说笑，因而拿手替她挡了阳光，柔声道：“蝶儿，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再等等。”
　　
　　“还等什么等，”缘蝶忽然想起一事，“比武不是近了吗？干脆咱们赢了那场比武，好光明正大地去找这儿的人说这事。”
　　
　　云叙注视着她，为她忽然而来的想法而感到惊讶：“你身份特殊，而且你也看到了，余杭刺史的女儿和你长得那样相似，被别人看到了就大为不妙。”他想了想：“如果一定要这样，那还是我出面吧，你在台下看着就好。”
　　
　　缘蝶还想说什么，被他笑着打断：“好蝶儿，你真是信不过我，这一仗就由我去吧，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缘蝶看着他，咬咬唇，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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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持宝剑动星文（中）

　　转眼就到了比武大会，缘蝶和云叙随着人流，到了设在城郊的竞技台。
　　
　　只见那一人高的竞技台旁设了很多席位，当先一席时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者，容貌和慕容越凌有些相似，不怒自威的神态则如出一辙，想来便是慕容越凌的胞弟——慕容越勖。他是如今的望璟阁阁主，而他身旁的人，是这次比武的评委，多半在阁里身居高位。在坐席的后面，还围了一些年龄各异的男女，是望璟阁的一些新晋弟子——望璟阁向来便十分重视比武，派来的全是阁里的精英人士。
　　
　　慕容季冰却不在。缘蝶四处看看，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各位，”慕容越勖已经站起来发话，“我望璟阁的比武规则传承至今，想必大家都已经很清楚。比武不分轮次，最后剩下的就是赢家。暗器和用毒都在允许范围内，因为比武的对象本就不是正对名门正派，但也不可伤人性命，切记点到为止，我们会在台下监督。现在，就请各位放手一搏！彩头是白银两千两，胜出者即可直接加入望璟阁！”
　　
　　他话音未落，底下已经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早有人跃跃欲试，只待上前。
　　
　　这样混乱的比武，亏得这些人这么积极。缘蝶冷眼看着不停有人跳上台去，也不停会有人被扔下台去。各种兵器铿锵作响，台上尘土飞扬，早就看不清人影。
　　
　　如此规则，确实是强者胜出。可是，也避免不了暗算、阴谋和车轮战。缘蝶看得大皱眉头，想阻止云叙上前。
　　
　　“没事”，云叙似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帮她理理斗笠，看着场面混乱，人群拥挤，拿出面纱来：
　　
　　“戴这个吧。”看着她戴好，他问道：“蝶儿，我上去试试看？”
　　
　　“……”缘蝶正想开口问，看到云叙脸上的期待，又踌躇着：“你还是再等会吧。”
　　
　　云叙听了只得按捺住上前一战的心思，耐心观看台上的打斗。不时就发现了几个武功趋于一流的高手，更渴望与之切磋。
　　
　　过了好几个时辰，台上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了五六个人，各自捉对厮杀。云叙清啸一声，跃上台去，立时便与人打起来。
　　
　　对方是一个彪形大汉，使一对流星锤，蛮力极大，每一击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云叙手中轻云剑被他击中，虎口剧痛，剑险些拿捏不住，心中大震：“好大的力道！”再不敢轻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轻云剑法大气恢弘地施展开去。眼见那流星锤又是一击不中，在空中轮转之后，显然加大了力道，呼啸着再次袭来，云叙自忖不能与之正面相对，轻云剑便顺其来势搅起无数道气浪，“砰砰”击在双锤上，使得那双锤摇摇晃晃，那大汉使劲了力气也不能掌控住它们。轻云剑法第五式‘秋风渭水’，取义涨潮的江水，借力打力，最适对阵讲究力道的兵器。紧接着又是一阵声响，众人惊哗声中，那对流星锤竟然在剑锋下裂成了千万碎片，四散开来，而轻云剑带着微微赤光，正架在那壮汉颈上。
　　
　　那汉子倒是豪爽，自嘲地笑笑，又叹道：“输在这样的剑法下，倒也不枉。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叙已经收起长剑，敛衽笑道：“在下云叙。”
　　
　　“好！好！”那汉子激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老子就看你的了！”
　　
　　他说完，径自就跳下台去。
　　
　　云叙还站在那里，觉得此人言谈雅俗相间，颇为有趣，却没留意自己已经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仪表出众，刚才那一仗又赢得精彩，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忽听有人惊呼：“那是轻云剑！他手里是轻云剑！”
　　
　　这句话一吼出来，全场哗声四起，绝世神兵重出江湖，怎能不让人激动？不本来不打算上去的人也已经摩拳擦掌，想要上去领教一下这把绝迹已久的神兵到底有何神异。更有人已经盘算着，要如何夺得这把宝剑。
　　
　　就连场边的望璟阁，都被惊动。缘蝶看到那慕容越勖白眉一轩，显然也对这个消息非常感兴趣。
　　缘蝶皱皱眉，脑海里不停地转着念头：怎么办？看样子上台去并非是好事，这一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如何都有麻烦了。
　　
　　她再抬头看去时，云叙却已经又与旁人斗了起来，正是兴起。台下众人各怀心思，缘蝶看着云叙在台上已经有被包围的架势，渐渐紧张起来，右手紧了又紧，而云叙却镇定自若，脸上还隐隐有微笑。轻云剑法本来就颇有大家之气，剑势如虹，招式也威力惊人。神兵在手，夫复何惧？他心中激荡，内力注入轻云剑，长剑顿时绽放出耀眼的赤色光芒，当空横起一道赤色闪电，破入人群。轻云剑法第八式“寂塞江山”，轻云剑势如狂龙，带起一阵阵雷鸣电闪的赤色风暴。风声狂吼，无数人影一闪而过，台下众人都觉得晃花了眼。不一会儿就听到台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男子飞出战团往外掷去，手里还握了半柄断剑。“青城掌门！转魄剑！”众人惊呼，心中各自惊叹：“想不到这把剑竟一利如斯！”
　　
　　云叙在台上挥洒自如，只觉自出师以来，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战得酣畅淋漓。轻云剑时而有如出海狂龙，翻江倒海，时而又如彩霞当空，绚丽的剑光让人误以为是晚霞出现。然而他每一击都是有功而返。一招招过去后，他虽然身上也有轻伤，却浑然不觉，越发兴起。
　　
　　缘蝶目不转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绷得紧紧的。
　　
　　轻云剑法第十一式“铁马秋风”，宝剑铿然，隐隐有风雷之声。云叙左手抬起，捏起指诀。这一式，当初练了多久才练成，如今他终于可以在对战中实现。他左手指诀变换，不一会就劲风缭绕，轻云剑置身风旋之中，忽的便绽放异彩，借风力和转势接连撞上两人兵器，他左手毫不停歇，并指如剑，点过那两人胸前。那两人闷哼一声，倒下台去。“追魂索！秋露剑！”台下又是一片惊呼，更多了些敬畏：“轻云剑重出江湖，所选传人也果然不一般。”缘蝶也在心里喝彩，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此时台上所剩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缘蝶定眼看去，又愣了愣，却有一人她认识：正是那唐门少主，唐裕！
　　
　　再次见到，缘蝶忽然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人身份时会有熟悉感，她前世出自唐门，又经历了唐门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对这两个字自然是刻骨铭心。
　　
　　唐裕一身紫衫，手里还捧着一把折扇，有条不紊地把身边的人一一打落下去，也不见他到底是如何出手。
　　
　　转眼间，台上就只剩下了云叙和唐裕两人。
　　
　　唐裕对云叙抱拳笑道：“之前已经见识过云公子的剑法，却还是没想到云公子果真是当世一大英杰，今日得以一战，当真足慰平生。”他对云叙说着话，眼睛却在往台下看，似乎在找着什么。
　　
　　缘蝶暗想：“这人在找什么？他看到了云叙，难不成是在找我？真真奇怪！”
　　
　　却听云叙笑道：“唐公子客气了。”
　　
　　两人又客套一番，唐裕折扇一挥，身影已经逼近。
　　
　　小心！缘蝶几乎叫了出来。她熟知唐门暗器的厉害，而唐裕似乎还是个内家高手，云叙能否应付？再看云叙一出手就是轻云剑法中的极上乘招式“音尘绝”，显然也是知道厉害。
　　
　　云叙已经打斗许久，会不会体力不支？他素来心性纯良，能不能识破唐门的障眼法和数不尽数的暗器和毒药？缘蝶看似在看他们的打斗，心里却已经乱成一团，根本看不下去。
　　
　　怔怔想了许久，缘蝶忽的心里一凛：从什么时候起，她这样关心他了呢？
　　
　　她一直感怀于这个少年不计一切的跟随和照顾，如果说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他对她的好，这一路上穷山恶水，艰难险阻，风波连连，她已经渐渐明白了些什么，同时也对他产生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感。云叙这样的人，给人的安稳和妥帖，就如同生来便该如此，也让人觉得永远都不会改变。她认识他数十年，从她幼年之际到她年少时情窦初开，到婚变后脾气乖戾，成长的路上她发生了那么多的改变，而唯有他一直关注着她，陪在她身边，无论她遇到什么，变得怎样，他都是随时可以伸出手去求救，去寻求安慰的人。
　　
　　他一直在那里，温柔的笑容，沉默的关怀。
　　
　　有那么一瞬间，缘蝶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懂了他的心意，同时也隐隐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也没有料到，于琮之后，她还能对一个人如此挂怀。
　　
　　缘蝶还在想着，回过神来，却听到周围的人都在喝彩，大声鼓掌。她悚然一惊：难道云叙？抬头看时，恰看到唐裕捂着手臂摇摇晃晃地从台上下来，神色很沮丧，但还不忘四处看看。而云叙长身傲立于台上，白衣虽委顿，仍掩不住他的风姿。阳光流转，点点淡淡金芒更衬得那张英俊的面容越发气宇轩昂，令人目眩神迷。轻云剑嗡嗡龙吟，焕发出绝世辉光。人剑相宜，台下都暗自惊叹，嫉妒、羡慕、敬畏……缘蝶轻轻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赢了……然而不待她宽心，一道悠远的箫声响起。
　　
　　那箫声如泣如诉，飘渺如云端仙境，幽咽如山间细泉。众人耳中皆是一清，暗想：“这是谁的箫声如此高妙？可是其中似乎有着无限悲伤，听了让人只想落泪。”
　　
　　缘蝶呆在原地，这箫声……
　　
　　不及细想，箫声中一道青色人影跃上比武台，容颜耀眼，星目中神色萧索，似乎有着无限迷惘、伤感……像一潭幽深的水，只看不清明。他整张脸似乎都带了哀愁，偏偏又有一种天然的桀骜之气，矛盾的气质冲和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魅力，简直让人移不开眼。一曲终了，他才直视云叙，“慕容季冰，还请这位公子赐教。”
　　
　　全场哗然。一面是由于慕容季冰的名字如雷贯耳，一面则是因为有史以来还从来没有望璟阁自己的人上台比武的先例。只见望璟阁那边也一阵骚动，慕容越勖的脸色沉了沉，终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开口道：“季冰！你离阁多日，如今还没快快退下，勿扰乱比武大会！”
　　
　　慕容季冰神色不变：“望璟阁中，从没有规定阁中弟子不能参与比武。既然比武初衷是选拔人才，振兴武林，那么自然谁都可以参加。我有意与这位公子切磋剑法，只不过是出于对剑法的追求。”
　　
　　他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十分悦耳，话语中却透露出不羁洒脱之气，对这位阁主，竟无十分恭敬。
　　慕容越勖一时语塞，望璟阁中确实没有这样的规定，但凡阁中弟子，既然已经进入，又何苦去参加比武？他不满慕容季冰散漫自由的作风已久，若不是慕容季冰是谪系弟子，剑法数阁中翘楚，早就不给他好哦颜色看，而此刻慕容季冰又在众人面前顶撞他，不由憋了一肚子气，也无从发泄，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云叙微微愣了愣神。苏州一别，没想到又在此刻相遇。忆及当日对方的轻慢，云叙不由得起了好胜之意，抱拳道：“赐教不敢，还请手下留情。”
　　
　　缘蝶看着这一连串的意外，正在心乱如麻之际，却听到一个高昂声音道：“余杭刺史大人特携小姐前来观战！”
　　
　　声音一落，众人都吃惊地看向慕容越勖。什么时候望璟阁的比武连官府也掺和进来？
　　
　　缘蝶觉得情势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
　　
　　慕容越勖似乎也很吃惊，急忙下座来迎接沈刺史。那沈刺史一副颇不耐烦的模样，急匆匆与慕容越勖说了几句，就坐到了已经为他设好的座位上。沈亦馨跟着坐下，脸上蒙着轻纱，看不清相貌。她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台下立时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知道慕容季冰苦恋刺史小姐一事的，马上便添油加醋，讲给周围的人听。
　　“敢情是狗官来看他女婿？”江湖中人多对慕容季冰这事感到很不满，一直认为他丢了武林的面子，因此开口便骂。周围人纷纷附和。
　　
　　原来如此。看来慕容季冰一腔苦心，倒没完全辜负。缘蝶这样想着，带着复杂的心情去看台上。
　　慕容季冰脸上的神色似是不可思议，皱了眉头看向沈亦馨那边，大概是摸不清状况，眉头越皱越深。
　　
　　云叙则疑惑地看着这场面，有官府在的话……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该下去——眼看沈刺史一入座，
　　周围的树林都隐隐有官兵的影子。缘蝶和他的身份，万一被叫破，麻烦就大了。
　　
　　过了好半晌，慕容季冰才转过头来，铁青着脸，缓缓抽出长剑，青色剑身，赤光荧荧，正是碧霄！
　　
　　这是云叙第一次看到他的佩剑，一见之下便脸色顿变！
　　
　　台下看着两把一模一样的剑，也立时沸腾了。
　　
　　云叙立刻便想看向缘蝶，可还没等他低头，碧霄的剑芒就已经到了眼前，剑势逼人，容不得他有半分躲闪。
　　
　　斗了三四招，所有人都看出了问题：慕容季冰使的招式，竟然与云叙全一模一样！而且快慢速度都不分伯仲，根本难分高下。
　　
　　云叙愕然问道：“你从哪里学来轻云剑法？”
　　
　　慕容季冰冷冷道：“这剑法是莫唐两人所创，我为何不能学来？难道你以为天下只有剑神才会？我既然拿着碧霄剑，会这剑法，又有什么稀奇？”
　　
　　两人身形交错，顷刻间已经过了十几招，两剑交击之时，声如惊雷，震得台下的人双耳嗡嗡作响，纷纷捂上耳朵，骇道：“这两人功高若此，当真可畏！”
　　
　　缘蝶在台下不住地担心。慕容季冰生于武学世家，自小就有无数高人指导，而云叙性本质朴，师傅都说过他的天分和志趣都并不在于与人搏杀，所以以前两人比试时常常因为招式温和而落败。先前遇到的，都不是顶尖人物，而此刻一遇到慕容季冰，云叙的温良显然成了他最大的软肋，不一会就露出了颓势。
　　
　　云叙的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其实他先前苦斗良久，就已经体力欠佳，此时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他咬咬牙，瞥见台下缘蝶的身影，一双明眸眨也不眨也盯着自己，满是关切，顿时又来了精神。
　　
　　其实比剑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招式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谁能游刃有余地化解对方的力道，保存实力，才能够最终胜出。云叙自忖此时拖得越久，虽自己就不利，索性剑招一换，“江山倥偬”施展开来。
　　
　　这是整套轻云剑法中仅次于“碎影”的一招，蕴含了江山不再的无限悲凉，剑影散开，那种雄浑慑人的气势就迎面扑来。云叙使出了十成真力，只求以这种硬碰硬的方式毕其功于一役。慕容季冰此时正是一招“沧海潮生”已经用老，碧霄剑正从云叙头顶堪堪擦过，而轻云剑正以雷霆之势向他迎面袭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惊呼，缘蝶屏住了呼吸，只要情势一有改变，她马上就会不管不顾地跳上台去。
　　却见慕容季冰不慌不忙，脸上甚至还浮起了一丝笑容。碧霄剑竟然立刻生生顿住，然后向上挑起，同时他仰面身子外弯躲过轻云剑的第一轮攻击。眼看轻云剑又横扫过来，碧霄剑挽起无数个看似花哨的剑花，护着慕容季冰身子继续轮转，又向轻云剑撞去！
　　
　　“细雨轻雷！”台下已经有人认出这是慕容季冰的成名招式。
　　
　　这一招看起来非常眼熟，却不是轻云剑法里面的招式。缘蝶正皱眉，忽然惊讶地看到两个人影一
　　错，青衣踉跄后退几步，白衣却摇摇欲坠！
　　
　　缘蝶大急，却看到云叙已经再次站稳，扶着轻云剑，哑声道：“这一招叫什么名字？”
　　
　　慕容季冰黯然，当日两人日日琢磨剑法，各创一套每日切磋，这一招是她所创，当初就是为了对付“江山倥偬”，当然也有极大的破绽，就没有收入剑法中去，只是他笃定面前这青年找不出破绽所在罢了。
　　
　　良久，慕容季冰答道：“细雨轻雷。”
　　
　　“细雨轻雷……柔中有刚，在下实在佩服。”云叙心中敬服，却又不愿就此认输，试试内伤虽重，但还不至于要吐血当场。他学剑多年，只觉等的就是这一刻，有一个这样的对手。再加上只差一步，就能达到此行的目的。于是他提了轻云剑，“咱们继续！”
　　
　　他疯了么？缘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季冰挑挑眉，有了怒意。这傻子难道还看不出已经没有胜算了？就算体力上他占了些便宜，但就只先前一招，也已经看出了此人实力。
　　
　　强则强矣，比起他多年的功夫，还是要差上一点。
　　
　　他不过看到轻云剑再度现世，一时激动才上台来。可是斗了许久，发现也许这又一次只是个传承人，与他等的那人，根本没有什么联系。
　　
　　这会云叙一再邀战，激起了他的不快。决意要给他写颜色瞧瞧。
　　
　　“你师从剑神前辈，已经得到了他的全部精髓。”慕容季冰有些惆怅地道，“可是这剑法本来的含义，你永远都无法领会，也就施展不出它全部的威力。其实你若能使你自己的剑法，说不定还有转机。”
　　
　　云叙还来不及咀嚼他话中的意思，就见慕容季冰缓缓抬剑：“那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沧海潮生’。”
　　
　　碧霄剑一瞬间亮起万物都为之逊色的赤色光芒，对云叙迎头斩下！
　　
　　缘蝶看得肝胆欲裂，忙提气纵起时已经来不及，身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云叙提剑生生接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落地扶住他，略一探他的脉搏就知道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只怕没有好几个月都恢复不过来。
　　
　　云叙惊异地看着她，忽然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人出手竟这样狠毒！看来就算轮回之后，他依旧是一把伤人的利剑！
　　
　　缘蝶脑中有关唐洛珊的记忆破土而出，前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将云叙安顿在一边坐好，便要上前。
　　
　　“别去了。”云叙拉住她的衣袖，“咱们还是走吧，你若受伤了可怎么得了。”
　　
　　“不”，缘蝶抽回衣袖，低声道：“管他是谁，分明占了便宜，还敢这样出手，非给他点教训不可。”
　　
　　她说完就转身向正站在那里玩味地笑着看着这边的慕容季冰走去，留下云叙微微苦笑，为她的固执，也为她忽然而来的关切。
　　
　　不过……云叙一边担心着她，一边心里泛起一丝喜悦……能看着她那样着急地看着自己，哪怕是一瞬，都是幸福的啊。
　　
　　缘蝶冷冷看着慕容季冰，看到他迎上自己的目光愣了愣，又看了看沈亦馨，神色又恢复如常，懒懒开口：“怎么，这位女侠也想来一场么？”
　　
　　缘蝶不答话，素手翻舞，一把莹白长剑应声出鞘，淡淡蓝光，美丽妖娆，又带着冷冷的杀气。
　　
　　淡月剑！
　　
　　台下众人一时都呆了，这一年的比武大会可谓精彩纷呈，三把神兵同现一台，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慕容季冰瞳孔猛地收缩，盯着缘蝶的目光陡然锐利，忽然又变得有些迷茫。
　　
　　难道他记得？
　　
　　缘蝶暗骂自己多想了，也不多话，立马劈剑斩来。
　　
　　两人斗作一处，过了一阵，依然是平分秋色，谁也占不到便宜。慕容季冰对她的剑法熟悉已极，虽然不能致胜，但都能及时化解。
　　
　　缘蝶的“蝶舞”虽然还未纯熟，但这些日子以来习练不少，于是决意使出。
　　
　　缘蝶白衣鼓动，临风飞舞，竟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般，身影美丽纤弱，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秋风飒飒，却将淡月剑的锋芒匿于苍劲遒远中向人袭来。“风起”及处，剑光纵横，台下有人惊呼着，已经被剑气所伤。
　　
　　慕容季冰挥剑格挡，后退几步，顾不得唇角沁下的血丝，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定定看着缘蝶，再也移不开视线。
　　
　　惊讶、狂喜、疑惑……以及不尽的哀伤。
　　
　　是她……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够使出这神鬼辟易的剑法。
　　
　　可是……不是说梦蝶者转世之后，仍记得前世所有，而她为何竟似全不认识自己？
　　
　　难道，是她仍记恨自己，百年之后依旧怨他，不愿与他相认？又或是，她已经爱上了那个拿着轻云剑的人，前世种种，对她已经没有半分价值？
　　
　　她为何，能够神色自若地站在这里，为了另一个人，再一次对他拔剑？
　　
　　慕容季冰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心中刺痛。
　　
　　那是他心心念念找了多久的人啊，陌上相逢不相识，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缘蝶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一招得手，微有得意，没留意到慕容季冰的反应，沉醉在剑法中，兀自不停手，又使出了“落叶”。
　　
　　萧瑟的剑意随着剑法的挥洒而散逸开来，缘蝶身在其中，只觉自己似乎真是走入了深秋时节的树林，片片落叶高唱着挽歌翩翩而下，带着点点光影翻飞，一直飞到宿命的深处。
　　
　　而她身姿变换之时，不经意撞上了慕容季冰的目光，心里立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难道……他真的记得？缘蝶心里转着念头，手上却已经停不住，眼看着淡月剑已经扫到碧霄的剑
　　脊，而对方还呆愣愣地站着不动，她竭尽全力撤剑，却还是看到碧霄剑脱手飞上了半空。
　　
　　那一瞬之后，慕容季冰似乎还是没知觉，依旧站在那里，而台下众人已经开始骚动，有人议论这古怪的情形，更多的人贪婪地盯着那柄半空中的长剑，双眼跟着它一直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的末端，恰恰指着沈刺史。他面色惊惶，已经准备逃出座位。沈亦馨端坐一旁，不为所动。云叙本来在一旁休息，此刻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缘蝶跺跺脚，埋怨地看了慕容季冰一眼，片刻不停地纵身一跃，想要拿到碧霄剑。
　　
　　谁知道那剑尖已经指着沈刺史的鼻子，缘蝶还是慢了一拍，她咬咬牙，将淡月剑掷出去，意图把碧霄剑击开。
　　
　　淡月剑后发先至，果然一声脆响，两剑相击，碧霄剑远远抛开，云叙奔过来，已经把它接到，准备转手拿给呆呆看着这边的慕容季冰。
　　
　　缘蝶欲待松一口气，跳起来拿到淡月剑，却见那剑本来按理剑势已颓，却忽然继续前进，锋利的剑锋瞬间划上了沈刺史的脖子！
　　
　　四下一片惊呼。缘蝶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刺史露出一个暴怒的表情，还未完全展开，喷薄而出的鲜血就已经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沈刺史仰面缓缓倒下！这情势，竟像是缘蝶怕他死不了，刻意补上一剑！
　　
　　这几下兔起鹘落，缘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沈亦馨冷冰冰而愤怒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比武现
　　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杀害朝廷命官，罪不可赦，立刻拿下，格杀勿论！”
　　
　　她素日里便有其父的威严，此时话音刚落，就有无数的官兵已瞬间冲了出来，包围了整个比武现场，往比武台挤来。
　　
　　“可是……”缘蝶还待解释，慕容季冰却似乎忽然反应了过来，箭步上前，纵身越过人群，拔起淡月剑，反手扔给缘蝶，叫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杀出去再作理论！”他话一说完，就已经与身边的官兵打了起来，出手迅疾，一会就已经打倒一片。
　　
　　这是个什么状况？缘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接到淡月剑，出手打翻几个官兵，便边战边退到一边。她转眸看到云叙已经站到她身边，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蝶儿，没事。”
　　
　　就好像跋涉已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绿洲，缘蝶终于感到心落到了实处。她摇摇头：“我没事。”看着周围的混乱，她不禁苦笑：“我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杀害朝廷命官，这罪名可大了。”
　　
　　云叙叹了口气：“事有蹊跷。但为今之计，也只能杀出去再作计较。”
　　
　　缘蝶点点头，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重重围上来的官兵，正准备出击，却听到沈亦馨再次发话：
　　“在场的江湖朋友们，若能拿下罪人，便有白银千两相赠！罪人身上一切事物，任由各位处置！”
　　
　　此话一出，人群骚动起来。白银千两还在其次，轻云和淡月才是他们的目标。之前垂涎神兵的人此时已经不再犹豫，有的竟然已经越过官兵往前冲来。
　　
　　云叙愣了愣，随即看着缘蝶，目光深情而略带忧伤。“没想到官府和武林有朝一日还会团结起来，而目的竟然是对付我们。”
　　
　　这样的阵仗，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缘蝶四顾周围，忽然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有这样大的面子，真该高兴。”她扬了扬眉：“死有何惧？就算我们都死了，黄泉路上还能把酒言欢。”
　　
　　云叙大喜，胸中豪情翻涌，握紧了轻云剑：“好！今日死而无悔！”他想了想，又低头悄声道：“话虽如此，有机会咱们还是尽量逃吧。你答应我的，可别反悔。”
　　
　　缘蝶脸上一红，应道：“好！我们尽力突围！”
　　
　　慕容季冰就在他们几步之远与人相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她果真不记得了？还是……
　　
　　忽然间，他忽然反应过来，若这女子是她，那沈亦馨又是谁！
　　
　　他转头看向沈亦馨，却见她似乎朝自己笑了一笑，极其诡异。再定睛看时，她还是那种冷若冰霜
　　的表情，让他疑心自己看错了。
　　
　　算了，不管这些。慕容季冰想道。世界上未必没有长得相似的人，而他现在笃定那个拿着淡月剑的女子，虽然看不清容貌，但确凿无疑是她。也许性情和外表都会随轮回而发生变化，但有一些东西再是明白不过，无法改变。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恨，上苍待他何其不公！既然前生执念重到轮回都无法消磨刻骨的爱恋，却又为何不让他一开始就出现在他身边？
　　
　　是上苍的捉弄吗？百年前他们生生错过，百年后，他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个男子使出自己和她所创的剑法并肩奋战。
　　
　　碎影……慕容季冰默默看着那边陡然明亮的剑光，只觉心中剧痛如死，好像是那一剑斩到了自己心上。
　　
　　罢了、罢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当是帮她。
　　
　　他忽然朗声道：“各位与官府为伍，难道不怕天下耻笑？在下今日便要为他们讨个公道。在下今日所作所为，都与望璟阁无关，日后有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在下奉陪到底。”
　　
　　他说完，心中再无杂念，剑法恣意挥洒，如入无人之境。
　　
　　慕容越勖皱起了眉头，慕容季冰既然已经这样发话，望璟阁便不好再插手其中。看着场面混乱无比，他索性招了望璟阁全部人马离开了比武台，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云叙伤势未愈，缘蝶战得许久也体力不支，不多时两人身上就沾满了鲜血，有他们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正苦苦战着，眼看天色都已经暗下来，忽然又是一道黑影掠至，加入了战团。
　　
　　缘蝶先吓了一跳，以为是碧霄宫也掺和进来，细看时却发现对方是来帮自己的，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她使着两把弯刀，全脸被黑纱蒙着，一言不发，只管往旁人身上招呼，招式极其狠辣。
　　
　　缘蝶三人都暗暗称奇，虽不知来者是谁，但得此强援，不由得精神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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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持宝剑动星文（下）

　　这一战持续之久，战状之惨烈，多年后人们提起时仍心有余悸。轻云淡月的名字自此被再度神化，成为不朽的传奇。
　　
　　而此刻传奇的主角已经成功脱离了战团，来到城郊僻静处，正各自倚着树木休息。
　　
　　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缘蝶靠在树上，收了淡月剑，闭目调息。云叙和慕容季冰各自坐在地上疗伤。那黑衣人受伤很重，却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她似乎注意到缘蝶的目光正注视着她，转身就走，甚至不准备留下半句话。
　　
　　缘蝶惊讶地看着她走远，注意到她的右腿有些不灵便，便喊着追上去：“那位……恩人！你的腿！”
　　
　　那背影只顿了顿，便接着没入了夜色，再也看不到了。
　　
　　“你认识她么？”云叙问慕容季冰。
　　
　　慕容季冰摇摇头：“你们也不认识？那就奇了，不知是谁出手相助。”
　　
　　他看了缘蝶几眼，开口问道：“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云叙微笑道：“走到哪步算哪步。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罢了。当时情况你也看得清楚，如非有外力，淡月剑绝无可能杀害沈刺史。”
　　
　　慕容季冰猛地一震：若此话当真，会是谁干的？而且隔空注力，在场能办到的不过几人。当时在场的人，谁有这个动机，又有这个本事？
　　
　　他忽然又想到沈亦馨当时的反应，心思一凛。虽然他素来知道此女冰冷无情，但没料到她在父亲死在面前后还是那么冷静，竟没有半点过激的反应，实在不像寻常的女儿家。
　　
　　他一日之间接连遭遇大变，觉得身心都疲惫不已，而千辛万苦寻找的人就在眼前，显然又不能立刻找她述说往事，便站起来告辞。
　　
　　云叙道：“我们承蒙莫容越凌前辈大恩，今日又得蒙公子相助，实在无以为报。日后有用得上云叙的地方，只管开口。”
　　
　　慕容季冰一时也来不及想慕容越凌在这其中的关系，只是念及往事，心中刺痛，笑容中有无限寂寥：“云公子客气了。”
　　
　　他只能以要立刻回灵溪涧去为由，远远地走开，才能想明白自己将要怎样去面对这个事实。
　　
　　第二天缘蝶被清脆的鸟鸣声吵醒，醒来发现自己半靠在树干上，身上搭着的衣物似乎是云叙的，而那个人正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她。
　　
　　“快吃吧，你一定饿了，昨天那么累，完全没顾得上。”他递上一个喷香的烧饼，又拿出一包制作精美的点心。“今天我去了客栈拿来了咱俩的行李，余杭城暂时是回不去了。我们的画像一夜之间就贴遍了全城，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江南都会有。”
　　
　　缘蝶接过来，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本来想为缨姐姐洗刷冤屈，结果自己却掉进了套子里。还连累你跟我一起受累。”
　　
　　云叙温和地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杜女侠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我们现在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他说话时无意中袖口落下一截，手臂上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立时便暴露在空气中。缘蝶吃了一
　　惊，要待过问时，他又拿手盖住，打断她：“别看了，不是很严重的。”
　　
　　缘蝶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竟有些湿润。她知道昨夜并肩作战时云叙为她挡了很多，却没料到他伤得那么重。反观自己，除了肩上有些小伤口，并没有什么重伤。
　　
　　“你怎么了？”云叙看到她眼眶微红，有些诧异，慌了手脚。“可是不舒服？”
　　
　　缘蝶摇摇头：“没有。”她揉揉眼睛，道：“我……我只是想到从今以后，日子就更不太平了，再也不能惬意地游山玩水了。”
　　
　　“原来是担心这个，”云叙舒了一口气，“你放心，”他深深地看着她，“只要我还在一日，定会尽全力护得你周全。你想去的地方，咱们一个也不会落下。”
　　
　　沉吟半晌，他忽然又道：“你快吃啊！这可是余杭城有名的姚记烧饼，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缘蝶忍不住笑了出来：“真亏你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这档子事。”
　　
　　说到吃，云叙的脸上有了不一样的神采：“民以食为天，这有什么不对？我已经在不远处偶然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又废弃多时的农屋，咱们不如就先去那里避避风头。我会做好吃的给你，你试试比起婆婆高下如何。”
　　
　　缘蝶看着他，笑着点点头。
　　
　　只要此刻在一起，前方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爱，或者不，到底是前世的一回眸，是千年修来的缘分，还是在漫长坎坷的岁月中，相伴成了一种必然？
　　
　　这倒是一处极佳的所在。
　　
　　缘蝶四处转转，看得眉开眼笑。她把行李一扔，便卷起袖子去和云叙一起打扫。
　　
　　一整天忙碌下来，整间农舍便焕然一新。缘蝶还在啧啧惊叹，云叙已经端上两菜一汤，笑着招呼她。
　　
　　其乐融融。
　　
　　此后两人每天调息疗伤，闲时便继续切磋剑法。云叙负责一日三餐，干起来竟是格外有劲，冥冥之中仿佛本该如此，什么菜到了他手上就是难得的人间美味。
　　
　　“叮”，双剑交击，缘蝶面有讶色，“你这招不像是轻云剑法里的吧？”
　　
　　云叙也觉好笑和惊讶，方才见她一剑袭来，而自己臂伤未愈，疏于应变，忙乱间用红烧鲤鱼时的手法，把轻云剑当作铁锅使了一下，没想到正好制住了淡月剑的攻势。这一招实在匪夷所思，且奇且怪，难怪缘蝶要惊讶了。
　　
　　云叙细细想去，大凡天下菜肴，制法各不相同，每一道精妙的菜肴制作过程都需要各种手法和动作。他厨艺天分极高，以前并没有注意到，现在想起来，其中竟也包含了很多精妙的招式！
　　
　　云叙喜道：“这是我自创的。我还有些新创招式，来试试看。”
　　
　　战不几招，缘蝶手中淡月剑挽起光幕，晃得人眼花缭乱。云叙平举轻云剑，凝神而立，“砰！”他只发出了一剑，却刚好挑中淡月剑的剑脊。缘蝶虎口酥麻，更加惊奇：“你这一招，是从何而来？”
　　
　　云叙笑答：“正是你爱吃的蜀中小吃，龙抄手。”
　　
　　缘蝶听得有趣：“那名字就叫这个好了。”
　　
　　两人的生活就这样延续下去，平静中带着丝丝细微的喜悦。
　　
　　怎样都过不够的样子。
　　
　　她近来晚上有些睡不安稳。接连几晚之后，忍不住决定出去走走。
　　
　　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郊外晃荡了大半夜，她慢慢走回去，一推门却愣了。
　　
　　云叙披衣坐在她床沿上，脸上的神情竟是少有的忧伤。
　　
　　“你窗户开着，里面没人，我便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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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睡不着，出去走走。”缘蝶有些愧疚。“你坐这多久了？”
　　
　　“一炷香的时间吧。”他叹口气：“晚上寒气重，你穿得单薄，在外面呆久了，怕会着凉，再者
　　外面颇不太平，你就是想出去走走，也该多加小心。可是，你看，”他举起淡月剑，“竟然连它都不带。”
　　
　　“我……”缘蝶垂头走到他身边坐下，“抱歉让你担心了，怕吵醒你，所以……”
　　
　　云叙摆摆手：“不用解释。你做什么，我都能理解。”他凝视着她：“是什么心事？可否说来听听。”
　　
　　缘蝶怔怔看着他：“唉……你说，一个人到底与她的前世有多大联系呢？”
　　
　　他心里一紧：“很多啊。比如容貌。”
　　
　　“可是，感情呢？”缘蝶无助地看着他。唐洛珊的记忆自见到慕容季冰以后一直在折磨着她，有时候根本分不清哪些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感情？那自然不同。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和不一样的心情，感情自然也就不再相同。”
　　
　　看着缘蝶苦恼的样子，他微笑着，忽然轻轻搂住她：“别想太多了。万事随缘吧。”
　　
　　其实我一直在想，只要有你在身边，别的怎样都好。再复杂的事情，我们都可以让它变得简单。
　　
　　轮回之说我信，不过信又怎样，我知道我的心意，能感觉到你的心意，那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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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是空言去绝踪（上）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云叙戴着斗篷，盖住了大半脸面，一面提着买到的食材往回走着，一面回想着早上出门时听到缘蝶一个人在窗边吟唱的句子，唇角带着笑意。
　　
　　那时缘蝶刚刚推开窗，正倚了窗沿独自低低吟唱。他躲在一旁，看着她皎洁的脸庞，心中甜蜜，不由扬声接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缘蝶乍然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听清他的话，脸上不由红了又红，叱道：“偷听别人，羞也不羞！”
　　
　　他的蝶儿啊……云叙闭上眼睛，觉得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再无所求。
　　
　　他自幼失去双亲，心里总是难免有一种孤独感，但与她在一起时，却觉得心都被填满，如今更是幸福盈满胸臆。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一群人的笑声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个哭音。云叙皱皱眉，闪身到树后，缓缓靠近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十几个官兵嘻嘻哈哈地围住了一个粉色衣裳的少女，出言轻佻，甚至有些下流。那少女背对着他，只能看到腿上似乎有伤，站着都有些不稳。
　　
　　“我说过了，我不是被通缉的女子。难道还没看清楚？”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十分不耐。
　　
　　云叙一愣，这声音……
　　
　　“小丫头，瞧你……”一个官差话还没说完，“啪”的一个耳光就甩到了他脸上。
　　
　　“哼”，少女甩甩手，“打你还真是脏了手。”
　　
　　“臭娘们，看你路都走不稳，还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非给你点颜色看看，他妈的，看你还这么嚣张！”
　　
　　“大伙一起上！”他们全都拔出了腰间大刀，将那少女团团围住。
　　
　　少女不慌不忙，冷哼一声，纤掌中多了两把弯刀，刀光凛冽，只是一刹那便停在了一个官兵的颈上，划出一道血丝。
　　
　　她出手极准，但似乎脚伤极重，步履蹒跚着移动，眼看着就要被击中。
　　
　　“叮！”轻云剑击开大刀，同时云叙飞快地掠至，托住她：“走！”
　　
　　奔出三里地，眼看农舍已经近在眼前，云叙才停了下来，放开身边的女子，转过身来沉声道：“那天去比武台帮我们的也是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少女低垂着头，此刻缓缓抬起来，现出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庞，凤眸中晶光璀璨，泪珠盈盈欲坠。
　　
　　却是唐阳公主，李莞灵。
　　
　　她嘴唇颤抖，因为情绪激动，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叙……母妃……逃了出来……”
　　
　　云叙还没能听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就看到她已经仰面倒下，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连忙伸手拉住，叹口气，一抬头，却看到缘蝶惊愕地站在篱笆旁，看着他们。
　　
　　“这么说，她一定因为你离开长安，父皇又逼她嫁给别人，才逃出宫来，想要找你。”缘蝶看着躺在床上仍昏迷着的李菀灵，黯然道。
　　
　　云叙不置可否，看了看李莞灵肿得老高的腿，心中伤感。
　　
　　李莞灵从小何曾吃过什么苦头？从长安到这里何止千里，她又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可以寻找，一定吃过了无数的苦，才最终在杭州的比武上看到了她要找的人。可是见面之后，想来是看到了他和缘蝶并肩作战，伤心已极，所以并不相认，伤得这么重也独自离开。
　　
　　云叙长叹一口气。他并非无情，对李莞灵的心意也早已明了，只是人心只有那么大，他心之所系都在缘蝶，哪里顾得上旁人心意？
　　
　　但终究是有愧的。他不顾婚约径自离开，对于皇室的颜面——特别是宣宗历来又对这些看得极重——从来没有考虑过半分，也没有想过她会遭遇怎样的责难和难堪，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明白不得所爱的痛苦，如今却也要转嫁到他人身上，心中复杂已极。
　　
　　缘蝶看着他怔怔守在床边，看着李莞灵的眼神中带着怜惜，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酸涩。
　　
　　这样看重这个人么？
　　
　　她走过去：“你出去吧，我给她处理伤口。”
　　
　　云叙点点头，站了起来：“好，有劳你了。”
　　
　　说得就像我是个局外人一样！缘蝶愣了一会，又觉得这样的心思来得好没意思，于是卷起袖子，又捞起李莞灵的裤腿，蘸了温水给她擦拭。
　　
　　好厉害的伤口。缘蝶心里暗叹，一面感慨宫里竟然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李莞灵也学过武？一面又感叹以当时的时局，李莞灵也敢站出来？以那天见到的她的身手而言，李莞灵的功夫并不精深，却总是冲在前面，当时缘蝶还感叹过此人的血气。没想到那人竟是平日里宫中娇滴滴的唐阳公主。
　　
　　宫里如今怎样了呢？缘蝶怔怔地想着。以父皇的脾气，应该是责难了李莞灵，但是赵贵妃那样的宠势，也不会严重到哪里去吧。
　　
　　离开宫中已经一年多了……缘蝶开始想念宫里的亲人，尤其希望能回去看看宁芳仪。
　　
　　可是，那种地方，既然决定出来，哪里还那么轻易回去。
　　
　　年少时我们总会有很多决定，带着一往无悔的决心去往心中的目的地，自以为抛弃了所有的留恋，实际上它却会永存在我们的心里。
　　
　　擦拭完了，缘蝶站起身来，仔细打量这个女子。
　　
　　这个和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女子……完美无缺的容颜，追寻千里的深情……缘蝶回思自己这一路上似乎只给云叙带来了种种困难，不由得苦笑：倘若自己是他，也是会选眼前这个女子的吧？
　　
　　固执而无趣的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没有会更好呢？
　　
　　缘蝶深深地喟叹，慢慢走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李莞灵当天就发起了高烧。云叙和缘蝶忙里忙外，一直到深夜。
　　
　　“你去休息吧。”云叙担忧地看着她，“这里有我就好。”
　　
　　缘蝶看着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回到屋里，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缘蝶瞪了屋顶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她无声无息地经过仍旧亮着灯光的房间，有些惆怅地向月色下的郊外树林走去。
　　
　　行得一会儿，竟忽然听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箫声。
　　
　　好熟悉的曲调……缘蝶不自觉地向箫声的源头寻去。过了一会，眼前骤然开阔，一棵粗壮无比的
　　大树伫立在一片泛着幽光的草地中间，而一个身影正立在树梢上，箫声悦耳，不断从他指尖飘逸而出。
　　
　　从第一次见他开始，这人就喜欢站在高处。缘蝶默默地想着。
　　
　　高处，是难以被人理解的寂寞，是刻意去追求更高的境界，还是只为了更好的守望？
　　
　　“你来了。”慕容季冰回头看她，放下了唇边的洞箫，“这些日子可还好？”
　　
　　缘蝶也跃上树去：“还好。虽然罪名越发重了。”
　　
　　云叙说通缉令上说她蓄意谋害，意图不轨，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这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不除不足以定人心。
　　
　　慕容季冰叹口气：“刚才的曲子，你听着可熟悉？”
　　
　　“很熟悉。”缘蝶如实回答。
　　
　　慕容季冰开口：“可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
　　
　　缘蝶心里一痛——他果然记得——那样深重的爱和恨，她记起才不久，已经觉得是负担，这个人
　　竟然一直都记得？
　　
　　见她没反对，慕容季冰缓缓道：“据说人若执念太强，来生就会记得这一世的事情，去完成那些没完成的事。”
　　
　　可是转世之后，人事变迁，哪里还能够回得去？
　　
　　缘蝶惆怅地听他说下去：“我记得我的前世。那些记忆，甚至比我今生经历的，更为清晰。那是十八岁那年，我在杭州见到了她。珊儿在比武台上一举和我打成平手，双双进入望璟阁。后来的事也不必尽述，我与她相知乃至于相爱，两年间便定下一生之约。”
　　
　　“无数的变故造成了猜疑和愤怒。我娶了别人，而她失踪后突然出现，又引起惊涛骇浪。最后我们拔剑相向，我死于她剑下，她也因失血过多而死。就连惊梦剑也在那场战斗中折断，只因她尚未练成就擅用‘倾天’。我发誓，这一世一定要找到她，补偿她。”
　　
　　缘蝶默然。他是在试探她么？还是以为她已经不记得了？
　　
　　虽然不想相认，但那段感情还是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慕容季冰神色忧伤：“我一直在找她，寻遍四海，杳无音信。直到我回到杭州时看到新任刺史的千金。沈亦馨……她和珊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是眼里的光却永远不同。我努力了这些年，没想到还是找错了人。”
　　
　　缘蝶恻然，沈亦馨固然不是唐洛珊的转世，但听传言她竟然是个完全冷漠无情的人。慕容季冰在她那里吃尽了闭门羹。
　　
　　他要找的，是自己。缘蝶想着，有些难过。
　　
　　但是，相认的后果又如何？难不成还真因为前世那些纠葛，再续前缘？
　　
　　“你确定她不是你要找的人么？”
　　
　　慕容季冰定定看着她：“不是。”
　　
　　“……”缘蝶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她开口道：“这世间的事，本就说不清。只要自己明白自己想要的就好。就算是错认，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情感呢？”
　　
　　慕容季冰忽然笑了：“感情……由来皆一梦。罢了，也许我这一腔情意，终究只是个笑话。”
　　他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哽咽。缘蝶心里一紧，但还是握紧了拳头，缓缓答道：“人生不过百年，有时候过于执着于过去未必是好事……”
　　
　　慕容季冰问道：“可是前尘往事，真的不值一提么？”
　　
　　他什么意思!缘蝶一惊，愣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双眸盛满最美的月色，周遭的一切都让她以为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们曾经起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一瞬间缘蝶有些恍惚，几乎就要伸出手去，又在半途生生顿住。
　　
　　“我走了，你多保重。”缘蝶忽然垂下头，转身就走。
　　
　　慕容季冰看着她的背影。她不愿意承认吗……她和珊儿一样有明澈的双眼和笑容，但她们确实不同……她早已不是那个与他琴箫合奏，快意江湖的她……那个拿着轻云剑的，才是她如今心之所系吧……
　　
　　原来辗转百年，我还是寻不回你。
　　
　　那一轮明月，似乎也在嘲笑着他。
　　
　　也罢，这一世，既然无法忘却，不如就此沉溺其中。既然无法再靠近，哪怕是远远看着，知道她喜乐安平，也是好的。
　　
　　若有来生，再让我试着忘却。
　　
　　缘蝶飞快地走回农舍，一路上心跳个不停。
　　
　　没有办法的事……就让她这样离开吧。
　　
　　无法重拾，不仅仅是因为沉重。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前，正准备抬手推门，却听到云叙房里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醒了么？她轻轻地走过去。
　　
　　却听李莞灵的声音还很虚弱：“你想过没有，事到如今，真的要和她一辈子逃亡吗？须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而剑法再神，总不是万人敌。万一有朝一日你出了什么事，我……”
　　
　　云叙叹口气：“阿灵，如今已经这样了，还能怎样呢？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伤好后，就回长安去吧。那里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不要，”李莞灵哽咽着，“你听我的，你跟我回宫去，我保证你没事。有我母妃在，不会为难你的。你如今正是有作为的年纪，何必如此呢？男子汉当立志于世，而不是年纪轻轻就当起缩头乌龟。”
　　
　　云叙苦笑着：“阿灵，我志不在此，你多说无用。再说，以皇上的脾气，怎么还容得下我？”
　　
　　李莞灵咬咬牙：“父皇……父皇他病重已久……早就不理朝政……”
　　
　　“什么！”云叙很是惊讶，“那朝中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
　　
　　李莞灵道：“你跟我回去了自然就知道。如今正是需要人力挽狂澜的时候，朝中几股势力都蠢蠢欲动，一不小心就会天下大乱。”
　　
　　“可是……你不明白，我是不会抛下蝶儿一人的。”
　　
　　“蝶儿，你只知道你的蝶儿！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又冷又硬，从来不给你好脸色，你看中她什么？你明白不明白？若是没有她，你这一生大可顺利得多，今后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功名我要来何用？”云叙轻声道，“人人各有自己的路要走，阿灵，我志不在此。”
　　
　　“你……”，李莞灵声音凄切婉转，连缘蝶都听得恻然，“若我说，我也愿意抛下宫里的那一切繁华不要，只想跟你一起行走江湖呢？”
　　
　　“……”，云叙几乎是无奈而哀怜地看着她，“阿灵，你这是何苦呢？”
　　
　　“你这又是何苦呢？”李莞灵立刻反问他。
　　
　　“……”半晌云叙都没有答话。
　　
　　缘蝶在窗外听着，心里翻涌：仔细想来，李莞灵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自己如今是戴罪之身，走到哪里都是一个累赘，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而和李莞灵在一起的话，且不论回长安有多少荣华富贵，就算留在江湖，凭着云叙的本事，也不愁一世安稳。他们必能过上秦瑟相谐的生活。
　　
　　她心里似乎被巨石堵住，一时闷得慌。
　　
　　李莞灵啜泣半晌，忽然又道：“你莫忘了，当年你发下的誓言！”
　　
　　誓言！什么誓言？缘蝶惊得呆住。
　　
　　云叙声音发涩：“自然是记得。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只是……”
　　
　　李莞灵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你弃婚约而去，本来就已经有违诺言。可是今生今世，你说过的话，一定要履行！我只要你离开她！我只要知道，到底是她重要，还是我重要！”
　　
　　缘蝶倒吸一口冷气，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竟有这样的事？听起来两人之间倒似乎早就已经有山盟海誓，云叙还发下了重誓，今生今世，似是非她不可。
　　
　　尽管她早知道李莞灵对云叙的心意，也知道云叙心里对李莞灵必然会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她自以
　　为云叙那般对自己，最终还是会坚定地站到自己这一边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缘蝶思及多年来的相处，伤心地发现云叙对她，从来是如同兄长，关怀备至，那么，所谓的好，其实和多年来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自己离宫后格外孤单，才会从这好里看出一些别的意味么？是自作多情？
　　
　　他必然是爱过李莞灵的……缘蝶想起当日在宫里的事，又忆起那年看到他和李莞灵一起站在兴庆宫的树上密谈，心里一时痛如刀绞。
　　
　　原来是这样？缘蝶笃定地想道：“我以为他待我特别，可是他待人一向如此。当初他随我一起离宫，应该确实是出于无意功名，但对李莞灵，是志趣不同所以无法在一起，但未尝没有牵挂，更不是为了我。后来的一切，竟然都是我庸人自扰。这些日子，我竟然还想着将这样的日子永远延续下去，是多么可笑！如今李莞灵也愿意为了他终老山林，两人之间更有山盟海誓，我的存在，岂不更成了一个笑话！”
　　
　　她一念及此，脚下竟有些晃悠，连忙扶住了床沿，又笑又叹：“缘蝶啊缘蝶，你也有今日！”
　　
　　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泪水忽然就覆盖了脸庞：“于琮之后，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上谁。发现自己爱上你之后，我以为今生定能如此走到最后。可是现在你破坏了我所有的以为，我该如何面对？”
　　
　　缘蝶带着满心的伤痛渐渐睡去，朦胧中还能听到隔壁似乎传来了争吵声。
　　
　　不如睡去。宁可不要醒来。
　　
　　第二天却是意外地被敲门声吵醒。
　　
　　缘蝶开门后看到了李莞灵拖着一只脚，脸色惊惶：“今早有官府的人寻到这里，要四处搜查，云叙不让，打了起来，这会已经打到远处去了。我怕他受伤，我自己又实在去不了，你去看看吧！”
　　
　　缘蝶听得不是滋味，但立马收拾准备出门，见李莞灵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还耐着性子安慰她，自己都惊叹如今的脾气可是大有好转：“你别担心，区区几个官兵还奈何不了他。我这就去，是哪个方向？”
　　
　　“我也不知道……”李莞灵期期艾艾道，见缘蝶一脚已经踏出了房门，忽然伸手拉住了缘蝶，
　　
　　“等等！”
　　
　　“什么？”缘蝶讶异地回头看她。
　　
　　李莞灵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你……有些话，我想现在就说明也好。”
　　
　　这个时候，她想说什么？缘蝶皱起了眉头。
　　
　　“云叙一直当你是好妹妹，对你倍加呵护，甚至有时不惜跟我翻脸，可是，对妹妹的情感，始终是不同的，你明白吧？”
　　
　　缘蝶心里一痛，有些不耐：“这些话，回来再说。我自个儿心里清楚，其实也不劳你多言。”
　　
　　李莞灵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不……我要现在就说。你以为你和他相识很久，是么？可是，在你之前，其实我就已经认识他，很久之前，他就承诺过要一生视我为珍宝！”
　　
　　缘蝶脸色忽地煞白，甩开李莞灵，蹭蹭后退几步，道：“你到底想怎样？”
　　
　　“还没听懂么？”李莞灵扶在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缘蝶，唇角有一丝冷笑：“云叙他不可能出口赶你，如今你惹下这么大的麻烦，以他的脾气，更不可能扔下你不管。但若你能够自己离开，他随我走，至少会有安宁的生活。你与他同门多年，这一路又多蒙他照拂，若还有点良心，就该早早离开！”
　　
　　这下缘蝶连剑都有些拿不稳，不可置信地看了李莞灵半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又慢慢恢复，她眸中半点喜色也无，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决定。对他好不好，也不是你说了算。”
　　
　　多少事闪现在脑海中，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恨。
　　
　　她提剑斜指着李莞灵，身形也慢慢逼近：“走与不走，似乎还轮不到你开口。”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蝶儿，不要！”
　　
　　原来如此。缘蝶自嘲地笑笑，不过打倒几个官兵本来并非难事，难怪他这么快去而复返。
　　
　　“蝶儿，”，云叙奔到近处，白衣上竟有几处血迹，“发生什么了？你为何对阿灵……”
　　
　　“行了”，缘蝶打断他，“我用剑指着她，还能是发生了什么？无非是我突然发难罢了。”
　　
　　“蝶儿，你……”云叙知道绝非如此，但看着她的脸色，也明白问不出什么来，眼下情势又紧
　　急，只好转口道：“咱们快走吧！我没下杀手，可是他们若回去，很快就会带着人来。”
　　
　　缘蝶冷冷地别过头去：“我立刻去收拾东西。”
　　
　　她抬脚踏进门去，经过李莞灵身侧时，压低声音道：“你说的，我会考虑。”
　　
　　云叙看着她进门去，心里觉得奇怪：“阿灵，她对你说了什么？”
　　
　　李莞灵眸中闪着泪光，闭上眼去：“你管那么多作甚？横竖我死了，便不再碍着你什么。”说完便要走开。
　　
　　云叙一时头大如斗，只得上前几步，拉住她，温颜安慰：“阿灵，你又闹什么脾气？眼下你就先
　　好好跟着我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何苦说这些话来？”
　　
　　李莞灵的脸上带着讥笑：“跟着你们？可是别人是否愿意？今日你来得及时，我倒还在，要是哪一日你来得晚了，只怕是……”冷笑几声，又道，“也罢，知道你是个薄信之人，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云叙只有苦笑：“阿灵，互相忍让着些，蝶儿难道会对你怎么样么？好歹你们也是……”
　　
　　“够了！”李莞灵声音虽微弱，语调却激烈，“我认她，她还未必认我！她现在没有对我做什么，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对我做什么。即使她不亲自出手，难道就不会赶我走么？”
　　
　　云叙叹口气：“阿灵，你放心，你没有好好安顿下来，我不会让她赶你走的。”
　　
　　李莞灵冲口而出：“可是若她执意要赶我走呢？”
　　
　　云叙皱皱眉：“蝶儿她不是这样蛮横不讲理之人……”
　　
　　“哦？”李莞灵冷笑，“原来她在你眼里，如此通情达意？你别忘了，她可是在父皇面前都敢放肆之人，有什么事她做不出来！”
　　
　　“阿灵！”云叙紧张地看看缘蝶的房门，道，“你小声些！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你还提它作甚？蝶儿她为了那件事一直很伤心，你是知道的。”
　　
　　“是么？”李莞灵轻声笑道：“我却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这个人，一直在为了另一个男人伤心！”
　　
　　云叙脸色变了，他几乎是忍无可忍地叱道：“够了，阿灵！你……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
　　
　　李莞灵的唇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你终于发现我变了么？可是就算我人已经变了，你说过的话，却不能变。”
　　
　　云叙本来一腔怒火，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泪珠犹在，心中一恸，又忆及儿时一起玩耍的画面来，怔了怔，不由得放缓了声音道：“阿灵，你别再多心了。我一定会履行诺言，你放心。就算是……
　　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但是……蝶儿她性子刚烈，你也不要逼她。”
　　
　　李莞灵听完，忽然掩面而走：“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云叙长叹一声，也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缘蝶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放松了握紧的拳头。
　　
　　适才每一句话，她都已经屏息听得清清楚楚。
　　
　　几乎就要冲出去，举剑指向那个往昔就已经百般刁难自己，就连出宫后也要来破坏自己的生活的女子。
　　
　　可是云叙说话了。
　　
　　他不会让她“伤害”那个女子。
　　
　　可是，在他心里，难道她在这里受的煎熬，就不算伤害？
　　
　　有一瞬缘蝶觉得心灰意冷，拿起包袱，只想一个人一走了之。
　　
　　这样的情，不要也罢！
　　
　　可是想到要从此离开那个曾经已经看似和自己密不可分的人，心里就一阵阵地疼。
　　
　　看惯了他的笑脸，听惯了他的声音，倘若离开，生命里会有怎样的空洞？
　　
　　缘蝶还在左右徘徊间，农舍四周忽然人声鼎沸，云叙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蝶儿！我们走！”
　　
　　缘蝶拉开门，看着他背上的李莞灵，闭了眼咬咬牙，道：“好！”
　　
　　剑光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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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是空言去绝踪（下）

　　他们边走边打。见已经暴露了行踪，缘蝶索性也就不再戴着面纱，将淡月剑淋漓尽致地挥洒。渐渐的喊杀声被抛到了远处，仔细一看，竟然已经跑出了几里路。缘蝶还好，云叙却因为还要背着行走不便的李莞灵已经有些力气不支。
　　
　　“先歇会吧。”缘蝶看着他，道。
　　
　　“好”，云叙小心地将李莞灵放下。
　　
　　你二人倒是不避嫌。缘蝶想说出口，又觉得和一个双腿也算因自己而负伤的人计较这些礼数实在没有意思，只得在一旁生闷气。
　　
　　李莞灵从包袱里掏出两袋水来，分别递与云叙和缘蝶，柔声道：“你们定累了，喝吧。”
　　
　　缘蝶踟蹰一下，但觉口渴之极，还是伸手接过，喝了几口水。
　　
　　云叙接过刚喝几口，便惊道：“阿灵，你的腿！”
　　
　　缘蝶扭头一看，也吃了一惊，原来虽然李莞灵被云叙背负着，竟不知是谁射了一箭，正中她的伤腿。
　　
　　云叙急忙蹲下查看她的伤口：“阿灵，你当时怎么不说话？觉得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咬了牙为她把剑拔下来，又为她包扎伤口。
　　
　　李莞灵因为失血过多，整张脸看起来竟是出奇的凄惨。此刻由于剧痛，声音都发颤：“我……我不想让你们分心。”
　　
　　云叙简单处理完伤口，闻言痛心道：“下次万万不可如此。”
　　
　　缘蝶在一旁看着，也觉可怜，道：“她是不成了。再不找个地方休息，恐怕有性命之威。”
　　
　　云叙点点头，正在思考如何处理，竟又听到了喊杀声！
　　
　　三人都凝目看去，只见数不清的官兵，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江湖人士正往这边冲来。
　　
　　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缘蝶苦笑道：“云叙，你先带着她走，我来断后。”
　　
　　云叙断然道：“不行！”
　　
　　缘蝶一边举剑欲迎，一边劝道：“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负责。你找到安妥之处，再来找我不迟。何况她的情况已经拖不得了！”
　　
　　云叙还在犹豫，缘蝶回头对他喊道：“还不快走！你们留在这里，根本就是添麻烦，还不快走！区区几个虾兵蟹将，还对付不了我！”
　　
　　云叙深深看她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抱起李莞灵，道：“蝶儿，你一定要成功脱围，我必会回来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云叙走了么？缘蝶舒了一口气，又觉得鼻子不由自主地泛酸。他还是走了……
　　
　　眼看着追兵已到，她不得不打起了精神应敌。
　　
　　那些官兵这一次果然学了乖，竟带来了好几个江湖人士助阵。
　　
　　缘蝶看着面带笑容慢慢走近的唐裕，心一点点往下沉。
　　
　　要是有几个唐裕这样的身手的人一起攻上来，她真的没有必胜的把握。
　　
　　却见他当先走出阵营，第一个掠到，见缘蝶一个人，愣了愣：“怎么，只剩你一人？云公子呢？”
　　
　　缘蝶正自心情不好，被他一问更加不快，淡月剑已经招呼过来：“关你何事！废话少说！”
　　
　　唐裕依旧是一把折扇，一边忙不迭去挡她的攻势，一边连声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缘蝶恨道：“有什么好说？既然决定要和官府站在一边，你我就是敌人！”
　　
　　说话间其他人已经围了上来，缘蝶顿时被众人包围，险象环生。
　　
　　唐裕叹道：“依在下看，姑娘应当是不会做杀害刺史这样的事的，何不跟在下前去解释一番？”
　　
　　原来是为了这个。说到底还不是被官府驱使而来，若真为她好，何不先来告知一声，而此刻又与众人一起夹击？想不到百年之后，蜀中唐门也会有今天。
　　
　　缘蝶道：“你以为我还能洗清？算了吧，今日必定不能善终，还不如打个干脆！”
　　
　　唐裕啧啧道：“当日初见时，还以为姑娘是明智之人，谁知道……”
　　
　　缘蝶手上不停，听到这话，怒极反笑：“当日初见时，还以为阁下是正人君子！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你这般以十打一，又算什么！”
　　
　　唐裕面色顿沉，再不说话，折扇舞得风生水起。
　　
　　其实在他心中一直对缘蝶存有好感，在比武台前见到云叙时还心里一喜，四处找寻缘蝶的身影，可是见到缘蝶出事后，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将这思慕之意彻底抹杀。
　　
　　唐门已经今不比昔，要想再度兴盛，怎能得罪官府？
　　
　　这世道，哪里容得她这样光芒耀眼又不理人情世故的女子？
　　
　　他打定主意，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场数量及其悬殊的打斗中。
　　
　　已经有一炷香时间，云叙还没来。
　　
　　功夫哪里是万人敌？再是世间高手，又怎可能一人面对这样的阵仗？
　　
　　更为可怕的是，缘蝶发现今日格外地乏力，手臂几乎是酸酸地举不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缘蝶百思不得其解，忙乱中，她只好咬牙苦撑。
　　
　　缘蝶几次使出蝶舞剑法，杀伤对方数人，想突围出去，都无奈于对方人数太多，刚出现缺口，别的人就已经来补上，无数的兵器对准了自己招呼，只得再度回头。
　　
　　缘蝶身上零零星星的伤口已经数不尽数，白裙染上了许许多多的血污。淡月剑已经忽明忽暗，而她挥剑的动作也已经越来越慢，眼看就要力气不支。
　　
　　唐裕再度发话：“缘蝶姑娘，趁早束手就擒吧，你再斗下去，也是枉然。”
　　
　　缘蝶白皙的脸上挂着几滴鲜血，有一种诡秘的艳丽感，她冷冷道：“我宁可死在刀下，也绝不肯就此投降。”
　　
　　唐裕摇摇头，看着手上折扇已经破损不堪，不由叹道：“当真是个奇女子。可惜今日却要命丧当场，可怜可叹。”
　　
　　缘蝶还待冷笑，周遭的人群却忽然被扰动，有一袭青衫杀了进来，见到她，脸色一凝，似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喜的是再次见到她，悲的却是自己再晚些来，这一世便又要抱憾离去。
　　
　　缘蝶的脸色也很复杂。
　　
　　没想到却是他来。
　　
　　云叙，你去了哪？莫非是李莞灵病情加重，所以走不开？你可知道，我一个人，是如何在这里苦苦奋战？
　　
　　慕容季冰急忙几步走过来，道：“可还能动？我们一起杀出去！”
　　
　　缘蝶微微苦笑，试试自己还有力气，便点点头。
　　
　　慕容季冰朝她宽慰地一笑，当即与她并肩杀入人群。
　　
　　有了慕容季冰的帮助，局势顿时轻松很多。会武功的人毕竟只在少数，大多数官兵都比较容易对付。
　　
　　再战得一会，他们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奔上了荒山。
　　
　　慕容季冰似是早有准备，竟在树林深处找出一架马车，把已经站立不稳的缘蝶扶进去。
　　
　　这一战使缘蝶明白的，不止是剑法的局限所在那么简单，她更明白的，是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上。
　　
　　否则，只能等死。
　　
　　可是终究还是放不下。行到一半，缘蝶忽然在车厢里喊，声音已经极其微弱：“停下，停下！”
　　
　　慕容季冰拉住马：“怎么了？”
　　
　　缘蝶道：“不行，我得回去，万一云叙去了那里怎么办？他也会被围攻的！”
　　
　　慕容季冰惊道：“你疯了！现在还有追兵向咱们追来，你还想掉头，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缘蝶已经把头伸出了车厢，看起来虚弱已极：“可是，难道就让他去送死么？”
　　
　　慕容季冰斩钉截铁道：“不行！再者，你已经在那里打成这样他还没来，你认为他一定会来么？”
　　
　　缘蝶一愣：“自然会来。”
　　
　　慕容季冰沉声问道：“他是去做什么？连你都不顾。”
　　
　　缘蝶黯然道：“他送一个……本应是他妻子的重伤之人离开了，可是他说过会回来找我。”
　　
　　慕容季冰猛地一震：“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穿着粉色衣衫的少女？”
　　
　　缘蝶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慕容季冰道：“你当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今早又是那个女子来跟我说让我这会来这里，说是有极为要紧的事。我到了，才知道是你被困。”
　　
　　什么！缘蝶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不顾急忙伸手来拉她的慕容季冰，喃喃道：
　　“原来都是她设计好的……”
　　
　　慕容季冰一触及她手腕，便惊呼：“你中毒了！”
　　
　　他来到她身边坐下，仔细把脉后叹道：“你什么时候被人下了软筋散？怪不得今日见你拿剑，远不如当初流利。”
　　
　　缘蝶心念数转，脸色愈发苍白，忽地就直直倒了下去。
　　
　　她知道李莞灵是什么时候下了毒，那一袋水，原来是当真喝不得。
　　
　　那个女子，竟将一切都算计在内。
　　
　　云叙他……他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吧？
　　
　　不行……不能让他被蒙在鼓里。万一他明白过来，知道她在那里生命垂危，一定会赶过去的吧？
　　
　　不行……不能让他去！
　　
　　缘蝶惊醒过来。抬眼已经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慕容季冰正在熬药，见她醒来，道：“醒了？正
　　好把药喝了吧。怕暴露身份没请大夫，不过我对医理很有些研究，应该不会看错。”
　　缘蝶结果喝下，道了谢，便道：“我要回去看看。”说完便要起身。
　　
　　“躺下！”慕容季冰急忙按下她，不顾她愤然挣扎。
　　
　　“真是拿你没办法……”，慕容季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罢，你休息，我去给你看吧。”
　　
　　他提剑出门去，近天亮才回来。
　　
　　缘蝶见他孤身一人，眼里的光芒顿时黯淡。
　　
　　慕容季冰见状暗叹一声，道：“没有人，现场一片狼藉。”
　　
　　缘蝶点点头，怔怔地不再说话。
　　
　　此后一个月，每天慕容季冰都会去那里一趟，没发现有任何人的踪影，也没发现有什么信息留下。
　　
　　缘蝶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
　　
　　云叙，她那么爱你，想必是不会伤害你的，而你的本事，又怎是她禁锢得住？所以你不来，或是有你的苦衷，或是你已经决定有所取舍，但无论怎样，你既然已经不顾我的生死，我也没有必要再在这里白白当一个笑话了。
　　
　　今生今世，或许再见，或许不再见，但，你就当作是，我已经死在那一场混战里了吧。
　　
　　谁离开了谁，又会活不下去？
　　
　　江南之地，对她而言已是从心往成了心碎，没有了牵挂，自然要离开。
　　
　　大中十二年秋，缘蝶执意谢过慕容季冰的照顾，与他道别，一个人踏上了北上的路。
　　
　　天下之大，有何处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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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吹羌笛关山月（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一曲终了，四下掌声如雷。那歌姬眼窝深陷，蜜色肌肤在火光下有着莹莹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有胡人血统。此处已近西域，胡汉杂居，人们多数血统复杂。
　　
　　“这个也被谱成了曲子么？”一个眉眼清丽，看上去却有些憔悴的女子坐在帐外的火堆旁，凭着目力和耳力的出色，从帐篷一角看到了里面的情形，听到了那歌姬的歌声。
　　
　　她身旁，一个高鼻深目，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笑吟吟地看着她，用流利的汉话说：“蝶儿也喜欢唱歌？”
　　
　　“哪里是”，缘蝶回头来，“只是听听而已。对了，格桑姐姐，今天这已经是到哪儿了？可过玉门关？”
　　
　　名唤格桑的女子笑道：“‘春风不度玉门关’已经近八十年，蝶儿还知道这个，，很厉害。可是我们这里其实已经离玉门关很远啦。一看你就是没离开过中原的女子。”
　　
　　缘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第一次来河西，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姐姐的汉话说得这么好，还知道那么多诗词，真是让人吃惊。”
　　
　　格桑的笑容有着高原女子特有的爽朗和明丽：“卓最喜欢这些，我每天听他念，便也学会了。”
　　
　　缘蝶与她已经相识数日，知道这“卓”是她的汉人丈夫，问道：“卓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格桑想了想道：“他说是打算要考取功名的。你们汉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说自己读了很多年的书，想出来走走，结果在河西遇到了我。”
　　
　　缘蝶默然。自玄宗之后历代唐君都十分注重军功，社会风气也十分崇尚前线杀敌，保家卫国的男子，无论士人子弟是打算建立军功而出人头地，还是仅仅只为历练而来到边疆，都是十分常见的。
　　
　　听格桑说起来，卓先生正是来到前线参战，伤重之际误入了吐蕃的地盘，却被这位吐蕃女子相救，两人日渐产生了感情，于是卓先生就留在了吐蕃，再也没回来。
　　
　　“其实他很想回中原。”格桑曾经这样对缘蝶说，眉间的愁绪无法掩饰，“他总说那里是他的故土，说起长安，都会流泪。可是他既然娶了我，就算我是个普通吐蕃女子，也除非大唐或者吐蕃灭亡，否则是不可能回去的。更何况我阿爸手里也握着兵权，我们这样的人家，更不可能让他回去看看。万一走漏了机密，可怎么得了？去年我们有了孩子，也不见他有什么好转。整日里吟一些思念故土的诗句，我看着揪心。”
　　
　　格桑长长地叹口气，道：“我这次瞒着阿爸阿妈还有卓出来，是想看看局势究竟如何，其实整个河西除了凉州都已经在张将军的控制之下，倘若唐军收复了凉州，河西走廊又将打通。那时若吐蕃与大唐言和，说不定卓便有回家探亲的机会了。”
　　
　　缘蝶赞叹地看了她一眼。她是这样勇敢的女子，善良，坚韧。
　　
　　只是为了家人的执念，便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在缘蝶看来，这位卓先生既然娶了她，就应该想到这样的生活，婚后每天长吁短叹，却是何苦来哉？
　　
　　而大漠里消息闭塞，想来她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才会持此下策。
　　
　　后来的事就和缘蝶有些相似。她们都在沙漠里迷了路，又被行军至此的张义潮的义军所救，只是格桑早些。
　　
　　缘蝶忆及当初孤身一人进入大漠，整整昏迷了两日之后一睁眼看到格桑的笑脸，顿时有种绝处逢生的感慨。
　　
　　格桑和缘蝶算来在这支军队中呆了也有好几日，只等到了哪个市镇便道谢离开。
　　
　　“张将军的军队真是极好的。”格桑四处看看，又感慨道。“就连我们这样的孤身女子，也没有半点轻慢。更何况我还是个吐蕃人。”
　　
　　缘蝶深有同感，点点头，又道：“这几日似乎局势又紧急了。看将军他们每日饮酒归饮酒，但听的曲子都暗含着要开战的意思。”
　　
　　格桑听了默不作声，垂头一个人出神。
　　
　　缘蝶见她如此，轻轻拍了拍她：“没事，你别多想。那些大事，根本不是你我所能左右。顺其自然吧。”
　　
　　缘蝶站了起来，因着刚才的一席谈话也引起了她的思乡之情，不由得迈步向南走去。
　　
　　长安啊……缘蝶闭上了眼。都说你是陆地上最伟大的都城，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就已经远远地走开了。
　　
　　这近半年来，她一边西进一边北上，一直绕开了长安到了河西，想要闯到更远的地方去。
　　
　　也许唯有不停地前进，才能够暂时忘却那些伤。
　　
　　可是……长安如今怎样了呢？姆妈又怎样了？她是否还安宁地住在皇宫里，生活却是死水一样的寂寥？
　　
　　念及皇宫那高高的墙，缘蝶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想起一个人，眼圈红了。
　　
　　途经甘州时她遇到了冰凝。
　　
　　那个昔日虽着宫女衣衫仍觉优雅美丽的女子，一身粗烂，头发颇乱，脸上有磕碰留下的青紫和灰尘，在街上被一个中年女人边打边骂。
　　
　　缘蝶先并没有认出她来，出于一时义愤上前救下，才发现那是冰凝，竟是因为被卖到那妇人家里做工，被怀疑和家主有染而被打骂。这一惊非同小可，缘蝶好好教训了那妇人一顿，为她出气之后，便带着冰凝回住处。
　　
　　客栈里，缘蝶看着她满身伤痕，心里颇为难过：“冰凝，我走之后，出了些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冰凝沉默半晌才道：“宫里如今的状况我也不知道，我走时宁娘娘身体安好，只是很寂寞，很想念公主您。”
　　
　　缘蝶想到宁芳仪，差一点泪下，接着道：“那你呢？你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冰凝淡淡看着窗外：“我只是……不想继续留在那个地方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缘蝶一惊，她素来知道冰凝和李漼之间的恋情，虽然李漼已有好几位侍妾，甚至已经有了孩子，但毕竟皇室子弟，好多是情非得以。他曾经答应过，将来必定只宠冰凝一人。
　　
　　“大哥他怎么了？”
　　
　　冰凝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这些年来越发不能接受某些事实，自己想要可笑地摆脱罢了。可惜我千方百计逃出宫，却被人贩子卖到这里，受尽苦楚。”
　　
　　缘蝶黯然道：“他又娶亲了么？”
　　
　　冰凝避而不答，轻轻道：“公主，您走后，皇上对宁娘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是她教养无方，那个赵贵妃也三天两头前来找茬，娘娘的日子很不好过，亏得她这些年吃斋念佛，心胸气度都远胜昔日，才没被气倒。以您的身手，回去看她也不是难事，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也好让娘娘她开颜一笑啊。”
　　
　　缘蝶觉得心中苦涩：“我……”
　　
　　她愣了半晌，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一下。”
　　
　　冰凝看着她把房门关上，忽然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面，似乎又回到了幼时的家中，富丽堂皇的堂宇，慈爱的双亲，养过的小猫……多想就一直停留在那时啊……
　　
　　梦境一变，自己已经出落成了妙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森冷的皇宫里，仰望皇城的天空。深蓝浅蓝，却都是让人心碎的颜色。这里只有欺诈和阴谋……不……宁娘娘是极为可亲的人……还有永福公主……可是她们都去哪儿了呢？……她四处找，都没有看到她们。
　　
　　那边是谁？玉树般挺拔的身姿……啊，是郓王殿下！她满怀欣喜地走过去，心脏喜悦得似要蹦出来。
　　
　　她羞涩地低头：“郓王殿下……”
　　
　　他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陌生。
　　
　　“冰凝，原谅我。我答应你不再另娶，如今恐怕是无法办到了。我要娶段文德的堂妹。段文德与左军中尉王宗实交好，必是我的有力臂助。你一定要理解我。将来……你若愿意等，我还是会实现我对你的诺言。你若不愿……那就趁早出宫去嫁人吧。”
　　
　　“可是如今……我爱你，却要负你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而她茫然站在原地，掉落一地心伤。
　　
　　那个花藤下令人目眩的男子，那些夕阳下腾起的剑光，那一树繁花下的种种承诺，跌碎在地，满地泪光。
　　
　　冰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在泪水涔涔中醒来，正是半夜。冷月无声，见证了这个少女心酸的往
　　事。她只觉得胸中痛如刀搅，活在这世上，了无生趣。
　　
　　缘蝶站在窗边，见她醒来，道：“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你梦中仍旧流泪，想是伤心到了极处。”
　　
　　然而她也不能再说什么，自己身在皇家，知道有很多事根本由不得想不想做。
　　
　　在那个皇宫，有多少人能够如愿地幸福？
　　
　　还好……她已经出来了。
　　
　　冰凝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看着缘蝶的眼神移向了窗外，叹道：“公主，旁人看您脾气乖戾，我却觉得您是个好人。”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以后，望自珍重。”
　　
　　缘蝶听得不对劲，转眼一瞧，立即抢身上前，却已经来不及。冰凝已经将匕首深深插入体内直至没柄。殷红的血带着腥甜的气息汩汩流出，浸湿了她的衣衫。
　　
　　缘蝶急忙点她几处大穴，颤声道：“你这是为何？”
　　
　　冰凝苦笑，血从嘴角蜿蜒而下：“听到他要另娶的一刻，我就有此意了……如今……更明白……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缘蝶抱着她，心痛不已：“情之一物，真的这么重要吗？值得你去死？”
　　
　　冰凝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公主……你告诉他……我其实……不怨他……我只恨我自己……我……帮不了他……”
　　
　　缘蝶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不能言。
　　
　　冰凝的眼前逐渐模糊，她仿佛回到了初见李漼那一日。永福公主的顽皮性子发作，非要桃树上最大的一朵桃花玩，她战战兢兢地攀上去，还未发力，就“啊“的一声栽下树来。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却落入一双温暖宽厚的臂膀。她抬头，看到他逆光中俊雅的面容带着些微的笑意。“你叫什么？”他好听的声音。
　　
　　“冰凝。”那一刻她垂下头去，幸福感充溢得令人头晕目眩，从此再也不能忘怀。
　　
　　倘若这是你最终的选择，不如让你更彻底地放下吧……
　　
　　缘蝶眼看着冰凝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神情自若地去了。
　　
　　缘蝶揉揉眼睛，回过神来。
　　
　　感情到底是什么？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完全明白。
　　
　　这一路上，也偶尔遇到有人认出她来，引来官府的追捕，更有一些人觊觎她手中的淡月剑，甚至还有永远神秘的碧霄宫，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引起一番厮杀。
　　
　　有好几次，撑不住的时候，慕容季冰就会忽然出现，在缘蝶的苦笑中把她救走。
　　
　　很多的感激和谢意。可是，他似乎自己也明白，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谈那些沉重的往事了。
　　
　　每一次他只是看着她伤好就离开。至多两人再一起闲聊，像是熟稔多年的好友那般。
　　
　　有时候她会想，若这一生，仍旧先遇上他，是不是真能挽回前世的遗憾？
　　
　　可是宿命就是宿命。错过的终究无法重来。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而上苍哪里会好心到成全每一个人？若是无法更改，倒不如就此认命，也让自己心中好过一点。
　　
　　缘蝶想，若是还有机会再见到云叙，也许，她会伤心，会愤怒，但是她一定不会走上去质问他，那天为何没有来。
　　
　　行动，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无论如何，她希望他能够幸福。
　　
　　握紧已经选择的，不要回头去看走过的路，自己丢失了什么。
　　
　　回忆使人苍老，而前路还很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李漼这个人很神奇……后文会提到……


更吹羌笛关山月（下）

　　缘蝶一直呆到半夜，才慢吞吞地往自己住的帐篷走去。
　　
　　路上经过主帅的帐篷，见里面似乎灯还亮着，她有些诧异地悄悄走近几步，侧耳去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内乱将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这该是张义潮将军。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长安方面有这样的消息。据说宣宗皇帝已经多日不理朝政，朝中传说他是误服丹药命在旦夕，已经人心惶惶。皇长子和皇三子方面的势力都蠢蠢欲动，各路兵马也有集结的迹象。整个长安如今是暗潮汹涌啊，乱离将起，是不可避免的事了。”
　　
　　“若储君顺利登位，就不会有那么糟糕吧？”
　　
　　“没有那么简单。但是若哪一位真正完全控制了宫中的局势，又有诏书在手，有可能可以避免。但无论如何，将军长兄还留在长安，是大大的危险啊。”
　　
　　“此话怎讲？”
　　
　　“无论哪一方，都可能以张义潭先生要挟您，义军之众，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有力的武器。”
　　
　　张义潮笑道：“此言差矣。无论哪一方获胜，都应当明白我这里正与吐蕃僵持，根本无法抽身南下。更何况我倒去长安，支持谁去呢？家兄的事，我自己理会得。”
　　
　　缘蝶在帐外听得大惊失色，长安如今乱成这个样子了么？
　　
　　她再也无心听下去，心乱如麻地走开。
　　
　　格桑与她同住一间帐篷，见她回来，笑道：“回来了？怎么，有心事？”
　　
　　缘蝶呆呆地看了她几眼，忽然伸手抓住她：“姐姐，这里离最近的市镇有多远？怎样辨别方向？”
　　
　　格桑愣了愣：“你要离开？有急事么？”
　　
　　缘蝶点点头。
　　
　　不行……一定要回去了，宫里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宁芳仪会不会有事？赵贵妃素来与她们母女不睦，会不会趁此机会对宁芳仪下手？
　　
　　缘蝶已经决定要回长安去看看。
　　
　　而这里离长安，有多远？多久能赶到？她感到内心一阵惶惑。
　　
　　格桑见她脸色苍白，安慰道：“没事，你别急。你若当真要走，今晚就可以动身。这里离市镇已经不远，你到了之后便可以继续问路，去你想去的地方。”
　　
　　缘蝶眼睛一亮：“如此最好！今晚我就动身！”
　　
　　当下两人便收拾起来，最后格桑牵出一匹马，叹道：“真有这么急吗？我还以为还能和你多处几日。”
　　
　　缘蝶道：“姐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回去之后若有机会，立马会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格桑眼睛有些湿润：“好妹妹，别记挂着我了，一路小心些。看你带着剑，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自己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缘蝶点头上马，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吐蕃女子的爽朗和豁达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兼且又有救命之恩，给了她久违的安全感和亲切感，私心里其实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的。
　　
　　“姐姐，我一定会来看你！”缘蝶喊着，渐渐远了。
　　
　　她在月夜里纵马飞驰，心中默念：“一定不要有事，姆妈。我这就来。皇宫既不是个好地方，不如我们母女两趁乱永远离开吧。”
　　
　　缘蝶不眠不休地赶到长安城外时，已经觉得有浓云笼罩住了这座城，气氛压抑得紧。
　　
　　她低着头，压低了帽檐，正想混进城去，耳边却忽然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惊呼：“这不是永福公主么！”
　　
　　她诧异地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光鲜靓丽的贵族少女，似是正往城外赶，恰巧碰到自己，脸是眼熟得很，一时又想不出在哪见过。见缘蝶注视自己，她掩口四处看看，看到没人注意，便低声道：“可否过来一下？”
　　
　　缘蝶云里雾里，但见她似乎有重要的事要说，便跟随她到了僻静处，道：“你是……？”
　　
　　那女子有些懊恼地笑笑：“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叫段雅柔，家兄是段文德。”
　　
　　缘蝶还是没记起段文德是谁，只知道脑海里曾经见过这个人。
　　
　　看缘蝶一脸懵懂，段雅柔只好道：“罢了，这样说吧，如今我已经嫁给了郓王殿下。”
　　
　　缘蝶顿时明白，冰凝说的正是她！
　　
　　她立刻问道：“那么如今郓王府里情况怎样？”
　　
　　段雅柔脸色有些凝重：“我正要跟公主说这事。如今宫里已经乱成一团，皇上有十来天没有出现过了。说句不怕死的话，登基之人，也就是郓王和夔王之一了。现在每一个重要之人的动作，都将影响到最后的结果。敢问公主是站在哪一边？”
　　
　　缘蝶心道：我并非什么重要人士，难不成我在朝野中说话还能有什么分量？于是开口道：“我自然是向着长兄。但是我站在哪一边，对时局都没有什么实质的影响。我此刻赶去宫里，是要看看姆妈怎样了，事不宜迟，就此别过。”说完就急着离开。
　　
　　“等等！”段雅柔唤道，“宁娘娘的事，我知道！”
　　
　　“是么？”缘蝶回过头来，“姆妈她如今怎么样？”
　　
　　段雅柔深吸一口气，看她的表情里带着怜悯：“前几日里宫中放出话来，说是赵妃娘娘出的主意，所有妃嫔都迁去洛阳，是扫除宫中瘴气为皇上祈福的意思。一旦皇上这边有什么好歹，便以所有妃嫔殉葬。郓王殿下已经去确认过，这里面就有宁娘娘。”
　　
　　“什么！”缘蝶失声道，浑身都是一颤，脚下顿时有些不稳：“怎会这样！”
　　
　　段雅柔道：“为今之计，公主殿下若想去救娘娘，应当立刻赶去洛阳。据说赵妃为了身先士卒，也在那里。”
　　
　　缘蝶愣了：“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也来不及细想，便想向洛阳奔去。
　　
　　段雅柔再次唤住他：“公主殿下，等等！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缘蝶此刻甚为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洛阳去，已经没有耐心再听她说。
　　
　　段雅柔一字字道：“还请公主，夺来赵妃手中的诏书！”
　　
　　“诏书？”缘蝶忽然明白过来，父皇素来喜爱夔王，遗诏若已拟好，必然是传位给夔王李滋！而郓王这边想要扭转形势，不仅要控制宫中局势，还必须拿到真正的遗诏，才好躲过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也不给那些心怀叵测之辈以谋反的借口。
　　
　　“诏书在赵妃那里么？”缘蝶问道。
　　
　　段雅柔点点头：“我们思来想去，赵妃这样做说不定是出于皇上的授意，皇上也许正是怕我们出手才有这一招。到时候即使我们控制了皇宫，若各路大军一至，赵妃将这份诏书付与夔王振臂一呼，我们岂不功亏一篑？”
　　
　　缘蝶垂下头：“好，我若能见到赵妃，必让她交出来。”
　　
　　段雅柔看着她：“公主，郓王殿下说过您师承剑神，有百人莫敌之勇，如今踏错一步，内乱一起，便要陷天下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您作为大唐的公主，想必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事关重大，还请您务必尽力！”
　　
　　缘蝶点点头：“我明白。你此番出城，原就是为了找人去洛阳吧？”
　　
　　段雅柔道：“正是。我们已经派了几番人马前去都无功而返，看来赵妃那里也有所准备。所以这一次用很高的代价约下了望璟阁，想要对方派个绝顶高手来，我正是出来接应。如今有公主在，
　　我就更放心了。此番必能成功。”
　　
　　“望璟阁？”缘蝶道。
　　
　　“正是。据说来的是望璟阁的金字招牌轻雷公子慕容季冰，不知公主可有耳闻？”
　　
　　是他？缘蝶不由苦笑，真是到哪里都能遇上。
　　
　　恰在此时，她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咦，你也在此处？”
　　
　　缘蝶已经抬起头去，对身边这不知何时来到的青衣男子苦笑一下，又对段雅柔道：“这便是你要找的慕容季冰。”
　　
　　段雅柔笑道：“原来公主和慕容公子认识，那便再好不过，二位一同前去，此役更有把握。”
　　
　　她又对慕容季冰道：“慕容公子，我便是郓王府上段雅柔。此行的目的你想必已经清楚，请同公主殿下一同前去吧！”
　　
　　慕容季冰吃了一惊：“公主？”
　　
　　他此前从未打探出缘蝶的来历，原来她竟是当朝公主！
　　
　　“这当口上没法解释，以后再说。咱们这就出发吧。”缘蝶看他还在惊讶，已经抬步离开。
　　
　　“好！”慕容季冰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洛阳……不知为何，缘蝶心中隐隐有预感，一切在那里都会结束。
　　
　　所有的宿命纠葛，所有的恩怨交杂。
　　
　　尘埃终将落定。
　　




 



作者有话要说：张义潮是一个英雄啊……后来他年近八十，还自愿到长安为质，可说是一生为国。


他生未卜此生休（上）

　　绵亘眼前的，是无数郁郁葱葱的山峰，此时冷月清辉洒在万物之上，整个山谷如同月之海洋，银白色细浪随风起伏，风中清香沁鼻，令人神清气爽。
　　
　　这一带的山林，大多百年来人迹罕至，有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苍凉和说不出的奇特魅力。
　　
　　然而缘蝶立在树梢，看着这般美景，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她和莫容季冰一路马不停蹄到了洛阳，却是搜遍了整个洛阳城都找不到赵贵妃和其他妃嫔的踪影。宫里没有，抓了人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实在令人困惑。
　　
　　段雅柔带来的是大内传出的消息，绝不会有错。或者，至少赵妃前几日还在这里，此时却连同一帮妃嫔一起不见了人影。
　　
　　最后还是慕容季冰四处询问江湖上的朋友，才得知一日前有一队行踪诡秘的车队出了洛阳沿洛水向南而去，方向却是朝着这两年来声名大噪的“洛水鬼阵”。
　　
　　“洛水鬼阵？”当时缘蝶问道。
　　
　　原来这一两年来，洛水边上不知何时有一片山林被无数毒蛇所占据，官府派来清剿的人竟无一生还，时间长了，官府见那本来是荒郊野岭，便立了个“不准入内”的牌子，不再过问。这片山林因为造成如许死伤又传说在月夜之时，这片树林里便会飘荡出美丽的乐声，吸引经过的路人进去送死，故得名“鬼阵”。现在人们要往南去，绝不敢往那边去。
　　
　　缘蝶当时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赵妃想将一众人全献给蛇腹？
　　
　　片刻之后，她又猛地回忆起两年前离开长安时遇到的那一群毒蛇和那个年幼却如许毒辣的苗人小女孩。
　　
　　难道是她？算来时间也正好……可是，若是那个小女孩布下的局，她到底求的是什么？赵妃又到底是什么打算？
　　
　　更重要的是，虽然今日的缘蝶也已经今非昔比，但面对一个功夫不知底细，能操纵千千万万毒蛇的人，还要救出宁芳仪，缘蝶也觉得颇为头疼。
　　
　　她把这些想法对慕容季冰说后，他沉吟道：“照你说的，却有一人十分符合。”
　　
　　“苗疆斗蛊，历来是天下擅蛊之人的集会。几年前的苗疆斗蛊大会，后来听人说起，有个小女孩技艺惊人，竟一举拿下当年蛊神之位。不过后来传说她为了修行苗疆早已失传的禁忌之阵‘百鬼夜行’和‘百鬼炼神’，突然就失踪了。”
　　
　　“一定是她！”电光火石间，缘蝶忽然想起那日小女孩说过的“百鬼夜行”四字，一时冷汗涔涔而下：若真是她，现在赶去还来不来得及？赶去了，又能不能顺利救出姆妈？
　　
　　缘蝶立时翻身上马，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急切和焦虑：“快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接着一路急行，慕容季冰一路上犹豫许久终于问起她的身份。
　　
　　缘蝶愣了愣，光顾着忙，也没想到与慕容季冰结识之后，还没有真正与他谈过这事，没想到他也忍得，竟此时才问。
　　
　　不过说起来，他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说是见过几面的朋友，帮过大忙的朋友，默默在一旁守护的朋友？
　　但这种并肩奔赴战场的感觉实在熟悉已极，好像曾经千百回如此，而身边之人竟是值得托付生死之辈。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我姆妈是失宠的妃子，而我不过是个不讨父皇欢喜的公主罢了。父皇登基后不知为何一直对我极为苛刻，甚至……罢了，往事不提也罢。姆妈来自苏州，和望璟阁也有些渊源，她一直觉得我性子不适合束缚，又担心将来会有变故，因此找到了师傅要他教我剑术。本来我也以为不会有用上的机会，没想到十七岁那年，我觉得在宫里呆下去再也没有什么意义，竟然真的决定要出宫去闯闯，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里找寻我自己的生命意义。我想，我会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这样大胆妄为的公主吧？”
　　
　　她忽然垂下头，表情黯然：“可是我在外漂泊已经两年，甚至还去了大漠荒疆，浪迹天下，却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意义究竟何在。或者说，我这一生，究竟追求的是什么？”
　　
　　慕容季冰喟叹道：“其实，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意义所在？人应该做的事，由他的身份决定，由他的责任决定。不管你多么不喜欢自己的身份，你也要为它负责。你现在做的事，也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吧？”
　　
　　缘蝶看着他，表情极其复杂：他是这样想的么？百年前，他也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才那样做？可惜她当时那样愤恨，根本没有想到去体谅他背后说不出的苦衷。为自己的身份负责……势必是要做一些令自己不快又无法避免的事罢？虽然明白他说的都对，但生生世世，她都是那样走得飞快而不顾其他的人。外表看去虽然淡淡如水，实际上却是宁折不弯，激烈如火的性子。所以千年过去了，归根到底，她依旧是个孤单的灵魂，每一世都早早死去，也因此带累那些爱她的人。
　　
　　不说别的，现在的自己，能明白吗？就算能明白，自己又能做什么改变？
　　
　　不……有那么多需要我去守护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快意恩仇？
　　
　　慕容季冰看着她皱眉思索，神情千变万化，也想起了百年前的往事来。
　　
　　她可有想起来？
　　
　　当时他为了各种苦衷，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
　　
　　慕容季冰微微苦笑：如今也不求你能够完全理解当初我的做法，无论如何我始终犯下了大错，前世累你死在大好年华，这一世决定竭尽全力守护你，只为你能够平静享有一世的安好。
　　
　　因为我爱你，是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与我全部的生命密不可分，不去追究，不问缘由。
　　
　　这一生，他出生在遥远的江南，来到前世与她相识之地，竟至于认错了人，而她出生在皇宫，若不是机缘巧遇，这一生根本不会与他相遇，是否也是上天的某种安排？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了所谓的“洛水鬼阵”，正是清晨。他们却发现此处就像一个平静的山谷，并无半点异状。
　　
　　缘蝶觉得焦躁，看着那一轮明月已经升至正空，握紧了淡月剑，四处张望。
　　
　　慕容季冰也拔出了碧霄剑，见此情景，想了想道：“万物静谧……若我没记错，其实不是已经没事了，而是……‘百鬼炼神’已经练成，月上中天，估计再过片刻也要发动了。不过不见那赵贵妃踪影，也甚奇怪。按道理说，我们到这里时，她们也应该刚来不久，一队这么大的队伍，为何不见半点人影？”
　　
　　原来这“百鬼夜行”之阵是驱使万蛇聚集迁徙，沿途不断从当地最狠毒的蛇类中壮大队伍，一路摄取天地灵气，日精月华，最终选择一处灵气极盛的地方，群蛇膜拜，便开始了祭典，是为“百鬼炼神”。这祭典不仅需要生人血祭，还需要天时地利均和，才能发动。它的作用，就在于能够使阵中之人脱胎换骨，体力内力均臻化境。所以所谓的“百鬼夜行”和“百鬼炼神”，其实是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此阵最大的诡异之处在于施阵之人会因精力耗尽而死，试想有谁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只为成全他人？所以这两阵既伤天理，又匪夷所思，一直被视为禁忌之术，谁都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使用它。
　　
　　“也就是说，此刻的宁静，不过是‘百鬼炼神’之阵发动的前兆？可是姆妈在哪里？这里一片荒凉，根本不像有人。难道我们追错了方向？”缘蝶忧心忡忡：“就算在这里，如此大的范围，这一片又树木茂密，要从何寻起？”
　　
　　慕容季冰道：“应该不会。”他四处看看，又道：“据我猜测，此阵应该是从地底发动，即要吸收天地灵气，我们便看准何处月华最盛，必要下去才行。”
　　
　　缘蝶依言看去，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掠过一棵棵大树，寻找那所谓的月华最盛之处。
　　
　　可是寻来寻去，却发现无论何处都似乎一样。
　　
　　月华最盛……缘蝶想不出头绪，拿起淡月剑映着月光端详：“师傅说这剑的名字并非虚妄，每当月夜之时会有别样的灵气。既是这样，我辨别不出，它能否辨别得出呢？”
　　
　　缘蝶与这剑相处已久，此刻凝神看去，才两眼便失声惊呼：月光细细透过剑身，竟然全都偏离方
　　向并汇集在一起，指向山谷深处。
　　
　　“什么事？”慕容季冰闻声掠过来，看清了这情景时激动道：“这必然就是我们要找的方向了，咱们就朝这个方向去吧！”
　　
　　两人于是落到地面，穿过无数参天的巨木，拂过纠缠的藤萝，一路向前。
　　
　　待到越过了第三个山坳，两人眼前豁然开阔：重重山影之中，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被群山环抱着，而一个泛着荧光的巨大祭台如一朵莲花盛开在带有丝丝血腥味的风里。
　　
　　仔细看去，那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以水晶雕成，美丽得让人窒息。花座下面，还有无数银白色的细浪粼粼翻舞，仿佛真是开在江南水乡，柔风吹来时，水波缠绵，觳纹都如许轻灵秀丽。
　　
　　然而再凝目看去，却会让人忍不住作呕：那哪里是什么水波，分明是数不清的毒蛇正扭曲着身体，嘶嘶吐信！
　　
　　而久违的赵妃就在这一片诡异之极的景象中婷婷立于莲花的花蕊之上，面对着缘蝶娇笑着，手里拿了一把小小的匕首，正对着宁芳仪的脖子比划。
　　
　　她们身前立了一个身着苗装的小女孩，依旧是银饰满身，彩丽竟繁的刺绣衬着她苍白的小脸——正是当日所见的小女孩。
　　
　　她见了缘蝶，甜甜一笑，拿起了那个奇怪的乐器，放到了唇边吹奏起来。
　　
　　不止这三人。
　　
　　蛇群前面，还有两人，正好处在缘蝶和蛇群之间。
　　
　　却是云叙和李莞灵。
　　
　　荧光闪闪，映得面前的两人如同一双璧人。李莞灵依旧是一身粉红色的衣裙，俏脸上神情复杂，正打量着缘蝶两人，可她两手弯刀出鞘，刀尖上似乎还有血珠。而云叙手中轻云剑也剑芒吞吐，他一袭白衣，片尘不染，只如神仙中人。他从见到缘蝶的那一刻起脸上就闪过诸多忧郁神色，却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看着那个曾与他携手相视的女子，那个……就算在梦里也不曾忘怀的女子。
　　
　　殊不知缘蝶此刻看向他，心中也是悲苦难禁。只不过一刹，却仿佛已经过了数年，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眼下却不是管这些的时候。缘蝶看到宁芳仪双眼紧闭着，心里大恸，哑声道：“姆妈！”
　　
　　赵妃咯咯笑着，看看缘蝶，又看看她身边的慕容季冰：“放心，你的姆妈只是昏了过去，暂时还不会有事。”
　　
　　缘蝶惊疑不定地盯着赵妃，想要上前夺人，却害怕赵妃伤了宁芳仪，又看看她身前的小女孩，问道：“你到底是谁？”
　　
　　赵妃放下宁芳仪，往前一步，理了理衣衫，似是不胜风寒，却又仪态万方：“说起来，我究竟是谁？永福公主啊，今生我就要成为你最恨的人，前世你却是我最恨的人。”
　　
　　什么？
　　
　　“疯子，”缘蝶恨恨道，前生记忆中，哪里见过这张风华绝代却又让人恨不得上去一剑毁去的脸？“你快放了我姆妈！”
　　
　　赵妃还没答话，那小女孩却上前一步，似乎筋疲力尽，声音还很微弱，喝道：“不得对宫主无礼！”
　　
　　宫主？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
　　
　　缘蝶忽然反应过来，指了赵妃不可置信道：“你说她是宫主？碧霄宫？”
　　
　　小女孩冷冷看着她：“正是，我是碧霄宫右护法阿笙，我们之前已经见过。”
　　
　　她忽然转身对赵妃道：“宫主，可以开始了，否则会来不及了。我会尽全力为宫主护法。”
　　
　　“好”。赵妃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可接着又笑吟吟地走到宁芳仪身边，扶起宁芳仪，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刀来，月光下，还能看到那刀刃上，有一抹殷红，竟是一种神秘的美。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即将登场……虐女主……虐男主……我承认我是个罪人……
其实云叙是我极喜欢的人。
差不多可是说是多少年的梦想中的人吧。
可惜从未遇到过。
现实和理想，终归是南辕北辙啊。
年纪大了些，自然也就慢慢看开了。


他生未卜此生休（中）

　　“你要做什么？”缘蝶大惊，急忙跃起，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淡月剑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向赵妃斩去！
　　
　　慕容季冰同时跃起，碧霄剑与淡月剑一左一右，势必要斩赵妃于剑下！
　　
　　云叙一动，李莞灵却猛地拉住他，自己跺跺脚，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她深知缘蝶和慕容季冰的厉害，但是如今她都不明白赵妃的底细，何况来这里的一路上还多次受到碧霄宫的攻击，她一时也拿不准。
　　
　　母妃……如今是她也看不透的人了……
　　
　　“起！”只听那小女孩一声厉喝，接着再次吹奏起来。四周的蛇群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跃起两丈来高，密密麻麻向缘蝶和慕容季冰蜂拥而至！
　　
　　“蝶儿！”云叙叫着，就要上前去，一旁的李莞灵却惊叫着，眼看毒蛇就要缠上她的手臂！
　　
　　难道连亲生女儿也不放过？云叙只得转过身来，一心护住李莞灵。
　　
　　这一次的蛇群却远比以往难以对付。缘蝶焦躁地挥剑，回旋，挑起，斩落，每一击都倾注了最大的力气，淡月剑的蓝芒越来越盛，忽然一亮，无数蝴蝶从剑芒中冲出，散入空中！
　　
　　然而没有用……缘蝶第一次体会到心脏活生生被撕裂似的痛感，深恨自己的没用。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到赵妃将宁芳仪安置到与她盘腿对坐，接着默默对天念了一句什么，横刀在自己的臂上抹了一把，便以无比迅疾的速度刺向了宁芳仪！
　　
　　“不！”缘蝶嘶声痛呼，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刀无比精准地刺进了宁芳仪的胸膛，有一小蓬鲜血生生炸开！
　　
　　“姆妈！”缘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姆妈……两年后第一次见到朝思暮想的亲人，竟然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却又无能为力！
　　
　　姆妈……你可曾怪我？
　　
　　蝶儿再也不出去了，蝶儿要好好陪在你身边，再也不见其他人也好，蝶儿以后一定会乖乖巧巧，蝶儿一定会做个让你满意的好女儿……只要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我，姆妈！
　　
　　哪怕是一眼也好……姆妈，你很想我的对不对？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缘蝶在心里喊着，忘记了一切动作，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愣愣看着宁芳仪，泪水盖满了脸庞。
　　
　　慕容季冰在旁边咬牙扫开无数的毒蛇，又接下那小女孩的几次攻势，时不时担忧地看看缘蝶，见她眼中神色呆滞，面色苍白如纸，他脸色沉了又沉，目中也带上了狠厉之色。
　　
　　另一边云叙和李莞灵也愣住了，李莞灵瞪大了眼睛，云叙心中则震惊痛悔担忧交杂一片，一边继续挥剑，一边死死盯着缘蝶。
　　
　　缘蝶仿佛是被人抽去了灵魂，站在那里，不管不顾，只呆呆地看着宁芳仪的伤口渐渐已经不再有鲜血流出，而赵妃猛地将刀一拔，宁芳仪的身子便向后栽去！
　　
　　与此同时，淡月剑的剑芒忽然在月夜里炸开！
　　
　　缘蝶的眼里只有一个方向。她的脸上褪尽了血色，招式中带上了说不尽的杀意，每一个后招都蕴藏着绵绵不断的阴狠和毒辣，同时闪烁着诡异蓝光的蝴蝶也铺天盖地地压过去——竟让人想起了传说中的阿修罗，逆我者必亡！
　　
　　那小女孩笑了笑，忽然将手中乐器晃了晃，向缘蝶掷去！
　　
　　淡月剑扫至，立刻便将它斩碎！
　　
　　她乐器甫一脱手，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半倒在地上，蛇群没了指挥，也安静下来，再定睛看去，所有的蛇竟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抽空了骨髓，只剩下了一张皮！
　　
　　无数的蛇皮以极其诡秘的姿态纷纷飘落，仿佛前一刻还在张嘴吐信，下一秒就已经成为了亡灵。
　　
　　慕容季冰落到小女孩身边，一点不迟疑，手起剑落，向那小女孩斩去！
　　
　　眼看碧霄剑就要斩到自己的脖子，小女孩竟然也不惊慌，而是带了点莫名的笑意，转向赵妃，轻轻道：“宫主，大事已成。”
　　
　　赵妃的眸中也有淡淡泪光，看着碧霄剑以完美的速度在小女孩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血痕——阿笙，你终于也离我而去了……
　　
　　她转眸看着缘蝶，手中刀刚抬起，却发现自己此刻没有多少力气——是因为刚刚脱胎换骨，所以还不能运转自如？
　　
　　不过，“百鬼炼神”之阵已成，连同带来的所有人的性命，一共死了数千人，才成就了她。
　　
　　耗费了这么多功夫，怎么能白白浪费？情急之下，她往后急退，祈求能暂时躲过这一击。
　　
　　可是缘蝶到了眼前，却是先抱起宁芳仪，几大步退到一边。
　　
　　她将宁芳仪缓缓放下，跪在一旁，盯着宁芳仪安详的睡去一般的脸容，慢慢握拳。
　　
　　姆妈……你一生不与人相争，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么？
　　
　　可笑我不但没能尽孝，还害得您逝于荒野，实在是……实在是让人情何以堪！
　　
　　缘蝶几乎就要掩面而泣，想到仇人就在一边，又生生忍住。
　　
　　慕容季冰走到她身边，俯首看着她，眸中翻滚的不知是什么样的神色——百年前，她也曾被夺去了所有的亲人——他伸手按上她的肩膀，沉声道：“眼下自当报仇。”
　　
　　缘蝶惨然一笑：“仇是自然要报，可是无论怎样，姆妈都回不来了。她再想我，也看不到我了。我再想她，也无法博得她一笑。”
　　
　　她看向南方，喃喃：“姆妈，蝶儿这次回来，是要带你回家乡去的……我们一起回苏州……”
　　可是……姆妈，您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了很多次，要让您做个最平凡最幸福的母亲，再也不用忍受那无穷无尽的寂寞和生命无声的流逝……
　　
　　我想过很多次，这次接走您后，我们去作世界上最幸福的母女，过最普通的生活，让过往的伤，都在岁里治愈……
　　
　　可是，一切都不能实现了……
　　
　　缘蝶闭上眼，尝到了自己的泪水。
　　
　　苦涩的，绝望的。
　　
　　她起身，面向着赵妃，不知何时眸中已经是一片冰寒：“今日此时，无论你是为何而来，为何如此，我必要让你血溅三尺，以告慰姆妈在天之灵。”
　　
　　她一字字说完，仿佛每一字都重愈万钧。
　　
　　这一次，她真正动了杀意。
　　
　　哪怕是有天大的冤仇，又何必冲着姆妈？她一生平和，为何会有这样的下场？
　　
　　若是苍天真的有眼……必要让她手刃仇人！
　　
　　缘蝶身形一闪，又在赵妃身前一丈顿住。
　　
　　李莞灵回头看了看跌坐在地的赵妃，似乎在克服着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回过头来深吸了几口气道：“你……有我在，你就休想杀母妃！”
　　
　　云叙站在一旁，显然心中矛盾已极，拿不准是否上前
　　
　　缘蝶按捺着怒气，冷冷道：“识相的就赶紧让开！你曾帮助过我，我便不再计较你对我做过的事，但如今你若不让开，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云叙上前一步，伸出手来，似是想点了李莞灵的穴道。
　　
　　李莞灵却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厉声道：“你别动我！若是你要让我眼看着母妃去死，还不如让我此刻自尽！”
　　
　　云叙脸上表情很是为难，顿住了脚步。
　　
　　慕容季冰在一边看看缘蝶，又看看云叙，不知如何是好。若是真打起来，多半云叙会站在李莞灵那一边，他又怎么办？劝她？连他都觉得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帮她？她可是要和爱的人相斗！反对她？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一时间只好盼云叙在一边旁观就好，不要出手伤了缘蝶的心。
　　
　　赵妃看着这边，试试自己还是不能妄动真气，便颤声道：“灵儿！灵儿，你快让开，虽然杀了那么多人也有母妃的苦衷，但母妃一人做事一人当，让她杀了我吧！”
　　
　　顿了顿，她又道：“母妃以前不告诉你我背地里的身份，之前又派人狙击你，正是怕你知道得多，不是什么好事。如今你来了这里，母妃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回去，若有机会，还将阿笙好好葬下，也算告慰母妃在天之灵。”
　　
　　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李莞灵背对着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母妃！您别这样说，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您周全！”
　　
　　“呵”，缘蝶冷笑着，“好一对深情的母女。”
　　
　　她掂了掂淡月剑：“李莞灵，你不让开，我就要出手了。”
　　
　　她盯着李莞灵和赵妃看了几秒，忽然跃起！她用的是最简答的杀招，直取李莞灵。
　　
　　云叙忽然露出哀伤欲绝的表情。他站至李莞灵身前，举剑相迎，心丧若死。
　　
　　三人战作一团。缘蝶以一敌二，形势不利。慕容季冰几次想上前，又无奈作罢。他打定主意，只要缘蝶不受伤，他就不出手。
　　
　　他目光转向赵妃，只要杀了这个人，也就不必烦恼了吧……
　　
　　赵妃看着他的眼神却让他心里一乱。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好像有万千的感情沉淀，幽深又泛着令人心碎的光泽，勾起了多少轮回不灭的记忆。
　　
　　她是谁？
　　
　　赵妃看着他举剑走近，开口道：“慕容公子，你可知道，碧霄宫为何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也是慕容季冰一直困惑的问题。
　　
　　他静静看着她，忽然又换上了戏谑的表情。
　　
　　“传说‘百鬼炼神’之阵会耗尽布阵者的精力，尽千人之血成就一人，此刻不杀你，片刻之后你回转过来，在场的谁都没有把握能对付你，这么说是想拖延时间么？你愿意给它取名碧霄宫又干我什么事？”
　　
　　他说完就把剑架到了赵妃颈上。
　　
　　赵妃冷笑着：“我再问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慕容季冰愣了愣，打量了四处一眼，仿佛想起了什么，神情忽然一变。
　　
　　赵妃轻轻在一边道：“洛水边上玉堂沈，西蜀深处唐门秀。你不是全都记得么？”
　　
　　“你……”慕容季冰瞪大了眼，“你到底是谁？一百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
　　
　　不错……这里正是百年前玉堂沈家的府址，她不说他还没发现，此刻才明白这里正是百年前那一
　　场杀戮之地！
　　
　　他曾经在这里经历了最为惨重的一次杀戮，他曾经在这里与他最爱的女子拔剑相对，他曾经在这里许下来生要一切重来的誓言。
　　
　　这个女子，又怎会知道？
　　
　　难道……慕容季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连连后退了几步。
　　
　　战况混乱。缘蝶和李莞灵都瞪视着对方，出招狠厉，剑光刀光织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而云叙夹在中间，并不曾出手伤了缘蝶，却为李莞灵挡下缘蝶的剑招，手忙脚乱，不多时竟被淡月剑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缘蝶瞧得心疼，心中有个地方却越来越冷。他目睹了姆妈死去的经过，还这样……可是难道不应该是这样？他不是早已不管自己的死活了么？
　　
　　令人齿冷。若说此前缘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此刻她已经彻底心灰意冷。
　　
　　她神思不属之下，淡月剑便渐渐被轻云剑所压制。李莞灵瞅准机会，出刀，“嗤”的一声，缘蝶的衣袖破开，小臂上立即出现一道伤口。慕容季冰听到动静，连忙回过头来，再不迟疑，碧霄剑当空划过，以雷霆之势向李莞灵袭去。云叙举剑挡住，竟不曾看缘蝶一眼。
　　
　　局势一变，成了缘蝶在一旁，怅然望向三人。
　　
　　那一刻过得尤其漫长。缘蝶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她一直看着他，而他没有向她看上一眼。他的目光，萦绕在那个绝色倾城的女子身上。
　　
　　难道……那一日，你真是弃我不顾么？
　　
　　不久前说过要保护我，转眼就将我的生死置之度外？
　　
　　云叙。缘蝶张了张口，想要喊出那个令她肝肠寸断的名字，末了，还是作罢。
　　
　　“蝶儿，等这一切风波都平静了，等我们玩遍了天下山水，我们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像婆婆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最朴实的生活，徜徉于美景之中，如何？”
　　
　　缘蝶呼吸窒堵，想起他当时柔和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眸，心里一阵痛似一阵。
　　
　　原来，君给的承诺，就如同江南的流水一样，再怎么百转千回，也终究会逝去。
　　
　　原来，君对我的好，就如同夜放的昙花一样，再怎么摄人心魄，也终究会凋谢。
　　
　　原来，君与我，就如同轻云与淡月一样，看上去再怎么无比亲密，也终究是咫尺天涯，遥遥相望。
　　
　　她一直以为她不会为任何事左右，然而这一刻她知道，没有了他，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一刻她几乎就要无力坐倒，眼角余光却瞥到宁芳仪的身体，心神一震。
　　
　　不……她还有事未成！
　　
　　缘蝶静下心神来，默默调整姿势。
　　
　　淡月剑起。缘蝶依然计算精确，这一剑下去，便是神仙也救不了李莞灵！
　　
　　“叮！”两剑相交，由于力度惊人，掀起的气浪震得人脸上生疼。缘蝶后退几步，压下胸中翻滚的气息，直视云叙，目光冷得吓人。
　　
　　如今的他，果然是让人刮目相看，是该替他高兴，还是替自己伤心呢？
　　
　　是在杭州时创出的招式……她是它的第一个见证人，也是第一个接下它的人。
　　
　　真是莫大讽刺。缘蝶微微冷笑。
　　
　　慕容季冰和和李莞灵为这一剑所慑，齐齐看过去，见到缘蝶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凛。
　　
　　云叙依旧把目光移向别处，轻云剑斜指，英气逼人。
　　
　　良久，缘蝶瞅瞅臂上的伤口，血液已经凝结。使出来么？一切都将凝结在此刻，然后结束吧。她叹了口气，淡月剑再次蓝光大盛。
　　
　　深寺寒钟，声及百里。如其名，“寒钟”一式剑气既多且强，生生不息，绵延不绝。蝶舞剑法寥寥几式，但每一式使出来，都会有他人难以企及的威力。
　　
　　剑气破空，有如实体，引得风声雷动。
　　
　　慕容季冰神色复杂地退到一边，他了解这一式的威力。她……难道已经不再犹豫了么？
　　
　　李莞灵看了看身边的云叙，唇角犹一丝笑意，随即正视缘蝶，此刻却没有半分惧意。云叙额上有冷汗，打起了精神应付漫天的剑气。
　　
　　淡月剑挟着万物辟易的罡风卷到，万千蝴蝶翩跹，像是梦中的仙灵。
　　
　　剑尖指向李莞灵。
　　
　　云叙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淡蓝色的剑芒，心中作了决断。
　　
　　接不下的。
　　
　　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么？他心里出奇地平静，闭上眼迎了上去。
　　
　　李莞灵也闭了眼，准备作最后一搏。耳听得宝剑刺入血肉的声音，身上却没有痛感。她蓦地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失声痛呼！
　　
　　缘蝶双眼睁大，嘴唇颤抖地看着淡月剑，看着云叙。
　　
　　她想问他为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叙终于直视她，目光仍旧澄澈，带着无法言说的悲痛和苍凉，还有深深的眷恋。淡月剑不偏不倚，穿过了他的心脏。
　　
　　那一剑，他竟然没有用任何的招式抵挡。
　　
　　是因为明白此生的爱没有了局，所以情愿将心血洒上淡月么？
　　
　　轻云剑再也拿捏不住，跌落在地。这把绝世神兵离开了主人的手，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云叙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出了身体。终于……是要这样去了……
　　
　　缘蝶看了他半晌，目光忽然变得柔和，她伸手抱住他，想问他为何不躲开，最后还是忍住。
　　
　　她觉得心神都已经恍惚，周遭的一切再也与她无关。
　　
　　那一刻她忘却了所有的猜疑和愤恨，想起的全是与他一起练剑的少年时光，一起仗剑走江湖的年月。
　　
　　想起她曾经以为寻到此生的依靠。
　　
　　李莞灵反应过来，发疯似地挥刀砍向缘蝶，慕容季冰伸手将她制住，回头看着缘蝶，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云叙在她怀中有些哀伤地笑，凝视她许久，用尽力气，却轻轻吐出几个字：“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缘蝶如遭电击，定定看着他。
　　
　　没有必要解释什么了……就快要走了吧……他最后唤她：“蝶儿……”用尽了这一世所有的爱恋和温柔。他想伸手为她拭泪，却终于无力地垂下，眼前模糊了……
　　
　　缘蝶垂首看着他的面容，伸出手去触碰，心中痛得几乎要昏过去。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与子偕臧！
　　
　　但如今参商永隔，你与我相聚，又是何期？
　　
　　倘若真的来世相遇，你与我，结局又会不会不一样呢？
　　
　　缘蝶一时痴了，跪在原地，似是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死人的频率如此之高……不能说我狠……
下次写文，一定要写喜剧55555……


他生未卜此生休（下）

　　李莞灵死死看着她：“你杀了我吧！”
　　
　　缘蝶哀伤地看着她：“你很爱他么？……他对你，又是怎样的心意呢？”
　　
　　“心意？”李莞灵愣了愣，忽然厉声大笑！
　　
　　她笑够了才恶狠狠道：“你以为他会对我有什么心意！他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除了你，还有谁！”
　　
　　她看着云叙，带着无限怅惘和绝望，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我年幼时不被家里重视，每天出去混日子，被别的小孩欺负了也没有人管我。结识了云叙之后每日才过得快活。那时候，我，他，还有他那个庶出的哥哥，每日混在一起。”
　　
　　哥哥？缘蝶一惊，从来没听云叙提过！
　　
　　李莞灵看她一眼：“你自然不知道。他哥哥在云叙家出事之前就为了救他而死，而云叙心中既敬他爱他，又为了这事内疚万分，自然答应他哥哥提出的任何事。”
　　
　　“他哥哥死前唯一要求的事，就是要他一生对我好，决不可让他人欺负到我。”
　　
　　缘蝶浑身一震：“原来你们所谓的承诺……”
　　
　　“不然你以为？”李莞灵双眸失神，“我使尽了手段，下毒，欺骗，无所不用其极，而离开的路上又确实接连遇到人追杀，才让他勉强跟我在一起这一段时日。可笑他一直担心你的安危，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你却一见面就杀了他！”
　　
　　“云叙有什么错！你只管冲我来！”
　　
　　“我无意杀他……”缘蝶的眼圈已经红得不成样子。她接连遭遇人生的最大打击，换作别的人，早就已经撑不住。
　　
　　“啪啪”，静谧的夜里忽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三人惊讶地转头看去，却发现赵妃已经站了起来，带了嘲笑的表情看着这边。
　　
　　“梦蝶者，原来你真是天命不祥。所有爱你的人，所有你爱的人，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你胡说！”慕容季冰不耐道，又觉心惊：这个女人，果真什么都知道。
　　
　　“我胡说？”赵妃冷笑道：“慕容公子，你忘了莫子喻是怎么死的吗？”
　　
　　你……慕容季冰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究竟是谁？”
　　
　　赵妃笑了笑，扯下脸上的面具。
　　
　　沈亦馨。
　　
　　“什么！”慕容季冰后退几步，“你，你……”
　　
　　缘蝶皱起了眉头。
　　
　　李莞灵倒吸一口冷气，“你不是母妃！”
　　
　　“我当然不是你母妃”，赵妃说着，竟然再次抬手，撕下了最后一层面具，露出另一张年轻而秀
　　美的脸！
　　
　　“沈……沈梦霜！”慕容季冰如梦初醒，看着那张脸，失声道。
　　
　　缘蝶脸上也有吃惊和了悟的神色。
　　
　　沈梦霜笑了。笑容里有凄凉的意味：“莫郎，没想到你还是记得我的……我还以为一百年了，只有我对你恋恋不忘呢。”
　　
　　李莞灵虽听得一头雾水，但知道不对，喝问道：“你是谁？我母妃呢？”
　　
　　“你的母妃，早就到阴曹地府去了。”沈梦霜笑道，“怪只怪她生了副好皮囊，我要进宫，不用用怎么对得起？”
　　
　　“不可能！”李莞灵嘶声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面前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和自己一般大，怎么可能扮成母妃？
　　
　　“你十五岁那年”，沈梦霜道，“难道你就没发现十五岁后，你母妃变得有些奇怪？连带着你的父皇，脾气也古怪起来，那是因为我杀了你的母妃，用她的脸作了人皮面具，为了避免他人怀疑，又给你父皇下了药，让他时不时神魂混乱！”
　　
　　“你……”李莞灵恨不得冲上前去。
　　
　　沈梦霜轻蔑地看她两眼，忽然袍袖一挥，解了她的穴道。
　　
　　李莞灵一得自由，便用尽了全力，双刀迅如闪电，向沈梦霜袭去。
　　
　　沈梦霜神色不变，还没看清她怎样动作，就看到李莞灵已如纸鸢一般飞了出去，撞上祭台边缘，竟然已经断气。
　　
　　这几下迅疾无比，缘蝶看着李莞灵，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子，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好。
　　
　　“‘百鬼炼神’果然名不虚传，如今，你的力量，怕是已经登峰造极了吧？”缘蝶冷冷道，“今日这般，是想清算百年前的旧事？”
　　
　　她眼里有泪光：“姆妈……姆妈她有什么错！你要报仇，来找我便是！”
　　
　　沈梦霜恍若未闻，道：“百年前你忽然消失，整整一年杳无音信。莫郎答应娶我的时候，我简直欣喜若狂。就算他心里没有我，能天天看着他，对我而言也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可是，你却在婚典上出现，带着恶魔一样的神情从天而降！”
　　
　　“府里变成了修罗地狱……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惊梦剑一剑就刺穿了我父亲！”
　　
　　“血战到最后，你见莫郎护着我，毫不犹豫地使出蝶舞要杀了我们！”
　　
　　“那是最爱你的人！即使他有对不起你，也是有他的苦衷，可是你竟然杀了他！”
　　
　　沈梦霜的声音渐转凄厉：“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你！你毁了我一生，杀了所有我爱的人！那一刻我就发誓，来生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我经历的痛，一定要让你统统尝一遍！”
　　
　　缘蝶看向宁芳仪，心里无比惨淡：是她害了姆妈啊……
　　
　　沈梦霜拿起手中的刀端详：“这一世我寻遍天下，终于找到了或可与‘蝶舞’抗衡的刀法，又穷尽心力让阿笙为我施展了‘百鬼炼神’之术，这么多年，只等今日一战。”
　　
　　她的眼神又转空茫：“开始我也以为沈亦馨就是唐洛珊的转世，后来渐渐发现不对，索性杀了她，借了她的脸，终于让我如愿遇到莫郎的转世。”
　　
　　“我常常使个障眼法，离开宫中，只想看看莫郎。”
　　
　　“莫郎”，沈梦霜的眼中泛起泪光，“这些年我这样对你，心里又何尝好过？在你看着我，无望地看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当年我也是以这样的心情望着你，徘徊着痴痴凝视你的身影？”
　　
　　“现在你可曾知道我对你是怎样的感情？”
　　
　　慕容季冰的脸上闪过一丝内疚。
　　
　　“就连碧霄宫，也是因你的佩剑而得名。百年前我看着你挥洒着碧霄剑法，谈笑间退敌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何等的敬仰和喜悦！你的一切一切，百年来，从不曾忘却！”
　　
　　“我真是不明白，”沈梦霜恨恨说道，“那个像小女孩般任性的唐门大小姐，或者这个又冷又硬，不近人情的公主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挂念！”
　　
　　“情之一物，非能言语明之。”慕容季冰道，“莫子喻一生只爱唐洛珊，我此生心中也只会有她一个。”
　　
　　缘蝶浑身一颤，抬头撞上慕容季冰的目光，心中说不出的苦涩。这又是何苦呢？
　　
　　沈梦霜似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答案，面容沉静，只有双目中透出箭一样的杀意，直向缘蝶！
　　
　　过了半晌，沈梦霜诡异地一笑，接着道：“我继续寻找这一世的梦蝶者，历尽千辛万苦，还费尽心机创办了碧霄宫，只为找到你。最后我终于到了宫中，发现传说果然不假，不止是出生时的异象，你各方面都很符合梦蝶者的特点。既然找对了人，所有与你相关的一切……都会遭到报复！我化作赵妃，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混过所有人的眼，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便逼得宁玉为了自保去吃斋念佛，紧接着又生生拆散你的姻缘……正如你当年对我做的一样！得知你出宫后，我便在江湖上撒下大网……我明白以她们的实力绝不能杀死你，可是我正要让你寝食难安，没有一天快活日子！这些年，哪一步哪一件事不是在我计划当中？就连云叙，你以为他会莫名其妙就不管你的死活？我使出了多少人力，才把他拖住！可是，你没有资格怨我！呵，说到底，你还是对他信心不足，正如当年对莫子喻一样，所有的悲剧都不过是你自己一手酿成！我细细谋划了这些年，等的就是今日，要夺去你所有的东西，再让你死在沈氏故里，祭典百年前的亡灵！”
　　
　　慕容季冰在一旁心惊：这个女子，容颜和智慧都已经登峰造极，却偏偏如此残忍！
　　
　　缘蝶颤抖了一下，觉得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平心而论，这个女子，她不欠任何东西！
　　
　　可是这一生，竟然每一步都走在她的棋局里，走向一个所爱的尽皆失去的结局！
　　
　　缘蝶看着沈梦霜擦拭着她的刀，道：“也许是时候解决一切了……沈梦霜，一百年前的事，我自问无愧。沈氏灭我唐门，只侥幸逃出几个妇孺，我难道不能讨回来？冤冤相报终究不是了局，你我今日一战，便就此了结吧。”
　　
　　她拿起淡月剑，仿佛预知到一切终究如此结束，心里出奇地平静：“你‘百鬼炼神’已成，内力上已不逊我半分，还有什么招式，一起使出来吧。”
　　
　　沈梦霜冷笑道：“你我仇深似海，自当如此解决。今生我遍寻天下，终于找出了可与淡月剑法相媲美的惜红刀和问清刀法。”
　　
　　缘蝶伸指弹弹剑柄，淡月剑蓝芒大盛：“出招吧。”
　　
　　惜红。惜取世间红颜，为情痴缠一生，到头来红颜零落，青丝成雪，韶华如楼边流水逝去，却仍是执着。试问苍天，情为何物？愿得一心人，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惜红和问情，出自几百年前的传奇女子之手，式式都是凝聚女子怨气而成，最后一式“相思成灰”，则号称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杀招，接此招者，无一幸免。
　　
　　蝴蝶漫天飞舞，却无一只能靠近沈梦霜。缘蝶就在这蝴蝶阵中和她刀剑相击，每一击都是炸裂似的声响。
　　
　　慕容季冰带着哀伤地表情踟蹰了一会，还是拔剑上前，碧霄剑大开大合，任情挥洒。
　　
　　沈梦霜见他终于出手，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他终究不会袖手旁观啊……莫郎，这是最后一次……若有来生，再也不要记得这爱！
　　
　　如果这时有人走近，一定会发现这是一生中绝无仅有的美景。宫装女子彩裙飞扬，身姿绰约，远看去竟不似使刀，而是九天之上仙女的绝世舞蹈。白衣女子则浑身都笼罩在淡淡蓝光中，清冷凄丽，令人不敢逼视，她周身还飞舞着一丛丛的莹白蝴蝶，上下翩跹。青衣男子的身影时隐时现，细看去也是天人之姿。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美丽竟然是一场旷古绝今的生死之战，永远地刻入了时光。
　　
　　沈梦霜以一敌二，饶是她身负绝世才学，也有些吃力。虽然缘蝶还没有使出蝶舞剑法，但一旦出手，就是高下立判。而慕容季冰亦天赋异禀，出招多在意料之外，功夫也已早达化境。久战无功，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价打成心愿的沈梦霜不由有些急躁。
　　
　　山谷内真气冲荡，林木都哗哗作响，似乎正在奏响一段死亡的乐曲。缘蝶身形偏转，卸开惜红刀的来势，轻叱一声，拔空而起！
　　
　　慕容季冰心领神会，跟着使出“碎影”。
　　
　　沈梦霜微微冷笑。“碎影”或许是最强招，但在她面前，却连普通剑法要不如。百年前她曾经多次看着他们使出“碎影”击败敌人，对这一招了如指掌，在漫长的岁月里无一日不在想着如何破解。再强的招式，看上去再如何完美，也会有致命的破绽。“碎影”看来纷繁，实际上淡月剑的外周剑气厉而不实，意在惑敌，碧霄剑的内周剑气才淡却迅疾，才是杀敌。沈梦霜苦思多年，终于明白：要破这一招，只需挡下碧霄剑以招，将剑势转移到淡月剑上，然后出其不意斩杀外周之人，便可破招。但说起来容易，哪里去找明白这个道理，功夫又高到能杀掉淡月剑持有者的份上？况且就算杀了外周之人，也会因闪避不及而被内周之人斩杀。
　　
　　但沈梦霜是个不怕死的，又不信这个邪，她使出了问清刀法中仅次于“相思成灰”的杀招“流光飞舞”，惜红刀带着绵密狠辣的刀势，破开了“碎影”的重重剑气。
　　
　　流光飞舞，红颜易老。最深切的爱恋，终于也在岁月的疲长中失去了声响。年年望君至，年年望意转，到头来却是不见当年人，泪满春衫袖。沈梦霜苦恋多年，此时将满腔怨愤注入刀中，一式“流光飞舞”使得威力非常。
　　
　　而缘蝶历经大挫，心力交瘁，加上又身处外围，便有些懈怠。一个不留神，惜红刀已经步步逼近，她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慕容季冰看着分明，暗暗着急，一咬牙，索性弃了“细雨轻雷”，便向沈梦霜斩去！
　　
　　沈梦霜眼神也是一变，但刀锋对准了缘蝶丝毫不改方向：莫郎，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得去这个手！
　　
　　果然，碧霄剑到了她胸前，一阵刺痛传来，却没再继续刺入。
　　
　　慕容季冰心中很不是滋味。
　　
　　那一刻，百年前的旧事浮上心头。
　　
　　那个容貌柔婉的沈家小姐，三番五次前来捣乱，被打败离开时垂头丧气，还一步三回头地回头看他；父亲病重在床，至爱又不知所踪，濒临崩溃的那一刻，她柔声对他说：“莫郎，没事的，我会尽全力帮你”；他违背本心娶她，商议婚事时一个人黯然，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温柔地看着他，眼里是道不尽的爱恋；她的家被血洗，她的亲人一个个在眼前死去，他却怔怔地看着另一个女子……
　　
　　他不爱她，可是若要她死，他并非铁石心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沈梦霜根本没看清是谁，兔起鹘落间，她反手一刀，竟然毫无阻拦地切入了慕容季冰的身体！
　　
　　缘蝶反应过来，一剑正中沈梦霜的左臂，顾不得趁此机会杀敌，撤剑惊呼：“季冰！”
　　
　　慕容季冰看着她焦急的脸，一瞬间只觉得疲惫和释然。这一世，因着“她”的态度，对往事耿耿于怀，无论何时都郁郁寡欢。不如……就这样吧……
　　
　　也许对自己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生时如此疲惫，死去或能得到休憩。这一生，又是生生错过……若有来生，倘若真的还能有来生……他愿意继续爱那个女子，生生世世，只为一世情缘未了。
　　
　　沈梦霜呆住了，她看到他已经颓然坠下，像秋风中飘落的叶子。她想伸手去摇醒他，却被淡月剑挡开。
　　
　　缘蝶冷冷拔剑站在沈梦霜面前，眸中一片清亮，凝结了无数的杀意。
　　
　　眼下，她要做的，就是杀了眼前的这个人！
　　
　　良久，沈梦霜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慕容季冰的脸，长长呼出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泪光。
　　
　　这样的结局不是没想到过，但当它真的摆到面前时，还是觉得上天非常残忍。片刻之前她的死敌误杀了最爱的人，她还颇为得意，此刻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难以言说的痛。难道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莫郎一死，剩下的世界，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身上已有两处轻伤，鲜血顺着手臂流到了惜红刀上，滴落出清脆的声响。刀刃上的一抹浅红也更加鲜明艳丽。她缓缓举起了惜红刀。
　　
　　最后一招，立决生死。
　　
　　缘蝶剑尖斜指，淡蓝的剑芒中嫣红乍现。
　　
　　这是“倾天”的起手式。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招，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咬咬牙，淡月剑剑芒吞吐，这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的一招，终于使出！
　　
　　落花蝶舞，红袖倾天。如其名，“倾天”一式一扫幽婉之意，却有着无尽的苍凉和威力。此招讲
　　究心境平和，而唐洛珊当年使出这一招时已经陷入癫狂，所以一招不成，反折断了惊梦剑。而此时缘蝶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使来，立即使这招有了相应的威力。气浪鼓舞，缘蝶整个人都与剑同化，向沈梦霜击去！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相思成灰”的刀势凄清疏淡，意境悠远中带着无限感伤，一如女子遭遇情变后的哀怨。对君的思念，终究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寸寸成灰，随风逝去。一场幻灭，一场心伤。沈梦霜此时的心意与刀意丝丝相扣，惜红刀及处，万物辟易。这凌厉的杀招破空而来，直袭敌人的咽喉！
　　
　　一声巨响。似乎连整个山谷都震动起来，祭台周围的水晶莲瓣片片碎裂，化作粉尘飘散空中。
　　淡月剑从沈梦霜胸前穿过，直透后背。惜红刀则堪堪划过缘蝶的肩膀，伤口不深，但血也已经染红她大片白衣。
　　
　　沈梦霜瞪大了双眼，眸中有恨，有感慨。
　　
　　竟然还是……败了么？
　　
　　莫郎……今生，我还是随你而去啊……
　　
　　缘蝶看到沈梦霜最后释然地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去了。
　　
　　血仍在流，而她已经没有力气移动半步。如果就这样任血流下去，又在这样的荒郊野岭，恐怕……也会死去的吧？
　　
　　也好……也好……不如归去。
　　
　　缘蝶觉得很累，很累……她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已经天亮了么？
　　
　　眼角触及山谷那边，刚刚跃起的朝阳，细细密密的阳光。
　　
　　尘屑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唉……那啥……其实还有转机的……


只是当时已惘然

　　缘蝶醒来时已是十日后。
　　
　　恍如隔世。
　　
　　她昏迷后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含凉殿，种种物事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一瞬间她恍惚以为那一场江湖烟雨都不过一场大梦，那一场血战也只是自己的臆想。一梦醒来，她还是那个失意的
　　永福公主，徒持三尺青锋，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是片刻之后，她便清醒过来，即使她愿意以一生的代价来还原两年前的人和事，也已经无可奈何。
　　
　　回想着当时毅然离开长安的心情，是以为手中有剑就可以不再受伤，能够最终找到自己的幸福，可是到头来却发现剑始终是剑，无论主人如何，它只有击杀或者保护的使命。
　　
　　淡月剑就在枕边，她抬手拿起，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凉的剑脊，心中也一片冰凉死寂。
　　
　　这把剑……百年过去，依然有着令人变色的剑锋。
　　
　　往往只有没有情感的东西，才存在得更长久吧。
　　
　　浮生若梦，而我如今是为何而存在？
　　
　　缘蝶喟叹着，起身出去，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大明宫。
　　
　　原来是洛阳啊。
　　
　　她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摇摇头，再看了一眼那与含凉殿出奇相似的宫殿，忽然明白：确实是回不来了。真正曾经属于她的那个含凉殿，如今怎么可能还是当年的陈设？
　　
　　她所以为的那些，竟都是错。
　　
　　从他人的口中，缘蝶才知道这几日的变故。
　　
　　宣宗之前因服食丹药疽发于背，随着时间过去而日益严重。他自知时日无多，便密以夔王属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交代了务使立夔王为君。若有事变，他还留下了最后的杀手锏——赵妃已去洛阳，手中拿有立夔王李滋为君的遗诏，凭此遗诏，便可召集天下各路兵马进城勤王。事既定，三人及右军中尉王茂玄便商量着要将左军中尉王宗实贬为淮南监军。王宗实与段文德等人交好，素来拥立皇长子李漼，在宣化门外受敕后，又受到左军副使亓元实的鼓动，便冲入了寝宫。当时宣宗已经驾崩，王宗实当即呵斥几人谋逆，接着派宣徽北院使齐元前去迎接郓王李漼进宫。
　　
　　皇三子李滋招来的各地勤王的军队当时也已到了长安，却迟迟见不到所谓的真正宣宗遗诏，最后竟全都散去。
　　
　　李漼登基，是为唐懿宗。
　　
　　那个年少时经常陪伴她玩耍的长兄，练剑时也常常会引得缘蝶在一旁拍手欢呼的长兄，抛下长剑拿起书卷的长兄，作了一个失意的嫡长子多年，最终坐上了那个位子。
　　
　　他终于实现了么……缘蝶想起当日见到的段雅柔，又念起冰凝，不由一叹：他走到今日，外人只道他手段高超，其实他也舍弃了那么多，不过血和泪都埋在心里，却用强笑来装饰外表。
　　
　　值得么？缘蝶想了想，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缘蝶在洛阳整日浑浑噩噩度日，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直到段雅柔来洛阳看她。
　　
　　“皇上派了人去寻了你回来。”段雅柔，或者说，如今的段妃，对着缘蝶道。似是明白当时的情景，意味着眼前这个女子经历过了什么，她的语气很小心翼翼。
　　
　　“你还在昏迷时，皇上已经厚葬了宁娘娘，还有云公子也葬在长安城外，你日后可以去看看。”
　　
　　段雅柔说着，拿出一个包袱，打开来，却是轻云剑。
　　
　　缘蝶愣愣接过，手心里两把剑一寒冷入骨，一热烈似火，激得她浑身发抖。
　　
　　段雅柔见她如此，叹道：“还有一件事……那位望璟阁的慕容公子，其实并没有死。”
　　
　　“什么？”缘蝶总算有了点反应，急切间伸手抓住了段雅柔。
　　
　　季冰他没事？
　　
　　“我也是听皇上说的……慕容公子心脉未断，他的奶奶，就是几十年前的传奇人物——‘清竹女
　　侠’获悉后来到了长安，为他续气达十日之久，加上太医署全力施救，总算保住了他一丝气息，虽然可能终生都将在昏迷中度过，但终是没有送命。当时并不知道你已经醒来，老前辈带着孙子回苏州去了，说是要亲自照顾孙子。”
　　
　　缘蝶说不出话来，心中痛悔之意翻涌：慕容越凌对她有恩如此，到头来却连累慕容季冰成这样！
　　
　　段雅柔见她表情悲痛，道：“你……没事吧？无论如何，慕容公子还活着，是件好事啊。”
　　
　　以他那样的性子，生生世世都那样骄傲的男子，若知道自己成了那样，岂不是恨不得死去？
　　
　　只是这些想法却说不出。缘蝶苦笑两声：“我会去苏州看他。”
　　
　　段雅柔点点头：“公主，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如今皇上已经发话，随你在世上游玩，你若想回宫，便回宫去，若你不愿居住在长安，便为你在长安北面造一座隐秘的府邸，以便你隐逸于山水之中，过你想过的生活。”
　　
　　缘蝶黯然：“皇兄事事为我考虑，我却不能再帮他什么了。”
　　
　　段雅柔叹道：“如今这般，你已经帮了他最大的忙，多亏了你，才付出了最少的牺牲得到了最多的东西啊。”
　　
　　缘蝶第二天收拾出门的时候，恰逢段雅柔回长安去，那个温柔典雅的女子握了她的手，带着担忧的神情道：“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想不开。我明白你的痛苦。你皇兄也明白。我们都希望你能够走出来。”
　　
　　缘蝶不语。这个女子，原来并非自己所想的势利，如今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她关心自己，却不似作伪。因着冰凝的事对她心存芥蒂，是否有些不对？
　　
　　这样的世道，她这样的女子，哪里又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呢？
　　
　　缘蝶对她道：“我没事。我如今先去苏州向老前辈请罪，过后还要去边疆看望一个恩人……倒是姐姐你，宫中善变，多多保重。”
　　
　　段雅柔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看去竟是苦涩的：“你我都明白有些事身不由己，有些事非人力可为……也罢，我自然会尽力保全自己，也希望你能看开些。”
　　
　　她顿了顿，以悲悯的眼神看着缘蝶：“我自来认命，没有过什么期盼，自然不会有如许失落。其实，人总是要长大，会明白更多的东西，要付出的代价，也许就是曾经追求的，曾经珍视的那些东西。”
　　
　　缘蝶听完，淡淡看向远方：“也许吧……保重。”
　　
　　她去了一趟苏州，灵溪涧的风物与离开时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慕容越凌并没有多怪她，亦没有多说什么。
　　
　　“一切都是宿命。”慕容越凌道，这个老人失去了最疼爱的孙儿，眼圈犹自浮肿，“他去的地方，向来是他自己认为对的地方。这个固执的孩子。”
　　
　　缘蝶听得心痛如绞，离开后打马北上，一路都魂不守舍。
　　
　　待得到了河西，却发现战事正急。
　　
　　她不能上战场杀敌，却心挂格桑的安危，一定要去前线找人问问才罢休。
　　
　　待得找到张义潮的部队，寻到先前相识的官兵，一问，却引来一片唏嘘之声。
　　
　　缘蝶觉得腿有些发软：“怎么回事？”
　　
　　在她眼里，就当格桑是亲姐姐般，此刻心里忐忑无比。
　　
　　有官兵回答她：“姑娘，你若是真念着格桑的好，看你是有钱人家，不如去镇上王大妈家带上那两个娃去中原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缘蝶急急追问。
　　
　　“要说格桑，还真是个血性女子。原来她回去以后跟她丈夫谈起了将军的事，按说她作为吐蕃贵族，能念着将军的好，不向他人吐露半点军情就已经很难得。可她丈夫一听，就吵着要回中原，夫妻两吵了几架后，她丈夫竟然带走了双胞胎女儿，还借着妻子这边的便利，偷了不少有关吐蕃重要军情的东西来投靠我们。这一来，吐蕃那边处置了格桑，说她是奸细，卖国。结果竟然逼得格桑自杀。这还不算，竟然还派人送来了格桑的脑袋，你知道的，吐蕃人的葬礼和咱们不同，这样的处理，会让格桑下地狱啊。那个卓先生一看，念起格桑的好，嚎啕了几日，竟然也在军营里自尽了。”
　　
　　“他们的孩子，只好托付给镇上的人家。可是这一带总打仗，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缘蝶怔怔听完，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
　　
　　格桑姐姐……那么善良的人，竟然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苍天何时才会开眼！
　　
　　漠北已经是寒风如刀，缘蝶立在帐外许久，才擦擦眼睛，向军人们所说的镇上走去。
　　
　　自己果然不详么？缘蝶默默想道。
　　
　　既然这样，回去以后便对皇兄说，以后便呆在长安西北，再也不回去了吧。
　　
　　不见外人，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是非。
　　
　　没有求不得，也没有爱别离，更没有怨憎会。
　　
　　会有那一天么？
　　
　　缘蝶带着襁褓中的一对女婴离开了。格桑姐姐的女儿。
　　
　　一路上她端详着女婴的脸，为她们取了名字：姐姐叫卓紫舒，妹妹叫卓绿萦。
　　
　　以后就跟着我吧。缘蝶将她们抱在怀中，伤感地想。
　　
　　天地间，就让我们相依为命吧。
　　
　　新生的生命。初涉人世，不懂得人生的苦乐和道路的难以跋涉。
　　
　　预示着某种结束和某种开始。
　　
　　那一段轻云淡月的传奇，已经结束了。
　　
　　但这世间，传奇还在，也还会永远继续下去。
　　
　　轮回不休。
　　
　　雪忽然就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染白了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三个番外……嘿嘿


碧海青天夜夜心;缘蝶番外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你离开后，日子变得分外难熬。
　　
　　轻云剑本要与你葬在一起，但我将它留下了。见物如见人，看到它，就觉得仿佛你还在我身边，温暖地笑着，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每日我临窗闲坐，想着想着，常常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一想到你已经不在了，泪水又会留下来。
　　
　　若你还在，会不会笑话我呢？
　　
　　定然不会的吧。
　　
　　你一直沉默地包容我的一切，让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你依然在我身边，坚定地伸出手来，拥我入怀。
　　
　　可是我宁愿你嘲笑我，甚至厌弃我，甚至和别人在一起。只要你活着。
　　
　　只要我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的笑颜，就好。
　　
　　多么可笑啊，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根本不懂这些。现在你不在了，我却整日想着你。
　　
　　师傅说轻云淡月因人而定。
　　
　　原来，轻云淡月，对你我来说，就是相遇相知，然后错过。
　　
　　人力，终究是无法与天意抗衡啊。
　　
　　和沈梦霜一战后，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云叙，你知道么？原来前生我们已经相识，你今生有这样的厨艺天分，也是前缘注定。难怪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感觉很熟悉。
　　
　　有时候我在想，这一世我与你相识相知，在慕容季冰之前，也是冥冥中的天意吧。
　　
　　可惜我们还是错过了。现在想起最后刺向你的一剑，我恨不得废去自己的武功。
　　
　　梦蝶者，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我真正想要的，就是我们曾经的那个约定。
　　
　　但是，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了。
　　
　　我留在了西北，呆在皇兄为我造的冥蝶山庄内，照看格桑姐姐的遗孤。江南那个地方，刻骨的缠
　　绵和朦胧的烟雨，都和过去一起，灰飞烟灭。
　　
　　只在每年春天，我会去苏州看望慕容季冰。
　　
　　婆婆一直照看着他。那一次我问婆婆，是否让我将他带走，由我来照顾他。
　　
　　婆婆摇头。她说她还在一日，便由她为季冰续气。哪一日她不在了，才会派人知会我，将季冰带走。
　　
　　季冰一直昏迷着，紧闭着双眼。我想起他从前的模样，非常难过。
　　
　　我是个祸害吧？害得你，害得季冰，两世都没有好结局。
　　
　　如果是这样，倒不如从此以后，生生世世我们都不要再相遇。
　　
　　至于相思之苦，就由我一人承担吧。
　　
　　不知要到哪一日，断肠声里忆平生，才会心如止水。
　　
　　往事。流年。就此不再感伤。
　　
　　忆起那天你笑了。
　　
　　忆起那天你走了。
　　
　　我明白，终此一生，我都将在回忆中度过。
　　




 



作者有话要说：缘蝶其实已经偏离了我最开始的设定。最开始，一直是想把她写成那种性格很冷的女子，可是后来发现，若是有情，任何人都不会永远冷硬似铁。
这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女孩子。


更隔蓬山一万重云叙番外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很多年以来，我都做着同样的梦。
　　
　　我梦到蝶儿在一湖碧水边上舞剑，杨花漫天飞舞，蝶儿在其中不停地变换身姿，白裙翩翩飘动，真的就像一只蝴蝶。淡月剑法，竟像是专为她所创。那几只玉百色的蝴蝶，围着她上下飞舞，就像是簇拥着一轮明月，淡淡光华令人心折。
　　
　　然后蝶儿转过身，莞尔一笑，宛如冰雪初融，灿烂温暖，就像一朵千丈冰崖上怒放的雪莲花。
　　
　　蝶儿，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直一直看着你笑，看着你舞剑，看着你忘却过往的伤，纯如初雪地活在这世上。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一起找一个像灵溪涧那样的地方，一起练剑，一起看地老天荒。
　　
　　我一直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一直到最后一刻。
　　
　　原谅我，蝶儿，我没能做到。
　　
　　我记得哥哥死时是怎样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阿灵，我答应了他。
　　
　　所以我没法眼睁睁看着淡月剑刺进她的胸膛。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我选择了替她挡住那一剑，于是淡月剑洞穿了我的身体。
　　
　　那一刻我看到你眼里的惊怒和哀痛，我想解释，但终究作罢。
　　
　　你会不会以为，我爱上了她，所以决定要留在她身边，甚至为她为死？
　　
　　不是的。知我如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些年来，我心中只有那个哀伤而倔强的白色身影吗？
　　
　　无论成败起落，始终不曾忘却半分。
　　
　　这段时间里，我想着你留在那里可能会面对的祸患，疼痛得想要死去。
　　
　　再见你时，发现你那么憔悴，一时想唤你，却发现自己已经哽咽不能言。
　　
　　我的蝶儿。
　　
　　命运真的很捉弄人呢。
　　
　　记得那年师傅授剑时让我们抬头看轻云淡月。
　　
　　你知道么？那云月迷蒙的美景，在我看来只代表了一件事。
　　
　　倘若我是轻云，你为淡月，那么只要你还需要，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如今想起来，却觉得悲凉。
　　
　　也许那一种恬淡和悲戚，就是我们命里的定数吧。
　　
　　别伤心，蝶儿。
　　
　　不管我到了哪里，黄泉或者碧落，都会念着你的。永远不灭。
　　
　　我也希望总会有那么一天，
　　
　　有那么一个人，
　　
　　能够代我，
　　
　　来给予你欢乐，
　　
　　让你重又从这些生死悲欢中解脱出来。
　　
　　那我便安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云叙是个让人心疼的银呐……若有来生……俺给乃安排个幸福的结局


曾经沧海难为水;莫容季冰番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自出生起就明白我和别人不同。由于太过强烈的执念，我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我清楚地记得百年前我爱过的那个女子，记得初遇时，她一袭火红的衣裙，站在雨里，盈盈笑着，灼痛了我的眼睛。
　　
　　珊儿。我唤她珊儿。
　　
　　父母去世后我跟奶奶一起住在灵溪涧，闲时便出门四处游逛，希望可以找到她，告诉她我对她的思念。
　　
　　奶奶听过我的心愿，末了，她只是长叹。她说孩子，茫茫人海，你要寻这样一个人，谈何容易啊。保留着前生的爱，不过注定了今生苍凉的绝望。你们错过了一次，也许还会错过第二次。
　　
　　我不信。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她。
　　
　　终于我遇到了，奶奶没有替我高兴，却有些疑虑。后来我才明白，当时奶奶就已经察觉不对，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一错就是几年。我日日守望的她，从不曾看我一眼。我以为是我曾经伤她太深，只默默地听着她的冷嘲热讽。
　　
　　每到夜来，我总会吹一支她最爱的曲子。想起百年前，月华如水，我吹箫，她抚琴，悠然美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回忆的那一刹，我差一点泪下。
　　
　　奶奶竟比我先看到她。
　　
　　而我错过后，在看到轻云剑时开始怀疑。
　　
　　等到她跃上台，清冷晶亮的眼眸扫过来，我仿佛回到百年前那一刹。
　　
　　那时珊儿在我面前扬起眉，看着我目瞪口呆。
　　
　　蝶舞出现后，我再无怀疑，心中却如坠冰窖。
　　
　　我知道我认错了人。
　　
　　而我要找的那个人，她爱的，不是我。
　　
　　终究是迟了。
　　
　　也许上天是惩罚我吧，上一世我对你不起，这一世你与我无缘。
　　
　　我能做的，便只有悄悄在一旁守护她。看着她为另一个人神伤。
　　
　　云叙死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原来这个人竟也是前生见过。老天爷这样安排，意在何为？
　　
　　也没有时间多想了。沈梦霜与蝶儿之间的仇恨，无论哪一边我都难辞其咎。
　　
　　那么让我以身相殉吧。
　　
　　蝶儿。
　　
　　竟然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的苦难。前生，今世。
　　
　　也许这就是命。
　　
　　最后一刻，想起百年前你明媚的笑容，想起你温柔而不失俏皮地说：“子喻，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现在我想说，我会生生世世看着你。
　　
　　也许我不会再走近，因为我只要你笑，只要你快活地活着。
　　
　　哪怕你的身边不是我。
　　
　　哪怕我一直相信，
　　
　　我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作者有话要说：慕容季冰……唉……
《轻云淡月》将会后接另一个故事《山河残梦》，时间会是十八年以后~~
缘蝶和慕容季冰都会作为神秘人物出场，呵呵~~
这个寒假会写个短篇，唐洛珊和莫子喻的故事~~敬请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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