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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 1 章

　　见到那副画象的时候，她有些怔忡。前一刻铁了心的拒绝，瞬间似乎动摇了。画里的人黑袍长衫，手中一把剑横在面前，剑尖上挑着一枚玉。唇向右边微微挑起，有些邪气，又奇怪的有些优雅，带着些傲视苍生的味道。那一双眼睛已经因为年代久远看不清成色，却有种奇怪的吸引力——其实整幅画都不太清晰了，却好像有种魔力，让她觉得几乎离不开视线。好像千百年前，就有一团纠缠不清的荆棘，不留情的绕在自己的心上，绕过时空和轮回，把她和那幅画——或者说是画上的人，牵引在一起……
　　
　　“陶小姐，我们这次真的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来的。投资方的陆夫人和查导都指名道姓一定要你来演这个角色，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时间倒也不急，男主角的人选现在也没有定下。您再好好的研究研究，具体开机的时间我们也能配合您的档期再商量。”
　　
　　耳边又想起监制滔滔不绝的说服，陶久笙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被自己要回来的画像，拿起了手机。
　　
　　“刘监制，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接受你们的邀请。”挂了电话，陶久笙深股an吸一口气站在窗边。她不是喜欢拖沓的人，再考虑也仍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不愿意接，而是自己真的没有演戏的天赋，她只是一个歌手，不是什么全能艺人三栖偶像。对于演戏，她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信心说服自己去接受。让投资方几千万打水漂？让大导演从此有一部让自己不敢看第二遍的作品？让人家编剧呕心沥血创造出来人物故事毁在自己手上？这种吃力找麻烦的事，谁会去做呢？
　　
　　不过片酬倒真是很可观。陶久笙乌亮的黑眼珠看着外面的海，哎，要是自己演技不是真的这么烂的话，以戏养歌，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几部戏的片酬加起来，足够自己建一个很不错的音乐工作室了。
　　
　　正神游中，手机铃声突然大作，陶久笙拿起来一看，头疼的皱了皱眉——是经纪公司老板柯朗的，看来又要解释一遍推戏的事。
　　
　　深吸口气，接起，却没想到柯朗对于戏的事只字未提，直接告诉她，两个月后她的演唱会，公司帮她联系到了著名的钢琴伴奏手任启和吉他老师刘琼。
　　
　　“真的吗？那太好了！什么时候能和两位见个面谈一谈？”陶久笙显然很惊喜，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他们都是圈内最资深也最优秀的音乐人。说句自恋的话，有这两位伴奏老师的加盟，自己的演唱会可谓如虎添翼。连和音和音响师，都有可能因为他们的关系找到更好的。
　　
　　“这两位老师，是千水影业的陆夫人帮忙联络的，”柯朗顿一顿，“久笙，你明白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谢谢她的关心了。”陶久笙有些无奈的撇撇嘴角，“现在找的海生老师他们也不错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希望那部戏的事情可以到此为止。”
　　
　　利诱吗？那下一步是不是要威逼？陶久笙想着就觉得有些莫名，自己是真的不会演戏，又不是故意和他们较什么劲，那部戏的投资方何苦要这样给彼此找麻烦？重新找一个和戏中人物相符的演员不就好了吗？
　　
　　目光又不自觉的瞟到那幅画上，自从自己把这幅画要来带在自己身边，这两天好似总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夜晚的梦境里，总有些看不清晰的人，飘渺的，熟悉又陌生，久远，又好像就在心的另一面。那个监制说，画里的人，是那部电影男主角的人物原型，而自己要演的，则是他的爱人，一位格格。剧本大纲她倒也看过，是不错的故事，只是自己……
　　
　　哎，不想了。陶久笙甩甩头，难得有机会可以出来度个假，还要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烦扰，太对不起自己了。既然想不通，那就干脆不要想，看看窗户外面，今天天气不错，那就去甲板上走走吧。
　　
　　她现在是在一部豪华邮轮上。一星期前终于在美国完成了新唱片的录制，公司给了她三个星期的大假。自己喜欢海，登上了这艘盛世号，从西海岸的旧金山出发，海上航行17天，目的地中国香港。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哪里，尽管周围人都坚持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可是这些说辞到了陶久笙这里统统成了空气，她会感激周围人的关心，但是也会坚持要一个自由的假期。到最后还是别人投降，只能要求她每天至少一个电话报平安就好。
　　
　　唐亦琛从游泳池的水底浮上来，一捋额前发上的水滴，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从舱门里出来的陶久笙。
　　
　　简单的白衬衣和牛仔裤，五月的天，海风吹在她脸上，远远看来，竟然让他有种吹在了满天星花田的错觉，纯白的，晶亮的，一股淡淡却悠长的气息。
　　
　　她靠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海，仰头看天空，双手张开搭在白色的栏杆上。后面是蓝色的天际和海面，白色的甲板和一身白衣的人，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张扬的短发在风里飞舞，唐亦琛几乎恍惚间要以为自己在赏画了，却看到她突然蹲下身子，拍了拍手,一只金色的长毛牧羊犬摇着尾巴走到她跟前，舒服的趴下来晒太阳。
　　
　　一人一狗就这么悠闲的享受安逸时光，唐亦琛不自觉的笑了笑，闭上眼睛缓缓的沉入水中，坐到不深的池底，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种近乎病态的喜欢沉浸在水里的感觉，似乎闭气不呼吸能更好的考虑一些事。
　　
　　刚觉得呼吸开始困难，想要到水面上去换气，突然听到上面甲板上传来一阵闷闷的喧闹声，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唐亦琛只觉得水波一阵剧烈的晃动，不用张开眼睛就知道，边上掉下来一个人。虽然这种小型的私人游泳池没有比家里的浴缸大多少，水也浅得可以，唐亦琛还是决定帮一把，伸手捞了人，和自己一起冒出水面。
　　
　　居然是她。
　　
　　唐亦琛睁开眼，就看到刚刚被他当画欣赏的女孩子紧闭着眼，皱着眉头，把头左右狠狠的甩了甩，短发带着水珠四溅开来，竟带着一股难言的帅气。下一秒，她睁开眼，本能的伸手想要去移开自己还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好像在看清楚自己的面貌之后愣住了。
　　
　　有些惊慌又有些惊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墨黑的瞳仁像黑水晶一样定定的看着自己，让他都一时晃了心神。脑海中好像有闪电划过，却抓不真切。只是眼神移不开她，着了魔似的，黏在她脸上。
　　
　　“唔——汪！汪！汪！！！”突然的狗吠唤醒了两个人，陶久笙瞬间有些慌乱的推开面前陌生的男人，转身，双手在地面一撑，跳上了甲板，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刚……谢谢！”说完跑到不远处一张躺椅边上，拿了一条浴巾裹住湿光的身体，头也不回的跑了。
　　
　　唐亦琛有些怔怔的看着那个背影跑进舱门，定了定心神，眼前却不由自主的浮现那一对黑眸，好像很多年以前……就已经看着自己。甩了甩头，似乎想甩开什么，闭上眼睛又沉到水里，脑海却又浮现那浸湿的白衬衣下若隐若现的玲珑身躯，还有那有些张皇的逃开的背影，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第 2 章

	第 2 章

　　“你没有名字，你排行第九，你叫九，就叫九。”
　　
　　生于帝王家，九却从未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只因还在娘胎，母妃便被打入冷宫。
　　
　　皇帝是真爱这个妃子，这个被他微服江南的时候，意外在酒坊惊艳了的女子。不顾人家已经定亲了的事实，回到京城，一道圣旨，从此江南碧玉，迫入宫门。被无数后宫佳丽嫉妒羡慕的直接封为贵妃，却对万千宠爱完全无动于衷。只因为自己真爱的人，在江的另一边。曾经沧海难为水，即使是皇帝，在她心中，也无法与爱人相提并论。
　　
　　本来以为爱妃只是因为突然被召进宫封为贵妃不习惯，过一阵子就会好，谁知道进宫三个月后，这女人竟然蓄意逃跑！自己是皇帝，三个月来对她可谓百依百顺关怀备至，万千宠爱于一身，还想怎样？！盛怒之下，一道圣旨像当初宣她进宫一样突然——当朝贵妃允氏，不守宫归，触怒圣意，今日起移入静宁宫，望闭门私过，安度余生。
　　
　　静宁宫是冷宫，被打入冷宫的贵妃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后来，她想过打掉这个孩子，终究没有忍心，于是，九得以活下来。皇帝到底还是爱她，知道她给自己生了个格格，也没有去把女儿强行从她身边带走，甚至下令宫中所有人不得打扰这母女二人，禁止谈论。从此这个才当了三个月贵妃的美丽女子和她的女儿被渐渐淡忘，只有宫里一些老太监嬷嬷知道，静宁宫里，还有着一位格格。养在深闺无人识，无名无号，但是私下里偶尔悄悄谈起，还尊一声，“九格格”。
　　
　　那一年初冬，皇帝驾崩，三皇子即位，宫中所有人上太和殿参加登基大典，出乎意料的，九在名册之列，彼时，九十八岁。
　　
　　母亲早在三年前就已过世，九和一手带大自己的老嬷嬷相依为命。嬷嬷告诉了九当年的一切，九的性子素来淡然，听过也就罢了。因为她觉得，娘没错，那个当皇帝的爹，也没错。所以听到他驾崩的消息，九看着窗外凋零的菊，有些落寞想，还没见过你，你就走了。下辈子若是再遇到娘，祝你好运。
　　
　　新帝登基定在皇帝驾崩七日后，太监来颁圣旨的时候，九愣了一下，便也领旨了。
　　
　　圣旨的内容，是登基大典和祭天仪式之后搬出静宁宫，搬到倾芸阁去，因为还未指婚定亲，所以仍然以格格的规格礼仪办事，具体的册封，也等那之后再行商榷。
　　
　　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九有些不想改变这种生活，没有烦扰，每天看书作画，练字抚琴，舞剑下棋，娘从小在酒坊长大，对于酒，她有些天生的兴趣，也常常从娘那里、从书里学到关于酒的一切。没有机会出门，也没有任何交际，倒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对这些有机会接触的东西产生兴趣，生活简单却也充实。十八年来的这种生活，造就了她淡然的性子，书里看到些有趣却远离她生活的东西，偶尔也会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想想如果出去会碰到的人和事，也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既然利弊皆有，那就顺其自然吧。
　　
　　

第 3 章

	第 3 章

　　陶久笙醒来，有些茫然的转头看向房间外的天空。看了看时间，才早晨五点。
　　
　　为什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呢。
　　
　　梦里，自己穿着清朝宫廷女子的衣服，头上还带着旗头，和上百人一起，跪在一座宫殿前很大的广场上。似乎是什么登基？久笙摇摇头，梦里迷迷糊糊的，记不清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到了晚上，处处是华彩非常的宫灯，自己和几个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坐在一张桌子上，似乎是吃了顿盛宴，然后又迷迷糊糊的往一个地方走，走到一座宫门附近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两个男子的对话，大概就是一些“那到那日再见了”之类送别的话，最后一句倒是听得格外清晰——“易公子，恕不远……什么人？！”
　　
　　又回忆了一遍梦境，实在毫无头绪，目光又不自觉的看向那幅画，难道是老天暗示我该接那戏？皱皱眉，我在胡思乱想什么。算了，既然睡不着，那就去甲板上看日出吧。前两天醒来都日上三杆了，海上的日出，自己还没看过呢，正好也可以不用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走到船尾的甲板上，发现居然有不少人，天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黑了，深蓝的天际一点点开始泛光，渐渐的泛白，泛红，远处海面的一点上，橘红色的一点并不刺眼，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陶久笙看着那刚刚露了个头的一点旭日，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可爱和害羞，对着太阳，微微的笑了起来。
　　
　　唐亦琛站在不远处，不由自主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那样高挑却纤细得不盈一握的女子，一身黑色长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白得近乎发光的脸蛋对着太阳，嘴角含着浅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渐渐变得耀眼，笼在她身上，像一圈光晕一般梦幻。小巧可爱的左耳垂上，一枚碎钻耳钉，也应着太阳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来。
　　
　　想起昨天她被自己圈在怀里的时候，发线上、唇上、脸上、鼻尖上，到处是流淌的水珠，那样澄澈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的定定看着自己，明明对她百分之百的陌生，却偏偏生着奇怪的熟悉感，甚至，是想要亲近的欲望。可是自己又肯定没有见过她，就算他记忆力没有那么出众，她那样特别的女子，自己见过肯定是不会没注意的，更别说想不起来。
　　
　　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和她搭个讪？却不料被她先看到了自己，似乎愣了一愣，随后就恢复了镇静，稍稍的点一点头，浅浅的笑了笑。
　　
　　自然的，唐亦琛走到她身边，没有一点蓄谋的痕迹，仿佛，就应该是那样。
　　
　　他走近了，站在她身边。谁都没有先开口，静静的站在一群为太阳完整的跃起而欢呼的人中间，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你以前看过日出吗。”他淡淡的开口，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看过，在山里。”她也淡淡的回答，目光仍然停留在旭日上，“你呢。”
　　
　　“也在山里。”
　　
　　说完又是沉默，似乎有种奇怪的气场在周围的空气里浮动。唐亦琛恍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站在他身边，不熟悉，却默契到难以言明。从来没有人让他生出这样一份亲切感，好像茫茫人海中，他们就是该遇见的。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对了，那个浴巾我找人洗好了，什么时候给你送回去？”昨天拿走的时候，她以为是船上供应的浴巾，却不小心发现，那浴巾是一个价值不菲的牌子。
　　
　　“不急，”唐亦琛倒没想到这件事情上，慢慢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你常常用昨天看我的那种眼神看别人么？”
　　
　　“哈？”陶久笙愣了愣，“大概是当时吓傻了吧。”
　　
　　难道小姐被吓到的时候喜欢电人吗？唐亦琛心里念着，还好没说出来。
　　
　　此时陶久笙想的是，难道跟他说我觉得好像上辈子就见过他？切，才不要被当成借机会找帅哥搭讪的。
　　
　　“对了，你房间是哪间？”
　　
　　“嗯？”唐亦琛一愣，“302室，你真的要来还浴巾？”
　　
　　“不然我洗它干嘛？”陶久笙挑了挑眉，“我回去睡回笼觉了，拜拜！”
　　
　　

第 4 章

	

　　格格（二）
　　
　　新帝登基第二日，宫中包括帝王嫔妃，格格阿哥，王爷福晋，加上禁卫军，浩浩荡荡一千多人，前往京城邻郡的擎云山祭天。
　　
　　九也在名册之列，礼部已经给她配了太监宫女各一名，搬到了和静宁宫差不多大的倾芸阁。她行事低调到几乎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何况后宫那些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人对没有任何背景、甚至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她毫无兴趣，新帝更是忙到大概早已把她忘在某个角落了。说到底，她不过是新帝用来昭示德恩，以表皇家和睦的工具而已。等这阵子忙完了，给她办个册封典礼，正式封一个名号，指一个体面人家的婚，那么这事就算完了。她不像宫里的其他阿哥格格，和那个做皇帝的哥哥，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手足之情。不过这对九来说也倒是好事，本就喜静，波澜不惊的日子更适合初出冷宫，刚刚和世界接触的她。
　　
　　但是皇宫内院对九来说并没有什么兴趣，书读得多，虽然不曾见过，九心中也自有一个天下。所
　　以这次能去擎云山，喜怒不惊的她也着实高兴了一阵。现在她的小马车默默的埋在浩荡的车流中，清水般的眼眸缓缓的流过路边的草木山丘，房屋街道，慢慢的个心中曾经通过画和娘的叙述描摹出来的样子作对比。
　　
　　金龙马车中，年轻的帝王心情也如九一般的好。
　　
　　“易琛兄，最近朕越想越觉得庆幸，幸亏当日微服江南的时候遇到了你，要是没有你帮忙，朕不可能这么轻松的把太子和六皇子那两派人扳倒。”
　　
　　“呵，允维，我并没有帮你多少，太子自己无能，六皇子野心不小，可惜眼光不好，收了几个贪利的小人作心腹。做人也不行，在百姓中间口碑不好。我们做生意的，不怕天灾，最怕人祸。要是让他即位了，下面随便什么人闹个起义谋反，不说别的，单我那些酒楼店铺，就要被砸掉多少？”
　　
　　“哈哈哈！”皇帝大笑，喝下一口酒，“易琛兄还是对银子更感兴趣啊！所以，”他顿了顿，敛起了笑容，“你真的不愿意入朝帮我？”
　　
　　“允维，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真的精力有限。再说，我这人天性好斗，帮你得皇位是正好合胃口，接下去是你要好好治国的时候了，朝廷里那些文武百官，做点小手脚赚点外快也是情有可原。可我要是去了，那些人见一个整一个，你的朝廷不是要被我弄得鸡飞狗跳？我还是去斗那些挡我财路的，感觉上比较无伤大雅。”
　　
　　“哈，也罢也罢，”皇帝执起酒杯和易琛干了一下，“朕知道你不愿扯进官场这个泥潭，君子不强人所难，朕也不挽留你了。只是有一点，虽然易兄你家里基业在江南，但京城毕竟也是商业重地，以后凡是来京城办事做生意，都要进宫陪朕喝一杯，自古君王多寂寥，朕竟难得能有易兄这样的知己，也算有些宽慰了。”
　　
　　祭天一日，忙碌繁重的礼节让人人腰酸背痛，九默默的随着人群跪拜，礼数虽然繁冗，倒也没什么让她觉得不能接受的，夜晚住在山上的行宫里，九难得有了兴奋的情绪，毕竟十八年来，自己第一次有机会离开那个像囚笼一样的皇宫，心跳不自觉的改变了往日沉稳安淡的频率。躺在床上浅眠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想想难得出来，反正回去之后有得睡，那就出去走走吧。
　　
　　初春的夜晚，又是山里，冷的有些刺骨。九披了件狐裘大氅，长长的头发披散着，箍了一个环形的银钗，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桌子上躺着的一把玉笛，犹豫了一下，拿在手上走了。
　　
　　“洪公公，皇上睡着了，服侍皇上睡下吧。”皇帝寝宫内，易琛走出来。轻声吩咐了一句，就离开了。
　　
　　陪皇帝把酒言欢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本来想回去再睡会儿，被室外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看了看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再过会儿就该是日出了，这大好的擎云山色，日出时分该是极为壮丽的，那就去逛逛吧。
　　
　　有时候，一个念头，就是生生世世的纠缠。
　　
　　

第 5 章

	

　　陶久笙抱着装着洗得白白净净的浴巾的袋子，站在302室门前。摁了门铃，发现没反应，不会是吃晚饭去了吧？本来不想这个时候来，可是昨晚实在没有睡好，回笼觉醒已经是傍晚了，也没笃定他一定能在。等了一下又敲了敲，发现还是没反应，转过身正准备走，门突然开了，还没等陶久笙反应过来什么，猝不及防间，被扯进一个满是酒气的怀抱，手上的浴巾，瞬间落在地上。
　　
　　“Don’t leave me,don’t leave me ,don’t go,I need you……”久笙纤瘦的身体被健壮的双臂死死的环住，耳朵边上，一个男人喑哑的声音极其悲伤痛苦的在耳边想起，久笙起初在挣扎，可是被那种哀伤的祈求低喃弄得有些不舍，脸被压在宽大的胸口，只知道抱着自己的人很高，依稀只能看到劲边栗色的头发。
　　
　　卫生间传来一阵冲水声，随即门锁吧嗒一下开了。
　　
　　“hey Jerry!let her go of !!!”（嘿Jerry！放开他！）久笙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就感觉背后环着自己的手臂被人大力的拉开，只一秒，就被环进另一个怀抱。干净的白衬衣，带着些许熟悉的气息。
　　
　　“Sarah……..sarah………”背后那个喑哑痛苦的声音再次传来，久笙忍不住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白人男子，痛苦的用手埋住脸，渐渐沿着墙角蹲了下去。
　　
　　“他……”久笙疑惑的回转头，抬眼疑惑的看向唐亦琛。
　　
　　“哎。”唐亦琛无奈的摇摇头，放开久笙，走过去拉起那个男子，把他扶到一张床边让他睡下，轻声的和久笙一起出了门。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唐亦琛抱歉地笑笑，“没想到我去趟洗手间，你正好来了。”
　　
　　“没关系的。我没事，你朋友……看上去情绪不好。”
　　
　　“未婚妻在婚礼前一周突然提出分手，任谁都会受不了。更何况我弟弟是那么心高气傲却又单纯的人，他很爱那个女人。”
　　
　　闻言，久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你弟弟？”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唐亦琛说了句，突然笑起来，“要不是为了安慰他，我也不会上这艘邮轮借机会度假了。”
　　
　　“你很冷血。”陶久笙不客气的丢了四个字，她从他口气中听不出任何对弟弟的关切甚至同情。
　　
　　“我并不认为为了所谓的爱情搞的自己魂不守舍不成人样是必要的，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并不在乎他的女人。”唐亦琛答得有些漫不经心，“我是做生意的，凡事讲求收益，不能全赚，最起码也要双赢。”
　　
　　“可是谈恋爱并不是做生意。”陶久笙皱眉说了句，看了边上的男人一眼，神色里明显带着不满，“那就不是爱情了。”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餐厅。
　　
　　“除了享用美食，没什么事是可以不理智的。”唐亦琛帮久笙拉开椅子，“这里的牛排和法国田螺相当不错。”
　　
　　“是吗？”陶久笙听到吃，黑黑的瞳仁瞬间变亮了，随即突然发现不对劲，“等一下，我为什么会跟你来吃饭？”
　　
　　“因为你饿了，正巧我也饿了，并且打算请你吃饭。有人请你吃饭，不吃白不吃，不是么？”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陶久笙小小的八字眉拧得更紧了。
　　
　　“什么样才算认识？知道我的名字？年龄？职业？哈，”他不屑的笑笑，“那些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现在面前坐着的人，想要请你吃饭，就够了。”看看她依旧瞪着自己不说话，唐亦琛耸耸肩，“好了，别拿这种看拐卖儿童罪犯的眼神看我好不？当我为我弟弟的事情给你陪不是好了。”
　　
　　

第 6 章

	

　　这种天色，简直可以用月黑风高来形容，天黑到几乎看不清路.易琛静静的沿着石阶走，这种时刻应该是适合什么都不想。只可惜他实在是个脑子闲不住的人，此刻正细细的理着思绪，计划着等过两天祭天结束之后，就不回宫了，该是启程回江南把这阵子拉下的事情好好打理打理的时候了。想着想着，天边渐渐出现了鱼肚白，看着脚边显现的飘渺云气，正巧走到一片对着东方的石台。视野开阔，连绵起伏的山丘就在眼底，他决定先放下那些心事，好好赏一赏擎云山的日出。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太阳刚刚探出个头，就听到身后轻微却快速的脚步声。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的刺客？易琛心底一丝轻蔑的笑意，装作不动声色的继续赏日。算准了那人离自己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唰”的抽剑，转身……
　　
　　愣住。
　　
　　雪白的一身狐裘，雪白的纺绸长袍，玉白的双手看上去比掌心轻握的一支玉笛还要光嫩柔滑，乌墨的双眸嵌在雪肤里，像一对夜明珠。粉红的双唇是身上除了黑白之外的唯一色彩。
　　
　　却让他一瞬大脑空白。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好像自己闯进了王母娘娘的瑶池，撞见了池边独自抚琴的仙子。
　　
　　不食人间烟火气，
　　
　　却愁白雪惹尘埃。
　　
　　易琛深俊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她的下巴被剑尖抵着，神色间却没有丝毫慌张害怕，就连惊讶也只是那么淡淡的一点点。不禁把剑尖更往上抬了抬，几乎是逼迫般的让她仰起脸，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你是谁。”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是九……格格。”她答得有些犹豫，眉头微蹙的看向易琛。
　　
　　易琛瞬间恍然。
　　
　　这个声音，他记得。
　　
　　“原来是九格格，恕在下冒犯。”他迅速抽回剑，作了个揖，稍稍往一边退了退，心里，却远不如表面的平静。
　　
　　“嗯。”她轻轻应了声，也没有什么情绪，往前又走了几步，就快到石台边上。昨晚不知怎么的竟然靠在石凳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天色已微亮，好不容易跑到看得到日出的地方，却又冒出来个莫名其妙的人打扰，再不看，就来不急了。
　　
　　易琛站在一边，日出却再也吸引不了他的目光了，看到她望着日出，唇微微动了动，随即忽然绽开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恍惚间，好似有了微风吹起风铃般悦耳轻灵的声音。黑黑的瞳仁里，渐渐升起两只可爱的小太阳，像黑水晶上嵌进了两颗钻石。
　　
　　想起皇帝登基那天晚上，洪公公出送自己出宫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声音，“我是……静宁宫的九格格。”不似一般女子的清亮，却是一种低低的，淡淡的，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柔。只可惜那时候天色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她就走了。
　　

第 7 章

	第 7 章

　　唐亦琛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吧台里的女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要么现在是梦，要么刚刚和她吃饭的时候是做梦。
　　
　　他明明记得，吃饭的时候，她那么温婉的吃相，乖乖却很享受的笑容，摆明了是个单纯无害的小女孩。甚至带着一点点羞涩和小无辜。
　　
　　可是现在，仍然是那件简单的白色薄棉T恤，却站在吧台里，擒着骄傲甚至带着妖冶的笑容，手指翻飞，几个调酒瓶在她手里上下舞动，修长的手臂晃得他眼花。
　　
　　这哪里是在调酒，这明明是在跳舞。
　　
　　“弱水三千，”久笙把调好的酒杯递到他面前，“试试看。”
　　
　　“别让我发现你的手势全是虚有其表的。”唐亦琛笑着接过，晃了晃酒杯，抿了一口，两秒之后，“好吧，我输了。”
　　
　　这个赌会输绝对不奇怪。谁会相信她是调酒师？！
　　
　　然而赌注很危险，输的那一方答应赢的一方任何法律允许范围之内的要求。
　　
　　“想好要什么没有？”他状似不经意的问了句，又品了一口她调出的带着曼妙韵味的鸡尾酒。
　　
　　“来日方长。”她有些诡谲的笑了笑，“欠着呗。”
　　
　　“随意。”他耸耸肩，“对了，这酒叫……弱水三千？为什么？”
　　
　　“秘密。”她有些耍赖似的一斜脑袋，他也不追问。
　　
　　“今天很愉快，”出了酒吧，他有些郑重的站定，“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弈琛……博弈的弈，王字旁的琛。”
　　
　　久笙一下子笑了，灿若明霞。她还是喜欢这样，对于他“认不认识与知不知道名字无关”的论调，始终觉得别扭。“谢谢，我也很愉快。我叫陶久笙，很高兴认识你。”
　　
　　又往客房舱走了一会儿，并没有交谈，却有一种很舒服的气息在周围的空气里流动，安静，而不是尴尬。
　　
　　“我到了，拜拜。”久笙的房间在二楼，停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她笑着跟他道别。
　　
　　“好，那晚安咯，陶久笙。”
　　
　　“嗯，晚安，弈琛。”
　　
　　唐亦琛坐在床前，窗帘被全部拉开，外面是巨大的天幕和深蓝色的海面。嘴角含着不自觉的浅笑，手上把玩着一只打火机——这是他想问题时的习惯，尽管他不抽烟。
　　
　　“晚安，弈琛。”
　　
　　“弈琛。”
　　
　　“……亦琛。”
　　
　　脑海里有些不受控制的回放她刚刚最后那句晚安。虽然她的这种称呼来自于他的小欺骗，可是……跟这两个字的悦耳程度比起来，他的自欺欺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吃饭之前，自己在去餐厅的路上跟她讲的那几句话，虽然听上去只是随意的表达观点，可是事实上，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下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被自己弟弟抱在怀里，一瞬间的反应，居然像是自己很重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自己的……很重要……
　　
　　所以直接反应便是，大力抢回来，抱住。
　　
　　非常幼稚的动作。
　　
　　为什么居然会是这样的念头？明明前后不过才见过两次，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
　　
　　他承认对她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甚至是很特别的熟悉感，可是也应该仅止于此。或者会多一个很有趣的朋友，或者会多一份值得回味的记忆。不该有的，是这种占有欲。
　　
　　更何况，调酒师……和他的世界……太遥远。
　　
　　如果错误只是刚刚开始，那就在继续之前停下来。
　　
　　理智永远应该被放在首位，即使他承认，陶久笙这个女孩子很吸引他。可是如果以后真的在一起了，阅历，家庭，世界观，社交圈子，都会成为一把又一把的斧头砍掉他们爱情的大树。就像JACK和ROSE，最美丽的结局，就是在回到现实世界之前结束掉。
　　
　　于是就这样，他做了一个决定。
　　
　　后来他才发现，那个时候的自己，自信得过了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JERRY一脸严肃的说，“哥，我想通了。你说的对，有些事情既然强求不来，那就对自己好一点。”
　　
　　“很好。我也没时间继续在海上陪你调节心情了。明天到夏威夷之后，我们就直接飞回香港。”
　　依据行程，盛世号会在夏威夷停留一天，供船上的乘客游览。
　　
　　久笙沿着海岸线，脚印一深一浅的踩在沙里，踢着沙子，然后下意识的看看人群。视线扫一遍，没有找到可以落定视线的焦点。
　　
　　然后有些闷闷的仰头看天空，蓝得很彻底的苍穹上，有飞机划过一道纯白的弧线。
　　
　　久笙看着那道弧线出了神，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那道白色消散在天幕里。
　　
　　然后又下意识的扫视一眼人群，再转过头，去看前方起伏的海岸线。
　　
　　唐亦琛看着眼下整片整片的太平洋，觉得自己可笑的像一个把自己丢进戒毒所的人。
　　
　　海水微微漫到脚踝，久笙轻踩着浪，耳机里传来她喜欢的歌手的声音，低沉的男声，好像就在耳边，那么那么近，比脚边的浪和沙，还要近很多。
　　
　　那个歌手，叫roka?guan.
　　
　　

第 8 章

	

　　
　　原来日出是这样的，好美。九在心底微微的感叹眼前的壮秀绮丽，渐渐回过神来。终于，注意到身边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那种目光带着奇异的温度，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
　　
　　严格意义上说，除了公公，这是她第一个遇上的男人。
　　
　　这种认知让她的内心起了微妙的变化，不自在的感觉更甚刚才。可是这个人还是这么直直的看着自己，那目光好像胶着在自己脸上，顿时只觉得脸更红了。
　　
　　易琛看着面前刚才还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女子，雪般的无暇肌肤上渐渐染上一层红晕，鲜嫩的，在这样美丽的清晨里，仿佛还渗着山间晶澈的露珠。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看我？”九努力定定神，问他。
　　
　　“呃，”易琛瞬间清醒，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格格这是来赏日出吗。”
　　
　　“……阿嚏！”她还来不急回答什么，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看到他带着笑意看着自己，以为他在笑她打喷嚏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在外面睡着了。”
　　
　　“你？！昨晚睡在外面？！”易琛的声音瞬间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八度，“这么冷的天，你就睡在外面？”刚刚还在想，她轻轻打喷嚏的样子，可爱得像只柔弱的猫咪，谁知道却是在外面呆了一晚的后果，“你睡在外面干什么？等日出？奴才呢？”
　　
　　九有些奇怪的看着面前让她想起“莫名其妙”这个词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只问了三个字，“你是谁？”
　　
　　易琛一怔，是啊，他知道允维这次从冷宫里放出了一个九格格，可是她呢？别说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他的名字，对她来说，自己也根本是一片空白。
　　
　　“对不起，在下冒犯了。”收回理智，易琛眸色一暗。
　　
　　“没关系。”她淡淡的开口，欠了欠身，就准备离开。
　　
　　“格格！”话刚喊出口，易琛就有些后悔——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什么，只是直觉不想那么快让她走掉。
　　
　　九愣了愣，顿住脚步，回头问道，“还有事么？”
　　
　　没办法，易琛只好抱拳作了个揖，“后会有期。”
　　
　　说完自己都嫌自己魅力不足，简直像个愣头青，看她朝自己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那眼神似乎带着说不清的疏离，让他觉得心头笼了一层闷闷的东西，不舒服。
　　
　　摇摇头回房间，状似洒脱的笑笑，自己这是……中邪了？
　　

第 9 章

	第 9 章

　　之后的旅行，心情有些不一样。虽然本来就打算好一个人好好的散散心，可是那个弈琛，出现了，又消失，口口声声“很高兴认识你，”却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不见了，要不是那天被这狗踢下了水去的情景还历历如昨，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见鬼了。
　　
　　坐在房间的地毯上，手上抚摸着船上唯一的一只狗的长毛，久笙有些闷闷的看着外面的海。电视里，放着她看过了一百遍的电影，《黑晶灵》。
　　
　　男主角是一个拥有着雕刻般完美五官的男人，深邃的眼眶，带着亚欧混血特有的高挺线条，巧克力广告里的丝绸那般漂亮的栗色头发，标准模特的身材。深蓝色的眼眸像一个美丽的黑洞，好像看久了，会把人吸进去。
　　
　　久笙突然想起拍电影那事，有些恨恨的看看电视上哪张出色到不真实的脸，似乎想要努力挑出些毛病来，却实在是徒劳。外形，气质，演技，统统无可挑剔。怎么会有这样完美的人呢？久笙有些颓然的靠在落地玻璃上，ROKA.guan.英国乐队gravitation的主唱，出道五年，就发了六张专辑，不上通告，不做live，唱片的封面从来都不是乐队成员的照片。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年纪，长相，却有不少乐迷被他们或忧伤或温暖的歌打动，被主唱性感低沉的嗓音打动。gravitation出道的第六年，金球奖爆出最大冷门，名不见经传的英国籍华裔演员ROKA.guan一举拿下最佳男主角。人们在惊叹他精湛的演技，感叹他演绎了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帅的猎人的同时，还依循着电影里猎人独特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叹，“gravitation!!是gravitation！!”
　　
　　那之后，“世界巨星”四个字就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风靡全球。他的电影，他的歌，他的照片，成为完美的代名。
　　
　　虽然，当时他只有23岁。
　　
　　彼时，陶久笙还只是一个19岁的小女孩，她是那种极晚熟的女生，19岁的年纪，头发比男生的还短，穿着宽松的韩式短袖T恤和运动中裤，捧着饭盒，嘴里叼着棒棒糖，傻傻的站在大学书报亭的窗口，看着挂在那里的《环球影坛》，有些呆呆想，原来自己喜欢了二年的歌手，长得这么帅啊。
　　
　　“桃子！”突然背后有人叫她。
　　
　　陶久笙回头，“夏学长？你好啊。”
　　
　　“你发什么楞哪，我都叫了你三遍了。”夏啸天走过来，“哦，看帅哥哪，我以为你小姑娘这方面完全没开窍呢。”
　　
　　“什么开窍，gravitation是我最喜欢的乐队。”久笙有些骄傲的睇他一眼，“老板，给我来一本《环球影坛》！”
　　
　　思绪正回到大学时代，突然外面有人敲门。
　　
　　“船长，你来啦。”
　　
　　“呵呵，是啊，我得把布鲁斯带回去了。不能让它再粘着你，不然明天你下船了它怎么办？”
　　
　　“那就让它跟着我呗。还能跟我家里的那条作伴呢。”久笙笑着把船长让进房间。
　　
　　“黑哟，小丫头你行行好，让我老头子在船上有个伴吧！”船长说着，抱起了布鲁斯，“明天下船之后我得赶飞机，就不和你道别了，以后开了演唱会，记得给盛世号寄张门票啊！我就算不出海，也要去的。”
　　
　　香港港口。
　　
　　公司派来接久笙的车就停在那里，久笙戴着墨镜，背着包，站在那里，像迎风的俊秀少年。
　　
　　蓦地，看到一个身影，有些不敢置信的摘下墨镜，看清确定之后，皱了皱眉，那人已经看到她，笑着招招手。
　　
　　笑得真像只狐狸。久笙撇撇嘴，走过去。
　　
　　“柯总，您来接我？”
　　
　　“是啊。我平时看上去很不关心员工么？你怎么好像很不敢相信？”
　　
　　“有什么事么？”她并不跟老板客气。
　　
　　“上车吧，带你去吃顿饭。”柯朗笑一笑，并不否认他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鸿门宴？”久笙坐在座位上，把背包放在身前抱着。
　　
　　“好吧。我承认特地来一趟香港，就是为了把你抓去吃那顿饭。”柯朗八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上，大拇指交错着转圈圈，“陆夫人六点在阡陌纳乔大酒店设宴，请你过去见个面。”
　　
　　“她为什么就是要盯着我？”久笙眉一皱，这事情有完没完？“难道没演员了么？”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柯朗火气也有点上来了，“这么好的机会，演个戏侮辱你了？”
　　
　　“我……”久笙提起一口气要说什么，想了想，肩膀卸下来，“好吧，当面说清楚也好。”
　　
　　陆夫人并不像久笙想象中的那般雍容华贵。简单干练的薄呢外套，优雅却又亲和。
　　
　　包房里，只有她，久笙，大导演查新良，还有柯朗。
　　
　　简单寒暄之后，陆夫人说了两句话。
　　
　　“陶小姐，人应该要往高处走。”
　　
　　“这次最终拍定的男主角，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闻言，陶久笙轻轻一笑，“谢谢陆夫人您的赏识。我的高处可能还是在音乐上。而男主角……是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是吗？”陆夫人微微一笑，带着十足的把握，“关俊伊也一样吗？”
　　
　　久笙握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陆夫人，良久，微微一笑，“一样。”
　　
　　“哦？”陆夫人喝一口茶，右眉挑了挑，“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理由？”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陆夫人谁都不选，偏偏一定要找我这个没一丁点演技的人做女主角。”
　　
　　“关于这个问题，”陆夫人笑了笑，给久笙夹了一只虾，“你记不记得以前参加过一个活动，摄影师LUNA?Q摄影工作室的开幕展览？”
　　
　　“有过。”久笙稍稍皱眉回忆一下，认可似的点点头。
　　
　　柯朗暗笑，她这股外交家气势又来了。真不知道这个被他签下之前，只有过普通学生和酒吧调酒师经历的陶久笙，哪里来的这种职场女强人——哦不，或许说是黑帮冷酷女老大的气场。
　　
　　陆夫人笑一笑，“那天我也在，査导也在，”她目光指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査导。“我们正在两个剧本之间犹豫。两个人都对其中一个更中意，可是那个剧本对女主角的要求，我们不知道找谁来满足。”
　　
　　“我们提了好几个人选，都觉得不行。突然査导推推
　　
　　我，手指向一个地方，我一看，正是你。”
　　
　　“哈哈，说来也有趣，”査导突然开口接话，“你也看过那个故事了，女主角是个特别清冷又聪明的女子，含而不露，看上去与世无争，又很睿智，这种气质很复杂。我正在脑子里苦苦搜索，哪里有特别清冷的女演员，却正好看到你。你一个人坐在一堆人中间，静静的吃东西，周围人大声谈笑，你也听，有时候人家说到好玩的哈哈大笑，你也会淡淡的笑一下，可是呢，却好像不是融在他们那个群体里的。那种感觉，好像你是白色的，而周围都是灰色的，特别奇妙。我就想，啊，那个女主角要是像她那样，就好了。转念一想，为什么一定要”‘像’她？而不能‘是’她？”
　　
　　“可是，我真的不会演戏。”查导几句话，说得久笙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强硬冷酷的气场顿时也消了下去，歉然的笑笑，“要是找我演戏，你会后悔的。我一分演技都没有。”
　　
　　“演技是可以培养的，兴趣也是可以培养的。如果你是担心那些，大可不必。”查导很笃定地说。
　　
　　“听说……俊伊是你的偶像？”陆夫人带着一丝笑意的问她，“能和他合作，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你现在虽然是不错的歌手，可是依你的条件，绝对不应该只是一个甚至不那么红的歌手。”
　　
　　“我喜欢看他的戏听他的歌，并不代表我也要和他演戏。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做个歌手挺好的，没很大压力，也没很多烦乱的事情。很自在。”
　　
　　查导还想说什么，突然侍者推门而入，在陆夫人耳边耳语了两句，陆夫人点点头，“你请他一起进来吧。”
　　
　　“我二儿子难得有空过来看我，三位不介意饭桌上多个人吧？”
　　
　　“当然不会。”柯朗连忙笑道，他巴不得多来几个人缓解一下刚才因为久笙两句话突然紧张了的气氛。
　　
　　门被推开，久笙礼貌的望过去，却呆了一下。
　　
　　“妈，你有客人啊。”他中文流利。
　　
　　“是，过来坐吧，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翎柯经济公司的老板柯朗柯先生，这位女孩子是陶久笙，是位很棒的歌手。这位查导你也认识了，柯先生，陶小姐，这是我二儿子，唐亦伦。”
　　
　　“唐先生你好，久仰久仰。”柯朗伸手与他握了握，早就听说陆夫人有个他老公在国外和别的女人生的所谓“儿子”，今日一见，果然长得和陆夫人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不敢当，你可以叫我JERRY。”
　　
　　念头稍稍一转，久笙想，或许她知道了最近几天那件郁闷事情的答案。
　　
　　陆千水夫人——千水影业集团执行董事。
　　
　　千水影业——唐圣集团下属子公司。
　　
　　唐圣集团——亚太地区航母级的大财团。
　　
　　唐亦伦——唐圣集团传说中不管事的二少东。
　　
　　那么唐亦伦的哥哥——那个弈琛，或者应该叫他唐亦琛，这个大名她还是听说过的——就是那个人称从来没有过一笔投资收益低于八位数的大奸商，唐圣集团总裁。
　　
　　原来如此。大总裁不做没有利润的收益，不交没有好处的朋友。
　　
　　思及此，陶久笙冷笑一下，刚刚还在心里挣扎着发出光亮的头像倏地暗了下去。
　　
　　此时，唐圣集团总裁办公室。
　　
　　忙碌一日，他摁下电脑的关机键，转椅一旋，面向窗外。
　　
　　手上的打火机盖子不断地被他打开又关上，心下烦乱。
　　
　　日历上显示今天的日期是：3月28日。
　　
　　他清楚的记得，盛世号的行程表上，最后一行：3月28日，抵达香港。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一座城市。
　　
　　逼着自己离开的一个星期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决定的正确性。一些不经意的念想，无意识的记挂，让他不得不承认，陶久笙对他的影响，超越了他的想象。
　　
　　“滴——”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总裁，陈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认清内心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怎么了，以前可没觉得你大总裁是个工作狂，最近转型了？七点还在办公室，我以为你要见我至少会请我去吃鱼头煲吧？这个季节的鱼头不错。”来人陈旭扬，唐亦琛去美国读高中之前的整整八年都和他同窗甚至同桌，香港廉政公署防贪处审查科小小的调查员一枚，当然陈先生强调他这叫大隐隐于市。
　　
　　他走到唐亦琛座位边上，拿过他手上的打火机，看了一眼，“GIVENCHY？你太暴殄天物了。”
　　
　　“陈先生请喝茶。”秘书把茶送进来，又退出去。
　　
　　“旭扬，帮我找个人。”
　　
　　“说。”陈旭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赞许的点点头，“就知道你这里有新茶。”
　　
　　“是个调酒师，女人，最近两周在盛世号邮轮上，名字叫陶久笙。”
　　
　　“噗——！！！”陈旭扬一口茶喷出来。幸好唐亦琛闪得快，不然遭殃的就是唐大老板的脸，而不是现在衣服袖子了。
　　
　　“陈！旭！扬！”看在要找他帮忙的份上！
　　
　　“你说什么？！”陈旭扬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抓过纸巾擦唐亦琛肩膀上的水渍，一边掩饰不住惊讶，“陶，咳，陶久笙？！”
　　
　　“请你解释一下你的反应。”唐亦琛深吸口气。
　　
　　“等一下，”陈旭扬掏出手机，摁了几下按钮，递到唐亦琛面前，“这个陶久笙？”
　　
　　手机屏幕里，一个女孩子的照片，背景模糊，面孔倒是清晰得很，她闭着眼睛笑得很肆意，一手一只调酒瓶，也是他见过的那副跳舞般的样子，黑色的短发被灯光映得有些发红，带着些许蛊惑的色彩。
　　
　　微微眯起眼，唐亦琛声音里带着不掩饰的危险气息——
　　
　　“你认识她？”他目光从手机上移向陈旭扬的脸，对上他的眼神，“或者甚至……？”
　　
　　一个单身男人的手机里有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唐亦琛没有把那四个字问出口，但是唐老板眼睛会说话，并且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下一步大概要是祈使句了。
　　
　　陈旭扬翻翻白眼，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以标准的耍帅姿势站在落地窗前，我们的ＩＣＡＣ要发言了。
　　
　　“陶久笙，２４岁，中国籍歌手，出道三年，发过２张专辑加六首单曲。酒业世家出生，１５岁就开始做兼职调酒师，她的歌和专辑大多跟酒有关，表演的时候，如果不是安静地坐着唱的那种，她就会一边唱一边调酒，一首歌，一支舞，一杯酒。我看过，非常精彩。不过她很少唱那种流行曲风的歌，也有人说她形式主义哗众取宠，所以，她并不是那么的红。”
　　
　　言下之意，您不知道也很正常，不用杀我这小人物灭口以掩饰失态。
　　
　　“那么你的手机里……”
　　
　　“男人会在手机里放美女照片，不算很过分吧……”
　　
　　“可是你很了解。她又不是贪污嫌疑人员。”你ＩＣＡＣ把人家一歌手身家背景调查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好吧。”陈旭扬一副我就知道我打不过你的表情，“鄙人正在考虑要不要稍微表现一下争取连升个三四级然后去追她。”
　　
　　唐亦琛“哦？”了一声。
　　
　　“算了，我还是继续深藏不露吧。”陈旭扬一脸认命相。
　　
　　如此一来，陶久笙更不想演这部戏了。
　　
　　虽然陆夫人的诚意真的让她很不忍推辞，虽然他们的说服真的快要打动她了。
　　
　　可是有些感觉真的讲不清楚，她只知道不喜欢，很不喜欢。
　　
　　不喜欢演戏，不喜欢做没有准备的事，不喜欢……那个真正投资拍戏的人，虽然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有这码事。
　　
　　还有……一些说不清明的害怕，好像接了这戏，就会揭开些什么。
　　
　　所以，请让她任性一次吧。
　　
　　就算……男主角是关俊伊。
　　
　　就算关俊伊就是ＲＯＫＡ?ＧＵＡＮ的中文名字。
　　

第 10 章

	第 10 章

　　易琛本来还想等两天再回江南。谁知道突然收到江南来的飞鸽传书，那个老与他过不去的齐隆钱庄，又不太平了。
　　
　　居然敢把脑子动到他的码头上！
　　
　　那个自恃聪明的、喜欢女扮男装的齐二小姐，居然敢去他的码头挖波斯商户，真是不给她只称砣不知道自己几两重了。虽然要是没他，或许她确实算聪明。可惜既生瑜，何生亮，老祖宗的话不是白说的。
　　
　　所以他此刻才迫不得已跟皇帝打了招呼，提前上路。
　　
　　第一日祭天之后，剩下的两天其实事情并不多，礼部这样安排，也含着让宫中老小在忙了这一阵子之后稍作休息的用意。
　　
　　擎云之梅，天下绝色。
　　
　　春寒料峭的时节，梅花正含苞待放。本来此时应是游人如织的擎云山，今年却因为皇家祭天，封山了。
　　
　　九一夜醒来，屋后那一片梅林，竟然开了。欣喜地跑出去，簇簇梅花像织锦的云一般，美得让九脸上不禁绽放一个笑容。
　　
　　浅浅的，却让人知道她是真心喜欢这梅花，而不是附庸风雅的虚伪赞叹。
　　
　　赞梅的人浑然不知，他人眼中，此刻的自己比梅更动人。
　　
　　“恕老僧冒昧，不知那位姑娘是宫里哪位娘娘，真是神仙般脱俗的人物，看她眉眼间与先帝三分相似，若非是哪位格格？”不远处，栖霞寺的住持高僧旋如大师赞叹的问道。
　　
　　“大师见谅，朕也好奇，这是哪位姑娘。”
　　
　　“哦？”旋如大师一惊，“这次山中守卫森严，若非后宫的娘娘和格格，不会有其他女子啊，难道是哪位宫女？可看装束，实在不像。”九仍然那一身白色，简单却轻灵动人。
　　
　　“朕大概知道了，”允维心中把人名一扫，“大师可记得先父曾有位被打入冷宫的贵妃？”
　　
　　“皇上的意思是……”旋如豁然，“莫非这位正是那位冷宫长大的九格格？”
　　
　　“若朕推测的没错，应该是她。”
　　
　　“啊，”旋如一叹，“那倒是可惜了。”
　　
　　“大师此话怎讲？”
　　
　　“这格格面相有齐天之福，若非皇室血脉，该市金銮殿中，母仪天下。”
　　
　　“大师所言当真？”
　　
　　“老衲不敢欺君。格格天生自带一股清灵气，福厚如这万丈擎云。”
　　
　　闻言，皇上也只是随意地一笑。
　　
　　回宫之后，一切如常。
　　
　　随后九的册封典礼还算隆重，九被正式引见给了宫中大大小小的妃嫔王爷，阿哥格格，文武百官，以及……维隆帝。
　　
　　封号，久倾格格。
　　
　　只是原本要将九的真正身份昭告天下，可是祭天回来之后，皇上突然改变主意，认为先贵妃的那段往事实在有失皇室体面，于是九的公开身份变成了——皇帝祭天，从擎云山带回来的义妹。
　　
　　远在杭州的易琛看到皇榜，微微一愣，一股不安的气息笼罩心头。
　　
　　

第 11 章

	第 11 章

　　“那，公司名字地址我都给你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你也说了，我是ICAC，不是私家侦探。”
　　
　　“你刚才说，你下个月要去看她演唱会？”唐亦琛收好那张写着地址的便条，再在手机里输入一份，抬头问道。
　　
　　“你也去？”
　　
　　“我也去。”话刚说完，地面突然一阵摇晃，桌上的茶杯瞬间翻倒，警报声鸣叫。外面传来接连不断的东西落地声和玻璃破碎声，惊恐的尖叫顿时四起。
　　
　　唐亦琛和陈旭扬对视一眼，地震！
　　
　　这一年三月二十八日北京时间晚七点三十分，东南亚地区发生五十年来最大地震，震中越南河内，震级达9.1级。地震几乎波及整个东南亚，越南、泰国、老挝、柬埔寨、缅甸、中国的广西、广东、云南、海南、香港、澳门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均受到影响。近3万人死亡，无数房屋被毁，交通严重中断，直接经济损失逾2000亿。
　　
　　三天后，“心手相连，重建家园”无国界赈灾义演在灾情最轻的香港举行。所有人在香港的艺人全部无偿出席，政商各界名流纷纷到场。
　　
　　久笙原本此刻应该在上海为演唱会做准备。可是一场地震，机场跑道被损毁近半，深港通道无法通行，为防止其他国家的难民偷渡过境造成混乱，连港口都关闭了。
　　
　　于是滞留在香港，并意外的收到了赈灾大义演的邀请。
　　
　　那天的后台，是陶久笙这辈子遇过的最乱的后台。
　　
　　特殊时期，时间又极为仓促，虽然是在演出条件一流的红勘体育馆，但是很多事情还是无法面面俱到。舞台的搭建有些简陋，后台的艺人更是一片狼藉。休息室全部挪作他用，商业巨子们给国际红十字会和联合国难民署的捐款需要有地方办手续——救灾、重建、放乱，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别的时间去找银行来处理这些。于是不管大牌小牌，大家全部聚在停车场临时辟出的地方候场。有人急吼吼的背着开场大合唱的歌词，有人对着助理准备的衣服崩溃，“天哪！我叫你准备的是朴素！不是难看！”还有个从泰国来香港拍写真的男歌手，一分钟前接到家里来的电话，他的弟弟十分钟前在医院停止了呼吸，失声痛哭。
　　
　　久笙一直无声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胸闷，她的节目在中后段，还早，于是起身，跟柯朗打了个招呼，走了出去。
　　
　　外面就是停车场，却因为这几天，这座城市艰难的交通而显得有些空旷。
　　
　　“陶久笙？”边上忽然有人叫她，停车场的回音，格外的响。
　　
　　久笙看过去，有点不敢认，“夏学长？”
　　
　　“真的是你！”夏啸天显然很是惊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演出？”
　　
　　“嗯，我正好在香港，就参加了。”
　　
　　“这么巧！说起来，我们真是太久不见了，从我毕业开始，就没再见过吧？”
　　
　　“嗯，快三年了。你现在在香港工作？”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
　　
　　“对啊，做老板的助理。”夏啸天抬手看看表，“我现在有要紧的东西要给老板送进去，就先不和你聊了，这是我名片，你有时间call我，你一会儿会在后台吗？可能的话我去找你。”
　　
　　“好，”陶久笙接过名片，“你先去忙你的吧！”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久笙有些感慨。夏啸天当年在学生会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虽然她的大学不算超一流，但在综合性学府里排名也很是靠前的。本来以为他那样出色的人毕业之后会大干一番风生水起，没想到也不过是做了别人的助理。低头看了看名片，却瞬时愣住。
　　
　　夏啸天 总裁特别助理
　　
　　唐圣集团
　　
　　刚感叹这世界真是想他小的时候不小，不小的时候乱小，就听到后面又是一把声音叫她的名字。
　　
　　“陶久笙？”
　　
　　她一怔。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好像恍若梦境。
　　
　　她知道的，他会来。
　　
　　临时赶制发给每位艺人的节目单上清楚的写着——
　　
　　29.ROKA?GUAN（关俊伊）——歌曲 《Stand》
　　
　　可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然后叫自己的名字。
　　
　　“你就是陶久笙。”声音依然在背后，却近了许多，疑问的语气转换成肯定。
　　
　　“你……”她刚想努力镇定，至少转过去问声好，却又被他吓到。
　　
　　他绕到她面前，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夹住了她的下巴，30°角抬起。
　　
　　“让我来看看是谁不想做我的女主角。”
　　
　　只一眼，便仿佛世界消失。
　　
　　她见过他！
　　
　　不是屏幕里，不是杂志上，而是好像突然多出了一段本不属于她的记忆，却又不是别人塞进来的，是她自己的，原本没有，只是因为记忆在沉睡。
　　
　　却只是稀疏松散的片段，并不清明。
　　
　　他用剑尖，挑起了她的下颔。
　　
　　他拿一枚棋子击碎了她手中的酒杯。
　　
　　他双眼血红地看着她。
　　
　　他拥着她，紧到她痛……
　　
　　那画像上模糊的男人，此刻在脑海中却愈发清晰起来——是……他。
　　
　　为什么不见到他的时候，再多的影像都不曾给她这样的感觉。可是一见到，就日月变色。
　　
　　关俊伊也愣了，不期然的望进一双墨黑晶亮的眼里。
　　
　　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熟悉得好像想念了几生，终于又见到了。
　　
　　却又痛。左边的胸口，痛到发紧。
　　
　　紧到弥漫出刻骨的酸楚。
　　
　　却又有莫名的喜悦。莫名的失而复得。
　　
　　再也不能放开，再也不能失去。
　　
　　捏着她下巴的手下意识的越来越紧，紧到她皱眉，“……痛。”
　　
　　“陶久笙……久笙……久……”
　　
　　“关俊伊，我是不是见过你？”久笙大脑有些空白，甚至无暇顾及自己仍然停留在他指间的下巴。
　　
　　“见过，”关俊伊声音渗着难以名状的苦涩和安慰，只知道自己的心内，一股莫名的冲动。
　　
　　于是指尖从下巴游移到她背后，轻轻一揽，纤细轻盈的身躯就被揽进了怀中，“一定见过。”
　　
　　久笙什么也不知道了，脑海中全是那些零碎模糊的片段，全部关乎一个好像存乎于久远时空之前的人，那个人，有着和关俊伊一模一样的容颜。
　　
　　他的胸膛有好闻的男性香水的味道，贴在胸口，久笙清晰的听到他强健的心跳，自己的，却听不到了。
　　
　　“滴滴滴！——”声后的一辆车突然摁响了喇叭。
　　
　　“老兄，你麻烦了。”贵宾席上，陈旭扬不客气的一手拍在唐亦琛的肩上，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怎么了？”唐亦琛事无巨细地问了句，瞥了眼陈旭扬座位上贴着的名条，“银帝的老总被你们抓了？”
　　
　　“他给市政厅的齐老爷子行了800万的贿，齐老爷子那个老妖怪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放过他？不说这事，你猜我前面看到了什么？”
　　
　　“下个节目就是她。”唐亦琛看了眼手里的节目单，睿智冷静的眸子里渗出一丝温情的笑意，有些不甚感兴趣的问了句，“看到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个关俊伊？”陈旭扬神色古怪地打量他。
　　
　　“知道，T-world的代言人。”T-world是唐圣旗下的汽车品牌，“今天有他是么。”全场的观众，最起码有四分之三是冲着这国际巨星来的，尽管他不是。
　　
　　“你听好哈，保持冷静哈。”陈旭扬手搭在唐亦琛肩上，“我前面在停车场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车子前面……陶久笙在关俊伊怀里呢。”
　　
　　“她来了。”唐亦琛似乎根本没有在听陈旭扬的话，眼神专注地看着舞台边艺人走出的一侧。
　　
　　她出来了，简单的白衬衣，黑裤黑靴，左手拖着麦架，右手拖着一个装着滑轮的小桌子，不似之前很多艺人那样带着或悲伤或庄重严肃的表情，而是笑着。
　　
　　浅浅的，很温暖，很温暖的笑着。
　　
　　走到舞台前，她纤长干净的手指搭在麦架上，嘴角仍然浅浅的笑着，像一山谷迎风摇曳的满天星。
　　
　　她轻轻的从身边的小桌子上抽出一根黑色的绸带，什么都没说，垂下头，自己为自己蒙上了眼睛。场下的数万观众有些愣神的看这个女孩子自己为自己在后脑系上了一个节，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却没有尖叫，没有喧哗，全场寂静无声的看着她美丽修长的手臂绕到脑后，徐徐的系上一个结，随后她打了一个手势，音乐便响起。
　　
　　那一首歌唐亦琛没有听过，只知道陈旭扬一直在边上打着节拍，沉静在温暖的声音里的感觉，让他想起十八岁孤身一人在美国读书打工的艰难冬天里，在冰水中洗完衣服后把手放进温水里的那一瞬间极致的惬意舒适。她的手指在小桌上的瓶瓶罐罐间穿梭，纤长的手臂像是舞动的缎带般带着灵动飘逸的美感，左耳的水钻耳钉，在灯光和黑色缎带的映衬下发着晶亮的光芒，像带着魔力一般牢牢吸引住场下所有人的目光。
　　
　　只觉得还没听够还没看够，乐声已止。久笙扯下遮住视线的缎带，右手半举着盛着刚调好的酒的酒杯，站在麦架前，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样的一场灾难让很多人失去了很多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人。我想说的只是，即使离开那些原本以为无法离开的，只要你愿意，依然可以继续做你要做的事。这杯酒，是我自己调的，口感温醇，可是后劲很足。敬所有不被打倒的人。”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场下安静了片刻，随即掌声如雷。
　　
　　唐亦琛过了近一分钟才缓过神来，突然回过头神色凌厉的来问边上眼眶微红的陈旭扬，“你前面说你看到了什么？”
　　
　　把陈旭扬吓个半死。
　　
　　但唐亦琛并不真的在疑问，事实上他听得清楚得很。只是刚才想好好看她，于是暂时把什么都放下了。那天离开夏威夷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她，这连日来漂游在身心各个角落的牵念如着陆的蒲公英一般找到了落脚。
　　
　　可没想到的是，居然真的有程咬金。
　　
　　关俊伊。
　　
　　关俊伊？
　　
　　“旭扬，我们去后台。”
　　
　　后台。
　　
　　陶久笙下来，就发现周围很多看自己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原本大家各忙各的，这会儿却带
　　了点打量和好奇的意味。
　　
　　都知道陶久笙这个名字，也或多或少听过她几首歌，只是她甚少参加颁奖礼和商演，圈内各种各样的时尚PARTY和聚会也很少见到她的影子。喜欢她的人可以去看她常开的演唱会，一般两三个月就会有一场，不大的场子，七八百人，不同城市的音乐厅、剧院，甚至大型酒吧，却有很不错的音响和让人身心融入的贴近距离。
　　
　　所以，这些“明星”里，真正看过她演出的屈指可数，本来对这个好像游离在娱乐圈边缘、和自己的市场份额不产生冲突的人物是没什么兴趣的，可是此时心内却不得不承认，刚刚她的表演，有吸引到他们。
　　
　　当然，这远不是陶久笙吸引了目光的全部原因。
　　
　　尽管所有人都聚集在停车场这个“后台”，但是关俊伊的四周还是丝毫没有纷乱的感觉，他的助理特地向主办方和所有艺人传达了ROKA本人不希望搞任何特殊的意愿，但他身上仿佛与生俱来的冷峻和优雅让人不由自主的觉得——这个人，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可是刚刚陶久笙演出的时候，他竟然跑去舞台口看，再联想起方才关俊伊进来时跟陶久笙正是前后脚，于是一班明星啊经纪人啊都开始琢磨，这个陶久笙和ROKA?Guan什么关系？
　　
　　偏偏这个时候，关俊伊还和久笙对视了一眼，互相一笑，一个竖竖大拇指，一个于是笑得更灿烂。
　　
　　简直是……熠熠生辉。
　　
　　又偏偏，唐亦琛这个时候进来。
　　
　　无巧不成书啊真是无巧不成书。陈旭扬幸灾乐祸地感叹，准备搬凳子看戏。
　　
　　

第 12 章

	

　　九最近很忙。不过心情倒是很不错。
　　
　　倾芸阁不大，在宫里算很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再往边上去就是片梅林，梅林边上，是据说在宫里地位很特殊的华秋园。
　　
　　园里住着一对姐妹。姐姐晴嬷嬷65岁，妹妹朗嬷嬷62岁。说地位特殊，就是因为两姐妹虽说只是地位低下的嬷嬷，却是当今圣上维隆帝的奶娘。并且很是得圣心，皇帝若有闲总是喜欢上华秋园看两位老人家。本来想封两位作夫人，可是两位老人硬是不肯，说是当惯了嬷嬷，还是嬷嬷听着舒服。
　　
　　事情发生在那个傍晚。九闲来去梅林赏初春的落梅，听到园中的亭子里有吵闹声，便好奇去看了看。近了才看到是两个老太太为了盘棋在闹，忍不住出了个鬼点子，一碗水端得煞煞平，讨得两个老太太欢喜得不得了，于是天天就跑来找她玩儿。一开始是两个老人家上倾芸阁来，来了两次闲这里太闷，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于是后来便天天让九上华秋园去。
　　
　　这天九刚和晴嬷嬷下了半盘棋，洪公公的奸细的嗓子就在外面叫开了——
　　
　　“皇上驾到！”
　　
　　剩下的半盘棋，执白子的仍然是九，执黑子的变成了维隆帝。
　　
　　起初的几个子，皇帝下得很轻松，甚至琢磨是不是要让她几步，毕竟九大概以前很少跟人下过棋。可是越下，皇帝越觉得看轻了这女子。她下法很温和，从来不特地去想办法吃掉哪一块的黑子。可是白子却也像成了水似的，根本怎么都围不住，好像罩了一层东西，看来无害，却也无法赢她，甚至无法接近赢的可能。
　　
　　真是棋如其人。允维把玩手中的棋子，心下感叹道。
　　
　　她话很少，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精简到不行。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失礼，但绝不会多说一个字。他问还习惯么？她说习惯。他问配给她的宫女太监们还顶不顶事？她说挺好的。几番下来，他也不再问话。能问的都问了，还有些话，问了怕吓着她。
　　
　　结果一盘棋下来，他竟只赢了她一子。他大概有十年没有输过棋了，最不济的时候赢了定北王三子半，不料今天却一子险胜这个小妮子。不过这却是他赢得最惬意的一局棋，因为她在真心实意地和他下棋，没有忌惮他的身份，没有想着法子去讨龙颜一悦，他们全力对全力，允维几乎要觉得畅快淋漓。
　　
　　于是圣心大悦，九的娘允贵妃来自扬州，他便兴致颇高的说起去年微服下江南时的趣事。两个嬷嬷那次没去成，一直懊恼着，问他外面什么样子，他也说不了多少，这会儿见他竟然主动提及，直说九面子大。
　　
　　他说到青石板的小巷，说到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说到轻细嚅软的江南段子，说到杏花春雨里满是烟柳的扬州城。也说到洪公公被万花楼的姑娘拖着拽着不肯放他走，说得两个嬷嬷前仰后合，九也只是淡淡的笑，却不会让说话的人觉得自讨没趣。
　　
　　当然，也说到易琛。说到他一把折扇替自己收拾了三个贪官，说他的易海商行硬是被他自己一步步做成了当朝第一大商号。说他给一百八十八个媒婆吃了闭门羹之后，坊间传言四起，易海商行那仪表堂堂的易老板，竟然是个断袖。
　　
　　九当然不会联想到那个清晨遇见的人，她看着面前的这个受人敬畏的皇兄，其实应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不禁对他生出几分亲切来。
　　
　　翌日一早，皇帝在舒妃娘娘的仪昕宫用早膳，舒妃端了一份糕点，说是御膳房新来的大师傅特地做了送来的糯酥团。
　　
　　他拿起一个，不经意的放在面前细细打量，白白圆圆的一只团子，外面沙沙的一层应该是甜粉。不知怎么的，眼前竟渐渐从这白糯团子上分离出一张脸，也是这么白白粉粉的，却带着似乎清甜可口的质感。
　　
　　想起昨日乍见她在华秋园，他确是有些惊讶的。穿的不是第一次远远见她时清灵飘逸的白纱，也不是格格晋封大典时那样金黄色的袍子。穿着这宫里女人都穿的旗袍，水蓝色的，带着格格的旗头，应是极普通的装扮，却偏偏生出一份与众不同来。不知道是因为常年在冷宫还是别的原因，一张脸白到几乎要发光，眉宇间悠悠一份清淡的气质，仍然是那么的不食人间烟火。
　　
　　边上舒妃在吃饭，细嚼慢咽，仪态高雅，却又让他不禁想起做昨天她吃饭时的样子。还是很清冷的，却不知怎么徒生一股可爱来。规矩都做得极好，看得出即使在冷宫也至少有人调教。他们说话她听着，从来不插话，一个人闷头吃，吃到特别味美的，黑亮的眸子里会闪出不一样的光泽来。有时候一口吃得多了，腮帮子会小小的鼓起来，然后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第 13 章

	第 13 章

　　唐亦琛一进来，休息室里便是几声倒抽气。随即便是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瞬时转到了他身上。
　　
　　唐亦琛啊，谜一样的人物。二十岁接受了当时并不庞大的家业，短短九年，原本只是飞机零配件生产商的唐圣公司一跃成为全亚洲最大的财团，势力遍及全世界。极少在非商业场合露面，低调到不行。但几年前，一张唐圣集团年会的照片被各大报刊网站从财经版转到娱乐版，又从娱乐版转到社会新闻版。娱乐版的大标题是——《惊艳！唐圣大老板竟是顶级帅男！》。新闻版的标题
　　是——《唐生总裁仪表引轰动，少女发誓非君不嫁》。
　　
　　他几乎是所有女星难以企及的梦，对于他，她们有幻想，也有恐惧。他出色，他多金，他英俊迷人；可是他也危险，戏虐，甚至冷情。如果招惹上他，他会给你留面子，但绝不会太多。
　　
　　可是今天，他居然进到后台，而且目的很明显——陶久笙。
　　
　　她刚下台不久，站在后台几乎是最深处，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等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才有些好奇地往大家目光都投射的地方看过去。
　　
　　关俊伊也不吝啬的递了目光。
　　
　　于是看到他，吃惊了下，随即又觉得情理之中。刚才被关俊伊搅得有些乱了心神，既然夏啸天是他的助理，夏啸天说“来给老板送东西”，那么理所当然，他会在这里。
　　
　　弈琛——不，唐亦琛。
　　
　　他径直向她走，步履有些不镇定，时快时慢，不过他知道不是犹豫，因为方向很明确。
　　
　　只是有那么一些担心，甚至……紧张。
　　
　　陈旭扬ICAC七年不是白做的，七年ICAC还是能蒙天过海不露声色的做小小调查员也不是一点点
　　本事。看他步伐就看出笑点，哈哈，理智如唐亦琛，冷静如唐亦琛，你小子也有今天。
　　
　　看她看到自己了，唐亦琛反倒定了些心神。走到她身边，“很棒的表演。”
　　
　　她定定的看他一眼，“谢谢。”莫名其妙的男人。
　　
　　唐亦琛踌躇。他好像要说很多话，他好像什么都不该说。眼前的她还穿着方才在台上演出时候的衣服，淡淡的妆容，清丽动人。她的眼神居然让他有些心虚，那样陌生的眼神，即使初遇时候，也不是这样。冷淡，甚至……不悦。
　　
　　“总裁？您怎么……”助理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夏啸天进来，本想找久笙，却发现自己老板居然在和小师妹说话。
　　
　　“夏特助？找我？”唐亦琛怎么会想到世界居然这么小，以为夏啸天是又有了什么公事找自己。
　　
　　“哦，不是，我来找陶久笙……小姐的，她是我大学的学妹。”
　　
　　“哦？”唐亦琛眉一挑，“你们居然认识？”
　　
　　夏啸天一笑，“是啊，真的很巧，我们都几年没碰过面了。今天居然碰上，我都很意外。”
　　
　　“这么巧？那应该一起吃个饭嘛，陶小姐应该不常来香港吧。老朋友重逢，应该庆祝一下。”唐亦琛说得冠冕堂皇，理所当然得不得了。
　　
　　夏啸天什么人，年纪轻轻，进唐圣才两年，火箭般蹿升到总裁特助的位置，揣摩人心的功夫自然一流，稍稍察言观色，就有点猜出了端倪。老板用意还不是很明朗，不过要是真的对师妹有那个意思倒也不一定是坏事。虽然唐亦琛不算超级正派人士，奸商大名绝非空穴来风，但是做人还是上道的，吃个饭应该还捅不了什么篓子。于是当即跟久笙说，一会儿这边结束之后就一起去吃个饭吧。
　　
　　久笙本想拒绝，她不想去，看到唐亦琛就被挑起无名怒火，他的所作所为让她觉得自己很是不被尊重，这个人很是讨厌。但一来是夏啸天的面子，师兄尽地主之谊无可厚非，二来，柯朗在一边表现得极为热情，几乎就不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演出的压轴是关俊伊，他演出的时候，所有艺人都站在舞台口一边候场一边看。因为他唱完之后是全体演员的大合唱。他缓缓的从舞台下面升起，坐在椅子上，一边拉大提琴，一边唱着一首舒缓却充满着莫名力量的歌，《stand》。表演的时候，全场震撼般的安静，只有低沉的大提琴声合着他性感苍茫的嗓音回响在红馆上空。最后一刻，他倏地站立，握着大提琴琴杆的手臂上举，琴杆像瞬间变成一把直指苍穹的利剑，关俊伊仿佛天神般伫立在舞台中央。
　　
　　结果第二天所有的报道，重点镜头都是陶久笙和关俊伊。这是后话。
　　
　　大合唱之后，演唱会圆满的落幕，趁后台的人一片混乱的顾着卸妆换装，关俊伊拉住了陶久笙。
　　
　　“借我你的手机。”
　　
　　他用她的手机打了自己的电话，随后把手机还给她，“我会联系你。”
　　
　　就这一个动作，她脑海里又恍恍惚惚跳出一个镜头——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递给她一块玉。
　　
　　茫然地应了声“好。”茫然的跟着夏啸天他们去吃饭。
　　
　　说是老友吃顿便饭，唐亦琛、陈旭扬、柯朗，全都“顺便”一起去了。唯恐天下不乱的陈旭扬甚至还蓄谋叫上关俊伊，反正他是唐圣旗下子公司的品牌代言人，算算也有渊源。不过权衡一下还是觉得保命比较重要，于是乖乖的跟进阡陌纳乔，吃名为夏啸天，实为唐亦琛买单的午夜档晚饭。
　　
　　一顿饭，吃得极其诡异。
　　
　　唐亦琛本身话就不多，陶久笙看到他根本就不想讲话。夏啸天偶尔问问她近况，她也答得简洁到极。陈旭扬和柯朗倒是莫名其妙的越聊越投机，虽然一个是小小的警员一个是规模不小的唱片公司老板，不过对很多东西品味倒是挺一致。陈旭扬兴致勃勃的听柯朗说起他当初签下陶久笙的前前后后，夏啸天偶尔插几句话。唐亦琛一句话不说，但是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偶尔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瞥到坐在对面陶久笙，想起那次在船上吃饭的时候，彼此那么轻松，就算连彼此是谁都不清楚，也是哪么快乐的一顿晚餐。可是现在呢……唐亦琛不禁自嘲的笑笑，自作孽，不可活。
　　
　　他几乎不必知道她是为何会知道了他的身份，不必猜想她为什么对自己态度那么冷淡——这个世界基本上藏不住任何秘密，陶久笙虽然常常直白可爱，但是绝对不天真。
　　
　　他承认这个女孩子有吸引他的特质，可是才见不过几面。以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引起他兴趣的女子，也不是没有过。可是这次，偏偏就好像吃了毒药，总是牵心，总是会想起她的眼神和各色各样的表情。更严重的是，看着她吃饭，又生出那种错觉，恍然间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每天看着她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然后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觉得很久之前就和她在一起，那可不可以，很久很久之后，他还可以看着她吃饭，牵着她的手散步，一起做很多事情，直到宇宙洪荒……
　　
　　不可思议，不是么？尤其是对他来说。难道是所谓一见钟情？
　　
　　可是自己却被自己摆了一道。
　　
　　其实这一头，陶久笙远没有表面上所看来那么平静。
　　
　　她觉得自己快变神经病了。
　　
　　下午遇见关俊伊的时候，觉得他前世就遇见过，那么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好像是镌刻在她心底，沧海桑田，都不可能忘记的容颜。
　　
　　可是这会儿，见到唐亦琛，感觉到他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甚至感觉到他仿佛近在咫尺的气息，又觉得，唐亦琛好熟悉、好熟悉。
　　
　　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因为这种熟悉感，才让自己对他有些莫名的亲近，不像是自己通常会对陌生人的态度。可是现在呢，虽然清楚自己真的不喜欢这个人，这个有些冷血的、无情、势力、凡事考虑利益的人，却同样无法忽视那份感觉。下午还觉得是关俊伊的人，这会儿好像又变成他了，他拿剑尖挑起自己的下巴，他拿石子击碎了自己的杯子，他双眼血红的看着她，他紧紧的拥着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她要疯了！明明还是和关俊伊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感觉却变成了这个唐亦琛？她几乎不敢抬头，怕那种感觉会愈加强烈。只能把头埋得更深，低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喝汤。
　　
　　到了唐亦琛眼里，却又是自嘲——她……居然这么讨厌自己，连一眼都不想看。
　　
　　头痛，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是啊，说来也真是神奇。想当年久笙还是Roka?Guan的小粉丝，现在居然能和他同台了，人生真是奇妙啊。”
　　
　　我靠，这两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旭扬崩溃的看着夏啸天和柯朗，什么不聊，聊关俊伊干什么。唐亦琛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陶久笙握调羹都颤了一下，连汤都洒了出来。
　　
　　“久笙，你怎么了？”夏啸天看到她洒了汤，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大概是刚才喝的酒酒劲上来了。有些头晕。”
　　
　　“是么？对哦，我记得你以前虽然调酒厉害，可是酒量倒真是不怎么样。”
　　
　　“嗯，”陶久笙借机揉揉额头，“我能先回去了么？那酒后劲厉害。”再呆下去估计她要疯了。
　　
　　“好，我送你。”居然是唐亦琛。
　　
　　“不用了，柯总有车的。”
　　
　　“柯先生，我有话想请陶小姐借一步说。”
　　
　　变故突如其来，刚还和夏啸天聊得开心的柯朗一愣，“啊，那麻烦唐老板了，我刚才喝了酒，不方便开车。”
　　
　　“那先告辞。学长，有空联系。”久笙拎起自己的包就往外面走。
　　
　　“陶久笙！”她步子极快，直接从三楼走旋转扶梯到了一楼，唐亦琛飞快的叫服务生去车库把他的车开出来，一直追到大门口，才把她叫住。
　　
　　“有什么话你说吧。”陶久笙一副我们没什么要说的样子，直直的看着他，眼神却很是寒冷。
　　
　　“我道歉，希望你原谅。”
　　
　　“没必要。”她凛凛看他一眼，那股该死的错觉又来了。
　　
　　她的神情和语气，让唐亦琛瞬间有种难以名状的心痛，好似与她隔了天涯和海角，那么那么遥远，好像眼前的她不是她，只是一张画，只是一个幻影，只是一股错觉，那么的……不真实。
　　
　　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她意外，诧异地抬头看他，却看到他几近哀伤的眼神，一愣，有些别扭地把脸别开。
　　
　　车子开过来，两个人沉默地上了车，他的司机没跟过来。久笙原本想坐在后座，却有些被他身上忧伤的气场震到，无声的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一路沉默。唐亦琛的车速似乎都被他的情绪影响，两个人无声的看着路边缓缓而过的人流、楼宇。这两天过去，城市大部分的功能得到恢复，霓虹灯也亮了起来。东方之珠开始焕发往昔的光彩，机场的航班，也开始分批的起飞了。
　　
　　红灯。车行停下来，车内空间的气氛顿时愈加压抑。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唐亦琛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拨动了久笙心上的一根弦。
　　“好像你是一段前尘旧梦，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牵连。可是却想不起来，越想，越觉得不能放掉你。以前我自己都觉得，我是没有心的人。可是遇见你，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像火山一样，本来是死寂的，一旦爆发，就根本控制不了。我害怕那种感觉，我坚信无欲则刚，可是现在，似乎做不到了。那个时候在海上，离开，是因为……”
　　
　　是因为动心。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自己也不敢相信，居然这样轻易揭开了心头蒙着的一块布。什么职业差别，什么社交圈子，统统都是自欺欺人的东西。他眯细了眼，浓俊的眉在眉心皱起一个断崖。
　　
　　陶久笙始终低着头，沉默的听他说，心头的烦乱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又会有疼痛感呢，为什么对关俊伊有的感觉，会对他也有？甚至……更强烈？明明他的脸那么陌生，却觉得语气、眼神、甚至呼吸，都拉扯着自己的神经……
　　
　　“陶久笙，给我一个机会。” 望着天空，他几近呢喃。
　　
　　她不说话，把脸埋进掌心，身子几乎蜷缩在座位上，让他眉心的皱褶更深。
　　
　　“滴滴滴！！！！”后面的汽车喇叭不耐烦的响起，唐亦琛才蓦然发现绿灯不知已经亮了多久。
　　踩了油门，没开多久，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陶久笙烦乱的心绪顿时变成黑线，这个疯子！
　　
　　抬眼瞪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其实你也很乱，你……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对不对？”
　　
　　看她硬巴巴得看着自己，他又笑起来，“你还没说，你住哪。”开了都快半个小时了……
　　
　　陶久笙简直想扒开车门跳出去。糗也不是这么个糗法的啊啊！
　　

第 14 章

	

　　九近来很是惹红了一些人的眼。皇上老是去华秋园，本来是去看两位嬷嬷，可是最近九也时常出现在那里，有时候九没在，皇上去了，还要特地命人去把九宣来。宫里别的人，可是没这个待遇——不管你是娘娘是夫人，是阿哥是格格，根本找不到借口接近这华秋园。说去请安的，两位老太太只是嬷嬷，礼数上说不过去；说是探望，那些宫人们跟两位嬷嬷没交没情的，也显得太过牵强做作。
　　
　　于是流言渐渐在宫外四起，皇上说久倾格格是本朝最动人的姑娘，皇上和久倾格格谈天说地，谈了足足四个时辰，皇上把这义妹认回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宫里的人，多少知道九的身份，却又不敢说什么，那可是杀头的罪过。本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看惯了也就罢了。可是昨日，皇上突然说，要下江南微服寻访，同宫就带四个人，洪公公，禁卫军统领宁海邢将军，御史大夫秦大人，九。
　　
　　听说消息的全是京城二品之上的大员和后宫的娘娘，一片哗然。洪公公是皇帝的贴身公公，宁将军武功高强，保护一行人的安全，秦大人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一路上可以帮皇上做不少事，可是这九格格……
　　
　　皇帝一句，“九儿从小在冷宫之中，没见过外面，带她出去看看”就打发了众人，可是依照祖礼规矩，女儿家本来就是该养在深闺，何况是格格。这实在不合礼数，不合规矩。
　　
　　于是进言的进言，借各种机会隐晦提起的更是多，最后惹得维隆帝冷着脸丢下句话，“各位爱卿看来最近很是清闲，如此关心久倾格格。此事朕早已决定下来，还是不劳大家费心了。”
　　
　　于是两匹马，一辆车，洪公公在马前驾车，车内三个男人各怀心事，九看着窗外山光水色，嘴角浅含笑意。
　　
　　宁海邢本来也是反对带上九的一个，这会儿有些出神的看着她，也不禁想，这格格的眼睛真真像是雪做的似的，简直晶莹剔透。
　　
　　入夜，吉凤客栈后的竹林，允维在那鹅卵石的小道上负手而立，有些出神的凝视不远处那样一个背影。月光轻柔的洒下来，落在她周身，丝丝点点，淡淡的一层光圈，月光不像月光了，倒像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轻轻的走到她身后，不想打扰她，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九回过头，见是他，浅浅一笑，“哥。”
　　
　　这几天一路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叫他“哥”，那把低低柔柔的声音，像包裹在肌肤上的棉纱。 
　　
　　“春天的晚上还是很有些寒的，才过了正月不久，还是得多穿点。”他看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绸袍，外面罩着的一件纱衣根本保不了暖。 
　　
　　“可是你也穿得不多啊。”她撇撇嘴，极可爱，乌溜溜的眼珠子转到他身上，又转开，“凉凉的风，很舒服啊。”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男人。”他眉一扬，又看她嘴扁了扁一时语塞，笑笑，笑容里带着似是兄长的宠溺，“九，你还是太瘦。” 
　　
　　“我吃得又不少，以前在静宁宫，任嬷嬷总说我像我娘，吃不胖。”她有些得意，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允维渐渐发现，原来九，并不只有清冷。 
　　
　　“这倒是，”他歪嘴笑起来，“刚才宁海邢还说呢，九小姐看着身子纤细得很，饭量倒是不小。” 
　　
　　“大就大。”她有些气巴巴的说了句，嘴虽硬，脸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以前都吃这么多啊，又没人来让我做对比。” 
　　
　　“哈哈，逗你呢，”宁海邢原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即使是这个意思，也是婉转得不得了的说辞。“能吃不是挺好，其他女子求还求不来。” 
　　
　　他极喜欢这个妹妹，聪明却不使聪明，带着一股子清盈的美丽，心地美好得几乎像是透明，待谁都一样，不管你是个娘娘还是棵小草，是馒头，还是个帝王。天上地下，一律平等。所以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去她那里，跟她说话，看她笑，与她吃饭下棋，偶尔甚至还和她喝一杯。她娘懂酒，也教了她，她自有天赋，一杯被文人说烂了的女儿红，她也能品出让他新鲜豁然的话来。同她在一起，他可以卸下原本卸不掉的威严，享受原本作为帝王享受不到的轻松自在。在她眼里，他就是他，没有任何其他负累的身份和威名，尽管这身份，是他费尽心机得到的江山。 
　　
　　真的是，费尽心机。 
　　
　　于是想到易琛，“九，明天中午咱们应该就能到扬州城了。我之前跟你时常提起的易琛兄，明天也会到扬州来。” 
　　
　　“扬州？”她向来平静的语调升高了些，随即抬头看天上的月色，笑，浅浅的，却极美。 
　　
　　“想到你娘了？” 
　　
　　“恩。”她又抬眼看月亮，她的睫毛不长，短短的却很可爱，眼神里带着股向往，“哥，明天到扬州之后，能带我去个地方么？” 
　　
　　“好。”他嘴角上扬。 
　　
　　“我还没说去哪呢。”她抿嘴看他，眼神里却又有小得意。 
　　
　　“去哪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九笑得居然有些小邪恶，轻轻说出那三个字，允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怎么行？！” 
　　
　　“你答应了的。”她嘴角一勾，“君无戏言。” 
　　
　　第二日九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们全体都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下巴。 
　　她不知哪里弄来的一袭粉色公子长衫，袍子上还绣着碎花，长长的头发被束起，执一把折扇，标准的纨绔子弟打扮。偏偏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得油头粉面轻浮讨厌，反而很是俊俏，透着股风流倜傥的潇洒味儿。她一手放在背后，一手摇着扇子，素来清冷淡然的眉宇间兀自散发一束英气，踱到允维面前，收起扇子做了个揖，“劳诸位久等了。” 
　　
　　过了片刻，允维才缓过神来，一笑，“九公子，请。” 
　　
　　扬州城。落雁楼。
　　
　　这是全江南最大的青楼，坐落在扬州城中心最是繁华热闹的大街，临窗就是瘦西湖，，楼中美人，楼外美景，风光无限。达官贵富常爱来这楼里交际谈商，落雁楼的作用早已不再是一座单纯的青楼，几乎已经成了江南一带最大的信息集散和社交场所。
　　
　　九会想要来，自然有她的原因。
　　
　　她娘的娘家在扬州，她被打入冷宫后，虽然皇帝没有对她家里下过任何罪责，可是扬州知府看允家失势，转身就换了嘴脸，与垂涎允氏酒坊许久的奸商勾结，吞并了酒坊，允家长子被害，允父允母怒极攻心，暴毙家中，允贵妃的妹妹，则被卖进了这落雁楼里。
　　
　　九来，也不指望能找到这姨娘，只希望，能找到一点点消息，那也是好的。
　　
　　此时的落雁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九一行人，两匹马，一辆车，看似普通的样子，却处处不普通。车虽然不是金鼎华冠，可那车辙的做工，门帘的料子，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什。落雁楼是什么地方，门口接客的小厮什么本事都可以没有，识人的本事那是万万少不得的。只一眼就瞧出这马车做工极是精良，连马都是罕见的千里良驹。驾车的人是洪公公，虽然看模样是下人，看人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带着一股俾睨的高傲。当下奔进楼里，唤了掌柜的宵姨出来，说，有贵客到。
　　
　　宵姨才出来，就看到先下车的宁海邢，身形高大健硕，黑色长褂，双目如炬，一眼便知绝非常人，手上的一柄剑也远非俗物，正心下暗忖是何方大侠，又看见下车来的秦大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眉目带笑，穿着看着普通，年岁也不长，却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饶是她一个风月场中的女人，也觉着这男人学问斗载，不似会流连烟花地的人物。
　　
　　正感叹来人果真不凡，却又见车帘子被一把折扇一掀，一袭粉色身影探了出来，晶亮的眸子，薄唇浅笑，稍稍打量了下落雁楼，下了车。饶是她宵姨自恃阅人无数，这会儿却有些恍惚，起初觉得这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又觉得女子扮不出这少年人的潇洒气。但看那脖颈，肌肤，该修长的修长，该细嫩的细嫩，若是男子，哪能生得这般精致？偏偏那领口遮住了喉结，看不真切。不过不论男女，这人生生有股不似人间的气场，她也见过不少女扮男装或是油头粉面的小子，从来没有这样自然特别的人儿，脑海里兀自蹦出一句诗来，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正愣神间，那少年回头冲车内一唤了声，“哥，别看了，下车吧。”
　　
　　哦？还有人？
　　
　　这回，竟是最先跳下车的那英武男子用剑轻挑了门帘，恭敬的站在一边，车内下来的人一身银白色，剑眉星目，线条刚毅深刻，一双眼虽没那挑门帘的男子锐利，却似乎看什么都有一股审视的味道，让人觉得好似边上的一切都低他一等，不管是人，还是物。心下居然觉得那人身上有股王气，算算自己见过的人里，除了那易老板，没人有这般气势。
　　
　　他手上还拿着似是折子样的东西，轻轻一合，交给边上候着的那驾车的下人，闲闲的问一句，
　　“这就是落雁楼？”
　　
　　“回少爷话，正是。”
　　
　　“行，那进去吧。”
　　
　　一行人向落雁楼走过去，那宵姨竟是有点怔愣，几乎要不敢上去搭话，好在她这落雁楼能一天天做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本事，当即定了定心神迎了上去——
　　
　　“哟，我说我们这落雁楼今日看着怎么就好似和往日不太一样，原来是几位贵人要到。快快，里边请！”
　　
　　一路进去，几个人四处打量，这落雁楼果然跟一般的青楼不一样，这边居然有几个才子模样的在吟诗作画，那边还有人在对弈下棋，边上的姑娘规规矩矩的站着，斟斟茶酒，也不似一般青楼女子那般扭捏作态。一路进到最深处，是个雅间模样的小室，外面用紫色的纱帘隔着，倒别有一番风韵。边上一扇大窗，外面就是烟柳婆娑的瘦西湖，夕阳映着湖面，极美。
　　
　　“几位爷，是来谈事儿呢，还是找姑娘？若是找姑娘，又想找什么样的姑娘？”
　　
　　九本是背对着她，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听了这话缓缓回过身，嘴角一笑，折扇冲那宵姨点了点，“就你这样的。”
　　
　　“我？”宵姨一愣，“这位公子还真是能抬举人，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能比得上楼里沉鱼落雁的姑娘们？还是几位美人见得多了，想要换换口味？”
　　
　　“实不相瞒，今日我等到这来，是想打听个人。”
　　
　　“原来是这样，那各位可找对人了，别的我宵姨不敢说，这人嘛，我倒还真是识得不少。各位想打听的是何方人士？”她请几人坐了下来，给他们斟了茶，问道。
　　
　　“十八年前，落雁楼是不是有进过位姑娘，姓允？”
　　
　　宵姨脸色变了变，迅速恢复了镇定，笑了笑，“允？”这你可是难倒我了，进了我们落雁楼的姑娘，从来就只有落雁楼里的花名，原本是哪门哪户的，倒真是不清楚。
　　
　　“宵姨，我们只是打听，绝不会有任何别的动作，不管人是生是死，都没有关系。你不要有顾忌，但说无妨。”秦大人抿一口茶，含笑说道。
　　
　　这宵姨自己也知道方才自己的表情早就统统落进了他们的眼里，这些人个个都不是一般，打哈哈估摸着是不行了，正踌躇间，忽然纱帘外一个声音响起，“宵姨，那齐二小姐又来了，还是那扮相，说请您过去，有事谈。”
　　
　　“你跟她说，我这儿有贵客要接待，她要有事，改日请早。”
　　
　　“哟，宵姨，什么人这么金贵，”门外兀自又响起个女声，门帘子随即被掀开，“让我也会会。”
　　
　　却见一个穿着白衣男装的女子站在帘外，微曲着眉，扫了室内众人一圈，看见宁海邢的时候嘴角颤了颤，扫上允维的脸时眉间挑了挑，最后目光落在九的脸上，单眼眯了眯，双眼放出几乎可以形容之为“森然”的光芒，似乎猛地来了兴致，径直走到临窗而坐的九面前，“哈，还有同行哪。”说着就想用自己的折扇去挑九的下巴，却被宁海邢一下打掉了手，不顾她痛的“哎哟”直唤，冷冷的说一句，“姑娘不知礼为何物么。”
　　
　　“你，”那齐二小姐被打得又痛又尴尬，一时说不出话，但想想自己堂堂齐家的掌上明珠，从小被人夸着长大，哪里丢过这种脸，又何况不知为何的看那女扮男装的人不顺眼，也不顾敌众我寡，一张利嘴死不饶人，“明明是女扮男装，怎么了，还不许别人拆穿了，还是有什么隐疾，真想来这落雁楼里找姑娘来了？我就光明正大，扮的就是扮的，又怎样。”
　　
　　“宁海邢。”允维冷了脸。
　　
　　“在。”
　　
　　“请这位小姐出去。”
　　
　　“是。”
　　
　　他站起身，锐利的目光看着齐二小姐，“小姐是想自己走，还是……？”
　　
　　“走就走。”她似乎有些惧了宁海邢的气场，转身就走。九他们几个也不想跟这不速之客纠缠，宁海邢冷冷的说了句“不送，”便坐下了。谁知这齐二小姐突然一个转身冲向九，趁着众人一个不注意，以扇作剑，想要挑开九的领口。九本能的起身一让，那齐二更是不饶人，倾身过去，九无奈一跃，跳上了窗栏，齐二正想有什么动作，宁海邢的剑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慢。”九做了个手势，“这位齐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为何要与我这般难堪？”
　　
　　“对哦，为什么呢。”她似是在思考，斜眼看看架在脖子上的剑，心下冷哼，我齐清容天不怕地不怕，怕你一柄剑，“就是看你不爽！”折扇一打，九腿一曲，却还是没支持住，“啊”了一声，掉进了瘦西湖里。
　　
　　“九！”允维闪到窗前就想要跳下，被秦大人和洪公公双双拦下，宁海邢飞身跃下去，洪公公当即给了齐二小姐“啪啪”两个巴掌，“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九从小在静宁宫长大，除了沐浴，哪里下过水？练过些剑，也不过是消遣防身，可这瘦西湖看着表面平缓宁静，谁知下面的水流居然很是湍急，才掉入水里，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激流冲得不知方向，又猛地呛了几口水，难受得几乎觉得要死去，只觉得周身陷入一片黑暗，水流冲入鼻腔，瞬间一阵耳鸣，又呼吸不了。头一次，九拧紧了眉。
　　
　　对面的岸上突然飞来一个黑影，瞬间没入水中，皇帝皱了皱眉，和边上的洪公公对视一眼，随即又焦急地把目光投注到水面。
　　
　　九猛地觉得腰间一只大手，几乎要以为是错觉，但随即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紧紧抱住九的身子，只一个刹那，自己便被抱着由水中飞到半空，再一瞬，便觉得天旋地转，等稍稍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然落了地，但双脚悬空，再一看自己正被横抱在一个怀里，才惊了一下，抱着自己的人就已经蹲了下来，将她平放，环着她背的手臂却仍然托着她，恍惚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把水咳出来。”
　　
　　才感觉到胸腔里积着些什么，咳，一声，两声，混乱难受，眉头紧锁着，只觉得折磨。
　　
　　身后的大掌似乎突然传来一股内力，身体渐渐舒展，胸腔里的不适渐渐减轻，呼吸才慢慢的流畅了起来，本能的伸手去揉进了水的双眼，却又突然愣了——
　　
　　头上束得紧紧的发带，被人，解了。
　　
　　显然，是救自己的那人干的。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就听到那人又说了句，“果然是你。”声音似乎还带着轻笑。
　　
　　九蓦地睁大一双黑眸，唇微微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了。
　　
　　竟然，是……他。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对他印象格外深刻。那个在凌晨挑了她下颔的男子，那个无意间陪她看了人生中第一次日出的男子，那个……她此生见到的第一个男子。
　　
　　易琛收到允维的密信，告诉他自己会在今日傍晚到扬州的落雁楼。于是趁天黑之前办完了事回了城。谁知才到对岸，刚上了渡湖的船，却看到对面落雁楼里雅间的窗台上竟站着一个人，再一瞬，那人居然掉下了水里，随即又跟着跳下一个人，再看那窗口站着的几个，不是那齐清容和他那皇帝老兄，还能是谁？！纵身跃下水面，他从小在这瘦西湖畔长大，极是熟悉水性，很快救起了那落水之人，只是没想到的是——落水的人，居然是她。
　　
　　抱着她飞出水面的时候他就有些感觉到，只是不敢确定，直到抱着她回到船上，助她咳出了水，渐渐的越来越肯定心中之前的怀疑，情不自禁解下了她系在脑后的发带，只为了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心中那阵莫名的喜悦，不是一场空。
　　
　　她的乌丝披落下来，沾着水珠，身上原本男子装扮的粉色长袍这下却带着女子的俏皮娇嫩，湿湿的贴在身上，乌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不知怎么，竟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他的出现完全在九的意料之外，又加上才受了些惊吓，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水珠顺着他的鼻尖颚骨低落下来，离自己那么那么的近，近到她几乎，能看见他鼻尖上小水珠里浮动的细尘。
　　
　　直到宁海邢也跳上了易琛的这艘船，掷地有声的作揖，“多谢易公子相救。”两人才缓过神来，有些尴尬的分开，九素来平静淡然的脸上，有红晕淡淡，侵染……
　　
　　

第 15 章

	第 15 章

　　陶久笙一个人陷在椅子里，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机窗的有机玻璃上划来划去。
　　在香港不过呆了四五天，怎么觉得发生了这么许多事。
　　
　　上飞机前，柯朗突然接到演唱会演出商老板的电话，说这两天不知怎么的，演唱会还没开票，突然接到无数个电话要求预定，一千多张门票瞬间就被抢光了。以前她的演唱会售票速度一直很规律，这次突然爆火，估计跟这两天赈灾义演在各大电视台被轮番轰炸有不少关系，网络部的经理也打电话跟柯朗报告，昨天久笙官网的新注册会员突然多了一千多个，占了总数的三分之一。
　　
　　柯朗说，照演出商的意思，加演一场，再或者换个大场子，自己看着办。
　　
　　她想也没想，加场。
　　
　　开玩笑，她的演唱会，一千个人都嫌人多玩不尽兴，换个更大的，不是找郁闷么。可是加场的麻烦也是接踵而来，连着两天唱一模一样的东西是过不了她自己那关的，多玩点别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她得上多少根发条。
　　
　　上就上吧。陶久笙砸砸嘴。
　　
　　因为跟别的麻烦比起来，演唱会的麻烦太渺小了。至少这还是她的擅长，还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
　　
　　另外的麻烦，当然是……
　　
　　她不信前世今生的，她觉得那是人类为了浪漫而创作的说辞。可是有些感觉却强烈到她根本忽视不了。她觉得她好像认识唐亦琛的气息，认识唐亦琛的眼神，认识唐亦琛的动作，认识唐亦琛的温度……她也认识关俊伊，认识他深俊的眉眼，认识他高挺的鼻梁，认识他修长的手指，认识他唇线的弧度……
　　
　　疯了疯了，越想越汗涌。她划刻机窗的手指变得急促，力道也大了，昭示内心的不平静。
　　
　　“HI.”醇厚低沉的嗓子在耳后响起，陶久笙仰头，看见关俊伊笑着看她，唇际的弧度熟悉到该死。
　　
　　“HI，好巧。”她笑笑，有些不自在。
　　
　　“嗯。我最近一阵都要在大陆，”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你也去上海？”
　　
　　“嗯……”她点点头，“呃，这是我老板的座位。”她说得有些抱歉，“他去卫生间了，等下就回来。”
　　
　　“是吗？”他举起手中的登机牌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应该没坐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头等舱里才坐了六个人，两个不认识的普通旅客，关俊伊的一个助理坐在她斜后方。那估计就是柯朗买机票的时候没注意，定的机票不是并排座，而是一前一后。
　　
　　“哦，不好意思，是我搞错了。”她又抿嘴笑了一下，打开包取了本红酒杂志看。
　　
　　他也不再说话，开始看剧本，还不时用铅笔划几下。两个人俱是低头看东西，竟有种安静默契的气场，让如厕归来的柯朗有种不敢打扰的错觉，自动自觉跑到后面关俊伊助理边上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也不觉得惊讶。反正在飞机上睡觉是惯例，哪天没睡才不正常。只是今天醒来的时候有些异样的感觉，转头一看才发现关俊伊支着头，微笑地看着自己。
　　
　　脸瞬间烧了烧，他说，“醒得真准时。”
　　
　　刚说完，就听到空间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飞机开始降落，请……”
　　
　　“呵呵，”她挠挠头，有些纯纯的娇憨，“习惯了。”极自然，极可爱。
　　
　　飞机终于着陆，大家都开始下飞机了，关俊伊却依然坐着，她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解释了下，“我最后走。”
　　
　　“哦，”应该有很多人来接机吧，陶久笙想着，背起自己的包，“那……再见。”
　　
　　“你的杂志，别忘了。”他的手比了比，她的杂志没收进包里。
　　
　　“哦，谢谢。”
　　
　　到了车上，陶久笙抹抹额头的汗，接机的媒体和FANS多得超出她的想象，连她出来得都有些艰难。而另一个意外是，居然很多人都认出了她。
　　
　　大概是因为赈灾义演吧，陶久笙耸耸肩，电视的力量果然强大。
　　
　　又翻出杂志来看，却发现又大又厚的杂志中间还夹了本小的——是飞机上中开本的杂志，民航总局出的，什么内容都有的那种。
　　
　　顿时觉得奇怪，翻了翻，果然中间夹了张纸，纸上，是一幅素描漫画——简单的铅笔画，柔和素淡的线条，画的是……她在飞机上的睡相……>
　　
　　再一看，那页上的杂志内容，居然是……呃，她的专访？估计是久远的去年被采的了，上头被人用海蓝色的签名笔圈出了几行字，还画了个大大的笑脸“^_^”。
　　
　　被圈住的内容是这样的——
　　
　　记：听说久笙最喜欢的歌手是英国的Gravitation乐队?是这样吗？
　　
　　陶：嗯，我非常喜欢他们的风格，他们的音乐也有点像酒，听起来有一种……醉人的感觉。
　　
　　记：喜欢他们多久了呢？
　　
　　陶：从高中就喜欢了，那时候觉得主唱的声线特别迷人。
　　
　　记：那除了音乐和酒，平时生活中还有别的兴趣爱好吗？
　　
　　陶：看书、看电影。
　　
　　记：有特别喜欢的演员吗？喜欢gravitation，那喜不喜欢Roka?Guan演的戏？
　　
　　陶：喜欢啊，很喜欢。
　　
　　陶久笙几乎咬牙切齿的看完，恨不得把弄条黑丝袜套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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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快媲美番茄酱了，太丢人了，丢死人了。
　　
　　累了一天，一到上海就和乐队老师碰头，加场说得简单，接踵而来的麻烦一堆连着一堆，好不容易回酒店，倒头就睡，却没能睡成安稳觉。
　　
　　久笙又做梦。纷乱的，水淋淋的梦。好像又是千百年前的事，她落水，有人救她起来，两个人浑身湿透的抱在一起，再一看，竟是关俊伊。梦里居然面容格外清晰。可是仔细看，却发现虽然和关俊伊像，却又不是，关俊伊的混血血统让他看起来鼻梁更高挺，眼眶也要更深刻些。眸色没有梦里的人那么纯，关俊伊的眸色带着海一般的深蓝，可是那人的眸色极黑，像墨，像……唐亦琛的眸色。又梦，梦见唐亦琛，在水池里揽着自己的腰，看着自己，怔怔的，甚至还有海风湿粘的气味，混杂着唐亦琛额前滴着水的发线。
　　
　　于是三张脸在眼前不断的交叠、重复，关俊伊，唐亦琛，梦中人，唐亦琛，梦中人，关俊伊……最后变成唐亦琛和关俊伊，混乱不堪。
　　
　　惊醒，浑身像是浸在汗里，全湿透。
　　
　　瞪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呆了两秒，起身，去冲澡。
　　
　　浴室出来更睡不着了，换了干爽的衣服，心头却烦乱依然。钻到窗帘后面去，靠在酒店大大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
　　
　　凌晨时分，繁华喧嚣的都市也归于沉寂，二十多层的高度望出去，一片灯火阑珊，只有蜿蜒的道路边整排整排的行道梧桐，在路灯下沉静安立。想起好朋友吟幽说起过，哪部韩剧里的女主角说，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下辈子可以变成一棵树，这样就不必漂泊，可以一辈子都在自己最爱的地方，一辈子守候自己最爱的人。
　　
　　可是如果你是树，我怎么知道你爱我。
　　
　　陶久笙自问不愿意做树，不是喜欢漂泊，而是没勇气等待。那想要做什么呢？若有来世。
　　
　　她抬头看夜空，深蓝色的，点缀着稀廖的星。沉静而苍远。
　　
　　“我想要做你的耳洞。如果可以，来生我要做你的耳洞，不让你痛，可是让你美丽。永远在你身边，让你忘不掉。”
　　
　　耳边蓦地响起一个声音，低沉醇厚的男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Roka?Guan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就是耳洞里发出来的，却又渺远，好似传自洪荒的另一端，带着回音。
　　
　　脑海中又蹦出方才的梦境，耳边的声音错综着眼前交叠变换的面孔，那声音里仿如带着隐忍无奈的痛。她的手不由抚上右耳的耳钉，那里，似乎也痛了。
　　
　　外面刮起一阵大风，树叶似乎被吹得沙沙响，二十多层的高度让风声变得更咆哮凄厉。陶久笙撇了撇嘴，自己又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
　　
　　睡觉。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颓丧的坐起来靠在床背上，开了电视。
　　
　　这个时段，很多台都是休眠状态了，一片雪花中间，居然有台湾的电视台还在放新闻，似乎是午夜重播的娱乐新闻。
　　
　　画面上是机场人山人海的镜头，陶久笙看着，好眼熟，再一看，怎么能不眼熟，画面里不就是自己。
　　
　　新闻解说带着台湾腔的普通话响起，“在关俊伊之前，记者还看到了和他同机抵达的另一位艺人——前不久在香港赈灾全明星义演上大出风头的个性女歌手陶久笙。不过这位中性打扮的女生实在太酷，记者想要采访一下她，却根本没有机会。”
　　
　　然后是她有点冷的脸飞快从人潮中离开的画面。
　　
　　晕，真晕。她不过是看到那么多人有些崩溃，想要快点跑，结果原来镜头里拍出来的自己是这个样子的。
　　
　　画面里随后就是人群排山倒海的欢呼，关俊伊如众星捧月般的出来，简单的衣装，卓然的气质，连新闻解说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激动。
　　
　　想想也真是奇妙，以前自己也这样看着电视上的关俊伊，演唱会或是电影，甚至是他的娱乐新闻也会注意一下。结果如今却和他出现在了同一条新闻中。虽然只是配角，也仍然有些不可思议。
　　
　　唐亦琛回家吃饭。
　　
　　就算再忙，他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胃。口舌挑剔，不过能被他夸好吃的一定是人间美味。这大概要归因于他母亲陆夫人，强大的灶上功夫。陆千水的手艺在业界也算是一段佳话，只可惜，没能抑住丈夫的花心。
　　
　　所以尽管也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影视集团总裁，圈内声名赫赫的制片人，陆夫人还是喜欢自己做饭吃，而唐亦琛不论多忙，只要人还在香港，就会回家吃母亲做的饭菜。
　　
　　“对了妈，上次说的那部片子，进度还顺利么？”他很少过问千水影业的事，一来这是他送给母亲的礼物，一切由母亲决定；二来他相信母亲的眼光，除了没挑准老公，陆千水的品味在时尚圈和演艺圈都是有口皆碑的。现在也不过是正好想起，便随意问了句。
　　
　　“暂时遇到点麻烦，”陆夫人喝了一口汤，“女主角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哦？上次不是说已经定下了吗？”唐亦琛夹了一块西蓝花，“还是妈你做的西蓝花咸蛋度最好。”
　　
　　“我真是后悔惯了你这叼嘴。”陆夫人看着儿子笑笑，随即又马上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本来找的那个，不愿演。”
　　
　　“哦？”唐亦琛一挑眉，这倒是稀奇，“不愿演？是不喜欢剧本，还是不满意片酬？”
　　
　　“那倒没有，那女孩子就是觉得自己演技不好，也不喜欢演戏。”
　　
　　“女孩子？”唐亦琛一愣，惊讶于母亲的用词，音调扬了扬，“新人？”
　　
　　“不是，是个大陆的歌手，挺纯的女孩子，有点小别扭。不想演就不演吧，倒真是不太忍心逼她。”陆千水笑容慈浅，边说边低着头给唐亦琛剔了鱼骨——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唐亦琛也不阻止她。
　　
　　“哦？这么有意思。”唐亦琛鱼肉入口，兀的想起久笙，心下瞬间软了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点事，“对了妈，明天我要去一趟上海。”
　　
　　“出差？”
　　
　　“嗯，银帝的老总被抓了，我正好去上海把他们在陆家嘴的两栋楼吃下来。”
　　
　　“大概去多久？”
　　
　　“最多两个星期吧，应该不会那么久。”
　　
　　“好。”陆夫人顿了顿，“说不定我过几天也会去。”
　　
　　翌日。上海。
　　
　　关俊伊很少参加什么活动，一般不是在伦敦的工作室就是在片场。也很少接在中GUO拍的戏。难得来一趟上海，尽管已经过滤掉很多通告，还是忙得没有丝毫空闲时间。久笙也忙，排练，选酒，接受访问做一点宣传。以往每次的演唱会都有固定的媒体，这次没想到多出来一大堆媒体约采访，时间变得更紧张，整个人快要转成陀螺。
　　
　　但是关俊伊再忙，还是挤了时间给久笙打电话，也不说什么，聊些有的没的，也不长，见缝插针般的讲些话。久笙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常常是他问她答，有时候也就是嗯的啊的，再有时候，会“我在排练”，就挂了。但话再少，有一种感觉还是渐渐强烈——他正在一点一点的渗进她的生活里，而她无法拒绝。
　　
　　唐亦琛一到上海，就去了银帝在陆家嘴的两栋大厦。一栋纯商务楼，还有一栋上面是商务办公用，下面是酒店。早就有手下考察了两栋楼的价值，唐亦琛大概看了看，还算满意，便就近在那酒店和银帝的二公子细谈。
　　
　　未曾想这二公子比想象中难搞，两个小时后，唐亦琛从包间出来径直去卫生间洗脸，在水池前俯下身，等脸上滴着水珠地抬起头看镜子，却赫然发现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关俊伊这次来上海，一来是为电影，二来是代表Gravitation来和上海的主办方谈计划中的上海演唱会，三来，是处理一些私事。
　　
　　今天是演唱会的主办方在这里设宴请他，谈一谈对演唱会的具体设想。他中途出来上卫生间，出来就看到镜子里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止了止脚步，去他旁边的一个水池洗手。
　　
　　只半分钟的交集，完全的沉默，却有奇怪的气氛在空气间浮动，而这气氛似乎叫……敌意。
　　
　　

第 16 章

	

　　宁海邢、易琛，和九被带进落雁楼洗澡更衣。九扮成男装用的裹胸已经湿透，头发也散了下来，再扮成男装已经没意义也不可能。那宵姨知道她定不是一般人，女扮男装进落雁楼的她也不是第一个。倒是看到这全江南都看作神明一般的男子易琛与他们极是相熟，神色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恭敬，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三个人全都被请进了落雁楼规格最高的三间仙浴房。
　　
　　九浸在浮满了花瓣的浴桶中，水温很舒服，花瓣也都是瘦西湖这个季节刚开的桃花，怡人的清冽香气氤氲在周围升腾的水汽里，她闭上眼，却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只见过他一次，却印象深刻。睁开眼的一瞬，就已经认出他来。他的眸色那么那么黑，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深深地刻到眼睛里去。他扯下她的发带——这样的动作应该是轻浮的，她却竟然丝毫也没有生气，好像这些事一旦由他来做，都变得理直气壮了一般。
　　
　　只是想着……她清淡素冷的脸，就又红了。
　　
　　屏风外的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九惊了一下，复又想起那宵姨方才说一会儿会让人把衣裳送进来，便又镇静了下来，只象征性地淡淡的问，谁。
　　
　　门又被关上，外间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小姐，宵老板让我把衣服给您送来了，都是簇新的，您放心穿好了。我给您挂这儿了。”
　　
　　“好的，麻烦您了，谢谢。”
　　
　　过了一会儿，却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出去的声音，九有些好奇地朝屏风方向看了看，蓦地吓了一跳。
　　
　　一个妇人站在屏风边，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普通，面相却有些眼熟，好像似曾相识。可是脸颊上却有一道疤，闪电的形状，让那张脸上平添了几许狰狞。她站在那里，用一种……死水一般的眼神看着九。
　　
　　“有事吗？”九的眼神里带着疑问，一丝害怕在心头若隐若现。
　　
　　她好像是没有听到，只是兀自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嗓子喃喃，“和那狗皇帝还真像。”
　　
　　九一惊。心头顿觉不妙，却还是晚了。那妇人出手一把尖锥，极快的朝九飞来。
　　
　　绕是她学过武，练过剑，也不过是为了身体健康而已。武功根本谈不上有多高，本能地尖叫一声，往水里一躲，却仍然被尖利的锥子扎中了肩胛骨。血瞬间涌了出来，九一声痛呼，就听到门被撞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易琛本就在九的隔壁，刚洗完出来，才穿好里衣里裤，就听到九一声惊呼，心下大叫不妙，以为是有消息灵通的刺客对九出手。一时间也顾不得九在里面洗澡，当下拿了剑就冲了进去。
　　
　　九的肩上渗出了血，手捂在肩头，痛得脸都皱起来。易琛看到这画面，几乎怒火攻心，一剑挑起一片水珠，全力泼打在了那妇人的脖颈和胸口，那妇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翻了白眼就昏倒了下去。
　　
　　“你怎么样？”他一个健步冲向九，眼中只有渗着血的伤口，别无他念。好在锥刺得并不非常深，她又躲了一下，没让锥子直直的扎进去。可是还是伤到了骨头。更糟的是流出的血里竟带着些微的黑，显然锥上沾了毒。没时间让她穿衣服了。易琛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伤口，声音低沉又带点轻柔，“忍着点，我帮你拔出来。”
　　
　　九咬着嘴唇点头，易琛一手摁着她的肩头，一手拉着锥尾，推了一股掌力震麻了九的肩，随后迅速的把锥子拔了出来，九一声没忍住的呻吟闷闷的从喉咙挤出来，下一秒易琛的手飞快的捂住了九的嘴，低头凑到伤口上就开始把渗到毒的血吸出来。
　　
　　九顿时只觉得肩头一阵怪异感觉，痛，却因为他方才一阵掌力未消的酸麻缓解了不少，他温热的口舌那么直接的贴在她□的肩，那一层花瓣下面就是她浸泡在水里的肌肤。她的身体从来不曾有人直接碰触，即使是封了格格之后，她也因为不习惯而不让宫女替她更衣沐浴。可是现在……
　　只好屏住呼吸维持同一个姿势，却没法阻止自己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羞怯而染上粉色。
　　
　　易琛来回吸了几次，直到确定血的颜色基本上正常。“锥子上的毒应该并没有多致命，一会儿再找个大夫来看一看。”他慢慢将头抬起，只拿袖口擦了擦唇边黑红的血。看到伤口依然不断的往外渗血，这样下去可不行。不管怎么样，得先把血止住再说。
　　
　　“试试看，手臂能抬起来吗？”他找来边上放着的一块干净布巾，“嘶”地扯下一条，问道。
　　九有些艰难的把手臂抬了抬，还是痛。咬了咬牙，把手臂伸出水面，易琛小心的接过来，搁在浴桶边缘，小心的用干净的布擦干了伤口，再把那布条覆在伤口上，一圈一圈，细细缠裹。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九觉得脸颊已经几乎快要燃烧得像冬天暖炉里的炭火。易琛的指尖偶尔无意间掠过她光滑的肌肤，她几乎要颤。眼睛死死的盯着一片漂浮的花瓣，额头都冒出汗来，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其他。
　　
　　易琛的手也没有了平日的冷静沉着。一来怕弄痛她，二来……她的肌肤洁白细腻到晶莹，她的脸和那水面上的桃花瓣一样红，似莲花一般娇羞，空气里是青楼中那刻意弥漫的香气，仙浴房仙浴房，本就营造了一股醉生梦死的香艳氛围……
　　
　　他手上的动作渐趋缓慢，终于停止，平静了一下几乎粗重的呼吸，开口。
　　
　　“我去求你皇兄，把你指婚给我，可好？”
　　
　　“恩？”她墨玉般黑亮的眸子瞪大了看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这句话完全在她可接受范围之外，她和他接触的时间加起来一个时辰都没有，怎么竟然说……指婚！？
　　
　　“我看了你的身子，应该要负责。”他定了定心，指出一个可谓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必。”她顿了两秒，回答。
　　
　　“我要出来了，麻烦你……”
　　
　　“好，那你当心点，我帮你叫个丫头来？”
　　
　　“不用了，谢谢。”
　　
　　“好，你自己小心。我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叫我。”他点点头，离开。
　　
　　门被关上，九缓缓站起，不知怎的，竟觉有一丝失望。
　　
　　宁海邢洗完出来，看到易琛在九的门口，顿觉奇怪，“易公子这是……”
　　
　　易琛已经飞快穿好了外衣，随意一笑，“没事，想点事情。宁兄若有空，能不能麻烦帮我把宵姨找来？”
　　
　　“好。”宁海邢作了个揖就离开。他从维隆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早就与易琛相识。
　　夺皇位那一段最惊险的时期，宁海邢帮易琛做了不少事，也领教了易琛的为人和本事。如果说对维隆帝是忠诚，那么对易琛，就是敬服了。易琛让他去找宵姨来，他也压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去办了。
　　
　　宵姨来得很快，易琛看了她一眼，转身敲九的门，“你好了吗？能进来吗？需要帮忙吗？”
　　
　　过了几秒，门“吱呀”一声开了。九一声蓝紫色，是落雁楼姑娘惯常穿的衣服，却仍然出落得异常清宁。看到宵姨愣了下，黑亮的眸子带着疑惑看向易琛。
　　
　　易琛轻抬了下巴，“进去说。”
　　
　　走进去，才绕到屏风的另一边，就听到宵姨发出一声尖锐的倒吸气，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横卧的妇人。手不自禁地抚上胸口，试图抑制瞬间加速的心跳。
　　
　　“宵老板，这件事，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希望你能保密。这件事情除了这间房里的四个人，不希望有第五个人知道。”
　　
　　宵姨颤抖的闭了下眼，“好。”
　　
　　“那好，这位夫人被我打昏了，估计在两个时辰之内能醒，你把她安顿了，一会儿告诉我地方，我今晚来找你，不会超过子时。”
　　
　　用完晚膳，易琛和允维聊了很久，宁海邢和洪公公在门外守着——反正是在易府上，不用像在外面那样需要低调掩饰。允维即位后，一切的情况竟都比想象中来得好，几位皇子看来都比较平静，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各自的党羽也似乎没什么行动。允维私下里倒是动作不少，收归的收归，削权的削权。他绝不是暴君，但也绝不心慈手软，一些人，还是想杀。易琛帮他分析了全局的情况，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留，哪些人潜在危险不小，一个个的统统安排好。他几位皇弟皇兄的封王和指婚也大有讲究，等稍微统一了意见，已是亥时，易琛劝着皇帝早些休息，反正接下来的日子他还会陪着他们，有的是时间聊。送允维回了卧室，易琛看了看天色似是要下雨，便回自己的书房又取了一把伞出来，打算再去一躺落雁楼。那宵姨就说了人就在落雁楼里，具体的到了那再说。
　　
　　本来皇帝还想找宵姨问九那姨母的事，可是九说今天一天折腾得太累，不想再费精力去问那些，想明日再说，也就作罢。至于那齐二小姐的事，九不想计较什么，自己也就是落了个水，也没什么别的伤，说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秦大人也说这事情要是闹大了恐要泄了身份，确实不宜张扬，再说洪公公那两巴掌也打得着实不轻，就暂且先放过她。
　　
　　路过九的房间，却看到她的灯还亮着，案前一个人影，似是还未睡，便敲了敲门，：“格格，睡了吗？”
　　
　　就见那身影怔了怔，起身过来开了门，“易公子，有事？”
　　
　　“不，只是想问你，那伤口还痛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她双颊微红，两人俱是想起下午的事，仍是有些尴尬。
　　
　　但她微红着脸浅浅一笑，像是带了几许安慰，月色下擒着缕缕光晕，坚强又美好，“还好，不疼的。”
　　
　　他点点头，“那就好。疼的话别忍着，告诉我，我认识一个针灸的高手，能帮人针灸止痛。”
　　
　　“谢谢。”她笑一笑，他告辞，刚要走，却又听到九在后面叫住他。
　　
　　“格格还有事吗？”
　　
　　“易公子，你……是不是要去找宵姨？”
　　
　　易琛点头，“格格也想去？”
　　
　　“……可以吗？” 她眼神中带着清澈的期许，他拒绝不了。
　　
　　“好。”他答应，并不犹豫。
　　
　　“你不问我原因吗？”九有些诧异他的爽快。
　　
　　“格格若愿意说，自会告诉我。不然，我岂不是勉强了你。”
　　
　　她浅浅一笑，“那……走吧。”
　　
　　“可是我们这是地下活动，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他说罢抬手到胸前，掌心向上的放着，略略颔首，“来吧。”
　　
　　九稍稍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掌心相贴的一刹，似是觉得脖子都有些发烫。除了自己的皇兄，她没有和任何男人近距离的接触过，今天和他有的动作，已经亲密得几乎超出了她的承受。
　　
　　他带她飞上屋顶，疾行几步，再翻下墙头，已经是府外。他的马就等在那里。易琛直接抱九上了马背，因为怕碰伤了九的肩，他放低了速度，慢跑向落雁楼。
　　
　　“其实我想去，是因为那个刺伤我的夫人，长得像我娘。”九突然开口，没有预兆。
　　
　　易琛挑了挑眉“哦？然后？”
　　
　　“我娘进宫前就是扬州人。据说我娘还有个姐姐可能还在世，二十年前也是那落雁楼里女子。所以我想，那个夫人，可能就是她。”
　　
　　易琛沉默了一会儿，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性，却并没有想到这种。只是道，“先不要想太多，去了再说吧。”
　　
　　到了落雁楼，宵姨把他们带进了落雁楼旁边的一处小别业。那夫人已经醒了，正双目空空地坐在床头。
　　
　　看到九进来，她双眼依旧无神，只是眼眸始终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哎，”宵姨在一边叹了口气，“久倾格格，易老板，算我求你们，卖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放过她吧。”
　　
　　九和易琛俱是一惊，没曾想他们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那宵姨见两人这般神态，又是叹了一口气，道起一些旧事，嗓音不复平日的高亢媚亮，像是瞬时老了十岁，连边上木桌上的烛火，都仿佛摇曳着回到了前尘旧梦里。 
　　
　　这夫人原来果真是先贵妃的姐姐，因为她们的父母在南昭国相识，于是她叫允南，贵妃叫允昭。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她被卖进落雁楼，姿色虽好，可是一来已经不年轻，二来也不愿做这柳巷女子，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倒也算了。她极爱妹妹，疼得像是心头的一块肉，妹妹有了心上人，她也知道，可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那皇帝抢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一阵，她心理极脆弱。后来宵姨自京城来到扬州，接手了落雁楼，听说了她的事，才对她多加照顾。可是她对抢走妹妹的皇帝始终心怀难以平复的仇恨，九的眉宇间跟先皇很有些相似，脸型像她娘，或许血亲间真的有这种感应。见到九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一定是他们的孩子。可是她觉得九的存在对妹妹来说是一种痛苦，她相信妹妹一定不想要这个女儿。
　　
　　更何况，时欧惘当年有多痛，她是亲眼所见。
　　
　　时欧惘是九她娘当年在扬州的恋人，他们相识，是因为时欧惘救了允南。时欧惘当年是江南名医的关门弟子，风流倜傥，妙手回春。救了重染痢疾的允南，与日日夜夜照顾她的允昭日渐情深。他们全家也都默许了这个女婿，时欧惘确实是相当优秀的人。允南也着实喜欢这个妹夫，几乎觉得好事将近。允昭被召进宫里做贵妃之后，他心如死水，几乎潦倒。直到允昭被打入冷宫前的三个月间，允南眼睁睁看着曾经自诩不凡的救命恩人变成一个行尸走肉般的酒鬼。 
　　
　　知道妹妹被打入了冷宫、家破人亡之后，她对皇帝的恨，浓烈到刻骨钻心。
　　
　　连带的，也恨他的女儿。
　　
　　从落雁楼出来，凌晨的冷风吹得九瑟瑟发抖，她说她想走走，他便牵着马，跟在她身边。看她冷，又在马兜里找了件斗篷让她披上。心疼她，又不好更亲密。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阵狂风过后，地上的沙石都被风吹卷起来往人脸上打，突然间“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九却有些失神似的，浑然不觉。易琛停下来取伞撑伞的功夫，她却已经兀自往前走，雨滴打湿她的发线、衣服，易琛大叫一声把她从雨里拽回到伞下，却看到她的脸上全是湿的，她倔强的把泪藏到雨里。
　　
　　一冲动，他一把把九摁到怀里。
　　
　　宵姨的叙述很简单，不过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允南一直双目无神，不知焦距在哪里。直到宵姨说完了，她才突然利剑一般盯着九，咬牙切齿的丢出两个字，孽种。
　　
　　随后一声冷笑，鲜血自她口中流出，她竟选择咬舌自尽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允兄，在下能不能向您讨个人？”第二日一早，允维想去看看扬州城清早的街市，屏退了左右，就易琛和他两人，洪公公跟在十米开外。走在易府边上安静的小巷子里，易琛突然开口。
　　
　　“易兄何须如此客气的跟我讲话？我是把你当亲手足看待的。没有易兄，何来我今日？要什么开口便是。”
　　
　　“好，那易琛就开口说明话。允兄可否把你的九妹指给我？”
　　
　　“你说什么？”允维似是完全没料到易琛会开这样的口，一时间根本不能置信。
　　
　　“允兄已经听见了。”易琛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允维沉默。一路都不再开口，过不多久，也就匆匆回了易府。
　　
　　“不行。”回了房间，关上门，允维坐到椅子上，说了两个字，“别的条件都行，就她……不行。”
　　
　　“臣子可以向皇帝要理由吗？”易琛苦笑一下，在允维旁边坐了下来。
　　
　　“九……是我想带在身边的人。”不论世俗身份如何，允维终究还是真的把易琛当兄弟看待，即使自己是帝王，但易琛对他来讲既是良师又是益友，某种程度上还是恩人，他不愿在他面前摆所谓的皇帝架子，那会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恶心。
　　
　　“可她终归得嫁人。”
　　
　　“为什么？！”他激动了，开始口不择言。
　　
　　“允维！你是她哥哥！”
　　
　　“我不是！”
　　
　　“不是也得是！管你是谁生的，你现在就是皇帝！”易琛也激动，一只陶瓷茶杯“嘭！”的摔在桌子上。
　　
　　

第 17 章

	

　　燕吟幽过来看陶久笙排练。
　　
　　吟幽是典型的女强人，聪明，强势，雷厉风行。年纪轻轻已经是知名财经节目的制片人，是比久笙大一届的学姐。那时候她大四，帮学生会拉赞助，带着对方公司市场部总监去常去的酒吧，正好碰到久笙第一天登台，一眼便对了胃口，这小师妹她喜欢。
　　
　　久笙知道她要来，也没多放在心上，她以前排练的时候吟幽也时常来探班。只不过，现在她考虑的是怎么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要是照实了说好像有前世的感觉和记忆，吟幽肯定要说她小脑袋瓜累过头了胡思乱想。那女人是标准的唯物主义。
　　
　　久笙没想到的是，吟幽居然带了个人来。
　　
　　他走进来，看着自己，然后浅笑着伸出手，“久笙，好久不见。”
　　
　　久笙有点惊讶的看看吟幽，又看看他，才把手伸出去握住，“好久不见，沈熙安。”
　　
　　吟幽看看两人，笑道，“熙安这次刚从纽约调回来做G纳公司大中华区的CHO，我下午刚做完他的专访，他听说我要来探你的班，就一起来了。”
　　
　　“我在国外好几年，终于能回来，正好有机会，就过来看看你。”他边说边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有次路过一家工艺品小店，正巧看到这个，觉得很配你。就当是见面礼吧，希望你喜欢。”
　　
　　“谢谢。”久笙双手接过，打开，是一根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只瘦长的酒瓶，瓶口的设计却是网状球体的麦克风。极别致，做工也精巧。
　　
　　“我很喜欢，谢谢你。”她绽开四月浮云一般纯白柔软的微笑，一如往昔。小心地把项链放进盒子里，仔细收好。
　　
　　“喜欢就好。”沈熙安也笑笑，看着眼前的陶久笙，恍然想起一些往事，他也曾送过她项链，可如今人是物是，心却不再是当年的心。
　　
　　“好了，不打扰你，你接着排，不用管我们，”燕吟幽随便拖了个座位，又帮沈熙安拖了个，到一边，“我们看着你唱就好。”
　　
　　她于是又开始唱，沈熙安神情平静地看着，内心却像一眼山泉，不汹涌，却不断地冒着止不住的波澜。
　　
　　其实他比燕吟幽认识陶久笙更早。他和夏啸天同届，经常一起打球。学生会主席和商学院出了名的大才子一起打球是很吸引眼球的，边上看球的女生也从来不少。那时候陶久笙大一，头发短得接近板刷，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女生中间，像没长大的小男生。瘦得只可以用一“根”来形容，要不是偶尔和同伴说话时候的低眉浅笑泄露了她小女孩的羞涩可爱，沈熙安几乎要判断不出她的性别。就看到她两只眼珠乌溜溜的跟着球转，沈熙安不禁想道，这小姑娘有意思。再然后的事情就相当的戏剧，她好像接了个电话有事要走了，他走神，失误，传球的力道太大，角度又偏了，全场人看着那颗篮球笔直地往久笙瘦小的脊背砸过去。
　　
　　可惜那时候的他生性冷漠慢热，球砸了她，倒是夏啸天率先跑了过去道歉。后来她也和夏啸天熟，他直到一年后的大四，才因为一次暑期旅行和她有了更多的交集。
　　
　　那时候她头发留长了些，不再是以前那样的板刷，染了好看的栗黄色，很衬她粉白的肤色。夏天的夜晚，一个人坐在草垛边上听歌。他过去，坐在她身边，她回过头来笑一笑，灿若明霞。他还记得那个夜晚，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校，聊生活，聊他们在的那座城市，聊把他们送过来旅行的大巴司机。后来他问她前面在听什么，她说gravitation，他说我也喜欢。
　　
　　边上有萤火虫在飞舞，他兴致突来起身去捉，居然给他捉到一只，他双手掬起把萤火虫笼在手心里，走到她面前，“把手给我。”
　　
　　她乖乖的抬起手，他想把萤火虫放进去。——自然是不可行的，萤火虫得了空隙就飞走，他却把她的手包裹进他的。
　　
　　后来的两个月过得其实很快乐。他太忙，整日的在市图书馆。她偶尔就去陪他，他就很开心，一边看书一边把她纤细的十指握在手心里。然后晚上送她回家。她脖颈修长，皮肤白皙，戴项链很漂亮，他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格外敏感的搜寻项链，橱窗里有时候看到觉得配她的就会买下来，送给她，还要替她戴上。然后悄悄的在颈后偷一个吻，看她面红耳赤地跳开。
　　
　　可惜彼时，他申请的美国交流生已经批了下来，九月就得走。他从来自信，却在她这件事情上失去自信。他不奢求她会等他，甚至不确定她到底对自己是爱还是喜欢。她好像还没长大，若即若离得让他很是挫败。离开的时候他们互相微笑的道再见，她除了“一路顺风”之外什么都没有说，他说到了那边会给她电话，他说明年我回来，你要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得来迎接我啊。
　　
　　可是到了那边更是忙，天昏地暗，语言，人际，时差，生活习惯。他一个一个障碍地跨，身心俱疲。第二年奇迹般的直接被斯坦福大学招去读MBA，没毕业就进G纳，一路晋升，速度惊人。顺风顺水的背后是日日夜夜的奋战，奋战到忘了自己还在谈爱情的年纪。
　　
　　如今回来，一切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一切。他看着眼前的陶久笙，坐在高脚凳上唱着歌，身后有乐队替她排练，她要开自己的演唱会——而他以前，仅仅知道她喜欢音乐而已，从来没有想到，当有一天破茧成蝶，她会是今天的陶久笙。
　　
　　目光游移到她颈间，还是戴着项链，却再不是他曾送过她的那些。
　　
　　思绪翻飞间有人敲门，看到一房间人都惊讶地看过去，沈熙安也回头，一看便愣住。
　　
　　——那个对着久笙微笑着耸肩的男子，不就是他们曾经一起喜欢的Roka?Guan？
　　
　　他竟然对陶久笙说，“终于有空闲，过来看看你。”
　　
　　之后三个人就成为一个奇怪的探班组合。为了不打扰久笙排练，没有丝毫的交谈。久笙有时候会停下来问他们意见，沈熙安和燕吟幽在音乐方面什么都不懂，关俊伊则会给一些相当出彩的建议。
　　
　　排练到八点提前结束，陶久笙说请他们三个吃饭。四个人就近找了家环境清幽的餐馆。陶久笙话本就不多，关俊伊也是。沈熙安虽然不再是当初那个慢热的才子，三年职业生涯早已让他信手拈来就可以侃侃而谈，可惜此情此景让感慨非常，也没有多言。燕吟幽身为电视人，口才自然一流，也幸而有她，一顿饭才不至于冷场。聊聊沈熙安在国外的生活，聊到久笙上个月也在美国，又问问久笙在那边的情况，聊起曾经在某些场合其实和关俊伊打过照面。
　　
　　又聊到那场大地震，然后不动声色地聊起久笙怎么竟就认识了关俊伊。她不是八卦的女人，洞察力却也足够敏锐，有些感觉台面上不能明说，况且还有沈熙安在。关俊伊的眼神多少能说明点什么，她虽然对关俊伊了解不多，但仅有的几次接触也让她感觉出这个人相当自我。可他却对久笙却非常照顾——来看她排练，提意见，如此心甘情愿的拿出大把时间给她。甚至还知道久笙喜欢吃辣，这种小细节在燕吟幽看来却简直已经是奇迹，她几乎要百分之百的判断关帅哥看上她们家小久笙了。
　　
　　哎，其实这桌上三个人，哪个不曾被她吸引？
　　
　　关俊伊觉得自己很是享受这种感觉，和她，她的朋友，一起吃饭。好像……有一种温暖的东西，渐渐将心包围。
　　
　　今天有点早，久笙心情有些复杂地回到酒店，站在玻璃边上看着窗外，毫无倦意。无意间把手抄进口袋，一摸，摸到那只盒子。拿出来，打开，借着月光又细细打量，真的是太精致的项链，月色下面在指尖闪烁晶莹的光泽。沈熙安，沈熙安。她那时候应该是真的喜欢他，只是有些记忆今天已经模糊到像是梦境，尽管其实，也没有几年。她只记得他的手总是很温暖，把自己在盛夏也总是冰凉的手包裹起来。他永远喜欢送他项链，只是她自己都甚至弄不明白，今天送这根项链的人，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为了生活奋斗的学长。 
　　
　　他依然从容自信，却更加的成熟谦和，收起那些骄傲不羁的羽翼，把自己置身进这个世界周旋。可是几年时间，真的会造就心之间漫长的距离，他仍然是沈熙安，却已经变成陌生的沈熙安。 
　　
　　指尖触摸到吊坠上一些凹凸，转过来凑近，借着月光看，是六个字，小小的，笔锋隽利，猛地想起沈熙安以前也是这种字迹， 
　　
　　“久久一笙幸福。” 
　　
　　她心里咯愣一下，把拿着项链的手退远，眯着眼睛足足盯了它半晌，又拿近，自言自语的说，“谢谢。会的。” 
　　
　　左边裤子口袋的手机兀地震了震，久笙一看，竟然是唐亦琛。 
　　
　　“喂？” 
　　
　　“睡了？” 
　　
　　“没有，还早呢。” 
　　
　　“哦，那晚饭吃饱没有？” 
　　
　　“啊？” 
　　
　　“想不想去吃好吃的？” 
　　
　　“啊？” 
　　
　　他在那边就轻笑，笑完了问她，“你住哪里？” 
　　
　　“你到底要干嘛呀？”完全一头雾水。 
　　
　　“要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不去？” 
　　
　　“不要，我要睡觉。” 
　　
　　“你不是说还早么？” 
　　
　　“唐亦琛，你想我肥死啊。” 
　　
　　“恩，你确实挺肥，肥的都快跟竹竿似的了。” 
　　
　　“……”她语塞了下，“不肥也不跟你去吃。” 
　　
　　结果陶久笙还是被唐亦琛拐去吃了夜宵，她坐在唐亦琛车上一边腹诽柯朗是个大汉奸一边琢磨着吃就吃，我吃不穷你也撑死你。反正……刚那顿晚饭，好像呃。。。真的没吃饱…… 
　　
　　没想到唐亦琛带她来的居然是偏僻的小街。久笙有点懵。下了车七拐八弯的走，突然柳暗花明。整条街都灯火通明的喧嚣着，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喷香诱人的小吃。唐亦琛熟门熟路进了一家麻辣烫，拿了张纸巾帮她把椅子擦干净，“坐吧，马上有好吃的。” 
　　
　　久笙有点晕的看着唐亦琛的背影在那边把一窜一窜的东西挑进网兜，又看着他走回来，在她边上坐下，“怎么了？很奇怪么？” 
　　
　　“你真的是唐亦琛？” 
　　
　　“这里的麻辣烫很好吃。”他笑，“你喜欢吃的吧。” 
　　
　　“你怎么知道？” 
　　
　　“恩，”他耸耸肩，“消息正确，回去给啸天发奖金。” 
　　
　　“……”陶久笙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人知不知道含蓄两个字怎么写啊……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麻辣烫真的很好吃，而且唐亦琛挑的东西，真的……好合她胃口。。。 
　　
　　“我喜欢吃辣也是夏学长告诉你的？” 
　　
　　“不是啊，看出来的。”唐亦琛从自己碗里捞出一片牛百叶，“那次一起吃牛排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尝了尝牛百叶，恩了一声，“这里的牛百叶非常好，我每次来都必吃，快点尝尝看。” 
　　
　　陶久笙对美食没有抗拒力，偏偏唐亦琛在这方面居然是小半个专家，吃到后来她就有点乐不思蜀，本质里的小孩子心性暴露无疑，吃完了麻辣烫还跑出去吃甜不辣和章鱼小丸子，还笑眯眯地咂咂嘴，乐得像只小猫。 
　　
　　唐亦琛情不自禁伸手擦掉她嘴角一抹甜蜜酱，宠爱恍如隔世的梦境。 
　　
　　虽然此时此地多是些平时不看电视的大老粗们，两个人也都是T恤休闲裤的平常装扮，但到底气质外贸皆出众，终于有个哥儿们指着久笙叫了句，“诶！妹妹你是不是上过电视！” 
　　
　　她乐，“是啊，路人采访！” 
　　
　　玩得一身是汗回来，车上久笙问他，“你不是香港的吗，怎么知道那种地方？” 
　　
　　他沉默一阵，开口感叹，“以前刚进餐饮业的时候，资金不多，酒店利润太小。一般的小宣传也起不了作用。我想想只能靠好口味做口碑，就一家家饭店跑，大的小的，甚至这种路边摊大排档，真的还被我挖到几个厨师，弄出些招牌菜来。所以咯，自己也跑成半个吃精，” 
　　
　　陶久笙有点小触动，没想到风光如他曾经还有过那般艰辛。曾经对这个人消失的好感终于又回来了些，脱口而出谢谢，今天真的很开心。 
　　

第 18 章

	

　　允维双眸渐渐含火，死盯着易琛，“你都知道了什么？”
　　
　　易琛双眸如冰潭，声音也冷，“放掉她。”
　　
　　允维一把剑倏地架在他劲边，“朕随时可以赐你死。”
　　
　　易琛轻闭了眼，“你知道你不是，可她以为你是。”
　　
　　“朕可以将一切告诉她。”他几乎咬牙切齿。
　　
　　“可天下人以为你是。”
　　
　　肩上的剑微震。
　　
　　易琛继续，“你是想让她替你担乱伦之名，还是想将她养在深闺？”顿了顿，“像她娘？”
　　
　　“还是……你弃了江山，带她埋名山野？哼，”他冷笑一声，“你弃得了吗？”
　　
　　一只价值不菲的陶瓷杯被大力砸向墙角，带着些许水渍，绽裂。
　　
　　“公子？”洪公公在门外听到屋内声响，问了声。
　　
　　“没事。杯子碎了。帮朕把九儿叫来。”允维吩咐了声。
　　
　　“是。”洪公公纳闷他怎么突然自称了朕，照理微服时期是不该的，但知道有些事他做下人的不该多问，譬如刚刚房里必然发生了些什么。但伴君如伴虎，他懂得如何自保，便就领了旨，径自向九的房间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允维终于定了下心神，问了句，语气平静。
　　
　　“还记得昨日落雁楼里的宵姨么？”
　　
　　“嗯？”
　　
　　“她以前是京城人，你的事，她经手。”
　　
　　“然后告诉了你？”
　　
　　“昨夜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见到她在你房后，逼问了她。”
　　
　　……
　　
　　二十六年前。
　　
　　祈婉是太傅千金的小姐，有个贴身丫鬟，唤作宵儿。
　　
　　祈婉会被选进宫做秀女几乎是不用被怀疑的，只是她将宵儿视作姐妹，不愿让她随自己进皇宫这个深海，于是便替她找了个老实男人嫁了，也算是大房夫人。
　　
　　事情就是这么俗套，两人几乎同时怀孕，宵儿早生了四日，生完了就请求进宫，陪着已成婉妃的小姐。谁知生出来的男儿，竟然不会哭——是个哑巴！接生的两个太医当即大惊失色，龙颜若怒，怪罪起来，他们两个也吃不了兜着走！宵儿年轻归年轻，却果断，心也狠，当即抱了自己的儿子过来，将那皇子往自己儿子的襁褓里一塞，立马换了口吻，“太好了，是个小皇子！”
　　
　　两位太医一愣，反应过来，虽然担心，但到底比直接担君王的盛怒来得安全，便赌了一把，附和着她，瞒天过海。娘娘早已累到昏睡，这件事，就他们三人知道。
　　
　　宵儿的丈夫知道儿子被换走之后，一时怒极攻心，暴毙而亡。她便孤身一人来到了扬州，拿婉妃给她的两百两银子，开了这落雁楼。
　　
　　“那真正的皇子呢？”故事在允维的料想之中，他平静之极。
　　
　　“死了。那两个太医怕日后闹出乱子，开了剂药，弄死了。”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十五岁的时候，发现我和父皇的血不溶。”他闭了眼，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堪回首，“……宵姨……人呢。”
　　
　　“走了，将落雁楼送给了我。”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允兄，这茶可还好？”
　　
　　“不错。好茶。”他们到底默契。
　　
　　门外传来洪公公的声音，“公子，九姑娘到了。”
　　
　　易琛去开门，九看到他，脸颊不争气的微微红了，欠了欠身，转身对着允维叫了声，“哥。”
　　
　　“昨晚睡得好吗？”允维示意她到他跟前坐了，问她。
　　
　　“还好。”她答了句，抿了抿嘴巴，算是笑一下。
　　
　　“公子。”门外突然传来宁海邢的声音。
　　
　　“进来。”
　　
　　宁海邢进来，呈上一封书柬，“北疆急信。”
　　
　　只两个字——宏，战。
　　
　　宏是北边的游牧民族，近年来各部被逐渐统一，建立了地域庞大的军事政权。但因为人口稀少，经济也不发达，并未被放在眼里。却不料主动发起了战争。
　　
　　“即刻启程，快马回京。”他看了易琛一眼，本想请他一起回京商策，却竟想起方才九见了他微微脸红的模样，鬼使神差的开口一句，“易兄，后会有期。”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切就已准备妥当，易琛心中对允维到底失望，未曾料到他会因为儿女之情而影响江山大事，不过也更明白了对于九的决心，允维的，还有他自己的。
　　
　　快马加鞭一日，直到亥时才住进了客栈。疲惫一整天，九困顿的更衣想要睡下，却蓦地在袖口发现一张字条，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塞入的。
　　
　　展开，心跳几乎停下。
　　
　　“必携尔双飞
　　
　　琛”
　　

第 19 章

	

　　陶久笙“酒久归一”演唱会。 
　　
　　加了一场，上座率仍然爆棚。唐亦琛坐在人潮里，左边是自己母亲，右边是挚友陈旭扬。 
　　
　　那天得知原来母亲之前找的电影女主角是久笙的时候，他一时悲喜掺半。悲的是，以他身为商人的敏感眼光，陶久笙若是涉足大银幕，必然会是一场难以料计的风暴，千水影业虽然送给了陆夫人，但怎么说也是唐盛旗下的产业，若能拍出一部拥有轰动效果的大片，对整个唐盛也会是一种无形资产。可是，现在他反倒是庆幸大过遗憾，那片子里的男主角……是关俊伊，关俊伊……这个人给他太强烈的威胁感，要是一起拍戏…… 
　　
　　他叹一口气，好像连为何深陷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就已陷得这么深。或许大概可能，一切本就是一场宿命。他不是认命的人，但在久笙的事情上，他认得心甘情愿。 
　　
　　不过突然他又笑了，因为看到身边坐着母亲。想起她前阵子说起“那个女主角”的一些话，说久笙是“挺纯的姑娘”，说“不太舍得逼她”，甚至还主动提出，要来看她的演唱会。 
　　
　　那是不是意味着……妈挺喜欢久笙？ 
　　
　　旁边陈旭扬凑过来，“喂，不要笑得这么乐，像是中邪了，相当之寒人。” 
　　
　　台上的陶久笙一袭胜雪白衣，配着身后的深蓝幕布，像要破茧的蝴蝶，像缓缓绽放的盛世清莲。 
　　
　　其实只是式样简明的雪纺衬衫，充其量不过是质地精良，剪裁妥帖，却不知为何，穿在她身上，像是隐约有股气体笼罩，朦胧间仿佛氤氲出一股透白的光晕，连歌声，都似乎变得飘渺……
　　
　　下面上千人都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幻觉，台上的女子，再平凡的表象都掩盖不了她真正身心流露的气韵，好似带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气息，她唱着，她皱眉，她笑了，她轻点指尖，她眼波流转……她牵扯他们的心神，却又让他们觉得有一种空落，甚至一种绝望。
　　
　　她醇软的嗓音蠕蠕地哼着一首歌，透过耳麦被放大进每个人的肌理，流水一般的钢琴衬着她的歌声，像是要把人融化。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爱抚般拿起一旁小桌上的雪克壶，把事先备好的碎冰、蔓越莓汁、君度和特基拉依次倒入，盖上壶盖，又和着音乐的节奏上下摇动，银色的不锈钢雪克壶在她手中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数次过后，打开了壶盖，橘红色的酒液缓缓流进高脚玛格丽特杯中，像梦里的一幅画。她嘴角微翘，扬着眉陶醉般看那两杯在灯光下闪着微芒的酒，迷醉苍生。
　　
　　她端着两杯酒，一边唱着歌的最后几句，一边走向舞台暗处，追光灯打着她，渐渐的也照亮了舞台暗处的乐队。她走到三角钢琴前，静静的看那琴师把歌的尾声部分弹完。
　　
　　台下渐渐起了些微骚动，原本沉浸在歌中的人们有些大脑迟缓的意识到，这个钢琴师……看身形……OH MY GOD……
　　
　　琴声渐止，台下掌声如潮，久笙把酒杯递过去，那琴师接住，下面的观众们张大了嘴巴看着两人碰杯，对视，微笑，然后仰头将那杯蔓越莓玛格丽特一饮而尽。直到久笙转过身来面对观众，微笑的说了声，“谢谢大家，也谢谢关俊伊，”下面才如一颗燃尽了导火线的炸弹，瞬间爆发。
　　
　　关俊伊的笑容逐渐在俊美的脸上扩绽，起身离开琴凳，“你们这么热情，我都舍不得下去了。”
　　
　　又是一阵欢呼。久笙的歌迷自是不用说，稍微对她有点了解的都知道她最喜欢的歌手便是关俊伊。何况关俊伊又是此等世界级的全民偶像，就连台下的众媒体，此刻也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兴奋难当。
　　
　　他笑道，“好吧，其实跟久笙还准备了一首歌，这回不用弹的，用唱的。”
　　
　　欢呼声中他戴上了放在钢琴上的耳麦，轻快的前奏声起，久笙一笑，“翻唱一首歌，范晓萱的，《蓝旗袍》。”
　　
　　久笙的演唱会虽然多，可是展现她活泼可爱一面的却并不多，关俊伊平素也多是略带忧郁俊逸逼人的形象。却在一首歌里突地变换了气场，俱成了两个嬉笑打闹的精灵。
　　
　　久笙手指一边在调酒桌上翻飞，一边唱着“穿一件蓝色的旗袍，让你看得神魂颠倒，爱你爱到无可救药，想吓你一跳。”
　　
　　关俊伊装模作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一边唱道，“穿一件蓝色的旗袍，抬起了肩膀踮起了脚，高贵的女人不会怕老，我配你可算公道？”
　　
　　“我多疯狂，除了你没有别人会知道”
　　
　　“我多轻佻，在你面前理智统统取消”
　　
　　“你给我穿一件蓝色的旗袍”
　　
　　“我给你带一顶白色的礼帽”
　　
　　“我们是前生注定，早晚要拥抱……”
　　
　　像一出精彩的舞台剧，眼角眉梢俱是情趣。全场几乎要被两个人搅得天翻地覆，欢呼声一浪一浪如潮涌般没有停息。唐亦琛艰难的抗拒心底不断升腾的不快，却还是无法摆脱，心像被一块稠湿的布包裹着一般难受压抑。
　　
　　眼看着久笙又把酒杯递给关俊伊，两人向观众作了个敬酒的姿势，又互相举杯，听到身后有个女歌迷的声音甜腻兴奋地传来——“哇，好像拜了天地又夫妻对拜哦~~~~~~~~~~”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发出友善的笑声，陈旭扬终于自沉醉中醒转过来，猛地回头看唐亦琛的脸色，果然如意料中一般青黑。不抱希望的试图转移他注意力，看到大屏幕上打出久笙方才调制的那杯酒的“酒之物语”，也没细想就让唐亦琛“快看快看，每杯酒的物语都很有意思！”
　　
　　可是等他细看了内容之后，再想把唐亦琛的眼睛蒙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蓝魔之泪：千百年的等待，千百年的呼唤，你爱我吗？还记得我吗？浓烈的酒香，清冽美丽的蓝，是否可以让千百年等待的怨愤，化作绕肠的柔情……”
　　
　　完了，雄狮吃醋，是不是又要一场山崩地裂。
　　
　　结束了演唱会，结束了采访，结束了庆功宴，久笙一身疲惫地回了酒店，伴舞和乐队又在房里闹腾了一通，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各自回房休息。虽然这一个月来累得快脱了人形，可真的做完了演唱会之后，她却还是难抑兴奋。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要炸开，神经却像被吊着一般不肯消停。人躺在床上，心却怎么也不能安稳。 
　　
　　终于还是睡不着，爬起来开了门出去。走廊上安静得能从隔音良好的墙面另一头传来轻微的鼾声。昏黄的壁灯照着红色的地毯，刹那间有一种古老的错觉。她悄悄带上门，沿着幽长的廊道静静地走，静静地理自己心头纷乱的思绪。其实今天的演唱会完之后，她有一种莫名的慌，因为隐隐的好像意料到将有一种改变要降临。她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虽然不很红，没有什么广告代言，没有常常找上门的商演演出商，也没有那种大街小巷随便谁都能哼上两句的所谓“大红大紫”的歌。但是却很安定，唱片虽然没有那些天王天后动辄几十上百万的销量，却也总能稳定的卖出个十多万张，演唱会尽管不是那种上万人的大场子，却永远票房良好，数量多，成本也不很高。她的歌迷多是真正喜欢她也懂她的人，买的都是正价票，没有赞助商没有黄牛也没有赠票，上座率就是实打实的票房。所以柯朗也愿意养她，因为她其实是一棵小摇钱树。可是这两天来，不管是台下观众的反应，还是记者对她的态度乃至看她的目光，甚至是提问时候的热烈场面，都让她隐隐意识到——一切，好像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他们好像开始真正把她当一个明星，好像要连拖带拽地把她推进主流娱乐圈这个混沌的浊湖里。 
　　
　　或许这种改变，与关俊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演唱会，从来不曾用过嘉宾，他是第一个。
　　
　　其实并非是刻意的想要去证明或者表达什么，只是单纯的觉得没有必要。关俊伊会出现在原本只有她的舞台，也只是缘于某个排练的下午的一次意外。他又来探班，他们正好休息。那天大家心情都很好，于是开起了玩笑。大家一直都以为关俊伊是个忧郁深沉的人，却不料还有如此活泼一面，突发奇想的，久笙就大胆的问他，愿不愿意当她的嘉宾，当然——酬金是很少的，不过他答应得极是爽快，“酬金？”他哭笑不得，“当我是朋友吗。” 
　　
　　如果能让演唱会更精彩，她干嘛要拒绝一个锦上添花的嘉宾？可是很多事，结局并不能如想象中的单纯。最近这些日子，他经常来探她的班，带些吃的，静静在一边看或是给些意见。她几乎已经要忽略掉他国际巨星的身份。他好像并不忙，也没有对着他围追堵截的人群。她曾经好奇问过，他说他每年都会给自己留一段创作期，如放假一般自由，不会接通告，正巧要在中国办一点事情，便留在这里，“这里很好。悠闲如斯”，还有你。 于是她忘了，如若ROKA?GUAN出现在她的演唱会，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又突然想起另一个人。他好像很忙，很少会来看她。虽然他曾经那么明白地对她表明过心迹，自己也承认，对他，不是没有感觉——不论是那股强烈的似曾相识，还是……别的。很感激他没有催促的要她做什么决定什么选择，但明白有些选择迟早要做。又讨厌自己的犹豫不决，讨厌甩也甩不掉的那些什么“前世今生”的念头。
　　
　　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塞满，她几乎是鬼使神差的进了楼梯间，一级一级往上走，折个弯，继续往上。只是走着，也没有目的地。好像也没有走多久，就看到通向天台的一扇门。 
　　
　　门的下半部分是不锈钢，上半部分是玻璃。隐隐的，天台上昏暗的光渗着月色，好像在玻璃上勾勒出一个人影。久笙以为自己看花了，可是走进了再仔细看，玻璃门的那头，真真实实的靠着一个背，好像在难过，好像在挣扎，她心里莫名的一酸，伸出手去，隔了玻璃门，手指描摹他背部轮廓的曲线，一划一划，像中了魔咒一样停息不下。像是要把它拓印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这样昏黄的月色，这样寂静的夜，这样带点不安烦乱的心绪，和眼前这样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疼痛的唐亦琛，似乎组合成一个古异的梦境，带点洪荒久老的意味，控制了她的脚步不离开，指引了她的手去靠近。
　　
　　仿佛有心灵感应，唐亦琛察觉了什么，猛的回过头来，深俊的眼瞪得很大，浓眉皱着，死死的看着她，还带点不敢相信。
　　
　　久笙一愣，似乎瞬间清醒，转身就想走。唐亦琛飞快的扭开门把，“陶久笙！”
　　
　　她只得站住，回过头来看他。
　　
　　他手上还夹着半截烟头，眉间像一座褶皱的山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让他看上去隐隐的凌乱。他看着久笙，仍然穿着演出时的白衬衣，淡淡的妆容在脸上氤出一层光辉，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局促和小心，像细密的针头刺在他皮肤上，看不出伤口，却痛。
　　
　　他几乎从不会做事不考虑后果，却被她搅得失去理性，想起她在台上眼波流转，笑颜轻睇——对象却不是自己，就让他几乎无法接受。像是突然有一股发烫的血液冲上他的头顶，他一把抓过久笙的手臂，紧紧的箍住了，唇，就这么发狠地掳过去。
　　
　　“唔！”久笙愣住，等意识过来的时候他的舌已经越过了自己的齿闸，挣扎着呻吟，却没有用，手臂被他的紧紧缚住，根本使不上力。害怕又混乱，拼命的转开头想要逃离，却怎么也逃不开他纠缠的唇齿。他发了狂一样拥她吻她，久笙觉得自己的身子几乎要被他揉碎。终于找到个机会仰头逃开了他的舌，大口的呼吸，却发现他的吻从她的下颔，一路蔓延了下去。
　　
　　“唐亦琛你混蛋！你放开我！”她终于叫出口，抬了脚去踢他。声音里充斥的恐惧激醒他，猛地放开她，久笙狠狠瞪他一眼，转身飞快的离开。
　　
　　水泥墙面发出一声闷响，唐亦琛握成拳的指节瞬间布满鲜红刺目的血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第二日的媒体反应还是大大超乎了柯朗的预料。从来没有过的转载量，从来没有过的大版面，几乎随手翻开一份报纸的娱乐头条就是久酒归一演唱会，随便打开一个娱乐报道就是久笙和ROKA?GUAN的镜头。一个上午，柯朗接到了7个音响出品公司打来的电话，要求出版这次的演唱会，公司那边也来电话说，接到了十多个演出商的电话，要求接洽久笙的演出事宜，而且价钱好商量。
　　
　　欣喜是欣喜，柯朗担心也免不了。虽然一直相信，她迟早有一天会如浴火凤凰般耀眼，但是他的公司规模不大，久笙如果太光芒四射，是不是代表他就要从此失去一员爱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关俊伊醒来，撩开窗帘，外面阳光“哗”地进来，金灿又柔和。扬起一个笑容，俊美迷人得不可救药。想起她——如果之前会第一眼便将她放在与众不同的位置，是因为那种强烈的隔世重逢的直觉，会不断地去探班，去接触她是因为想求证些什么，那么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被吸引了，深刻，强烈。他想要让陶久笙成为关俊伊的女孩，迫不及待。
　　
　　所以一早醒来，他便给她电话，却被某位声音温柔的小姐暗示她还在梦中。
　　
　　还没醒吗？关俊伊放下手机进了卫生间，刷着牙，脑子里却想象起她甜甜安睡的画面，长长的眼线又弯起来。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唐亦琛一遍遍地打她电话，却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声音。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或许只是一句对不起，或许只是想知道她还好，甚至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骂他混蛋也罢，不理他也罢，他都无所谓，只是别再让他一个人在这里，什么回应也收不到，徒留汹涌的不安在心底翻滚。
　　
　　久笙睡得并不好，不停地做梦，梦见那个长得像极了关俊伊的人抱着她策马扬鞭，飞驰过无数广袤的地域，山水田园，日出日暮。梦里她好像一直冲破牢笼的飞鸟，随着他享受归于天地的自由，她的背倚着那个人的胸口，梦里都觉得温暖又安心。她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去对他笑了，那人也笑着看她，低头便吻了下来。她一惊，睁开眼，自己又回到钢筋水泥的房间里，装饰精致却没有声色。
　　
　　还是梦里那样好，潇洒又肆性。可是……她不自觉的去抚上自己的唇，还是好像觉得有炙热般的灼痛感，不禁把唇抿紧了，秀气的眉拢起来。她知道唐亦琛的心思，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快。可是那样，她眉皱得更紧……过分！
　　
　　转头看看外面，似乎时间已经不早了，抓过手机来，才开机，就是一个电话，看看来电显示，是他啊……久笙的眉间展开了些，摁下了接听键。
　　
　　“醒了？”
　　
　　“嗯。”
　　
　　“睡得好吗？”
　　
　　“挺好的……”
　　
　　“你上次提过，接下来，是要回北京，对吗？”
　　
　　“嗯，怎么了？”
　　
　　“订机票啊，我也去。”关俊伊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下，久笙一愣。
　　
　　“你不是还有电影要拍吗？”
　　
　　“你不拍了，制片方还头疼女主角的事，暂时还不能开机。”
　　
　　“哦。”她低低的应了声，有些歉疚。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唐亦琛一愣，缓缓把电话放下。
　　
　　他仰头看看上空密集的酒店窗口，目光落定在某一间，眯了眼，看看，眼眶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离开。
　　
　　挂了关俊伊的电话，久笙有些愣愣的看着手机屏幕，一条短信却不期然的发了过来。
　　
　　“对不起。”
　　
　　她习惯性地摁了回复键，却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终于还是摁了退出。
　　
　　

第 20 章

	第 20 章

　　维隆元年六月，北疆宏国大举南下，率五十万大军进攻中原。草原骑士健壮骁勇，只三日神速攻占边境十二座军事重镇，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御书房里，维隆帝听着兵部尚书的呈报，俊眉紧簇，几乎不能言语。
　　
　　宏国和中原，游牧民族有游牧民族的活法，农业民族有农业民族的活法。本来彼此相安无事，偏偏这宏国的新首领，名叫做顽孜，曾在中原生活了整个少年时期，十年的生活让他在回到草原之后对那里落后闭塞的状态极为不满，五年前就开始秘密集结军队，大力强化军事。可是先帝晚年时期对书画大感兴趣，重心放在帝国文化发展上，军队实行精简政策，又加上各个邻国都表面相安无事，极是平和友好，边境各军事要塞的驻兵也未被重视，只是常规的驻守，文官优秀，武将平平。维隆帝刚刚登基不久，虽然对军队建设比先帝重视，可是时间太短，也还没有大的效果。偏偏今年宏国的草原气候及其恶劣，蝗灾严重，本应水草丰美的初夏时节，却处处荒芜，牛羊大批死亡。本就蠢蠢欲动的顽孜被这天灾一激，便顺势向中原进发。
　　
　　狗急了还跳墙，宏国往东是大海，往北是茫茫冰原，往西虽然常年水草丰美，可是那边今年旱灾严重，沙暴频繁，原本丰裕富饶的凛国今年也是一片狼藉，还不如宏国。别无他法，进攻中原是唯一的生路，那些从来没有固定居所的游牧族军人这次军心齐得出奇，气势也比常年生活在和平盛世的中原守军高出一大截，简直是亡命之徒，声势骇人。
　　
　　允维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戒指已经被攥得发烫，如今还能怎么样，硬拼肯定吃亏，他即位之初，不愿被这场找上门来的战争搅乱了好不容易得到的稳定局面，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国库空虚，绝对非他所愿。无奈，派了有不少沙场经验的老将任阔将军，和禁卫军统领宁海邢一起奔赴前线，御赐了调兵金牌，见牌如见君。
　　
　　这当然只是只怕万一的最后防线，重心还是在派去的几位文官身上，几人口才都不错，头脑也算灵活，分寸也能把握，便希望他们能跟宏国的人好好谈谈，把战事压下，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平解决。
　　
　　彻夜未眠，御书房中人人面有虑色，等到允维让众卿家散了，已是天边既白。
　　
　　洪公公凑上跟前，“皇上，都快卯时了，您还是快去歇着吧，别累坏了身子。”
　　
　　允维摆摆手，“朕不困，想出去走走。”
　　
　　出的御书房，他还揉着眉心。初夏的清晨天还颇有些凉意。只留了洪公公一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以为自己是随意的走，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倾芸阁去。
　　
　　虽然清晨的空气很好，朦胧的白里透蓝的天色也美，凉风吹在身上煞是怡人，这牢笼般的宫廷也难得有些清净安悠，允维心中却难以摆脱重重心事，说是散步，步履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再走一会儿，看到眼前景象，突然停了步子，怔怔地望着不远处如雪般的修长身影，原本沉沉阴云笼罩着的心头，居然像被太上老君的拂尘扫了一般，豁然间天地开朗。
　　
　　她只带了一个侍女，静静的站在她后面，看她，神情像是在看画。
　　
　　眼前是一弯莲花池，她站在池边，一袭白衣，池中的莲花，正迎着日出，缓缓绽放，绝美如幻境。她站在那里，嘴角擒着一丝淡笑，眼珠黑亮如最纯正的夜明珠，粉色的薄唇不点自朱，竟比莲花还要美上十倍。
　　
　　看到他来，她扬起一抹笑容，“哥。”
　　
　　允维走到她身边，“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睡不着。就来看看莲花。”她的目光复又落回莲花上，“以前听娘说过，莲花盛放的时候很好看，就来看看。”
　　
　　“唔。”他应了声，看着那莲花，眼前浮现的却是美好到让他绝望九。不自觉的，眉间又不自觉的蹙起。
　　
　　九透过明镜一般的水面看到他的表情，唇角上勾，仰头看他，“哥，莲花这样美，你皱什么眉？”修长手指抚上他眉间，想抚平那一座山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莲花肯定会开一样。别再不开心了，好不好。”
　　
　　“好。”他蹙着眉笑，一冲动没能抑制心中强烈的欲望，竟揽过她的身躯，印了一吻在她唇上。
　　
　　“啊！”一边九的侍女一个没忍住叫了出声，饶是一向沉着老道的洪公公，也急了眼喊了声，
　　“万岁爷！使不得啊！”
　　
　　可是允维一个眼神冷冷的睇过去，两个人禁不住都狠狠打了个寒战。
　　
　　九完全愣住，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藏在袖口里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易琛给她的那张字条。
　　
　　

第 21 章

	

　　终于回了北京。
　　
　　美国、香港、然后是上海，辗转三个月，终于回到家，久笙舒服得一头陷进沙发里，抱过边上的抱枕就往脸上蒙。公司新配的助理宵宵拖着大箱子跟在后面，“陶小姐，这个放哪里？”
　　
　　久笙迫不得已把脸从枕头里挪出来，“你就叫我久笙吧，陶小姐……好别扭。”
　　
　　“哦，久笙，久笙，嘿嘿……”
　　
　　久笙满脸黑线，“你干嘛要那样笑？”
　　
　　“没什么没什么，你的名字真好听。”
　　
　　“哦……”久笙继续黑线地把头埋回去。
　　
　　过了一会儿，宵宵的声音又惨兮兮的响起来，“久笙啊，这箱子放哪啊？”
　　
　　久笙无奈的爬起来把箱子放好，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出去下，马上回来，”话音未落人就窜出门不见了。
　　
　　过了会儿她回来，后面跟着条巨大的哈士奇，一脸凶相的对着宵宵摇头摆尾，久笙笑笑解释下，“这是呼呼，我去美国前寄养到邻居家的。”说完了也不管宵宵也不管呼呼，自己又陷到沙发里去了。
　　
　　呼呼鼻子里哼哼两声，两条前腿一提就窜上了沙发，整个身体往久笙身上一趴，还不满足的蹭来蹭去。
　　
　　久笙闭着眼睛掳它的毛，“孟伯怎么把你又养肥了，想我没啊。”
　　
　　“呼……唔。”它也不知道真听懂假听懂，煞有其事的哼哼唧唧。
　　
　　宵宵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人一狗在沙发上黏糊，那呼呼的毛脑袋在久笙胸口磨来磨去，脑海中蹦出巨大的两个字，“色狗！”
　　
　　突然响起的铃声弄得宵宵一激灵，一看是久笙丢在桌上的手机，走过去拿了递给久笙，忍不住偷偷瞄了眼来电显示，心猛地跳快了，啊啊啊啊！！！“关俊伊”！啊啊啊！！！！！！
　　
　　把电话递给久笙，她就听到久笙说了三句——
　　
　　“是我。”
　　
　　“哦。”
　　
　　“好啊……”
　　
　　挂了电话，关俊伊唇角笑容变得深刻，关了手机，等着看外面的景色变成一片白云。
　　
　　“是你吗？
　　
　　我办完事了，在飞机上。三小时后到北京。
　　
　　我第一次去北京，到了之后你做我导游好不好？”
　　
　　同是浦东机场，另一个人却要飞离欧亚大陆。
　　
　　唐亦琛心绪烦乱的在飞机上批阅着文件，钢笔的痕迹重到几乎划破纸。背景音乐是空姐公式化的嗓音，“……本次航班飞往美国纽约……”
　　
　　结果到了北京，那些名胜古迹统统人潮汹涌，每每车开到一个地方看看停车场那车如牛毛的壮观景象两人就放弃了下去的打算。折腾了一整天，也没好好的玩了什么。关俊伊没车，久笙送他回了酒店才累得东倒西歪的回了家，洗完澡出来却又接到他的电话，“明天早上5点起得来吗？”
　　
　　“啊？起不来诶。”
　　
　　“真的吗。那现在去睡觉，就能起得来了。”
　　
　　“……你要干嘛？”
　　
　　“你睡觉吧，明天早上五点我来接你。”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车，一大早的，居然带她去了玉渊潭。可是明明六点开门的公园，西南门的看门大妈居然对他们笑笑便把人放了进去。清晨的公园里没有人，只有鸟鸣叽叽喳喳的响，清脆可爱。小径两边开着各色的花，晨光里鲜嫩美丽。过了一座小桥，便是八一湖，六月初，湖面上一片翠绿的莲叶，几十个大花苞好似都在微微的颤，像是在孕育什么。
　　
　　“你……带我来看这个？”
　　
　　“昨天在酒店遇见了两个旅人，说这里早上的莲花开得很美，就想带你来看看。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美。”
　　
　　“那人家看门的大妈为什么……”
　　
　　他一笑，“秘密。”
　　
　　“啊。”
　　
　　久笙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朵莲苞，“你看。”
　　
　　花瓣颤颤巍巍的，渐渐的绽开，像睡美人醒了，正撩开脸上的面纱。随即是两朵、三朵……十
　　朵……一片……
　　
　　两个人惊艳的看着眼前的奇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天地好像也在静默，把所有的焦点留给那些盛放的莲花。
　　
　　“久笙。”他看着那些莲，突然出生唤她。
　　
　　“嗯？”她的思绪并不如表面般平静，有些神游的随便应了声。
　　
　　“以后再有这么美的风景，我们都一起看，好不好？”
　　
　　“啊。”她还有点愣愣地没反应过来，仰头看了看他，“你说什么？我刚刚……走神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却看到他的脸突然凑近了，不等她闪躲，一个吻便印上了唇。
　　
　　“做我女朋友。”
　　
　　久笙倏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刹那间一片空白，随即在距离极近的关俊伊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另一张脸，本来只是隐隐约约的，渐渐的却越来越清晰——帝冠龙袍，眉宇深刻，冷冽又带着奇怪的亲切。极其陌生的容颜，却好似梦魇一般在这样的时刻交映在关俊伊的脸上，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却奇异的融合。 
　　
　　关俊伊看她愣愣的看着自己，弯了嘴角，低下头又印了一吻，“久笙，我觉得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在这里吻过你。前世，我们肯定相爱……做我女朋友吧？好不好？” 
　　
　　久笙失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几乎无法拒绝这样一个男人，没有勇气去拒绝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样深邃的，带一点温暖和爱怜地看着自己，还夹杂着柔情的笑意的眼睛。他温热的指尖停留在自己面颊边缘，自己喜欢了好几年的醉人的声音，就在那么近的耳边…… 
　　
　　关俊伊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向来稳健平定的心跳，居然变快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雪一般的肌肤里，嵌着一对黑珍珠似的小鹿眼，正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像有点受惊有点无措的小兽，带着好可爱的惊讶和茫然，额前的刘海大概是沾了清晨的露水，潮潮的，服帖的趴在额头上，小嘴唇有点点小小的撅起，嫩粉的——比莲花还要美好的颜色。 
　　
　　“关俊伊……让我……”她本来想说“让我再想想。”可是刚刚启齿，嘴巴又被堵上了。 
　　
　　他怀疑自己吻上瘾了。可是本来只是觉得那唇太诱人，想再蜻蜓点水的啄一啄。没想到，刚落过去，她居然开口说话了。 
　　
　　所以……关俊伊的情不自禁，要怪陶久笙太诱人。 
　　
　　这个吻在久笙看来，好突兀，突兀到她来不及抵抗。 
　　
　　关俊伊的唇舌很温柔，舌头轻轻的缠绕着她的，缓缓滑过她的齿间……不像唐亦琛，激烈、强硬、霸道，把她都弄痛了。她突然忿忿想道。 
　　
　　等一下！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她要想起唐亦琛？！她和关俊伊这是…… 
　　
　　好像惺忪间突然清醒的幼童，陶久笙猛地推开了关俊伊，“你你你……我好困，我，我想回去睡觉！”说完转身就跑，关俊伊摇摇头看她，笑得竟有些宠爱。 
　　
　　早上六点，太阳光线渐渐开始强烈，照到玉渊潭某棵樱花树下，一只镜头被反射出刺目的光线。 
　　
　　某门户网站会议室。 
　　
　　一帮网站主编甚至高层管理一大早的集结来开紧急会议，会议内容——讨论关俊伊和陶久笙的那张照片，应该怎么安排版面……囧。 
　　
　　偷拍到两个人的MM其实是关俊伊的铁FAN，本来只是见偶像心切，凭着小娱记的人脉千辛万苦打探到了ROKA住的酒店。蹲守了大半夜，刚要沉沉睡去就看到关俊伊开了车出来。一路跟到了陶久笙楼下，嘴巴张成”O”型的跟着两个人开着车到玉渊潭。一激动还翻了墙进公园，等拍完照片人不见了才神志不清的去上班。数据线连上了电脑，在屏幕里看照片，脑子还处于半昏迷状态，等后面传来同事的惊呼，再把屏幕遮上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半个小时前，办公室的场景其实是这样的—— 
　　
　　本来就神经兮兮的主编大人一手拿着刚刚打印出来还热乎乎的照片，另一只手背着踱来踱去发表惊叹： 
　　“哇靠哇靠！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啊！” 
　　
　　“哇靠哇靠！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啊！” 
　　
　　“哇靠哇靠！般配养眼养眼般配啊！” 
　　
　　“哇靠哇靠！哇靠哇靠哇靠哇靠啊！” 
　　
　　每叹一句，众人都要“恩~~~~！”一下。有道理！说得好！ 
　　
　　最后开会的结果，网站毕竟是大的门户网站，头版头条还是不现实滴，国家大BOSS出去大洋对岸美利坚搞好关系的新闻还是要给面子的。但是首页边上弄了大大一副接吻照片，配上四个正红醒目加粗宋体字：“绝对独家！”想不看到都难。 
　　
　　瞬间，天下大乱。 
　　
　　这就是信息时代，关俊伊在中国和女孩子私下里接吻的消息，几乎正以光速传播到任何可以企及的角落。二十分钟之内，好像所有上了网的人，都把眼球锁到了这件事上，津津乐道口口相传，各个论坛瞬间高楼平地起——因为男主角是关俊伊，也因为，女主角够特别。 
　　
　　地球的另一端，刚刚在纽约和华盛顿之间做完空中飞人回到纽约家中的唐亦琛，手上拿了一杯冰啤，正开了电脑准备浏览一下新闻。 
　　
　　玻璃杯霎那发出短促的碎裂声，随即哗啦一下，系数落地，柠黄色的酒液在橡木地板上溅出巨大的一滩水渍，红色的血滴上去，融出奇异古怪的颜色。让跑上来打扫的菲佣看得出奇得不舒服。 
　　
　　当夏啸天一早去接唐亦琛，坐在车上看到纽约街头的报摊上有陶久笙的脸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当即叫了司机大哥停车下去拿了几份头版就挂着图的，上车一边翻一边汗如雨下，这是什么情况？？？！
　　
　　《ROKA恋上中国短发女孩》
　　
　　《大众情人ROKA?guan神秘女友曝光》
　　
　　《ROKA在中国与女孩接吻！》
　　
　　《ROKA，我们很伤心！》——旁边还配了关俊伊的女歌迷举着他海报流泪的图，上面PS了大字：WE ARE SO SAD!
　　
　　ROKA?Guan的大绯闻，连美国的娱乐记者也是激动得不得了。出道那么多年，他绯闻从来没断过，却永远只是女方单方面“坦白”或者明眼人一看就懂的剧组炒作博眼球，要看GOKA?Guan跟女孩子私下里接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甚至有唯恐天下不乱或者图谋不轨的人士神神秘秘的爆料ROKA根本就是同性恋，“恋人”就是gravitation的某位成员……
　　
　　可是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眼见为实的，证据确凿的，基本上百口莫辩的，接吻偷拍照！！！更何况，事情发生了快一天了，到现在也没见ROKA和他公司出来解释什么，这简直就是，默认！关俊伊默认了！！！
　　
　　夏啸天一边看一边感叹美国媒体的非凡想象力绝对不逊于他们香港的八卦小娱记。这事情才爆出来多久，久笙和那关俊伊两个人所有共同出现过的场合已经被一二三四详细列出来了，赈灾大义演的，久笙演唱会的，甚至连曾经同机过的新闻都被重新扒了出来。然后充分发挥无穷的想象力，各种版本的爱情故事就出炉了。夏啸天一边看一边头疼，以前久笙也不是什么桃花师妹啊，怎么自己老板看上她之后又和关俊伊爆出这种花边来。不知道唐亦琛知道这事了没，要是他也看到这新闻了……夏啸天头疼的瞥一眼报纸上两人亲吻的照片，哎，自己怎么这么苦难啊……
　　无奈的拿了电话打给燕吟幽，至少她那边，应该能明白一些更准确明白的消息。
　　
　　谁知道燕吟幽那里也是一团乱，事发之后她立马从上海飞了北京，陶久笙的公司已经一团乱了，她去了陶久笙的家，还好记者还没找到这里。家里除了她老板柯朗就还剩一个助理，看到她来，柯朗像见了救星，“吟幽啊，快帮我去劝劝她吧，她把自己关房间里都大半天了，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让人担心死。”
　　
　　燕吟幽看了眼那冷冰冰的门板，有点火大的问了句，“关俊伊呢？”
　　
　　“打了个电话来，说是酒店楼下被大批记者包围，根本出不来。让久笙听他电话久笙也不听。”
　　
　　听燕吟幽说了大概情况，夏啸天更是觉得，这次自己老板，悬。
　　
　　唐亦琛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受过。不是挫败，不是郁闷，不是生气暴怒，是难受，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难受。他有一种久笙必定是他的的念头，是预感，或者说是冥冥中一种直觉。会突然这么深陷的喜欢她，不仅仅是因为被她吸引，还有轮回重逢的感觉。他那么强烈的认定陶久笙对他的重要，那么强烈的觉得她是上天安排他们隔世之后再重逢再相恋。可是她却没有给他应该有的回应，逃避，抗拒，甚至，还有了另一个男人。
　　
　　彻夜。他坐在曼哈顿繁华高楼的玻璃窗前，眺望东方。俊逸的双眉间皱出一个死死的褶，手上的Givenchy打火机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火光忽明忽灭，不安又危险。
　　
　　夏啸天上楼之前，把手上一堆报纸卷起塞进了垃圾桶。然后调整了表情和心情，打了电话。
　　
　　“老板，跟经贸部的会议还有一个小时。”
　　
　　“好。”
　　
　　等唐亦琛出现在夏啸天面前的时候，又是一个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唐亦琛。
　　
　　没发生什么，只是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他突然想通了，不管如何，都不会放弃，碰了钉子又怎样，拔掉就是了。
　　
　　这一次的会议，是中国的首脑带了采购团来美国。唐亦琛除了签了那些本就计划好的合同，还和某世界名酒品牌签了一个特殊的协议。
　　
　　

第 22 章

	第 22 章

　　大出允维意料的是，派去宏国做说客的几位文官，非但说服了宏国暂时休战，而且，还把宏国那位年轻的首领，一起带回了京城。
　　
　　首领叫阔昭，或许是因为在中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期，所以看起来并不似一般草原人的狂野粗蛮，高大强势又融合着中原人内敛儒雅的气质，很是不凡。一个人只带了不到百人的部队进京城，入宫见了维隆帝，也没有任何嚣张或者阴险的气势，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普通访客，对维隆帝的措辞，也只用“商量停战条件”这样的字眼，看来好像无害。
　　
　　允维也绝对没有想到，这个阔昭竟会这么好说话，提出的条件，粮食，马匹，银两，完完全全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甚至远比他预想中的少。当即答应了，但内心终归是有些不安，阔昭这个人虽然他并无深入的了解，但如此年轻就已是宏国帝王，一呼百应，威信非常，决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会提出这种条件，太不可信。
　　
　　果然，阔昭在宫内的第二日，就出了麻烦。
　　
　　他被安排住在澜腾楼，奢靡有度，位于后宫和前殿之间，又带点异域风情，本应极是合适安妥，却未曾想，还是出了篓子。
　　
　　自从那天九被允维莫名吻了一下之后，九就再也没出过倾芸阁。她再单纯，也知道，在那样一个吻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她重新把心门关了起来，就连华秋园，也不去了。好在皇上忙着边疆战事，暂时也没时间来找她。
　　
　　她整日的在倾芸阁，看看书抚抚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常有笑容，又回到了那个淡得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她是没什么人生经历，之前的十八年，那种白开水一样的生活让她的生命无比的单纯直白。但是她也知道，他是她哥，他不可以吻她的，即使只是这么轻轻碰一下，也是不应该的。所以，她生气了，她不想再见到她的皇兄，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搞不懂这个世界，单薄清瘦的身子愣愣的看着允贵妃留给她的剑……娘，九想你了……
　　
　　于是她突然想回静宁宫看看，便拿了剑，往静宁宫去。宫女想跟着，她也没让。
　　
　　正是初夏的午后，天空阴沉，不见阳光，树叶纹丝不动，只有知了的虫鸣传递着一种奇怪的声波，衬得整个皇宫大内，更静了。
　　
　　走了没多久，天上的闪电就直直的劈下来，随即不过眨眼的时间，大雨就倾盆而下。她连伞都没有带，一眼见到旁边一座假山上有座亭子，便跑了上去。
　　
　　雨太大，她一身白衣还是淋到了，头发上也弄得湿湿的，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九咬着下唇看看身上，有些闷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猛地抬头，一双纯褐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九一惊，却也没有失措，那张脸陌生的很——事实上宫里没几张脸对她来说不陌生。转身背对了那人，却无奈的看外面的雨似乎没有要停的迹象。
　　
　　旁边递来一块布巾，九愣了下，抬头，那双褐眸的主人说了句，“擦一擦。”
　　
　　声音不怒自威，带着不容抵抗的威严，九也确实需要，便接了过来，“谢谢。”
　　
　　“鄙人阔昭，小姐如何称呼？”
　　
　　“我叫九。九九归一的九。”
　　
　　允维千万般小心，也忘了，澜腾楼是倾芸阁去静宁宫的必经。
　　
　　三日后。边疆战事重燃。
　　
　　不出两日，坊间传言四起，并且迅速蔓延，大江南北，人人皆知。
　　
　　说是江南易家的易公子携了大批物资到宏军敌营，与宏国首领谈判，几乎成功。宏国首领只向当今圣上提出象征性的条件便愿收兵，唯一的要求是希望维隆帝能表诚意将那带回来的义妹久倾格格和亲去宏国。未曾想当今圣上竟一口回绝，无论如何不愿答应。
　　
　　于是前阵子那个说久倾格格乃是皇帝带回来的红颜知己，“义妹”不过是幌子的传言又重新被说起，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当时那副八卦皇帝风流韵事的津津乐道，而成了当今圣上为了个女人不顾天下太平的罪证。
　　
　　人言可畏。似乎只是一瞬的事，当朝皇帝，就失了民心。得民心的那个人，不用说，自然是易海商行的老板，江南易家的大少爷，易琛。
　　
　　

第 23 章

	

　　沈熙安来北京出差，中午跟北京公司的人吃了顿饭，下午就直奔久笙家。燕吟幽也是没办法，好说歹说没有用，久笙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了，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急得人团团转。想想以前她还算听沈熙安的话，他又正好来北京，就被招来劝小丫头出来见人。
　　
　　沈熙安敲门，陶久笙还是不给开。手机关着，也不让人跟她说话。沈熙安没办法，口袋里拿出一本便条本，写了张字条塞进去。
　　
　　过了半分钟，果然门“咯哒”一声，开了。陶久笙看了看沈熙安，侧身把他让进了门，随后偷偷瞄了眼外面一屋子充满希望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内疚，垂了头，还是把门关上。
　　
　　燕吟幽后来一直好奇沈熙安那天到底写了什么，不过他一直不说，其实不过是再简单没有的四个字，“开门，听话。”
　　
　　久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生闷气，生了一天一夜，很郁闷也很委屈。她也知道外面都是担心自己的人，可是就是犟着性子不想出去见人。沈熙安简简单单听话两个字，却让她觉得有点受不住，心瞬间变得酸酸的，她真的……需要人来安慰。
　　
　　可是把沈熙安放进来之前，她其实没想好怎么去面对，现在依然觉得窘得不行，沈熙安勉勉强强也算她的初恋了，可是现在却看到她和关俊伊的接吻照被贴得满世界都是。想想还是觉得愤怒并且尴尬，一个人坐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抱着抱枕兀自盯着酒架发愣，嘴巴微微的撅起来，很明白地告知沈熙安，她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哎。”沈熙安叹口气，走到她边上坐下，“这么难受？”
　　
　　“就是……”她八字眉紧紧皱起，转过头来撅着嘴可怜又郁闷地看着他，“不爽……”
　　
　　“觉得自己接个吻还被那么多人看到不舒服？”
　　
　　她怨念的小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怎么知道？”然后默认似的把头垂下去，“那些人好无聊。”
　　
　　“那你和无聊的人较什么劲？”沈熙安执起她一条小细胳膊，“瘦成这样了还不吃？也不接关俊伊电话？为什么要为别人和自己过不去？”
　　
　　“可是我只是我，我做什么为什么要被所有人都知道？”她抬起脸，像一头倔强的小狮子，“我们两个接吻拥抱还是吃饭打架是我们两个的事，为什么那样的照片要被全世界都看到？”
　　
　　“久笙，你喜欢唱歌，对不对？”
　　
　　“对啊。”
　　
　　“那这些就都不重要，既然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了，就别再别扭了，好不好？我们日子还是要过，歌还是要唱的，对不对？”
　　
　　“可是唱歌和生气不矛盾啊？”她眼神依旧执怒的瞪沈熙安。
　　
　　“可你再不吃，就唱不动了啊？”饿昏过去了还给外面那些人增加谈资呢。
　　
　　“我胃口大，能补回来。”她眼睛看着天花板，依然一副生气的小样儿，可是沈熙安知道她，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好了，现在告诉我，到底喜不喜欢关俊伊？”
　　
　　她身子僵了一下，眉头隐隐的纠结，“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有一点喜欢……可是又怪怪的……”
　　
　　“他吻你的时候，你讨厌吗。”问完沈熙安自己一顿汗，这对话真是……太崩溃了。
　　
　　久笙脸涨红起来，“沈熙安．．．．．．”
　　
　　她带点撒娇的小害羞让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不用跟我说，你自己心里想清楚就好。”沈熙安啊沈熙安，他心里郁闷又无可奈何，好歹也是青年才俊，还是初恋情人，怎么到了她陶久笙这儿就沦落成奶爸了？
　　
　　她脸愈加红，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突然站起身跑出去，打开门，看着一室愕然地看着突然出来的她的众人，满脸无辜的开口，小可怜状，“我饿了……”
　　
　　“饿了就喝粥，”一个声音从声后传来，久笙猛地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他嘴角含笑，手上提着一只保温桶，眼神宠溺到几乎要将她融化，“我煲的，来尝尝看？”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关俊伊牵过她的手，走到桌边，“我以前常煲来粥给自己吃，你这两天都没吃东西，喝粥对胃好。”又转过身来看着沈熙安，“谢谢你。”
　　
　　地球的另一端，唐亦琛用最快的速度谈完了该谈的事，见了该见的人，又额外请某传媒巨头吃了顿饭，传达了某些讯息，搭上了直飞北京的航班。
　　
　　这边一屋子人看久笙喝完粥，看她说自己没事了，气消了，便也散回家休息。这两天大家也都折腾得累了，久笙自己也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最后房里只剩关俊伊和陶久笙两个，关俊伊临走，揉揉她的脑袋，“好好休息睡个觉，什么都别想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偷偷托人换了住处，不继续住酒店，记者也找不到他，至少可以有暂时的自由。
　　
　　沈熙安送燕吟幽回酒店，车上，燕吟幽看着路边的车水马龙，两人都没有说话。终于一个红灯的时候，静默的车厢里燕吟幽的声音响起，“不失落？”
　　
　　沈熙安看她一眼，“呵”了一声，像是笑，却又像是叹息，苦涩无奈。
　　
　　“得了，在‘沈熙安字典’里，‘爱情’远没在新华字典里排得那么靠前吧。”她不留情面的刻薄他，“你明明都占了先机，却自己放掉，活该，现在扮什么苦情男。”
　　
　　“燕大小姐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尖锐？”绿灯，沈熙安发动了车子，“你自己还不是差不多？”
　　她一愣，撇撇嘴，“不说这个，你看他们两个……我说关俊伊和久笙，怎么样？”
　　
　　沈熙安故作沉吟的摇摇头，“小女孩一时的迷恋罢了。”
　　
　　“哼，”燕吟幽冷笑一声，“是你自己不愿意接受现实吧？”
　　
　　“你都说了我不重视爱情啊，”沈熙安不置可否的看她，“久笙以前是GRAVITATION的歌迷，我也喜欢他们，”他耸耸肩，“现在对他有好感，也正常。”
　　
　　“你意思是久笙对他不是爱情？”燕吟幽斜眼看他，“你确定你不是心里吃味自我麻痹？”
　　
　　“事到如今，她不是关俊伊的，也不会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吃味？”沈熙安一副言之凿凿，“你看着好了，我不会看错的。她现在对关俊伊，就像当年对我。”
　　
　　燕吟幽将信将疑的看他，一时车里又陷入静默。
　　
　　

第 24 章

	第 24 章

　　第二天关俊伊来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这天是今年入夏以来的最高温，三十多度，他进来的时候一头的汗，久笙看着他，有些恍惚，恍然间又生出一股幻境，好像她被他横抱在怀里，他汗滴如雨，她伸手，想替他拭掉那些溢满额头的汗，却没有力气……
　　
　　就好像现在，她没有那个勇气，去对他主动做一些亲密的动作，虽然她并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昨天晚上，她都已经做了决定，接受他。
　　
　　至少，试一试。
　　
　　关俊伊又带粥来，她喝粥，他在一边看，眼神直白地温柔，要将她融化。她已经习惯了会有那些错觉，错觉上辈子，就有相似的一张脸，这么看她吃东西，注视着自己，宠溺温柔。
　　
　　唐亦琛下了飞机，站在北京的土地上，强压下心中想要立刻见到久笙的冲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接连亲自去了几个大的报业集团，又给宣传部的网监办主任打了电话。终于，绯闻爆出的第三
　　天下午，所有的正规网站全部撤下了新闻，虽然论坛上还是有人津津乐道，但是至少，驻守在久笙和关俊伊楼下准备蹲点找料的娱记全部被召回，除了少部分的几个小报记者还坚持不懈之外，绯闻男女主角的生活，已经比前两天自由得多。
　　
　　正事办完，唐亦琛的车开向北京郊外。
　　
　　夏啸天说，久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心情很差。所以他想做些什么，让她开心。尽管他甚至没把握，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去成为那个让她笑的人。
　　
　　他头一次这么放肆的允许自己不理智，头一次加入一场甚至不知道有几成胜算的博弈。他仿佛能明白若是输，便输掉了这辈子再爱人的可能，只是他想要遵从内心，去做一切可以做的事，他只要她好。
　　
　　按着地址，他找到了那个农场，看到那座小木屋的时候，他眼中漾起这几天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唐圣员工的办事效率还是能让他满意的——他在美国和那个名酒名牌签下的那份合同，是让他们的品酒专家找到世界上最特别的百多款珍酿，在最短的时间内运抵北京，又派人找到了这片农场，幽静又带着些许浪漫，搭建了这座小木屋，运了保藏酒的设备来，几乎是个小具规模的酒窖，甚至请了设计师，木屋的里里外外，都精心的安了烛台灯火，童话般梦幻。
　　
　　做这些，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们哪也不能去，只能呆在久笙家里。翻了一张关俊伊以前演的部电影出来看，他不计形象的讲自己拍那个无比震撼动魄的镜头的时候其实是多么的糗，那看似轻松的一滴汗，为了等夕阳的光点正好落在上面，拍了整整三天。久笙也是第一次知道，关俊伊除了会煲粥，还会做饭，而且……很好吃。
　　
　　刚吃完饭，助理宵宵和老板柯朗就来了。一来通知她之后几天的档期，二来探讨绯闻的处理方法。档期明显的满了很多，之前在美国录好的唱片已经制作完毕，新唱片的宣传期即将启动——其实从公司角度来说，这次的绯闻简直是最好的宣传，当然，这话是不能跟久笙说的，不然她小祖宗倔劲一上来不发片了都有可能。如何回答记者的提问是个大难题，照片是个太大的麻烦，除了承认，怎么说都明显的不可信。柯朗在一边滔滔不绝，两个当事人都沉默，最后关俊伊突然开口，“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久笙说，可以吗？”
　　
　　柯朗不明所以的看他。
　　
　　“我和久笙出去走走，这两天太闷了。你们刚刚说上来的时候下面没记者，应该问题不大的，”又转身问她，“好吗？”
　　
　　“嗯。”她也想出去，这些烦乱的事情一来，她就觉得心头憋得慌。
　　
　　出来一路果然很顺利，没人蹲点，也没人跟踪。他开车带她一路往城外，夏夜的凉风扑面，吹乱她的头发，好像把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也一并吹进他的鼻息。
　　
　　“你要带我去哪里？不是说，有话要谈吗？”
　　
　　“我家在京郊有一片农场，我一直知道地址，可是来北京之后一直没时间去看看。听说被打理得不错，环境也怡人。我只想带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哦，好。”
　　
　　“久笙？”
　　
　　“嗯？”
　　
　　“你知道，gravitation是什么时候出道的么？”
　　
　　“我十九岁的时候，你第一次拍电影，那时候……”她抿嘴看看渐渐变深蓝的天空，“你们是出道了……四年？”
　　
　　“差不多，第五年。”
　　
　　“嗯？说这个干嘛？”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四啊。”她奇怪的看他，“怎么了？”
　　
　　“Gravitation，十年了。”
　　
　　“啊。”她恍然大悟，“那你……”
　　
　　“下个星期，我就要回英国了，”他看看她，“那部戏搁浅，我也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浪费时间，回英国，那里还有Gravitation出道十周年的演唱会等我去做。”
　　
　　“哦……”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别样的色彩，那毕竟，也是她喜欢七年的乐队。
　　
　　“久笙？”
　　
　　“嗯？”
　　
　　“跟我回英国，好不好？”
　　
　　“啊？”
　　
　　“我以Gravitation主唱的身份邀请你，参加Gravitation十周年演唱会，好不好？”
　　
　　“你确定你没在开玩笑？”久笙有点被他吓傻了。
　　
　　“我做过你的嘉宾了，你也做一次我的，这才公平。”
　　
　　“可是……”
　　
　　“不逼你。”他笑容温暖，“你好好考虑，不急。”
　　
　　他们漫步在农场的小道，两边飘来栀子花甜美的香气，久笙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参加那演唱会的事了，这确实是她几乎想都不敢想的一个梦。她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和那样优秀的乐队合作，站在Gravitation十周年纪念演唱会的舞台上，简直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她几乎能想象站在那样一个舞台上会是怎样的畅快淋漓。
　　
　　关俊伊看她墨亮的眼珠里绽放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一句话脱口而出，“久笙，我们就公开吧。”
　　
　　“啊？”他今天老吓她。
　　
　　“都证据确凿了，我们再辩驳也没有用，干脆，公开吧。”他说着，握住了她捶在一旁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放开。
　　
　　他开心得轻笑出来，她只觉得窘，隐隐的看到远处有一座透着橘黄色美丽灯光的小屋，找到救星般的转移话题，“那是什么？好漂亮。”
　　
　　关俊伊看过去，“我也不知道，去看看？”
　　
　　唐亦琛从小木屋里出来，几天来终于感觉到一丝好心情。带着笑容走下台阶坐进了车子，刚刚开了一罐酒，唇边的笑意瞬时僵住。
　　
　　路灯下那样手牵手走来的两个人，谁来告诉他不是他们？！
　　
　　车窗里飞出一听被完全捏变形的酒罐，随即一只纪梵希的打火机落在了那些酒液上。
　　
　　车像离弦之箭般飞驰而过，柏油路上遇到了酒的打火机“轰”地窜出一团火焰，带着炽烈的愤怒。
　　

第 25 章

	

　　边疆开战的第二天，就有公公来请九，“去太鸾宫一聚”。
　　
　　太鸾宫住的是前朝林太妃，先帝的皇后死得早，先帝也一直没有再立新后，所以本朝并没有太后。林太妃原就是贵妃，没有皇后，便是她统掌后宫。先帝驾崩之后，她精心养在太鸾宫，再不管宫中之事。九根本不知道宫中还有这样一位太妃，出了冷宫之后也没有去请过安。太妃只在登基大典上出现过一次，她也根本没有注意。但既然人来请，她也没有多想，也容不得她多想，换了正式的格格装，上了来请她的宫车，便去了。来请人的公公只说请九一人，贴身的宫女绾绾想跟着，也不行。
　　
　　林太妃说是太妃，其实也并不老，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却吃斋念佛，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九原本就并不忐忑，行了礼，便安立着，等太妃说话。眼睛直视着太妃，坦荡明净，黑晶一般。倒看得林太妃有些心惊。
　　
　　“哀家当年，只比你娘早进宫几个月，想来也算有些交情，今日请你来，也不过是看看你，随便叙叙话，你不必紧张。哀家让御膳房备了午膳，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就陪哀家用一膳，你我边用膳边叙话吧。”
　　
　　于是移步边厅，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饭菜。不算是奢华丰盛，倒都是些清淡素雅的小菜，九顿时好感更甚。她初涉尘世，之前的日子一直有人保护，又有皇帝和晴朗两位嬷嬷做后盾，宫里的人对她还是有所忌惮，经历也很是单纯。她还不知道，人心隔肚皮，还不知道，自己已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喝下那碗荷叶清粥，几个小菜味道也都不错，便闷声着吃，林太妃好像自顾的在说些陈年往事，她听着，也插不上话，想着或许她只是想找个人听她说话，便也没有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宫女突然端来两小杯酒，林太妃看着这酒，说，“这是黔州进贡的女儿红，你娘当年嗜酒，你也应该会喝吧。我这里平日里也没人来往，这酒搁着也是可惜，今日就让人取了来，同你饮一杯。”
　　
　　这回，九却皱了眉。
　　
　　“怎么了？”
　　
　　“这酒里有毒。”她说着把酒倒在边上一碗清炒鸡丝里，果然“叱啦~”一声，鸡块肉瞬间变成了粉糊状。
　　
　　“哼，”林太妃突然冒出一句冷笑，“果然是狐狸精的女儿，鼻子跟狗一样灵。连身上的狐臊气，都是一样的。”她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自己手里那杯女儿红，“谁不勾引，偏偏就要勾引皇上，现在要吃苦了，也怨不得别人。”
　　
　　九素来平静温和的眸子里猛然射出利刃一般的光芒，仿佛寒冰一般瞪向林太妃。她是没有什么可在乎，可是绝不容得别人说她娘！
　　
　　那林太妃被她瞪得有些心惊，想不到她会有这种女王般的眼神，一时心悸，原本想好的更狠厉难听的话也没说得出口。九本想直接走了，可突然觉得胸口血气上涌，一阵难受之后一口血就直直的喷了出来，洒在眼前桌上的几盘菜中，连眉都来不急皱，就昏了过去。
　　
　　林太妃闭了闭眼，“送回倾芸阁去。”她真的要除一个人，不会只下一次杀手。酒里的毒她没喝进，菜里的，可是早就服下了。
　　
　　这一日，宫中气氛如边疆战营一般紧张，甚至更甚。
　　
　　九格格被林太妃下毒，宫中太医无人有办法，说是只剩下一日的命。毒是绝魂散，渐渐腐蚀五脏六腑，不出一日便性命殆尽。林太妃服药自尽，死前留下八字遗书——“除狐孽，心安，随帝去。”
　　
　　皇上暴怒，脸色阴沉得像骤雨前的天，边疆战事未平，危机处处皆是。又出这么大一个乱子，整个宫里人心惶惶，没人敢大声说话，进进出出都低头疾行，生怕惹出一丁点麻烦。京城所有能医病的全都招进了宫，却根本束手无策。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从额头流到脊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和这格格一起魂归西天。
　　
　　傍晚，皇上在倾芸阁看着面如死灰的九，完全昏睡毫无知觉，若不是鼻翼里还呼出微弱的气息，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不在，心痛到已无直觉，是他未能保护好她，他简直想把自己拉出乾午门仗棍！
　　
　　突然大门被“嘭！”的一声巨响推开，守卫还来不及惊呼，人已经冲到九的床前。看了看九，抬头狠狠的看了眼维隆帝，允维竟觉得心中有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人打横抱起九，疾步朝外飞奔，冷厉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皇宫的陪葬！”紧接着一声马的嘶鸣，随后便是密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整个过程几乎不过刹那，允维还未回神人已远去。只是他再没有下令让人去追去挡，也或许心内，已如死水。
　　
　　他大概根本没有资格，去阻止他带走九。
　　
　　易琛怀中拥着九，座下神驹极速飞驰。他浑身上下肌肉绷得死紧，额头、手臂皆是暴起的青筋，一双利眸赤红如血，全身只有环着九的手掌还尽力的轻柔。易家的商铺遍布天下，易家的人也遍布天下，因为走得最近的路，抄了最近的道，路面崎岖，再厉害的马屁怕是也吃不消。他早已传令下去，每到一处城镇，便有易家的下人牵着一品良驹候着，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匹马，换下来的马，皆口吐白沫，鼻息沉重。
　　
　　他目的地很清晰——扬州城郊，葬心崖。
　　
　　星夜兼程，一路迅疾如风，六日的行程，他竟只用了十个时辰。
　　
　　扬州城东三十里，有一处吟霓山，山不高却险峻，断壁横崖，幽幽深谷，景致虽好，却传说有凶兽时常出没，游人稀少。传说其中一处峭壁并两面陡山形成一处深谷，原本无名，二十年前有人定居此处，借轻功与酒劲，在一面山头的草坡上，用沾了酒的剑尖写下“葬心崖”三个大字，从此这剑笔过处再也不长草，“葬心崖”三字永远留在彼处。
　　
　　这个人，便是九的娘允昭爱了一生的那个男人，时欧惘。
　　
　　曾经易琛只知有葬心崖，却不知崖底住了这么一位人物。当日落雁楼中听九的那位娘姨道出当年往事，为防万一派人查了这位在允南口中“落魄潦倒”的时欧惘身在何处。查到后也未声张，更未告诉九，一来觉得并无必要，二来怕是无端挑起她心头一些神伤。查事的回报这时欧惘如今心性癫狂，痴迷毒草毒药，一人在谷中，常常抓来山中野兽毒昏，再救活，神智混乱。他想来不足为惧，便派了人暗中看守，以防他万一做出类似九那娘姨允南一般不利于九的事情。
　　
　　可是如今，他只想到这么一个人，那些正统大夫在毒药面前不顶事，江湖上最厉害的任端神医远在西蜀峨眉，从北塞军营赶到京城皇宫的一路他想了很多，算来只有对时欧惘，还能抱点希望。
　　虽然他自己也不能预知，此去究竟有多少希望。
　　
　　到了葬心崖口，山坡太陡，马不能跑。易琛打横抱起九，直接施展轻功从山顶借着树枝的力量一路跃进崖底，果然见到崖中央一潭碧水边有间茅屋。他抱着九过去，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心头一阵惊惧，怕他人已不在。幸好心急归心急，理智还留着，发现桌上还有未吃完的烧熟野味，屋中虽然有些凌乱，却还是未蒙尘埃。猜想那时欧惘大概是上山采药猎物去了。可是举目四望，一面是刀削般的峭壁，三面都是茂林深山，一时根本不知去哪里找人，易琛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别无他法，只好坐下来守株待兔。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怀里环着九，低头看她，原本就雪白清淡的脸上如今变得更是苍白，细薄的双唇丝毫不见曾经浅粉柔嫩的颜色，可是双眼闭着，恬淡安静，让人错觉她只是睡着了。
　　
　　易琛抬头看看日头，已近午时，心中愈发焦急。绝魂散的毒，十二个时辰便能要了人的命。九是昨天此时中的毒，如果时欧惘再不回来……易琛紧锁着眉低头看九，她的鼻息里还有均匀轻细的呼吸，她的睫毛不长，和脸上那一层细小的淡淡绒毛一起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粉似的光晕，让他恍惚间觉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天神要带走她……
　　
　　只是想着，他的心脏就已经不自觉的发紧发痛，他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原来九在自己心中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动心，现在才知道，原来早已失了心。
　　
　　“什~~~~~~~~~~~~~~~么人？”凝神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似乎带着醉意的声音。
　　
　　易琛连忙站起，回头看见身后的人身形瘦削，头发半白，衣衫褴褛，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应是仪表英俊，当下心中有了谱，双手作揖道，“在下易琛，内子中毒，特来向时先生求医。”
　　
　　“走走走！什么医不医的，不依不依！”他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拖着手上一箩草药就想进屋。
　　
　　“时先生！”易琛不动声色的拦住他的去路，“在下与内子两情相悦，却被奸人所阻，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怎料那奸人却毒害了她！普天之下只有您能医内子的病，万请时先生成全！”
　　时欧惘脚步似是一顿，像是被触动内心某根弦，不经意的朝九望了一眼，哪知不望还好，一望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下靠着一棵树躺着的九，大唤了一声，
　　
　　“昭儿！”
　　
　　他边叫着边一把抱起九，紧紧揽在怀里，脸上是一种易琛此生从未见过的神色，大痛又狂喜，沧桑又容光重发，好像在地狱里被折磨了几百年又突然被带到了天堂，心酸、苦涩又惊喜异常，让人不忍把他重新打回地狱。
　　
　　时欧惘突然神色紧张的看了看九的脸，倒抽一口冷气，“昭儿！昭儿你怎么了？！”
　　
　　“他中了绝魂散的毒，已经快十二个时辰了，你治得了吗？”易琛在他身后开口，心里百味杂陈。
　　
　　“绝魂散，哦，绝魂散，”他跌跌撞撞的抱起九就往屋里走，眼眸中紧张又迫切，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叨叨着，“绝魂散绝魂散……”
　　
　　他进了屋就反手把门关上，易琛强忍住跟进去的冲动，找到了半关紧的木窗，透过窗隙观察里面的动静。
　　
　　他神经完全紧绷，看时欧惘给九把脉，看他把颜色奇怪的绿色药膏涂抹在九的脚底心，看他脱了九的外衣，只剩一件肚兜，然后把细长的银针扎满九的全身……
　　
　　他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双腿早已发麻，背后流出的汗完全浸湿了衣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一双利眼死死盯着时欧惘的双手。看他小心翼翼的把九扶起来，嘴里念叨着，“最后一针了，最后一针了，昭儿不痛，最后一针……”
　　
　　他边念叨边把手上的针就往九的脊椎上部刺去，谁知突然看着九的背大惊失色，双目圆睁，用力推了一把九，大叫了一声，“你不是昭儿！你不是昭儿！！！！！！！！”
　　
　　易琛一看不妙，“嗖”地从窗户跃进了屋子，时欧惘像发疯一般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抓住易琛的肩拼命摇晃，“昭儿呢！你把我的昭儿还给……”
　　
　　话未说完，就被易琛用剑柄打晕在地。
　　
　　易琛飞快的从他手上把那最后一根针取出来，走到床边扶起九，伸出手却犯了难，是要扎在哪？
　　大椎？陶道？还是身柱？
　　
　　他并未学过针灸之术，只因习武了解穴道构造而已，此时时间紧迫，无法去找一个懂针灸之术的，即使懂，也不一定知道应该扎哪个穴。闭了眼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脑中却飞快的闪过认识九以来的种种画面，山间凌晨的清冷，落雁楼里的柔弱，扬州雨夜的委屈伤心，还有那些她不经意间流露的骄傲和勇敢，见她的时候其实不多，却每一次都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直到如今深陷而难以自拔……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赌一把，赌注是……彼此的未来。
　　
　　他想起以前习武时，他的师父夕空大师曾提起过，大椎穴，可激经脉；陶道穴，可通肌理；身柱穴，可舒六腑。针尖在三个穴位上扫过，一咬牙，扎进了大椎穴里。
　　
　　她没反应。
　　
　　易琛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因为她颈后扎了针不能躺下，便扶着她坐着。想想这样九可能不舒服，又打横抱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反倒不紧张焦急了，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屋外是青山绿水，屋内的她在自己怀里。如若她真的不再醒来，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或许留在这里和时欧惘做个伴？或许回到原有的生活，然后此生失去爱的可能？也或许，就这样抱着她，直到自己也睡去，再也不醒来。
　　
　　九醒来的时候，看到易琛双目血红地看着自己，看到他如木偶般拥着自己，人竟已没有知觉，不禁湿了眼眶。
　　
　　她抬手想要擦擦眼角，谁知一动便觉得浑身痛得要命。却没想到惊醒了易琛，他看着九，呆愣半晌，目光瞬间焕发出别样的光，“九！”
　　
　　她嘴角一动，心内一酸，想说什么，开口却只剩一句，“痛……易琛，我痛……”
　　
　　

第 26 章

	第 26 章

　　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般的大批fans，像海啸般汹涌而至的各类媒体，在陶久笙新碟发片的一个星期之内全都让她见识了。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闪光灯可以这么刺眼，原来中国有这么多各种名头的电台杂志演出商，原来有那么多人热衷于对别人的猜妄和诋毁，原来自由会这么轻易的就被人夺走。
　　
　　还好，她基本是一个宠辱不惊又寡欲寡求的人，生活上突然的改变，并没有对她造成特别大的影响。她心里有一条清晰又坚定的路给自己，路边的风景再变换，她还是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只是想好好的做音乐，专属于陶久笙这个名字的音乐。自己的人生走向她清楚得很，就像她也清楚的很，这些日子生活的突然巨变，大半原因来自于关俊伊。
　　
　　但那又如何呢，即使再有人说她是靠绯闻上位，再有人说她是在利用关俊伊炒作新专辑，她也依然不在乎，自己是如何的自己清楚就好，蜚语流言，不过是空气中偶尔飘过的酸臭，捂一下鼻子就过去了。
　　
　　关俊伊回了英国准备演唱会，她也已经答应了他，一个月之后，她去英国和Gravitation汇合，作他们出道十周年演唱会的嘉宾。这一个月，她像陀螺一样辗转于各个城市，做她出道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宣传，每天醒来都要反应一下才能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访问她的媒体和各地的fans是她从未见过的多。
　　
　　媒体很频繁地问到关俊伊，她并不排斥和生气，她常常换位思考，觉得如果自己也是那些媒体，也会这么做。那天关俊伊说想要“公开”他们的关系，她考虑良久，终于点头。一来如果否认，实在无法解释那张接吻的照片，二来，她也确实承认，面对关俊伊，她有些拒绝不了。尽管并不确定对他的那种感觉是不是所谓的爱情，但是他真的很好，好到她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说不。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脸在她梦里愈加频繁地出现，虽然只是和他相像，但她常常也觉得不得不信，那些所谓前世今生的奇妙传说。
　　
　　那一天在广州，在酒店房间里接受了一个杂志的专访，再一次回答了关于关俊伊的问题之后，却意外地接到了唐亦琛的电话。
　　
　　自从上次那一吻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久笙常常不愿意想起他，他好像是心脏里深埋着的一颗定时炸弹，让她觉得只是想起来心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点怕，有点闷，有点委屈甚至有点难过的酸涩。现在他突然来了电话，她犹豫，却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唐亦琛说，刚刚在酒店大堂似乎看到了她，问她是不是在广州。
　　
　　她说是。
　　
　　唐亦琛说，你有没有时间，想和你聊一聊。
　　
　　久笙想了想，说好。
　　
　　他带她去了唐圣投资的酒店，要了安静的包房，他知道已经不能像以前在上海或者在船上那样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吃各种各样有趣又好吃的东西，她随时都可能被人认出来。
　　
　　一路沉默，到了饭店继续沉默，彼此都满腹心事，久笙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唐亦琛本就心绪烦乱，见到她之后，满腔的话更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沉默和刻意的疏远让他郁闷又挫败，心情差到极点。又急，不想就这样放掉她，弄得情绪一塌糊涂，气氛更是僵至冰点。
　　
　　他喝下一口红酒，终于开口。
　　
　　“我不是喜欢死缠烂打的人，只要你一句话，我再不烦你。”
　　
　　久笙手上的筷子一滞，还没开口回答，却正巧有服务生进来换餐盘。
　　
　　那个年轻的男孩子手脚伶俐地换好了唐亦琛的餐盘，转身，却在目光触及久笙的时候失声叫了出来，“啊啊啊啊！你是陶久笙！你真的是陶久笙吗？我好喜欢你！你能帮我……”
　　
　　“呯！”的一声，男孩声音一顿，转身看到一脸怒容的唐亦琛，大掌拍在桌子上，浑身都是让人窒息的凌厉。一时间“我，我”个不停，显然是被吓住了。
　　
　　“你的领班没有教你不能打扰客人用餐？你怎么做的服务生？”他声音冰冷到让人心悸，那服务生飞快的换好久笙的餐盘，连声诺诺的对不起，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人一出去，久笙的质问就来了，她显然是生气了，别人只不过是表达下喜爱，他何必这样？
　　
　　“我花钱请他，难道还要容忍他这样的工作素质？”
　　
　　“他是我歌迷，激动点也无可厚非，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是他老板，也是他客人，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你确定他下次不会变本加厉？”
　　
　　“你完全不了解也不尊重歌手跟歌迷之间的感情！你简直莫名其妙！”
　　
　　“是啊，我是不了解，我是莫名其妙，你去找了解你们感情的有名奇妙的关俊伊吧，我绝对发誓我再也不会纠缠你！”
　　
　　“很好，再见。”
　　
　　唐亦琛觉得自己几乎要脑充血的看着久笙夺门而出，基本上已经气疯，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为什么每次一碰到她，自己就会失去理智？！
　　
　　久笙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本来晚上和唐亦琛的事已经弄得她很不愉快，更没有想到的是，柯朗口口声声说的“只是跟主办方的人吃顿饭”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她是来广州参加一项挺重要的音乐颁奖礼，本没有什么大不了，柯朗说有主办方的人请她吃饭，她也觉得OK，谁知道吃饭吃到了这种会所里来，七八个明星，再是几个显然财大气粗的阔佬阔少，让她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感。对面那个被满脸油光的老头搂着腰还要堆着笑容和他碰杯的本来她印象不错的女歌手让久笙觉得胃里的胃酸不断的往上翻滚，边上和某个什么公子调笑的男人更是让她忍不住就要打恶心。勉强给自己灌了杯冰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误上贼船，又跑不了，那就只好尽力保护好自己，以后类似的事，她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可惜事与愿违，当她正祈祷他们最好不要发现自己，熬过这个晚上算数的时候，一只手停留在了她腰间。
　　
　　久笙浑身一僵。
　　
　　手本能的想要拉开那根手臂，却听到一阵低笑。
　　
　　“陶小姐最近风头很劲啊。第一次出来玩？”
　　
　　完全陌生的声音，久笙回头，声音冰冷，“请你拿开你的手。”
　　
　　灯光昏暗，她根本看不清来人长什么样，是什么人。那人的脸颊顺势往久笙那边靠，久笙还来不急反应唇就已经被动的印上了他的脸，弄得好像是她亲了他。顿时怒从心起，想要不顾一切站起来走人，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却死死不放，戏虐的声音也响起，“你乖乖的，我不做别的。不要得罪我，不然你半分好处没有。”
　　
　　久笙的动作顿了顿，大脑飞快的转过几个念头。现在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搞不清楚，广州她人生地不熟，这里又全是他们的人，硬跑显然风险太大，如果他真的没别的，那就最好，如果万一有事，她摸摸自己的口袋，手机还在，大不了求救。而且大庭广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想着，她便先坐下来，尽量忽略掉腰上的那只手。
　　
　　旁边桌球台上是几个纨绔子弟在打球，其中一个突然大声的击了击掌，拿了只麦克风对着全场说道，“各位各位，今天我们腾少爷生日，兴致颇高，跟大家玩一局，全场谁桌球赢得了腾少爷，腾氏今天刚下生产线的第一量倾腾Ｓ５００就是谁的。规则很简单，腾少爷在桌球台上摆阵，谁能在这阵上一口气连进五个球，就算谁赢。”
　　
　　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貌似阔少的人大笑着走了过去，倒不是真的特别看中那辆车，富人间时常上演这样的戏码，这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出风头的机会罢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久笙也站了起来，走过去。
　　
　　先前搂着她的人错愕了一下，随即嘴角又勾出一个淡笑，很好，这女人有意思，很合他心意。
　　
　　其实久笙的目的很简单，她只是想找个机会摆脱那只手罢了。站起来之后，她也没有回头看，径直就往台球桌走去。
　　
　　那一帮公子哥看到久笙也挺惊讶，一般这种情况有大脑的女人不会插进这种男人的游戏里来，而她又不像那种没大脑想攀富贵的女明星，满脸没有笑容，过来也没给这边一圈阔少爷一个正眼。但是看她不过是一个唱歌的女人而已，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那腾少爷敢和大家玩这样的游戏也不是没有一点底气，台球桌上像被摆下了奇幻的方阵，处处都是陷阱，几乎无从下手。一连好几个人，最好的也不过打进了三杆。全场不少人的目光偷偷聚集了过来，到最后焦点全都落在了久笙身上。 
　　
　　久笙这人，有气常常不喜欢倾诉，她习惯于自己闷着，然后等它自己消解掉。实在郁闷不过的，就找个契机发泄了，比如唱歌，又比如现在。 
　　
　　她接过那腾少爷亲自递过来的球杆，无视他饶有兴味的眼神，扫视了一下球面，洒利的举杆，“嗒”，杆起球落，干净无比。
　　
　　她眼里的球一会儿变成唐亦琛，一会儿变成那个搂着她腰的人，一会儿又是眼前这几个骗来她的道貌岸然的主办方，手上的球杆好像幻化成剑，又是嗒嗒嗒三下，瞬间就进了四个球。
　　
　　旁人眼里，是一个冷面到不行的女人，像武侠片里的江湖高手，摆杆，瞄准，进球！整套动作简直帅得一塌糊涂。
　　
　　最后一球有些难度，久笙用手比了比，俯下身细细的看了看路线，又是果断的出杆，球弹了三次，最后撞上一颗黄球，众人屏息看这黄球缓缓的像球洞滑去，然后嗒一下，进袋。
　　
　　会所内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那腾少爷“啪啪”的击掌，“陶小姐好球技，在下甘拜下风。第一辆倾腾S500能落在陶小姐手里也算是不负众望了，”说着拿来两杯酒，“可否请陶小姐喝一杯？”
　　
　　久笙并不情愿地喝下那杯酒，想借机会走人，却看到一个酒保走过来冲那腾少爷耳语了几句，那腾少面上灿灿的笑了笑，“呵呵，原来陶小姐是貂爷的人，失敬失敬，”说着便往方才和久笙一起的那帮人走去，对着角落里一个暗影敬了敬，“不知道貂爷在这里，腾烨罪过了。”
　　
　　那人也不说话，举了举酒杯，喝下。随后往边上靠了靠，示意久笙坐回去。
　　
　　久笙如坐针毡般地坐在高级真皮沙发上，她已经呆不下去了，那个叫貂爷的虽然再没有动作，却不断的有股骇人的气势像闷沉的低气压一样逼过来。想办法要尽快离开，却觉得头越来越沉。难道是因为刚刚那杯酒？可是自己就算酒量不好，也不至于一杯啤酒就被撂倒吧？
　　
　　

第 27 章

	第 27 章

　　“头晕了？不舒服了？呵呵，”那貂爷在边上低笑两声，“果然，腾烨的酒永远有问题。”
　　
　　“你……”久笙眉一皱，还不来得及说话，就昏睡了过去。
　　
　　“送回房。”这貂爷冷冷的对边上的人吩咐。
　　
　　总统套房里，久笙昏睡在雕花大床上。貂爷一粒一粒解开她衬衫的纽扣，手指色情的游走过她的黑色背心。他脱掉了她的白衬衣，执起久笙的手臂细细的欣赏，猥亵地一寸一寸嗅过她的肌肤，然后手掌伸进了她的背心下摆。
　　
　　门口突然想起敲门声瞬间惹得他怒从心起，他妈的，谁这么不知好歹！
　　
　　没给他一秒钟发火质问手下为何打扰的时间，貂爷一拉开门就看到自己的四个保镖被人死死钉在墙上，走廊两边是两排戴墨镜的黑衣人，领头的一个他认得，广州军区司令部的一个头头。
　　
　　最后他目光落在面前站着的人身上。还未等他细看，只觉得那人目光冰寒彻骨，突然下巴上结结实实就是一拳，打得他硬生生摔在门板上，他本能的想还手，几个练家子冲上来就又是辣手的几拳，打得他根本无力还击。
　　
　　唐亦琛喉头里发出一声骇人的冷哼，大步跨进房间去。
　　
　　一分钟之后他出来，已经只着一件男士浅灰背心，原本穿着的深蓝衬衣，包在了久笙身上。
　　
　　他看了看黑衣人的领头，点了点头算是致谢，“陈司令，多谢了。”
　　
　　“唐先生客气，这貂老大我们早想找机会除掉了。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好，亦琛改日再谢。”
　　
　　那陈司令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看着唐亦琛打横抱着陶久笙离开的背影，心中感叹了一下这个不平凡的夜晚，斜看了一眼姓貂的，对着手下喝了声，“带走！”
　　
　　他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她，目光痴缠在她的面容上，迷恋又绝望。夏啸天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的表情，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不好受。
　　
　　他做了他两年的助理，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过。以前的唐亦琛，常常鲜有平静理智之外的情绪，他微笑，可是没有温度；他会不满，可是不会发怒；就算遭遇麻烦，他也不会有任何不安或者失望，永远让人觉得他是打不败的那一个。可是现在呢，他看着怀里的久笙，像一个家道中落的孩子，自己的家被卖给别人了，可是他爱那里，常常偷偷回去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拭净每一根栅栏上的灰尘，偷偷看着这个家新的主人一家三口幸福的在原本属于他的秋千上荡来荡去讲故事，然后偷偷地掉泪……
　　
　　他想起晚上他们刚吃完饭，回酒店房间的路上居然看到久笙的老板柯朗，看到久笙的助理宵宵对着柯朗说着什么，急得要哭了，他们过去询问了下，宵宵竟像看到了救星。其实她并没有见过这两人，只是看到柯朗看唐亦琛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和闪烁，便直觉的信任他们。
　　
　　夏啸天几乎不敢回想唐亦琛听到宵宵说柯朗竟让颁奖礼主办方的人带走久笙时候突然的震怒，浑身散发的摄人气息连他都觉得惊骇，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连走廊上的壁灯都在颤抖。他跟着唐亦琛飞快的杀到柯朗告知的那个酒店，却并没有找到人。然后直接找上了广州军区的陈司令，要他帮忙联系这次颁奖礼的主办方，问出了他们活动的会所，到了那里人却又不见了。他问会所里的服务生，问客人，最后问到了倾腾汽车的腾少爷。再然后是陈司令动用了特警部队搜到了那貂爷的住处……现在想来，真是惊心动魄的一个小时，万幸的是，不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
　　
　　唐亦琛送久笙回了酒店，叮嘱宵宵什么都不要告诉久笙，只说她在会所里睡着被人送回来了便是。然后他和柯朗谈了整整一夜，在久笙身边安插了自己极信任的一个保镖，柯朗记得那一刻他面无表情的对自己说，“这个人你放心，跟我九年了，叫阿阔，绝对信得过的。我会让他到久笙身边，只是因为我信不过你罢了。”
　　
　　他把久笙和柯朗公司的条约逐个的修改，演唱会分成，音乐制作和宣传经费，商演和代言的标准，全部从头定过。然后看着柯朗签上自己的名字，“告诉久笙，是你自己重新定的合约。我会问阿阔你有没有给她签名。我参与的事情，不要让她知道。”
　　
　　他不要她有压力，也不需要她的感激。
　　
　　久笙开始变得小心，开始在五个字以内回答记者的问题，开始拒绝参加非正式的邀请或者聚会，她给自己上了一层保护膜，只有在舞台上的时候还能肆意快慰。那天醒来之后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自己。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这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不知怎的就在那会所里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很痛，身上还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男士衬衣，深蓝色的，有那么一点眼熟。
　　
　　唐亦琛把自己丢进工作堆里，频繁的往返于香港和纽约之间，久笙在内地马不停蹄，两人再没有交集。她偶尔接到关俊伊的电话，他在伦敦做演唱会，也实在是忙，所以电话也少。但每每和他讲话，久笙都会有种难得的轻松，这些日子神经都有些紧绷，好像只有关俊伊来电话的时候，她才可以放松下来。
　　
　　去英国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久笙去香港拍她这张新专辑的最后一支MV。选在香港是因为MV里久笙是一个驯马师，而香港有举世一流的跑马场。档期安排了三天，第一天熟悉马，后两天拍摄。
　　第一天和马接触的时候，久笙在马背上几乎呆了整整一日，从一开始被马带着跑，到渐渐可以控制它，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跑马地边上的VIP包厢里，唐亦琛坐在那里，看她，看了整整一天。看她小心翼翼，看她被马吓得有些惊慌，看她夹了马肚子往前跑时的小小得意，她坐不稳的时候，他会条件反射般站起来，看到边上的教练立马扶住了她，又苦笑着坐下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怯懦。不敢去见她，怕再被她的拒绝伤到，怕她对自己冷漠又疏离，所以只敢在这里偷偷看她，像卑微的一株草。他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陈旭扬追女孩子，被人拒绝。他轻松的让陈旭扬“换个咯”，到今天才懂，真的陷进来了，便再换不了。
　　
　　看着渐渐带着马往远处跑去的久笙，觉得她真的在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天空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雷声，久笙的马好像突然受了惊吓，直直的立起，她一个没抓稳，被硬生生的摔下来。雨点刹那狠狠的砸下，那马在跑道上发疯一般乱蹦，甚至踢到了久笙。这边助理教练一堆人飞快的冲过去，阿阔刚刚冲到九的身前，却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快一步，已经抱起久笙往急救站冲去。等他擦掉了眼前的雨水，才看清那个人，居然是自己的老板。
　　
　　久笙被诊断轻微脑震荡，右腿小骨骨裂，虽然没有特别严重，却还是昏迷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迷迷糊糊，她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影，手一动，那人影晃至身前，“久笙？你醒了？”
　　
　　久笙一愣，看看四周，“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进了医院？”
　　
　　“你被马摔下来了，柯朗通知的我，你吓死我了。”
　　
　　“哦，对，那马突然好凶。”久笙撇撇嘴，“你连夜飞过来的吗？”
　　
　　“对啊，不看到你，我怎么能放心。”他说得轻松，可是久笙看着他脸上明显的黑眼圈，心中一动。
　　
　　然后关俊伊去叫来了医生，医生检查之后便说已经没有大碍。柯朗宵宵他们放了心，便去协调MV改时间的事宜。阿阔跑到走廊一角，悄悄的给唐亦琛打电话，“老板，陶小姐已经醒了。关先生在照顾她。”
　　
　　“好，知道了。”
　　
　　下午，关俊伊在久笙的病房里，给久笙削苹果。她坐在床上，靠着靠垫，看他削。
　　
　　“关俊伊，你这样跑过来，演唱会的事情怎么办？”
　　
　　“呵，”他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担心什么，Gravitation是很强大的乐队，少排练一两天，当休息了。”
　　
　　“哦。”她沉默一会儿，又突然笑了，“关俊伊，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像我哥哥。”
　　关俊伊削苹果的手一顿，“真的？”
　　
　　“真的啊。前阵子和你打电话的时候就这么觉得。”
　　
　　“那你觉得，是哥哥好，还是男朋友好？”
　　
　　久笙一愣，想起昨天她从马上摔下来之后，其实并没有立即昏厥，恍惚间一个怀抱，不知道是谁的，却让她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温暖、坚实，又安全。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源自那件不知道是谁的蓝衬衣。她问过宵宵那晚是谁送她回来，宵宵只说不认识，言语间却有些闪烁。她不说，自己再问也是多余。只是有时候，她会看着那件蓝衬衣发呆，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久笙？”关俊伊唤她一声，“走神了？”
　　
　　“啊？哦。我觉得哥哥和恋人都挺好的啊，呵呵。”
　　
　　“嗯，”关俊伊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把苹果递给久笙，揉揉她软软的短发，“你喜欢哥哥我就是哥哥，你喜欢恋人我就是恋人。都随你。”
　　
　　到底，她还是没知道，摔下马的时候，抱起她的怀抱，是谁的。
　　
　　关俊伊一直陪她到拍完MV，然后一起回伦敦。这并不是一次公开的行程，机场里没有歌迷送机，因为签证的关系，柯朗、宵宵和阿阔也都不能过去。此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行人在机场外的车里就话别，关俊伊向着柯朗保证，“有我在，你放心吧。”
　　
　　久笙的行礼只一个背包，戴着墨镜和帽子，像一个普通的旅行者。她特地和关俊伊分开了走，以免两人在一起更惹眼更麻烦。
　　
　　进候机室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人来人往，和她无数次经过的机场没什么区别。可是却莫名有一股伤感，她隐约好像看到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眼神灼热又无助，定睛仔细找，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半小时后，唐亦琛站在候机室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看着云边渐渐不见的飞机，觉得连天也成灰色。
　　
　　“老板，是时候登机了。”
　　
　　“走。”
　　
　　他飞温哥华，与她完全反向。
　　
　　

第 28 章

	

　　“痛？哪痛？是我弄得你不舒服了吗，是身上的针眼吗，哪里痛？”易琛竟然有些语无伦次的激动，九看着他的样子，突然一笑，“你怎么流眼泪了？”
　　易琛一愣，闭了闭眼，果然感到眼角有温热的湿润，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去，小心地不碰到她身上的银针，嘴唇爱抚般的掠过她的脸，细细的轻柔的啄吻，一边轻轻的呢喃，“你不知道我多怕你不再醒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让你有危险，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九紧紧的闭着眼睛，觉得心跳得好快好快，快到她要呼吸不了了，全身的痛都忘记了，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的吻，听到他说再也不会让自己一个人了，心中突然一股酸软，她一个人了好久，寂寞、孤单，都变成习惯，习惯了冬天一个人坐在火炉边上取暖，习惯了一个人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听他们说她听不明白的话，习惯了像崖壁上斜生出的一株小树一样生活……可是现在，他突然说不会再让自己一个人，心外好像有一层冰突然裂开，换成暖暖的棉花，好像一叶孤单的小舟，流进一个安宁的港湾……
　　他的唇触碰上她的，九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努了一努嘴，回应了他的吻……易琛抱她的双手不自禁的紧了紧，深深的吻下去……
　　直到九喘不过气来，易琛才退开，可是一动就心中大叫不妙，一把剑，正搁在他的脖子上。
　　九脸上还烧着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突然看到床前站着的人，心里一惊，“你是谁？”
　　那人根本没有回答九的问题，开口的声音里有些颤抖，“你不是昭儿，你是谁。”
　　易琛本已猜到个大概，听到他的声音就更加确定，稳住声音道，“时先生，您冷静一点。先把剑放下吧。”
　　时欧惘的剑又紧了紧，“她是谁！”
　　九听他嘴里说“昭儿，”又听到易琛喊那人“时先生”，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是时欧惘？”
　　“你到底是谁？”
　　“……允昭是我娘，”她抿一抿嘴，“娘对我说起过你。”
　　时欧惘剑尖一动，“你娘呢？”
　　“她……过世了。”
　　“什么？你说昭儿她……”时欧惘握着剑柄的手都颤抖起来，眼看着情绪又要失控，“什么时候？”
　　“三年多了，”九眼睛里掠过一层忧伤，“对了，娘留给我一块手绢，”九伸手拿，可是才动一下就觉得浑身都痛，易琛连忙问她，“哪里？”
　　九眼神示意了一下，“衣襟里。”
　　易琛一愣，手有些不自然的探进她衣襟之中，触手是她柔软的胸口，摸到一块丝绢，拿出来，才发现背后已经隐隐的渗出一层汗来。
　　时欧惘接过去，那上面刺了墨黑的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心中一痛，那娟秀的字迹他如此熟悉，像是刺在他心头。闭了眼，深吸了口气看向窗外，长叹了一声，手中的剑垂下来，“来吧，我来给你医。”
　　其实他醒得比易琛和九都早，爬起来悄悄看九的样子，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她眉目间与他的昭儿有八分相似，但允昭的颈后有一枚浅青色的蝴蝶状胎记，而九没有。允昭的肩胛骨上什么都没有，可是九的那里，有一朵莲花。他知道她不是他的昭儿，却不忍心赶他们走，现在九醒来，说她是昭儿的女儿。虽然是和那狗皇帝生的，可是他还是不忍心，毕竟她们那么像，毕竟那是她的女儿……
　　
　　十日后。
　　易琛醒来，就看到桌上留了一封纸笺，落款是时欧惘。
　　九也醒了，好奇的凑过去，“怎么了？”
　　“时先生走了，说要去游医四海。往后如果我们还想找他，就在易海的商号门口放一枝莲花，他能看见。”
　　九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只需每日继续喝药调养便可。她已经可以出门，在山间稍稍的走一走，虽然仍会常常感到一些无力和浅痛，可到底好多了。现在时欧惘走了，易琛也要开始打算，他们的未来。
　　下午下了一阵雷雨，易琛在屋子里给九喝药，喝完了两个人就看着窗外的滂沱絮絮的说话。九倚眷在易琛怀里，他轻柔的抱着她，讲了许许多多的事，讲起彼此的小时候，讲起看过的书，临过的字，讲起以后的日子要白首同老，讲起如果有一天，他带她云游四海，他要先带她去看大海。她还没有见过大海，也还没有看过海上的日出。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的相遇，低头问，“那天早晨，我说擎云山那天，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九看着木窗上溅起的雨花，想了想，突然皱起了鼻子吃吃的笑起来，“怪怪的，傻傻的。”
　　“嗯？”易琛鼻子里一哼，佯装生气，伸手握住她纤细的下巴仰起，“再说一次？”
　　九眼睛里笑得坏坏的，却还一副无辜样的装傻，“说的是真的呀？”
　　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小粉唇近在咫尺，易琛一低头，轻易的吻住了她。痴缠绕转，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才放开。
　　九满脸通红的看了易琛一眼，挣扎着坐起来，看看窗外，“雨停了，我去做饭。”
　　雷雨过后的夏日午后总有绚烂到不真实的黄昏，山间一片温柔的金黄色，天边的火烧云红橙相间，美丽到不真实。夕阳下面，九在炉子上生火，煮着易琛猎回来的野鸡，笑容灿若明霞，仿佛人在画中。
　　易琛有时候真想就这样，两人在这里过世外桃源的生活，彼此依偎，相伴到老。可是他还有家业，还有亲人，还有担不尽的责任在肩头。放不开，也逃不掉，但没有关系，再如何，他也相信自己能让她幸福。
　　他一边想一边看着她，眼睛像粘住了一般一刻都不想离开，也不能离开。好像即使稍稍转开一会儿视线，眼神也会替心思念。不自禁地走过去，眷恋地从背后抱着她，她身子纤细又温软，带着淡淡的甘苦的药香，被他箍在怀里，才让他觉得心中踏实且安心。 
　　九被他这样抱着，只觉得心里好像毛茸茸的，带点热热的触感，却又很舒服，像雪夜窝在被妈妈捂热的被子里，特别特别的幸福。两个人就这么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拥抱。远处的夕阳还将落未落，火烧云燃得更烈。却衬得这山谷里愈加得静，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只有炉子上煮着鸡的沸水翻腾着吐着泡泡。 
　　他渐渐地又不满足于拥抱，俯下头在她细腻的颈间一点一点啃吻，九被他弄得不停地缩脖子，“别闹了，好痒的！”
　　“痒？哪里痒？”易琛忍不住地要逗她，手指在她腰间不老实的戳来挠去，“这里？还是这里？”
　　“哎，别，别搔我，我怕~~~”九一边笑着喘气一边沿着潭边跑，眼看着又要被易琛抓住，可是谁知道刚下过雨的潭边泥水极滑，九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就掉进了潭里，溅起一片水花。
　　“九儿！”易琛一急便也跟着跳了下去，压根没想这潭水才及胸深，跳下去了才发现九已经从水里冒出来了，撸干眼睛上的水滴，看到易琛的狼狈样，“扑哧”一声就笑了。
　　她发线上还滴着水，额头，上清澈的小水珠也顺着脸颊滑落。笑得坏坏地看着自己，可爱又诱人。一把拽至身前，双臂环住了她纤细的身子，继续刚才的吻……
　　九还在笑，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已被他吻住，唇齿都张着，被他直直的探入，他的舌在她敏感的上腭挑逗般扫过，九瞬间觉得好像连背椎深处都变得酸软，便是连这清凉的潭水，也开始变得灼热滚烫。
　　“嗯……”他这次好像吻得有点急，她低低的吟了一声，却感到箍在腰间的手，瞬间搂得更紧了，他的唇舌变得更急迫，却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掌下就是她湿透的薄衫，他几乎都可以用指尖来想象她细腻的肌肤和美丽的曲线。耳边是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难言的压抑，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想象，她是怎么皱着眉然后呻吟出声……只是想象，就已经让他激动难抑，双唇不自禁地离开她的齿间，滚烫的舌印上她湿润的下巴、淌水的颈间，惹得九一声倒抽气，“啊……你，啊……你干嘛……不要……”想要制止，开口却变成呻吟，九羞愤的咬住唇，再也不愿开口。可是，能阻止自己的声音，却阻止不了他蔓延的吻，滚烫，又酥麻……
　　易琛早已动情，大手顺着水流从衣襟探入，隔着亵衣游走过她的肌肤，还是不满足，一把抱起九，走到潭边，将她放坐在潭岸上，头又埋了下去……
　　“停！停！你停下来！”突然的空气让九清醒了些，拼了命的挣扎叫他，易琛本不想理她，却实在无法无视她的声音了，从她小腹间退开，“嗯？”
　　“什，什么味道……”九完全无法平复情绪，几乎是发颤着问。
　　易琛皱着眉闻了闻，突然看着九，两个人同时叫了出声，“糟了！鸡!”
　　
　　

第 29 章

	

　　在伦敦市郊，久笙过上了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悠闲生活。Gravitation的排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紧凑辛苦，甚至比她自己的演唱会排练轻松得多。没有灯光师音响师道具师的重重围绕，没有无数探班的媒体、做服装的造型师，只有Gravitation四个人，简简单单地一首一首练。他们本就不是因为舞台和视觉而让众人着迷，简单的灯光，简单的排练厅，一首一首的排下来，久笙常常闭着眼睛聆听享受，想起青春年少的时光，也是这样，在草地上、在房间里，闭着眼睛，耳边是Gravitation。
　　
　　“很简单，是不是？”排练间隙，关俊伊递给久笙一杯茶，坐在她身边，“我们不像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温暖而明媚，“其实我们一直都很佩服你这样的LIVE型歌手，可以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用肢体、用眼神，让音乐更加迷人。”
　　
　　“你们也很棒啊，”久笙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把嗓子，一把吉他，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一个乐队。”久笙眼光投向一边另外三个GRAVITATION的成员，BASE手WIND激情四射，钢琴手MOON有些阴柔，修长手指在琴键上分明是在跳舞，鼓手DAN基本上不说话，鼓棰几乎从不离手。久笙也学过架子鼓，节奏这个东西外行可能不容易分辨，但是她听的出来，DAN，从来没有出过错，甚至连每一次打击的音量，都是完美。
　　
　　所以她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能这样看着全世界最优秀的乐队排练。虽然因为语言和性格，与他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是他们的态度，他们在音乐上的想法，让她学到了太多。以至于排练的一个星期之后，关俊伊告诉她今天乐队休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的时候，她都几乎要有些不乐意了。
　　
　　“关俊伊，这是什么？”面前一块蓝紫色的玉石，被精心的安放保护在一个玻璃匣子里，拇指大小，磨砂半透，看上去年代久远，棱角已变得光滑平润，连形状都几乎模糊了，刻着的字却依然无比的清晰，“……玖？”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是祖上传下的。”关俊伊落在玉石上的眼神有些深长，“玖……跟你的名字谐音。”
　　
　　“……”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块玉石出神，那些莫名的错觉又来袭，这一次，她觉得这块玉，眼熟，又难受。好像心底有一些说不出的酸楚，
　　
　　他们现在在英国北部的湖区，关俊伊的……家。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ROKA关，有一个这样的家庭。
　　
　　受爵，世袭，古堡般的欧式大宅，花园甚至圈进了一块不小的湖。有一面大墙上挂着许多画像，眉眼之间总有些千丝万屡的联系。最边上的一副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却已经丰神俊朗，淡笑间透着无比的优雅和高贵，眼神画的尤其传神，好像定定的看着你，散发迷人的光泽。
　　
　　“是你吗？”久笙惊喜，“画得真好。”
　　
　　“谢谢。”身后突然传来一把清亮的女声，两人俱是一愣，回头，只见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倚在门边，长发如瀑及腰，一身帅气的黑红色骑马装，大眼薄唇，含笑看着他们，美丽又灿烂。
　　
　　久笙清晰的感受到关俊伊的眼神里起了变化，他声音却依旧清淡，“Queen？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度假，借住在这里，谁知道才下来准备出去骑马就听到ROSE管家说你回来了。”她长腿迈过来，看看久笙，“你好，我是群宇，Roka的前……女友，你可以叫我Queen。”
　　
　　“你好，我是陶久笙。”她伸手，与群宇交握，对方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跑，“Roka!借你的小美女一个小时！”
　　
　　风吹树叶沙响。
　　
　　关俊伊想要追过去，脚步迈开又收回，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转身上了楼梯。
　　
　　二楼是他自己的房间。有多久没有回来，似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房间里触目未染尘埃，床罩挺括整洁得像是星级酒店的高级客房，唯一有点人味的，还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只手工小木屋，简单粗糙，屋檐上甚至还有刻坏的痕迹，却让他想起童年。草地，阳光，散落在草堆里的木须，在风里飞扬的笑脸……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整个童年都粘在一起。青梅竹马，不分彼此。以至于连什么是爱都没搞清楚，就互许了未来。等搞清楚的时候，就视对方为生命了。”湖边，群宇右手牵着马，左手边是久笙。语气云淡风清，像在说一个书里读来的故事。
　　
　　“我们会分开，完全是因为我的年少任性。我们两家是世交，家里早就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其实我们会在一起，本身就是两家上一辈的愿望。都希望我们一到法定年龄就结婚，安定下来。Roka是世袭的伯爵，少不了会有个一官半职，然后我在家里相夫教子，做所谓的贵族夫人。久笙，你要知道，我这个人骨子里都充斥野性。那种生活，我是过不下去的。每次我母亲提到这些事，我心里都极其的抗拒和反感。十八岁生日那一天，又为了这个事情和家里人大吵一架，然后我一个人跑去美国读书，赌气不和这边任何一个人联系……包括Roka。”
　　
　　“就没有联络了？”
　　
　　“对啊，很坏又很蠢，是不是？当年太自命不凡，一个人冲到美国，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三年修完四年的课，进华尔街竞争最激烈的风投公司，等做到了MANAGER，才发现没有Roka在身边，没有家人在一起，这些都不过是虚无。
　　
　　“再后来Roka关横空出世，你不能想象我忙得天昏地暗被朋友拖去电影院放松的时候，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他的脸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你有没有看过《濠斯湾独木人》？”
　　
　　久笙点头。
　　
　　“就那部片子的第一个镜头，那个从天上拉下去的大远景，我就看到一个人在海里游泳，然后镜头突然拉近，他满头湿发的从海里探出来，然后深深的看天空——其实就是看镜头，好像在看我，目光那么深刻，像要把人看穿了……那一秒钟我觉得我简直要死去，整个人完全就要崩溃……
　　
　　“那天晚上我在电影院坐了一个通宵，把那部片子反复地看，反复地看，周围人来了又走，换了一批又一批，就我像木人一样，一动不动。
　　
　　“早上出来的时候，我打了电话给他，他接了。我就问了他一句，我说Roka你恨不恨我。他想也没想，飞快的说，‘恨。’我说，那你还要不要我了。他就再也没说话。也没有挂。我就听着他在片场拍戏，听着他和别的女演员讲情话，听着他吃饭聊天，一直到手机没有电。
　　
　　“后来我们见过。最接近的一次，是一个慈善晚宴，我代表我们公司出席，坐的桌子和他那一桌正好相邻，我的椅背对着他的椅背，可是还是没有说话。不是我们互相没有讲话，那一天晚上，除了必要的寒暄，我们两个对谁，都没有说话。
　　
　　“再后来，就是你。”群宇一笑，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看开，“你们接吻的照片，大概全世界都见过了。我一直以为，就算没有在一起，我们彼此也不会再有别人……啊，”她深吸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看着久笙，“Roka眼光不错啊。”
　　久笙笑一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们的过去你迟早会知道，我先替Roka备案咯。还有，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爱他，而对我有芥蒂。我跟Roka从小就眼光一样，抢吃的抢玩的，他喜欢的人，我估计也喜欢。我保证不会介入你们之间，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这么做。只是想和你们做朋友，好不好？”
　　
　　“当然。”久笙仰头，黑眸看着她，展颜，阳光在她的笑容上铺开，群宇觉得自己几乎要睁不开眼。
　　
　　

第 30 章

	

　　然后群宇就带着久笙去骑马，转遍了整个林区。直到傍晚才把久笙送回关俊伊身边，没有留在关家吃饭，自己又骑马跑了出去。
　　
　　夏天的天黑得晚，八点多的时候，天上还是半透明的蓝，月浅星稀，群宇一个人坐在马背上，沿着一条小道缓缓前行，远远看去，像一个孤身前往地平线的游侠，寂寞而决绝。
　　
　　身后传来汽车的刹车声，还夹杂了熟悉到刻在心口的声音，“Queen！”
　　
　　她在心里默念，群宇，微笑。然后才回头，“HI！”
　　
　　关俊伊把车停在一边，然后下来，走到她身边，“聊聊吧。”
　　
　　群宇只好翻身下马，“好啊。久笙呢？”
　　
　　“大概是白天骑马累了，说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哦，她很特别，我很喜欢她。”群宇脸上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如果对她不好，连我都不会放过你。”
　　
　　“哦？是吗？”关俊伊颇有些意味的看她一眼，“放心吧，我不会的。”
　　
　　他们只慢慢的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天空的蓝渐渐变深，可能夜，往往会让努力系在心上的节不再那么的紧，尤其是这样安静的时候，路边窗口里温暖的灯光，吹在脸上的凉夏微风，思念到肌理发痛的人就站在身边，往事如海水一般漫过心口，群宇觉得自己要开始说胡话，却管不住自己的嘴。
　　
　　“你怎么回了这里还开车，以前你都骑马。”
　　
　　“你自己也说，是以前了。”
　　
　　……
　　
　　“怎么想到会去演戏。以前怎么都想不到你会去做那些。”
　　
　　“人都是会变的，我自己也没想到。机缘巧合吧，接触了，就渐渐喜欢上了。”
　　
　　……
　　
　　“我们的树呢？”他们站在一块空空如也的草坪前，群宇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心口猛地紧缩，背脊抽动。
　　
　　“你走的那天，我砍了。”关俊伊说得面无表情，可声音里到底还是有颤抖。
　　
　　群宇愣怔半晌，终于是承受不住，心喉深处发出一阵悲鸣般的呜咽，整个人直直的垂下去，一天来死撑的防线彻底溃堤，心上仿佛被人捅了一个大洞，冰寒的黑风不留情面的直灌而入，觉得好像是自己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深谷，永生不复。
　　
　　她没有放声的哭，只是把自己圈在手臂和膝腿当中，低声的呜咽伴着无限压抑的苦痛，泪水瞬间浸湿了膝盖。关俊伊站在一边，双手盖在脸上，闭上的眼帘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神。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良久，她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稀朗的星，声音里还带着抽泣，无限凄怆。
　　
　　“Queen，我们分开已经快要十一年。”四千多天，实在太过漫长。
　　
　　她开始笑，笑里满是伤，“我曾经一厢情愿的以为，再久，你都会等我。”
　　
　　“你这么轻易就可以走掉，音讯全无。决绝到简直生生把我逼疯，却用任性两个字轻轻松松就带过去，当年，如果不是遇到后来和我做Gravitation的那些人，你以为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你亲手扔掉我们的爱情，这样不在意，让我怎么等？”
　　
　　……
　　
　　“如果没有久笙……我还有没有机会？”沉默许久，她终于又问了一句。
　　
　　“如果没有久笙，我的心还死着。”
　　
　　“你的心活了，我却要虚伪的祝你幸福，要虚伪的警告你对她好，虚伪得连我自己都嫌我恶心……你呢？是不是更烦我？”
　　
　　“不然呢？你要恶狠狠的诅咒我永远都幸福不了？”
　　
　　“当然不，我现在要很同情的告诉你，她爱你，比我爱你少几百倍。”她突然笑了笑，好像在嘲笑他，也在嘲笑自己。
　　
　　“我知道。”他突然淡笑，“我知道。”
　　
　　“Roka你……”群宇一时语塞，完全没想到他说出的会是这三个字。
　　
　　“对于她我并没有把握，只是想要去爱她。中邪一样，止都止不住。”
　　
　　夜深人静。久笙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无法入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觉得内心空空的，说不上来原因，心里忽隐忽现又明明灭灭，像一个失忆的人脑海里偶尔闪过一些曾经那个的记忆，却又记不真切。
　　
　　实在睡不着，她干脆爬起。关俊伊很细心，特地给她一间别院式的房间，阳台边上有小楼梯可以直通下面的一个小花园。花园是中式的，假山流水，种着月季，假山边一方小水池，里面开着几枝红莲，让她恍惚想起那个在玉渊潭的清晨。夏夜微凉，她信步此间，一边是中式的花园，一边是欧式的镂花窗格，窗那一边是关家的大厅，壁炉、钢琴，绣着龙纹的壁毯、印花的烛台，很奇妙的中西融合，又有一种传说式的古老意味。仿佛沿着这镂花的一格格窗走下去，可以走回千年之前……
　　
　　像被一种魔力吸引，她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向前，再向前，一步一步，然后那魔力指引她，停下脚步。
　　
　　窗玻璃那边，是白天见到的那颗晶石。久笙此刻才看清，原来那石，刻的是莲花的形状，只是因为年岁太久，被风化得模糊了边缘。此时夜凉如水，晶石周身散发紫蓝色幽幽的光，映在久笙白皙如玉的脸上。她细薄的唇线抿得很紧，莲心上刻着的那一个“玖”字比白天愈加清晰百倍，此时看去，像是深深隽烙在她黑眸中央。莲瓣上好像有白光闪过，恍然间，一些古老的影像仿佛穿过的千百年的时空，映射在莲上，电影一般往往复复。那张像极了关俊伊的脸又浮现出来，深俊的眸子盯着她，温柔，或者热烈。
　　
　　她蓦地觉得身侧有一双眼看着自己，回头，氲朦的月色下面，唐亦琛的双眸黑沉如海，眼神像蛇一样紧紧地缠在她身上，像受伤的猛兽，放下所有的霸道和狂傲，只剩下掩饰不下的伤。
　　
　　久笙心内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忘却，没有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没有想起有多久未曾见到他，只是被那样一双黑洞般的双眼吸引，不由自主的走过去，一步一步靠近，伸出手，想要去扶触他的脸……
　　
　　她的纤指即将触上他皮肤的那一刹那，人影却如鬼魅般消散，眼前只剩下浅淡的月色，久笙像是被定格，手指停在半空，楞楞的看着空空的花园，心变得空空的。
　　
　　原来不过是一场幻觉。她转回身，那晶石的光，似是也变得微弱下来。
　　
　　清早不过六点，天刚蒙亮，她又醒来。头痛，却怎么都睡不着。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中却有浪潮翻滚而过。群宇的出现，她心中没有丝毫的不舒服，直白些说——她一点没有吃醋。她本就对自己对关俊伊的感情有着怀疑，说不清楚是哪一种的喜欢，现在就更加的怀疑，昨天听群宇说起他们的曾经的时候，她的念头甚至是，他们应该在一起的。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受伤心或者艰难抉择，好像是自己都关心在意的两个朋友，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让她难受。她自己倒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却无端的想念起唐亦琛来，讲不清缘由，只是想念，不烈，却很深。
　　
　　下楼的时候，关俊伊已经起床，穿着灰白的衬衣，端着一杯牛奶站在窗口，目光凝在窗外那一方盛夏的青草上，好像看见了陈年旧事。
　　
　　听见她下来，他敛了目光，唇角漾起和煦柔暖的笑，像这夏日晨间的微风扑面而至，“醒了？过来吃早饭吧。吃完了早点出发回伦敦。”
　　
　　两个人似乎都各有心事，安静的把面包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客厅的电视上在放着英国的财经新闻，女主播标准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却不被任何人在意。
　　
　　“我的家人正好都去冰岛度假了，”关俊伊突然开口说道，见久笙狐疑的抬头，补充道，“我还有一个姐姐，他们一家三口和我的父母。”
　　
　　“哦，”久笙点点头，“都没听你提起过。”
　　
　　“我只是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他说得漫不经心，手上还挑着面包上的培根，却让久笙心里一惊。
　　
　　“其实，我觉得你和群宇应该有无数的可能。”她说得小心，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关俊伊手上端着的杯中牛奶微微颤了颤，“我也曾经那么以为。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小看了时间。我和Queen的可能，只限于朋友了。现在我想要的可能，是你。”
　　
　　久笙又沉默，心中却远没有表面的平静，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告知他她的想法，虽然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经决定要明明白白的和他讲清。
　　
　　“……据称，唐辽两家这次的联姻，并没有策划多时，而是近两周内临时决定。有知情人士透露，这次亚洲商界最重大的联姻源自于男方的情感受挫，但不管是何种原因，这桩婚姻势必会掀起一场世界级的商业风暴，唐圣集团与辽氏企业均是……”
　　
　　久笙完全僵在那里，连手上的杯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握，她的英文听力虽然没那么的炉火纯青，但这几句话还能大概听懂，顿时只觉得世界一片黑暗，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回响——他要结婚！
　　
　　“关俊伊！我要回去！”突然的，她像一个自噩梦中惊醒的人，什么都不管不顾，“我要回国！马上！”
　　
　　关俊伊素来温和如月下荷塘的目光蓦地一凛，含着难言的伤。久笙不忍与他对视，心底却有一种决然和坚定，黑葡般的双瞳直对着关俊伊深蓝色的眼镜，霎时好像天地间颜色也暗了下来，只剩四目之间隐隐的对抗。
　　
　　关俊伊终于闭上眼睛。
　　
　　“我做不到把你送去他身边，何况……他已经要结婚。”
　　
　　“但是，”他复又睁开眼，深深的看她，“如果你已经决定，我可以把你送回伦敦，帮你买好机票，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说完就豁然起身，“去大门口等我，我去开车。”
　　

第 31 章

	第 31 章

　　一路沉默，久笙一直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发愣，关俊伊挣扎几许，终于开口，“不打给他，你怎么能知道他在哪里。”
　　
　　久笙握手机的手紧了紧，细薄的唇线抿得紧到几乎不见，终于下决心摁下了接听。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她想了想，又把电话拨给了夏啸天，依然还是关机。
　　
　　“关机。”她语气如常，神色间却有些难得在她脸上见到的不安。
　　
　　“现在中国是深夜，或许是睡了。”关俊伊看看时间，早上十点刚过，那边应该是凌晨时分，“想好去哪找他吗？”
　　
　　“恩，我要去香港。”她沉吟半晌开口，语气坚定。
　　
　　伦敦机场。
　　
　　久笙一个人坐在候机室的贵宾厅，贵宾室外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像是虚了轮廓，只留她一个疏离又寂寥的剪影。飞香港的航班还有3个小时才起飞，候机楼外伦敦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霾，她虽然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的平静。走得太急太仓促，很多事甚至来不急理清。Gravitation的演唱会、迫不得已的对关俊伊的伤害、甚至唐亦琛……他怎么会竟然要结婚？还是和这样庞大的家族。辽氏企业的名字实在如雷贯耳，全亚洲有超过一半的家庭里有他们家的电器产品。她回去找他，不论他是继续完成婚礼还是悔婚都会是遗憾或者麻烦。不过现在再怎样她也无法顾及那么多了，只知道如果不努力一下，自己都会无法原谅自己。
　　
　　沉思间，一行人也进了这贵宾室。
　　
　　“大小姐，照太夫人的意思，这婚礼还是该办得盛大些。”
　　
　　“盛什么盛，没学过中文是不是，一切从简四个字听不懂是不是？”
　　
　　“可是太夫人她……”
　　
　　“奶奶那边我自己会去说。还有，”那‘大小姐’顿了顿，“她结婚还是我结婚，我都说了从简你还可是什么可是？再说跟叶妈妈也都讲好了，到了只后就在诺斯曼酒店把仪式办了。明天一早我们的特许结婚证就能办出来。”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边脸，那女子一袭利落的职业装，若不是开口的话语和身边人对她的称呼，几乎要让人以为她是要去出差的金领女人。
　　
　　“是是是，大小姐教训得是。”
　　
　　辽清桐嘴角一丝浅笑，开玩笑，那个死男人好不容易外面玩够了肯收心，夜长梦多的道理她还不明白？再说了，她最是烦那些繁文缛节，盛大盛大，难道还要搞个世纪婚礼出来折腾她？照她的意思，最好是签个证，吃个饭，然后洞个房完事。
　　
　　她坐下来扫视一圈，突然停住了目光，轻挑的柳眉跃出了墨镜的边框线，“俞美仁？”
　　
　　“在，大小姐。”身边一个一身黑西装的男子凑到她身边。
　　
　　“那边那两个，是不是……”
　　
　　“大小姐眼光犀利，正是。”
　　
　　别处再热闹，也与她无关。
　　
　　心绪从未有过的复杂，她一直对很多事都淡淡的，因为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求。这次却是真的紧张，整颗心被不安所笼罩，不知道天际的另一边等待她的是什么结局。只有耳边的音乐还能稍稍爱抚心念，只是MP3里不经意传来的关俊伊的歌声，又在她心湖上投了一块碎石。
　　
　　抬眼，灰白色的衬衣又落入眼帘。
　　
　　关俊伊面上是无奈的笑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我陪你去。”
　　
　　到达香港已是第二天上午。
　　
　　久笙承认，有关俊伊在身边，很多事确实方便太多。
　　
　　安排好贵宾通道、安排好车、安排好了一个熟悉香港各处的老司机，一下飞机，他们就一路顺利。不然，她在自己根本不熟悉的香港能不能不迷路都是个问题，更别谈找到正在结婚的唐亦琛。又何况，她是陶久笙，“Roka?guan的女朋友”陶久笙。
　　
　　唐亦琛和夏啸天的电话依然不通，无奈，两人只好直接找去唐圣大厦。
　　
　　他们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俊伊只让英国的管家替他们联络好了信得过的司机和车，余下的便再没有找任何人帮忙。不管是他还是久笙，都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她甚至不愿告诉吟幽，因为知道以吟幽的理性，必会阻止她如此；而关俊伊……他心中的痛，又何堪让更多人窥视？
　　
　　只是到了唐圣大楼，接待小姐的话又在久笙心头浇下一盆冰水。
　　
　　“两位要找总裁？唐辽两家联姻这么大的消息您难道不知道吗？总裁现在怎么可能在香港呢？”
　　
　　“那夏啸天……助理呢？”
　　
　　“夏特助当然是和总裁一起在澳洲啊。”
　　
　　“澳洲？！”
　　
　　“婚礼在澳洲的降灵岛举行。”小姐职业的微笑，告知他们两位早上刚刚发布的消息，“总裁和夏特助昨天就启程飞往澳洲了，今天就是婚礼举行的日子。”
　　
　　“谢谢你！”久笙扭头就往外跑，跑到半路又停下，回头看着关俊伊，眼神中有些祈求的意味。
　　关俊伊给了她一个定心的笑容，“我都陪你到了香港，怎么会不陪你去澳洲？”
　　
　　幸而，这次不用候这么久的机。可是等他们花4个多小时飞到布里斯班，又花1个小时坐车坐船赶到降灵岛，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她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却还是决然的孤注一掷，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见到他，她不会死心。
　　就算……他身边已有别人作新娘。
　　
　　岛上已经四处有唐家辽家的人在看守，不打扰普通游人，但也绝对不放媒体上岛。关俊伊和久笙一下快艇就被人认了出来，久笙抓了一个保镖就问，“婚礼在哪里办？”
　　
　　这保镖戴着墨镜，却难掩惊讶的神情，久笙看清那人的脸也愣住，“阿阔？！”
　　
　　“陶小姐，你……”
　　
　　“我要去婚礼！你带我去婚礼！”她已经没有心情和时间去追究其他，她只要见到唐亦琛，别的什么都不关她的事。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那个人，已经在她心中刻下这样深的印记，再不管什么前世什么梦魇什么熟悉相似的面容，她现在只管得了自己，她不要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阿阔见她这么急，丝毫不敢怠慢，开了沙滩摩托就带了她一个人先过去。到了婚礼外围，还是不敢自己做主将久笙带进婚礼现场，拿了对讲机问了夏啸天，才放心的让她进去。
　　
　　婚礼现场是一个依着海涯圈起的缓坡，澳洲的此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降灵岛上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海洋，脚下是软软的绒毯般的草地，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远处还有降灵岛长长的玉白色沙滩带，婚礼上又是才子佳人香槟云影，简直是人间天堂。
　　
　　她一个人突兀的闯进来，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虽然婚礼上只邀请了两家极亲近的亲友。只不过此时，大家都聚在一处，注视着新娘会将花束抛到谁的手上。
　　
　　辽清桐今天心情极好，这男人不仅肯乖乖回到她身边同她结婚，竟然还表现得非常不错。她之前想好的对付他突然出故障的办法居然一个都没用上。可是一高兴，手上的力道一大，不小心将花束抛得太远，居然越过了聚在那里等着接“绣球”的女客们，落到了她们后面。
　　
　　大家回头看花，却同时惊讶的“咦？”了一声。
　　
　　久笙一时大脑不能反应，天上突然掉下一束花到自己手上，而且现在众人站立的角度正好让她看到一对新人，而那边那个穿着白色燕尾服的新郎，栗发蓝眼，怎么竟是……唐亦伦？！
　　
　　大脑正空白，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激动情绪响起，手臂瞬间被一把大力抓住，她被迫的转过身面对唐亦琛那张脸，“久笙？”
　　
　　久笙一时还不能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反应过来，瞪着惊讶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唐亦琛，再回头看看那边的唐亦伦，傻愣愣的蹦出一句，“不是你结婚？！”
　　
　　唐亦琛眼中幻过一阵复杂的神彩，怎么她竟然会觉得是自己结婚？转念一想，两家都希望能保有隐私，所以只是向外界宣布唐圣集团与辽氏企业联姻，并没有说到底是谁，她会觉得是自己也很自然。但又觉得她未免太低估自己对她的感情，心头掠过一阵隐隐不快。不过这种不快很快便被另一种愉快所替代——她这么紧张自己？以为他要结婚便赶过来……要“抢亲”？心里的念头转来转去，抓着久笙手臂的手也随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眉头皱起又展开，展开又皱起，然后突然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般，两眼如月弯起，嘴角愉悦地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久笙楞楞的看他变幻莫测的表情最后定格在那样一个笑容上，头一次觉得他笑起来也很温暖，让她想起第一次在船上见到他的那天，她在甲板上见到的阳光。此时这阳光直达她心底，如清风一般驱散连日来笼在她心头的那些阴霾......
　　
　　唐亦琛看着面前的她，额际的发梢因为汗水粘在脸上，人还在不住的喘息，日夜思念的脸又消瘦了，衬得脸上那对黑葡萄愈发的大又无辜，带着惊讶看着自己，起伏的胸却明显的昭示了她之前的紧张。一个事实逐渐从乍见她的混乱心绪中升浮出来，一瞬之间，他什么心情都不见了，只有高兴，止也止不住的高兴，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沽沽的直往外冒。这样的失而复得下，他却什么都忘了，忘了激动，忘了兴奋，像一个初次表白成功的十八岁少男，只剩下傻笑。
　　
　　不知道是被他的笑容感染，还是因为知道要结婚的人不是他，久笙的嘴角两边也渐渐绽开了两朵花，唇红齿白，方才急跑而染在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衬得她脸上的笑容，如蜜一般甜。唐亦琛看着她粉嫩的小脸，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小括号，看着她可爱的小睫毛，看着她翘翘的鼻头，顿时觉得此生所爱，此时真真切切的找到了落脚点，再不用漂浮流浪，再不用孤单冷清……
　　
　　心头一片柔软，手臂一勾，便将她揽在怀里，双臂紧紧拥着这个牵扯了他全部心念的女孩，恨不得再也不放开。
　　
　　久笙埋在他胸口，觉得浑身都暖暖的，他的胸膛包容而坚实，手臂拥得极紧，臂膀的力量把她牢牢的锁在自己胸前。她却感觉不到痛，只剩满满的心安。一直觉得“安全感”三个字是小说电影里的烂俗空话，此时却好像真的有些明白这三个字的意义。纤细的手臂依赖地环上他紧实的腰，好像有些害羞的小心，却抱得很牢。唐亦琛感觉到她的依偎，心口一紧，俯下脸从她的太阳穴沿着脸颊一路吮吻，在她翘翘的鼻尖停留， 逼得久笙抬起头来——这样的姿势让她的粉唇自然微启，于是他柔软的唇舌便探进她的檀口，不尽的缠绵……
　　
　　在场的其他人早就石化了，看着突然冲进来的陶久笙，看着唐亦琛见到她之后一系列的反常举动，看着两个人在别人的婚礼上如若无人的对视又更加如若无人的拥吻，顿时连非礼勿视都忘到外太空去了，几十双眼镜投注在两人身上，嘴巴一个赛着一个大。
　　
　　这，这，这哪里是连给自己弟弟办婚礼都一副寒冰面孔的唐亦琛？
　　
　　突然又跑进来一个人，众人看了看那张经常在媒体上见到的帅哥脸，又看看正和唐亦琛吻得火热缠绵的陶久笙，不约而同的想起一件事，异口同声的“啊！”了出来。
　　
　　唐亦琛终于舍得把久笙放开，回头一看，居然是那个关俊伊，心头一动，牵过久笙的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关先生，谢谢你。”
　　
　　“不用。”关俊伊伸手与他交握，微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情，转身对久笙道，“尽量快些赶回英国，演唱会排练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便离开，再不作停留，再继续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坐在悉尼金斯福机场里，想起昨天，他的身边还有久笙，他甚至还阴暗地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唐亦琛已经有了别的妻……那他和久笙是不是还有可能。
　　
　　但现在……他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容，认命吧，关俊伊。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便不自觉的皱起。
　　
　　“妈？”
　　
　　“你一天怎么动用5张特许签证，海关电话都已经打到我这里，你在干什么？”
　　
　　“临时办点事。”
　　
　　“什么事这么紧要？不是在伦敦排练演唱会吗？”
　　
　　“帮……朋友一点忙。”
　　
　　那边沉默一阵，问出一句，“群宇？”
　　
　　“……不是。是比她更重要的人。”
　　
　　早春的昆士兰，温暖又湿润。入夜的海岸，微风拂面，空气里有咸咸的海风味，混杂着海浪轻波推岸的温柔声响，让人的心都变得轻盈愉悦。
　　
　　“久笙？”他牵着她，彼此十指相插漫，步在长长的海岸线。
　　
　　“嗯？”久笙的声音轻轻的，低头研究脚上被踢了一路的小石块。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结婚的人，真的是我，你怎么办？”
　　
　　“啊？”她小小的错愕一下，小手纠结地在一边扣裤缝，“……没想过。”
　　
　　“会不会把我抢回来？”唐亦琛一脸逗小孩的坏笑。
　　
　　“什么叫‘抢’？”她不满的抬头瞪他，控诉该人用词不当。
　　
　　“那你是承认了咯？”唐亦琛一脸得意地挑眉，嘴角一个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那你喜欢的是我嘛！”久笙一急就脱口而出，连唐亦琛都被她弄得一瞬间愣住。久笙说完自己傻了两秒，一张脸瞬间涨成番茄色，开口就成小结巴，“那那，那新闻上说是因为感情受挫所以仓促结婚啊。”
　　
　　“可是新闻上说的其实不是我啊？”
　　
　　“但是我以为是你啊！”
　　
　　“那你还是来抢人的咯？”
　　
　　“不是抢……诶，你绕我！”她两根八字眉快拧一起了，抬起手就去推面前这坏蛋。
　　
　　“这样绕？”唐亦琛勾手就带着久笙自己的手臂一起把她圈住，另一条手臂环在她纤腰上，低头就吻了上去。
　　
　　“我是喜欢你，那你呢……”又是一通深吻过后，他伏在她耳边，热热的鼻息吹拂在她颈间，耳边还有她不自在的喘息。
　　
　　“呵呵……”她眯起眼作小猫状傻笑，“干嘛告诉你啊！”说完一把推开他飞快地跑掉，速度还不错，当然跟唐亦琛比比还是有待加强。
　　
　　唐亦琛帮久笙在酒店订了房间，就在他房间的隔壁。斜对面就是唐亦伦和辽清桐的蜜月新房。唐亦琛送久笙回了房间，到了她的房间门口，久笙开了门，回头对着唐亦琛道，“那，晚安了哦。”
　　
　　唐亦琛笑嘻嘻的半俯下身，把脸凑到她面前。
　　
　　“你干嘛啊。”不解风情的小丫头。
　　
　　“GOOD NIGHT KISS啊。”
　　
　　“咦~~~这个好做作的……”久笙对唐亦琛的提议一脸嫌弃。
　　
　　“不亲啊……？”他突然放轻了声音，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小暧昧，还带一点威胁性。
　　
　　“啊……不要……啊……快点……啊，啊……我要死了，啊……”空气稍微安静一点，对面的房间里竟然传出让人面红耳赤的呻吟，辽清桐的声音微弱却清晰的传了过来。唐亦琛不禁回头看，却发现那两人的门竟然虚掩着没关上，脑后顿时冒出无数黑线。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帮他们把门关好，身后一只小手突然把他拉进了门里，随即飞快地把门关上。
　　
　　唐亦琛一时没弄明白久笙的意思，就听到她结结巴巴的说，“非，非礼勿听……”
　　
　　唐亦琛忍住想笑的冲动，真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黑暗里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绯红。
　　
　　一旦沉默，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同。久笙拿了房卡颤颤巍巍的想去插电源，可是莫名的紧张却让她怎么也找不准位置，房间里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摸索半天终于插进了卡，房间里的灯“嘭”一声轻响亮起，一室光明。
　　
　　灿灿的回头看那个倚在门背上的人，“你，你可以走了吧。”
　　
　　唐亦琛看着漾着橘色灯光的房间，又看看眼前可爱勇敢又不好意思的久笙，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一个家的冲动，想要一个妻子的冲动，关乎一辈子。
　　
　　他一步上前从背后抱住她，温情的俯首埋在她颈窝里，“久笙，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她一怔，“那要看你表现啊。”
　　
　　“那我表现的好，你就这辈子都在我身边？”
　　
　　“啊，一辈子，好长哦……”
　　
　　“再长你也不准离开了。”
　　
　　“凭什么呀？”她又拧起八字眉了。
　　
　　“凭？凭我们两情相悦咯。”
　　
　　“你好臭美啊！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你了？”
　　
　　“没说过？那就现在再说一遍咯。”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久笙一副“切”的表情，“我就不说！”
　　
　　“说不说？”
　　
　　“不说！啊————！”唐亦琛一把打横抱起久笙就往房里走，“不说是不是？”一把把她放在床上就压了下去，“不说我现在就吃了你，信不信？”
　　
　　“我喜欢你。”
　　
　　她黑眸晶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弄得他措手不及。只觉得一颗心被什么塞满了要溢出来，没有笑没有激动也没有喜极而泣，只有一种好像心脏深处一道沟堑被填满一般的深刻，直达宇宙洪
　　荒。
　　
　　他不禁低头，用唇细细的描摹她的鼻子，鼻尖游过她脸颊上鲜嫩的肌肤，“我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啊？不行！”她脸色潮红的瞪他。
　　
　　唐亦琛胸口闷闷的笑，轻轻的抱住她，“想什么哪，我就想这么好好的抱着你睡一觉。”
　　
　　

第 32 章

	

　　第二天他们就出了谷，外面却并不太平。边疆战火重燃，并且愈演愈烈。易琛思虑再三，将九安顿在扬州的易府，自己带了两个心腹星夜兼程去了北疆战场。虽然不舍得离开她，但他不可能坐视战争的发生和进行。只能嘱咐家人好好的照顾九，毒虽然已经解了，身子到底还是虚。九本就瘦，这下愈发的纤弱，需要好好的滋补调理，才是当务之急。
　　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九在易府才住了两天，宫中的圣旨就到，洪公公亲自来了扬州，“接格格回宫。”
　　易家人再家大业大，也不可能胆大到抗旨不尊，无奈之下，只好让洪公公带了九回宫。九倒是很平静，还让易家人先不要告诉易琛，他在战场，每一天都是千惊万险，再不能让他担心。
　　这一日午时，九回到了宫里。她向来思虑单纯，此时也不得不感受到宫里的气氛和往日极不一样，僵硬又萧瑟。初秋，树木繁荫，烈火骄阳，却无法融化那种弥散在空气间刺骨的紧张，一路回倾芸阁，她就没见着一个人笑，没见着一个人大声说话。边疆战事情形危险，皇上心情阴郁，全皇宫上上下下没人敢有好心情。
　　傍晚，维隆帝却来了久倾阁。
　　他穿着银白色的真丝长袍，没有帝冠，只带了洪公公一个人。多日不见，人消瘦了一圈，也憔悴了不少。看到九，只是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歉疚，有疼惜，也有伤痛。
　　“好久没和你喝一杯了，蜀地进贡了陈年的泸州老窖，来，跟朕喝一杯。”他说得平淡，好像九从来不曾离开过。
　　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洪公公和一个宫女在门外守着。允维一直闷头喝酒，偶尔说话，也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决口不提她被下药的只字片语，也不提易琛。九在边上看着，偶尔低头啜饮一两口，也不说话。
　　“蜀地真是好酒多啊，”他捧着杯盏，已经略有醉意，“当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卖酒，日子倒也自在逍遥。”
　　“九，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有意思吗。”
　　“……”
　　“九，你喜欢当这格格么……”
　　“还行。”
　　“要是有一天你不能再当这格格，会怎样？”
　　“不怎么样啊。”她答的是真话，当就当，不当就不当，没什么是大不了的，她还是她。
　　……
　　“那愿不愿意跟朕走。咱们都不当了，你做卓文君，朕做司马相如！”他蓦地握住九的手，脸有微红色，嘴里还有酒气，手上的力道却很大，呼吸粗重，眼神也有些骇人。
　　“哥，你……”
　　“不要叫朕哥！朕不是你哥！从来就不是！！！朕不是父皇的儿子，朕是个冒牌的皇帝！”他愈发的激动，握住九的手腕紧紧不放，“九，朕要你！”
　　
　　五日后。
　　云州。上清河。南北两岸就是中原军和宏军的驻扎营。这两日双方正在休战，军营的气氛还算平静，不很肃杀。很多士兵们都期待着这次易老板能说服宏国大王停战，他们可以还乡。
　　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背着一个包袱，扎着头巾，到了军营口，问守营的将士，“这位大哥，请问易琛易公子在什么地方？”
　　“易老板去对岸宏营谈判去了，小兄弟是什么人？”
　　“哦，在下是易先生的表亲，从扬州来，有些重要的东西要亲自交给易先生，还麻烦大哥能通报一声。”
　　“易公子傍晚能回来，你要不先在这儿待会儿，我也不能确认你身份，不能随便放你进去，还请小哥体谅。”
　　“行，谢谢兄台了。”
　　“那小兄弟尊姓大名？公子回来了我好禀报。”
　　“易九，易公子的易，排行第九的九。”
　　坐在军营大门口的守卫账里，久笙看着账里帐外进进出出的将士们，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皇上的突然表白，她的冒险违抗，再然后连夜求允维放她离开、借宿、女扮男装，然后一路千辛万苦，终于到了这云州军营。他就在河的对岸，只剩咫尺之遥了。
　　
　　到了傍晚，他却没有回来。
　　直到深夜，过了三更，依然没有他的消息。九在担心和期盼里昏昏沉沉的在草垛上睡去，第二日天方微亮就被军号声惊醒。身边守卫营的士兵们早已飞快的穿戴整齐钻出了营帐，九抓住最后一个没出营的老兵紧张地问：“大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易公子回来了？”
　　“哪儿啊，这是晨训的号子，你要不走，天天都能听到！”
　　以后的几天，九总是在这样的希望和失望中度过。她习惯了吃粗简的军队伙食；惯了和一大帮子男人睡在一个营里——他们至少还有板床，她却只有草垛；北疆的秋日已经颇有些寒意，她已经习惯了半夜里冻醒，睡不着觉，出了营帐往北面望去，他却还是没有回来。
　　士兵间渐渐开始流传起各色各样的传言，有人说易公子已经在对岸被扣留，有人说易公子与宏王和谈无果已经启程回京，有人说易公子与宏王比剑受了重伤，甚至有人说易公子已经命丧宏营……听得九心惊肉跳，甚至想不顾一切到对岸去。她向来平心静气逆来顺受，连她娘去世都没有过多的伤心，只觉得生死由命。可如今不管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易琛，她就再难冷静，终于领会到何谓牵心，何谓关心则乱……
　　终于到了第五日。中午，九正在营帐门口和一堆将士们围在一起吃饭。虽然不能证明九的身份，但那些士兵们看他自称姓易，气度谈吐也不凡，便不敢怠慢。易公子和大将军都不在军中，所以给吃给住，虽然条件不好，但军营重地，有的吃住就不错了。况且，九也根本吃不下什么……
　　“让开让开！公子和宁将军回来了！让路让路！军医呢！军医呢！传军医到帅帐来！”
　　九手上的馒头突地落到地上，额头的筋突突的跳，身边的将士们都起身分列两边，九抬头，就看到担架上昏睡的易琛，宁海邢一脸严肃的尾随着，一路飞快的进了帅帐。
　　她起身想跟进，却被人拦下，那士兵跟她相处几日也大致了解了他的情况，“小兄弟，先在还不方便，易公子不知是什么情况，你就再等等吧。”
　　傍晚，消息终于传来，易琛和宏王阔昭下棋，下了五天五夜，终于赢了阔昭，却也实在支撑不住昏睡过去。只是过度劳累，并没有大碍，多休息几日便好。
　　这样的消息终于让军营里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在他们心目中，易公子甚至比宁将军更加重要，只有他有本事能说服宏王休战，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是天子都不一定办到的事儿，易公子都有办法。易琛在军中的威信不用看士兵们有多怕他，只用看士兵们有多尊重和关心他。
　　九也松了一口气，虽然易琛还没醒，但至少知道他没事。刚松了口气，守卫营的带头大哥却来告诉她，说是已经将她的情况禀明了宁海邢将军，宁将军让她去见他。
　　帅帐之中，宁海邢写着要速传回京的报书，听到她进去头也没抬，“你是易老板的表亲？”
　　“是。”
　　“有何证据？”
　　证据？九愣了下，随即解下腰上的佩玉，那是易琛那天离开之前留给她的，上面有易家的刻印。
　　宁海邢接过那玉，看了眼，随即猛地抬头，看到九的脸，眼睛微眯了眯，随即怔了半晌，“你们先退下，我和这位易公子有话要说。”
　　待所有的副将小兵都退出了帐中，宁海邢突然离座下跪，“宁海邢不知格格驾到，无礼怠慢，望格格赐罪！”
　　“宁大人！你别和我闹这些，我要见易琛！”
　　幸好，他只是昏睡。没有发烧，也没有别的不适。军医是位老先生了，只道九是来军营找易琛的表弟，便让她照顾他。
　　第二天的午后，九和昨日一般帮他擦了身，又喂他喝药。谁知易琛梦里也能呛人，一口药全咳在了九身上，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九儿！”
　　她一喜，当他是醒了，却见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渐渐又松了过去，却原来只是做梦。军医侧头看了看，“大概还要睡一日，不过能说梦话了，也是好事，”看了看她一身的药渍，复又说道，“易九啊，出了营往东就是崂西山，是座小山，山后有个温泉池，知道的人很少，也比较干净，你找找便能找到。我看你也有些日子没有沐浴了吧，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去洗洗身子吧。”
　　九看了看自己，是啊，她十多天没有好好沐个浴了，连日来都是在紧张中度过，这里是军营，怎么都不方便。幸好是冬日，身上的汗不多，但若能洗一洗，便再好也不过。
　　于是便背了包袱出了营，还好，她有两套男装。
　　上了崂西山，绕到后山，果然见丛林之间有一处小池。温暖的泉水极其舒服，终于好好的洗了一把澡，九舒服的闭着眼靠在池边的大石上，任水流一寸一寸的浸透她的肌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明天，他就能醒了吧？
　　
　　温泉里实在太舒服，她沉浸其间半醉半醒，几乎要睡着了，却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了那个熟悉之极的声音，“易九，这名字我喜欢。”
　　九一惊，回头，却看到他表情不详地蹲在池边，看着她微笑，眼神却墨黑深刻，死裹着她不放。
　　“易琛……”
　　他的呼吸却蓦地变得粗重。眼前是她凝脂一般的肌肤，是她额际滴水的发线，还有这温泉水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无辜、惊喜又有些紧张于此刻的情境。九还未反应过来，易琛就已经凑了过去，死死的吻住九的唇，“嘭！”的一声响，水花四溅，清澈之极的水里。是一双相拥而吻的身影……
　　手下是她光裸幼滑的肌肤，耳边是她压抑的低声喘息，鼻尖是她独特的带着奶味的体香……他再难以克制，激狂的吻几乎像要把她吞噬。水里有气泡沽沽上冒的声音，九艰难的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好像要溺死在这样一个深吻里。
　　好热……
　　终于浮上了水面，九大口大口的呼吸久违的空气，手却依然不由自主的抓住易琛的手臂死死不放。易琛的吻仍然不舍的离开她的身子，转而去啃咬她小巧却有一点点小肉肉的下巴，又使坏似的舔舐她纤嫩的脖颈，颈间的瘙痒让九不由自主的想把头和肩夹起，却让易琛的整张脸更紧紧的贴住自己的肌肤……这种触感很奇怪，她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反应，易琛已经张口咬住了她的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尽了衣衫，零落的衣物浮在水面上，随着不平静的池面上下翻滚。他清瘦却有力的手臂在水下绕过九纤细的腰，借着水流上下抚触她的肌肤，一双大掌来回的游移，突然覆住她柔软的丰盈。
　　啊……异样的痛和刺激让九不由自主的呻吟出声，只是这样一声轻吟却让易琛全身的肌肉愈加的紧绷，猛地抱起九，她的上半身突然暴露在空气里，还来不及惊叫，易琛的唇舌就已经吻住的她粉色的花蕾，“啊……易……啊，啊……呃~~~~~~~~~~”惊叫顿时变成令人脸红的呻吟，她却咬不住，只因为他的吻的落点，太过刺激她的神经……
　　“叫我，叫我相公。”他的炙热紧紧的抵着她生嫩的粉穴，吻还在锁骨间毫不留情的挑逗她的□。
　　“你……你……”她好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眼泪都快出来了，什么都说不出，什么也听不进，胸前的蓓蕾已经挺立了许久，她身子极少有人能碰，所以极是敏感，此刻像是一只任他宰割的羔羊，身体不由自主的往易琛的身上贴。
　　“我怎么了？你都已经改姓了，不是么？”易琛的额头不知是泉水还是汗水，密密的渗了一层，身体的欲念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心爱的女人，千里迢迢来军营找他，还换了一个跟他姓的名字，这清冷却可爱的女子，让他如何停止？他蓦地将九压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深深的吻住她，胸口一声闷哼，刺破了她的处子之身……
　　夕阳的光照的这山间一片美丽，温泉的池水一波一波拍打在池边的大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暧昧又激烈……
　　
　　

第 33 章

	第 33 章

　　久笙也不知道怎的就昏头昏脑答应了，唐亦琛乐得又是一通狼吻。跑回自己房间拿了睡衣并飞快的洗了澡，又不知道从哪里给久笙搞到一件白棉布裙，她来得急，所有的姓李都还在伦敦，什么都没有带。他把那布裙递给久笙，“将就一下吧，只找到这个，酒店提供的别的睡衣都……不太适合你。”
　　Biu~biu~biu~久笙透过他不太老实乱溜达的眼神，瞬间好像脑子里冒出几个圈圈，然后一个大圈圈，画着那种性感蕾丝的情趣内衣……
　　怒！
　　“你你你再不老实我就睡大堂去！”
　　唐亦琛看着她抱着衣服冲进浴室去了，仰面泪奔，我哪里不老实了，我就是……想象一下你穿那个而已嘛……
　　唔，怎么鼻子热热的。
　　
　　久笙平时睡觉是不习惯戴文胸的，可是今天没办法，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洗完澡，穿好文胸又一脸黑线的套上那件白棉睡裙，上面画的巨大的史努比正躺在红色的屋顶上睡得很欠扁。
　　居然是儿童睡衣？久笙狠狠踢了两脚浴缸边缘，色情酒店！成人就不能穿正常衣服睡觉了吗？怎么稍微正常点的睡裙就是童装呢……
　　出了浴室，唐亦琛正靠在床背上看电视，看到她洗完了，拍拍身边的床垫，示意坐到他边上来。久笙不情不愿的走到床边，突然撩起被子嗖地就钻了进去，飞快地盖起来闭上眼睛，“我好困，我睡觉了。”
　　唐亦琛好笑的看看她，伸手关了电视，侧支着身体，眼睛牢牢的粘在她脸上。均匀白皙的肌肤，纤粉的唇像清晨的桃花一样娇嫩，头发湿湿的贴几根在额头上，眼睛之间小心翼翼的露出一条缝来偷瞄他，于是他故意把脸慢慢向她凑，一点一点贴近，近到快要吻到她的脸了，被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掌把他的脸推开，然后崩溃的坐起身，发怒状：“你干嘛啦！！！你，你，你今天要是敢在房间里不老实我马上就回英国去！”
　　“好好好，我老实我老实，”唐亦琛从后面搂着她的肩，这小丫头威个胁都软趴趴的像撒娇，他禁不住逗她，“可是小久久，什么算不老实呀。”
　　久笙嘴角抽搐的转过脸，“你什么恶心称呼！”
　　“恶心吗？我觉得很可爱啊，”唐亦琛瞬间小正太附体，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小久久，谈恋爱肉麻一点很正常啊。哦，难道我是小久久的初恋？”
　　“轰！”的一声，久笙觉得世界黑暗了。抡起抱枕就把唐亦琛压倒，闷在他脸上死死不放，“你去死吧！”
　　没动静了。
　　久笙看着纹丝不动的抱枕，心道，装死？才不上你当！
　　过了一分多钟，还是没动静。
　　久笙有点打鼓，手里的力道也松了些，心想不会吧？睡着了？
　　突然间，唐亦琛猛地扯掉了抱枕，一把勾住久笙抱到身前，半滚一圈，瞬间扭转局势，久笙心里哀嚎，完蛋了，小正太变回大灰狼了呜……
　　他的眼神却突然少了玩笑，变得很认真，“久笙，我说真的，你再也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
　　“你去英国的这九天，我过得好艰难。每天逼着自己不想你，却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象你和那个ROKA在一起的画面。浑身像被人针扎一样……我觉得再也不能承受了……所以，你再不能离开我了，好吗？”
　　久笙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头。
　　他慢慢的俯下身，吻她。久笙紧张的闭上眼，可爱的小睫毛还微微的颤抖。唐亦琛的眸色越来越暗，不是第一次吻她的时候那种激狂的掠夺，也不是下午见到她之后那样幸福的温柔，他这次有些放肆的吮吸她诱人的唇瓣，然后轻松的撬开了她的贝齿……
　　唔……久笙觉得要窒息了，为什么嘴里会这么酥酥痒痒的，他的舌头在自己嘴巴里翻搅，几乎探到了她的咽喉，弄得自己又痒又麻得难受，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好害怕……
　　她檀口里还有牙膏清香的味道，嘤纯可爱又诱人，唐亦琛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反应，可是要停下却是那么艰难，她是他的……他不想停了……
　　他的吻蔓延到脖胫，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久笙浑身颤抖，却又阻止不了，只觉得耳边是海浪一阵一阵的潮涌，连呼吸都不能……
　　“不行了……”唐亦琛突然俯首在她锁骨间，“再这样下去，我们今晚睡不了了。”想起她才为自己奔波了两天，又感觉到她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回去我就办婚礼娶你。”
　　久笙什么都听不了，只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平复心跳，可是他的唇还停在自己的锁骨之间，她根本无法平复……
　　
　　久笙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不知道时间。耳际有均匀的呼吸声，昨天确实太累，模模糊糊的就睡着了。懵懂醒来，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一只胳膊搭在唐亦琛的背上，一条腿还，还，还绕在唐亦琛的腿上……整个人就属于扒着他的造型……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黑风高，陶久笙一个人做贼心虚似的面红耳赤。
　　飞快的把那两根丢脸的家伙撤下来，这才发现唐亦琛的手臂圈着自己的腰，心里有一点点小害羞，加一点点小甜蜜，把撤下来的那条细胳膊放进自己和他的手臂间形成的那个小小的圈里，确认自己再没有什么丢脸的姿势，赶紧重新闭上眼睛。
　　可是……这么一折腾，她又睡不着了。
　　下巴和脖子那里时不时有唐亦琛温热均匀的呼吸吹拂过来，手边还能感觉到他强健的心跳，昨天晚上唐亦伦婚宴上他喝了点酒，此刻她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浅浅悠悠还未散去的葡萄酒香，还是她喜欢的梅洛的味道……
　　悄悄的睁开眼睛，他好像睡得很沉，外面的月光照进来，笼在他脸上，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描摹他的轮廓，长俊的剑眉，直挺的鼻梁，下颚深刻的弧线……嗯，长的是不错……
　　唐亦琛的喉结突然发出一个吞咽的声音。
　　久笙吓得赶紧闭眼装睡，可是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发现他还是在沉睡。伸手去戳戳那喉结，没事你动什么动！真是的，吓死她了。
　　可是瞬间手腕就被抓住，唐亦琛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极亮，“你在干什么？”
　　“啊？我，我……我梦游！”她说完飞快的仰面躺好，闭上眼睛，嘴里还乱七八糟的咕哝，“我睡着了。”
　　唐亦琛挑起眉，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奇妙的在她鼻尖的绒毛上映出一片光晕，不禁一手支着头，一手轻轻的抚上她的鼻尖，慢慢的抚过唇线……下巴……下颔……脖胫……划出一道月光做的美丽曲线……
　　久笙死命的忍住，不理他不理他不理他！虽然他的手指弄得她又痒又酥，不过她如果装死到底，他……应该也不能干什么吧？
　　可是，当他的指尖划过胸口，在她那道浅浅的敏感的沟堑里停驻摩梭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受不了了。
　　“大色狼！”飞快的窜起来逃到床尾，手上像拿盾牌一样抱着那只被她当成武器过的抱枕。
　　唐亦琛也不扑过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可是是你先弄醒我的啊。”
　　“我弄醒你又不是让你……让你……”她脸红了，说不出来。
　　“让我怎么？”他继续悠闲的躺着，慵懒又戏虐的姿态。
　　“你自己知道！我睡觉了。”她躺下，又坐起来，指着床头的唐亦琛，“我说了，你要在房间里敢干嘛，我就回伦敦！”
　　“你干嘛睡床尾？”
　　“防狼！”
　　……
　　“久笙。”
　　“干嘛？”
　　“前面做了一个梦。梦见那种古代的战场，金戈铁马，我们都穿着古人的衣服，你还梳着长发……有很多很多的士兵，我们每天和他们在一起。”
　　“还有呢？”她心里突地一挑。
　　“还有……还有就是我们每天睡在一起啊！”他说得很理所当然，静待她抓狂。
　　果然，胸口遭受她的脚丫一阵乱瞪。
　　唐亦琛大力抓住两条不乖的小腿，用胳膊牢牢圈住，让她挣脱不了。又突然说：
　　“久笙，我说认真的，回国我们就把婚礼办了吧。”
　　“啊？哪有人这么快的啊？”
　　“反正你迟早都得嫁给我，有什么好拖的？”
　　“啊？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准备什么？”
　　“结婚……好麻烦的。”
　　“有我在，不会让你麻烦的。”
　　“可是我还年轻啊。”
　　“谁规定结婚了就不年轻了？”
　　“可是结婚了就要养家啊……要做家务……还要生小宝宝……”她活脱脱一个小盆友掰着指头数有几个作业。
　　“有我在，不会要你做那些，”他轻笑，他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可爱，“不过生宝宝，还是得你来。”
　　“还是不行。结婚，我唱歌就不方便了。”
　　她说了那么多可是，就是为了不想嫁给他？罢了，不管嫁不嫁，他都不会再让她跑掉。
　　只是……哎。
　　他用鼻息叹了一口气，不小心吹拂在她的脚心，她的十只脚趾都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她真是他的命里克星，就这样一点点小动作，却让他已然有了反应。
　　
　　他不会……生气了吧？房间里突然的沉默让她有点不安，而且腿被他抱着的感觉……很奇怪……
　　唐亦琛忽然浑身一僵。
　　那头不明白情况的人还发出傻笑，“嘿嘿嘿嘿，唐亦琛，你有腿毛诶。”
　　她的手，居然就这么在他的小腿上来回的抚摸，什么都不懂，以为这是好玩的？！
　　陶久笙，是你先勾引我。
　　他一口就吻住了她的脚心。
　　“啊……”久笙倒抽一口冷气，瞬间觉得从脚到腿根都颤抖了，“喂你……”
　　他又吮了一口。
　　“嘶~~~~~~~~~~~”她连脊背都颤抖了。
　　他却不再放过，这晚上被他挑逗了太多次，他已经君子到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破了极限，乱了心智，他这次就是要她，要定了！
　　脚踝……腿腹……膝盖……他吻上她的修长，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久笙想阻止他，可是浑身都变得酸软无力，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难受感，紧张中她紧紧的抓住身边他的腿，却引来更炙热激狂的唇舌……
　　“啊……不行……你…，唐亦，啊……”他的吻沿着大腿越来越靠近她最是敏感的地方，久笙抽气，眼睁睁的看着他把她的睡裙推到了她的胸口，却什么都做不了，出口就是让她自己都害羞的呻吟，全身不仅无力，还一阵一阵的酥麻，脑海里有白光霹雳般闪过，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再不要发出那种声音……
　　……
　　房间的温度不断的攀高，一节一节。
　　……
　　文胸被他解开，吻落在她胸口，啃吻，吮吸，她流汗，难受到濒临极限……
　　……
　　久笙。久笙……久笙！他不住的叫她的名字，像符咒一样让她沦陷。
　　……
　　他突然停下，浑身紧绷的问，“你说，我今天要是在房间里不老实，你就马上回伦敦，是不是？”
　　她已经无法回答，她只想寻求解脱……
　　他却呼的抱起她，推开落地窗，酒店其实是高级度假村，每一间房后，都配有独立的温泉浴池……
　　降灵岛的温泉水，丰富的碳酸钙形成了乳白色的水质，他抱着她跌进温泉池，又开始吻，“现在，你没有理由离开了……”
　　……
　　泉水的温度上升到沸点，唐亦琛忍至极限，“说愿意，说你愿意嫁给我……”
　　……
　　她眼睛幽怨的睁开，眼睫上还滴着水珠，水眸半合，“我……”
　　她不知道自己的双腿是什么时候缠上他的腰的，心紧张得要蹦出来，他的……那里，紧紧地贴着自己，她受不了了……
　　“啊~~~~~~~~~~~~”他毫无预兆的进入，好痛，真的好痛，她不要他进来，可是却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被撑开，好难受……绕在他后背的手只能狠狠的掐他的肌肉……
　　他轻声的安慰她，慢慢让她适应自己的存在，然后渐渐的律动开来，她呻吟，她喘息，她尖叫，引来他更激狂的动作；她抽搐，她痉挛，她的粉唇张开然后不住地颤抖，接着是他的热液爆发在她的花心深处……
　　她双眼失神的俯在他肩头，觉得世界都静止了……
　　海洋深处，旭日初升……
　　一滴鲜血从水下浮上来，然后消散在乳白色的泉水里……
　　

第 34 章

	

　　天，好像亮了……
　　久笙迷糊醒的醒转，这是几点？搔搔头发坐起身，被单猛然滑落，她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自己没穿衣服？
　　啊！腰上！腰上怎么还有一只手！
　　猛地回头，有个男人笑着看她，表情……色色的……唐亦琛！
　　吓得她飞快的转回头去，想一想，再转回来看看唐亦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去……
　　然后，唐亦琛看着她玉白的背渐渐染上一层粉色……
　　
　　他心情大好的揽过她到身前，“宝贝，睡得好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久笙鸵鸟的把脸埋在两只手里，“你出去！”
　　他在她手背潜吻，“干嘛要去出去，这样不好么？”
　　她伸手推开他，“不好不好很不好！你混蛋！”想想就委屈，怎么就这样被，被……“你出去出去！我要穿衣服！”
　　唐亦琛哪里会放手，久笙一阵拳打脚踢，脸却愈加的通红，两个人都未着寸缕，这样的肌肤触感，让她心滞。
　　“久笙，等会儿和我家人一起吃晚餐吧。”他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声音轻轻的，满是期待。
　　“嗯？”她悄悄的在指间张开一条缝，看着唐亦琛，“你家人？”
　　“昨天你来的时候婚礼已经快结束了，照理是要吃晚餐的，可是我带你出来了，到现在还没能跟亦伦他们打招呼。我的父母也都在，还有一些亲戚朋友，我想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
　　“啊？”久笙心里翻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想起昨天他说要她嫁给他，现在他没提，却要让她和他家里人一起吃饭？
　　“啊什么？就是一顿便饭而已，”他轻轻的吻她的颈子，“亦伦和我母亲，你不是都见过吗？”
　　“可是我紧张啊。”她八字眉一拧，可怜兮兮。
　　“紧张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唐亦琛笑，“再说我的久笙宝贝这么漂亮，怕什么。”
　　久笙突然没声了，眼珠子慢慢翻腾到唐亦琛脸上，充满鄙视地斜睨他，“你脸皮几寸呀？我有说要嫁了么？”
　　“不嫁？”唐亦琛眼神危险。
　　“干嘛，威胁我啊？就不嫁。”陶久笙一脸我不嫁你能怎么着的小眼神儿。
　　“哦，那我们玩别的。”唐亦琛嘴角一笑，对着自己的爪子“哈！哈！”两口热气就扑了过去。
　　“啊啊啊啊~~~~~~~~~~~~~~”久笙基本上没什么怕的，不过挠痒痒算一个，眼看唐亦琛的手就往她咯吱窝里钻了，吓得又扭又叫，拼命往被子里躲，却被唐亦琛牢牢捉住躲不了，“停停！别！唐亦琛我求你了，哈哈……诶！别！……”
　　“嫁不嫁？”唐亦琛一边挠她痒一边问。
　　“你这属于屈打成招！”久笙一边挣扎一边还不忘顶嘴，不行，革命阵地要守住！向刘胡兰姐姐学习！
　　唐亦琛突然一口吻在她胸前□在空气里的柔软上。
　　“啊！”久笙倒抽一口冷气，身上的温度瞬间就烧了，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招，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把自己双手都固在了头顶，开口阻止却变成呻吟，让自己更加的面红耳赤，却根本逃不开，就感觉他恶劣的唇舌在自己胸上逗弄，又舔又咬，弄得她呼吸都快进行不下去了，连脊背，都在颤抖。
　　激情退却，唐亦琛埋在久笙颈窝里，喃喃地道，“现在不想嫁没关系，但是如果哪天你进教堂了，站在你身边的人一定是我，就行。”
　　久笙心口一紧，双臂轻柔地缠上他的背，乖顺地点头。
　　
　　晚餐晚餐。
　　“唐亦琛，我头发乱吗？”
　　“唐亦琛，我这样穿是不是太不正式了啊？”
　　“唐亦琛，你爸爸不凶吧？”
　　“唐亦琛……唔……”
　　他低头吻住她不安的小嘴，然后把她拉进卫生间，“包呢？”
　　久笙乖乖递上。
　　他找出那支颜色基本上淡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唇彩，细细地帮她涂上，然后带着她一起照镜子。
　　“陶久笙，我还配得上你吧？”
　　“嗯，”她一副自恋样子又出来了，“勉勉强强吧！”
　　
　　“爸、妈，辽伯父、辽伯母，亦伦清桐，这是我的未婚妻，陶久笙。”
　　陶久笙没想到他出口就是未婚妻，伸手在下面掐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小甜蜜的弧度，“伯父、伯母好，辽伯父辽伯母好。”她就是那种候场的时候会紧张真正上了台就绝对不会怯场的人，微笑地开口，不卑不亢，礼貌优雅。
　　陆千雅早就猜出了些什么，看到唐亦琛会把久笙带来也不觉得奇怪，微笑地冲点头，只是心里的琢磨没有表露分毫，唐亦琛的父亲年过半百，却浑身都透着一股风流，一双眼睛和唐亦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是看人的眼神不一样，飘飘忽忽地落在人身上，让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你，还是看你面前的空气。
　　“可以上菜了。”陆千雅吩咐服务生，便开始和辽家人说话。唐辽两家并不是什么世交，辽清桐和唐亦伦的婚事一是因为生意，二是因为，辽清桐是唐亦伦的大学同学。这婚事虽然是唐亦琛做的主，可他也不会完全不考虑他们的感情。唐亦伦大学时候暗恋辽清桐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饭桌上除了辽清桐和唐亦伦新婚燕尔，其他人说话也客客气气有一搭没一搭，甚至各自心怀鬼胎。
　　“说来，我和陶小姐的父亲也算故交了。”辽释义——辽清桐的父亲，突然开口跟久笙说话，“令堂别来无恙啊？”
　　久笙心跳一窒，终于，还是躲不过，“家父很好。谢谢辽伯父的关心了。”
　　

第 35 章

	第 35 章

　　格格（十五）
　　易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自己的自制力产生这么强烈的怀疑。
　　他要了她一次，却停止不了，疯狂的欲望像洪水一样倾泻，这样的山间，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却无法顾及……他不停的要她，水里、光滑的石面上，甚至草垛上，所有的地方都有过他们交合的身影，空气里的□气味弥漫又散去、散去又弥漫……夜晚的时候他们生了火烤浸湿的衣服，易琛小心地问九疼不疼，她不肯说话的害羞模样、还有脸上悄然爬上的红晕都能激起他最深的欲望……
　　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九被他折腾得痉挛颤抖，却无法压抑身体的本能，一次又一次无力的攀附……甚至她累得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竟会发现他的炙热又抵在自己的身下……
　　他们消失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的下午，才回到军中。军队里都是男人，九为了方便，还是着了男装，易琛并不是军队中人，但却被奉若上宾，身边带一个表弟，也正常得很。没有解释消失的原由，只说是生意出了点问题他亲自赶去料理了一下，便再无后话。只是宁海邢知道九的真实身份，若瞒上不报他就是欺君大罪，可他对易琛的敬重却让他为难。幸而现在是在军队之中，将令如山，他一个顾命大将军还能先捱着。不过又转念一想，皇上既然放九出来，大概也料到她会来这里找易琛。既然是放手，该是死心了吧。
　　不知怎的，宁海邢竟觉得自己心中有一丝庆幸。在他心里，九格格这样的女子，清脱纯净，带着那股子仙女似的气味，断不应困在深宫，和宫里那些娘娘们争宠争地位，如若她是那样的结局，就是他一个旁观者，也会替她担忧扼腕的。即使皇上对她专情又如何呢，那后宫的勾心斗角他见得多了，不是九格格该承受的。如今看得出易公子对格格一往情深，人品家世也与格格也是一等一的相配，不禁替九高兴。更别说，看到九男装打扮在军营中与他们共处，笑脸比当时微服下江南的时候还多还灿烂，明若星空，连他都会看得失神，有时候都禁不住感叹，怎么会有九格格这样美的人，不像真人的那种美……
　　阔昭与易琛对弈五日输了之后，消停了两日，这一日却又修书一封，请易琛去宏营骑马比箭。
　　易琛应下，也带上了九。
　　这两日在军营，九也知道了这些边疆的战事。阔昭之所以愿意暂时停战，是因为易琛运了大批的青蛙和燕子送到宏国的草原给他们除蝗害，又赠了大批的优良草种。数量多到可以满足大半个漠北草原，几乎宏国全境的五分之四。再加上战事拖了时间久，那些兵士们也无心恋战，农历的六月快到了，他们最盛大的那达慕节也要来了，既然有了草种，都想回自己的草原去播种耕耘，开心过节。他们从小在马背和草原上长大，对中原，其实并没有多少向往。
　　阔昭也察觉了军心，易琛也劝了他不少。他敬佩易琛这个人物，思维缜密，考虑长远，他的话常常能说服自己——即使他知道易琛是敌方的人。所以其实早已想停战，只是上次那位九格格的事闹得他心中不快，觉得维隆帝没有诚意，反正驻扎在这边疆，攻打些小城池，也没有什么损失，或许还能再多加些条件。
　　九知道这宏国首领曾经想要自己嫁给他，易琛也知道。但他们都选择了面对，既然易琛与阔昭虽是敌对立场却英雄相惜，那他们也决定赌一次，看阔昭如果知道他们两情相悦，是否愿意就此收兵，不再拖延僵持。
　　阔昭见到九的一刹那，是惊住了。分辨，确认，等肯定了她确实是那九格格，狐疑的双眼又转向了易琛。
　　“阔兄，九，是在下必娶的人。”易琛执着九的手，双目坚定的对着阔昭的眼，“还望宏王能成全。”
　　阔昭盯着易琛的双眼，两人像是暗战般地对视，仿佛过了一百年的时间，阔昭突然哈哈大笑。
　　“原来格格是易兄的心上人！”他目光扫过九，“本王自知不是什么善类，但也不会夺人所爱，不过易兄竟然不早点把此事告诉本王，要罚！”
　　易琛一笑，“大王宽宏大量，易琛佩服，不过阔兄想要如何罚？”
　　阔昭取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今日本就是找易兄来比箭，就罚易兄带着箭靶骑马，格格来射，若射中靶心就算！若十箭之内不能中靶心……格格就随本王回草原！”
　　
　　易琛心中一凛，淡淡笑了笑，“阔兄这罚法，不是罚在下，是在罚格格了。”
　　“易兄既然想要本王撤兵，自然要随我们草原人的习惯来嘛！”他哈哈大笑，“格格拒了本王的婚，本王是可以不追究，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两人在一起，多些磨难也能增加感情嘛。就让本王见识一下中原格格的箭术和气度，本王也算不虚此战了。”
　　他说得轻松，可是九从小长在深宫，哪里学过箭术？更别说要易琛骑在马上，带着移动的靶心了。易琛的浓眉不自觉地轻皱，他们现在相当于被软禁了，跑不掉，也抵抗不了！
　　“还请宏王说话算话，”易琛犹豫时，九突然开口，“如若我能射中靶心，还请宏王成人之美，也能同意休战回草原，战争只会让生灵涂炭，宏国的百姓想必也习惯了马背上的生活，就算到了中原有了耕地，想必也会水土不服的。”
　　“哈哈哈哈！格格好魄力！”阔昭仰天大笑，“本王一言九鼎，若是格格十箭之内射中靶心，本王必定撤兵，也算是二位喜结良缘的大礼！”
　　“九……”易琛眉头紧了紧，却看到她坚毅自如的眼神下面掠过一丝不安，心中瞬间泛过另一番颜色，紧紧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放心，有我。”
　　
　　碧海一般的蓝天，白棉似的云悠悠漂浮，不见边际的茵茵草地，两方上百的军士，擂鼓震天，“咚！”“咚！”的响声像是敲击在九的心口上。
　　她从来没有拿过箭！
　　静宁宫里根本没有箭，她唯一对箭的了解，也只是来自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可是现在事已至此，虽然不确定自己想的办法是否能行得通，她还是决定赌一把。早就明白阔昭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既然来了就是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会发生的种种，现在不过是情况糟糕了一些而已。更何况——有他。
　　她信他。
　　阔昭牵来两匹马，一匹惊日，一匹凌月，他面上有骄傲的表情，“易兄，这惊日和凌月都是我们草原上一等一的好马，如果格格能正中靶心，这两匹马也是你们的了！”他笑容里有一股俾晲天下的意味，“不过，也要看二位是否有这个本事能驾驭得了了！”
　　

第 36 章

	第 36 章

　　“啊！！！”久笙猛地从床上惊醒。满头是汗，转头看看窗外，还是深夜。
　　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掀开被子就跑出去，狠狠地敲唐亦琛的门，嘴巴里像被塞了什么一样喊不出话，可是心里却有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弥散开来的害怕，咬紧了嘴唇，心一下一下蹦的飞快。
　　唐亦琛不知道是什么人大半夜的砸门，却惊异的在猫眼里看到她惊惧害怕的脸，紧张地开了门，还不等说话就被她狠狠的抱住。
　　诧异到惊喜，惊喜又变成焦虑，她的身子在发抖，隔着睡衣，他都能感觉到她抱在自己背上的双手冰冷冰冷。
　　“唐亦琛……唐……亦琛……”她声音有点哽咽，下颔抖得牙齿打架，断断续续叫着他的名字，双手死死的拥在他身上。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柔声的哄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却又看她情绪很不稳定，不敢多问，只轻轻的关了门，抱着她——以一种保护式的抱小孩的姿势，左臂绕着她的背，右臂拖着她的身体，小心又呵护地放到床上，左手安慰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的，我在呢。”
　　她好像渐渐安定下来，紧抱着他的手臂松了松，眼睛移过来看他的脸，开口，却又欲言又止，“唐亦琛，我……”
　　“怎么了，做噩梦了？”他看到她竟然连鞋都没有穿，心里一疼，是什么吓住了他的小姑娘？轻轻的用手包裹住她的脚，想要捂热这让人心疼的冰冷的小脚丫。
　　黑暗里，她清澈的眼睛里带了一层说不清楚的凄怨，定定的看着他，脚被他温暖的大手包着，心好像也被包起来好好的呵护着了一样，暖暖的，锁着眉看他，“我梦见我要杀你，你骑着马，我拿着弓，箭头对着你……”
　　唐亦琛心里一松，果然是噩梦，那就没事，揽过她轻轻拍着肩，“没事了，小丫头乱做梦，后悔把我赶回房间了吧？”
　　“不是的！”久笙又开始摇头，“不像一般的梦，像真的一样……”她顿了顿，“唐亦琛，其实……我脑海里一直觉得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长得跟关俊伊一模一样，可是我却常常错觉，那个人是你……”她说得有些混乱，因为自己都理不清思绪，唐亦琛却听得了然，因为遇见她之后，他也常常有某种关于前世的莫名的幻觉出现。
　　此时也不想再说更多让她会胡思乱想的话，不仅是因为这梦，也是因为，辽释义出现之后，久笙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不说，他便也不问。她从不提起她的家人，他这些日子连感情都没有确定，自然不会去想这类的问题，记得之前陈旭扬说过她家里是酒业世家，不过现在看来，估计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辽释义这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会和他父亲是故交，问候久笙父亲的时候那古怪的神情，都让他充满疑问。但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久笙受到伤害，如果需要，他会倾尽生命去给她幸福。
　　脑筋里想着，嘴里柔声地哄，轻轻的摇晃，再低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安安的躺在自己怀里。他轻轻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却又像是说给她听，“久笙不怕，有我在。”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并没有睡得很好，她动一动他就要醒来，怕她再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久笙一番折腾后反倒睡得很香，好像没再做什么梦了，只是会不乖地乱踢被子。唐亦琛只好像个奶爸一样，小心的帮她把自己拉好拽好，轻轻的搂着她，再睡。
　　这间房子向西，早晨的阳光并不很灿烂，只是暖暖静静地铺进来，悄然地在她黑褐色的短发上融成一圈淡金色的光。不知道怎么翻的身，竟然趴着在那儿睡，手臂有些怕受伤害似的曲起来，纤弱又小心。
　　真是个睡相不好的宝贝。他故意的皱了眉，作生气状，也不知道给谁看。
　　可是又看到她嘴角可爱的向上勾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心里又满满的溢出对她的喜欢，悄悄的在上扬的嘴角落下一个吻，才翻身下了床，去隔壁间处理一点公司的事。
　　不坐班，活还是要干的嘛。可是想想她就在隔壁睡着，幻想以后娶了她进门，也会是这样的场景，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温馨。对着屏幕看那些冗长的会议报告，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充满了动力。
　　
　　他们又在降灵岛呆了一天。
　　潮涨潮落，追着浪跑。两个人打水仗，掬起海水泼来泼去。唐亦琛心甘情愿吃大亏——又要对付她，又得小心的怕泼进她眼里——她戴着隐形眼镜呢，闲闲苦苦的海水进了眼睛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把她弄痛了，心疼的可是自己。闹到后来久笙身上只是浅浅的洇了层水，他却像是海水里泡了半天才捞上来，不过也或许是他故意的，看她穿个岛上买的鲜艳的橘色衬衫，要是浸了海水…这海滩上，色迷迷的眼珠子一对对可多着呢。
　　又开心的坐在沙滩上吃烧烤，一窜一窜的，她负责吃，他负责烤。不过她会发发慈悲喂他吃两口，唐亦琛吃着吃着就会吃到久笙嘴巴里去……
　　唐亦琛牵着久笙的手，沿着海堤走，久笙走着走着又吃吃的笑起来，“唐亦琛，我们这样，好琼瑶哦……你像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喜欢拍着胸口大叫然后鼻孔好大好大的那个。”
　　说完了又跑，被唐亦琛一把拉回来，搂在怀里又揉又捏，惹得久笙嗷嗷大叫，又被唐亦琛掳住了小嘴一顿猛亲，逃都逃不掉。
　　只是，唐亦琛还是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了。
　　辽释义夫妻两个已经走了，其他的亲戚朋友也都走了。唐亦琛的父亲吃完那顿晚饭的当夜就回美国了，陆千雅早上也走了，临走只嘱了久笙好好玩，别的什么都没说。本来唐亦琛也应该早就走了，纽约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办，还有一大堆的人等着见。只是她在，他哪里能舍得走。
　　第三天的早上，布里斯班机场。唐亦琛飞纽约，久笙回伦敦准备Gravitation的演唱会。
　　“乖，我办完事就去伦敦看你的演唱会。”唐亦琛整整久笙的运动衫，她今天穿得像个高中生，轻轻啄了啄她的额头，“开完了回国，我们就结婚。”
　　久笙撒娇不满的捶他的肩，“谁要嫁给你啦！”广播里提示飞往伦敦的航班已经将要结束登机，阿阔提着包跟在后面，“老板，时间要到了。”
　　“那我登机了，”两个人就站在登机口，久笙说得有些闷闷的，像小孩似的拉着唐亦琛的手晃来晃去，真的，不想和他分开……
　　“去吧，”唐亦琛捏捏她纤细微凉的手指，“好好准备，好好表现，我的久笙最厉害了。”
　　她瞪人，“谁、谁是你的啊？”一脸嫌弃。
　　唐亦琛轻轻的笑，不舍的揉揉镶着耳钉的左耳垂，“自己知道。”又回头对阿阔说，“好好照顾陶小姐，别出差错。”
　　阿阔郑重地点头，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是，请老板放心。”
　　
　　

第 37 章

	

　　伦敦。
　　关俊伊拼了命的让自己表现得很自然。
　　当然，还是难，难得不得了。
　　离演唱会就不剩多少天了，一切都进入到紧张的最后彩排之中。面对音乐的时候，他应该是最心无旁骛的。可是这回却不灵了，看到她，他心口就发痛。原本以为时间是可以治愈的，原本以为对久笙的感情还没有深到不能自拔的地步。可是爱是什么时候渗入了骨髓，为什么到今天，才让他发现……
　　久笙的节目已经排完了，这两天闲着没什么事。可能是因为气候的关系，她的身体有些不舒服，便留在酒店休息，没有去排练现场。
　　刚用完午餐，有人来敲门，久笙以为是阿阔来监督她吃药，可是才开了门，却愣住了。
　　一个高贵优雅的妇人，身后还有几位保镖装扮的男子。
　　“陶久笙小姐？”那贵妇也不打量她，只淡笑，然后开口。
　　“我是，”久笙不知来者何人，“请问您是……？”
　　“我是关俊伊的母亲，陶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她礼貌，却也有一股难言的威严和傲气。
　　“哦，关夫人您好。”久笙纳闷他的母亲怎么会找上自己，但还是把她让进了门。
　　关夫人进门，把一众保镖留在了门外，坐在沙发上，沉吟半晌，“我也不绕圈子了，陶小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俊伊他喜欢你。不，很爱你。”
　　久笙没料到会是这一出，一时竟也不知该能如何回答，只浅浅地点头。
　　“而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你，还有另一位恋人？”她的话又是让久笙一惊，“对方还是唐圣集团的总裁，唐亦琛？”
　　“不是另一位，唐亦琛是我唯一的恋人。”久笙语气淡淡的，却有些倔强的坚决。她不喜欢面前这位关夫人的表达方式。
　　“好吧。我心急了，有些用词不当的地方，还请陶小姐包含了。今天来，其实也是迫不得已。我并不愿意打搅你的生活，但是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心里很明白。他是死脑筋的人，一个群宇——他曾经喜欢的女孩子，就可以折磨他十年。老实说，我之前非常庆幸你的出现，因为他口口声声对我说你对他来说比群宇更重要。可是我却没料到原来他这次爱上的女孩子喜欢的是别人。他这个人，什么都喜欢闷在心里，你爱了别人，他一定是故作坚强的成全。其实他心里有多痛，也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知道。我今天来，只是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你再考虑清楚，当然，我也不会勉强你，如果你真的和唐先生情比金坚，不能接受他，那就当关俊伊没存在过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和关俊伊只是好朋友。”久笙说的有些坚决，既然已经和唐亦琛在一起，她不会允许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
　　“只是好朋友吗？”关夫人似乎来了些火气，“只是好朋友会接吻的照片满世界都是吗？”
　　“那……”久笙一时有些语塞，“那只是一场误会。”
　　关夫人深吸口气，似乎在努力使自己平静，“陶小姐，是俊伊他做了什么让你不满的事了吗？还是有什么缺点让你反感了？”
　　“没有没有，他很好，只是……感情这种事，不是他什么都好我们就能在一起的，”她顿了顿，“我对关俊伊只能有友情，他这么好，一定会遇到更好的……而且，我觉得他和群宇小姐，还是有可能的……感情基础很深，家世什么的也匹配。”她说得有些乱，拒绝一个母亲，还真是好大的难题。
　　“陶小姐！”关夫人的声音情不自禁的拔高了几度，“你以为我们关家是那种庸俗到会要求门当户对的人家吗？群宇条件再好也不会进得了我们关家的大门了，她伤俊伊伤得太深，况且俊伊现在爱的人也不会再是她了。而你，不管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不管你父亲曾经做了什么，只要俊伊爱的人是你，我们关家的大门就会无条件为你敞开。”
　　“砰！”的一声，久笙手中的杯子应声落地。
　　她好像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眼睛定定地看着关夫人，像是失去灵魂一般不能动弹，唇颤了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关夫人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深吸了口气，“很抱歉，你们绯闻出来的第一天我就派人查了你的家底。但是我希望你明白，只要你本人没有问题，我们关家不会因为任何其他事情阻止你们的来往，你的家人、你的职业，我们全部不会干涉也不会有顾虑，所以……陶小姐，我只有俊伊一个儿子。”
　　久笙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晶黑的瞳仁里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完全没有焦点，空前的无助。
　　“我先告辞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话。”关夫人看看她，随后疾步离开。
　　门轻声的开了又关，久笙看着合上的门缝，两行眼泪无声的滑落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过去，她拼命掩埋拼命丢弃的过去，却在这几天被人不断的从心底的深沟里连根拔出，带出一窜一窜的血刺。连痛，都没有了力气。
　　
　　她在房间的墙角坐了整整一天，从下午到晚上，不开灯，房间里漆黑一片。泪水在她的脸上凝成干涸的线条，又重新被新的泪水覆盖，然后再干涸，再覆盖……
　　今天的伦敦难得没有下雨，空气却闷得她要窒息。九点多的时候，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爆破般的雷鸣。久笙浑身一阵颤抖，她以前不怕打雷下雨的，她还曾在雷雨天站在雨里唱过歌，可是今天，她觉得那些雷电像是一刀刀劈在自己心口，她吓得把所有的窗全部关起来，埋在被子里，却让被子都跟着她一起颤抖。
　　敲门声陡然响起。
　　“陶小姐！陶小姐！陶小姐你在里面吗?你听得见吗？”是阿阔的声音。
　　她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走廊上的灯光让她晃眼，却在瞬间跌落进一个怀抱。
　　“想我没？”
　　她浑身一僵。
　　多么熟悉的怀抱，多么温暖的体温，多么想念的声音……
　　不想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手圈上了他的腰，很紧、很紧。
　　阿阔识趣的把门关上，回了自己房间。
　　唐亦琛有些讶异，想听她的声音，想看她的脸，却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黑暗中，只知道腰上被她的手臂紧紧的圈住。
　　“久笙？久笙？怎么了？”他享受她的依赖，笑了笑，“傻姑娘，怎么不开灯呢？”
　　她却突然抬起头来，吻住他。
　　“我好想你……”
　　唐亦琛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揽住她的手臂收了收，唇齿相缠，瞬间点燃了烈火，从门口到房间，一路都是散落的衣物，她像盛放的曼珠沙华一般娇艳火热，吻他的喉结，吻他的胸口，唐亦琛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搅得完全失去理智，把她压在床上狠狠吻她，两具纠缠的躯体在黑暗里相融，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喘息和呻吟，天边的电闪、耳边的雷鸣都成为背景，现在他们只有彼此，也只要彼此……
　　久笙在唐亦琛怀里醒来。
　　睁眼就看到他的一双眼睛缠在自己身上，戏虐，又深情。
　　“我第一次知道，你这么热情。”
　　“啊~~~~”她人一缩，躲进被子里不让他看见，“不要说~~~~~~~~~”
　　他轻声笑了笑，却又蓦地止住了笑声，“久笙，你……真的这么想我？”
　　她一怔，心一慌，一时竟忘了回答。
　　唐亦琛温柔的把她从被子下面捞上来，“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昨天发生什么了吗？”他发她短信都不回，以至于不知道他来了，到了之后发现她居然一个人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开灯，更何况阿阔说，关俊伊的母亲来找过她，再加上她反常的举动……显然，有什么事发生了，不是吗？
　　“没什么啊，就是，想你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却又突然一笑，光华般灿烂，“唐亦琛，我们去唐人街吃早餐，好不好？”
　　“唐人街？”
　　“对啊，那里的油条，比国内的还好吃。”
　　“好吧。”他亲亲她的脸，她不想说，那他便不问了罢。不管怎样，他在她身边。
　　
　　

第 38 章

	第 38 章

　　九的箭对准了易琛，箭头随着他骑下的惊日跑动而不断改变方向。手心渐渐渗出冷汗，但手臂却仍然不曾颤抖，因为他上马之前说过，放心地射，剩下的，一切交给他。
　　蓦地，她把箭头对准了天空，稍稍倾向易琛的方向，朝着那一朵漂浮的云，放箭。
　　在她将箭头向天空瞄准的时候，易琛愣了一秒，随即扬起一个骄傲的笑容，俊逸非凡，连草原上空火一般的骄阳都失色。
　　他的九，就是这般冰雪聪明。
　　九射出去的那一刹，他飞快的算准了位置，稍稍移动，随后趴在了马背上。
　　箭射向蓝天，可力气并不大，到半空便掉头下落，以安全的速度，稳稳落在易琛背上的箭靶上。
　　正中靶心。
　　阔昭哈哈大笑，“九格格智勇双全，阔昭敬服！”
　　
　　京城。
　　宁海邢早已修书回京，宏国同意和平退兵，认中原王朝九格格为义妹，敬封九昭郡主。
　　是日，大军回京，易琛与九宁海邢及一众军士进皇宫。
　　当夜，御延宫西殿。
　　“易琛兄这次又给朕立了大功啊，”允维对着酒杯，口吻却不是感激或赞赏，反而带着一股酸酸的意味，“朕该如何赏你好呢，似乎赏什么，都入不了易兄的眼啊！”
　　“呵，皇上知道臣想要什么吧。”自从九被下毒，易琛对着允维再也给不了好脸色，只不过他是皇帝，他不得不敬而已。
　　“如果……”允维沉吟半晌，“朕不同意呢？”
　　“哈哈，”易琛一杯酒下肚，冷笑一声，“如果我现在起兵反你，你可以去问问宫外的那些将士们，是跟你，还是跟我。你是要江山皇位，还是要一无所有。”
　　“哈哈哈哈！好！好！”维隆帝仰天长笑，“果然还是易琛你最了解朕！朕的软肋，你可是一根一根摸得清清楚楚！”
　　“答应朕，”他仰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突然声音低了下去，“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
　　“娶了她，安分点过日子。”
　　“那也请皇上答应，放过我们。”
　　允维没说话，只是又斟了一杯酒，轻轻的在易琛的酒杯上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易海商行大公子易琛，劝退宏兵，立下伟功，赐封易国公，赐婚予久倾格格，定于八月十五中秋之日完成大婚。钦此！”
　　
　　这桩婚姻，一时间成了民间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久倾格格绝对是迷一般的人物，关于她的身世，她的长相，她的才情，她的婚姻，她与宏王，与易老板，与万岁爷，与林太妃，与舒妃娘娘……都成为各种各样的故事被坊间流传。她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变成皇上甫一登基就认作义妹的格格，还深得皇上的宠爱，甚至连微服出巡都带着她。宏国的那个大王，原本是要她嫁去和亲，皇上还不依，结果不知中间又出了什么事，她和亲不成，倒又成了宏王的义妹了，还封了个郡主。这同时被两位国君认作义妹，还是第一遭碰上。于是又有百姓传言说她要从格格转成正妃了，甚至已经有人私下里暗暗评说这维隆帝年纪太轻做事不合伦理，她却又被指给了易老板！
　　想这易老板，富可敌国不说，还是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比那些个阿哥贝勒更像兄弟。这次和宏国的一仗，还是靠着他解决的，没至于太生灵涂炭祸国殃民。听不少见过的人说，这易公子长得也是气宇轩昂俊朗非凡，多少姑娘梦里都想着嫁呢！
　　现如今，这两个传说中的人却被指在了一起，这是何等稀奇的大事！一时间处处听人在谈他们说他们，说格格其实在擎云山就见过了易公子；说格格与易公子的婚事只是幌子，其实只是给皇帝一个金屋藏娇的地方，再给格格一个名分罢了；也有说，久倾格格其实是真格格，就是那八格格和十格格之间，独独缺的那九格格……
　　宫中，倾芸阁的梧桐飘下今年的第一片落叶，九轻轻的捡起，此时她的眼里，连落叶都是极美的。
　　要嫁他了，嫁他……薄薄的唇角勾出一个可爱的小弧度，她想起她娘曾经偶尔露出的相似笑容，那时候，娘是想起了时先生吗……
　　
　　

第 39 章

	第 39 章

　　阳历九月十一日。中国的农历中秋。
　　伦敦郊区的布利斯。
　　喧嚣打破往日的宁静，无数的车辆像被巨大引力吸收的黑子一样涌向这里，劳斯莱斯和各色媒体车拥挤在同一片草地上，法拉利和大巴士共用一条不宽敞的道路。这一天的伦敦火车站和希斯罗机场甚至有专门的班车，将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人送去布利斯。不过当地的居民倒并不反对这些，他们甚至兴致高昂地打出横幅——WELCOME GRAVITATION &THEIR FANS.
　　晚上八点，十万引力?Gravitation出道十周年纪念演唱会准时开唱。
　　容纳二十万人的超大型演唱会，全球乐坛今日目光集中的焦点，一开场，Gravitation就用他们的成名曲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液。虽然一会儿要上场，但久笙仍然不愿意错过他们的演出。VIP席里，她和所有人一样，挥动双臂，看台上的他们尽情爆发，肆意挥洒。心中突然涌出无限的感动和感慨，那么多人，因为他们的音乐聚集在一起，不分种族、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有爱和激情才是这里的主角。尖叫、嘶吼、大声合唱，久笙觉得有一种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快意，身边有唐亦琛，有特意赶来的沈熙安燕吟幽夏啸天和柯朗，虽然为了保护嗓子她不能大声的叫也不能出太多汗，但此情此景，音乐、朋友、爱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都在她的身边，她终于放下了那块这些天盘旋在她心头的阴影，去享受这样一场盛宴。
　　虽然其实，这一切都拥有的时候，心中更强烈的想念那丢失的一块。就像一幅美丽的拼图，却缺失了重要的一块，怎么看，都不完整。
　　关俊伊开始唱那首《Dear Mama Papa》，满场星星点点的烛光美丽到不真实，久笙牵着唐亦琛的手，轻轻摇动手上的安全式打火机，耳边是关俊伊温暖的声音，烛光在她面前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她缓缓靠在唐亦琛的肩上，慢慢闭上眼睛听。
　　这首歌结束就是几段钢琴曲的过场，乐队的成员下去休息了，之后，会是更激动人心的演唱会下半场。久笙，也该去候场准备了。
　　她离开之后，唐亦琛心疼的摸着自己肩头她方才靠着的地方，那里早已泪湿一片。
　　
　　“下面，我要给你们唱一首新歌，”关俊伊笑容俊朗温暖，听着台下巨大的欢呼声，“我们乐队很少尝试拉丁曲风的歌，但这一首，希望在今天唱给你们听。.”
　　他拿起小提琴，拉起前奏，提琴声中渐渐有贝司手的低音贝司声加入进来，虽是拉丁，听前奏却是慢歌，却带着拉丁妖娆迷幻的意味。前奏之后，关俊伊突然把琴弓竖起，代替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全场默契的安静下来，然后，是一个低沉性感的女声出现在音响里。
　　她唱了两句，关俊伊又唱两句，看向一个方向，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十万双眼睛看看关俊伊，又看看他看着的那个方向，好奇又期待。
　　升降台终于缓缓升起，久笙的脸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台下的歌迷还是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尖叫。
　　都知道这是关俊伊的女朋友，都知道她是一个中国的女歌手，只是，没有人能猜到，他们会这么大胆！
　　不过惊奇很快被歌声重新取代，久笙带上来两杯酒，递给关俊伊一杯，两个人对坐而饮，虽然是唱歌，却像在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偶尔，还要碰个杯。
　　一曲唱完，掌声像潮水一般涌来，关俊伊和久笙干了一杯，一同仰头一饮而尽。
　　关俊伊笑着对台下：“谢谢久笙。”
　　尖叫。
　　“还想要听吗？”
　　更巨大的尖叫。
　　“OK.”
　　激烈的鼓点，疯狂的贝司，和手里同样疯狂摇动的雪克壶，她开始唱，醇实的嗓音在这样的爆发下更有一种无比的力量感。几年之后，亚洲舞曲女王陶久笙无论出多少张演唱会精选碟，这一场永远都会作为唯一的一首摇滚歌曲被收入，原因一则为了纪念，二则是因为她自己知道，这一场的感觉，自己可能再也无法重新找回了。
　　唱这首歌的时候，她望着台下的数万双眼，本应心无旁骛专心演出的脑海里却不断的重复着当年的噩梦，所以她放肆的在台上发泄，不管是唱，是跳，还是手中调着的酒，都放肆到极致。
　　
　　“证人陶久笙，请问你当日是否看见被告吩咐自己的秘书王晋仁在酒里加入违规的N2J成分？”
　　“是。”
　　……
　　“本庭宣判，被告陶信名涉嫌商业诈骗，侵害他人人身权益及人身健康，罪名成立，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2年，查封陶氏企业旗下全部三大酒类品牌。”
　　
　　一首摇滚被她唱得很伤，关俊伊几乎要不能伴唱。最后一个音符，她还将调好的酒泼向了台下，又引来巨大的欢呼……她下台之后，都还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唐亦琛站在下台口等她，她落进他怀里，只听到他温柔的低语，“哭出来，不管你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哭出来。”
　　
　　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Gravitation选择了温情的《MOON》。
　　不仅仅因为今天是中国的中秋节，也因为这首歌是Gravitation组建之后的第一首歌。这首歌关乎思念、关乎梦想、关乎爱、也关乎约定和承诺。他们用一首歌来和他们的歌迷约定了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一直唱下去。
　　感人又震撼无比的全场大合唱。久笙站在台侧，也被这样的场面感动吸引，不由自主的跟着唱，MOON,MOON，今天是中秋啊，她想起小时候的中秋，妈妈会做出鲜肉月饼，爸爸喜欢把她抱在膝上对她讲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她转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二十万人，看着舞台上王一般的关俊伊——他就是这样，私下里的时候，性情温柔并且安静谦和不着痕迹，但倘若站在舞台，却会有一股王者般的气质散发周身，带着众生臣服的迷人。
　　歌快到尾声，关俊伊抬头看那轮明月，那么亮，那么圆，散发着柔黄色的光泽。恍惚间猛然生出一种心痛的错觉，为什么这么美的月亮，这么温情美好的时刻，会让他心突然觉得空荡？
　　好像突然之间觉得，月光之下，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寂寥……
　　眼前突然一黑，他直直的倒下去，倒在舞台上。
　　
　　伦敦，圣托马斯医院代替了布利斯，成为所有关心Gravitation，关心Roka?guan的人的目光中心。
　　所有人都被拦在门外，记者、歌迷、公司同仁、甚至Gravitation的其他成员，甚至久笙，全部都未被允许进入关俊伊所住的那层病房区，关家的保镖如门神一般站在电梯口拦下每一个企图进入的人。
　　直到第二天的凌晨，关俊伊的姐夫才出面说，ROKA只是疲劳过度，有轻微的低血压，所以才会导致突然昏迷，已经打了葡萄糖休息了，请所有人放心。
　　唐亦琛陪久笙回了酒店，久笙根本无法入眠，唐亦琛轻轻抱着她哄了很久，才听到她稍微均匀些的呼吸。
　　透着月色，他看着她浅睡的脸，眉心还隐隐的皱着，没有了往日的那般恬淡，满是心疼和怜惜。轻叹一口气，帮她拽好被子，起身，出了房门。
　　是时候，他该知道一些事了。
　　“旭扬，帮我查查久笙的家人。”
　　“啊？”电话那头的陈旭扬显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查陶久笙？怎么了？”
　　“这你就别问了，帮我查一查她的过去，她的父母。”
　　他看得出她有心结，要帮她解，还是要知道结是怎么系上的。
　　
　　第三天的上午，久笙终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医院看一看关俊伊，不管进不进得去，至少去了，才能有机会。唐亦琛在帮她整理晚上回国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只是好让他有个理由留在她身边陪她而已。也说好了他送她去医院，但只她一个进去。
　　可是刚要走，却有人摁响了门铃。
　　竟是关俊伊的妈妈。
　　她双目红肿，显然是哭过，不复上次来时的那般高贵优雅，虽然仍旧得体，却很明显的憔悴了。身后的保镖，却比上次来更多。
　　她看看久笙，又看看久笙身边的唐亦琛，露出一个带着酸楚味的笑容，“陶小姐，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唐亦琛看看久笙，她点头，于是他拍拍她的背，“我去找阿阔谈点事，你们慢慢聊。有事打我手机。”
　　她乖乖的点头，“好。”
　　之后的记忆，她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片段……
　　会诊。
　　……
　　遗传。
　　……
　　淋巴癌。
　　……
　　一年。
　　……
　　世界一片黑暗。
　　
　　

第 40 章

	第 40 章

　　
　　八月十五。大婚。 
　　
　　从京城到扬州的路途太过遥远，新房选在了易琛在京城的别院。这一日的京城，锣鼓喧天，花团锦簇。到了晚上，灯笼挂满了全城所有的主要街道，皇城内更是一片璀璨光华。从皇宫到易府的一路上，挤满了前来观轿队的百姓，易家的商号伙计在街上分发喜饼，全京城的夜空被焰火映得亮如白昼。 
　　
　　他要全世界都知道，久倾格格，做了他易琛的妻子。 
　　
　　宫中。 
　　
　　晴嬷嬷朗嬷嬷在给九上新娘妆。 
　　
　　晴嬷嬷细细的往她脸上点胭脂水粉，一边得意巴巴的念叨—— 
　　
　　“哎呀，我们九儿的肌肤啊，真是，脂玉一样的。” 
　　
　　“哎呀，我们九儿啊，这眉长得真好。” 
　　
　　“哎呀，我们九儿这唇形哪，难怪易琛那小子喜欢。哟 
　　哟哟，还脸红哪！都要嫁人咯，还脸红个啥呀，”晴嬷嬷笑嘻嘻的逗她，笑着笑着却突然“哇——！”的一声，“九丫头，嬷嬷舍不得你啊！”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朗嬷嬷看她哭了终于也憋不住了，啐了一口，“易琛那个臭小子，把我们九丫头拐到扬州那么远，我们俩老太婆将来要想去看看你也不能，允维当了皇帝，本就忙，你一嫁人，他来得更少，我们两个老太婆没人要没人管的，活着凄凉哪！” 
　　
　　“嬷嬷，我能回来看你们啊，易琛经常来京城，我让他带着我就行了，”九纤长的手指轻轻在晴嬷嬷淌着泪的面上抚过，“很方便的。” 
　　
　　“傻姑娘，嫁了人，哪儿还能处处乱跑，”朗嬷嬷像个寻常的母亲那样宠爱地瞪了她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衣襟里掏出个东西，“对了，我们两个这辈子，只不过是个嬷嬷，也没什么能给你当嫁妆。这护身符，是你父皇当年去五台山求福，从那儿请过来的。赏赐给了婉妃娘娘。当时允维那孩子才2岁，有一回发高烧，咱们俩天天日夜给守候着，后来允维烧退了，娘娘看我们俩照料得好，就又赏给了我们。你可别小看这玉佩啊，挺神的，有一年你晴嬷嬷被当时的上官皇后都害得进井里去了，她偏还没死，愣是让块大石头给垫着了，握着这玉念了一整天，诶，真把人给念来了，还终于让那心狠手辣的上官皇后进了冷宫。当时候全后宫的，除了她那些个心腹，谁不拍手称快？” 
　　
　　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偏题，不过九明白她的心意，也不推脱，小心的收在襟囊里。 
　　
　　是夜。京城易府。 
　　
　　厅堂里人群喧嚣，连廊桥上都有许多前来贺喜的人。达官贵人，文臣武将，还有易琛商场上的朋友，全都涌在易府说这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话。易琛笑得春风得意地喝下一杯又一杯，对着那些恭贺话不说多谢多谢，倒说，“一定！”“一定！” 
　　
　　他和九，当然是要白头偕老，要早生贵子的。 
　　
　　烟罗香帐，红烛满堂。 
　　
　　易琛手上的玉杆挑开那一方红绸。 
　　
　　她肤白若雪，眸子像黑晶一样，脸颊上有粉色的胭脂，唇色比从前的都鲜润，定定的看着他，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转了头。 
　　
　　易琛想过无数次她嫁他时候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人却还是觉得美，说不出的美。 
　　
　　不再多言。他们安静的在侍女的注视下喝交杯酒，让侍女给他们系同心节，吃贵子枣，九心跳莫名的越来越快，易琛那双眼睛就一直焦灼在她身上，灼得她好似要烧起来。 
　　
　　侍女终于退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刹，易琛一把狠狠地抱住九，吻像雨点一般落下…… 
　　
　　宫内。 
　　
　　热闹了一整日，中秋、又是九的婚期，允维终于回到寝殿。 
　　
　　有些自嘲地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动作像是深秋萧瑟的柳条，抬头，看着窗外那一轮悬空的月。 
　　
　　很圆、很亮。 
　　
　　可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圈而已，圈里，什么都是空的。 
　　
　　若有，若有来世，断不要让我再是你的兄。

第 41 章

	

　　久笙坐在病床前，静静地给他削苹果。 
　　伦敦的天气总是阴沉，即使是晴天，阳光也淡淡的不够明晃。只是轻轻的从窗外铺进来，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层橘色的、浅淡的柔光。 
　　似曾相识的场景，也是这样淡金色的阳光，也是这样一把水果刀、一只苹果，一张病床。只是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角色却易了位。 
　　只不过是一个月，很多事，却变换了色彩。 
　　“似曾相识燕归来，只是花已落去，人可奈何。”久笙蓦地想起以前还读大学的时候，跑去中文系的古词鉴赏课旁听，教授讲的这句话。那时候只觉得教授讲这话神情有些萧然的惆怅，此刻却好像有了豁然的懂了什么。 
　　关俊伊静静地看着她手中一圈一圈被削去皮的苹果，也或者是在看她削苹果的纤长的手，愣愣地有些出神。 
　　“久笙，你还记得，那时候你问我，我们前世是不是见过吗？” 
　　手里的水果刀一顿，一截果皮断落下来。 
　　她轻轻地把果皮抖落进边上的袋子里，眼神仍然专注在苹果上，“记得。” 
　　“那你还信吗？” 
　　“信。”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会有这种感觉是前生就注定的缘分，以为什么事情都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虽然你一直没有对我表现出‘那一种’亲密，可是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阶段而已。就好像一种程序，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在一起。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是唐亦琛吗。”
　　病房里一阵静默。
　　“我对他……也有这种感觉。”久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关俊伊，“我觉得你的脸很熟悉，可是他的人，很熟悉……所以……”
　　“只是脸吗？”他的声音里透出那么绝望的无力感，“可是我对你不止。”
　　久笙又沉默，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轻，却好像在他的心上凿洞，“只是脸。”
　　“我明白了。”他声音空荡得像幽谷里遥远的回音，“他就像这只苹果，而我，只是外面的这层皮而已。终究，是要被削掉的。”
　　“不是的，不全是这样。”久笙皱眉，“那种感觉只是，只是原因的一部分而已。我喜欢他，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我懂了。”关俊伊俊容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幸好，我只是一层皮。”
　　她又沉默，良久，擦拭着手上的水果刀，“你会好起来的。”
　　他看看她，又笑了，“嗯。”
　　晚饭的时候，他突然又痛，脸色苍白地冒着虚汗。他以前有时也痛，可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因为在片场或者录音棚不能规律才出现的胃痛。没想到却是，却是……
　　“久笙，”痛完一阵，他喘一口气，手捂着仍然隐隐作痛的胃下，“我一直有个心愿，一个……无礼的要求。”
　　“你说。”
　　“我想和你一起拍那部戏……千水影业的那部。”
　　“好。”
　　
　　翌日的一早，关夫人亲自在病床边上给关俊伊挑咸蛋里的肉。
　　“妈知道，你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她执着筷子的手都在颤，“可是妈就你一个儿子，你也知道，你姐姐……”
　　“妈，我会当心的。”
　　她立即就红了眼眶，“不好好在医院里治疗，怎么当心！”
　　“妈，治疗，就是，一天一天憔悴，用无数的药，然后落发、瘦骨嶙峋……”
　　“……”
　　“妈，你也知道的，外公那时候，才拖了3个月。
　　“我不想死，也死得很遗憾。”
　　
　　行程一拖再拖，拖无可拖。唐亦琛必须回香港了，那边早就催了无数遍。久笙决定和关俊伊一起走，新电影的北京发布会定在四日之后，国内那边消息消息灵通的同行都多多少少听到了些消息。关俊伊这个华人影帝的第一部华语影片，女主角是绯闻女友陶久笙，不管什么噱头，都备受关注。虽然之前在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时昏倒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不过那也只是徒增他的关注度而已。
　　久笙站在窗前发呆，看外面陌生的伦敦和熟悉的车水马龙。唐亦琛轻轻的从后面揽过她，下巴搁在她纤弱的肩头，静静的，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久笙，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这样我们又要分开好几天了。”
　　久笙抿抿唇，她当然也会想他，可是……“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搂着她腰的手明显的一僵，转头就吻上她纤细的脖胫，“嗯，对。”
　　咕哝完了又吻，沿着她脖子上的美人茎和下巴的弧线一路蜿蜒而上，寻着她的唇，纤薄柔软，像有取之不尽的芳泽。他吻得也温柔，两个人唇齿间细细的摩梭，缱眷又深情。
　　蓦地，久笙只觉得指尖突地一凉，然后凉意轻轻沿着无名指，滑入指根。
　　她一愣，心头一紧，又一热，像有温热的泉水汩汩地冒出来。吻还在继续，腰上的手却被他的握住，十指相插，不知谁握得更紧。
　　
　　他是一早十点的飞机，八点的时候，他们在酒店告别，亦琛穿戴整齐，把行礼交给阿阔，温柔地吻吻她的眼睑，没睡醒的时候她总是有一种孩子气的慵懒，他揉揉她的发，轻声地在她耳边低语，“再睡会儿吧，昨晚累着你了。”
　　久笙果然如他预料般清醒，脸色涨得暴红，伸手就把他往门外推，“你快走啦你！”
　　他笑，又亲亲她的嘴角，“这阵子太忙事情太多，等过阵子有机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还有些事想告诉你。我会去你们的发布会，北京见。”
　　

第 42 章

	第 42 章

　　他走了，她却睡不着，在床上躺着，伸出左手看，眼神牢牢定固在那样一圈银上。只是一枚简单的银色指环，她现在看来，却那样的美。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是时候去医院了，关俊伊今天出院，无论如何她都是该去帮忙的。又看看手指，有些不舍地把指环从手指上褪下来，窜到颈上的银链里，和沈熙安送的那只小麦克风酒瓶窜在一起，然后重新戴回脖子上。
　　不管怎样，不可以再刺激他，分毫。
　　电影的发布会排场并不十分隆重，却因为出席的人和到场媒体的数量变成一场华丽无比的盛会。
　　“查导怎么想到请ROKA和陶小姐来出演这部影片的男女主角呢。”
　　“久笙第一次触电就和查导还有ROKA这样殿堂级的人物合作有没有压力呢。”
　　“Roka觉得这部片子的女主演和你之前合作的其他女演员是不是特别的与众不同？”
　　“Roka不久前在演唱会上昏倒，确保身体已经康复到可以拍片了吗？”
　　“Roka会和陶久笙一起合作电影的主题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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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亦琛坐在台下，挑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西装革履，混迹在一群同样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扮相是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别人只会当他是某位副总或者赞助方的人罢了。
　　他看着闪光灯里的她，安静的微笑，有时候甚至没有表情，总是让人觉得她是置身事外的，仍然是话语稀薄的回答记者的问题，目光清明又浅淡。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了，不再是仔裤白衬衣的搭配，上了浅浅的妆容，红色的宽领上衣，映得她胸前和脸上的肌肤，比雪还要白。虽然听到身后有些小男人用男人间的猥琐口气夸她“居然还挺漂亮”的时候有相当的不快，不过让他心情愉悦的是，她时不时的会将目光投过来，看看他，又转开。虽然什么都没说，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突然看到她胸口之上，那枚银戒安静地躺在那里，美丽又精致。他明白她的用意，也无条件的接受和支持。
　　他的女孩儿，多么善良，多么细心，多么可爱。
　　“我想请问陶久笙小姐，你觉得查导会看上去成为电影的女主角，是看上你的演技还是觉得你和关俊伊的绯闻更有卖点？”
　　突如其来的犀利问题让在场的都是一惊。所有的媒体提问都是事先安排过滤好的，这样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应该相信查导的专业。”
　　“那你觉得如果没有关俊伊你会有机会出演这个角色吗？”
　　众人都看过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一脸的正义凛然，以为自己是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问出了大家都想问却没有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应该请导演回答。”她不生气，也不回击，唇角浅浅勾起，细微的神情姿态间却自有一番别样的潇洒。其实久笙心里想的是，问得有道理，我是你，我也想这么问。
　　查导笑呵呵，“我接触久笙谈电影的时候，可根本不知道她认识俊伊啊。”
　　
　　晚上有全剧组人员的见面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除了陶久笙，全剧组的所有其他演员都是清一色的老戏骨。连男三号都是两获金马影帝的谭震齐。久笙向来与娱乐圈的人不甚相熟，歌手朋友都没几个，更不说影视圈。好在还有查导和关俊伊，她淡笑着和剧组的其他人打招呼，安静地像是周身有一圈冷空气。只是她的眼神时常带着点点担忧的看着关俊伊，她可以看到他偶尔微皱的眉头，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痛了，还能不能忍受。关俊伊知道她担心，也常常回一个眼神给她，想叫她安心。
　　旁人看来，也只道他们是情侣热恋，全剧组除了久笙、查导还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没有别人知道关俊伊的病，甚至连查导也不清楚，他的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唐亦琛作为投资方的大老板，就坐在同桌，只是在直径的另一端而已。他们所有的眼神和表情交汇，全部被他收入眼底。他知道她对关俊伊只是担心，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有那种泛酸的情绪，可是他的女朋友，不，他的未婚妻，在那边和他曾经的情敌坐在一起，被人当成恋人看待，而他却要坐在这边，敷衍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一番折腾，等久笙回到北京的家，已经是凌晨。10月的北京，天气已经很凉，更不用说是这种凌晨时分。身上披着唐亦琛的风衣，久笙却还是冷，喷嚏一个接一个。唐亦琛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握着她冰冷的五指，把她纤凉的身子骨包在怀里。
　　开了门，房间宵宵前几天已经来打扫过，很干净。久笙让唐亦琛在沙发上坐着，自己去厨房倒两杯热水。
　　进了厨房，却怔住。
　　大理石的台面上，赫然立着那时候关俊伊给她送粥那只的保温桶，浅蓝色的桶身在黑色的台面上变得那么显眼又刺目。
　　那时候，他提着它，笑容温暖又俊朗，“饿了就来喝粥。”
　　他办完事离开北京的时候，还特地交待她，“那只保温桶就先放你那儿了，好好保管啊，对我很重要。”
　　可是现在，他大概再也用不上这只保温桶了吧。
　　身后一双臂膀，把她环住，靠上一个温暖有坚实的胸膛。他见她进了厨房就没了动静，跑来一看，竟是在对着一只保温桶出神。
　　“为什么是他呢。”久笙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的伤悲。
　　“唐亦琛，你说，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呢。”
　　“那么好的人，又那么优秀，会唱歌，会演戏，会弹钢琴，还会做饭……真的天妒英才吗。”她抓着他的手臂往下伏，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止不住。
　　“是啊是啊，老天爷不开眼，那么好的关俊伊，比唐亦琛好多了，乖，明天我就去跟他换……”
　　久笙忽然恶狠狠地把他嘴捂住，“不许说！不许乱说！”
　　“好好好，我不乱说。我错了，我错了……”他柔声的哄她，轻轻地把她转过身揽进怀里，吻着她头上的碎发，极是心疼。
　　门铃突然响了。
　　猫眼望出去，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久笙几乎要考虑不开门，却突然看到男子身后一个雪白的身影。
　　“呼呼！”
　　连忙开了门，那男子打扮休闲，人也很斯文，看看久笙，又看看唐亦琛，笑一笑，“你好，陶小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只是你的狗……实在是我很大的难题。”
　　久笙抱歉地搔搔头，呼呼看到她早就哧溜一下钻到她脚下，“不好意思，它确实不是很好带。”
　　男子黑线，哪里是‘不是很好带’，分明就是完全没法儿带嘛！
　　“诶，对了，呼呼我是拖孟伯帮我带的，你是？”
　　“哦，我是他儿子，前天刚从法国回来，我父亲去北海道旅行了，所以把它交给我。说你这两天就会回来的。”
　　“哦~”久笙恍然大悟，“你就是孟伯那个旅居法国的诗人儿子？”
　　“不敢当，”那人笑一笑，“写诗只是业余爱好，这是我的名片，最近我都会住在国内，要做一阵子邻居了。请多指教。”
　　“哦，你好，我是陶久笙。这是唐亦琛，我的……”
　　“未婚夫。”唐亦琛飞快地接下话头，也给了对方一张名片。
　　“幸会。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他对久笙笑笑，又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唐亦琛，“BYE BYE .”
　　“再见。”
　　关了门，久笙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名片——
　　孟骁（Polarid?meng） 职业经理人。
　　
　　

第 43 章

	

　　扬州。扬州。
　　她娘的故乡，她第二次遇见易琛的地方，易琛给她承诺的地方，她与易琛定情的地方……
　　大婚半个月之后，她又来了，这一次，扬州是家。
　　家。她觉得这个字很奇妙，她从小住在宫里，但不管是静宁宫还是倾芸阁，都不曾给她家的感觉。即使静宁宫有她娘，可她觉得连她娘自己都不把静宁宫当家。倾芸阁就更不用提了，只她孤零零一个人，呆的时间又不长，几乎完全没感情。可是这次不一样了，她想起大婚第二天他们回宫，见了皇上和几位嫔妃，又去华秋园见了晴嬷嬷和朗嬷嬷，出来之后易琛对她说，九，我们回家。
　　她最近也不知怎么的，特别嗜睡。易琛看看又在马车上睡着的九，雪白的肌肤，细巧的鼻尖，不知梦到什么开心事，弯弯的唇边上，翘着一对可爱的小弧线。她最近比从前开朗很多，脸上常有明晃晃的笑容，还会用她醇软的声音对他撒娇，就连睡颜，也带着酣甜。
　　扬州易府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易家的大大小小也都守在门外迎接，扬州城里的不少父老乡亲都赶过来看易家新进门的少夫人长什么样，易琛看看外面的局面，不得已的去叫那个熟睡的人儿，“九，九。醒醒，我们到家了。”
　　
　　三天后。
　　已经巳时了，九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易琛亲亲她的小鼻头，小睫毛，又去舔她的嘴唇，然后满意的听到她表示放弃继续睡的一声“嗯~~~~~~~~”。
　　“乖了，起来吧，客人已经到了，别让人家等太久。”易琛捏捏她的鼻子，声音低柔得像在讲情话。
　　九又“嗯~~~”了一声，苏苏软软又不情不愿的，皱着眉抓起被子又把自己脸蒙上，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可不可以不去啊~~~~~~~~~”自从他们回了扬州，这几天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从扬州的知府到大大小小的商户，一个个送足了大礼，拍足了马屁，九听了无数遍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郎才女貌，她实在是不想去了。
　　“听话，娘子？”易琛调侃似的换了称呼，知道她一听他喊自己娘子就浑身不舒服，把她的被子又拉下来，“人家是来看少夫人的，你要让你相公一个人去招呼吗？”
　　“可是，可是……”九一张脸皱着，撅着嘴哀怨的看易琛，“我好困。”
　　“等人走了再回来睡，乖。”易琛又俯下身吻吻她的小嘴，他的九怎么越来越可爱了呢？可爱得他心坎里都甜甜软软的。
　　
　　今天的客人，与前两日的倒确实有稍许不同。
　　来人是齐隆钱庄的齐老爷、齐大公子和齐二小姐，老爷和公子没什么，这齐清容齐二小姐，与九倒是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九第一次来扬州，就在落雁楼被她推进了瘦西湖，只不过这齐清容似乎并不知道易家新进门的少夫人就是当初被自己推下去的那个女子，不然量她也不敢来了。
　　所以当九出现在大厅，齐清容看着她，嘴巴越张越大，然后恍然大悟状的蹦出一句，“啊！！！难怪我那天就看你不爽！”
　　“啊？”九还在想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就被她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头雾水，“为什么？”
　　还不等她回答，那齐老爷已经低喝了一声，“容儿，怎么说话呢！”
　　“我……”齐二小姐被喝得噤了声，心中却还是压着一股怨，只咬着唇低着头，眼睛却抬着幽幽地望着九，又望望她边上站着的易琛，很是哀怨的样子。
　　九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易琛，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从她出静宁宫开始，遇到各色的人，有好的有坏的，要害她的，要护她的，捧她的，爱她的，都遇见过，她能一路有惊无险到现在，也都是因为这些各式各样的人以前在书里见过，她起码能大概的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她该怎么办。可是现下这种情况，她哪里见过？倒是想起来这个齐家的小姐是什么人，可她现在这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她那么凄凄怨怨地看着易琛，那眼神，倒真的让她有些不舒服了。 
　　齐老爷和易琛倒也不管她，带着大公子说着一茬茬的恭维话，那齐老爷本就是一心来交好，齐家的生意要兴隆下去，怎么也少不得易海的支持和合作。易海本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商行，如今易老板既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又娶了最得万岁爷宠爱的九格格，易海近来的声势更是无人能及半分。齐家本来的生意就和易海的没什么冲突，也没本事和易海有冲突，只是齐二小姐一直明着暗着和易家过不去，他今日带着她来，一来是贺喜，二来，也是赔罪。只没想到这女儿一来就说出这种荒唐话，只想着快点将易琛注意力转移，千万别再闹出什么乱子。
　　三人到座上正想唤人奉茶，却看到这边九和齐二小姐在那大眼瞪小眼，眼神一个比一个古怪。齐家小姐又是哀又是怨，九又是奇怪又是好笑，间或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乐意。
　　“我……怎么你了？”九到底憋不住，问了句。
　　“你……”那齐清容有口难言，咬了咬唇，轻哼一声，“你是格格，当然爱怎么我怎么我了。”
　　“放肆！”那边齐老爷哪里还听得下去，“老朽教女无方，还望易公子和夫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待老朽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齐老板不必在意，”易琛风轻云淡，“齐小姐不过是年轻气盛，等年纪再长一些自然会收敛脾性。现在这样，也是少女的可爱。”
　　“易琛！你……”她瞪着易琛，欲言又止，“我不是什么小女孩！”
　　“呕！”众人正被齐清容搞得开始头大，九却突然打起了恶心。
　　“九！你怎么了？”易琛心里一紧，见她面色苍白，双眉紧皱，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快去请大夫！”抬头看了看齐清容，只当是她气到了九，冷冷地道，“齐老板，你也见到内人的情况，恕不奉陪，王管家，送客！”
　　
　　大夫被急急的招来，易家的下人从来没见过易琛这般焦急，一请请来许多大夫，一个一个候在床边等着把脉。九隐隐约约料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从来没人跟她认真的讲过这些，只大婚前听晴嬷嬷在耳边稍稍念叨了两句，也是很大略的没有细说。这会儿大夫细细垂询，问她胃里有没有胀气，是不是嗜睡，爱吃些什么，今日是不是第一次打恶心，才觉察自己怎么竟忘了那一茬的事儿。
　　果然，一圈大夫把了脉之后，互相递了递颜色，然后齐齐对候着的易琛道，“恭喜易老板，夫人这是有喜了。”
　　“什么？”易琛一时懵了反应不过来，他也想过这种可能，但只道他们俩大婚至今这才半月余，就是有喜也没那么快就发现。只以为是吃坏了又或着凉了伤了身，谁知道竟真的是她怀孕了？
　　“真的吗？真的有喜了？”他蓦地才惊醒，想起军营之中那几日，一时竟失语，双目放出晶华一般的光芒，“她怀孕了？有了孩子？”
　　“千真万确。”仙鹤医馆的吴大夫一缕雪白胡须，是城里最被人称道的老神医，捋着胡微微一笑，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夫人怀孕月余，恭喜易老板后继有人了。”
　　“九！你听到没！”易琛脸上骤然展开一个笑容，极其丰神俊朗，像是蔚蓝的大海一般，轩昂非凡，冲到床边一把横抱起九，“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九不好意思的看着边上站着的一众大夫和几个下人，皆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用手捂了下半张脸，好似没有看他们俩，却弄得她更羞得想埋在他怀里不起来。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扬，孩子，有了孩子。她对做娘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兴奋，却知道，那是他们两个的孩子，他们两的。
　　胃里还是有些酸胀得不舒服，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九从小长在静宁宫，除了娘和一直照顾自己的老嬷嬷之外，再没有别人在身边照料，出了静宁宫就再也没过过平静的日子，皇上虽然喜欢她，可也体贴不到她的生活上。可现在……
　　易琛天天绕在身边，商号也不去了，只让人送了账本过来在她边上查阅，不过其实也看不进去什么，看两眼要看看九是不是还睡得好，有没有打恶心，有没有头晕，穿得暖不暖。九吃什么他要自己先尝了再喂过来，烫一点凉一点都不行。
　　天气一天一天的变凉，，已近年关，往年在京城，这时节已经是常常大雪纷飞，扬州虽不像京城那么寒冷，但腊月的南方，空气间更有一股阴湿的寒意。易府上大大小小的房屋里都安了暖炉，他们的卧房里更是前后放了三个。寒冬腊月的天气，九穿件单薄的春衣都不会冷，易琛最近最爱干的事就是抱着九，坐在暖炉前面说说话。她又丰满了些，纤细的胳膊上有了些可爱的小肉肉，他就喜欢轻轻的揉，隔着薄薄的面料细细的咬。又喜欢摸她的肚子，他的掌心热热的，在她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打转，弄得九舒服地想哼出来。
　　四月里的时候，九常常腹痛，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哎呀”一声，惊得本就不曾深睡的易琛立马睁开眼看看她怎么了。 
　　“他踢我……”九就老皱着可爱的八字眉，眼神幽怨地看着易琛。 
　　易琛就佯怒地掀开被子看九的肚子，“臭小子，半夜里了还不乖踢你娘，看你出来我怎么收拾你！”转念一想又笑嘻嘻地跟九求情，“不过我这儿子是在军营里怀上的，有点顽皮也是正常嘛，将来一定有出出息。”一边又去摸九的肚子，“来来，相公给你揉揉。” 
　　这小腹，真是又白又嫩。虽然里头装了个宝宝，不如以前的平坦，却更让他心满意满。忍不住俯身去吻那细滑肌肤，留下粉色的印子，“还疼不疼？” 
　　“睡觉了睡觉了。”他暧昧的动作总弄得九羞红了脸，娇嗔地在他怀里扭扭，把头埋被子里去了。 
　　六月的一个清晨，一声婴儿的啼声划破扬州城寂静的上空，其时，瘦西湖上的莲花如海浪一般，次第开放。
　　
　　

第 44 章

	第 44 章

　　久笙简直要不能忍受剧组的生活。对台词、背剧本她可以忍受，吃饭没规律，经常夜里拍戏拍通宵她也可以忍受，可是她实在是难以忍受经常的两三天不能睡觉。以前在录音棚她也常常通宵录音，可是白天总能好好的蒙头大睡。剧组却不行，一个镜头拍不好就是得不停的琢磨不停的拍下去，因为全剧组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加上还要担心关俊伊，时常看着他拍完一段之后额头上全是冷汗，然后一个人悄悄地吞下一大把药片。 
　　她是真的心痛，想让他不要那么拼命，却说不出口。或许他们都知道，这部片子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部电影，所以他纵容自己对所有细节的苛责，因为他想有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 
　　算了，两个月之后就好了。她现在必须咬着牙，不管什么都应该挺过去，又何况只是累。虽然是因为关俊伊才接的这部戏，但既然决定做了，就做好它。给不了他爱，最起码给他别的补偿。她演戏完全没有基础，但好在很有天分。不拍两人戏份的时候，她就和关俊伊在休息区对戏练台词，两人都有些拼命的意味，旁人眼里，也只觉得这真是敬业的一对，那些原本对久笙这个毫无演技的“绯闻明星”充满不屑的工作人员也不禁开始对她有了好感。 
　　到了11月，年底的各大颁奖礼也开始轮番上演。以往这些事与久笙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是今年，专辑大卖，演唱会爆满、人气狂飙，名声急涨……她收到了无数的橄榄枝，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游离在娱乐圈边缘的个性歌手，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变成了华语乐坛炙手可热的“当红女歌手”。“Gravitation”举世瞩目的演唱会上的唯一嘉宾，国际巨星Roka?guan的女朋友，这样的风头，更是让那些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所谓天后和原来根本不曾将她当作对手的新人偶像望尘莫及。好在片场就在京郊，出席一些就在北京的颁奖礼，还不是很难。 
　　“华语之星内地年度最受欢迎新人……陶久笙！” 
　　“获得腾飞音乐盛典年度最佳专辑的是——陶久笙！ 《九月酒日久》！” 
　　“第八届中国之音年度最受欢迎女歌手，内地……恭喜陶久笙！” 
　　“陶久笙！” 
　　“陶久笙！” 
　　“陶久笙！” 
　　…… 
　　
　　有一些她去了，有一些是柯朗代领的。虽然“蹿红”已经有个把月，她还是有些不能适应这样的场合和状态。有人狂呼自己的名字，拥有VIP的休息室，闪光灯不断的摄影区，问题密密麻麻的后台……“陶久笙”这个名字前的修饰变成了“新生代天后”、“当红歌手”、“最近人气爆棚的……”、“Gravitation的演唱会嘉宾”……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报纸上、电视上，开始被不断地和那些传统的大牌并列比较。她没有时间上网，但柯朗说，网络上她的点击搜索指数，“像神七一样搜嗖嗖地往上飞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她却有些恍惚。名利这些东西，她本就不看重，关俊伊的事情之后，更是变得那么渺小和虚无。这些日子脑海里常常盘旋着关俊伊说的一句话，每每想起便难受得心口绞痛，“没有很多爱，也要有很多钱，没有很多钱，至少要有很多健康——我最没有的就是健康……” 
　　可是她知道再难过也无济于事。她只是想，要好好活。 
　　想唐亦琛了，他在干嘛呢。她前两天做了个决定，等这阵子忙完了，要带唐亦琛去看那个人……她有八年没有再见到的那个人。 
　　“老大，你要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 
　　“足足3 个星期，21天，旭扬，你的效率是越来越差了。” 
　　“拜托，最近快年尾了诶，你不知道年尾的ICAC有多变态吗？” 
　　“你查到什么了？” 
　　“陶久笙的父亲，以前是‘陶然’酒业的大老板。” 
　　唐亦琛心里咯噔一下。陶然酒业，陶然酒业，这个名字，连上的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当年陶然酒业配方掺毒一案，久笙是重要证人之一……” 
　　“还有，她母亲死了，死亡时间是陶信然——也就是久笙的父亲判刑那一天。” 
　　“死因呢？” 
　　“那家医院的档案室没有官方的证明不能进去查，你这又不是署里的任务，我名不正言不顺的，查不到啊。而且事情都过去七八年了，说不定那批档案早就销毁了。不过照这么推测，应该是心脏病一类的吧。” 
　　
　　北京。香港。纽约。
　　唐亦琛最近不断地在地球上画细长的钝角三角形。
　　北美市场近来因金融危机使得唐圣也不能幸免，他只能不断的解决、解决、解决，然后飞回香港香港处理公司其他的事。而去北京，只是为了看她，一眼也好。
　　久笙每天都在片场，只有有活动的时候才能出来并且回家里住一晚上。那些想抢新闻的记者、那些前后簇拥的歌迷、那些表面殷勤内心不屑的主办方人员所不知道的是，陶久笙每次结束活动之后，上的那辆车的司机，不是别人，正是唐圣集团的大老板。
　　车子开出两条街，宵宵就下车了，留给难得见面的两个人相处的空间。副驾驶上的夏啸天去开车，唐亦琛转到后座，掳住了想念许久的唇，就不放。
　　细嫩的唇瓣，淡淡的齿香，小巧的灵舌，他密密地舔，忘情地舐咬，吮住不放，手臂圈在她纤瘦的身躯上，越收越紧，像暴雨一般倾倒思念。
　　吻罢，久笙伏倒在他怀里喘息，唐亦琛揽着她，手掌在她背后有些用力地抚摸，不□的，只是因为想念和心疼的抚摸。
　　“怎么瘦了？”他低头轻柔地蹭她的下颔，原本还有些肉肉的小下巴，如今却能明显地感受到清晰的骨骼。
　　“最近好累的，”她也不否认，软软地在他怀里嗫嚅，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拍戏真的好辛苦。”
　　他心疼地亲亲她头顶的发，“拍完这个，我们再也不拍了。”
　　“嗯……其实，也蛮好玩的，”她声音很轻，好像对以前固执的排斥有点不好意思，“拍久了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快杀青了，还有些舍不得呢。”
　　他故意地拉下脸来，“舍不得戏，还是舍不得关俊伊？”
　　“嗯……”久笙皱起八字眉，仰头看车窗外的月色，无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狡黠，“都舍不得哪。”
　　“好啊，小丫头欠收拾了是不是，”唐亦琛佯怒地朝手指哈气，然后对着久笙的腰就下手挠过去，“我让你再舍不得，我让你再舍不得！”
　　久笙大叫着求饶，缩在车角躲无可躲，两个人在车后闹得翻天覆地，车停了也毫无知觉，夏啸天等了片刻，实在没办法，尴尬地咳了一声，“老板，到了。”
　　
　　告别夏啸天，两个人在电梯里又继续卿卿我我，快有两个星期没见了，再频繁的电话也不能弥补这样的分别，何况两个人忙的昏天黑地，也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打电话。总算见了面，只觉得怎么拥抱怎么亲吻说多少亲密话都不够，都不能抵过那样的相思。
　　出了电梯，两人却俱是一愣。
　　关俊伊原本是靠在墙上，看到出现的两个人，眼中到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痛，又很快掩盖了过去，脸上展露灿烂之极的一个笑容，“我有一个好消息想当面告诉你，打你手机一直关机，就过来了。”
　　久笙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着实纳闷，“怎么了？”
　　他嘴角又扯开俊美的弧度，“还记得我上个月见了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个博导吗？他给我做了一个切片采样，下午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我被误诊了。我得的只是胰腺炎而已，因为那里又长了个肿瘤，所以被误以为是癌症了。其实根本没事，只要动个小手术把那个良性的肿瘤切掉就行了。”
　　
　　“真的吗？”久笙简直难以置信，连唐亦琛也觉得震惊，“误诊？你确定？”
　　“是，我确定。”关俊伊笑得疲惫又轻松，像是被关在门外淋雨的孩子又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屋子，“我只是谢谢你为我做出的牺牲，电影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就能杀青了，结束之后我就去做手术，胰腺炎虽然不好治，可是不会像癌症那样要了我的命。所以，”他看了看一边的唐亦琛，“我能抱抱你吗。我现在只想和人分享。”
　　久笙看看唐亦琛，然后转头对关俊伊笑，张开双臂。
　　“来，抱抱。”
　　他们笑着拥抱，唐亦琛挑眉，却也止不住唇边的笑意。
　　半晌，关俊伊抬起头来，看看唐亦琛，“唐先生，也谢谢你。”
　　他浅笑着闭闭眼睛，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戏剧性的转变，却不能否认这确实是最大团圆的解决方式，“恭喜你。”
　　“谢谢。”
　　久笙从关俊伊怀里仰起脸，朝唐亦琛伸了手臂，“你也来抱抱。”
　　他被她逗得乐了，“好好好，我也来抱抱。”
　　深夜，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走廊，三个人就这样相拥，只有单纯和温暖充斥在彼此的体温里，因为这个拥抱，是为了生命。
　　“我该走了，胰腺炎，也是要好好休息的。”关俊伊笑笑，“我母亲还在楼下的咖啡馆里等我。”他揉揉久笙的脑袋，又郑重地看向唐亦琛，“祝你们幸福。”
　　
　　看着他的背影进了电梯，唐亦琛正想让久笙开门进去，却发现她眼眶里盛了晶莹的泪，紧了紧揽在她肩上的手臂，“傻瓜，哭什么。”
　　她转身又抱住了他，头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没哭，没哭。我就是、就是高兴。”
　　唐亦琛把她的脸抬起脸，轻轻吻去她睫毛上的泪水，“嗯，我也高兴。”
　　吻着吻着就从睫毛下移，从脸到耳际，他粗哑的声音低低的萦绕在耳际，“事情解决了，我想你了……”
　　一句话，说得她面红耳赤。空气灼热，沉睡的细胞，开始苏醒……
　　
　　深夜，久笙却醒来——因为一个噩梦。
　　身边是唐亦琛熟睡的脸，他睡着的时候反倒像个孩童，带着干净纯粹的气息。久笙迷恋地看，又转身看窗外，浅淡的月色洒进来，心底却缠绕着梦魇一般的两个字，误诊，误诊，怎么又是误诊。
　　
　　关俊伊回到片场的宾馆，胃下痛得愈发厉害。深夜，他痛得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冷汗直流，手紧紧地摁住痛处，紧到指节发白。心底无奈地自嘲，关俊伊，你真是演技一流。
　　
　　

第 45 章

	第 45 章

　　两年后。
　　富庶中原，百业俱兴，一派繁华景致。
　　秦原秦大人刚过五十，却已厌倦官场朝野间的繁俗名利，新帝维隆坐稳皇位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还要短，自恃不负先帝嘱托，便告老还乡，带着一家老小从京城一路游山玩水悠悠回江南，打算颐养天年。
　　行至济南，一家老小在趵突泉边赏那天下第一泉的盛景，秦原正兴致勃勃地与两位孙子讲着关于趵突泉和济南的一些奇闻趣事和名家诗文，忽闻边上两位男子正在高声阔论，对着这奇清的涌泉倒不知为何生出风评天下的气华，见他们出口成章指点江山，倒也颇有见识，便生了心眼，细细聆听。
　　他们说着便说起这天下英雄，说到镇守北疆、数次退敌的威武大将军宁海邢，说到出手就是名篇、常常惹得洛阳纸贵的杭州大文豪林先生，又说到前朝共同主持变法、开辟盛世的孟大人和秦大人……
　　“爷爷，他们在说爷爷！”秦原的一个小孙子耳朵尖，当即叫出来，小小的脸上满是骄傲。
　　“呵呵，”秦原微微一笑，并不为所动，只继续听。
　　却不料二人竟胆大包天到公然谈及当今圣上！秦原心中一震，好在两人并不忤逆，对允维的评价倒是颇高，说他才德皆在之前几位之上，即位短短四年便让这盛世更加昌盛。虽还没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界，却也是一派祥和繁荣。
　　秦原听着那二人说维隆帝是圣君明君，心中正颇感安慰，突然却被一句话惊住，“不过若说到易琛易老板，恐怕当今圣上，也要逊之三分。”
　　那人说着还拱手朝东作了一揖，似是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有不敬之嫌，却仍是止不住心中所感似的，大谈易琛如何在各地发米济贫，兴建专替穷人治病的廉价医馆，与易格格两人做了许多好事——如今人们喜欢叫九易格格，久倾格格叫来太过正式，见过她的人又说她身上一股子少女气，一看她的样子，“夫人”二字如何都是叫不出口，不知谁发明了这叫法，渐渐的传遍扬州城，如今又传遍了大江南北。
　　秦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带家人一路向前，离开那二人。
　　没走两步，又听到那二人声音传来，“听说他们夫妻二人昨天才到了济南城，真想有机会去会一会。”
　　
　　傍晚时分，秦原带着一家老小在济南城出名的悦来客栈要了房，用完晚膳想逛逛济南城的夜市，忽然听到旁边一位衣着素朴的妇女正在打一个小儿。只道是儿童顽皮不听话所以被母亲打，并不多在意。耳中却不断传来那妇女边打边教骂的话语——
　　“我让你不好好读书！让你逃了课跑到外面撒野！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每天让你吃饱穿暖好作学问吗？你对得起你爹辛辛苦苦弄来的学堂票吗？你对得起易老板易格格给你开学堂供你读书吗？”
　　又是他们夫妻？开学堂？学堂票？
　　秦原一肚子好奇，心中却有股子不知名的恐惧。
　　过了两条街，便是济南的名湖嵌明湖。夕阳将下，天边彩霞似火一般，瑰丽无比，映在湖面上，更是一片奇光异色，甚是迷人。
　　远远的，却看见有两名男子，立在湖畔，一人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英挺俊立，气宇轩昂；另一人一身银白衣衫，长身玉立，煞是引人。
　　不是易琛夫妇，还有何人能有这般气度？
　　他当即上前，在二人身后呵呵一笑，两人回头，愣怔片刻，目光中立刻染上惊喜的神色，“秦大人！”
　　
　　当夜，三人在客栈的上房里秉烛长谈，说起这三年来各自的际遇，易海商行如今比三年前势头更盛，虽与皇亲国戚交集不多，在经营之事上却频有妙手。九做完月子后，常常跟着易琛四处游历，为了方便常常扮作男装。她脑中总有新奇的主意，那专供穷人的孩子上学的“学堂券”，便是她的“发明”。
　　
　　翌日一早，秦大人便携着家眷离开济南继续上路，临走，留了张字条给易琛：
　　功高过主，切切小心。
　　
　　

第 46 章

	

　　最后一场杀青戏。
　　花灯满街，普天同庆。
　　她要作他的新娘。很完美的结局，历尽艰辛，有情人终成眷属。
　　剧本原不是这样写，可开拍前，查导为了关俊伊改了剧本。
　　这是关俊伊提的请求，查导一生都无法忘记他当时的眼神，像一个遗落孤岛的少年，仰望天空，看着那些飞鸟，那些浮云，期望又绝望。
　　他说，这部戏之后，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做演员。悲剧虽然凄美，可是到底让人难受，我不想留一个遗憾。
　　久笙穿着水红的嫁衣，戴着绣着银凤的喜帕，坐在床头。关俊伊立在一边，手上是系着红绳的喜杆。
　　他甚至都没有听到查导喊“Action”的声音，那样雕花的木床，那些端着盘子站在一边的侍女，那样的桌椅，那样的红烛，那样笼罩在红衣红盖下的她，是她，是她啊……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飘渺，他恍惚地接过侍女地上的喜杆，颤抖着双手挑开她头上的喜帕，红绸顺着她的乌发滑落，飘在她一双纤白玉手旁，像覆了落雪的白莲。
　　他双眸如海，久笙看着他，竟有些失神。饰演侍女的演员在边上说着“喝交杯酒”、“永结同心”之类的话，他们两人却皆似听不见。如被抽离了魂魄一般机械地喝交杯酒，结发、结衣，让镜头另一边的人，觉得这样的两个人实在是情深似海，视线交缠，连周遭的世界也全然被抛弃。
　　关俊伊眼中全是她，几乎完全忘记了这是在拍戏，看着眼前的人，为他穿上嫁衣，与他喝交杯酒，要与他白首同倦，与他早生贵子，与他洞房花烛……仿佛等待了千年之久，他追寻，他期盼，他祈求，穿越千年的时光，只为了这一秒钟。为了能将她揽进怀里，能与她一生一世……
　　久笙看着他的眼睛，海浪一般，汹涌又深沉，像要把她吸进去。
　　可是她脑海里却又浮现另一双眼，像熊熊烈焰一般缠绕，好似要灼烧她。
　　那双火一般的双眼越来越清晰，痴缠在她身上，仿佛缠绕了千百年的光阴，她摆不脱，也不要摆脱。只呆呆地凝视着面前关俊伊那张脸，恍然之间，那双火眸代替了他的眼睛，嵌进他的脸上，久笙觉得一刹那的心悸，仿佛有什么困扰多日的疑问找到了答案，那是关俊伊的脸，可那双眼，分明是唐亦琛的。
　　唐亦琛的。唐亦琛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着那张脸，感觉那么熟悉？熟悉到仿佛原本就刻在心骨里？
　　“卡！”查导一声喊停，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又回到现实。工作人员围在一边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其他演员互相拥抱庆祝杀青，一时喧哗无比。
　　只有他们两个，还像是沉浸在戏里，遗世相望，不可自拔。
　　剧组的人只道是两人情意深长，共同完成的戏，总是充满回忆和留恋的。于是体贴地悄然关上门，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两个，再温存一会儿。
　　久笙只觉得胸口很乱，仿佛被一只大手拉着，穿过漫长的时空，去一个古老的时间，解开一个秘密。恍惚间有些散乱的片段，完全看不真切，密密麻麻地涌过来，像要将她淹没。最后却突然定格，她好像看到了她自己，站在雪山里，自己的眼中像漫天冰雪一样绝望又彻底，她听到自己决绝的声音，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像突然中了魔咒，关俊伊伸手，去抚她的脸颊，触手是那样的柔嫩和冰凉，他几乎不能自已……
　　可是脸上陌生的抚触倒让久笙陡然惊醒，眼前的关俊伊很陌生，仿佛变了一个人，眼中的光芒好像是从骨髓里射出来，要将她卷进去，卷进只属于他、只有他的深海。
　　胸口又是一阵发慌发闷，她突然发现房间里只剩自己和关俊伊。眼中有一闪而逝的不悦和自己都没发现的慌乱，只说了句，我先出去了，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关俊伊怔怔地看她出去，只觉得心口翻江倒海地痛，被扔进无尽深谷里一般的凄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惊惧不安的，空气里仿佛瞬间胀满紧张尖锐的味道。隐隐的有些字眼传进他耳朵里，瞬间将他击中。
　　“久笙！”
　　“啊血！！她背后流血了！”
　　“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久笙！！！”
　　他飞快地冲出去，却看到她昏倒在地上，被查导扶在怀里，身下的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瞬间就染红了查导的裤子。脚却还勾在绊倒她的摄像滑轨里，以一种一看就知道很痛的姿势。
　　
　　

第 47 章

	

　　唐亦琛接到宵宵电话的时候几乎觉得天旋地转。
　　他正在香港机场，买了去北京的机票，准备晚上给她单独庆祝杀青。
　　心情正好，却接到这样一个电话，只听到宵宵在那头哭，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医院，什么快来，什么流血，什么昏倒……
　　他几乎像发疯一般冲到登机口，双目通红地摇检入小姐的肩膀，“让我去北京！去北京的航班现在就要飞！”
　　夏啸天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拖回来不让他继续发疯，候机处几乎人人侧目，看着这个气度非凡的男子突然的失控发狂。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握成拳的手不断地发抖，在塑料椅上发出令人难受的“哒哒”声。
　　
　　五小时候。协和医院急救室的走廊上飞奔而过一个身影，唐亦琛面色苍白，冲到急救室前的时候发现坐了一排熟悉的人，全部面露忧色。他一眼看到边上咬着唇的宵宵，抓着她的手臂就厉声问，“她怎么样了？”
　　宵宵摇头，指指手术室还亮着的灯，“进去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到底怎么……”唐亦琛还想问，话未说完，却听到“啪！”的一声，他来得竟这样巧，手术室的门居然就在此时开了。
　　一群人轰地围上去，大夫解开口罩，看了一圈人，最后停在关俊伊脸上，擦擦额头的虚汗，“总算没有太迟，大人保住了。”
　　“什么？！”众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大夫还是看着关俊伊，面露安慰之色，“没关系，您和陶小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们送来得太晚了，陶小姐差点就失血过多救不回来，现在她能脱离危险已经很不错了。她现在还在昏迷中，你们留两三个人就好，别打扰到病人。”
　　众人终于惶惶然明白过来什么，一齐看向关俊伊，目光复杂。却发现关俊伊已经转过身，双眸如利刃一般地看着站在人群之后的唐亦琛，像要把他千刀万剐。
　　唐亦琛听着那大夫说完这些话，整张脸已经完全没有血色，目光没有焦点。关俊伊突然就是一拳打在他左脸，刹那就有血从他嘴角流出来。他却一声也没坑，像被抽走了魂魄，任人宰割。
　　夏啸天冲上来挡住关俊伊的第二拳，回头冲唐亦琛吼道：“又不是你的错！现在不是应该站在这里让他打的时候！”
　　“怎么不是他的错！”关俊伊双眼通红，向来温和的脾气像是突然爆发，“不能保护好她就滚！”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完这句话，然后突然痛苦的皱眉，手死死的捂住胃下，痛得整个人瞬间伏下去，周围人又是一惊，赶忙去扶他，一个女孩紧张又关切的问，“ROKA，是胰腺炎又发作了吗？”
　　关俊伊艰难地点点头，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保镖突然上前，扶起他就离开了。
　　周围人直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纷纷将目光落在唐亦琛身上，他的脸还是毫无血色，却已经恢复一些理智，“她什么时候能醒？”
　　那大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哦，等麻药过了就能醒了，大概还要四五个小时吧。”
　　“我想进去陪着她。”
　　那大夫点点头，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听命于他，“我会让人把陶小姐送进加护病房，你们小心点不要打扰她。医院是治病养病的地方，希望你们不要招惹来麻烦的媒体。哦对了，你们谁可以通知陶小姐的家属，这种时候亲人陪在身边会比较好。”
　　大夫说完就离开，手术室里推出仍然昏迷的久笙，唐亦琛冲到她身边，看到她苍白的小脸紧闭着眼睛，嘴角还是微微上勾着，却再也没有那种酣甜的味道。不知是因为他的错觉还是别的，总觉得她的眉皱着，疼痛又煎熬。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指，纤弱冰凉，他心疼到极又自责到极，恨不得对着自己狠抽一万个巴掌。众人只看到他的目光死死的镶在久笙脸上，燃着簇簇危险的光芒，都不敢靠近，只看着他和护士进了加护病房。
　　“我们走吧，”查导挥了挥手，“回去都明白点，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说。就说久笙不慎摔倒了，出了点血，没什么大碍，知道吗？”
　　众人纷纷点头，一行人出了医院。
　　
　　“那，你注意看这个瓶子，水快滴完了要摁这个铃叫我。她醒了也摁这个铃，我和许大夫会过来。”两个护士小姐一边把久笙搬到床上一边交代唐亦琛，“让她好好睡，别叫醒她，她现在很累。”
　　唐亦琛木然地点头，心里所有的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心疼。护士小姐看看他的样子，摇摇头，正打算出去，却又被他叫住，“等一下！”他喉结深深地动了动，“她醒来之后……会痛吗？”
　　一个护士点点头，“刚刚给她刮了宫，醒来之后可能会肚子疼，不过不会太严重，别太担心了。像她这样流产的病人，主要会有的是情绪问题。”
　　护士说完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病房里。他坐在床沿，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钝痛。脑海中又不由得生出一个疑问——他知道的，每一次她都吃了药。除了第一次在澳洲。可是那也过去几个月了，所以……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药效没到？他牙关紧了紧，又叹口气，心里痛得快裂开。如果没有今天的事，那是不是代表他就要能娶她为妻？她一直说太急了太忙了不能结，可如果有了孩子……
　　他痛苦地闭上眼……那是他们的孩子……如果他早点知道，如果他能保护在她身边，他们就能把他生下来，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慢慢学会吃饭，学会走路，学会叫她妈妈，叫他爸爸，会和她一样有白白的皮肤，有晶莹的眼睛，有可爱的上翘的嘴角……
　　心像被人拧着的毛巾一样越来越紧，生平第一次，他把脸埋进掌心，在她的病榻旁边发出压抑苦楚的呜咽。
　　门外有人敲门，是夏啸天和宵宵。两个人给久笙办好了住院手续和其他杂事，过来和他说一声，看看还在昏睡的久笙，宵宵不由自主地又要哭出来。夏啸天怕她再影响了唐亦琛的情绪，便揽着她的肩出去。刚到门口，他突然又回过身来，“对了老板，刚刚医生说希望我们联系她的家人，可是我没有联系方式，您知道吗？”
　　唐亦琛一怔，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家人？他想起她那个还在服刑的爹和早已不在人世的娘，握着她手指的掌心越来越紧，为什么他这样好的久笙，要遭遇如此的不公平？！
　　“嗯……”她突然一声低吟，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看看四周。
　　“怎么了？”她声音苍白又虚弱，看着唐亦琛汹涌的眼泪，“我怎么了？怎么在医院？”
　　“乖，没事，你摔了一跤，昏倒了，已经没事了，我在呢。”他温柔地缕顺她的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脚上还疼吗？摔的时候崴到脚了。”
　　久笙将信将疑地动动脚，“有点点疼。”随即挣扎着要爬起来，突然痛的“嘶”了一声，唐亦琛扶都来不急扶，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子就愈发的苍白，亦琛紧张的扶起她，“怎么了？肚子痛？”
　　“嗯。”她声音很轻，闷哼了一声，在他身上靠了会儿，似乎舒缓了些，“肚子为什么会痛？”
　　他怔住，过了会儿，轻轻的揽住她的肩，“久笙，以后再也别吃药了好么？”
　　“什么药？”她还没反应过来，讶异地问。
　　“久笙，我们结婚吧，不吃药了，然后生个孩子，和你一样可爱。”
　　她突然浑身一僵，脑海里过电般地回想起昏迷前摔倒时候的场景，肚子突然的剧痛，有血汩汩地流出来……
　　“我……流产了？”她声音几乎发抖。
　　唐亦琛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我们再……”
　　“我流产了？”她又问，下颔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流产了？”
　　“久笙……”他知道她心痛，想安慰，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抱住她，想给她温暖，给她力量。可是她却挣脱开他的怀抱，双腿蜷缩起来，手臂抱着腿，把头深深地埋进去，唐亦琛几乎可以感觉到病床的微微抖动。
　　她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他的声音，听不见这个世界。像被甩入一个巨大的黑洞，只有密密麻麻的“流产”两个字，不断朝她涌来，发出狰狞的笑声，像一个挣脱不掉的梦魇。
　　流产，流产，流产。
　　为什么？为什么她拼了命，却也逃脱不了这种命运？
　　
　　

第 48 章

	第 48 章

　　维隆五年。
　　又是暮春。又是烟柳婆娑、重花如云的扬州城。
　　他荡舟于瘦西湖上，看着夕阳下水光潋滟的湖面，粼粼的波纹一道一道，像圈在他的记忆上，漾起一圈一圈的往事。
　　当时，有他，有他们，还有……她。
　　今日，再看看四周，湖还是那个湖，柳还是那片柳，身边的容颜，却早已不同。
　　物是人非。
　　秦大人告老还乡了，宁海邢被派往西关驻守边城，洪公公两年前病死在宫中，而她，离开他已经四年。
　　四年前，她初嫁扬州，不足月，便来消息告知她已怀孕，怀胎十月，第二年秋天，当她抱着新生的小贝勒回宫时，他在东北边关，御驾亲征，收服高丽。
　　两年前，她与易琛回宫省亲，探望晴、朗两位嬷嬷，只留了一夜，而他在净华宫闭关静思。
　　之后听说她和易琛去了南海诸国，又遍访西南——他便再没有见过她。
　　他这几年，国事也着实繁重，边疆战乱平定之后，朝野上下的党羽用了两年时间才算彻底的理清理顺，又逢南方闹洪灾，一切都平定之后，宫中立后纳妃，充实后宫，一直忙到上月，他才有时间有机会，出来走走，微服四地，察探民情。
　　走了半月余，才缓缓行至扬州。
　　他没有给易琛传信，只派探子确认了他和九刚从南海诸国游历归来，近日内都不会再离开扬州。
　　
　　离开瘦西湖，一行人闲庭信步，一路走走看看，不知不觉步入一条破旧的小巷。
　　“婆婆，这些馒头是给你和妹妹这两天吃的，放心吃，吃完了我会再送来！这些银子是给你和妹妹用的，要多吃一点，多用一点！”
　　一间屋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门外却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允维心生好奇，不由透过门多看了两眼。
　　一间暗小却还算干净整洁的屋子，一个穿着简朴的老妪，边上还站着个女娃娃，约莫才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小肚兜，头顶扎着一根翘翘的辫子，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看样子也不过四五岁，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穿着可爱的水蓝色长衫，神情严肃地给老妪叽里呱啦地交待着什么。
　　门口的两个男子看看里面，又看看允维他们一群人，神色间透露出警觉，其中一个走进屋子里，低头在那小男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点了点头，“婆婆，挺晚了，我要回去了，告辞！”
　　“扑哧，”允维看他这么点大个小人，嘴里冷不丁冒出“告辞”两个字，忍不住轻笑了出声，身后的随从也跟着笑了笑，惹来小男孩的注视。
　　允维不期然的撞上那双眼睛，纯净的，好奇又带着防备，似乎对他这样的笑声有些不满，却又带着童真的无辜。
　　像极某人。
　　
　　男孩看了他两眼，也就不再看，别过头去，和老妇人道了别就出来，往巷子外走，故意不来理他们。允维看他才这么一点点大，别的小孩话都还不能说清楚，他倒已经很有些灵气。不由觉得有趣，也不顾这小鬼身后那两个随从不善的眼神，跟了上去，问道，“为什么要帮那个老婆婆？”
　　男孩又看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允维问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吃饭”之类的蠢问题。
　　“因为婆婆没银子啊。”
　　呃？这答案直白到他噎住，突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曾跟着皇叔皇兄们出了宫在京城里游玩，路上遇到乞丐，自己也会掏了钱袋将母妃给的零碎银子一股脑儿倒进乞丐的碗里。那时候是为什么呢？大概也是因为觉得他们“没银子”吧。
　　小巷拐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满面愁容，跪在路边，身前的碗里零零碎碎落着几枚铜板，凄凉苦楚。
　　出乎允维意料的，男孩头也不回地走过去，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那人也没银子，为什么不帮他？”
　　男孩又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他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堂堂当今圣上，今天在扬州小巷里被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噎住两次。
　　“我娘说了，不肯自己干活的，就不是好人。”男孩看他一脸疑惑，“好心”开导。
　　“呵？”允维轻笑了一声，不干活，就不是好人？这是什么道理？
　　想一想，又好像是有点道理。
　　这种风格，倒让他又想起她了。
　　“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本已走到前面去，听到他问，本来不想搭理，想想自己娘说要有礼貌，还是回头，清亮的童声回响在巷间，“我叫九小四！”
　　
　　夕阳的最后的光点消失在天际线上的时候，他带着两个随从站在了扬州易府的门前。
　　随从扣了扣门，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三个人，“你们找哪位？”
　　“这位小哥，我们家少爷与易老板是故交，还烦请帮我们通报一声。”
　　家丁稍稍打量了一下三人，这样登门拜访的人每天都会有不少，有些真的有事的易琛会见，一些来套近乎或者攀关系的人就不会放进门了，此刻看看面前的三人都衣着体面，中间的那位更是仪表非凡，显然不是平常人，可是少爷正在招待重要的客人，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一时便有些为难，想了想，直接拒之门外还是不好，便问，“请问这位少爷尊姓大名，小的好通报给我家少爷。”
　　“你就告诉他，他儿子的舅舅来看外甥了。”允维轻轻一笑，家丁脑子稍稍转了弯，当即明白过来，难道是京城里来了哪位王爷？！
　　好在易家的家丁一直训练有素，也见惯了大场面大人物，还不至于大惊失色，只请他们稍等片刻，他立即进去通报易琛。
　　正厅里，气氛正微妙。
　　四个人，一局棋，两人在下，两人在观，面上表情丰富，颇是有趣。
　　侍女都在厅外安静站着，除了换茶，谁也不敢进去打扰里面的人。
　　厅里的四个人都正沉浸在棋局中，所以当家丁过来说外面有个自称是“小少爷舅舅”的人的时候，四个人着实都惊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易琛对两位男子做了做揖，“我去去就来。”
　　步出正厅，穿过花园，夜色下只隐隐看到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下讶异，可还猜不到是谁。
　　等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灯笼的光亮看清来人的脸，他心中瞬间一惊，猛然抱拳，“臣……”
　　话未出口，便被允维抬手阻止。
　　“只是来访友。”
　　易琛神色禀了禀，纵是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一句都说不出，抱拳一揖，然后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夏天的傍晚，月凉如水，易府的花园优雅别致，带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精巧秀气。允维登基前也曾来过，与九一起微服私访的时候也来过，只是如今隔了数年，园里的许多景致似乎比当年更美，更有韵味了。
　　“看来舍妹过得不错。”他透着月色欣赏地打量这花园，微微颔首。
　　易琛见他打破沉默，心下也突然轻松了不少，随意一笑，“哪里能比上她在宫里那般好。”
　　允维苦笑一声，“宫里都是些没人味的摆设，要来有什么用。”
　　易琛辨不明他话里的意思，便没有答话。好在已到了正厅，也不显得尴尬。
　　厅里的三人继续下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都是身份高贵的人，即使真的来了一个王爷，他们也不会如何。
　　只是，表面虽然平静，心中却有着琢磨。
　　易琛虽然交游甚广，可是帮维隆帝夺皇位的那段日子，明里暗里已经得罪了不少皇子，九虽是格格，与那些阿哥贝勒们也是从无交集，现在突然冒出个人说是小擎云的舅舅，只怕，不是王爷那么简单。
　　思忖间，人已到门口，三人回头望，心中都不由得沉了一沉。
　　猜到是一回事，真的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允维乍然见到厅中三人，也是一惊——九，阔昭，还有一个，他才见过不久，萧骟，南方莫国的储君，上个月刚护送了莫国的四公主来京城同他和亲。
　　心中当下就是一凛，原本早被碾平的心绪复又被吊起，呵笑一声，出口的语气也变得不同。
　　“哈哈，真是高朋满座啊！”
　　“哈哈哈！”阔昭率先反应过来，朗声笑道，“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隆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三人中他年纪最长，又是一国之君，与允维也算平起平坐，抱了抱拳，也算行了礼，都是同道中人，这样的微服出巡本就不希望有人知道，怕隔墙有耳，于是直接称他“隆公子”也倒合适。
　　萧骟也反应了过来，比了比手势，只说又见面了，天地真小。
　　一来一去，允维心中方才森然而起的寒气也压了下去，目光落在九的脸上，他没有对她朝思暮想，从没用任何名义宣她进宫，也极少与人提起她，但她却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最不可说的一个伤口，最压抑的一个念头，最隐秘也最危险的火药包。
　　她还是没有变，仍然是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洁白晶莹的肌肤和鲜果一样的樱唇。只是人稍稍丰润了些，脸色不像以前那样白得几乎不带血色，而是鲜嫩的，有粉玛瑙一样的色泽。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有一些些成熟的芬芳。
　　她眼睛看向他，礼貌地笑，微微点头，“哥。”
　　一些生疏，一些距离，甚至一些戒备。允维不知能说些什么，心中像被一层厚重的蛹包裹而无处破。易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他看着他们两个紧紧相扣的十指，心里顿时愈加的闷。
　　终究没有打开她这个心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想着，嘴角泛出一丝苦笑，看着桌上的一盘棋，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华秋园见她时候的往事，“呵，好雅兴，来，九，我们好久不下棋，同我下一盘。”
　　
　　一局棋，两个人下，三个人观，厅里静谧得只有落子时候轻轻的“嗒”，除了九，每个人的心中都不要平静，允维尤甚。
　　棋并没有下多久，棋艺渐精的九和满腹乱麻的允维，或许棋局伊始，就已经胜负分明。
　　她仍然毫无顾忌地赢他，赢得几乎不留情面，棋盘上的白子占据大半江山，而他的黑子，已经被重重包围。
　　他却莫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怕，她再不敢赢他。
　　面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容，“我的宝贝外甥呢？”
　　九传人去唤奶妈，奶妈进来回话，“小少爷白天带着且智且勇两兄弟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娘——————！！”话音未落，厅外就传来一个清亮的童音，转瞬间一个小东西就蹿了进来，扑通一下跳进九的怀里，在九的脸颊两边“哒！”“哒！”就是两口，然后把自己的嫩脸凑上去，“娘！亲亲！”
　　等跟他娘亲热完了，易擎云才回过头来，卖乖地笑，像团小棉花似的叫人，“爹！阔舅舅！萧舅舅！……咦？”
　　允维也一惊，“九……小四？”是叫这个么？
　　呀！易擎云一惊，瞬间又从小毛娃变成小大人，从他娘腿上跳下来，然后转头疑问地看着易琛。
　　“擎云，叫舅舅。”易琛摸摸儿子的头，却弄不明白两人的反应。
　　易擎云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允维，“舅舅好！我叫易擎云！九小四是我小名！因为今年四岁！明年就是九小五！”顿了顿，看了看阔昭，“你也是阔舅舅的弟弟吗？”
　　允维哈哈大笑，也未置可否，“擎云……擎云……”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九的地方，在那片梅林，她一个人翩然于那片绝世幽景，浑然不觉他的注视。
　　他会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想来，那也是有他们两个特别回忆的地方。
　　出神间，脑海中倏然掠过当日在擎云山，旋如大师的话——
　　“这格格面相有齐天之福，若非皇室血脉，该是金銮殿中，母仪天下。”
　　“金銮殿中，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
　　……
　　擎云又在说什么，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三日后，维隆帝大张旗鼓启程回京，沿途万民朝拜，山呼万岁。
　　马车里，有允维，有易琛，有九。
　　阔昭带着擎云回宏国，让他见识见识中土之北的辽阔与风豪。
　　
　　维隆五年六月初二，维隆帝回宫，太和殿大摆宴席为其接风，席间，新后舒氏吐血猝死，太医诊断为五断散毒发，半个时辰后，于易琛袖口发现五断散，易琛被押，关入大内天牢，等候圣旨发落。
　　
　　六月初五，宣立莫国四公主萧贵妃为后，为纪念舒皇后，立后大典从简速办，婚期定于六月初八。
　　萧贵妃入宫不足月，又是异族，宫中见过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九始终不明白，这连日来一切的变故从何而来，直到维隆帝差人命她代替萧贵妃住进齐鸾宫，假扮成她同皇帝完成大婚，以换取易琛的自由，她才想通，这是一个怎样大的阴谋。
　　
　　

第 49 章

	第 49 章

　　齐鸾宫里，九看着眼前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布置得喜气又华贵的宫殿，心口像被扎了无数根针，流不出血，却已经千疮百孔。
　　完全陌生的宫女在为她梳妆，完全陌生的嬷嬷在她耳边夸赞，“四公主您真是天仙下凡，这皇后您不当谁当呀……”
　　她心中苦笑，谁都能当，就是她不能。
　　她不明白那个她叫哥的人为何要布下这样一个可怕的陷阱，五年前既然已经放过她，为什么五年后却又要重新变成阴厉的魔来制造这样的一场变故。她被软禁在齐鸾宫无处可去，更无法见到皇帝去要一个答案。她可以选择不嫁，但是她不能选择让自己成为他杀了易琛的理由。猛地想起两年前秦大人的警告，难道是他们太不小心了？可是这两年，他们已经收敛了很多，就算要做什么，也是以匿名的方式。这两天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便是贵客之过，萧杉和阔昭，或许在允维心里，是不该出现在易家的。
　　“娘娘！娘娘！”那嬷嬷的声音唤回了她游离的思绪，“娘娘，这是万岁爷差人送来的，着您一定要捧着进洞房！”
　　哎？这娘娘的眼前像笼了一层霜，都是要戴上后冠的人了，却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甚至……竟还有些视死如归的凄决？哎呀！她赶紧在心里呸呸，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这样的时候怎么能有这么不吉利的想法！虽然这娘娘封后也封得古怪，可到底是要做皇后了，到底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
　　“给我吧。”
　　“啊，是是是。”她转着那些心思，竟忘了把东西给九，直到九叫她，才回过神来，赶忙将东西捧了过去，却在看到那双漾着清冷和一闪而过的怨怒的晶眸之后再次发起怔来。
　　他送来的，是一块很美的蓝紫晶，被精心打磨成莲花的形状，泛着莹莹蓝光，美得让人窒息。只可惜底被嵌进了一圆金座里，奢是奢了，华是华了，却不免沾了俗气，而且，更像是一个挣脱不开的沉重禁锢。
　　咬咬唇，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宫寝殿。
　　皇帝大婚，即使从简，排场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她捧着那朵莲，坐在“婚床”上，手越握越紧，指节泛白。
　　他进来，身后跟着许多宫女，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想要强迫自己冷静，却没办法遏制愈加快速的心跳，宫女的声音在一旁说着什么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她却恍恍惚惚像是身处一个可怕的梦魇——她情愿这只是一个梦魇，因为还可以醒来。
　　可是一切却那么真实，真实到该死。
　　她不可理解为什么他居然可以笑得这么温柔深情，在撩开她的喜帕之后。那双眼睛里居然有易琛一样的内容——因为成长的环境她从来不曾憎恶，因为易琛的保护她从来不知恐惧，可是此刻却真真实实感受了这两种情绪，她第一次从心底里厌恶面前这个男人，自私并且不择手段。狠狠地瞪他，他脸上却依然还是那样深情到让她从心底里迸发寒气的表情，恨不得一剑扎过去，捣碎这张脸。
　　易琛，易琛，你在哪里，我撑不住了……
　　女官的声音又响起，“请皇上皇后喝交杯酒……”
　　她执起酒杯，绕过他的臂弯，心里不断地在跟自己说，喝下去，喝下去，喝下去他就没事了，喝下去易琛就能出来了……
　　可是杯停在唇边，却怎么也入不了口。
　　“砰！”地一声，她手中的杯盏被击落，酒液洒落一地，上等陶瓷与地面碰撞出无数碎片。
　　“什么人！”允维厉声大喝，几位有身手的女官纷纷拔剑冲了出去，“来人啊！有刺客！”
　　门外一片刀光剑影，窗台跃进一个黑衣蒙面人，飞身窜到九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快走！”
　　是他！九心中一阵狂跳，瞬间从心头翻涌出的泪水很快被理智所取代，允维伸手过来挡，易琛的一剑毫不犹豫刺进他左肩。
　　趁他一个愣神，易琛抱着九闪电般地在宫女的尖叫声中跃了出去。屋顶早有高手在接应，有侍卫看到，正要上来阻止，却被另一个侍卫拦住，两个身影瞬间就刀光相见。
　　霎时间，大内侍卫彼此兵戎相见，打成一片。
　　趁乱，一行人潜出宫门。
　　连夜往南，易琛原本计划的路线是向北逃往宏，毕竟擎云在那里，可是逃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要往南，去莫国，虽然路途更远，但皇帝既然知道擎云在宏，他的追兵，肯定多数往北走。只要他们不被很快发现，成功逃离的可能性更大。至于擎云，就先拜托阔昭了……
　　更何况，救他出天牢的那些江湖朋友还能帮他障眼，赢得一些时间。
　　
　　寂静的西南边陲小镇。往前是茫茫雪山，往后，是不知允维何时养的一帮身手高不可测的打手。一路上他们逃到哪里，那些人就追到哪里，一路上杀了无数助他们逃走的江湖高手，甚至还悄无声息地灭了萧杉和阔昭暗地派来的一个营的人。 
　　
　　从来不曾这般绝望，易琛抱着九，心中思索万种逃离的办法，却没有任何一种，让他看到生机。这两年为了让他消除疑心，他已经无比安分地做生意。甚至将商行都交给手下的人管，带着她云游四海，观奇猎异，几乎不问俗事。只为能求得一个安全，能给她一个详和静好的岁月。却不曾想，还是没能让允维放下疑心，做了这么多，却只是让他更方便的除掉他。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允维竟然还想着九。 
　　
　　九把玩着易琛的手臂，五指有意无意地穿插在易琛的五指间，紧紧相扣。 
　　
　　“易琛。” 
　　
　　“嗯？” 
　　
　　“明天去哪。” 
　　
　　“你想去哪？” 
　　
　　“……我还没见过雪山。” 
　　
　　他身子一怔，“雪山很冷。” 
　　
　　“我不怕，”在他怀里蹭了蹭，“有你在。” 
　　
　　他再不能言，只紧紧拥着她。 
　　
　　太和殿前。 
　　
　　烈日暴雨，宁海邢从西关单骑飞驰入京，在太和殿跪求维隆帝三天三夜，数位大臣和他同跪，却丝毫没有打动维隆帝的心。 
　　
　　他已不再是当年的允维。他是万民敬畏的大帝维隆。 
　　
　　从头到尾，他只给那支心腹卫队一句话，“九要人，易要尸。” 
　　
　　皑皑雪山，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们都知道，进了雪山，活着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她身上裹着雪白的狐裘，长发似瀑，就如他们的初遇。 
　　
　　“九，这一进去，我们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她看着易琛，双目似这周围的冰雪一般纯粹且决绝，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阴白天空，四下里全是望不到边的白雪，和偶尔悬垂的冰川。 
　　
　　一对身影在风雪间渐行渐远。 
　　
　　只要有彼此，他们就无惧无畏。 
　　
　　就是死，又如何。 
　　
　　三十年后。 
　　
　　他的发过早地染上白雪，他的颜过早地爬上褶皱，他的心过早的归于尘土。 
　　
　　外面一片厮杀叫喊，皇城内外是铁骑铮铮，是血流成河。 
　　
　　他静立御书房，默对那一方墙面，墙上，是两幅画，一幅易琛画的九，一幅九画的易琛。 
　　
　　那是当年在易府搜出的东西，他一直挂在这里，因为他画的是她，他是她画的。 
　　
　　舍不得，一幅都舍不得。 
　　
　　旋如当年给了他一个强留她在身边的理由，他一直以为，他做那些，是为了天下。 
　　
　　可如今，他一人空守这天下，再多的荣华再多的山呼万岁，又有何用。 
　　
　　是这张脸吗，是这张脸夺走了她？为什么这张脸不是他的？啊？啊？！ 
　　
　　他对着墙上易琛的画，已近癫狂。 
　　
　　来世，来世，朕要你的脸！ 
　　
　　他指着墙上的易琛，形容疯癫。 
　　
　　而后，将手中的鹤顶红一饮而尽。 
　　
　　笑我太过痴狂 
　　
　　相思夜未央 
　　
　　笑沧桑 
　　
　　忆流芳…… 
　　
　　两日后。起yi军大bai中原军，推翻本朝统治，起yi军首领称擎云帝。改国号为易。 
　　
　　三日后。新帝大赦天下，颁旨为易琛谋杀前朝皇后、强抢新后萧兰之罪平fan，追封易夫人、前朝久倾格格为“九莲太后。” 
　　
　　史书记载，擎云帝登基之日，天西南大放金光，易王擎云、宏王阔昭、莫王萧衫齐齐跪拜，并歃血立盟，共开盛世新纪。 
　　
　　

第 50 章

	

　　七百四十九年前。 
　　
　　天山阴。小瑶池。 
　　
　　两朵晶雪莲花在池中相依偎，一朵是通体雪白的母莲，晶莹剔透，一朵是浑身乌黑的公莲，深华绝世。，暖阳悠悠地洒在池面，粼粼的水光泛着他们絮絮的情话。 
　　
　　“喂！我说你们两个，别成天这么你侬我侬的行不，你们不嫌腻味，我还嫌肉麻呢！” 
　　
　　池边一朵圣灵水仙，陶醉地看着池中自己绝美的身姿，酸酸地道。 
　　
　　等了一会儿，见两人没人理他，他转转眼珠，又出花样经—— 
　　
　　“诶？雪莲妹妹，在这儿呆久了也无聊，不如我们来玩一把赌如何？” 
　　
　　雪莲继续不理他，墨莲随意地问道，“赌什么？” 
　　
　　“就赌咱们来世如果换了个样子，雪莲是喜欢你，还是喜欢我？” 
　　
　　“哼，”雪莲冷笑一声，“无聊。” 
　　
　　“你们两个放着天界的神仙不要做，跑到这天山上来做一对莲花精，闹得人人都说你们如何难舍难分，我还以为有多情深义重惊天泣鬼呢，原来连这点考验都不敢啊。” 
　　
　　墨莲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问雪莲，“想不想出去玩两圈？” 
　　
　　雪莲仰头看看四周，微风轻轻拂过她晶白的花瓣，“可以考虑。” 
　　
　　“哈哈哈，”墨莲朗了声，“雪，咱们要不陪他玩玩？反正水仙兄被打击惯了，不怕。” 
　　
　　雪莲眸中带着邪坏的笑意，夹着点鄙夷的神色，“你难道要变成他那个样子？” 
　　
　　不等水仙跳脚，墨莲闷闷地笑两声，“怎么可能？水仙兄，要玩就玩大的，我们去凡间，玩两个轮回，如何？” 
　　
　　水仙这会儿完全提起了兴致，“哦？怎么玩？” 
　　
　　“第一世，你是你，我是我；第二世，你变成我第一世的样子，我么，就随便再换一张脸就是了。” 
　　
　　“好！我们就赌第二世，雪还认不认得出你。” 
　　
　　

第 51 章

	

　　夏啸天、燕吟幽、沈熙安。唐亦琛。 
　　久笙睡着了，他们四个坐在医院边上的咖啡馆里，气氛压抑。 
　　最近他们都忙，燕吟幽的节目在台里遇到了点麻烦，沈熙安这个CHO在年末时分正是忙到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大堆事情来不急做。却都在纷乱是事务里被夏啸天一个电话吓了一大跳。 
　　流产？ 
　　夏啸天在电话里只有一句话，“久笙流产了，情况很不好，你们来协和医院一趟。” 
　　都以为会看到关俊伊，都奇怪为什么是夏啸天来通知他们，却没想到，坐在病房里的拥着久笙的，竟然是夏啸天的大老板。 
　　燕吟幽和沈熙安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下这个传说中的唐亦琛。之前只是在GRAVITATION的演唱会上见过一次，久笙也没怎么说他们的关系。况且那次关俊伊又突然在舞台上晕倒，时间又仓促，更没有机会。 
　　可是现在这样糟糕的局面，又让人再没有心情去探究这些。
　　“能耐啊你！”燕吟幽想想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唐亦琛就在边上，“这么大的事儿连我们俩都瞒着！” 
　　夏啸天当然知道燕吟幽指的什么，他最近也忙得乱了，忘了把久笙和老板的事告诉他们俩，估计这两人本来还以为久笙和关俊伊在一起呢。可是现在也没心情解释什么，毕竟事已至此，久笙的情况让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们刚刚去看了久笙，她没有绝食，没有悲伤，没有任何让人看来痛苦的神色，是，她很好，可是太好了，好到不正常，好到让人觉得这简直是最糟糕的状况。 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开不着边际的玩笑，完全一副什么都很好的样子，却让燕吟幽觉得那笑容像是金融危机前的经济泡沫，一碰就碎。
　　
　　“你们记不记得……以前薛琳和杨坦的事？”沈熙安不准备搭理燕吟幽的抱怨，想着久笙刚才的情况，又突然想起了早已被尘封的陈年旧事。 
　　“你是说……”燕吟幽被他一提醒，突然想起了什么，唐亦琛一直低蹙的眉眼抬了起来，等沈熙安说下去。
　　“久笙和薛琳根本不认识，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为什么听说她流产之后会有这么大反应？”
　　“我想起来了！”夏啸天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转身对唐亦琛解释，“是我们大学里的两个人，男的和我们一届，女的和久笙一届，女生大二的时候流产了。本来久笙也不知道，是我们有次聚会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久笙当时的脸色突然就煞白，那个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嘴唇可以白成那样。她似乎……”燕吟幽渐渐理出了点思绪，“对流产这件事格外敏感？”
　　为什么？
　　四个人互相对视，尽是疑惑，也更是担忧。
　　久笙的歌声突然响起——唐亦琛的手机铃声，竟是柯朗。
　　“是……恩……什么？！……好。”
　　他神情凝重地挂了电话，眸色深暗。
　　“济川监狱的人打电话来，说久笙的父亲在狱中自杀了。”
　　其他三人均倒抽一口冷气，“狱中自杀？！”
　　“是，狱中自杀。”他确认似的说了句，然后仰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久笙，他的久笙……为什么？！？！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好好地抱抱她，然后再不让她受伤害。
　　
　　病房。
　　“真的不去看她。”
　　“不了。”
　　“可能是最后一面。”
　　整理行礼的手顿了顿，拉链拉到一半，停了片刻，复又拉上，“那更不去了。”
　　“那好，你最好再也别想她，忘得干干净净我算你本事！反正到了美国，估计也不会有她什么消息！”群宇说完，加快了手中的速度，飞快地把最后一点杂物塞进拉杆箱里，“哗——！”地拉上，“走，你妈他们还在等我们。”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漫出来。他仰头，似乎要努力把泪水倒灌回去，却还是没有成功。
　　“你去停车场等我。”他背着包走出病房。
　　顿了顿，又回头，保证似的说，“就，我就看最后一眼。”
　　还是忍不住，还是舍不得。
　　他知道的，她就在走廊的另一边端，拐弯即到，触手可及，却根本远在天边。
　　没有进去，医院的门上有小小的一方玻璃，他甚至怕她发现自己，悄悄地走到门边看一眼，随即松了口气。
　　她安然地睡着，被子拉到鼻端，只露出了轻巧的眉眼，头发短短地散在白色的枕头上，盐水瓶挂在一边。滴答。滴答。
　　隔着玻璃，看着愈发显得孱弱和让人怜惜。
　　他多想进去，帮她拽一拽被角，帮她理一理头发，帮她抚一抚眉心……
　　手不由自主地举起，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门板。
　　心里的苦痛已经说不出，他几近乞怜地将手扒在门板上，绝望地看她，闭了闭眼，又看，最后的，深深的一眼，像要把那张沉睡的容颜生生嵌进心底最深处，然后转身就走。
　　电梯口，群宇还在那里等他。
　　看到他过来，群宇什么都没说，转身摁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唐亦琛走出来。
　　关俊伊看了他一眼，再没有前日刚知道久笙流产时候对他的怒意，变成一种全然的郑重。
　　“我走了。”
　　唐亦琛点点头，“好，保重。”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他轻轻地推开门，久笙还在睡，阳光透过窗帘的间隙射进来，映出她脸上一层淡金色的绒毛，眉心浅浅的皱着，嘴角是紧张地抿，再没有曾经熟睡时自然上翘的小括号，他心疼地无法言语，只伸了手缓缓抚过她的眼角眉梢，却惊恐地发现脸颊上一片濡湿，连枕巾上都是湿漉的一片。
　　“久笙，久笙！”他紧张得去摇她，“久笙！做恶梦了？”
　　她终于被摇醒，皱着眉睁开眼，看了看他，唐亦琛还来不急看清她的眼神，她就一下子扑倒他怀里，抱着他宽阔的胸膛，然后，是阵阵呜咽。
　　手臂环着她纤瘦的身躯，心疼地一下一下抚过她柔弱的颤抖的脊背，似乎想要抚去她的伤痛，轻轻地吻她的额头、她的细发，却吻不完她的眼泪……
　　她哭得有些累了，断断续续地抽搐，他想哄她再睡，却听到她细微的声音，“……我想去海边。”
　　也好，就带她去散散心吧。
　　
　　第二天的上午，他给她办好了手续，就来带她去秦皇岛。临近年底，虽然是晴朗的天气，可是寒冷的温度和刺骨的北风还是让人难以招架。唐亦琛给久笙穿了加厚的毛衫和羽绒服，才小心翼翼地扶她站起。
　　“嘶——”才站到地上，久笙就倒吸了一口气，身下是酸胀的痛，整个人一下子失了力，又跌坐回床上，唐亦琛眼明手快地扶住，心还是狠狠钝痛了一下，“还痛吗？”
　　“嗯。”她咬着唇，皱着眉点头。
　　他闭着眼睛深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帮她把拖鞋脱下，换成保暖的棉靴，帮她系上软软的羊毛围巾，帮她带上手套和帽子……都是他早上带来的，怕她冷。
　　久笙看着他给自己做这做那，心里渐渐暖起来，还算好，还有他。
　　
　　车子开到海边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不是休息日，不是景区，又是这样寒冷的冬日，世界除了他俩，只剩乱沙和黑石，灰浑的海面和清冷的阳光。海浪一阵一阵地上漫、下退、又上漫、又下退……
　　他们沿着长长的海岸线走，静静地，不说话。只有海浪和风的声音，掩盖彼此的呼吸。
　　他握着久笙的手——戴着羊毛手套的手，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然后把她纤细的手臂环进自己的胳膊。
　　走走又停停，停停又走走。
　　踩在沙滩上，她脱了手套，蹲下来，一笔一划地用食指在上面写字——
　　宝贝，对不起。
　　过了会儿，看了看，又写，妈，对不起。
　　然后海风吹过来，吹灭了字迹，也吹干她脸颊上的眼泪。
　　后来他们又坐在一块很大的礁石上，并肩坐着，海风腥咸又冰冷，他的风衣裹着她，她靠在他肩头，双臂环着膝盖，静静地看海浪一波一波翻滚。
　　夕阳最后的余晖消失在天际线上的时候，他说，回去吧，免得着凉。
　　她轻轻地点头，好。
　　
　　万家灯火的北京城，雪花轻漫地飞舞。
　　久笙坐在车里，看着街边熙攘的人群，看着橱窗上喷粘着的雪片和字迹，还有挂满了礼物和彩灯的圣诞树和商店门口被孩子们拖来拖去拍照的圣诞老人，才懵懵明白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圣诞啦。”她轻声地问，声音有点恍惚。
　　“圣诞了，今天是平安夜。”他点点头，手从方向盘移到她手上，“累吗？”
　　她看看他，摇头，“我不想回医院。”
　　亦琛眼睛里竟然有欣喜的光，“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京郊农场。很熟悉、很熟悉的京郊农场。
　　那时候，夏木繁荫，晚风习习。关俊伊牵着她的手，要她去她的演唱会，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才不过半年，那些树的叶还没有落尽，那些暖风还会回来，那些过去却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久笙讶然地问，这不是关俊伊家的农场吗？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卖了个官子。
　　一座尖顶木屋，橘色的灯光温柔的亮着，立在飘洒的小雪中，隐隐传来乐声和笑声，像精灵的美丽国度。
　　久笙记得这间木屋，那时候她和关俊伊进去看过，当时还在装修，看不出是什么用途，只知道两边的墙上钉了一排排的架子，工人们来来去去，他们也没有多呆。
　　如今，没想到变得这么美。
　　她呆立在镶着玻璃的门口，里面有个老伯，一群孩子把他围坐在中间，笑着闹着，不知道在玩什么，边上是整齐的酒架，一排一排，琳琅满目，简直像是梦里的世界。
　　“那时候，你和关俊伊出了绯闻，我又气又急，拼了命的找办法想要讨你欢心，就找了这个地方，建了这个酒窖，又请人找齐了不常见的好酒，想要送给你。结果谁知道，有天过来想看看工程进度如何了，就看见你和关俊伊在一块儿，牵着手朝我走过来，你不知道，当时我都快疯了。”唐亦琛轻轻地从身后环住久笙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语气里有点抱怨，有点委屈，还有点苦尽甘来的庆幸。
　　“好可怜哦。”久笙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他，顺着他的语气表示一下“同情。”
　　“知道开我玩笑了，是不是心情好点了？”他揉揉她的小脸，终于感觉到一点轻松。
　　“唐亦琛。”她依赖地向后蹭一蹭，“谢谢你。”
　　“唐少爷！您怎么来了！”里头的老伯终于看见了门口的两人，赶紧跑过来开了门，“快进来，外边冷！”
　　“林伯，这是在过圣诞？”唐亦琛牵着久笙进了门，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一圈小朋友，正巴登巴登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不速之客，笑着问。
　　“哪儿啊，我个老头子学你们小年轻过什么洋人的节。就是附近农家的孩子们看下雪了高兴，聚过来玩呢。玩累了就进来坐会儿，唱唱歌乐活乐活。哟，这不是，这不是陶小姐吗？”
　　“是，林伯，她是你未来少奶奶呢。”
　　久笙刚想问好，那边就有个小孩子激动的童音响起，“久笙姐姐！久笙姐姐！”
　　……
　　之后的夜晚，很快乐。
　　孩子，总是能带来快乐。围在久笙身边咋咋呼呼地叫姐姐，然后鬼灵精似的冲唐亦琛叫唐叔叔，然后嘻嘻哈哈地看他佯怒地说，“叫哥哥！”
　　等孩子们玩累了，睡着了，林伯一个一个送他们回去，两人就又静静地依偎在一块儿，她只要扫一眼，都能知道那些酒架上的酒是多么珍贵。
　　“要是有钢琴就好了。”她想弹琴了，倒不是弹得多好，只是想要钢琴的声音。
　　“好，明天我们就去买一架。”
　　“要是呼呼在就好了。”她想它长长软软的毛了。
　　“下次来的时候，把它带来。”
　　……
　　酒窖还有地下室，冷库，储藏的是那些不宜常温储存的酒。她一瓶一瓶摸过来，然后转身，“唐亦琛，我想唱歌。”
　　他们跑到屋子外面，空旷的雪地里，她旋转，执着酒瓶当话筒，雪落在屋顶，渐渐积得厚了，林伯送完那些孩子们回来，远远地看，觉得那人，那屋，那景，像是童话一样，远远地听不清她的声音，只觉得美，觉得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景象，真是好，好。
　　唐亦琛站在一边看她，心里竟有些慌慌的，觉得她像翩然展翅的蝶，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美得让他竟感到绝望，好像抓不住、怎么都抓不住似的。
　　等她终于跳累了，唱累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唐亦琛，我想去看我爸。”
　　
　　十二月二十七。晴。
　　一早起来，林伯依着习惯进酒窖扫扫地，擦掉点灰。正绞干了拖把要拖个地，突然听到左边最下面的一排架子“咯吱”一下，随即就是惊天动地般“哗啦啦”的声响，他惊愣地看着一整排的酒尽数摔碎在地板上，红的，黄的，透明的，混杂在一起，玻璃碎喳落了一地，刺目狼藉。他扭头看着墙上的黄历，上面写着：大凶。诸事不宜。
　　唐亦琛来医院接久笙回家，她其实前天就能出院，只是他不放心，才拖到今天，让她静养两天。可久笙今天晚上有个无论如何不能缺席的活动，他得把她接出来，然后送她去柯朗那里，然后，他要飞香港参加唐圣的年会，明天，他会回来，带她去济川，领她父亲的骨灰。
　　车刚刚开出医院的车库，唐亦琛的手机就响了，燕吟幽的短信，很简单的几个字——
　　别让久笙看今天的报纸。
　　他收起手机，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搂着久笙的手臂，紧了又紧，紧了又紧。
　　
　　送她到了柯朗那里，柯朗看着久笙，总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对唐亦琛到底还是有些畏惧，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切都交给他。唐亦琛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明白必然不是好解决的问题，可是唐圣的年会他必须出席，如若不是久笙这边实在走不开，他甚至想要带她一起去。
　　千咛万嘱，直到燕吟幽来，他和夏啸天才放心地离开。
　　一路飞车到机场，赶上了最晚的一班机，坐在舱里，空姐看他的眼神奇奇怪怪，手中的报纸甚至有些迟疑地不想发到他手上，直到唐亦琛伸了手，空姐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句，“你 是唐亦琛吗？”
　　他接过报纸，直接翻到娱乐版，终于看到上面触目惊心的大标题，
　　情何以堪——陶久笙弃俊伊傍上大富豪！
　　边上的小标题却更是刺眼，“关俊伊癌症入院，陶久笙翻脸比翻书还快。”
　　整整一大版，全部都是关俊伊住在芝加哥肿瘤治疗中心的照片、久笙和他在海边的照片、关俊伊和久笙曾经被曝光的照片……所有的文字，所有的图片，都只有一个注解：陶久笙因为关俊伊得了癌症，就离开他，转而找上了有钱的钻石王老五，唐亦琛。
　　久笙晚上的活动，是早已安排好的一个在国家剧院举行迎新文艺晚会。虽然规模看起来并不大，规格却很高，台下坐着的全都是中央军区的高级军官和家属，活动之后也没有安排娱记采访，只有录制晚会的国家电视台给每个表演嘉宾做一些常规的访问，大抵也就是新年给观众送些祝福之类，丝毫没有问到那些已经沸沸扬扬的“私人作风问题”。正好那个电视台的采访记者与燕吟幽还算有些私交，更是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可是等活动结束，才出了剧院，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刺目得让人措手不及，有不少歌迷在这里守着，却还是阻挡不了大批蜂拥而至的娱记，霄霄和燕吟幽护着她飞快地穿过人群想朝车里走，仍躲不开闪光灯，更躲不开吵嚷的人群里娱记尖锐的质问：“陶久笙，你和唐圣的老板唐亦琛是什么关系？！”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尖锐的声音还在吵嚷的背景声中继续炸开……
　　“你还是关俊伊的女朋友吗？”
　　“关俊伊得癌症的事你知道吗？”
　　“陶久笙！关俊伊得了癌症就你甩了他吗？！”
　　她已经要钻进车门，听到这句话，却定住，转过身，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那个女记者被几个歌迷拦住，却不掩脸上的愤怒和正义，看到久笙终于回头，却突然噤了口，一时间满地寂静，似乎只听得见人群心跳的声音。
　　冷风里，久笙的声音冰冷又倔强，“他没有生癌。”
　　那记者回过神来却是一声嗤笑，“没有？那不是你说了算的，ROKA昨天住进了芝加哥癌症治疗中心，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说没生就没生？”
　　久笙又定定地看着她，良久，转身钻进了车里。
　　燕吟幽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是她冰冷的指尖，不知道此时能说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只能心虚地安慰，“别听她的一面之词。”
　　久笙只沉默，许久才发出一个近乎绝望的声音，“是我听了关俊伊的一面之词。”
　　
　　

第 52 章

	

　　颠簸的山路曲曲折折，蜿蜒的车队时快时缓地在这冰冷的阴雪天里前行。这条通往济川的路上已经下了好几日的大雪，时不时有路段结冰，对这本就崎岖的山路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每辆车都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自己变成这冰雪天里的牺牲品。
　　唐圣的总部在香港，大多业务也都在海外，一直的惯例都是放圣诞大假，一直放到元旦假期结束。久笙27号的通告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演出，接着的几天都是休息。原本她想去美国，再看看关俊伊——终究还是不能相信他真的是得的癌症，虽然现在想来，她当时是太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说辞，这样的病，怎么可能会误诊？！
　　那天回来她打了关俊伊的电话，是群宇接的。只说了三句话，便打消了她去美国看他的念头——
　　“现在我陪着他，他在接受治疗。”
　　“你想一想，他为什么要骗你。”
　　“他只想要你把他最精彩的时候记住。”
　　所以现在，她还是按照原计划，和唐亦琛一起去济川，看她还有三年才能出狱的爸爸。
　　车里虽然有暖气，不似外面那样天寒地冻，久笙的心情却暖不起来。这一路，她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想起她那个汹涌翻腾的年少，还有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原本何其幸福美满的家庭几乎在瞬间变成支离的碎片……那些压抑在心底从来没有勇气去想的往事，随着济川的越来越近，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想起这几年，她心里憋闷得难受。他父亲从她16岁起入狱，已经快9年，她却从来没去看过他，曾经有恨，曾经不知道如何面对，如今却变成深深的自责——她应该要去看他的，不管他曾经做了什么，不管因为他的错误而导致了多少不可挽回的恶果，可是至少，她是他女儿，她却把他一个人扔在监狱里，9年。告诉他，她恨他，她女儿连看都不想看到他。
　　边上开车的唐亦琛，看着车外漫天的冰雪，只觉得自己心中是另一场更大的风雪，离济川越近，就下得越猛越大，冻得他的心脏都快要不能负荷。
　　究竟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她？！难道要到了监狱再让里头的人直接交给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她一盒骨灰吗？！可是说了会怎样？她会不会要崩溃？！但是如果不说，到了济川听到了消息不还是要崩溃？或许……会更严重？！
　　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是懦弱，没有勇气从自己的口中告诉她这个噩耗，不能，不忍，不敢。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她最近受的打击已经很多，如果等到狱警再来告诉她，她还怎么承受？
　　……
　　“久笙。”
　　“嗯？”
　　“……我知道前面有座凌梅山，这个世界漫山遍野都是梅花，覆着雪，特别美，我们先去看看，再去看你爸好不好？”
　　久笙有些惊讶地瞪着他，“你怎么了？这种天气，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先去看我爸，去看什么梅花？”
　　亦琛有些懊恼自己，心中却莫名的慌，怎么找了这么个破糟理由，提这种不像样的建议？
　　车行又停了，前边似乎因为封了路，漫天的风雪遮挡人们的视线，隐约看见前面的大巴里的人们不耐烦地伸出头来叫骂。
　　“久笙。”
　　“我不要看梅花。”她似乎有些生他的气，看着窗外冷冷地说。
　　他轻笑出声，拉过她纤凉的指，握在温热的掌心，“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要去看你爸？”
　　她从车窗外调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轻轻咬了咬唇，前额已经有些过长的刘海落在她薄柔的单眼皮上，显得有些寂寥。
　　“哎。”唐亦琛语气心疼地叹口气，微微使了使力，把久笙拉到自己身上坐着，从身后环着她的腰——一种极尽宠爱和温柔的姿势，又是叹息，“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
　　“我家以前是开酒厂的。”她开始平静的叙说往事，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原来一直都挺好，我们家有我爷爷、我爸妈、我，很美满，也很单纯……我十五岁那一年，有次发烧，居然查出是得了白血病。我爸妈当然尽一切力量要救我，那个医生是我爸的老朋友，我爸爸很信任他，他说脐血的治愈率高，我妈妈就又怀了孕。为了照顾我和我妈，我爸就把那个医生请到了家里来，还请了护士。那段时间，我就是用药物控制着，等着我妈的脐血成熟……可是，有一天我路过我爸的房间，却听到他在吩咐王叔——就是我爸的秘书，往所有的酒里加一种叫N2J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就没有留心……再后来，酒里的N2J被质检查了出来，我爸爸被捕入狱，我家的酒厂被查封，我妈妈一下子气急攻心，流产死了。我爷爷回了乡下老家，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爸……后来那个医生才告诉我，我没得什么白血病，是他误诊了……再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搞的鬼，骗取我爸的信任，进入我家，给了我爸N2J——那东西可以让酒喝起来更醇更香，可是对人体血液有很大危害……他的初恋就在我家酒厂的成分科工作……因为工作失误甲醇中毒死了……那时候酒厂还在我爷爷手上，我爷爷只给了她家一点点抚慰金，因为是她自己半夜不知道为什么回实验室才中的毒……但是那个医生就一直想要给那个女孩子报酬……他成功……”
　　“了”字还没说出口，猛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尖锐的刹车声，随即一阵剧烈的冲撞，唐亦琛本能的知道发生了车祸，电光火石间只能飞快地压下她的头，把久笙护在胸口，却不料车子被迫撞上前面的大巴，后面巨大的冲力退得他们这几辆车一齐往前冲，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猛烈的心悸，就看到视野轰然开阔，右边的崖壁消失了，他们的车随着一阵剧烈的翻滚，落进覆满了白雪的山坳……
　　
　　“先来看今日的头条，今天下午四时许，一架由成都飞往上海的空中货机在起飞二十余分钟后坠落，机上13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同时，由于飞机坠落的地点正是S省A94国道兰都至济川路段，造成特大交通事故，共计48辆由于大雪封路正在等候的汽车追尾连环相撞，截止发稿，该事故已造成112人死亡，200余人受伤，另有约7辆车由于落入山谷正在实施援救，其中包括两辆大型客车。党中央已经派出紧急事故调查小组，全力实施救援，并对罹难者家属表示哀悼。但据悉，由于恶劣气候原因，给救援带来了极大困难，下面我们连线本台特派记者王林，请她向我们介绍一下事故发生地点的实时情况……”
　　
　　“天哪，这都什么事儿啊，飞机掉下来还能砸到车，这飞机是被衰神搭了还是运的木乃伊啊？居然死这么多人，作孽啊。”新闻中心的主屏幕上不断播放着事发现场的画面，让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电视编导们都忍不住唏嘘。
　　“就是，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救人啊，我看那些失踪的，多半是没得救了。”
　　“就是啊……”
　　“哎，可怜……”
　　……
　　“辽先生，谢谢您今天能过来，跟您聊天真的是获益匪浅。”8号演播厅里缓缓走出几人，为首的一男一女正在礼貌话别——标准的社交姿态。
　　“呵呵，哪里，燕小姐才是年轻有为，我觉得你对金融上面的很多事都很有见地，真是后生可畏啊。”
　　“辽先生您过奖，”她笑一笑，略略一欠身，“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片子出来之后我会给您寄一份过目再播出，我们栏目一直很尊重嘉宾的原意，这点上请您放心。”她说着随意地指了一下不远处的电视，这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屏幕都播放着同一个画面。
　　灰白的背景色，呼啸的风雪，狼藉的路面，四处斑驳的血迹……
　　心中没来由的突地一跳，没顾上边上还站着的金融大鳄，叫来边上的一个实习生，“小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哦，燕老师，是四川那边发生了空难，飞机坠落之正好掉在高速上，那边发生了交通事故。现在济川那边很乱，情况很严重。”
　　“济川？！”她失声惊叫了一声，转身强压着心中的惊慌对辽释义道，“很抱歉辽先生，我还有点急事，就不送您出去了，我让小陈送您下去行吗？”
　　“没事，你忙你的，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就找我或者我秘书，电话在前面的名片上都有。”虽然年过半百，男子依然风度翩翩，举手投足气质卓尔，让人不由注目。
　　
　　送走辽释义，燕吟幽觉得自己的腿根子都有些发软，扶住身边一张椅子的椅背坐下，哆嗦着拿出手机拨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不详的预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播……Sorry,the number you ……”
　　挂掉，再拨。挂掉，再拨。
　　她从来没有如此憎恶这个女人冰凉的声音。
　　就在某次挂掉电话的间隙，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沈熙安，她颤抖着摁下接听键，声音都几乎发不出，干哑着嗓子，“熙安……”
　　“你别急。你看到新闻了对吗？”
　　“我打不通她的电话，我打不通久笙的电话……”她话音里带着哭腔，“唐亦琛的电话也不通，一直是关机状态……”
　　“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事发已经4个小时了，现在是两种情况，一个是他们没碰上这事，那么他们现在就在济川监狱那里，久笙或许已经知道了他父亲去世的事，那边一则信号不好，二则唐亦琛可能在安慰她，所以打不通电话也很正常。第二种情况，就是他们碰上了这事，唐亦琛的车性能很好，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区域，或者发生匆忙中手机掉了的情况也很正常，所以你先冷静，现在我们一定要冷静。我已经联系了夏啸天，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一趟了，我找我成都军区的朋友打听了，现在救出来的伤员都已经被转移到兰都市医院，我们就去那边，如果他们没事，他们自己会联系我们的。我让人定了去成都的机票，机票是两个小时后的，你那边请个假安排一下，一小时后我们在首都机场碰头。”
　　燕吟幽颤着心听完他的话，终于努力平定了下心绪，“好，他们一定不会有事。”
　　“嗯。一定的。”
　　
　　七小时后。兰都市立医院。
　　慌乱的走廊，喧闹的人群，不断有伤患家属从各地赶来，不断有伤者抢救无效死亡，家属的哭声响彻整个急诊大楼，连媒体记者都看得心惊肉跳，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长官！请问伤者名单现在确认了吗？！”
　　“确定了一些，还没有完全确定，你们家属现在不要急，我们会尽快在第一时间公布受伤人员名单的，请你们给我们时间，现在我们只能给出确定罹难人员的名单，你们可以去看看。”
　　沈熙安和夏啸天扶着几乎有些踉跄的燕吟幽，来到医院挂号处，边上的墙上赫然贴着手工抄下的一排排名字，黑色的毛笔写就的正楷，似是一种沉默的哀悼。
　　没有她，没有他，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他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下来，看完最后一排，燕吟幽终于没有稳住身形，松了口气之后整个人软了下去，眼泪终于涌出来，“还好……还好……”
　　“别担心，我就说了他们不会有事。”沈熙安柔声安慰，虽然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好歹死亡名单里没有他们。
　　老实说，下了飞机打他们电话继续不通，从成都到兰都的一路上也都没有消息，他心里也实在也有些慌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虽然依旧胆战心惊，不过总比刚才好些。
　　“你们是家属吧，名单上没有你们要找的名字对吗？”旁边的护士小姐看着燕吟幽，觉得像那个很厉害的女主持，却还是不太敢把屏幕上知性优雅的形象和眼前这个惊慌憔悴的人联系在一起，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两句。
　　“嗯，请问哪里可以看到伤者？”
　　“你们可以出了门去旁边的挂号大厅找找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如果没有那可能还在手术室抢救。或者是还没救过来的人。”
　　“好，谢谢。”夏啸天架着有些瘫软的燕吟幽，觉得从未有过的心慌。他还不敢在什么都确定不了的情况下联系陆夫人，唐亦琛走前交代过这趟济川之行要对家里头保密的。他现在并不能确定他们确实在事发的时候到过这里，或者说，他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他们并没有遇上这场大祸。
　　心中在默默祈祷，他们已经走到了人满为患的挂号大厅，到处是浑身是伤的病人，推床根本不够用，呻吟声不绝于耳，血迹和纱布混笼成让人心口窒息的颜色，有人肩膀上□在外的骨头甚至让包扎的护士面白如纸……
　　“呜……”的一声，燕吟幽终于忍受不了哭了出来，“久笙啊！久笙……不会这样的，你不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眼前的画面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他们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久笙和亦琛，却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抢救室里不时推出脸上被盖了白布的人，他们别过头去不敢看，有几次甚至会在人推远之后听到蓦然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头像是又被压下一块巨石，怕自己变成下一个……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又有四五个人被推了出来，第一个胖胖的男子，右脚膝盖以下，已经什么都没了……第二个女孩看样子还好，身上绑了石膏，或许是骨折了；第三个人从嘴唇到耳后全被缝上了针，整张脸变得狰狞而扭曲，看那样子，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第四个额头上还全是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被剃光了头发，或许是才经过了紧急的脑部手术……第五个……什么都看不到了，因为脸上被蒙了带着血迹的白床单……
　　“久笙！”沈熙安冲口而出，心中有什么在猛烈的跳动，那个被剃光头发围了大纱布的女孩子，不就是久笙！虽然闭了眼，虽然没有了头发，虽然额头还有留着干涸的血迹，可那是他曾经心爱的女子，即使如今把这份感情埋进深海，但她的容颜依旧镌刻在他的心底，就连指甲缝都会怀念她的温度，怎么会认不出她？！
　　燕吟幽心中一颤，咬着唇看向躺着的她，紧闭了双唇，安静地睡，眉头却有一点微微的皱褶，有几根眉毛被干涸的血迹粘到了一起，沈熙安颤抖着掏出胸前口袋里的白方巾，用口水，沾湿了，轻轻地擦。
　　“你们是她家属？”医生不知何时站到身边，今天虽然实在很忙，可是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既然家属就在，还是得交代一下。
　　“是，我们是，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病人脑部受到撞击，刚刚进行了开颅手术，手术还算顺利，但是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时间紧，这边条件也有限，主刀的是成都紧急赶过来的专家，不过不能保证就没有问题了，危险期算是度过了，当然后遗症有没有我们还不能说。现在她最好不要搬动，等过两天伤口没有大问题了，最好去上海或者北京，再好好的复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如果她醒来一切正常当然最好，万一有些后遗症，也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平常似乎身体就不是很好，你们多给她补充一点营养。”
　　“好的，没问题，谢谢医生，谢谢…”燕吟幽觉得终于松一口气，虽然久笙确实出了车祸受了伤，可现在的情况比方才什么都不知道整颗心像悬在寒风呼啸的山顶一般的感觉好太多，最起码她活下来了，虽然不是迷信的人，还是情愿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夏啸天扶着松了一口气的燕吟幽，自己却松不下来，老板还下落不明，他到底有没有事？他在哪？
　　心跳不由得愈发地快，蓦地，他的目光锁在了旁边那张床上，为什么那覆着白布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老板？！
　　顾不了那么多，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要揭开，又不敢，闭了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掀！
　　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人。
　　他跌坐在第上，心却仍然绷紧，这个不是，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
　　
　　两日后。
　　美国马里兰州巴尔地摩市。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
　　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暗下，憔悴的贵妇看着微启的大门，竟觉得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走过去听医生的那一句审判。
　　唐亦伦扶着陆夫人，看到手术室大门里推出的床上，唐亦琛的脸上没有被盖上白布，心中陡然松了一口气，陆夫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冲了过去，看着唐亦琛，拍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大夫走了出来，两人的视线才暂时移开了唐亦琛。
　　“艾森教授，我哥哥怎么样了？”
　　“脑部重创，应该是受到了强烈的撞击，额头和脑后都有很严重的创伤，脑颅内部出血，不过好在血没有进入脑塞，所以还救得回来，但是还有血块压迫神经，手术清除不了，只能等他自己消散，肯定会有后遗症，我初步估计可能是视觉或者记忆会出问题，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
　　
　　兰都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
　　意识逐渐回笼，她微微皱了皱眉，眼睛开了一条缝，立即被刺眼的强光刺激得再次闭上……呼吸有点重，还带着回声，像是小时候拿碗罩在嘴边呼吸时候发出的声音……手指动了动，似乎有一阵微弱的痛感从手腕传来……
　　“久笙！”一个激动的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久笙！她动了！手指刚刚动了！”
　　“医生！”又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医生！她醒了！她动了！”
　　有人过来，掰开她的眼皮，强烈的光刺激得她皱眉地想转头躲开，脑后却传来强烈的痛，她不自禁哼了哼，嘴上却有东西被人拿开。
　　“别动，能说话吗？”
　　“嗯……”她开口，却发现脑后又痛了，“疼……”
　　“你头别动，过一会儿就不痛了。来，睁开眼，看着我。”
　　她缓缓睁开眼，努力适应了下面前的光，眼睛里渐渐聚拢了光泽，看见眼前是一个大夫，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是在医院里，在病床上。
　　“我怎么了？”
　　“你出车祸了，”医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伸出手，比了个6，“来，告诉我，这是几？”
　　“6啊。”她有些迷茫的看着那大夫，“车祸？”
　　“你现在和我讲话累吗？觉得胸口痛吗？脑后痛吗？”
　　“胸口不痛，还可以，头后面有点痛…也还好…手上有点痛…”她皱着眉轻轻地检查自己的感官。
　　“嗯，你手腕骨裂了，”大夫抬起头，对着病床另一边的沈熙安和燕吟幽，“视觉听力和触觉都没有问题，表达能力没有问题，智商没有受到影响，应该暂时来说还是比较不错的状态，现在就看她恢复了。”
　　“谢天谢地。”燕吟幽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熙安，快打电话告诉啸天，久笙醒了。”
　　熙安？这个名字倏地进入她的脑海，她一愣，不由得脱口问出，“沈熙安？”
　　“在，我在这。”沈熙安连忙低下了身子，凑进她的视线，“久笙，你觉得怎么样？还好吗？你什么都别担心，我们都陪着你。”
　　她皱了眉看他，愣了许久，却突然问了句，“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是突然的一盆凉水，浇在两人的心口，燕吟幽着急地凑上前，“久笙？熙安回国大半年了呀？你不记得了？”
　　久笙又是皱眉，看着燕吟幽，这回却是隔愣也不打，“你是谁？”
　　
　　两日后。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院。
　　“医生，我儿子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连我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请冷静，女士。我手术出来就说过，你的儿子脑部受的创伤很严重，有残留的不能清除的血块压迫他的神经。当时我的估计是视觉神经和记忆神经可能会受影响，现在看来视觉神经没有任何问题，可能当时压迫视觉神经的血块现在已经自己消散了。但是记忆神经的问题就比较严重。不过他这种由于大脑受到外界的剧烈碰撞，造成脑积血，血块压住部分记忆神经导致的失忆，一般都是暂时性的失忆，等过一段时间血块消失就会恢复记忆。虽然我不能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恢复，但在医学上，恢复的概率还是很高的。当然，你们不要问我这个过程需要多久，恕我无法回答。”
　　“那医生，我们可以做一些什么来帮助他恢复记忆吗？”
　　“唔……他是创伤性失忆，不是心因性失忆，所以外界的帮助对他来说可能效果不大，但是你们也可以试试。不过现阶段他的伤口还没有弥合，你们先不要给他刺激……”
　　
　　“陶小姐患的是连续性失忆症，只记得20岁以前发生的事，其后4年的记忆完全消失。常识判断没有问题，其他身体机能也没有问题。脑子里也没有血块，残留的血手术的时候已经清得很干净了。我估计可能她在出车祸之前还受过其他容易引起心理问题的刺激，不然脑部受到撞击一般不会产生这种情况的，这个概率是极低的。可能的话你们可以尽量找些与她过去4年间有关的人和物，来帮助她恢复记忆。或者多帮她提一下，可能过几天就会恢复记忆了。我现在药给她继续用着，你们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让她下床走动走动，她除了左手手腕骨裂之外，手脚应该来说还是灵便的，所以你们多让她自己行动一下，可能日常生活的一些行为也能帮助她恢复记忆。”
　　医生说完就离去，留燕吟幽和沈熙安默然对视。
　　“现在怎么办。”经过半天的检查、测试，看着久笙苏醒，吟幽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昔日女强人的姿态慢慢回归，看着沈熙安，问了最普通也最难回答的问题。
　　“等啸天那儿有了唐亦琛的消息再说。”
　　正说着，却见走廊那头，夏啸天满身狼狈地走过来，干净的下巴上已经有了泛青的胡渣，西装上还沾着尘土，裤脚甚至还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看得出清洗过，却还是遮掩不了那些痕迹。
　　“啸天！”沈熙安疾步过去，“唐亦琛怎么样……了……”
　　本想问的话，却在看到他颓丧绝望的布满了血丝的双眼之后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痛苦地摇头，手握成拳，狠狠砸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起壳的翠绿色墙漆变成支离的碎片。
　　吟幽一把拉住他的手：“看到尸体没有？！”
　　他又摇头，“车子变形得一塌糊涂，顶上被压了一辆大巴，救援人员说，是抬出过一男一女，出来的时候都快不行了，男的紧紧护着女的，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送上救护车的时候男的已经没呼吸了，就撤下来先让另一个有救的上了，后来也不知道尸体去了哪里……”
　　吟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一顿一顿地抽空，手紧紧抓着边上椅子的椅背才稳住了身子，熙安却皱了眉头，“没看到尸体，就还有别的可能。”
　　“我在车子边上发现了这个。”夏啸天的声音透着股无力，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纪梵希的打火机，“老板本来就有一个，后来因为久笙和关俊伊的事发火扔掉了。后来久笙重新买了一个送给他，他一直带在身边。”
　　“你联系到他家人没有。”沈熙安接过了打火机，继续问道。
　　“陆夫人已经知道了这事，他们会处理其他善后事宜。”
　　“怎么个处理法？”
　　“具体的她没有跟我说，她在美国，也很悲痛，让我先休息一阵子，我也没心情多问。对了，久笙怎么样？醒了吗？”
　　“醒了，失忆了。”吟幽言简意赅，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什么！失忆了？！什么叫失忆了？”
　　“我倒庆幸她失忆了，”燕吟幽语气沉重，看着沈熙安，“就让她重新开始吧。”
　　沈熙安把打火机放回夏啸天的口袋，“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这个事情还需要好好安排。”
　　

第 53 章

	

　　亦琛。
　　拆线好多天了，头还是有点痛。
　　早上出去逛了逛，也不过就是离开住院大楼，在医院的花园里逛了一下。
　　自己研究自己也挺有趣的。
　　大型集团公司的总裁。我的身份实在够风光。
　　不知道我以前对下属凶不凶。
　　不过现在是把位子给了唐亦伦了。
　　不过他经常在医院里陪我，似乎是辽清桐在做事。
　　无所谓，谁爱做谁做。
　　哪天我想起什么来了，要是想的话，也还回去。
　　我是不记得了，不过该是属于我的东西，没道理让给别人。
　　虽然现在对什么都没印象，不过能这样悠闲放松也不错。
　　或者过两天跟妈说一下，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出去走走看看，也挺好。
　　不过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做，有很重要的人没见。
　　但是真的细想就会头痛，痛得很。
　　还是不想了，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医院的环境不错。
　　
　　沈熙安。
　　有些担心久笙，也有些担心我自己。请了假和啸天一起陪她在欧洲旅行，却似乎没能让她有丝毫好转。经常的一个人发呆，不理人，像是被一个大玻璃球罩住了，不在我们的世界。
　　我知道她记得我，我也知道她只记得我。有时候恨不得想什么都不要管，斯人已逝，不可能一辈子让久笙为了一个已经离开人世并且已经遗忘的人背负什么。我承认依然为她心动，如若时光倒流，我当年就不会放手。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的某些念想死灰复燃。
　　可是我什么都不敢做。因为我怕她有一天会想起来，也怕有一天，唐亦琛会突然再回来。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有时候什么都不用相信，但要相信直觉。就先这样吧，尽管我也不知道我能陪到她哪一天。
　　
　　久笙。
　　巴黎这个城市，有许多让人说不透的地方。有时候觉得这个城市的人太过自大和骄傲，心安理得地说只有法国人自己才听得懂的英语，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狗随地大小便并且从狗屎上跨过去。有时候又觉得这里很好，古老又随意，浪漫也确实浪漫。
　　算了，别人骄傲也有骄傲的资本。
　　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就像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很喜欢带着这只打火机一样。
　　昨天站在凯旋门上的时候，看到下面的道路像射线一样散往四周，很壮观。突然觉得生活其实也就是这样，很多人有一样的起点，却终究有不同的走向。又好像我的记忆似乎已经走到了遥远的路那一头，而我却又回到了这里。
　　凯旋门下来之后去看了场电影，买票的时候有很多人看着我指指点点。电影开始我才知道是为什么，原来电影的女主角就是我自己。
　　不过也无所谓了，没什么好惊讶的，我知道这四年里发生了很多，连我和ROKA?GUAN接吻的照片都有，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反正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吧。不过我应该和人家也没什么关系，不然他现在为什么不在身边。
　　我也知道我和熙安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好像记得的最近的事就是送他去美国，可是我知道，那也已经隔了很久。
　　都隔了好久，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那些旧报纸上在台上唱歌的人是不是我。不知道我的病例卡上为什么会有流产的记录。也不知道爸爸怎么会就死了。明明本来还是好好的。
　　
　　四月。巴塞罗那。
　　是时下午2：00，南欧大陆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Catalunya广场上，倒映出池面粼粼的波光。鸽子成群结队地盘旋，翅膀扑棱的声音混杂着独属于鸽子的“咕咕”声，交合出一片热闹又奇异的安静。
　　沈熙安远远地站着，手里拎着相机和装着饮料的袋子，身后背着大大的旅行包。目光随意地打量这座传说中拥有无数漂亮建筑的城市，不过视线转到哪儿，都永远包含一个身影。
　　远远地看着她，蹲在池沿，黑衬衣的长袖收到了手肘，扣子没扣，垂坠在两边，遮住了小半的腿，风一吹，轻轻拂开，露出里面的白T，淡天蓝的牛仔裤，和衬衣一起包住她修长的身躯。鸽子站在她脚边，她轻轻地放下一小瓣面包，鸽子低头吃了，扑扇了翅膀又起飞，她眼神就追着那白鸽，一路尾随。
　　沈熙安不由得又想起那一年夏天，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清碧如洗的湛蓝天空，也是这样灿烂得很有些热烈的骄阳，却不是这样沉默得有些冷然的陶久笙，而是像这池水一样的，清新的，羞涩的，倒映着阳光却，比阳光还要鲜亮夺目。只是往昔只是往昔，他辞了职陪她散心，最重要的理由也只是想弥补那段往昔，当时，终究是他先离她而去。
　　不远处一只纯黑的高级镜头，轻快地按动快门，咔嚓咔嚓地，将她定格。阳光照映过去，晕染出七彩的光圈，彩虹一般的色泽。
　　沈熙安走到久笙身边，“走吧，还要回酒店放东西。”
　　久笙的目光还是看着鸽子，刘海在额头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终于开口说了这个下午第一句话，“怎么去。”
　　“就在那儿，”沈熙安指指远处，光影交错间，一栋半高的棕色建筑隐隐伫立，“走过去就行。”
　　久笙点点头，站起身便酒店的方向过去。
　　其实她走错了路，他查过地图，知道从边上一条街过去，可以走地下通道抄近路。只是久笙失忆之后，喜欢走看得见目标的路线，觉得那样才近。
　　他也就随她去，也不会绕很多，只要她舒服就好。
　　有人从身后追了过来，脚步急促，跑过沈熙安身边，跑到久笙的身后，大叫了一声，“陶久笙！”
　　久笙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俊朗男人，头发略有些长，像流星花园里的花泽类。
　　花泽类胸前还挂着长长的镜头，白衬衣的袖口挽到肘关节，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牙齿，他说，“陶久笙！居然西班牙都能遇见你！”
　　久笙看他，也并不疑惑，料想一定是后来认识的人，朝他笑一笑，平静得像是简单的问候，“不好意思，我失忆了。”
　　对方愣了足有半晌，眯着眼睛看她，似乎是在思忖，良久，复又笑起来，没有露出洁白的牙齿，温温的，更像花泽类了。
　　他伸出手，腕表反射出的太阳光斑一晃一晃，他说，“你好，我叫孟骁。”
　　
　　安静的咖啡厅，棕黄的光，爵士慢摇代替弗拉明戈，在温热的蓝山香气间回荡。
　　“两个月前打电话回国给我父亲，听到呼呼在那边的叫声，才知道你又把它寄养回了我家。”
　　“后来跟我父亲聊，才知道你出国散心，他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没想到我倒在这里和你遇上。”
　　“久笙失忆之后并没有回去，是我托她以前的助理把呼呼再拜托给孟伯，麻烦他老人家了。”
　　“那倒不麻烦，我父亲本来一个人也是闲着，我又常年不能在国内陪他，他也喜欢呼呼。其实我和久笙也就只有一面之缘，那时候我回了趟国，我父亲旅行去了，把呼呼丢给我，我被它搞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回来了，我简直觉得谢天谢地。”
　　“其实像久笙这样的失忆症，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如果能请到好的心理医生，是很有希望的。”
　　“如果真的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不过就是遗忘了四年，未来还会有更多个四年。一切都会好的。”
　　久笙一直沉默，微垂着头，让人几乎怀疑她睡着了。只是偶尔会抿一口咖啡，放下了杯子，又继续沉默。或是稍微用小勺在咖啡里搅拌，晕出一圈一圈乳白色的泡液。
　　“久笙你听过自己以前唱的歌吗，你唱歌很好听。你还会调酒，一边调酒一边唱歌，酷到不行。”
　　她搅拌的手微微停下来，顿了顿，然后又继续。
　　“其实我现在是英国一家唱片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你可以来试试，当然，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金属的勺子和陶瓷的小杯发出“乒”的声响，她终于开口，“谢谢，我还想再休息一段时间。”
　　“好，我也只是兴致突来的提议，你自己慢慢考虑。对了，你的未婚夫呢？”
　　她终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孟骁，黑亮的眼珠牢牢地盯着他，“我的未婚夫？”
　　
　　打火机一开一合，发出令人烦躁的“啪嗒啪嗒”声，引得咖啡馆里的服务生和其他客人都频频侧目。
　　沈熙安终于不想再听，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打火机扔在桌上，“什么时候染上的坏毛病，女孩子家的玩什么打火机。”
　　“你骗我。”久笙斜靠在椅子上，黑亮的眼珠蒙上一层冰，定定地看着沈熙安。
　　“没骗你。”
　　沈熙安面不改色。
　　“我不信。”久笙抓起面前的打火机，站起身掉头就走。
　　“久笙！”沈熙安叫她，抓起东西就追上去，孟骁扔了钱在桌上，也跟着追过去。才走两步，久笙却倏地停住脚步，回头，“关俊伊现在在哪里。”
　　沈熙安语塞，“不知道。”
　　她又看向孟骁，孟骁只能无奈耸肩。
　　视线转回沈熙安，“我知道你一定知道。”
　　沈熙安不语，两人就在咖啡馆的走道上僵持不下，谁也没有退一步的意思。
　　“他在美国。芝加哥肿瘤治疗中心。”孟骁实在不忍再看久笙那样的眼神，倔强又带着祈求，终于开口。 
　　“孟先生！”沈熙安本是铁了心不想告诉久笙关俊伊在哪里，却不想孟骁居然会给她答案。
　　“我要去美国。你让我去美国。”久笙看着沈熙安，又是这样的眼神，带着不容反对的坚定和倔强，又带着一丝让人不忍拒绝的恳求。沈熙安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她似乎是怕他反悔，再不等他说什么，转身便走。
　　出了咖啡馆，沈熙安默默无语的跟着久笙的影子前行，酒店已经在不远处，孟骁不动声色地跟上来，语气悠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她，可是这个故事也未免太容易被拆穿了。你不想让她见到关俊伊当面问清楚我能理解，可是你不说我不说也没有用，他得了癌症住在哪里全世界都有报道，难道你要她自己上网查然后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攻击？”
　　沈熙安愣住，想了想，又苦笑，“是我关心则乱了。可是孟先生，你说的未婚夫，是指唐亦琛？”他并不以为，唐亦琛和久笙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虽然她曾经有过他的孩子。
　　孟骁一顿，“不然还会有别人吗？年初的时候他突然宣布辞了唐圣总裁的位置，让给他弟弟，放权放股，还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我听到的传言也不少，纷纷纭纭说什么的都有。再说久笙又和他几乎同时消失，我还以为他们两个双宿双飞隐退江湖，秘密结婚去了呢。”
　　“唐亦琛，可能死了。”
　　“什么？！”孟骁只觉得心口被人狠揍了一拳，又重又闷。
　　
　　陶久笙。
　　我好像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
　　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究那段丢失的过去。或者，是未来？好像我停留在21岁，可是世界已经跑到了我25岁的时候。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已经什么都变了。
　　本来以为到了芝加哥，见到关俊伊，会解开一些迷，确认一些事。可是到了这边，却没有见到关俊伊，只见到了他的妈妈。除了说他和他现在的女朋友离开了美国，别的什么都没说。
　　难道真的如沈熙安所说，他曾经和我定过婚，后来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回来了，又和我和平分手？
　　似乎没有破绽，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就是觉得太荒谬？
　　不想再折腾了。好累。
　　反正不管想不想得起来，都得活下去。
　　对孟骁的提议有点动心，对于以前的自己，那些报道都觉得好陌生，可是手上那几张自己录的CD，却觉得很熟悉，很亲切。想去英国，想唱歌。
　　
　　时间是造物主仅次于爱之后第二伟大的发明。无声无息又威力巨大。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陶久笙和关俊伊、和唐亦琛这三个人之间掀起的风波，随着他们的彻底消失，变成了一个飘散在尘云烟雾之后的故事。每天都有新的热点产生，人们的眼球像海浪一样从一个波峰转移到另一个波峰，而之前的那一个，就渐渐下落，溶入时间的汪洋大海之中，再无声息。
　　五月，夏啸天在被打发到东京可有可无地工作了一阵子后，终于拿到了正式被唐圣辞退的通知书。他已经察觉到公司对他的态度暧昧，唐亦琛不在了他也没有心情继续在唐圣做下去。但是始终没有见到陆夫人，一些怀疑开始在心头滋长蔓延。终于想起来想要联络一下陈旭扬，却联系不上。
　　六月的时候，唐亦琛的外伤终于基本痊愈，脑中的血块似乎有消散了一些，却依然进展缓慢。想起了一些事，隐隐约约有了些曾经读书时候的画面在脑海里出现，却还是不甚清晰。陆夫人给他定了飞布拉格的机票，想让他去欧洲旅旅行，散散心，或许还会想起些什么。
　　这时候，久笙已经开始接受严格的声乐和舞蹈训练，五年的合约已经签好了，即将要召开发布会，宣布陶久笙正式加盟孟骁的公司，成为GVS唱片旗下的歌手。
　　
　　六月末。布拉格。Jush?Tao新专辑的封面照取景地。
　　孟骁递上一瓶水，“累么？”
　　“还好。”她接过，拧开瓶盖，一口半瓶。
　　“还说不累，”孟骁笑笑，“是跟大部队回旅馆，还是和我一起沿河散散步？”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又透过窗看着外面的斜阳，灿烂的铺洒在哥特建筑的尖端，像骑士的利剑穿破云层，有一种温柔的宏阔。
　　“我不想那么快回去。”她又喝了口水，起身走到工作人员那边，同他们礼貌道别，然后转身看着孟骁，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们沿伏尔塔瓦河慢慢前行，清湛的河水，葱绿的树木，红瓦白墙的房屋，此时都像蒙上了一块橘色的纱。她插着裤子口袋，略仰着头看远处，不知是在看天空，还是在看街道尽头教堂的尖顶。黑纱衬衣在微风里拂动，沉默地在街面房屋的墙上投下纤细的影子。
　　她突然停下来，转身，“孟骁，我想拍照。”
　　“拍了一天还没拍够？”他轻笑，举起胸前常年挂着的相机，“来笑一个？”
　　“不是，我想自己拍。”
　　她脖子上挂着相机，开始往镜头里装东西。
　　画了小涂鸦的墙角，抽烟的老人，泄了气的轮胎，马路对面隐隐流动的河面，穿过树叶的阳光，小女孩手上快要溶化的冰淇淋……
　　拍完了就走，走着走着又停下来拍。
　　孟骁就跟着她，酒店快到该拐弯了也不说，随她继续向前。
　　她突然又停下，看对面的伏尔塔瓦河。马路上车流穿行，对面的河岸，孤孤单单伫立着一棵苹果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夕阳将落，映出一团火红色的剪影。
　　她就又蹲下来拍，车水马龙的道路，让对面的一人一树，显出一种格外的孤独。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有点酸涩，有点淡淡的说不清楚的痛。
　　她就这样默默的蹲着，举着相机，透过镜头看着那人的背影，他低垂着头在看河水，黑发被夕阳映出一片金色的淡辉，身后是大大的登山包，金属铭牌反射出一晃一晃的光。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侧对着她，墨镜下面是硬挺的鼻线，微风逆着从后吹来，有些微长的头发扫过脸上刚毅的轮廓。
　　有泪水模糊了镜头。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隐埋的脆弱，假意将镜头扫向别处，背对了孟骁，偷偷拭掉那一点和她作对的泪水。
　　镜头再拉回来，人却已经不见了。
　　她站起身，回头对着孟骁，“回去吧。”
　　
　　特地挑了家庭式的旅馆，因为孟骁不喜欢住大酒店，更何况是在布拉格这样的城市。他是老大他说了算，旅馆情调是好，味道也有，只是毕竟年岁已久，时有小毛小病要犯，这不，停电了。
　　于是一行人，上到摄影师、造型师，下至助手小弟，全都浩浩荡荡地出发，去逛布拉格的夜市。
　　她累了，就没去，一个人在房间里小睡了一会儿，醒来也不知是几点，其他人似乎还没有回来，便想出去走走。
　　走廊上有淡淡的旧木香气，每一步都会在老式的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楼梯口，她一阶一阶慢慢的下，楼梯的转角有一方小小的窗，外面是透着优雅气的布拉格的夜，她便不走了，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月色。
　　看了一会儿，又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哒”一声擦亮，一豆火苗窜起来，映着她雪白的肌肤，又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浅浅的晃动。
　　她出神地看着这火苗，渐渐地好像透过它看到了许多事。清晰的或是不清晰的，纷纷乱乱。她看到在英国教自己排舞的舞蹈老师，看到今天傍晚在河边的男人的侧影，看到巨大的广场，密密麻麻的人群举着森林般的手臂向自己欢呼尖叫，看到湛蓝的海碧绿的草地，有面容模糊的男人对自己笑，看到妈妈倒在法庭里，身下的血像溪水一样流下来，看到透着月色的房间里，面容模糊的男人，在亲吻自己的身体……
　　浑身突然一阵痉挛，她躲避魔鬼一般啪地扔掉了手上的打火机，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控。蹲下身去找，一寸一寸摸过地板，却因为黑暗怎么也找不到。
　　楼下有脚步声上来，她轻轻移到一边，让人上去。
　　却听到“啪”一声，是鞋子踢到了金属的声音，她不禁脱口而出，“等一下！”顿了顿，又换了语言，“Excuse me?”
　　来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呃，请你站着别动好吗？”她没料到来人竟是中国人，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浅浅的亲切，小心地摸到他脚下，却毫无所获——打火机又被踢掉了。
　　“不好意思了，你可以走了。”
　　那人却不离开，蹲下，摸索了一会儿，把手伸到久笙面前，“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接过，心里的不安才平复，“谢谢。”
　　对方耸肩，“举手之劳。”
　　
　　顿了顿，又说，“它对你很重要吗？” 
　　
　　她不语，在黑暗中看着打火机，似乎想着什么。 
　　
　　“哦，我只是随口问问，看你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他问得实在冒昧，便解释般地补充了句。 
　　
　　“我也不知道。大概吧。” 
　　
　　第一次，失忆之后，她第一次开了心门的一道细缝，吐露一丝丝几不可闻的迷惘——对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沉默。他敏感地触到了她语气里的那点轻微的无措，似在他自己心口也拨动了一根弦，潜藏在深处的，却在胸腔里荡响了回音。 
　　月上的乌云被风吹走，他看到月光下面她额前轻垂的发梢，微微地晃动。 
　　
　　“我不知道的，比你不知道的更多。”他突然微叹了口气，说了句他自己都快听不懂的话。 
　　她竟有些悲戚地苦笑了声，“不可能。” 
　　“真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活的这三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这话听来，他像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珠定定地看着自己，然后是几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我都不知道谁是我孩子的爸爸。” 
　　这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他本能地不相信可能性最大的那一种，不相信这个连声音都透着纯弱无辜、让人涌起怜惜心和保护欲的女孩会是一个ji女。这不可能。 
　　“唔。这个问题确实有难度。反正……不会是我。” 
　　她“扑哧”一声笑了一下，算是给他这句略显白痴的幽默一点面子，想说什么，下面却有人在一楼就大叫，“JUSH!JUSH!I LOVE YOU!JUSH!” 
　　她听出来是工作团队里灯光师的声音，热情奔放的巴西人，从来不掩饰对她的好感。让人很头疼。显然他们夜游归来了，而他喝得酩酊大醉。 
　　“我先回房了。”她站起来踢了踢腿，蹲久了似乎有些麻，走了两步又转身对他说，“你不错了，至少还知道肯定不是你的。我连这话都不敢说。” 
　　说完转身就上了楼，他被她的话搞得愣怔了好半晌，直到她的脚步声离开了楼梯踏上了走廊的木板才想起来喊了句，“晚安JUSH！” 
　　然后自己也站起来，楼下那帮醉鬼已经开始上楼了。 
　　钥匙插在锁孔里的时候他想，对啊，为什么就敢说不是你的呢？唐亦琛，你以前会不会欠过不少风流债？ 
　　深夜。久笙辗转。
　　她刚从噩梦中醒来——或许也不能说是噩梦，只是乱，混乱不堪，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晚上在楼梯间，透着火光闪过脑海的画面，手中只能紧紧攥着打火机，几乎汗湿。
　　她又把手放在眼前，“嗒”一声，微明的火光映亮一室的黑暗，她看着它又出神，却再也看不见什么画面。
　　算了。睡。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就出外景，强拍晨曦中的布拉格。下午又飞去法国拍MV。
　　只有她、孟骁和化妆师一起，其他人都回英国直接做宣传照的后期，另一班专业的MV团队已经在法国波尔多的一座葡萄庄园里待命，只等他们一到，就开工拍摄。
　　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拍MV的经历，唯一的一点线索来自于看的自己以前拍过的那几支录影带。她并不喜欢那些，也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怎么就拍了那样的东西出来。嘴上不说，心里是觉得，拍得不好看。 
　　
　　开始她死倔，怎么都不肯拍，孟骁好劝歹说，最后承诺一定要在她这里通过的才会用，才终于说服她。 
　　
　　MV比照片要难拍不少，因为有情节、有主题、有计划，还要配合歌词。在波尔多最大的葡萄庄园里，六月末的法兰西居然在这一天变得格外酷热难当。淋在身上的红酒和渗出的汗水让本来轻薄的白衬衣变成紧紧覆在身上的厚布，难受无比。 
　　
　　但却在所有人都觉得煎熬难耐的时候，陶久笙却变成遇强则强的女王。当她用天生潇洒的姿态甩掉发梢的汗珠，弄得导演不由自主发出“OH！”一声惊叹的时候，孟骁就更加确定地知道，他这次又赚了，赚大了。 
　　
　　波尔多的景拍完，下一站是巴黎。又是一天的辛苦。等拍完回到酒店，她几乎已经累得说不出一句话，连胃口都因为疲倦几乎消失殆尽。勉强扒了几口饭，冲了澡，倒头就睡。 
　　
　　半夜里却被一阵尖叫吵醒，挣扎着起来，听到外面一团慌乱。绝望的哭喊混杂着枪响，又有凶恶粗暴的厉喝时不时穿插其间。心中一凛，正在犹豫要不要开门看看情况，门锁却已被人从外面“嘣！”地一声开枪打坏，随即两个背着枪的蒙面人出现在她眼前。 
　　
　　不等她反应，两人已经飞快地冲到她面前，扣了她的手机反绑到背后，一条黑布蒙上眼睛，随即一张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两人又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房间，确定再无别人，便押了她就走。她并不挣扎，因为知道这时候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没走几步，似乎拐进了另一间房，背后被人猛地一推，丝毫不顾她被反绑了双手会失去平衡，只听到一声粗鲁的关门声，那两人似乎又走远了。 
　　
　　她踉跄了好几步，仍然没有躲过摔倒的命运，整个落进了另一个坐在地上的怀抱。对方应该也是被绑住了手脚，似乎想伸出手来扶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靠她自己一点一点坐起身，好在她脚没有被绑住，站起身挪了挪，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却听到有金属落地的声音，随后是金属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刚刚被她摔了个结实的人似乎在蠕动，一直移到她背后，金属的声音越来越近，对方用背撞了撞她，都被反绑在背后的手却正好可以碰到，那人把一个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 
　　
　　这是……她的打火机？！久笙惊了惊，却想起可能是之前放在裤子口袋里，刚才摔倒的时候掉出来落在他身上了。正在想如何能在这种状况下做个信号表示感谢，却被对方又掰开了握成拳的手掌。 
　　
　　那人用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J-U-S–H-?” 
　　
　　自己人！脑海中过电般的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似乎安定不少。轻轻地在他的掌心也画了个勾，算是对上暗号。 
　　
　　久笙手中握着打火机，正在过电般的想有没有什么可以逃脱的办法，却突然感觉到门被推开，又有人被扔了进来，走廊上似乎有隐隐的光线，押了人进来的那帮人，却就呆在门口守着，不走了。
　　她手微微颤了一下，觉得似乎唯一的一点自救的希望都破灭了。背后那双手却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大掌贴过来，将她紧握成拳的手指，包裹进掌心。 
　　
　　那一瞬间，久笙觉得似乎整条手臂的毛孔都微微颤抖了下，对方温热的体温让她有一种安心，却又有点异样的紧张和别扭。恍惚间，似乎想起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漆黑一片，也有过这样的内心不满冰凉的恐惧，也有过这样的温热的安慰，像暖流一样从毛孔浅层一直渗透渗透，浸润寒冷的心底…… 
　　
　　背后的他，握紧了她的手，心中什么念想都没有，只知道又是她，又遇上了她。听不见声音，看不见脸，可是他认识那只打火机的手感，认识她浅淡柔软的体香，甚至好像认识她沉静轻慢的呼吸…JUSH,JUSH,JUSH。他在心中轻轻默念这个只听过一次的名字，无暇顾及心头那一点点可怜的因为在吧里竟然又遇上她的缘分而生出的惊喜和兴奋，只想把她冰凉的指尖捂捂热，只想告诉她，别怕。 
　　
　　他无从解释自己对这个只见过两次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到”过的女孩所产生的这种情绪，这好像是从脊椎深处生出的保护欲，仿佛是天生的。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握了多久，在她几乎快要靠在他背上睡着的时候，外面又有了动静，有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起身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听到一声粗鲁的怒骂和脚踢到背上的声音。她听到他一声闷哼，自己嘴里的牙齿咬破了舌头。 
　　
　　似乎被和一群女人往外带，因为周围只有女人的尖叫和低泣。恐惧已经变得奢侈，她不知道下一秒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下楼，转弯，街道上警车的鸣笛和喊话声变得越来越响。忽然有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拉住了她的手臂，随即被人扯掉了眼前的蒙布，穿着警服的警官关切的询问，“ARE YOU OK?” 
　　
　　她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却有些难以置信，自己这是……获救了？ 
　　
　　被带回警局做笔录，车上才知道这是一起恐bu事件。因为警方和恐bu分子经过了谈判，对方同意放出所有的女性人质。 
　　
　　只是，那些还在里面的男人可能更危险。恐bu分子要求法国当局释放一个月前在一次地铁爆炸未遂事件中被捕获的两名恐bu分子，可是法国警方却并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帮久笙做笔录的是一个年轻警官，一直说着要她稳定情绪之类的话，但看她似乎很平静，便也好似得到许多宽慰。才描述了一点她看到的恐bu分子的外形，却又接到电话，前方消息，劫持者不满警方的态度，开枪打伤了两名人质…… 
　　
　　31个小时，整整31个小时。 
　　
　　从黑夜到白天，从白天到黑夜。不断传来又有人质被打伤的消息，警局里的女士们时不时发出焦急又惊慌的哭喊。她一个人静 
　　坐在角落，从头到尾一语不发，滴水未进。 
　　
　　最后终于以法国特警队突破阻力潜入酒店制服了恐bu分子告终，孟骁他们出来了，MV的工作团队出来了，他们的道具统筹被打伤了腿，孟骁和化妆师竟然因为都是中国人，完全毫发无伤——被打伤的全部是法国人和美国人，有一个终于是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去…… 
　　
　　只是从头到尾，她都没能知道，那个在黑暗时候给她勇气和温暖的手掌是属于谁的，他似乎失踪了，始终，没有出现。
　　阳光灿烂的葡萄园，紫红色的葡萄，一颗一颗，一窜一窜，挂在夕阳的金光下面。 
　　
　　远远的，葡萄的枝桠藤蔓间，一个白衣少年，背着最古老的小背篓，穿着庄园间最常见的咖啡色的交叉背带裤、脚上一双帆布牛仔短靴，配着背景音乐里口哨前奏，脚步一颠一颠， 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十分利落也十分有节奏感地剪葡萄。 
　　
　　镜头慢慢从空中摇近，穿过葡萄藤的枝叶，渐渐放大少年的脸。 
　　竟是一个短发少女。精致的东方面孔，纤细的亚洲骨架，清亮的瞳仁里映着葡萄的色泽，头上竟然还带着用葡萄藤编程圈的“花环”，鼻尖上一滴小汗珠，被夕阳映得发着细碎的金光，极是俏皮可爱。 
　　鼓点响起。她突然对镜头邪邪笑了一下。从身后的背篓里掏出一瓶红酒，，拔出了木塞，对镜头“干”了“干”，仰头就喝下。 
　　有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染上了领子，染到了胸前，渐渐侵占白衬衣的寸寸缕缕，没染一分，白衬衣就飞快地蜕变，变成酒红色的丝绸。
　　画面切换，到了华丽的宫殿。刚才的少女似乎喝多了，坐上王椅，迷离的眼神，哼唱的双唇，又斜躺下，双脚在空中舞动，拿着酒瓶当麦克风，唱到兴起，肆意地一甩酒瓶，酒又泼洒出来，泼到脚上，帆布短靴变成黑色的漆皮长靴，泼到头上，花环变成王后的皇冠，泼到身上，酒红的丝绸开始滋长精致的花纹，她仍然唱，扯掉衣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领口长成了荷叶边，有穿着骑士装的人从两边走来，她一仰头，甩掉发梢的红酒，双臂一伸，两位骑士会意领命，“刺啦”撕掉了两只袖子，扎在腰上成了腰带，音乐声弱，她纤白的两条手臂握着快要空掉的酒瓶，仰躺在椅子上，头枕着扶手，突然绽开猫一样的笑容，对着镜头又干了一杯…… 
　　
　　50天急训加前期、2天录制、5天后期、5天拍好宣传照和主打歌MV，纯制作期只有一个月的一张三首歌的EP，在这一年的九月，在GVS唱片总部的所在地——英国伦敦，JUSH?TAO签约GVS唱片发布会暨新EP首发会在伦敦城中心一家地标性的高级酒店举行。大批媒体趋之若鹜——只因为与JUSH?TAO这个名字一起发给各媒体的邀请函上的照片，紧紧连着大半年不曾出现过的ROKA?GUAN。况且，因为那部电影的关系，陶久笙本身，也成为一个迷一样的存在。 
　　虽然事先有准备，但她还是几乎招架不住媒体的攻势。整个发布会，她根本没有露出过笑容，因为语言的关系，她名正言顺的鲜言寡语，所有的问题统统扔给那些女记者心目中的“一级青年才俊”POLARIS?孟对付，那些关于她过去的问题，她没兴趣回答，也回答不了。 
　　发布会结束，心情意外地烦闷，或许是因为阴雨连绵的伦敦的天气，或许是因为那些想不起来却又时刻来打扰她的过去，也或许，只是因为习惯不了这样衣香鬓影的场合。于是她放掉手中的酒杯，谁都没有打招呼，就自顾自地出了宴会厅，离开了她本应是主角的答谢宴。 
　　她开始在酒店里闲逛。穿过长长的餐厅，到达大堂。又穿过大堂，出了旋转门，穿过酒店门口的人行道，恍惚间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便又转身。 
　　酒店横跨马路的两边，中间有一道三层楼高的玻璃走廊。走廊的外墙，是一个巨大的豪华屏幕，播放的内容，正是她下午五点刚刚在BBC首播的MV。 
　　她就这么，仰着头，孤独的伫立在人行道上，任绵密的细雨打在她身上，呆呆地看完整部MV。 
　　酒店二楼的宴会厅，有一个人也厌烦了那些无穷无尽的周旋，一个人端着香槟走到会场最边上，看到两块窗帘的分界正好在自己的眼前，便掀了帘子，一个人钻到窗帘后面。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安静了。 
　　落地窗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世界，他多想出去，虽然不过是普通的街道，也好过这种布满面具和虚伪的地方几百倍。 
　　巨大的屏幕上似乎在放一支音乐录影带。他听不见画面里的女子在唱什么，却本能地想跟随她的动作扭动身躯，想扔掉领带，想解开领口的扣子，想弄乱头发，然后像几个月前一样背上登山包，然后徜徉在欧洲的大街小巷。 
　　想着，看着，MV似乎就要结束了，画面里的女子拿着酒瓶对他干了一杯，他也拿着香槟，隔着玻璃和屏幕回敬，却觉得比刚才那些距离不到半米的人相敬近了无数倍。刚把香槟喝进嘴里，那女子忽然露出一个灿烂微笑，他竟觉得刚刚下咽的香槟酒猛然烧得他心肺火辣辣地疼，呛得几乎要咳出声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个人望着屏幕上正在淡出的笑容和那首歌的名字，出神。 
　　Tipsy Queen？ 
　　醉酒的皇后？
　　
　　屏幕上开始放某汽车广告。他转开视线，却看见淅沥的雨丝下面，一个纤弱的人影，出神地仰望着屏幕，雨轻落在身上脸上，酒店招牌的霓虹在她身上映着紫金相间的色泽。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耳钉上的碎钻，闪着一晃一晃的光。他觉得那个身影很孤独，又很迷茫，可是再看再看，又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孤独，一点儿也不迷茫了，像是在等待什么，在守望什么，骄傲又倔强。
　　可是她这样不好，这样会着凉的。
　　他只是想着，人已经站到了酒店门口，从门边上的伞架里抽了伞，出了旋转门撑开，过了马路，走到她身后，却又犹豫了……他不想打扰她。面前的画面，像是一颗安静的水珠，碰一下都觉得会把它破坏。
　　雨一直下，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听着雨打在伞上发出的“啪嗒”声，渐渐觉得心很满，世界很安静。
　　她看了看表，似乎觉得该回去了。一回头，却意外看到又人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似乎站了很久。完全陌生的脸庞，看自己的眼神里却有熟悉的温度。他似乎很惊讶自己的转身，愣在那里想说什么却又组织不了句子，愣愣了好半晌，只说了句，“你着凉了，该把衣服换一换。”
　　久笙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一把伞，两个人，就这么相携而去，像要把世界扔到身后。伞是酒店提供的爱心伞，鲜亮的红色的昏暗的夜里格外显眼。身后的大屏幕里又开始放一首老歌，低柔的女中音弥落在空气里，她唱，
　　“You’re still the one that I love,the only one I dreamed of…”
　　
　　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绕着酒店走了一圈，突然想起她身上还都是雨水。等再一醒神，已经站在了他这两天住的酒店房间门口。开了门进去，她静静地跟了进来，他比了比卫生间，“你去洗个热水澡吧，里面有吹风机。”
　　她又是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倚靠着墙面，他看着那扇灰褐色的门板，听着里面悉索的动静，一会儿又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就一直听一直听，脑海里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想。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了吹风机的声音，他又听，有点出神，也不知道吹风机声什么时候没有的，只看到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短发已经半干，仍然穿着刚才的衣服——她吹过了，可还是有些微潮，软软的贴在她的肩膀，隐隐透着肉色的肌肤。深蓝色的外套被她拿在手上，似乎还带着雨水的味道。
　　沉默的对视，只有卫生间里偶尔发出的水滴清脆的鸣响。突然有什么从她手上外套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他们同时弯腰去捡，指尖相触，微妙的热流和触及视线的那只打火机让他心口一窒。猛地想起什么，他突然哑了声开口，“是你吗。”
　　她疑惑地看他，他觉得有些唐突，只好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是说……醉酒的皇后。”
　　她恍然，点了点头，“嗯。”
　　他突然笑了下，“嗯……”看她有些奇怪的眼神，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是你今天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脸红了，这才想起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故作无奈地耸耸肩，“讲话很重要吗？”
　　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脱口而出一个名字，“JUSH？”
　　“是你吗？”她突然问了和他一样的问题，“我是说，布拉格？”
　　“是我。”他突然笑了下，手中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只打火机，“还有，巴黎也是我。”
　　“巴黎？”她眯起眼，想了一想，“哦……原来是你？”
　　“对啊，很巧，不是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淡的笑容，为什么他就觉得，心被搅乱了？
　　又是沉默，他突然觉得找不到话说，脑海里想起《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和伊丽莎白在彭伯里相遇那段的情形，他现在不就是“心也慌了，话也完了？”
　　“呃，”她看了看表，“我该走了，我失踪够久了。”
　　他点点头，“我也要……回到我该在的地方了。”
　　他们沉默着出去，沉默着进了电梯，他觉得他似乎该找些什么话说，觉得有什么在心底深处呼之欲出，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哦，呃……”过了许久，电梯一直不动，才发现两人都没有摁楼层，他有些尴尬地摁了“2”，然后转回身问她，“你是到……”
　　“3楼。”她也有些窘，“我到3楼。”
　　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好像电梯偏偏与他作对，他觉得一秒钟都没到，可是3楼已经到了。
　　“我到了……再见。”她说完便要离开，他突兀地叫住她，“等一下！”
　　她疑惑地回头，他飞快地从胸前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也顾不得礼貌，抓过她的手来就在手心写了一串数字，“我的电话。”
　　她看了看，笑了笑，然后扬扬手示意再见，便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缝隙中。
　　回到宴会厅，他心猿意马。宴会仍然没有散场的迹象，每个人都投入地谈笑风生，这是一场唐圣公司和英国著名汽车品牌的战略合作发布酒会，完全商业化的酒席让他觉得无聊又虚伪。
　　突然，想上去看看她，看看她在做什么，就算是悄悄地看一眼也好。
　　正在暗暗思忖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突然听到门口一阵喧哗，好奇地看过去，有人似乎在和门口的保镖争执什么，本不想凑热闹，却突然看到了熟悉的短发，熟悉的耳钉。
　　连忙凑过去，“JUSH！怎么了？”
　　看到他，她才松了一口气，“我的打火机……”
　　“哦！”他猛然想起刚才把打火机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还给她，正想让保镖给她道歉，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惊异的声音，“久笙？！”
　　一个人风一般窜过来，“久笙？！你真的是久笙？！天！”
　　不由分说，那人一把把她抱住，“天啊！你居然还活着！久笙久笙久笙！！！我的天！”
　　“清桐你们……认识？”他奇怪的看着弟媳激动地和她拥抱，说出那些奇怪的话语，看到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辽释义和母亲，猛然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想象的范围。
　　“她是你未婚妻！”
　　“什么？！”唐亦琛和久笙同时震惊的抬头，却看到面前的女子带着恍然大悟的愤怒看向身后走过来的中年男子，“DADDI！你不是告诉我久笙死了吗？”
　　辽释义面色有些微的难看，陆夫人面上却露出奇怪的欣慰笑容，嘴中念叨着只有身边的辽释义才能听到的两个字，“天意……”
　　他面色更难看，“清桐，我只是告诉你久笙失踪了。”
　　辽清桐却不再理会自己的父亲，转过身来仍然难掩激动的情绪，“久笙，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未婚夫，未婚夫，什么未婚夫，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了喉咙，脱口而出，“我失忆了。”
　　
　　

第 54 章

	第 54 章

　　她失眠了。
　　他也没睡。
　　她想起晚上的时候，孟骁和“他”的妈妈，辽清桐和唐亦伦，把他们两个包围在中间，轮番不断地挖掘一些过往拼命地说，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像是听上古传说一般遥远。
　　他想起今天见到的她、巴黎触碰到的她、布拉格听到的她，JUSH，久笙，反复在嘴里微微念叨这两个名字，久笙。久笙。久笙。
　　居然是他的未婚妻。居然他曾经有未婚妻。
　　第一次，他看着天花板，觉得失忆是件麻烦的事。不知道……她有没有睡，有没有像他想她一样想着他？
　　“哆哆哆。”突然有敲门声，轻微的，似乎还有些犹豫的，清脆的敲门声。在这样的深夜，让他心颤。
　　开了门，果然看到她站在门口，微乱的头发，趿着拖鞋，手紧紧攥着身上T恤的一角，走廊里昏暗的光都看得出她微红的眼眶。“快进来！不要着凉了。”他看着她愣了半晌，才想起要让她进门，“你……”
　　她静静的看他，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暗涌。突然就流泪了，两行眼泪，安静的从泪腺里淌出来，流过泛红的面颊，流过天生微翘的嘴角，流进脖子里。
　　他一把拉过她，猛地搂住，死死抱住她，纤细的骨架被他揉得发出“咯咯”的声响，她也不挣扎，反手也抱住他的腰，带着浓烈的依赖，终于“呜……”地一声哭出声来，他抚着她的发，心里的酸疼泛滥到五脏六腑，突然听到她低低的一声呜咽，更是痛得连早就愈合的脑后的伤口都仿佛开始隐隐作痛……
　　“为什么我们会想不起来……”
　　说不清是埋怨，是难过，是委屈，还是酸楚，她越哭越凶，泪沾湿了他的肩，她靠在他潮湿的肩膀，却渐渐觉得心安。慢慢地哭累了，抽噎了两下，鼻涕蹭在他胸口，他干脆脱了衬衫下来让她当纸巾用，一边笑着打了个趣，“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帮我洗过衣服。”
　　“噗，”她笑了出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唇却已经有了新月的弧度，“不可能，一定是你帮我洗。”
　　“我以前一定很爱你。”他看着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像个傻傻的黄毛小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表情怔了怔，抬头看他，好像看了许久许久……蓦地，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唇紧紧贴上他的。
　　她突然脸红了。橘黄的壁灯下面，像可爱的小柿子。 
　　“呃，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 
　　“哦。”他有些失落地放开她，“……晚安。” 
　　“……晚安。”她往外走，开了门，出去，也没说声再见，人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嘎达”的关门声。 
　　他怔怔地看着门背，脑子里还是乱，回到卧室，烦躁地把自己仍在床上，翻来覆去更加睡不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杂七杂八塞满了东西。终于烦躁地坐起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就想去看看她，甚至，就是在门外听听……也好。 
　　打开门就要往外冲，居然看到她就站在门口，来不及刹车，简直差点撞上去，定定了两秒钟，久笙还来不及说话——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回了房间又跑来想要干嘛，他就已经伸出手臂把她圈到怀里，一把拉进来，用后背关了门，然后低头寻了她的唇就贴上去，从舔舐到翻搅，强烈到忘记要温柔…… 
　　空气里仿佛有电磁在呲拉作响，她像发狠一样回应，交缠的身躯一路从门口辗转到卧室，心跳像强劲的鼓点，几乎要博出胸膛，仿佛陌生又仿佛熟悉的电流在彼此的身体里四处流窜…… 
　　终于他把她压在身下，唇舌从脖颈一路蔓延向下直到柔软，她牙关之间溢出破碎的呻吟，他血脉喷张简直恨不得要与她骨血相溶，却突然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唐……唐亦琛……” 
　　强忍着停下来，他喘着粗气看她，汗珠顺着他刚毅的线条滴落在她胸口，她细弱的薄唇微微蠕动，“我……我怕……” 
　　他凝固半晌，深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是我太急了。”然后翻身下来，一头扎进了浴室。 
　　黑暗中，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她不能确定她想起来的是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她，曾经一定也一起来过伦敦，身边，一定有唐亦琛。
　　
　　他冲完凉出来，本以为她一定已经走了，只围了浴巾在腰上，手上的毛巾还擦着头发。开了门出了浴室，转身却愣住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被他迷乱间推到肩膀的T恤下摆拉好了，胸口却好像还在不安地起伏。她看到他也愣住，好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傻傻地看着他，五秒钟后，脸红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上，发梢的水珠滴在他胸口的肌肉线条上，像打在她心坎上。咽了口口水，努力平复飞快的心跳，“我、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还是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说话，就是觉得，自己好喜欢看她脸红。
　　看他不回答，只是看着自己，她脸更红了，脑海里又冒出来刚刚那些让人害羞的画面，直想钻到床底下去。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回答句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想了想自己身上才只有一条浴巾，赶紧拿了睡衣和裤子冲回浴室，穿戴整齐了出来，几乎屏了呼吸，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九月的伦敦夜晚已经颇有凉意，他拉了被子仔细地帮她盖好，空气里安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响。久笙任他帮自己曳好被子，紧张得手心都快出汗了，只觉得心跳得快爆炸，又见他把被子都拉好之后坐在床沿看她，“好好睡吧，我在这里。”
　　“那你怎么办？”
　　“我睡不着。”
　　“哦……”她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闭了眼睛，睡了。
　　没过几秒钟，又睁开眼，微蹙了眉看他，“我睡不着。”
　　他突然笑了，觉得她真是千般万般的可爱，“要我给你讲故事吗？”
　　她脸突然涨得通红，他猛地察觉自己睡衣的下摆被她的手拉住了，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到发疼，她说，“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他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钻进了被子，努力不让自己碰到她，脚却还是触到了她的脚心。她微微颤了颤，他能明显感觉到她僵直的身躯。躺下来故作平静地说，“要不要在中间放碗水？”
　　她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唐亦琛，你有想起过我吗？……我是说，隐隐约约的那种。”
　　“有是有过，不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他看着天花板，开始回忆，“在布拉格的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停下来帮你，想和你说话；后来我去里昂，火车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我就恍惚，隐隐约约有你的一个轮廓，很后悔那天没认识你。”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晶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歉意，“可是……”
　　“嘘……”唐亦琛把手指摁在她唇上，“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想。”
　　她摇摇头，拉住他的手臂把他的手指移开，“我是想不起来，可是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点……”她哑了声，好像说不下去，转过脸，又看着天花板。
　　“亲切？”
　　她摇头。
　　“熟悉？”
　　还是摇头。
　　“难道是心跳？”他逗她。
　　“….想哭……”她终于说出口，然后咬住了下唇。
　　他心一疼，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唐亦琛，我很怕，我很怕，唐亦琛。”她带着哭腔，终于说出压抑半年的心事，“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活得很没底。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怎么进的歌坛、怎么做的音乐、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老天要这么罚我……”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沿着眼角泉涌一样淌下来，淌得他心痛。
　　他有些冲动地把她揽进怀里，她颤栗了一下，然后更依赖地把自己埋进他的臂弯。他能感觉到她贴在他肩窝的面庞。感觉到她俏俏的鼻尖，感觉到她细嫩的肌肤，感觉到她温热的唇瓣，还有她微微颤动的小睫毛，和迅速沾湿他肩膀的泪水……
　　“不怕。不怕，”他的唇一下一下啄着她的额头，“过去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们还有未来……”
　　
　　孟骁在伦敦有家，没有住在酒店。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又有些找到唐亦琛、发现他果然没死的兴奋，通知了所有能通知的人，甚至连在北京的老爹都报备到了，凌晨才睡下，一大早却又被电话吵醒。
　　挂了电话，他眉却皱起来。
　　一边刷牙，一边脑子里开始飞快的过滤各种可能性。
　　Paul为什么要见久笙？
　　Paul?Anthony，英国唱片界的大佬，Gravitation所在的唱片公司Pos唱片一把手。
　　他只说想请他帮忙安排和久笙见个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告诉他今天下小雨。
　　会面安排在下午2点，就在久笙住的酒店三楼的咖啡厅。Paul很守时，不早不晚，2点还差两分的时候，进了咖啡厅。
　　久笙和孟骁等在那里，唐亦琛因为别的事要去公司。昨天晚上两人相拥而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很平静，这一觉虽然睡得不安稳，可是很安心。
　　她脑子里想着心事，等孟骁敲她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跟前了。
　　“JUSH，好久不见。”
　　久笙抬头看，却愣住了。
　　深蓝的忧郁的眼睛，栗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
　　“Wind？”
　　“久笙你记得他？”孟骁一惊，也顾不得寒暄，久笙认识wind远在她认识唐亦琛之后，为什么她会记得Wind？难道因为唐亦琛，她已经渐渐恢复记忆了？
　　“我为什么不记得他呢？Gravitation是我高中就喜欢的乐队。他是BASE手啊。可是……”
　　她想问“可是他为什么会认识我？”，话到嘴边却噤口了，突然想起来，在她遗忘的那段时光里，她和Gravitation，早就不是歌迷和歌手的关系。
　　气氛有些奇怪，Paul在一旁开口，“就是因为WIND想要见见JUSH，我才找的你。Polaris，有没有兴趣借一步说话？我有个唱片制作的新合作企划，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孟骁虽然不知道这个WIND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想来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便笑了一笑，“荣幸之至。”
　　两人走到另一边的一张桌前坐下，WIND看看他们，转过头对久笙说，“我知道你失忆了，我只是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WIND话很少，只是开着车，带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每每到了一处，也只是一两句话，简单得没有任何修饰。
　　在唐人街，他指着一家点心店说，“你来的第一天，我们带你来这边逛，你就说这里的油条很好吃。ROKA后来经常让人买了送去排练厅。”
　　在布利斯，他说，“这里在一年前开过最盛大的演唱会，你和ROKA还有过一段很经典的演出。虽然它现在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安静的村庄。”
　　在曾经的排练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了BASE，弹了一段忧伤的曲子。
　　久笙第一次发现，BASE忧伤起来，整个世界都能变成深蓝。
　　其实她也很难受的，因为关俊伊的病，GRAVITATION解散了。除了WIND单飞还继续留在乐坛，曾经的其他几个成员现在的景况并不好。作为他们曾经的歌迷，她心中也有无比的可惜和遗憾，可是她还是想不起来，那些WIND想让她回忆起来的曾经。
　　傍晚的时候，WIND把她送回酒店，临下车前，他突然说，“今天带你去那些地方，只是想告诉你，那些被你忘记的东西里，有一些是关于Gravitation、关于Roka的。即使你想不起来，也应该要知道。”
　　久笙开车门的手顿住，回过身来，定定地问他，“我去美国找过ROKA,可是没有找到，你能帮我吗？”
　　他摇头，“没有人能找到他，除非他自己来找你——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和他……曾经是恋人吗？”她终于直白地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她犹豫了一下午，疑惑了大半年。
　　他沉默、犹豫，然后点头，“……我觉得是。”
　　“好。今天谢谢你。”她转身下车，手掌从额头抚到下巴，不可否认，她乱了。
　　
　　回到酒店，唐亦琛已经回来，他没有回房间，和几个人在大堂右侧的餐厅围坐一起，谈笑风生。她才一进门就被他看到，高兴地喊了一声“久笙！”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招呼她，似乎盼她回来盼了很久，笑得灿烂到晃她的眼。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和他在一起的人，惊讶地发现沈熙安、夏啸天和燕吟幽竟然都来了，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颈侧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面上确是亲和温暖的笑容。
　　唐亦琛坐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回来啦。”
　　她心情复杂，不知到底该怎么面对他。笑得有些艰难，脑子里满满盘旋的都是疑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关俊伊恋爱，又和唐亦琛订婚。
　　唐亦琛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拉了她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语调里满满都是高兴，指着那个颈侧有疤痕的男子，“久笙你看，这是陈旭阳，是我以前的老同学，我记得他！还有熙安啸天和吟幽，都是我们以前的朋友！”
　　“你记得？”这下轮到就久笙惊讶了，顾不得和其他三个打招呼，努力辨认着面前这个实在陌生的面孔。毫无印象。
　　只好尴尬地笑一笑，“你好。”
　　陈旭阳耸耸肩，“你不记得我是正常，我是亦琛一起长大的同学，和你不过一面之缘。你记得我才有鬼。”
　　她轻松了一些，转身看看其他几个，扯了扯嘴角，“你们……都来了啊。”
　　“恩。我们来看看唐亦琛。再看看你这几个月好不好，”沈熙安喝了口茶，笑了笑，“下了飞机就在出租车上看到了你的新MV，不错。”
　　“恩。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知道不该生疏的，却无论如何熟络不起来。
　　一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似乎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有些话不适合当着久笙的面说，有些事不适合当着唐亦琛的面问，有些话题不适合在沈熙安面前提起……人人都有顾虑，时间终究带走了很多，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曾经是没有秘密的姐妹，却也在今天面临着诸多的禁忌。虽然，很多顾忌，本身也都是为了保护彼此。
　　席间只有陈旭阳在调节气氛，他年初被ICAC派到内地做卧底，一去就是八个月。和毒贩子同吃同睡，最后在黑帮的枪口下面死里逃生。回来了才知道，这八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夏啸天找到了他，告诉他唐亦琛的死讯，不过还没等他查出个究竟，唐亦琛倒自己现身了。
　　所以一顿饭都是陈旭阳在讲他们两个以前的事，从国小，到初中，到大学，再到工作。唐亦琛记得陈旭阳是因为突然想起了那场地震，他们一起在30多楼的办公室经历的那场震动，果然给了他深刻的印象。
　　他像听故事一样听自己的过去，渐渐勾勒出一个曾经属于唐亦琛的轮廓。之前也听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说过一些，却远没有陈旭阳嘴里来得鲜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straight A的优等生，还是玩滑轮玩到腿抽筋的疯狂少年。渐渐却又生出了苦涩，居然到了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地步。无奈间转身，却意外地发现久笙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都很无力，情绪很是不对劲，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猜测，大概想到了原因，低头柔声地说：“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出去一下午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送你再上去睡会儿？”
　　她简直求之不得。
　　无声地回了房间，他帮她拽好被子，“你多休息休息，什么都别想，这两天发生太多事，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慢慢来。我先下去，吃完饭再上来看你。”
　　她闭了眼笑了笑，像朵清冷的小白莲，“谢谢。你去吧，不用管我。”
　　他突然地心疼她，不想离开，可是楼下还有多年的好友千里重重飞来伦敦。叮嘱又叮嘱，看她似乎进入梦乡了才下了楼，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想着一会儿要早点上来。
　　
　　她似乎做了很多梦，纷乱的人，喧嚷的背景，乱哄哄吵成一团，却什么也看不清。挣扎着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以为睡了很久，看了看钟才一个多小时。却不想再睡，掀了被子坐起，看到床前的书桌上静静躺着的电脑，犹豫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开了电脑上了网，她要做她一直想却没敢做的事。
　　互联网果然很发达，她只是在搜索栏输入了“陶久笙”三个字，瞬间出现了所有她想看或不想看到的页面。
　　她进了一个门户网站，从末页开始，一点一点地看她以前的新闻。刚出道的青涩新人。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在京举行。原来自己还做过自己MV的导演，她点进去看，古老的四合院，摇曳的花草，是她喜欢的感觉。
　　她看了看边上的时间，去年之前，她的新闻都并不多，可是自从关俊伊之后，自从东南亚的那场大地震之后，似乎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赈灾义演在港举行 陶久笙感动众人关俊伊震撼压轴
　　关俊伊现身陶久笙演唱会 上演精彩舞台剧火爆全场
　　关俊伊陶久笙公园激吻被拍 公司默认两人恋爱传言
　　万有引力十年纪念演唱会 “关陶恋”十万人前秀恩爱
　　关俊伊演唱会上疲劳过度昏倒 陶久笙病床前日夜悉心守护
　　俊伊久笙荧屏再牵手 夫唱妇随久笙演格格
　　传关俊伊身体有恙 陶久笙“沉默是金”
　　关俊伊被证实患有淋巴癌 陶久笙劈腿傍上唐圣金主
　　她面无表情地看那些新闻，一条一条，连嘴角都不曾颤过，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她自虐般地一张一张看她和关俊伊共同的那些画面，演唱会、剧照、接吻照……然后又是她依偎在唐亦琛怀里的照片，下面是记者话中有话的注解：唐老板财大气粗，一掷千金包下海滩私会陶久笙。
　　最后一条，是一天前。
　　传关俊伊病危 陶久笙伦敦逍遥发新片
　　她触电一般关掉了页面，盖上了电脑，碰翻了杯子也不觉得，脚战栗到几乎走不了路，跌跌撞撞冲到卫生间，衣服也没脱，就把自己扔进浴缸，水开到最大，拼命地冲自己的脸。
　　
　　她已经没有去看那些“言论自由”的论坛，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新闻而已，却几乎已经无法承受。只觉得空前的无助，空前地不敢相信自己，不敢相信世界。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女人，那个唐亦琛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唐亦琛上来的时候，门里听不见任何响动，料想她还在睡。刚要敲门，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把她吵醒，可是又不放心，犹豫再三还是把房卡插进了锁孔，悄声地开了门。本想看她睡得好就走，却愕然发现被子被掀到一边，床上根本就没有人。可鞋子还在床尾放着，应该是没有走开，他想了想，走到卫生间门口，轻声地敲门，“久笙？你在里面？”
　　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却没人应他，他心一紧，再敲门，“久笙？你怎么了？久笙？”
　　再没有回应的声音，连水声都没有，他有些急了，有不详的预兆笼在心头，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旋开了门把，冲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顿时连脊背的汗毛都倒竖，心口刹那冰凉——
　　她穿着他离开时睡觉的衣服，浸在浴缸里，水几乎要漫过唇线，他冲进来她也没反应，闭了眼皱了眉，好像嫌他吵。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弯下身把她打横抱起，又倒抽了一口冷气——水冰凉冰凉，触手的肌肤凉到他心颤。
　　心里有无名怒火在燃烧，他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她像失魂一样任他抱出浴室，抱进房间，直到他开始动手扯她衬衣的纽扣才回过神来，拼命抓住他的手，大吼，“你干什么！”
　　他不理她，大力抓过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扯崩了剩下的几粒纽扣，一把拉下她的衬衣。然后一边听着她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动作有些粗鲁地脱掉了她的裤子。
　　“唐亦琛！你干嘛！你放开！”她声音里有愤怒有惊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不知道他下一秒要干什么。可是他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挣脱不了他的控制，也被他突然的怒气震得有些心慌。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却看到他拉了被子过来紧紧地裹住她，紧紧地隔着被子在她身上抚弄……心里稍稍放松一些，嘴上却还是犟着，“你走开！我的事不要你管！！”发梢的水珠被甩得四处飞溅，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可是毛孔边的寒气不管她是在生气还是赌气，直往身体里钻，她扭头就“阿嚏！”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一连打了三个喷嚏，自己都不好意思。唐亦琛早就唬了脸，连人带被地抱起她就往浴室走，抱着她开水龙头，试水温，冷着脸看浴缸里渐渐积聚的热水，然后拿掉被子横抱着她放进浴缸。
　　微烫的水让她浑身紧绷的肌肤都舒展开来，人真的比刚才好受多了。可是她脑子里又该死地冒出那些新闻标题，她看着唐亦琛，觉得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帮她洗澡，怎么可以在这里碰她！
　　“你出去，我自己来。”
　　他仿佛没听见，绷着一张脸，手上拿着毛巾执起她的手臂揉搓，她心头的无名怒火燃得更甚，手臂使劲一挣逃开了他的控制，烦躁地拍打到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你不要碰我！”
　　“你再闹试试看！”他终于吼出压抑的情绪，双目充血地盯着她，额角溅到的水珠顺着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嗒”一声，落在水里。
　　虽然轻，却好像一颗深水炸药落进她此刻脆弱的心脏。
　　脑海中有火星四溅的霹雳声音，头瞬间好像涨得发疼，眼前却无比清晰的出现一个画面，他的发线、额头全部滴着水，双目充血地拥着自己，泡在水里，她双腿勾着他的腰，然后……
　　她突然不可抑制地浑身一阵痉挛，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心跳越来越快，有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突然伸了手一把抓过他的衣领，凑到他跟前，四片唇之间只剩下一对鼻尖的距离。她看着他眯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脑中想要找回记忆的渴求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他炙热的呼吸就喷在自己脸上，像是想要唤醒什么。闭了眼，她紧紧地把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舌头微微探进他的唇齿，瞬间就被他席卷掠尽。
　　他踏进浴缸时溢出来的水，浸湿了他扔出来的衣裤。
　　他亲吻她柔软的时候，她未能压抑的吟哦，夺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智。
　　他进入她的时候，那种□的疼痛，似曾相识的疯狂，让她不由自主地拥紧他健硕的身躯，面色潮红，樱唇微启，微仰的脖颈好似天鹅的曲线，在他眼中劈下剧烈的闪电。
　　她被扯坏的内衣内裤飘落水中，随着纠缠身躯律动的节奏，不断地沉浮。沉浮。沉浮……
　　
　　激情过后，他紧紧地拥着她，两个人在开着水闸的浴池里喘着粗气，任水流缓缓地从身边流干。
　　他们都没有说话，浴室里静得只剩水滴滴答的声音。或许是在回味，或许是在回想，也或许脑袋里空空的一片，还没能从那种震撼中缓过神来。许久，他伸手拉过淋浴喷头，挤了沐浴露在手上，开始帮她清洗身体。她也不躲避，乖乖地坐着，任由他帮她洗，心情似乎出奇地平静。他洗好了前面，把她转过身，又挤一些沐浴露，细细地擦她的背。他手势很慢，极尽温柔，又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都在这一擦一揉里说了。
　　他感觉到她脊背的微微颤抖，感觉到她努力强压的抽泣。他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手绕到前边给她擦干了眼泪，然后抱着她坐在浴缸里轻轻地左右摇动，像在哄不知事的婴儿，“不哭久笙，你以前很少哭。”
　　说完自己猛地震了一下，久笙也刹那呆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红着一双眼睛，带着期望也带着害怕，“你……想起来了？”
　　他眉头拧地很紧，深深地看她。
　　“我不知道，我好像想起来了，却也好像没有。好像……我想的起来我们曾经很开心，但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想的起来我们曾经一起难过，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他将五指穿入她的指间，轻轻地包住她，“我想得起来我爱你，但是想不起来我们相爱的过去。”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可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要紧，可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未来比过去重要得多。”他用浴巾擦干她的身体，帮她穿上睡衣，抱着她回了房间。被子已经湿了不能用，他从柜子里重新拿了一床，拉好盖上，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在哄心爱的小孩。
　　“睡吧，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窝在他怀里，心情格外的平静，决定不再去想那么多。虽然她想不起来，可是他的怀抱是熟悉的，他的气息是熟悉的，甚至刚才…那样的心跳，也似曾相识。
　　她睡着了，呼吸安稳平静。他看着她的睡颜，又抬头看窗外，月明星稀，夜空清朗。
　　会的，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虽然不想离开，可是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晚上与陈旭阳长谈了一次，知道了很多信息。夏啸天也回来帮他了，沈熙安最近原本就在共最颇为不顺，美国那边新派来的总裁和他的理念冲突太多。唐圣开放高效的企业文化他本就欣赏，如今唐亦琛的计划还缺一个优秀有干劲的HR副总裁，双方一拍即合，沈熙安明天一早就回国递辞呈，一个月以后到柏林帮唐亦琛。
　　久笙的新单曲反响出人意料得好，EP的销量也天天被惊人的数字翻新，新专辑已经箭在弦上，制作人在录音棚等她，舞蹈老师和舞团在练舞室等她，“舞台皇后”计划已经开始，没有任何时间再给她风花雪月。
　　唐圣的欧洲总部在柏林，但是辽清桐——确切地说是在背后的辽释义，却企图让他留在唐圣业务并不重要的伦敦。虽然理由冠冕堂皇，让他在这里先负责这次的汽车合作，慢慢适应公司的管理。但是他唐亦琛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离开的这大半年里，单单唐圣高层就被几次换血。根据夏啸天带来的消息，几个唐亦琛近几年培植的年轻心腹几乎全军覆没，被用各种手段逼走，公司里现在渐渐分成了两派，而几个决策层和管理层的机要职位——财务副总裁，销售总监，投资副总裁，都被“亲辽派”占领，公司总裁下一级的职位，只有一个HR副总裁没有变动——因为那是一个还有两年就退休的老员工了，以来是元老他辽释义还不敢随便动，二来这么一个事事走保守不出错风格的老家伙也没什么值得他花力气的地方。所以唐亦琛这次找上了沈熙安，他专业，并且可靠。
　　只是如果他们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他就要到柏林接回欧洲总部，就要离开伦敦，离开久笙。
　　他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彼此，何况他们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他们不能预料未来会怎样，一切只能静候时间发落。
　　

第 55 章

	

　　唐亦琛开始记日记。
　　失忆之后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自己以前从来不记日记。让他对过去无从可考，让他对自己没有一个真实可靠的了解途径，也让他想要试图回忆起什么却都没有任何线索。
　　所以他现在开始写，每天都写，不管多忙都要写一些。写在一本贴身的笔记本上，去哪里都要带着。
　　不过日记本上除了日记还有另一样东西，久笙的剪报。不管是新的，还是以前被他翻到的。虽然有些新闻很荒谬，可他还是想留下所有关于她的蛛丝马迹，尽管有些文字他简直看不下去。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笑，不管是清浅的还是灿烂的。可是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笑得很少。他承认她寡言鲜笑的样子同样很迷人，他亲眼见过公司的员工的午休时间在食堂被电视里冷冷的她着迷到失神，但他还是想看她的笑，那样的笑容开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像冰山上突然开出了一朵浅粉的莲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丽。
　　他也看到了他和她曾经在海边被偷拍到的照片，她表情那么忧伤，眼神里那样的孤寂和绝望让他现在看了都心疼。可是那些记者！那些该死的记者！这样的照片都能被写是“甜蜜约会”！这样的场景怎么可能是“甜蜜约会”？！他们都没有眼睛吗？！他简直恨不得把报纸撕成碎片扔在那记者的脸上，虽然他自己远比那些人希望他们当时真的是在“甜蜜约会”……可是老天却扔给他们这么大一个玩笑，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在干什么。
　　不过这一阵子，他倒渐渐想通了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的，在布拉格的时候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在巴黎的时候再次遇见她、甚至只是触碰到她的时候，他就已经动心了……
　　在布拉格的夜里，他想靠近她。在巴黎，他想保护她。在伦敦，第一次看见她的MV，不知道那是谁，听不见她的声音，却已经在那一刹那混乱了心跳。后来在雨里给她撑伞，她竟然让他无比地想要怜惜。后来带她回到酒店房间，知道她就是JUSH的时候，他惊喜得简直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他曾经的未婚妻，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那样深刻的一段过去，在布拉格的那天晚上，他甚至还说她的孩子“反正不会是他的”，现在想来，真的是无巧不成书了。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
　　不管怎么说，他喜欢她，不管她是陶久笙，还是JUSH?tao。那时候他或许对她还只是喜欢，但是现在，他心里属于爱情的部分已经没有任何余地留给别人，他唐亦琛的妻子只会是陶久笙，她陶久笙只会是他唐亦琛的妻子，他认定了她，再无他想。
　　所以现在，就算他们都想不起来，既然他们都想不起来，那何必苦苦纠结曾经，他们还有那么多未来，他们完全可以再爱一次。
　　想这些的时候，他正坐在柏林Unter den Linden商务区的办公室里，落地玻璃窗外是车水马龙，对面的电视幕墙上，是JUSH?Tao签约GVS之后的第一支广告。一个不错的红酒牌子，和她的单曲正好契合。
　　他要追她。
　　他下了决心，玻璃窗上映出的笑脸，就分外迷人。
　　不管有多难，不管有没有过去，他唐亦琛要的是一个未来，有陶久笙的未来。
　　
　　久笙这边却不太平。
　　新专辑进入收尾工作，虽然专辑还没发，第一波主打歌已经开始打榜，一系列的宣传都已经提上日程。
　　孟骁希望她成为真正的舞台型歌手，所以用了一个很大胆的宣传方案——七场现场直播的大型户外不售票歌友会。
　　拍板之前，他问久笙敢不敢，久笙已经和他很熟，抬眼看他，露了一个不屑的浅淡笑容，“你花钱，我干嘛不敢。”
　　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一系列准备工作。
　　于是麻烦就来了。
　　孟骁给久笙介绍了他做旅游节目主持人的女朋友。
　　又介绍了女朋友的哥。
　　“久笙，这是且岚的哥哥，年轻有为的，一表人才的，拿到国际厨师大会黄金奖章的，且卿。”
　　“久笙，且卿这次来伦敦，会呆上一阵子。最近你排练很辛苦，以后的正餐我都请且卿给你做了。”
　　久笙对吃，也不是特别热衷特别挑剔的人，但是，谁会抗拒美食？再说，这个且卿真的长得很一表人才，让久笙不由得相信他做出来的东西也会很好吃。更何况，不能辜负了人家孟骁一片心意。
　　于是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了一个月。
　　通常是有小弟过来送饭，且卿不忙没事的时候也会自己过来送。
　　然后微笑着看她酷酷的没什么表情的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但是眼神里有满足，有融化的暖意。
　　最后一天的时候，又是且卿亲自来送。明天会是巡回歌友会的首场，就在伦敦。
　　新专辑打榜成绩很好，据说已经有歌迷在明天举办歌友会的广场扎帐篷。
　　且卿工作的酒店今天其实很忙，但他还是想尽办法告了假出来，拎着保温箱过来久笙这边，然后笑眯眯地说，“来给你加油啦。”
　　久笙道谢，接过，坐下，开始埋头苦战。
　　菜是真的很好吃，还有她喜欢的茄子饭，清爽的炒荷兰豆。
　　可是，这个荷兰豆，怎么硬硬的？
　　她退开细看，仔细的把荷兰豆的皮扒开，嘴里还咕哝，“且卿，这个荷兰豆里，是不是进了小石头？”
　　才说完，就噤声了，呆呆看着那豆荚里，安静躺着的，两枚钻石耳钉。
　　心形的，很精巧，很好看。
　　“送给你。”且卿声音里有笑意。
　　久笙一愣，抬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久笙，做我的女朋友。”他突然靠得很近，灯光明亮，晃得久笙眼花。
　　她被吓到。本能的皱眉，退开一步，“且卿，我有男朋友。”
　　什么？他设想过很多种被回绝的方式，可是没想到，会是这种。
　　他怎么没看到她身边有除了工作人员之外的其他男人？他怎么一点没觉得她像是在谈恋爱的状态？他怎么就觉得她还像百合一样清纯无经历？
　　他沮丧离开，留下还没凉的饭菜。
　　久笙看着那剩下的菜，竟然有些小小不安地想，唐亦琛，算她男朋友吗？
　　他最近似乎很忙，应该比自己还忙。
　　但是有电话，有短信，有邮件，还会偶尔让快递送来一些小东西。
　　不多的，围巾啊，手套啊，眼罩啊，好吃的德国蛋糕啊，可爱的小杯子啊，这些。
　　很简单，不贵重，但是总是有新奇的创意在，让她收得心安理得，也会很高兴。
　　短信电话也不会说什么，讲个小笑话，告诉她身边有趣的事，或者诉苦，“忙死了，我好想睡觉啊。”
　　像好朋友一样的存在，但是她却习惯了他的存在。
　　裤子口袋里手机震响，是唐亦琛，她接起来，“喂。”
　　“晚饭吃了吗？”
　　“嗯。”
　　“你就好了，还有大厨给你做好吃的。我只有面包起司吃。”
　　“唐亦琛，你在哪？”
　　“在公司回公寓的路上，怎么了？”
　　“唐亦琛，你，算我男朋友吗？”
　　他一愣，“你愿意的话，就算。”
　　“哦。”他没看见她轻轻地笑起来，“我明天要上战场了。”
　　“别紧张，你没问题。”他还沉静在刚刚的问题中，胡乱回答。
　　“嗯。”
　　又七扯八拉一会儿，才挂了。
　　唐亦琛开着车行驶在伦敦的街道，她明天要正式起航了，他怎么忍得住不来伦敦？不告诉她，是怕吓到她。可是她刚刚那样问，是不是代表，有想通什么？
　　
　　第一场伦敦歌友会的成功，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本来吗，只是歌友会而已，不售票只是想打响名号，扩大影响力，再打出Jush?Tao舞台歌手的概念。虽然因为关俊伊，她在欧洲有一点知名度和关注度，之前的EP和主打歌成绩也不错，但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毕竟她在欧洲只是一个新人，还是中国人。歌友会上基本都是新歌和翻唱的老歌，其中还有不少是中文。可是爆满。爆满。爆满。完全的水泄不通，偌大一个广场上挤得真真是人山人海，要知道这是在伦敦，不是在人口密集的上海北京，一个新人会闹出这种阵仗来简直是奇迹，安可叫了许久，到后来久笙走了舞台开始撤了还有人不愿离去，中途还有好几个人因兴奋过度晕倒被抬了出去。第二天出来的收视率报告和媒体反应更是笑歪了孟骁的嘴，对下一场的利物浦站信心满满。
　　他知道的，只要你把目光投向她，就很难再移开。
　　唐亦琛挤在人群里看完全程，然后心满意足地奔出去赶回柏林的飞机。本来时间是正好的，可是现场气氛太好，又加了两首歌，他又舍不得提前走，结束后还混在人群里和别人一起叫安可，HIGH得不得了。等到出来了一看表才在心里大喊不妙，冲进车往机场飞驰。
　　上了飞机他在想，他要加油了，陶久笙终究是凤凰，就要展翅高飞。
　　
　　可是飞机一落地，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加油，事情就来了。
　　夏啸天来接他的时候，带来了一份东西。
　　新一季度的各州经济数据分析报告。
　　休息养病的那大半年，他躺在病床上看了不少书和资料。唐圣一路成长的历史，每个阶段的战略和结果，还有不少金融书，连《国际海商法》都翻了个遍。他看东西速度快记性好悟性高，自然看得多。也许是因为忘得干净，倒能彻底跳出来看唐圣之于世界商界的地位，也能很容易发现问题。
　　到欧洲周游各国之前他就有一个计划在心中暗暗酝酿，如今他坐在上次和英国AG公司合作开发的新款车上，行驶在柏林最古老的街区，手头的数据告诉他，机会来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不用再给辽释义任何面子。
　　直接打了个电话给暂代唐圣总经理的辽清桐：“我的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三天后回香港，你准备一下，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后视镜里看到副驾驶的夏啸天在笑，挑了挑眉，“笑什么？”
　　夏啸天突然孩子气地比了个“耶”的姿势，“老板，欢迎回来。只是……三天，会不会太仓促？”
　　唐亦琛努努嘴，“三天我都嫌长，难道给辽释义足够时间反应然后准备怎么对付我么。”
　　
　　一周后利物浦一站的火爆几乎是可想而知的，唐亦琛依旧混在人群里看，看完了照旧去赶飞机，只不过这次是飞香港。以后几乎每周都会是这样半个地球的奔波，可是他乐意。不为了什么，只是想要陪着她完成一次涅槃重生。
　　利物浦歌友会之后，久笙有一支MV要拍，取景选在了离利物浦挺近的英格兰北部湖区，很美的地方。久笙MV的拍摄点更是美，时值金秋，草地未枯还荣，田边是一树金黄的夏栎树，远处是起伏的丘陵，温德米尔湖碧波荡漾，她扮爱骑马的中世纪小姐，与金发碧眼的男子相恋。
　　从汽车驶进这一片区域开始，她的心绪就开始不平。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这里那么熟悉，那么不一样。她牵着马踩在那些没过脚踝的草地里，一脚深一脚浅，依稀仿佛也曾这般走过这里。直到她看着MV的男主角，眼前却不由得浮现关俊伊的脸时，才蓦然愣怔，似乎记忆的某个角落突然闪光。
　　MV拍完已是黄昏时分，她想骑着马去附近走一走，导演怕她会迷路，请了一位当地的小男孩带她，两人沿着田边的小道一直走，日暮的光照在林间，像是引着一条时光隧道。
　　骏马闲行，斜阳光影，看似悠悠漫步，她心中却好似有钟鸣在回响，洪亮剧烈的声音震得她心房仿佛要裂开。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开始有关俊伊的脸掠过，温柔的凑得很近的，忧伤的站得很远的，戏谑的近在咫尺的，躺在病床上，笑得苍白的……不知道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只知道现在环绕在她周围，像牢笼一样困着她，无处可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想起，但是她知道这一切都很真实。那些关俊伊的面容虽然只是幻觉，却一张一张无比鲜活，她直觉相信它们曾经真实地在她眼前存在过，远远近近，牵扯着彼此的神经。
　　前方拐角之后，眼前赫然出现豪华大宅。浓郁的欧洲风味，却奇妙地有东方韵致的融合。一旁的男孩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语气里满是雀跃的骄傲——
　　“这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房子，是20世纪50年代造的，主人是关伯爵，也是你们中国人哦，大名鼎鼎的ROKA?Guan你知道吗，就是他的儿子！我妈妈说ROKA哥哥小时候经常骑着马到那儿的林子里去玩儿呢！”
　　她不出声，骑着马慢慢靠近，小男孩还在耳边说着关家是如何如何阔绰，如何如何体面，她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马至门前，看到边上的木牌上，两个隶属的繁体“关府”，像是属于一段古老传说。
　　她内心满是疑问，甚至还有震惊的恐惧。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唐亦琛，但却想得起来关俊伊，明明唐亦琛才是她的未婚夫……她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这阵子已经被她抛之脑后的那一个个新闻标题，噩梦一般缠绕。她怕了，她开始觉得真相怎么就那么遥远，她想放开被遗忘的过去，可是过去偏偏要来纠缠不清，侵扰她的生活，搅乱她的心绪。她觉得世界一团乱麻，眼前满目狰狞。
　　
　　有仆人摸样的妇人出来，男孩显然和她相熟，才说没几句，她便开了门，牵走了两人的马，由男孩带她四处参观。关家显然不是一般的门第，处处都显着不凡的高贵和精致，让人可以轻易想见主人的生活会是如何的风雅讲究。穿过花园中间的廊桥，绕过一个喷水池，再走过一片草坪，才进得门厅。绕到汉白玉的楼梯后面，才是主厅。入目就是一架华丽的纯黑三角钢琴，壁炉边上却挂着绘着金龙的壁毯，落地的烛台也是中式模样。摆设并不多，却样样都透着非凡的贵气。
　　她从进门就感觉不对，好像身体对这块土地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总觉得是来过，总觉得是有什么在吸引她，甚至在指引她，把她带到这边来，要告诉她什么秘密。眼光蓦地被前方窗边摆着的一个木架吸引，好似有紫色的什么在隐隐发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竟是一块莲花状的晶石，天色已暗，晶石在最后的晚霞里散发隐隐紫光，火红的霞光从西边映过来，恍惚间好像在晶石周身形成一圈红光，烧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目光就这样紧紧盯着这晶石，好像要被吸进去一般不可逃脱。不知怎的竟然突然特别的想念唐亦琛，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想知道他和谁在一块儿，想跟他说说话，想跑到他身边，躲进他怀里，然后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把世界扔了都无所谓。
　　晚霞终于褪尽，有人开了厅中的灯，温暖的黄色灯光映亮一室。晶石上的莹莹紫光好像也褪去，反射着安静的黄。她终于移开目光，却看见晶石边上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一名古代的男子，黑袍长衫，手中一把玉剑横在面前，剑尖上挑着一枚玉。眉眼已有些模糊，却让她心莫名地一跳，这样的心跳甚至有些诡异的熟悉。画的两边书着一副对联，墨迹明显比画要新上许多：
　　“此生笑傲风月瘦如刀 催人老 
　　来世与君暮暮又朝朝 尽逍遥”
　　很不工整的对仗，却在她心中游走奇异的触感，不知道如何描述，好像酸中带辣，涩中带甜，五味杂陈，自己也捉摸不透。
　　突然有女人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这是我弟弟最后一部电影的男主角人物原型，我弟弟拍完了戏把这幅画买了下来。旁边的词是他提的。”
　　久笙愕然转头，看到一名形容憔悴的女子，一身黑衣素颜，“陶小姐，我弟弟前天出殡。”
　　“俊伊选择登山来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正对着画的沙发上，关俊稹帮久笙砌上一杯茶，飘出缕缕青烟，“发现他尸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摔落在加尼特峰下一个白雪覆盖的小山谷里，没人知道他是失足还是自己选择结束生命，但是我知道他死的时候一定很平静……”
　　“我们没有通知媒体，不想他走了还要被人打扰。就让不在意他的人慢慢遗忘，在意他的人心里还留一份希望……”
　　“我曾祖父的父亲大概是第一批到英国的中国人——你知道的，那样的多事之秋，很多人府里都不太平。他带着祖宗的遗物上了海船，飘飘泊泊到了大英帝国，做生意又发家，到了我祖父那一代封了爵，我父亲世袭。那水晶莲花本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前朝遗物，俊伊小时候看到它就哭，哄都哄不住。长大了又格外喜欢，谁都不给碰。有一次我主张给换了位置他回来还发了脾气——他从小到大就对我发过那么一次脾气。我刚才看你一直看着它，想来也是和你有缘，就送你给吧……”
　　“俊伊半年前离开医院，只留了封信说要四处去走走，也没说去哪儿，那时候他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他走的那天我妈妈几乎哭得要昏死过去。其实我们都没想到他可以再活这么多日子。他那时候信里说他死在哪儿就把他葬在哪里，所以现在把他葬在了美国，地址我给你，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到那边，去看看他吧……”
　　“哦对了，说了这么多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关俊伊的姐姐，关俊禛，你也可以叫我Julie.”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关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剧组住宿的小旅馆，只知道回到房间的时候她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像是眼泪砸得不狠她就再不能呼吸。她到底是没有收下那块水晶，太贵重，也太伤感。她只能拼命压抑自己几近崩溃的心跳，然后哆嗦着手拨了唐亦琛的号码，哽咽着声音说，我想你，很想你。
　　
　　去利物浦的飞机上，唐亦琛在想，自己真是疯了。
　　与他密谋的大计划关系密切的一项谈判正进行到关键时刻，他却因为她一个电话丢了手头大半工作订了机票就往半个地球之外的英格兰飞。他不到二十个小时之前才刚刚从利物浦飞香港的航班上下来。可是他没有办法忽略她说想他的时候他自己如雷的心跳，也没有办法在听到她那样的表白和求助之后说服自己留在香港做应该做的事。理性这个时候不够用。而他也终于算找到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思念虽然还没有让人发狂，可是已经够折磨他了。从离开英国去德国开始，他就还没有见过她——舞台上不算的话。她已经越来越深的植入他心底里面，永远在他眼前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让他想念，让他体味什么叫牵心。
　　更何况……她说想他的时候，那种求助的语调，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她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却让他更加心急如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过去能做什么，但最起码，他也要陪在她身边。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前两次明明去看她了却不让她看到自己，想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靠近，可是很多时候，动心了，就再也无法照计划办事。
　　终于到了利物浦，下了飞机联系了孟骁问他们现在何处，燕吟幽现在是久笙的经济人，见到唐亦琛，只说了一句，“久笙现在不想见你。”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明明十几个小时前，她还说自己想他的。
　　燕吟幽疲倦地摇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昨天傍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很不对劲，晚上又要自己出去走走，想让人跟着她，她还发了脾气。回来脸色更差。刚刚孟骁打电话说你会过来，她正好在补几个MV的镜头，听了立马说不想见到你，让你回去。还自己又出去了。”
　　他眉心一蹙，“自己又出去了？什么叫自己又出去了？去哪儿你们知道吗？碰上危险怎么办？”
　　“不知道。她应该不会乱跑，大概想要安静地想点事情吧。”
　　唐亦琛抹了一把额头，压抑隐忍的怒气，“告诉我她大概会去哪儿，我去找她。”
　　燕吟幽皱了皱眉，“你自己去找吧，找不找得到就看你本事了。”她叹了口气，看着唐亦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旅馆。
　　目送他发动了车子，她转身回了房间，推门进去，对着窗前一个寂寥的背影，“他走了。”
　　她依旧僵立，燕吟幽等了一会儿，看她也没有什么反应，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出去，却愣住。
　　唐亦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摆了摆手让燕吟幽先出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悄悄带上门。
　　他走进久笙，她背影那么纤弱，他忍住想要揉进怀里的冲动，站在她耳边低低地问，“为什么不想见我。”
　　她惊愕地转身，眼睛发红，唇色苍白，明显地哭过，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身后，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语调温柔，轻轻地扳过她的肩，却明显地感觉到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要抗拒。声音瞬间不由自主地变得受伤，“到底怎么了？”
　　她眼神里有他说不清楚的、害怕的东西，喉咙咽了咽，“你走吧，我来找你之前，你别来找我。”
　　“久笙！”
　　“你让我好好想清楚点事，求你了行吗？”她语调有些急，烦躁地拉了把头发，然后把头转开，不看他。
　　“我想你。”他微微说了句，像是在乞求什么。
　　“我也是。”她语速飞快，“可是我现在很乱，你先回香港去好吗？事情想通了我会跟你说，可以吗？”
　　唐亦琛猛地伸手一扯，把她拽进自己的怀抱，“不管想通没想通都要来找我……一定要想通。我等你。”说完深深吻了她头顶的发丛，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出去。
　　额头还留有他的温度……鼻尖好像还有他衣服上洗衣粉的淡香……可是思绪已经把她拉回到昨天傍晚，拉回那个梦魇……
　　她和唐亦琛打完电话，躲在房间里只怕更难过，于是就又走了出去。
　　却不期遇到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他说，“久儿啊，我是你父亲的故交了，你小时候叫我方叔叔，后来我出国了，也没和你们再有联络。”
　　他说，“久儿啊，前两年我回国，正好碰上你出唱片，因为在媒体界还有几个熟人，帮了你一点小忙，你就和我熟了。”
　　他说，“那时候我们一起谈谈心事聊聊生活的日子现在想来还是很值得怀念的，你是有思想的小姑娘，我就喜欢和你聊天。可惜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哎，久儿，不然我们还能聊很多。”
　　他说，“小心唐亦琛，你父亲的死不是那么简单。”
　　他说，“要不是因为他强要了你，你也不会和关俊伊闹到分手，也不会丢了和他的孩子。”
　　她不想信的，不想信的。可是他一叫她久儿她就受不了，那是她小时候只有家里人才会叫的小名。还有，记忆中，好像真的有一位方叔叔。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乱呢。
　　她在记忆恢复之前，谁都能说自己是对的。她在记忆恢复之前，谁都能给她一个版本的故事。她恨不得和关俊伊一样，抛下一切，把自己扔给雪山。
　　
　　唐亦琛坐在车里，心情很是烦闷，又不想立即走，总希望还有回转的余地。翻出随身带着的日记出来看——他第一次看自己之前写过的日记，一直都是记过就算的。却越看心里越憋闷。
　　他天天想她，给她送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飞来看她的歌友会，怕吓到她躲在人群里，她说想他他就丢下公司重要的事情不管飞了半个世界来看她……日记的字里行间到处是对她若隐若现的思念和牵挂，悉心收集起来的她的剪报，只是为了得到她一星半点的消息。可是她说不见就不见，说让他走他就得走，连个理由也不肯给，把自己封闭起来，还拿那种哀怨的语气求他走，好像你不顾一切把心掏出来要给她看，她却连一个注视都吝啬给……心里像被粘稠的液体堵着，难受得要崩溃。
　　他是男人，可是他也有委屈也有自尊，他不断的付出也是希望要有回报，失忆的不是她一个，受了伤害的也不是她一个，他再坚定也有信念崩塌的那一天，他甚至隐隐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明明她说想他的，他那么急切的跑来她身边，想要给她惊喜，想要给她安慰，想要呵护她爱她，却到头来只有冷冰冰的抗拒，抗拒见到他，抗拒他的拥抱，抗拒告诉他到底怎么了。嘴里说也想他，却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肯和他一起面对，连他抱一抱她，她的身躯都会僵硬，虽然只是一瞬间，可是这样的僵硬，真的很伤人。
　　手捏皱了日记的纸页，突然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应该怎么走才好。他会等她，可是他不知道她会让他等多久。生命无常，每一秒钟都不应该用来被浪费，可是谁来告诉他现下怎么做，在她要躲他的时候。只能祈求，等的时间，不会太长。
　　最后看了一眼她住的旅店，发动了车，离开。连车尾飞扬起来的那一点尘土，都显得落寞。
　　
　　久笙托孟骁帮忙，请了私家侦探。她已经决定，不管真相是什么，既然是真相，就应该面对。可是侦探能给她的消息也很有限，她流产是因为在剧组摔了一跤，她爸爸确实是在狱中自杀。可是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她还是不能确定谁是孩子的父亲，她还是不能确定她爸的死就跟唐亦琛无关。她一方面想要洗脱唐亦琛的嫌疑，一方面却发现做什么都是徒劳。她想要弄清楚，却怎么也弄不清楚，只觉得人也累，心也累。弄到最后甚至就逃避，逃到音乐的世界里，再不管世事纷繁。
　　
　　十一月，久笙与世界知名品牌图利斯顿携手，图利斯顿首席设计师安东尼奥为其量身打造最新MV造型，惊艳世人。
　　十天后，唐圣典当行纽约旗舰店在曼哈顿开幕，同日，唐圣集团在纽约交易所挂牌上市。
　　十二月，JUSH?陶正式签约图利斯顿，入主图利斯顿全球代言人，召开盛大发布会，同一天，唐圣典当行费城分行、芝加哥分行、洛杉矶分行同时启动，三日后唐圣拍卖行开门营业。
　　圣诞节，JUSH?陶参加纽约时代广场圣诞演唱会，反响热烈。唐亦琛参加其母千水影业集团圣诞PARTY，华语娱乐圈一线大牌纷纷到场，宾客如云，成为全港圣诞节最大盛事。
　　12月31日，JUSH?陶在埃菲尔铁塔下参与新年倒计时歌会，唐亦琛在纽约出席唐圣公司年会，12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在台上与众多巨星和民众一起欢呼，唐亦琛在纽约豪华酒店的宴会厅与员工鼓掌庆祝。
　　一月，陶久笙在英国出道后第一次回到中国，受红十字基金会邀请出席慈善活动。一周后，金融危机爆发，并以瘟疫速度蔓延，当月唐圣典当行在纽约一地即低价收购房产312套，价值近3亿美元。
　　二月，陶久笙登上知名时尚杂志GREEN封面，并受邀图利斯顿春装发布会，即将登上纽约fashion season舞台，被英国媒体封为“时尚新宠。”唐亦琛准备多日，就是算准金融危机的爆发，如今万事俱备，东风已来，生活中便只剩下忙碌……
　　
　　已经有四个月了。
　　坐在车里，笔记本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昭示着唐圣不断攀升的股价。可是他看着那些数字，心理却无限空虚，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却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四个月来发生那么多事，可是和久笙也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见面。他天天都能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也偶尔有过电话或者短信里浅淡的问候，可是她似乎并不想和他多说。他说过他唐亦琛要的是一个有陶久笙的未来，可是这个未来现在似乎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车窗外昔日繁华的第五大道如今因为金融危机稍显冷清，倒是唐人街还热闹如旧。锣鼓的喧嚣和舞龙舞狮的喜庆在提醒他今天的日子，原来已是元宵。
　　他最近脑中的淤血消散情况很好，渐渐地更多想起一些往事，甚至已经开始想起有久笙的一些画面。可是仅仅只是画面而已，他无从说起，也不知道具体，只有模糊的片段和影像，隐隐约约，却搅乱他的心神。
　　他知道的，她也在纽约，昨天她在T台上的照片占据了平媒网媒无数版面，她最近势头很猛，唐亦琛最近一次被提醒陶久笙有多红是在前天的饭桌上，一个传媒界的朋友提起一个摄影记者因为抓拍到了她的笑容被奖赏了10万美金。他看了那照片，很浅淡的微笑，就是那次回中国参加慈善活动的时候，看着向她敬礼的小男孩笑了一下。
　　“老板，陶小姐已经用完了晚餐，在回酒店的路上。”来电话的是阿阔，他去年底找到了唐亦琛，告诉了他自己所知道的亦琛和久笙的过去，于是唐亦琛又让阿阔干起了他的老本行——远远的保护，还没有让久笙知道他的存在。
　　“好，我知道了。”其实久笙现在身边有经济人有助理有保镖，阿阔跟着也不能干什么，只不过，亦琛需要每天知道她很好，因为最近总是有个画面在他脑海反复——他带着人四处找她，急得想砍人，却怎么都找不到……虽然画面里没有出现陶久笙，可他就是知道，一定是在找她。
　　“……老板，昨天给陶小姐送花的那位男士，今天请陶小姐吃饭了。”
　　“她去了？燕吟幽呢？跟去了？”
　　“燕小姐办别的事去了，只有陶小姐和那位格纳尔先生。”
　　“格纳尔？”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乔?格纳尔，图利斯顿的大股东马琳?格纳尔的太太的次子。”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他状似平静的挂了电话，心里却暗涛汹涌。还从来没有想过她身边会出现其他男人的情况，还想要等待的心绪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对手”打乱了。回到纽约的寓所，他烦躁地扯了领带，打开橱柜的玻璃门就拿出一瓶一直当摆设用的威士忌。他会喝酒，但除了必要的应酬很少喝，可是今天却忍不住要去借酒浇愁，明明知道会愁上加愁的，却还是拧开了瓶盖就往嘴里灌。
　　烈酒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开始觉得从前拼命压抑的理智荒谬到可笑。扔了酒瓶在一边，披了风衣就出门，打了车就往久笙住的酒店去。
　　“咦？”燕吟幽开门的时候难掩惊讶，眼睛里在说“怎么是你？”
　　“久笙呢，我想要见她。”
　　燕吟幽犹豫了一下，不过马上想起久笙吃早饭的时候对着早间新闻上的唐亦琛出神的表情，撇撇嘴做了个祝你好运的表情，把他让进来，自己轻声带上门，回房了。
　　他静静往里走，房间里开着明亮的大灯，久笙背对着他坐在落地窗前，耳朵里塞着耳机，估计是还没察觉到他的到来。纤瘦的背影被落地窗外繁华的纽约夜景衬托着，显出一种格外的孤独。等走近了，他才猛地发现久笙的一双眼睛，正透着玻璃上的反射牢牢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是借了酒劲，还是不想再说什么，一把把她高脚凳上拉起来就吻，牢牢地吸住她的唇，久笙没想到他会这样，一下子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被欺在落地玻璃上动弹不得，双手被他反剪在背后，脸上脖子上都是密密落下的吻，躲都躲不开。
　　脑海中是一团迷糊，也有疯狂的念头闪过，当唐亦琛的吻再次落到她粉唇上的时候，她突然张开了贝齿，伸出舌尖去触碰他的，惹得他更加激动地吻她，环住她的双臂更大力地把她揉在怀里，唇舌像报复一般狠狠地纠缠，像是两个相爱的仇人，吻里带着爱带着怨，激烈得让她心颤，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样死命的深吻里，也不肯放开彼此。
　　唐亦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太久没碰她了，也许是某些感觉开始复苏，身上像是燃了火，怎么也熄不了，久笙并不抗拒的表态像是给他全身浇了油，绵密的吻落在她身上，每一个落点都在雪白的肌肤留下令人心跳的艳红色。手掌探进睡衣下摆一寸一寸碾过她的肌肤，一边呢喃着喊她，“久笙。久笙……”
　　他终于似乎吻够了，分了点心，一边舔咬她细嫩的颈间一边腾出了一只手想要去拉窗帘，却不想被久笙猛地一把推开，她擦了一下脸际的汗，冷冷地瞥他一眼，“我们这算什么？偷情吗？”
　　“久笙……？”唐亦琛愣了，还没能自激情中恢复神智，却被她突然这么一问，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们出车祸之前你好像做了一些事，在我没把这些事搞清楚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查不行吗？”她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唐亦琛始料不及，“我最近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一些事，也想告诉你。”
　　“先别说了吧。”她手掌掩着脸，“我最近很累，马上要回伦敦继续做演唱会的排练，结束之后我会回国一段时间，我们那时候见吧，到时候有什么都说清楚。”
　　他突然的暴怒，本想问“什么叫都说清楚？”，却在看到她看自己的眼神之后噤了声，只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国？”
　　“三月之后吧，你那时候会在吗？”
　　她眼睛睁得大大地，像是想要跟他说很多，可是现在不是对的时间对的场合，唐亦琛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又好像突然间看到了希望，点了点头，“不见不散。”说完掉头就走。
　　“喂！唐亦琛！”他都走到门口了，她突然出声叫他，看到他带着期望地转头，让她突然有点愧疚，咬了咬下唇，冲地上努了努嘴，“你的风衣。”
　　他折回去捡自己刚才吻她时候脱掉扔在地上的风衣，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第 56 章【最终章】

	

　　第二天，她并没有照计划回伦敦，而是一个人带着燕吟幽飞了四个小时到达内华达州，包了辆的士，去了一个叫做霍索恩的小镇——关俊伊葬在这里。
　　她今年来了美国很多次，但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只是没有勇气。
　　他的墓很安静，不算是一个有规模的墓园，只是数十方整齐排列的碑，倚着一个冰蓝色的湖，周围没有房子，只有不远处的湖岸有一间临水的木屋。昨天刚刚下过雪，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灌木细碎地洒在墓碑和雪地上，显出一种格外的安详。
　　她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一块，汉白玉的石碑上刻着简单的字，“爱子关俊伊之墓”，繁体中文在一片书写着拉丁字母的铭文中尤其的显眼，边上几行小字，刻着关家其他人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些听着他的歌度过的日子。想起那个有萤火虫飞舞的夏夜，她坐在安静的草垛边上，耳机里是关俊伊的声音，然后沈熙安走过来，问她，在听什么歌？得到答案之后说，我也喜欢。
　　她永远记得那个时候的单纯平静，不认识关俊伊，却可以觉得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后来他们有过的交集却被她忘记，如果她这辈子再也想不起来，那么他们曾经有过的故事，是不是永远就这么被他带走了。所幸的是还有那些影像，有他们曾经在十万人面前共同演绎的歌，还有一部值得珍藏的电影，以及他们朋友口中零碎的片段。她看着墓碑上那一张小小的照片，他笑得温和安静，像洒在墓碑上的冬日暖阳。忍不住伸手去拭掉照片上的灰尘——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灰尘，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带着许多讲不清楚的情绪，或许是悲伤，或许是歉疚，或许是不舍，也或许全都有。
　　她缓缓地弯腰把带来的小雏菊放在他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燕吟幽说，“走吧。”
　　她们沉默地沿着小径往外走，天地间安静到只有脚步落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如同爱人间发丝的缠绕摩挲。
　　远远地，走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手上拎着保温桶。她走着走着，脚步渐渐迟缓，在还有好几米远的地方，就出声叫她，“陶久笙？”
　　
　　“我一直气你、怨你，以为你真的这么狠心，俊伊来了美国，连看都没来看过，”她自嘲地笑了笑，美丽的脸上已有岁月的刻痕，“原来，你居然失忆了。”
　　“我一直觉得老天爷待你不错，开了我的玩笑，开了俊伊的玩笑，就没开你的。原来搞半天，你是被开得最大的那个。”她坐在雪地里，背靠在关俊伊的墓碑上，久笙站在她身边，两双眼睛都望着结了冰的湖面。墓碑前是精致的饭菜，散发着弄弄的香味。不远处，燕吟幽先去车里等她，留给这两个女人最私密的空间。
　　“我叫群宇，人群的群，宇宙的宇……”她开始给久笙讲她和关俊伊的故事——讲第二遍。
　　“……我记得他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有一天我问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他看看窗外，又摇摇头不肯说。我说是不是久笙？他就苦笑，然后说，我遗憾的是我和你没能在一起。至于久笙，如果她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喜欢我，我就很满足了。”她说完嘴角挂上凄楚的笑容，“不过你就算当时真的爱俊伊，估计也不记得了吧。”
　　久笙低头踢脚边的雪，“我十六岁的时候爸爸进监狱，一直到我记得的最后一段时间，一直陪着我的都是他的歌和电影，不知道那算不算？”
　　群宇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用手拭了拭，轻轻笑了一下，“你说算就算。”她说着拍拍屁股站起来，裤子上已经被雪水弄湿，她也不在意，收起已经凉掉的饭菜，指指前方那座临水的小木屋，“我现在就住那里，你跟我过去一趟吧，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是一叠明信片。
　　“久笙：
　　很抱歉欺骗了你。其实没人误诊了我的病，是我自己想让你安心才说是误诊。可是没想到还是被记者拍到了，曝光我患了癌症的事。你最近一定遇上不少麻烦吧？不过我不担心你，我相信唐亦琛会把你照顾好的，^_^。
　　“久笙：
　　最近好不好？一定很好吧。我决定明天开始出去旅行，其实我小时候不想做演员不想做歌手，就想做登山运动员。现在终于把一切都能放下了，可以去做一直想做的事。我想好了，停在哪里，就留在哪里。
　　“久笙：
　　我现在在尼泊尔，在一个叫做帕普卢的地方，上午从加德满都过来，晚上睡在这里。这里离珠峰很近，不过我的身体登不了珠峰，只能远远地看看。明天试试看能不能登上萨迦玛塔峰，比珠峰矮一些，就在它旁边。这里很安宁，我在想就留在这里不走了也不错。隔壁就有小孩子读书的声音，很清脆可爱。对了，你有没有和亦琛打算再怀一个？如果不是我，你们的第一个宝宝可能已经要出生了吧。
　　“久笙，我到底还是没能登上乔戈里峰，太高了，我完全爬不上去。不过能登上萨迦玛塔峰我已经很开心了，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就像我们一样，我努力把你带到英国，你最后还是自己跑到澳洲去追唐亦琛了。呵呵，我明天打算到加拿大，还是登矮一点的峰吧，身体好像已经一天一天不行了。
　　“久笙：
　　我在一座山的山顶，风很大，不知道山叫什么名字，但是风景很美，我觉得我快要飞起来……久笙，我想你。唐亦琛这个家伙不会吃醋吧？哈哈。……久笙，我真的很想你。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这样我才能安心。
　　
　　她一直平静的看，直到最后一句才终于有汹涌的眼泪决堤。其实一开始她是高兴的，她终于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真相，终于吃了一个定心丸，终于有了最有力的东西反驳那个“方伯”的说辞。可是直到看到关俊伊说想她，她才好像突然醒悟过来，自己面对的是一份怎么样深重的感情。
　　“这是在他随身背着的登山包里发现的。我一直没去找你，一直没有给你，是因为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给你看——因为他一直没有寄出来过。我想也许，他只是想把对你说的话记下来而已。可是没想到这一年居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你和唐亦琛居然会两个人都失忆。既然你对你们的过去有疑问，我想俊伊写给你的东西，是最好的答案。”
　　久笙把这些明信片捂在胸口，心里百感交集。虽然有点晚，但她到底还是看到了它们。她终于确定了她最想要确定的事——她和唐亦琛以前一定就很相爱。她只想要知道这个，别的都不重要。
　　“谢谢你，群宇。”她将明信片郑重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我还要赶晚上的飞机回伦敦，你保重……我会再来的。”
　　“好，”她浅笑，“我祝你幸福。”
　　“谢谢，再见。”
　　群宇送她到车边，与燕吟幽也道了别。的士司机发动了车子，出发上路。
　　的士的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一道车轮的痕迹。
　　“等一下！！！等等！”车后突然传来群宇的呼喊，后视镜里是她奔跑追来的身影，“久笙！！！”
　　她们急忙停了车，久笙摇下车窗，看着气喘吁吁又面色悲楚的群宇，“怎么了？”
　　“久笙……久笙，”她语带恳求，“久笙，你……能不能留一张明信片给我……你，你知道的，他留下来的东西不多……我只要一张，一张就好……”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她放下骄傲，只想来求一张有关俊伊笔迹的明信片。
　　她的神情语气任谁都不会忍心拒绝。久笙抽出了第二张，递给群宇，“其他四张你先借给我好吗？等我带给唐亦琛看过之后再寄还给你。”
　　“谢谢你……”她将“抢”回来的明信片放在唇边亲吻，泪水从美丽清瘦的脸庞滑下，“谢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久笙给了群宇一个感激的微笑，“改天再来看你们，你好好保重。”
　　车子开出去，她忍不住回头看，就看到群宇把那张明信片贴在自己胸口，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路中央哭。
　　直到燕吟幽拿出纸巾来擦她的脸，她才发现自己也流泪了。
　　她接过纸巾来擦干眼泪，想着自己到底是为谁哭，为群宇，还是为自己。
　　也许都是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知道，苦将尽，甘要来。
　　
　　明天，就是久笙伦敦演唱会开唱的日子，作为第一个登上伦敦万人演唱会舞台的华人歌手，身上的压力不言自明。但是她的歌迷却给了她非凡的信心，万张门票在将近一个礼拜就已经售罄。她有时候真的会想孟骁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但是看着自己的表演视频的时候，又好像隐隐约约可以知道答案。不过她知道，自己可以更好。
　　入夜，她躺在酒店式公寓的床上，看着明天要演唱的歌单，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了。
　　他会来吗。
　　她咬着嘴唇想。
　　自己是希望他来的吧。希望他在台下看着自己，希望自己可以在他的注视中蜕变，希望这么多天的努力，这么多天的汗水，他可以帮自己见证。
　　可是又希望他不要来找自己，因为他如果来了，她必然再要伤害他一次……他可不可以，就远远地看着自己，然后走呢？可是他不来找她，她又怎么知道他来过了？
　　天啊！好烦。
　　“叮咚！”有人按响了门铃，久笙去开门，是酒店的侍应生，“Miss.Tao，您的信。”
　　她谢过，回到床上坐着，拆开看。
　　久笙：
　　见信好。
　　多日不见，实在是事务繁忙抽不出空，你现在事业稳健，我也不好多打扰你，不知道你近来可好？记得注意身体，你从小体质就不太好，现在工作很累，一定要多吃点东西，补充营养，才有力气唱歌跳舞。
　　今日给你写信，其实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历经波折，终于在云南找到了信名在坐牢时候的狱警。他终于承认，是有人买通他在信名的食物里下了毒！说白了，是唐亦琛给了他300万要借他之手杀死你父亲！但是他不知道唐亦琛这么做的原因，也不肯出庭指正唐亦琛，我会再尽力帮你查，一定将唐亦琛绳之以法！
　　另外，我前几日得到消息，他已经派人买通了关俊伊先生曾经的老友，可能要联合起来骗你，那个女人姓群，你要小心她。他这么做的目的，我猜想是要吞进你爷爷留给你的遗产。这事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爷爷当年遗产里有一大部分是留给你的，在遗嘱里是写明要到你结婚的时候才给你，到时候应该就会有律师来找你了。
　　俗事缠身，闲话不说，愿好。
　　祝演唱会成功。 
　　方伯
　　她闲闲看完，心里一声冷笑，把信丢在一旁，转身进了浴室。
　　
　　此时的唐亦琛，正在“盛世号”上，他下午从巴塞罗那港出发，沿西欧大陆线北上，预计明天下午到达泰晤士河口，然后进入伦敦。
　　公司在北美和欧洲的战略扩张进行得很顺利，辽家暂时似乎没什么动静，“夺权”也出人意料地顺利——辽青桐非常配合，辽释义也好像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公司刚刚转型完毕，利用时局捞到的资金正是该要派上用场了的时候，所以他找到了欧洲的地产大亨斯蒂文森，看准了暂时低迷的房地产市场。基本的合作事宜已经谈好，最后阶段，唐圣邀请对方在“盛世号”上签约。
　　所以，他才登上了这艘游轮，在时隔整整两年之后。当然，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存在他和久笙初遇的那一段，“盛世号”之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是唐圣名下收益不错的一处产业而已。
　　签约仪式之后盛大的庆祝晚宴，是唐圣要向斯蒂文森展现的实力和诚意。唐圣集团数位高层到场，对方也带着阵容豪华的团队。宴会厅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滚滚浪声中，是黑暗的海上唯一的热闹……
　　今夜的风有点大，波涛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有力的响声。已经过了凌晨，船上大多人都已睡去，他却毫无睡意，一个人慢慢地在船里走走看看。
　　是因为白天咖啡喝了太多了吧，是因为签完了合约有一点兴奋吧。
　　哈。他在心里嘲笑自己，找些那么假的理由来自欺。
　　因为想到她了，因为她的身影一直在不停地往脑海里钻，因为想起她心就会发疼发紧，然后变得空落落的。他苦心安排了行程，在忙碌的工作当中见缝插针地让自己明天可以在伦敦，却知道自己不会再去找她——她要他等的，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还可以等多久。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甲板，抬头看天空，今夜的天气似乎格外的糟糕，乌云滚滚，浩渺的海上天空连一颗星子都找不到。没有星星也好。他记得离开纽约的那个晚上，天空繁星闪烁，却衬得他一颗心愈加的孤寂。
　　“轰！”眼前突然一道闪电，从海面直通天际，紧接着就是巨大的雷鸣声，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显得尤其狰狞可怖。他似乎还从来没有见过海上的雷雨天气，一路走到船舷边，低头看浪涛激烈地拍打在船身上，闪电霹亮一整片海面，让人看清眼前的滔天巨浪，极为壮观。
　　“哗！”地一声，天空突然下起大雨，硕大的雨点瞬间毫不留情的落在他脸上身上，转眼就将他淋成了一个雨人。他也不想躲，这样的大雨浇在身上，有一种别样的痛快淋漓，雷声如爆炸般奇响无比，打得人耳膜胀痛。船身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他伸手想抓住船舷上的栏杆，却不料早已被打湿的栏杆像涂了润滑剂，手一滑没有抓住，船身又是一晃，他脚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头狠狠地撞到了甲板，又随着倾斜的船身直直地向后滑，在船体上又是狠狠地撞了一下，才停止。
　　“嘶……”他痛得几乎要晕过去，咬着牙捂着脑袋，死命扒着船舱外墙的一小块装饰物，才没有跟着晃动的船体再摔出去。
　　雨点继续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脑袋一阵一阵针扎一样疼，脑海里也仿佛有滔天的大浪在翻滚，弄得他整个人又晕又痛，船上的广播里船员在通知游轮碰上了暗礁正在抢修，他却几乎什么也听不清，耳朵像被蒙了一层厚纱，脑子里翻搅得他想吐。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游客请尽快回客房，不要在甲板上逗留！呀！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一位船员到甲板上来检查是不是有人还在甲板上，惊讶地看到唐亦琛整个人伏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扭曲，大雨砸在他身上，一看就情况不好。他赶紧扶住唐亦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幸好游轮正好碰到了暗礁搁浅了，没有再随着海浪大肆晃动，不然他还真的怀疑自己能不能把面前的人扶起来。
　　他把唐亦琛扶进船舱，问他住在哪间房，唐亦琛却已经完全讲不出话，面色惨白，紧紧皱着眉捂着头，还不时地打恶心。他四处看了看，边上就是船上的酒吧，虽然已经停止营业了可是还有人在。连忙先把唐亦琛架进去，找了张椅子让他坐下，才张罗着叫酒吧的服务生快快去把船上的医生找来。然后和另一个服务生张罗着帮唐亦琛换衣服，雨早就把他的衣服打得湿透，如果不立即换下肯定会生病的。
　　干爽的毛巾擦干了冰湿的身体，烤在壁炉边，又穿上了船上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厚实衣服，他觉得舒服多了，头也没有刚才那么痛，整个人清醒了一些，恶心也不打了。医生正好来了，问了他一些情况，查看了他脑后的伤势，认为是因为摔倒而撞晕了，再加上淋雨，才会让出现刚才那种情况。他看得匆忙，刚刚因为船体的剧烈晃动有客人摔伤了，他必须要马上去。只嘱咐他明天到伦敦之后如果还不舒服就一定要立即去医院，然后就匆匆离开。
　　“先生，喝杯酒，暖暖身体，你刚刚着凉了。”服务生端来一杯鸡尾酒，放到唐亦琛面前。
　　“谢谢……”他执起杯子，道谢，抬头的时候，却仿佛时光突然倒流。
　　“弱水三千，试试看。”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笑得可爱又得意，像是献宝。
　　他整个人突然顿住，呆呆地仰头看着面前的空气，仿佛又看到当年的自己，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酒杯……记忆中，仿佛还有那酒入口微甘却又烈入心脾的口感。
　　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触电一般转头看吧台，看到她手中拿着雪克杯，像跳舞一样调酒。指臂翻飞，帅气又性感。
　　记忆又跳到他自己这边，他笑着问她，“为什么这久要叫‘弱水三千’？”
　　她笑得耍赖又蛊惑，“秘密。”
　　“有没有‘弱水三千’？？”他突然转头问侍者。
　　“啊？”侍者一楞，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手抵在额头，脑海中海啸一般有无数片段奔涌而来，他颤着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一口，又喝一口，然后突然放下杯子，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跑出去，不顾身后服务生的叫喊，跌跌撞撞跑到一间餐厅前，已经打烊了，他手心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借着游轮的廊灯，看到里面的桌椅，仿佛看到自己坐在那，对面有一个活色生香的陶久笙，雪白的皮肤，乌亮的瞳仁，她皱皱眉看着自己，“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和你来吃饭？”又皱皱眉，“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一会儿牛排大餐上来了，她很快把自己的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对着他笑，“好吃！”，像是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咪，那么可爱，那么甜蜜。
　　他接受着突然回来的记忆，然后一路缓步地走，这条走廊是他和久笙那次饭后一起回房间的时候走过的，这个拐角是他与她告别的，这段楼梯上，他曾经对她讲过他的爱情观——现在想来多么愚蠢的爱情观，可他当时却把它奉若真理，还为了避免自己“爱上一个调酒师”逃也似地离开盛世号……
　　走出舱门，雨已经停了，天也已微亮，海面平静无波，仿佛半夜的惊涛骇浪不曾存在。他看着船边的白色围栏，慢慢的，仿佛久笙就在那里，穿简单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天空也变蓝了，衬在她身后，有一条狗悠闲地趴在她脚边，阳光暖暖地洒在她周身，像天使的光晕。
　　他呆着，看着，想着。无数曾经被遗失的片段汹涌地闪过他的脑海。他们在上海的小夜市吃夜宵，在香港的车里互相别扭，他在台下看着她精彩绝伦的演出，在顶楼的角落里强吻她……他们在降灵导的海边踏浪，在伦敦的唐人街吃早餐……他为了把她和关俊伊的绯闻压下去满世界飞着找人，在广州找被人带走的她的时候恨不得把她的经纪公司老板碎尸万段……听到她流产的消息他几乎急得快要发疯，在海边拥着她的时候心里疼得几乎要流泪了……
　　他一件一件地回忆，像电影一般地，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清晰，她笑，她生气，她冷冷地对他，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被他抱紧怀里拥吻……
　　甲板那边突然传来阵阵惊呼，他扭头，看到东方的旭日冒出了头，染红一整片海洋。突然好像她又在那里，对着初升的太阳微笑，左耳的钻石耳钉，在阳光的映射下一闪一闪。他突然想起他们失忆之后，在伦敦他第一次见到她，阴雨里那个孤寂的背影，像只受伤的小兽。
　　久笙，久笙，久笙！他手指有些哆嗦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想告诉她他想起来了！可是转念一想，又怕影响她今晚演唱会的情绪，现在应该正是最紧张的时候。
　　算了吧，他收起手机，晚上演唱会之后，再当面告诉她。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却不曾想竟是如此平静。他转身看东方，红日初升的海面金光一片，在暴风雨过后的凌晨显得分外瑰丽美好。
　　久笙，等我。
　　
　　游轮因为半夜的耽搁，一直到傍晚过后才驶进伦敦。唐亦琛与斯蒂文森友好道别，然后和夏啸天一起去久笙的演唱会。
　　尽管夏啸天已经把车飚到最快，可是仍然错过了开场。他们的票是最好的前区，可是因为他们到的太晚，已经几乎挤不进去。他也不想再挤，就站在前区左边的空地上，虽然很偏，可是台上的她已经在唱，醇酒一般的声音如海水一般将他的心包围，只要她在，他在哪里看都一样。
　　灯光绚烂的舞台，她在台上搅动所有人的心弦，带着舞群在黑暗里跳舞，扭着腰肢和乐手调情。舞台之上，她完全变得不一样了，唐亦琛不由得目光瞥向舞台的背景，巨大的LED电子屏上方，有几个字母闪闪发亮，THE QUEEN.
　　她唱起一首以前的歌，中文的，是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做的歌。唐亦琛惊讶地发现全场的人居然都可以跟着合唱，他身边的金发姑娘虽然发音不标准，却唱得那么投入。
　　他突然想起曾经——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他在上海看她的演唱会，也是她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看，也是同样的一首歌。她当时调着酒，对着台下的数千人，唱得潇洒又随意，像是自在的精灵；今天她站在一个国外的舞台上，没有酒，只有一支麦架，对着山呼海啸的万千歌迷，像是俾腻众生的女王，带领她的臣民征服全世界。他分不清孰优孰劣，只是觉得，她配拥有更多的爱。
　　“最后一首歌了，”她轻易说出这几个字，惹得台下所有人都不舍地尖叫，海啸一般，让她几乎无法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尖叫声却仍然不止，便不再等，继续说下去。
　　“这一首歌，曾经在这个城市唱过一次，今天再唱，只是为了问候一个朋友。我祝愿他，”她顿了顿，“幸福。”
　　前奏一响，就有耳尖的歌迷爆出尖叫，《life circle》!久笙和Roka?guan在gravitation十周年演唱会上唱的歌！
　　她望着台下，淡淡地笑，然后开始唱，女声部的唱了，男声部的，还是她自己唱，一首对唱的歌，她重新编曲，变成了独唱，虽然改编过了，却同样动人。她就这样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纯洁的白，扶着麦架，唱命运的兜兜转转，唱人生的世世轮回。声音响彻伦敦的夜空，
　　曲近尾声，久笙站立的地方突然缓缓升起一朵紫色的莲花，渐渐将她托起了半米高，然后缓缓左移，乐声渐止，莲花也快要移进后台，她在全场后知后觉的尖叫声中轻轻的吻了一声麦，说，“Good bye.”
　　然后，好像早就知道唐亦琛在那儿似的，她看准了人群边缘的唐亦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深到他觉得，她在跟他说什么。
　　歌迷呼声震天地喊着“安可！”，夏啸天看着周围的人群，“老板，去后台找久笙吗？”
　　他脑海中还满是她刚刚那个眼神，突然改变了主意，“不，不去了。”
　　
　　“老板，我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吗？”开车回酒店的路上，夏啸天终于忍不住，“以久笙朋友的身份。”
　　“为什么不去见她？”
　　“对，您明明想起来了，这么大的事，却不告诉她……甚至连夫人也不告诉……还有，为什么不招安德鲁医生过来给您做个全身检查？”安德鲁医生是唐亦琛失忆之后的主治医师。
　　“如果不是你成天跟在我身边瞒不过，我连你都不想说，”他沉吟一会儿，“明天早上早点起，陪我去科林医院做复检，那边的脑科不错。”
　　“是。”他不愿说，夏啸天自然也不能再多问，毕竟他是老板，还是恢复了记忆的唐亦琛。他这几个月接手公司之后进步神速，就好像是一个江湖高手突然被人废了武功，重新练了一套上乘心经，然后居然武功又恢复了，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他现在了解的、考虑的、猜测的、决定的，都因为巨大的信息归位而变得让人不得不信任。既然如此，夏啸天也只得帮他保密，原本打算回香港之后找沈熙安燕吟幽他们一起出来庆祝一下，现在也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而他还得对着多年老友熙安吟幽他们保密，真让人痛苦。
　　
　　第二天的检查结果很好，唐亦琛之前恢复得就不错，脑中的血块本就小了许多，又加上在海上经受的剧烈晃动和撞击，脑海中的阴影已经不见了，之前被压迫的血管也基本恢复了正常。
　　拿着检测报告出来，初春的寒风吹散他的黑风衣，背影在还未长叶的树枝下显得坚定又决绝。
　　“啸天，”他低声地吩咐，“你去公司把我昨天和你说的意思和伦敦这边的Mr.Lao谈一谈，记住和他谈，不要找Smith，他和辽释义关系不清不楚。等会儿中午我们在机场会合。”Smith是伦敦分部的负责人。
　　“是。”
　　
　　夏啸天开车走了，他一个人信步在伦敦的街道，凭着记忆中曾经的过去，到了唐人街，坐下来吃了一份那时候久笙说比国内的还地道的豆浆油条，又点了一份，放在自己对面，怀念那时候，她咬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然后唇上一圈乳白色。
　　久笙，什么时候，才能再带你来吃早餐。
　　
　　一个月后。
　　“久笙，久笙看这边~”
　　“左边左边！！久笙左边！”
　　“后面！诶好咧，笑一个！”
　　闪光灯频闪，大版面留着，重要媒体悉数到场，上海的超五星酒店会议厅，《酒醉的皇后》专辑中文版发布会终于姗姗而来。
　　隆重而简短的发布会，只半个小时就结束。之后接受了上海最大平面媒体的独家专访，专访的记者是一个精明干练又清秀的女子，问题精彩又耐人寻味。结束之后她给了久笙一张纸，请她照着纸上的内容为他们报下个月举行的三十周年庆典录一个祝福VCR.。
　　久笙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旭已OK.”
　　她笑了笑，“好的，我记住了，”然后抬头对着镜头，“祝贺《申城日报》创刊三十周年，愿晚报越办越好！”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微笑和对方道别，然后跟着燕吟幽一起坐车回酒店。
　　“吟幽，你不回去看看燕伯父燕伯母？”坐在车里，久笙看着窗外，突然问道。
　　“这两天太忙了，明天还要飞北京，实在没时间去了，没事，我和他们打过电话了，你不用担心我。”
　　“吟幽啊，你明天不用跟我去北京了，回家看看燕伯父燕伯母吧。”
　　“那怎么可以，北京那边的事情还……”
　　“孟骁会帮我打理，”她突然有点不耐，“你不用管。”
　　“久笙你到底怎么了？”燕吟幽察觉出了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我做了什么你生气了？”
　　“辽释义被捕了。”她一脸平静地叙述。
　　她眉心紧了一紧，慌乱的眼神转瞬即逝，“辽释义？辽氏电子的总裁？怎么被捕了？”
　　久笙闭了眼叹了口气，薄薄地唇瓣难过地抿了抿，“吟幽，我也不想多为难你，你回家吧，重新找一份工作，重新生活吧。你确实帮了我很多，我们算两不相欠了。”
　　她肩膀一僵，泄气地往下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国之前。”
　　燕吟幽突然暴怒，“所以你后来和我说的那些相信方伯之类的话，都是骗我？！”
　　“如果你不先骗我，我为什么要骗你？”久笙双目结冰一般寒冷，“刘师傅，您先下车逛一圈吧，我和燕小姐谈些事。一会儿打你电话。”
　　司机将车停在一处幽静的小路，然后离开，车内的空气顿时愈加压抑，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多少？”
　　“我全都不知道。你愿意说多少我就会知道多少。”
　　“我和他上床了。”她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不让久笙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和辽释义？！”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说……感情这种事情，是老天爷造出来玩人的游戏。”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辽释义？”久笙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十二岁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那时候他大概四十不到吧，青年才俊，意气风发。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迷恋他，收集他的信息，甚至关注他公司的发展。去年你出车祸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终于做了他的访谈。我表面平静，心里激动得快要死过去。哪知访谈刚结束就收到你出车祸的消息，当时也就没有和他再联络。后来台里的编导别有用心地剪了他的访谈，完全打乱了我们谈话的思路、歪曲了他的意思，我当时本来就因为你的事心情不好，一气之下就辞职不干了。谁知道过了一个星期他竟然就来找我……你知道的，有些事，如果来了，就挡也挡不住的。
　　“那一段日子我简直像在做梦，我每个星期都能见他一次，我们后来甚至还偷偷跑去了大溪地玩了五天。我知道我做了无耻的情妇，可是对象是他，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后来他才告诉我，其实，他是你的亲叔叔，他和你父亲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而唐亦琛，是他和陆千雅夫人的孩子。”
　　“所以你在帮着他千方百计要让我和唐亦琛分开？”
　　“难道这样你们都要在一起？”
　　“你就这么信他？帮他给我递方伯的信，告诉他我的想法、我的行踪，我跟你说我不想信唐亦琛了你就高兴地迫不及待要告诉他？”
　　“久笙你和唐亦琛有血缘关系的你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第一，我父亲没有任何兄弟，我父亲是我奶奶的第一胎，生我父亲的时候我奶奶就难产而死了，所以同母异父完全就是无稽之谈。第二，唐亦琛和他爸是完完全全的父子，我早就找人调到了他俩的血缘分析报告——因为辽释义怎么和你说的就怎么和方伯说。第三，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如他所言，那为什么不让你们告诉我们真相好让我们彻底死心然后分开？因为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了！”
　　“呵，”她突然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怎么会没想过？只是我说服自己相信罢了。等事情成了，他会给我辽氏的股份，让我有一个孩子。”
　　“这种承诺你也信？”
　　“我们签了协议。”
　　“你……”久笙语塞，“我一直以为你分得清是非。”
　　“哼，”燕吟幽冷冷地笑，“是非？什么叫是非？对我来说，有他就是是，没他就是非。反正你没了唐亦琛还有沈熙安个傻小子死死等着候着，你愁什么？”
　　“是不是还有沈熙安的原因？”久笙眉心紧了紧，“你帮辽释义拆散我和唐亦琛，是不是还因为沈熙安？”
　　“大概吧，”她自嘲地笑，然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在你手机里装窃听器，在你房间装探头，你是不是都发现了？”
　　“不然呢，我再傻傻地和人打电话让你们知道我发现了你们的阴谋？”
　　“这不是阴谋！久笙我们是想帮你！”
　　“你还在麻醉你自己吗？你自己都不信那些话的，你不要再把辽释义的话当成圣旨了，他害死了我爸爸，他会进监狱的！”
　　“你说什么？”空气瞬间安静，“你不是说他已经被捕了吗？！”
　　“我们的对话已经通过电话被警方录下来了，他马上就要进监狱了。”
　　“你骗我！”她转眼震惊地看着久笙，眼睛瞪大到狰狞，“你让我害死他！你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燕吟幽突然完全失去理智，发疯一样抓住久笙的手腕往自己脖子拉，“掐死我！你掐死我吧我求你了，你杀了我！！！”
　　突然有人拉开了门冲进来，箍住燕吟幽的脖子，手臂在她脑后敲了一下，她怔了怔，眼睛一翻，昏睡了过去。
　　“陶小姐，”来人摘下墨镜，“我是阿阔，唐先生派我保护你。”
　　久笙点点头，她一直知道他的存在，陈旭扬跟她提起过，“你来开车吧，先把燕小姐送回家。”
　　“陶小姐，唐先生明天也在北京。”
　　她眼眶酸涩，“好。”
　　
　　她醒来，是傍晚，睁开眼，是熟悉却又许久不曾回的家。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到家了？她皱了皱眉，撑起身子，颈后突然传来一阵酸痛，倒突然提醒了她什么——
　　释义！！
　　释义要被抓起来了！！
　　她“唰！”地掀开被子，顾不得脑后的钝痛，翻身下床开了橱门就换衣服，释义，释义，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房内的动静似乎惊动的屋外，围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试探性的往房里看，“吟幽你醒了？”
　　她“嗯”了一声，“我有急事要出去。”
　　老太太有些局促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么快就走啊？陶小姐说你疲劳过度，让你多休息两天呢。”
　　“不休息了，”她急急的换好衣服，拎了包就往外走，“我有急事。”
　　却看到年迈的老父拿着铲子，站在桌前愣愣地看她，“吟幽，才回来一会儿，才醒就要走？”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一桌子菜，脚步顿了顿，“实在是事情太紧急了，我忙完了再回来。”说着就开了门往外走，留下铁门哐当的声音。
　　摁了键，电梯却迟迟不来，停在某个楼层不知道在干什么。心里越来越烦躁，站在楼梯间踱来踱去，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父亲拿着铲子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和母亲往围裙上局促地蹭着的双手，还有那一桌子的菜。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开启，她却滞了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掉头往回走。
　　母亲惊讶地来开门，“吟幽？忘带什么东西了吗？我去帮你拿。”
　　“不去了。”她笑得有些微微的抱歉，进了门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口挽到胳膊肘，径直往厨房去，“爸，做什么呢这么香，我来帮你打打下手。”
　　
　　万米高空，一杯水，一个人，一扇不能开的舷窗。
　　窗外是深蓝的天幕，冷静的月亮，寂寞的眼底，思念的光。小小的耳钉在耳垂上闪着微微的光芒，有一种遗世的安静。
　　习惯性地把手探进口袋想要摸打火机，却什么也没摸到，才想起上飞机前已经把火机和行李一起托运了，只觉得手上空落落的，于是一口喝干了一次性水杯里的水，然后拿在手里一折一折地玩。
　　还没有告诉唐亦琛事情已经解决，也拜托陈旭扬和阿阔先不告诉他。或许是她的固执，或许是心存了太多抱歉——她只是想当面的、亲自的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一定会气自己，气她不告诉他真相，气她让他等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气她不让他帮她。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怕他身边有辽释义的眼线，怕他一个不小心情绪不对露了马脚打草惊蛇，她就拿不到辽释义害她父亲的证据。她怕这怕那，瞒着这个瞒着那个，最终导致连他也得骗。
　　可是她也知道的，他生气也不会生得多严重，哄哄他，也就好了嘛。
　　陶久笙啊陶久笙，你不就是仗着人家喜欢你，才敢这么为所欲为的？心里好像有个小巫婆跳出来，戴着架到鼻翼的眼镜，鄙视她。
　　切，那他……是喜欢我嘛！又有一个小人跳出来得瑟，只有窗外的月亮看见她嘴角突然上扬的可爱弧度。
　　原本是下午的飞机，却因为天空的狂风暴雨，在北京落地已是九点过后，今年的第一场大雨突然降临，把整个城市被淹没在一片激烈的雨声中。
　　有大批的歌迷在首都机场守候，幽默地举着“皇后回京 美酒相迎”的牌子，她出现的时候震天的尖叫简直要掀翻屋顶，让人觉得外面的暴雨下得真是安静。
　　孟骁前一天到了北京打点些事，这会儿带着宵宵和司机一起等她。看着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宵宵眼眶里一下子就涌满了泪，好想抱抱她再骂她一顿，可是人潮圈着他们围着他们，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咽了眼泪，拎着行李往停车场去。
　　“久笙，这位是？”孟骁疑惑地看着阿阔，方才不方便问，看他一直跟着久笙，却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明明他昨天上午离开上海的时候还没这号人的。
　　“是唐亦琛派来保护我的人，他那个家伙，就是乱担心的。”她搔搔头，小小抱怨里竟然语带娇嗔，惊得孟骁一时张大了嘴不知该作何答，“你不是昨天好像还不愿提起他似的？怎么这会儿又好了？”
　　“哎呀，吵架吗……好了就好了呗，”她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疑惑地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宵宵，“这位美女是？”
　　“久笙，她是宵宵，你以前的助理。”
　　“哦，你好！”她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我失忆了。”
　　“……哇——！”宵宵看着她，憋了两秒，竟突然地放声大哭，“陶久笙你个混蛋你个死女人，一声不吭玩失踪，害得我们担心死，然后又有人过来收购了公司，让柯总去国外，把我送回老家，还老有人暗暗盯着我……呜呜……害得你回来了我都不能去找你，你还闹个失忆！连人都不记得了，呜呜呜呜……”
　　“你说什么？有个收购了公司？什么公司？我以前的公司？”
　　“恩……当时你，嘁，不见了，”她抽噎着，“公司也，没什么业务可接，撑了两个月，突然就有一天，有人出5000万把公司收了，柯总犹豫了一下，嘁，就卖了……”
　　“五千万？！”孟骁差点一个倒栽葱从椅子上摔下去，“你们以前那小公司没了久笙值五千万？谁这么脑抽筋把钱当草稿纸啊？”
　　“辽释义。”久笙微微冷笑，嘴角上扬一个冰冷的弧度，“五千万，买宵宵和那个柯总消失。”
　　“辽释义？唐亦琛弟弟的丈人？”孟骁眉头一扬，“他干嘛要买他们两个消失？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陶久笙郁闷地吹了口气，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被她吹得一飞一飞的，鬼知道那个辽释义到底和她爸结了什么不共戴天的梁子，简直就是想把她往死里搞，“以后再说吧，孟骁，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啊？”孟骁一脸“难道你要去搞雨中夜游吗？”的表情。
　　“回家？”她一下没反应过来，“谁家？”
　　“当然是你……”孟骁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她失忆之后还没回过北京的家，神色温柔了一点，“回你以前就在北京租的房子，一直没转出去呢。下午宵宵还特地帮你都打扫了，保证和你以前住的没两样。”
　　“那你们呢？”
　　“我的大小姐，我家就在你家隔壁好吧。”
　　“那宵宵呢？”她转头问一旁的前助理。
　　高气压……强电流……劈劈啪啪啪啪劈劈……不对，有情况！
　　为什么阿阔和宵宵两个对视得感觉快粘上了？
　　孟骁也发现了不对劲，冲久笙扮了个鬼脸，很想把这俩明送秋波的丢下车淋雨玩浪漫。
　　
　　下着大雨，路面情况不好，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久笙在北京的小区。车子停在停车场，孟骁帮她把行李从车后箱里拿出来，久笙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那个，我还有事要出去，你能帮我把东西先拿上去吗？”
　　“这么晚了你去哪？！”孟骁一惊，“别明天早上我吃早饭的时候要看到旗下红牌午夜逛酒吧的新闻啊。”
　　“去，”陶久笙送他一个白眼，“我真有事，找人呢。”
　　“哦，去会相好啊，”孟骁一脸恍然大悟，看看宵宵又看看准备坐进驾驶室的阿阔，“你会相好，就把人小两口的拆散了，多不厚道啊。”
　　说得宵宵脸唰地就红了，阿阔黝黑的脸上也泛起不自在的红晕，宵宵拎起一包东西就往电梯走，“你们路上小心点。”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车子冲进雨里，雨越下越大了，路面积水快有十厘米深，车像激流勇进一样在睡眠劈开一道水花，笔直往京郊冲。
　　“阿阔，他住哪啊？怎么越开越偏僻了，不是去他的酒店吗？”
　　“先生今晚不在酒店，他的司机说他往京郊开了，我猜，他在一个农场里。”
　　“哦。”他去农场干什么？心里正疑问，忽听阿阔又说：
　　“陶小姐，您以前也和先生去过那里的。”
　　“哦？”她心念一动，忽然来了兴致，“阿阔，你还知道什么？我说……我们以前。”
　　阿阔难得微微一笑，似是勾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小姐和先生以前啊……事情太多了，一下子我也说不上来，下次吧。等我慢慢回忆好了，等哪天先生也在，我再统统跟您还有先生汇报。不过小姐，我多嘴问一句，您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车内突然一下子安静，她望着车窗上的水帘，静默。
　　“是我多嘴了，”阿阔连忙道歉，在心里想抽自己耳光，“其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将来才比较重要。”
　　她还是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不知道想了什么。
　　阿阔也不敢再说，暗暗怪自己多嘴，更加速地往郊外驶去。
　　车子拐进一处农庄，驶上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有一幢小木屋，在暴雨里散着温馨的橘色灯光，像茫茫大海里的灯塔，像狂风暴雨里的港湾。再靠近，果然见到唐亦琛的车停在木屋外。久笙微微有些闪神，脱口而出，“我都没你了解他。”
　　“爱和了解不划等号。”阿阔一整晚脑子里都跳着一年多未见、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宵宵的脸，有些多话，有些愈矩，不过他不后悔，“小姐，快进去吧，先生等了您太久了。”
　　她开了车门下车，手心却发热发汗，关车门都差点没关住，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因为要见到唐亦琛而变得紧张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轻易地原谅她？
　　“小姐，先生就在里面，您进去吧，我不打扰，先告退了。”阿阔看着她走上台阶，站在门口，这才放心地倒车，走人。
　　他才不要在这边看他们亲亲我我，反正老板有车，他要去找那个马宵宵说清楚！
　　所以说，这人一恋爱，必然性情大变，这是真理。连阿阔这样的汉子，也逃不掉。
　　她傻傻站在门前。
　　暴雨的声音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有隐隐的钢琴声，从木屋里飘出来。
　　而那个男人，正对着曲谱，有些笨拙地练着指法，弹着练过钢琴的人都熟到烂的车尔尼练习曲。
　　他背对着自己，穿着白衬衣，套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背心，袖口挽到手肘，很不熟练的弹奏着，却让她几乎心口一滞。
　　呆呆地站在门口，完全忘了敲门，忘了进去。
　　暴雨如注地下，虽然门上有雨棚，还是会有雨点被大风吹到她单薄的身躯上，打湿干净的白外套，把她的头发弄得湿嗒嗒的，服帖地趴在脑袋上。
　　印象中，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静静的，躲在背后，好好地看看他。
　　总是他在看自己，撑着伞，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她蹲在毛毛细雨里；站在舞台下面，看着她在台上唱歌，和歌迷一起给她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像深情又安静的守护神。
　　好像心有灵犀一样，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一回，便愣住。
　　站在门口的那个傻子，不是那个让他朝思暮想得快得失心疯又偏偏不敢去找她的人又是谁？！
　　久笙看着他一会儿揉揉太阳穴，一会儿闭着眼睛又摇了头狠命睁开，见她还是站在那里，这才急急地站起来，碰歪了琴凳，冲到门口就把她一把拉进门。
　　“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他，眼神清明，又有点歉意，“你等我好久了吧。”
　　唐亦琛哑了声音，有点小责备，“再久点我就疯了。”
　　“哎，”她主动伸手环抱住他的腰，“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唐亦琛伸手把她紧紧圈在怀里，狠狠往自己身体里摁，觉得自己从大脑到心脏到脾胃到血骨全都泛起带酸的甜，一阵一阵地刺激他的眼鼻，搅得他天翻地覆，只能加大手上的力道，来试图平复心里的剧烈波澜。
　　她到底是回来了，回到自己怀里，乖乖地主动地结束他无底洞似的等待，然后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等了。
　　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情话。
　　她软软糯糯的声音，轻轻地从他胸口散出来，宣告他漫长的等待结束，告诉他以后都会是有她相伴的灿烂晴天……
　　他手臂又收紧，把她纤细的身子狠狠地锁在自己怀里，低头亲吻她柔柔香香的短发，酸甜的，柠檬的味道，和他心口的味道一样。
　　她温顺地埋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咬了咬唇，“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他低头亲吻她微微上翘的鼻尖，“但是你能告诉我，究竟怎么了吗？”
　　他做过无数种猜测，甚至派人查过，却得不到什么答案。
　　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郁闷到要暴走。
　　失忆的时候还算了，恢复记忆之后，那些刻骨铭心的感觉都回来了，过往的甜蜜和折磨统统都回来了，每每想起心口都会有一阵剧烈的跳动，可是那个曾经在他怀里和他亲密无间的女人现在却变得遥不可及，好像有一道厚重的屏障挡在两人之间，他试图把它拆掉，却被她再次轻易地建立，死死挡住，不让他过来。
　　“哎。”久笙轻轻叹一口气，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又拍拍边上的空地，“坐，陶姐姐给你讲故事。”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点点她的鼻尖，“皮！”
　　“那个辽释义，你认识吧？好像是你弟媳的父亲。”
　　他点头，“他怎么了？”
　　“他好像和我爸爸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她扁扁嘴，开始叙述这几个月来的事，“你记得在英国那次不？我打电话给你，说想你，后来你就来了。”
　　“嗯。”说起那次他就气，为了她丢下全公司的人飞到利物浦，却被她拒之门外，那种被她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的感觉让他想起来就有暴力冲动，哪里忘得了。
　　“我打你电话的时候是因为刚刚知道关俊伊……死了，很难过，很怕，就很想你，想要看见你，好像看见你就会安心一点。挂了电话之后，我想着你就要来了，就没那么怕了，没那么难受了，于是就又一个人出去散心。谁知道走了没多久，就遇到一个老伯，和我爸爸年纪差不多，他说他叫方叔叔，是我爸爸以前的老朋友，后来我在国内做歌手的时候，也经常和他说说心事。他说……”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唐亦琛一眼，“说我爸爸的死和你有关，还说，我怀的是关俊伊的孩子，你……强要了我，我才流产的。”
　　靠！他想砸酒架！哪儿来的方叔叔，这等颠倒黑白的本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就这么信他了？所以不愿见我？！”
　　“我不知道。我当时很乱，突然知道关俊伊去世了，本来就一团乱麻了，他突然出现，跟我说事情居然是这样的。我不想信他，可是我也不想见你了，像个鸵鸟一样，就想逃了再说……我记得小时候是有那么一个姓方的叔叔，和爸爸关系不错，也挺喜欢我的，就不知道该信谁好。过了几天，我要离开英国，整理行李的时候突然翻出一张纸，是那天你的老同学陈旭扬过来看我们的时候给我留的。我想起他说过他是ICAC，做警察的，就想他是不是可以帮忙。给他打了电话，他约我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见面，我跟他说了方伯的事情，他很生气，大骂了一顿，然后跟我保证我孩子绝对是你的，你也不会害我爸。后来我就拜托他帮我调查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旭扬怀疑方伯身后肯定有人指示，怕你知道了去找方伯打草惊蛇，就先决定不告诉你。
　　“对方也很保密，陈旭扬查了一个多月才发现那个方伯和辽释义有来往，后来发现我的手机被人装了监听，我也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再后来发现燕吟幽——就是我的经纪人，也是我大学同学，和辽释义关系不一般，我才开始在燕吟幽面前演戏。辽释义的目的就是拆散我们，所以更不能告诉你……”
　　“想要我配合你们演戏？”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来。
　　久笙咽了口口水，看着他小心翼翼，“就是要给他们我们两个没戏了的感觉……方伯确实是我爸以前的朋友，他帮辽释义拆散我们两个，辽释义给他200万。陈旭扬还掌握了他公司偷税的证据，他现在可能已经被捕了。”
　　“所以那次在纽约，你是故意拉开着窗帘和我亲热然后把我推开？”
　　“……”
　　“你们两个要气死我！”他生气地站起来，扯松了领带，拿起酒架上的酒开了一瓶仰头就喝，“一个是我女朋友，一个是我最好的兄弟，居然联合着在那密谋那么大的事还不告诉我！你们就这么担心我搅乱了你们的事？你们能演我就不会演？”唐亦琛越说越气，“陈旭扬这个死王八蛋，还假模假样地过来安慰我，说我要等你，要给你时间，不要急……son of a bitch！”他狠狠踢了墙面一脚，他要骂脏话！他还以为她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担心得要死，紧张得要死，虽然嘴上说相信她说耐心等，可到底还是怕的，心到底还是悬在半空的，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陶久笙，你还真憋得住！”他浑身滋滋冒着火，拿着酒瓶叉着腰喘粗气，“你们两……唔……”
　　柔软的唇瓣欺上来，堵住他的嘴。
　　她手臂勾着他的颈后，轻轻地在他的唇上辗转舔舐，他浑身的肌肉倏地一紧，大脑还没反应，手臂已经条件反射般在她腰上牢牢地圈起来，有点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把她的小丁香卷起来吸住，连舔带吮的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想死他了……
　　真是要命。
　　他向来自诩理智冷静思路清晰，一碰上她都成了那迷雾中的幻影。明明还生气呢，明明还一肚子火呢，明明还想骂她一顿打她手心呢，可是她居然就这么主动过来吻他了，就像最炙心的毒药，灼得他浑身都乱七八糟，脑子里迷迷糊糊翻腾成滚烫的岩浆，脊背上的电流从尾骨一直窜到后脑心，再从前面一直窜过心口窜到腹下，把他刚刚还在的郁闷和火气全部电焦成灰烬，掌心在她背后把她的衬衫都揉皱了，舌尖与她的热烈纠缠，只想要多点，再多点，还不够，根本不够……
　　终于吻够了吻狠了，久笙气喘吁吁地从他嘴里逃出来，脸色红红，唇上湿湿的，鼻尖都被他吻得出汗了，在橘色的灯光下映着亮晶晶的光。
　　她亲亲他下巴上的胡渣，声音低低柔柔的要把人心脏给捏酥了，“不生气了，好么？”
　　墨黑的瞳仁里是他的倒影，他假模假样地唬着脸，“我寝食不安地过了小半年，这么吻一下就完了？”
　　她神秘地笑了一下，拿过他手上的酒瓶，转了两圈，离他一米远，斜斜地倚在钢琴上，修长的手指解开衬衫最上的两颗纽扣，对着酒瓶当话筒，开始唱，
　　“听不听 卑微的声音 
　　醒不醒 迷幻的酒精 
　　冰不冰 鲜红的唇印 
　　惊不惊 冷暗的幽灵 ……”
　　她的唇和瓶口若即若离，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暗红的瓶身上凸印美好诱惑的线条，另一只手在钢琴的琴身上肆意地点着节奏弹，看在他眼里，好像是弹在他心口的皮肤上。
　　“WOO 为什么 谁把谁出卖 
　　WOO 失败 看谁活该……”她笑得邪气，唱到这里看他一眼，和着轻轻摆动的胯骨，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都化成无形的利剑，划开他的胸口，让他热血奔涌。
　　
　　“谢谢谢谢 与生就俱来 我为你而爱 
　　不谢不谢 命运就安排 我为你而来 
　　
　　谢谢谢谢 与生就俱来 我为你膜拜 
　　不谢不谢 命运就安排 我为你存在……”
　　她唱完，侧着身挑逗似的吻了一下酒瓶的瓶口，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唱完了，鼓个掌吧？！”
　　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锁着，手掌不老实的抚上她的纤腰，“挺标准的，谁教你的粤语？”
　　她一愣，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陈旭扬啊。”
　　他脸色立即一冷，“你们来往倒是不少。”
　　她立即换上鄙夷的神色，“不会吧？！他的醋你也吃？”
　　唐亦琛依旧唬着脸，额头却已经抵上了她的，“我气还没生完呢。”
　　说完自己也一愣，明明是生气的话，出口却变了语气，像情侣之间的撒娇，全然没有生气的架势。
　　她小眉头皱起来，“你要求真多！难道要我以身相许吗？”
　　他低头埋在她锁骨上就吻，连吮了好几下，又吻上她敏感的脖胫，咕哝着，“难道你不想吗。”
　　“色狼！”她大力一把把他推开，跑到角落里呆着，把酒瓶往身前一横，“不许过来！”
　　唐亦琛耐性都耗光了，浑身肌肉都紧绷，忍耐力濒临极限，强压着早已不受控制不断升腾的欲火，脱了羊毛背心，又一颗一颗解自己衬衣的纽扣。
　　“啊！”她捂着脸做害羞状，“天啦！耍流氓啦！”
　　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她忍不住张开五指偷偷看，却看到他已经□着上身，灯光下强健的肌肉线条和小麦色的皮肤组合成另一种妖孽的解释，看得她心跳噌地一下就快了。
　　他在逼近，逼近，逼近。停在她面前，柔柔地叫她，“久笙……”
　　声音低低地有些嘶哑，她咽了口口水，把五指从脸上移开，微微眯着眼睛看他，突然有了一点小委屈，“我们也是怕事情万一出现意外，会拿不到他把柄。”
　　她知不知道，她这样有一点哀怨的小神色，有多性感？！
　　他把她欺在小小墙角，受不了了，他要欺负她！
　　又是热烈到把人灼烫成灰烬的吻……舌纠缠在一起，他使坏去挑她最敏感地上颚深处，感觉到她浑身倏地一颤，自己也浑身紧到发疼了……
　　手嘴并用地把她的白衬衣脱下来，他微眯着眼睛看她雪白的身子，浅金色的内衣下罩着她饱满的圆润，毫不留情地刺激他的神经，他下身抵着她的，猛地一硬，她又是痉挛般地颤了一下，咬着下唇皱着眉看他，眼睛里要出水。
　　“久笙，久笙，久笙……”他念咒语一样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咕哝着吻上她嫩白的胸口，手指游移到后面解她内衣的扣子……
　　
　　汗水低落在地板上，又渐渐风干。
　　温馨如童话一般的小屋，散着醉人酒香，混合着渐渐平缓的喘息声。
　　他压在她身上，一口一口地轻吻她嫩红的嘴角，感受到她的神智一点一点归位，手指温柔地轻轻抚触她柔软的入口，“疼吗？”
　　她浑身一个激灵，“你……你别碰。”
　　他有些心疼，自己刚刚是有些粗暴了，翻身爬起来，把她打横抱起，转移到壁炉前，那里铺着地毯，“别着凉。”
　　她魂魄好似还没回来，像个娃娃一般任他摆弄，唐亦琛浅浅地吮吻她薄薄的上眼皮，“久笙。”
　　“恩？”
　　“我想起来了。”
　　她嘴唇微微地一抖，转头愣愣地看他，“想起来？”
　　他吻她嫣红的脸蛋，“宝贝，我恢复记忆了。”
　　陶久笙意识终于全部回笼，皱着眉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你演唱会的前一天，在海上。”他侧着身搂着她，“说来话长。”
　　“你全想起来了？我们以前的事……你全想起来了？”她倏地坐起身，手臂还是害羞地挡在胸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以前……什么样？”
　　他也坐起身，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我们以前啊……和一般的情侣也没什么两样，吵吵架，闹闹别扭，你爱我，我爱你。”
　　她八字眉一皱，“能不能具体点儿？我要听。”
　　她双手抱在胸前屈身坐着，锁骨显得格外立体性感，他忍不住低头深深地种了一朵嫣红，“具体的有好多呢，你要听哪个？”
　　“恩……我们怎么认识的？”
　　“一见钟情。”
　　她打他，“具体点！”
　　“哦，就是我在游泳练闭气，然后你突然就掉下来了，然后我就把你捞起来了。”
　　她眨着晶晶亮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爱上我了啊。”
　　她踹他一脚，“去！你就编吧你。”
　　他捉住她不老实的脚丫，挑逗似的在脚心吹了口气，翻身把她压倒，轻轻地在她耳边一边吻一边低喃，“没编，就是我也爱上你了。”
　　她娇嗔地瞪他，“哪那么容易爱上啊。”可是脸却不自在地红了，推他抵着自己的胸口，“诶，你干嘛！”
　　他鼻尖抵着她的，热热的气息拂面而来，“不是跟你说了是一见钟情吗？”
　　他瞳孔里是她的倒影，她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滞了半拍，瞬间好像脊背都麻了。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低头啄吻了一下她的下巴，一边沿着脖子吻下去一边说，“且听下回分解。”
　　“喂！”她不干，“我要听……唔……”
　　她的小嘴越聒噪，他越是想深深含住。
　　浑身都是四窜的电流，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的纠缠和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尾骨的酸麻电流，闭上眼，整个世界都是噼啪漏电的神经元，噬人心骨，消人魂魄。
　　
　　“叮铃铃……”睡意朦胧间，唐亦琛就被一阵电话铃响吵醒，艰难地爬出被子捞起电话，一边琢磨着以后北京的房子也得请几个佣人了。
　　“你好，哪位？”
　　“唐亦琛！还我久笙来！”接起电话就听到那头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咆哮，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孟骁的声音，轻轻地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姑娘，“轻点，她还在睡呢。”
　　“还！我！久！笙！！”孟骁不顾形象地放开嗓门大叫，他要抓狂了。
　　唐亦琛崩溃地揉揉耳朵，把电话拿远，“今天的活动很重要？”
　　“两个小时后是专辑发布会，之后还有签售，重不重要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要临时放了全中国媒体和歌迷的鸽子就真的跟你回家当少奶奶吧！奶奶的，你们真是，气死我了！”
　　“那也蛮好，”唐亦琛笑眯眯地看着仍然熟睡的久笙，想象着孟骁在那边暴走的崩溃样子，不由想笑，“放心吧，我会把她送到的。”
　　说完挂了电话，歪头看着熟睡的久笙。
　　昨天折腾到凌晨三点多，实在不行了，不可能在木屋过夜，于是两个人套了衣服到了他在北京的寓所，一起洗了澡，她已经困得不行，强忍着没再要了她，搂着她入睡。
　　4点到现在……唐亦琛看看床头的水晶钟，11点，才睡了6个多小时。
　　他皱眉，太少了，他的小久笙，肯定还没睡够呢。
　　何况他昨晚上又那么疯狂，简直是魔鬼附体了。
　　哎，肯定把她弄得精疲力竭了……
　　他低头深深地看她，套着他的浅灰色衬衣，纤瘦的身躯埋在里面，小脸陷在大大软软的枕头里，她唇角天生有微微的上扬，看着就甜蜜，看着就可口，像颗蜜糖一样，让他忍不住想狠狠亲。
　　想亲不亲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低头一通狼吻，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是时候把她吻醒了，该参加的还是要参加的。
　　“嗯?”她皱着眉，模模糊糊转醒，唇舌被他纠缠住，条件反射般地抱住他宽厚的背，口齿不清地咕哝，“你又醒啦。”
　　他迷恋地一下一下咬她轻薄诱人的果冻唇，“你老板要过来抢人。”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他趴在自己身上，发丝微乱，眼神有一些迷离，虽然没有笑，可是却让她觉得好温柔，也有一点……性感……
　　她突然想起这个词，是因为昨晚某个迷乱的时刻，他曾经在耳边说，“久笙，你实在太性感……”
　　当时没有在意，可是现在再回想起来，怎么觉得那么不好意思呢。虽然也不时看到听到歌迷用性感形容她，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于是陶久笙很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唐亦琛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耳垂，嘴角突然挂上一丝笑意。
　　“笑什么？”
　　他低头吻了吻她可爱的鼻尖，“我笑啊，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早上醒来，也脸红了，而且……”他又低低笑一下，微沉的笑声却弄得人心里麻麻痒痒的，“从脸红到背。”
　　说完却觉得她神色有些黯然，果然她声音有些失落，“我连……第一次，都不记得。”
　　唐亦琛温柔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地蹭她头顶的发，“我不是想起来了吗？我们已经阶段性胜利了。”
　　久笙依赖地双臂环上他的腰，“我……会想起来的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抱住她的手臂。
　　会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想得起来，或者想不起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她内心深处选择遗忘那些让她受伤的过去，那么就遗忘吧。
　　反正，有他在。
　　
　　下午，陶久笙姗姗来迟的新专辑中文版终于在北京最大的购物中心盛大签售。
　　汹涌的人流几乎要把整个商场一楼挤瘫，不时传来的尖叫穿插在商场播放的久笙的歌声中，刺激得人心脏愈加激动非常，人人都手捧专辑紧张地排队，祈祷轮到自己的时候不会宣布“签售仪式到此结束，请各位有序退场”。
　　队伍中，有一男子，玉树临风，气质卓然，穿款式简单却剪裁精良的白衬衣西装裤，外面套着一看就质地上乘的灰色风衣，戴着墨镜，虽然看不清脸，可是……
　　人群自动与该人保持一段距离，同时在看久笙看得脖子累了的时候也不时回头瞥瞥这个大帅哥。
　　“那人是谁啊，也是久笙的歌迷吗？”
　　“好像有点像唐亦琛诶？”
　　“难道不是唐亦琛吗？！”
　　“不是啊，身材挺像的，可是脸不像啊。”
　　“我觉得挺像的，他又想追久笙？”
　　“肯定不是的，唐亦琛比他白多了。”
　　…………
　　“谢谢。”“谢谢。”“谢谢。”
　　她一张一张地签，一次一次地道谢，他一点一点靠近，终于在人群的夹缝中看得清她的脸了，笑得那么明媚灿烂的面容，神采飞扬。
　　“谢谢！”
　　她又一次抬头，举着签好的CD，却瞬间僵住。嘴唇从微笑的姿势变为惊讶的形状，唇微微地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面前的人缓缓摘下墨镜，在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中，将墨镜放进风衣的前侧口袋，然后掏出一枚戒指，笑着看她，眼睛里满是柔情。
　　他单膝下跪，声音坚定有力，“嫁给我。”
　　“啊——”“啊！”“啊啊！！”有压抑短促的尖叫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商场炸开，又立即恢复平静，整个商场只剩下久笙的歌声在回荡。
　　“你工作很忙，我工作也很忙，我们可能会连着好些天不能在一起，但是我相信，不管在哪里，你心里都会有我，我心里都会有你。
　　“我知道你忘记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一年，可是我们将来还会有五年，十年，几十年，一百年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到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你会发现，失去的那一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何况，那一年有的东西，我们都已经找回来了。
　　“我知道世界变化太快，许多事情都会发生，会脱离我们预想的轨迹，但是我知道有一件事情永远不会变，就是我爱你。
　　“所以，久笙，嫁给我。”
　　他一手举着戒指，一手放在心口，像是中世纪英俊的贵族骑士，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闪光灯亮成一片，她心脏狂跳到要失控，她再怎么想也不会料到他会跑来她签售这样大庭广众的场合求婚，她知道自己现在脸通通红，她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可是心里有蜜汁四溢，她觉得自己血液快变成糖浆。
　　“嫁给他！”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
　　“嫁给他！”立刻有人响应。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民意变成口号，整个购物中心响彻着歌迷和中立人士赶鸭子上架的声音。
　　她把左手伸出去。
　　“喔！！！！！！！！！~~~~~~~~~~~”全场欢呼。
　　他微笑着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套上圈定一生的指环。闪耀的美钻，只应该配着这样纤素美丽的玉指。欢呼声中，他轻轻抱起她，在她唇瓣印上一个吻，然后把她抱回座位，微笑地对着紧排其后的人说，“请继续。”
　　众人静止片刻，突然爆发雷鸣掌声，和着欢呼，不把商场震塌不足以平复内心激动，排在第一个的男生呆愣了好半晌，才在后面人的催促下跑上前签，傻傻地看着久笙，又傻傻地看看站在一旁的唐亦琛，然后突然喊出一句，“对久笙不好我打你哦！”然后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郁闷地离去。
　　“恭喜久笙！”
　　“谢谢！”
　　“恭喜久笙！”
　　“谢谢！”
　　“久笙！恭喜！祝你们白头到老！”
　　“谢谢！”
　　“久笙久笙！快和唐先生生个小久笙吧！”
　　“……谢谢……”
　　签售复又继续，唐亦琛站在她身边，随意让众人拍照——他以前可从来不这样，他以前是神秘冷峻的唐圣大老板。可是自从久笙出现在身边，他好像就越来越冷不起来了，他觉得还是热点好，因为久笙喜欢他暖呼呼的怀抱。
　　因为燕吟幽的离开而暂代久笙经纪人的孟骁蹭到唐亦琛身边，冷冷地哼气，“炒作！你这是□裸的炒作！”
　　唐亦琛眉一挑，“我炒作？”
　　“炒久笙是你的！阴险男！奸商！”传说果然还是可信的！他担忧啊，万一他们到时候结个婚啊，度个蜜月啊，生个宝宝啊，那他这个老板，百分百会变成讨人嫌的角色！
　　“难道她不是我的吗？”唐亦琛摸摸鼻子，笑得嚣张又得意，“本来就是我的。”
　　
　　其实他并没有想起所有，他遗忘了关于前世的所有感觉，初遇时候的似曾相识，认定了她再不作他想的绝对直觉，她和关俊伊走到一起的时候，他那股难以名状的刺骨揪心的疼痛。他只记得他们相爱，彼此钟情，虽然也有过矛盾，虽然也遇过阻碍，虽然也经历坎坷，但是终究，他可以为她套上了指环，可以陪她看遍风景，再看细水长流。
　　当前世的魔力消失，我们依然在相爱。我们的故事，只关乎此生。
　　愿天荒地老，愿暮暮朝朝。
　　颐和园，织耕图。盛世京华，今年的第一朵莲，初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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