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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印象》漫言低语
作者：漫言低语
（1）序
　　（1）序
　　
　　沈从文先生说，爱情是半开的花朵。半开的花朵，已有芳香，尚存想象。
　　半开的花朵行走在花期中，一路摇曳迷人。等花儿全开了，就没有悬念了。
　　…
　　太阳制作了一顶金色的面纱
　　如此可爱，让我的身体战栗起来。
　　在上苍，蓝色的天空发出尖利的声音
　　也许是我微笑的不是时候。
　　我想飞翔，可是能去哪儿，又能飞多高？
　　假如我也挂在枝头，既然树能开花
　　为什么我就不能？我不想就这样凋谢！
　　（以上为摘抄节选）
　　有那么一首曲子，它就像躲在悄悄拉开一角的窗帘后的一双明亮充满童稚，又充满忧伤的眼睛，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其实不需要理由，只要它能打动你，能触动你的心。
　　
　　2009、11、29漫言低语
　　
　　歌曲：风之逐 周传雄
　　
　　在那遥远长长的梦中河畔
　　是你轻轻的密密的发
　　我的小小的细细的心中呼喊
　　是穿梭那旷野的风
　　
　　你的身影一如年年南飞的鸿雁
　　我却是频频迟到的秋风
　　秋风赴不了春天的约会
　　而我赶不上你奔腾的心
　　
　　留给我一条穿梭旷野的路啊
　　我这样的行色匆匆是无人能懂
　　留给我一段可以穿越的时间
　　我要披星戴月地追
　　
　　千百个心中的牵牵挂挂
　　我总是放心不下
　　千百个心中的牵牵挂挂
　　我总要告诉她
　　
　　
                  (2)眉宇之间
　　(2)眉宇之间
　　
　　夜晚，天空像个暗蓝色的帷幔，兜头罩了下来，远处是星星点点的昏黄路灯，这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楼区，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熟悉的一切早就让人烦透了。
　　叶文廷刚洗过澡，站在漆黑的阳台里，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了件内裤，湿哒哒的头发还滴着水，他用力摇了摇头，像野马一样抖动着浑身湿了的鬃毛，甩去周身的水滴，这么热的晚上，不必擦干头发，它很快会自己干的。
　　他无聊的站着那里，望望对面的楼，看看谁家的灯亮了，是不是站在暗处就能偷偷看到别人家里的景象，若是能看到限制级现场版的画面就更爽了。如果此时还能有个望远镜，那就全齐活儿了，这样他一个晚上都有事干了，他能从楼上到楼下挨个窗的细瞧，只要目力所及，他都不会放过，即便人家关了灯，他也要把眼珠子贴到人家的窗子上，看看那床里是不是有人在挥汗如雨嘿咻嘿咻的做运动。
　　人都有偷窥欲，骨子里就是喜欢淘点隐私，想设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当然，那隐私最好都是别人的，而好奇心当然还是自己的好，嘿嘿，恶趣味，但说到诱惑力，那绝对不是盖的。
　　叶文廷异想天开的带着微笑，两手撑着窗棂，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有团火一下烧了起来，自腹下以燎原之势锐不可当的燃上了薰薰然的脑袋，长久的渴望像受了惊的野马，纵情而慌乱的驰骋在草原上，有着莽撞带来的畅快淋漓。他的思想开了后窗，却在万籁还没寂静的时候，听见了些动静。
　　他睁大眼睛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心下不住的对自己说：“不会吧，真的想啥就来啥了？呵呵，太好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不远处楼门口边最暗的地方，隐约有两个人在推推搡搡，纠缠不休，“你放手！”声音没有多大，却十分的坚决，那是个女的声音。
　　两人像在拉锯战，可能那个男人还有所顾忌吧，小声的说：“让我玩一下，能怎样？我可没少买你们家的东西，给个甜头也应该啊”
　　“你放不放手？不然我喊了啊！”动作停下来。
　　“你喊吧，这种事没人管，就是你喊破喉咙，别人也只能关上窗，当做没看见。”
　　女孩子知道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平凡无害，其实早已觊觎良久，人在这方面都是十分敏感的，它源于自我的保护意识，就像瞪羚无论如何的闲庭信步，只要草丛有一丝的摇动，它们都会慌不择路的警惕异常，对危险产生灵敏的嗅觉和感知，那是本能。
　　俩人又纠缠起来，突然听见那女的“啊”了一声。
　　叶文廷听见那声音里参杂着一丝求救，一丝反抗，还有一丝害怕的意味。
　　他站在阳台里并不能看的太清楚，他皱皱眉，突然就没了兴趣继续看下去，他轻轻的压了压嗓子，吐出深沉老练的声音：“嗨！干什么？”
　　那声音短促有力，深厚老成，却严厉万分，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龌龊无处遁形。
　　那男的一惊，转身飞速逃走，叶文廷撇撇嘴，无声的笑，低骂道：“妈的！有贼心没贼胆，孬种！”
　　居高临下的看那暗处的女子，只见她好像松懈了一样吁出口气，循声转身，朝他这边看过来，一直望着他，好像是为了适应黑暗，努力的想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用不太大的声音说：“还不走？”
　　然后，听见：“谢谢你。”
　　叶文廷不再说话，那人站在暗处，看不清脸面，却见那双眼萤光闪动，他想她一定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她说过谢谢后，一转身就消失在楼宇之间。
　　清晨，叶文廷起来不算早，洗把脸，穿上校服，把瘪瘪的书包往身后一搭，就骑上叮铛作响的自行车朝学校去了。走在空空的走廊里，看看外面的天很蓝，太阳也很大，他抬起手百无聊赖的随便敲敲门，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门里响起不悦的声音。
　　“叶文廷，你怎么天天迟到？你还有个学生样儿吗？啊？你这样的，最好早点退学回家，省得整天影响别人！”
　　“你再来稍晚点，就能跟大伙儿一块儿下课去吃午饭了！”
　　叶文廷在唇下用舌尖舔舔自己的虎牙，一副吊儿郎当的不屑样子，“站好了！歪着个膀子，你是二溜子吗？”
　　同学们在下面嘁嘁喳喳，叶文廷知道大伙最是喜欢这课上老师批评学生，他们就跟看戏似的，这初三的学习实在是太紧张了，逮着个放松的空儿，还不好好舒服舒服？千万别浪费了。
　　“如果，下次还来晚，你就不要再敲门了，站在门外，不要打断我上课，影响别人，耽误大家的时间，下课了你再进来，听见没？”唉！老师怎么不叫他放了学再进来啊，那样他正好进去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反正拎着怪沉的，然后直接就可以轻飘飘的回家了。
　　“听见了。”极其不在乎的说道。
　　“回座位去。”
　　潇洒的面带清风的往最后一排走，他的座位在最后那一排，一是那里专门安置差生，另外他的个头也确实比较高，坐前面会妨碍别人看黑板。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到书桌里，然后不耽误一刻的趴到桌上继续睡回笼觉。还没等他接上在家里做的上一段梦，就听见有人敲桌子，扰人好眠，他鸡皮酸脸的抬头，本想瞪眼，却见桌边站着的是皱紧眉头的老师，他马上又面无表情了，这老师真是不受教，咋就这么没个眼色啊？怪不得他总是涨不了工资，评个优秀教师也没他的份儿。
　　“书哪？上课，来晚，还睡觉！你来这干什么的？拿书出来！”瞪起眼睛吼着无药可救的学生。
　　叶文廷伸手去掏书包里的书，往外一扯，侧着脸，懒的看凶巴巴的老师，靠！那么认真干嘛？有病！
　　把书拿出来，还没放到桌子上，老师就又重重的敲他的桌子：“现在上的是语文课，你拿英语书出来干嘛？”
　　于是，他佯装又在找书，时间长的老师都开始脚下打拍子了，最后说：“没带。”叶文廷眼睛瞅着别处，很无聊的说道。
　　“叶文廷，你这是来上学吗？啊？你是来逛市场，还是游戏厅？书，书，不带！作业，作业，不写！你还来干嘛？”老师气的吐血。
　　叶文廷翻翻白眼，“站起来！”老师怒喝，他晃晃悠悠的起身，歪歪斜斜的站在那里，比身前的老师足足高出了半个脑袋。
　　“前天留的作业哪？”
　　“没做。”老师的眼睛几乎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忽略耳边的轰轰隆隆，看见老师带着红血丝的金鱼眼，他忍不住微微的笑，“你还敢笑！我怎么教你这么个倒霉的学生，啊？”老师声音都有些抖了，同时听见旁边有学生小声的笑。
　　下课铃突然响起，学生们在下一秒就开始嗡嗡起来，“下课！”
　　“叶文廷，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叶文廷慢悠悠的踱出座位，前座的同学范大伟笑他，“训话去啊，叶文廷，好好表现，装得乖乖的，中午吃饭前争取提前释放！”
　　“操，你他妈的高兴个屁，下一个就轮你。”甩甩头，迈开脚步。
　　走出门朝着办公室走去，他常去那里，所以非常熟悉，进了门，别班的老师看见他，就瞪他一眼，一个老师还用力拍他的后背，“这么大个小伙子，老上我们这，你就不臊的慌？站着比老师都高，还得整天当个小学生一样教训，你是不是该去幼儿园里回回炉？”他一缩脑袋，脸上有了红光。
　　垂头在那，任老师疾风骤雨的劈头盖脸，没有顶撞一句，最后，当庭无罪释放了他，算是放逐吧。
　　临关门听见老师叹气：“怎么就不争气！明明不笨，一脸的精怪，体育还那么好，真是浪费了爸妈给的那点聪明劲儿。”
　　他慢慢的走在走廊里，抬眼看见操场上奔跑的同学，范大伟从他对面跑过去，他伸手一把拦住人：“上哪儿？”
　　“呀，这么快就刑满释放了啊，踢球去！”
　　“跟谁踢？”
　　“二班的。”
　　“靠！你还真会挑，找那么阳痿的对手，那还用踢吗？”撇撇嘴。
　　“别让二班的听见，不然群起而攻之，跟你比比小弟弟，看看到底谁阳痿！”
　　“去你妈的！小子，找揍哪？”捋袖子，上前行凶，未果。
　　“走吧，给羊群点颜色看看，一展雄风，让他们彻底萎靡了，哥们儿，走吧！”
　　“走！”
　　奔跑在绿荫场上，长长的身影，肥大的运动衫，逆风站立的短发，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迎面凶狠的撞击，奔跑中挥汗如雨，肆意的嚎叫，忘情的蹦跳，一冲云霄的进球，那一场，是他们胜了，毫无悬念。
　　回去班里，大家热烈议论着球赛，在操场上，叶文廷是宠儿，是明星，他是不再平凡的强者，被无数人瞻仰和呐喊，他的名字在那时是最响亮的称号，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激动人心。每个人都曾有强大的一面，都有别人羡慕的一面，他也不例外，也同样要别人的认可，哪怕只是不为老师所齿的操场上也好。
　　叶文廷去水房洗脸洗头，甩甩一头的水珠，范大伟被他淋湿了衣服，于是，迅速冲上前，把头塞到水管下淋湿了，也去甩叶文廷一身的水，俩人在水房里叫闹着，听见铃响，急急忙忙的飞跑去了教室。
　　就快走到教室门口，看见个女孩子，范大伟马上停住脚步，迅速的拢拢头发，抹抹脸上的水，拙笨的整整衣服，叶文廷哈哈的笑起来。
　　“真够可以啊！大伟，用不用拿吹风机把头发吹个好头型儿？他娘的，你装什么装啊？”
　　“闭上你的狗嘴！”小声嘟囔，范大伟没空理他，但在看见那女生投过来的目光时脸却一点点的红了起来。
　　叶文廷赶紧闪，眼角瞥过那个女孩子，心想：“是不是她这个子配大伟矮了点儿？大伟有一米七五了，这个估计就到他的膈肌窝，总觉得小巧玲珑了点儿”
　　坐到座位上，他脱了球鞋，袜子已经湿透了，他把它们都脱下来，扔在球鞋上，这时听见前座的女生捏着鼻子叫：“谁啊？脚这么臭！”
　　一旁的男生都脱了鞋在那晾晒，有人大言不惭的说：“那是男人味儿，懂吗？忍着！”
　　女生们也毫不客气，“谁要忍受你们的臭味，恶心死了。”
　　快上课了，大伟也赶紧回了座位，叶文廷看见他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就问他：“刚才那女的，给你蜜吃了？”
　　范大伟脸一红，伸手打他一拳，叶文廷一副深受重创咬牙硬挺的样子，“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就凭你这么大的后劲儿，我就知道她给你吃的是大力丸，不是蜜！”
　　周围的男生哄堂大笑，有人还狂笑的拍着桌子，女生不好意思笑，只好偷偷的抿紧嘴。范大伟微红了脸，笑着上前报复他，摆出要强 奸他的样子，上下齐手，叶文廷急忙自卫，嘴上告饶：“大哥！大哥，我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
　　老师上课来了，走进教室，也闻到股味道，皱皱眉头，“什么味？”嘀咕着。
　　有好事者，唯恐天下太平，“老师，是臭脚丫子味儿。”说话的是学习委员徐丽。
　　叶文廷抬头看看老师，她是物理老师，她的课也是他最爱上的一门课。
　　有人小声的说：“男生踢完球就脱鞋脱袜子，真让人受不了这些咸菜条味儿。”
　　老师听了却微笑，看见男生们衣衫不整的样子，头发湿漉漉，脸色潮红，知道他们上节课是体育课，这节物理课就会沦为他们修身养性的最佳时间段，但只要没人睡觉打呼噜就是最给面子的事了。
　　“女生，别抱怨了，这可都是你们的错。”
　　“啊？”全体女生发出同一个声音。
　　“是啊，他们之所以脱鞋脱袜子，还不是你们纵容的？如果一开始就制止，反对，不就没这么严重了吗？现在，就请靠窗的同学把窗子打开，然后翻开书，今天讲新课。”
　　“不会吧，这么偏向男生！”女生小声嘀咕，物理老师年纪轻轻，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都好，就是重男轻女，严重的偏爱男生，真让这些女生不齿啊。
　　叶文廷微笑的看着物理老师，听话的翻开书，托着下巴，听她娓娓道来，她的声音真好听，还特别会讲书，多难的问题，她都轻松的一点就通，他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个老师的。
　　每每测验下来，她都亲自发卷子，会给每个人一句评价，“这次考的不错，就是这个公式没有记牢，有点不正常的失误，回去好好背背吧。”
　　“你这次，考的不好，是不是没有好好温书，你都忙别的科了吧？今晚就给物理点时间，这点东西对你来说小意思啊。”
　　…
　　叶文廷觉得那个小个子的老师很有意思，她带着个小眼镜，五官都淡淡的，说起话来轻轻柔柔，不知为什么男生都不会在她的课上捣乱。
　　她总是束着个低低的马尾辫，一次她改变了发型，披着一头长发进门，大家起先没注意，当她转身往黑板上写字时，大家都对她如瀑如墨的长发发出感叹，一个胆大的男生张口就来：“老师，你今天真漂亮！”
　　老师好像没听懂，转过身来：“啊？”
　　几个男生一起喊：“你真漂亮！”老师瞬间就红了一张脸，掩饰的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好半天的字，最后，面对大家时，书举得高高的，掩住她的脸，而且那声音比平时还要小些，于是教室也随之静悄悄起来，只剩下她细细慢慢的声音，讲起了守恒定律。
　　物理老师曾把卷子发到叶文廷的桌上，对他说：“叶文廷，你考得很好，我记得这次你是第一个交卷子的人，你好像胸有成竹了。”
　　叶文廷抿嘴微笑，得到这样珍贵的褒奖，有点不适应的别扭，他挠挠头，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听见老师又说道：“你能把物理考满分，为什么别的科目却只能在及格的边缘徘徊？你那么聪明，应该努力，上最好的高中念书，你一定会很不错的。”
　　老师看着他，可他却没有抬头，老师顿了顿，终究没有再开口，走开了。
　　叶文廷和外校的学生认识，常和那些高个子男生混迹在一起，他通常不上晚自习，他就像个独行侠，自由散漫，来去如风。在屡教不改中，老师也渐渐对他失去了耐性和信心，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叶文廷旷旷课，却从不惹是生非，老师也就懒得跟他面前念经了。
　　叶文廷会抽烟会喝酒，还会做饭，是的，每晚不管多晚，他都要做饭，然后等着爸爸回家吃。而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然后把剩的饭菜放进锅里，等着不知何时回来的父亲吃。爸爸其实常在外面吃饭，只是偶尔才回家来吃，更多的时候是醉醺醺的回来倒头就睡，那些没有吃的饭菜，就又变成叶文廷第二日的早餐。
　　叶文廷在老师的眼里是堕落到极点的坏学生，用老师的话说：空长着个聪明的脑袋，四肢发达，却还有一副无害的脸。”
　　不知谁曾这样评价他的长相：“一脸的风轻云淡，皮肤白皙，眼睛偏女性化，杏眼，眉又淡，鼻子笔挺，唇线清晰，若是女人长成这个样子还可以叫清秀，男的长成这个样子就有点阳刚不足了，可有时又觉得他有点阴测测的凶狠，这种人最是亡命徒的样子了。”
　　曾经听爸爸说他长的像妈妈，脸上没有一点像爸爸的地方，甚至两人站在一起，都没人相信他们是父子。他的爸爸面相粗糙，脸膛黝黑，中等身材，现在的叶文廷已经快撵上父亲的个子了，还听爸爸说，他妈妈个子就高，还很苗条，很有气质。
　　可这些叶文廷没有印象，他不记得妈妈的样子，每每父亲喝多了，都会讲起妈妈，说对不起她，是他把她逼走了，说妈妈是个好女人。可是，叶文廷从来也没有见过她，父亲总说妈妈这么好那么好，可他却奇怪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曾看过父亲，难道她不爱父亲吗？爱，到底是什么？怎样才算是爱？没有人能告诉他。
　　家里的事，父亲很少管，无论是日常用品还是饭菜，都是叶文廷自己张罗，他买的简单，量也不用多，所以不觉的麻烦，他总在放学的路上顺便就全解决了。
　　天黑了，他推开路边的小店门，这里其实不常来，因为它离家还有段距离，他总去家里楼下的那个小店，很近，很方便。今天来这里，只是很随意的选择，他想去里面买个洗发精，如果有鸡蛋，他也打算买上几个，明天的早饭就可以煎两个鸡蛋，他和爸爸一人一个。
　　买完东西，他站在收款的地方，听见老板在接电话，“哦，你什么时候要啊？”
　　“能不能等等啊，现在我这儿没人给你送，我女儿，八点才放学回来，只能她给你送，如果你实在等不了就自己跑一趟吧。”
　　一会又说，“那好吧，花园路19号3单元202号，她回来我就叫她马上给你送过去，行了，我这还忙，先挂了。”
　　老板收起钱来，叶文廷看看老板，想那地址不就是自己家那个楼嘛，他问道：“你们还送货上门？”
　　“对啊，反正都是周围的，不远就送一趟，只要我这有人跑腿儿才行。”
　　这让他想起那个晚上的女孩子，她好像就是个送货的。他买完东西就骑车回家，早早做好了饭，然后就站在阳台上，他看看表，才刚八点十分。
　　从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楼下的大面积地方，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的时候，这个时间人们大都在家吃饭吧，站了十多分钟，果然看见个女孩子穿着校服拎着大包的东西走进三单元，一会儿又出来了，叶文廷就站在那里看着，想她会不会就是前些天看见的那个女孩子。
　　正看着她的背影暗自琢磨，突然，就见她扭头朝楼上看过来，她好像看见阳台上有人，就停住了脚步，这次她仍站在不太明亮的阴暗角落里，仰着头，他依旧只看得见她双眼的荧光，却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肯定这一定是那个女孩子，不然她不会望过来，也不会注意阳台里是否有人在。
　　他轻咳一声，她便扭头走掉了，原来，她就是那小店老板的女儿。叶文廷不禁的想：她在这儿吃过一次亏，还敢来？难道不知道晚上来送货很危险？她怎么还没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
　　又去过几次那家小店买东西，却不曾遇见过那个神秘的女孩子，她好像只在夜晚出现，每次只露着眼睛，让你看不清她的长相，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好奇，她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个周末，他问小店的老板：“能不能晚上八点的时候给我送一箱蒙牛奶和两斤鸡蛋？”
　　“你住哪里？”
　　“花园路19号2单元302。”
　　“可以，晚上八点准时给你送去。”
　　“如果下午两点送去，家里也有人在。”
　　“两点不行，我女儿还要上课，她下午六点才回来。”
　　“那好吧，八点送去。”
　　快八点的时候，听见了门铃声，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女学生，她果然有双大眼睛，扎着个马尾辫，微笑的问他，“是你要的东西吗？”
　　“是，”点了一下头。
　　伸手接过东西，转身说：“等一下，这要多少钱？我给你拿钱去。”
　　“算了吧，没多少，这次就算我感谢你吧。”叶文廷听见她的话，知道她也认出了他，他进屋拿钱，出来时，看见门口已没了人，他快步追出门，看见她正朝楼下走去，几步就撵上她。
　　“等一下！”把钱塞到她手里，她却不肯要，又塞了回来。
　　“拿着吧，我没帮你什么啊，我只出了个声而已。”
　　“可你的声音却能把耗子吓走了，你帮了我个大忙，我也一直想谢谢你，可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的声音不像那些女孩子柔柔弱弱，她有个低沉的嗓音，却带着点莫名的磁力。
　　“到底这些东西多少钱？”他问，低头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像个小扇子，和那双完美无缺的眼睛交相呼应。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她急匆匆的跑掉，叶文廷也不好再追。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也看清了她的校服，还有胸前别着的校徽，她居然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市四中，对叶文廷来说，她多少带着点高不可攀的意味。
　　第二日，放学后，叶文廷去了小店，问了老板那两样东西多少钱，说昨天忘记付钱了，老板说：“不会吧，我闺女说都给了啊，是不是你家里人替你付了？”
　　叶文廷看见老板的微笑，问：“她说都给了钱？”
　　“都给了，不会错的，我女儿数学很厉害的，她还参加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哪，全国的，这点帐对她来说绝不会算错的，放心吧。”
　　叶文廷点点头，走出小店的门，回家做饭去了。
　　叶文廷不爱学习，因为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爱学习的，他们热衷的是玩，还有就是寻求刺激。他们不该在街头徘徊的时候流浪了街头，在不该出现的场所里提早培养出了流连忘返，在不该插足的时候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在不该成熟的季节里忘记了青涩，在应该满腹经纶的时候却只剩下一肚子草莽，在本该安宁的时候却热血沸腾的躁动不安。
　　他的朋友里多是混混，早早的辍学，踏入社会，在无人管束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好的学不来，坏的却学了个十足。他随他们去歌厅，去台球厅，去游戏厅，去饭店，去迪厅，去练歌房，去洗浴中心，去打帮结伙，去做浪荡的街头混混。
　　他有一群酒肉朋友，平日里他们大都很忙，忙着那些所谓义气云天的大事，就是没有时间顾及学习。他们说：“学习能有个狗屁用？大学毕业了也照样没有工作可干，回家还得啃老爹老妈，还不如早早去江湖闯闯，有了钱，什么就都来了。”
　　那群人，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衣服里的腰间常别着凶器，穿的板板整整，油光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裤，他们很在意自己的穿着。花钱大手大脚，来去代步的工具都是车子，他们很有钱，只是那钱是从别人那拿来的，还没有给人家打一声的招呼。钱来的容易，花的自然也容易，于是他们过起几日大款，几日乞丐的交替生活。
　　他们那群人大多早早有了女朋友，而他们的女友也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打扮前卫，像是摩登女郎一样，她们也同样不缺钱，她们要尽职做到的只是适时风情万种的靠去小混混的怀里，巧笑讨喜而已。
　　叶文廷平日里和这些人来往，跟着吃喝玩乐，却手不过钱，所以他基本上算是穷光蛋，吃饭唱歌打车，从来轮不上他掏钱，他算是里面比较单纯的人了。
　　钱，他虽然不沾手，但他却得参与他们的行动，叶文廷跟着他们打过群架，也曾为了哥们在舞厅里用酒瓶子打破了别人的脑袋，也曾被激怒后大大出手，后来被人暗中围堵在胡同里暴打。
　　别人说他外表斯斯文文，其实最是心狠手辣，手黑，还不留情面。入夜，他们常常倾巢出动，像群游魂野鬼，飘荡在野间，肆无忌惮的任意妄为，他们是最见不得阳光的腐肉。
　　那日，去了练歌房，路过个包间，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唱歌，叶文廷透过门上的长窗户，往里望去，看见一群学生在那里狂吼乱叫，他们都穿着四中的校服，他忍不住的问别人，“今天怎么这么多四中学生？”
　　“听说是聚会，好几个包间都让他们给包了”
　　那天，叶文廷觉得包间里太吵也太闷，就去大厅里坐着，抽着烟，眼光却看着门口，那是个必经之路。
　　终于，看见四中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叶文廷注意着他们，心想为什么学习好的女生都长的这么不济，好看的怎么这么少啊？
　　包间的过道并不明亮，远远一男一女走来，看不清面容，叶文廷吸口烟，不经意的看过去，却见那眼光流转，似曾相识，原来是那两个月前夜色里看见的眼光，它就在这个晚上不经意的再次出现，他深深的吐出肺里的烟雾，本是好奇，带着侥幸的心理，却真的让他等到了。
　　两人走近，他看清了他们，那男生带着眼镜，文质彬彬，一只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肩头，亲密的样子让叶文廷看了极不舒服。
　　他冷眼注视，那女孩子好像有了感应，扭头看向他，嘴里发出声音：“咦，怎么是你？”
　　叶文廷不出声，那女孩子对身旁的男生说：“你先走吧，我遇见了个熟人。”
　　男孩子仿佛失望了一下，却又不得不点头，临走之前，还特意的看了一眼叶文廷，说了句：“早点回家，路上小心。”叶文廷在那眼光里冷淡着与之对视。
　　“好。”女孩子微笑的摆摆手。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站到他面前：“我叫方奇，又见面了。”说着伸过出一只手。
　　叶文廷坐在沙发里，默默看了一会儿伸过来的白皙的手，才不情不愿的抬手轻轻的一握，她的手有点凉但带着湿润，“方奇，嗯，我知道了，怎么今天你不要赶着回家送货啊？有空来这谈情说爱？”
　　方奇微微的笑，也不辩解，也不继续这个话题，却问他，“你叫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不走？我要回家了。”
　　“走吧。”
　　出了门，她又问：“你叫什么？”
　　“叶文廷”
　　他推着自行车说：“我可不想走回去，你要不要坐车后座上？我可以骑车带着你。”
　　“哦，好。”说着她立刻就跳上了后座，叶文廷用力握住车把，她还真不轻。
　　嗔怪的嘟囔着：“你先上去了，我怎么骑啊？你下来，我骑上之后，你再跳上去。”
　　骑上车，半天也不见她跳上来，他只好停下，回头看她何时变成个乌龟，“怎么还不上来？”
　　“我上不去，刚要上去的时候，你却跑前头去了，算了，你走吧，我坐公车回去”
　　“不是顺路？一起走吧。”
　　她笑着摆手，“不了，你先走吧。”
　　“你再试一次，这次我慢点儿。”他边骑边回头看她，总算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个现代版的老古董。
　　停下车子，伸手拉住跟在后面跑的她，把她的手围在他腰间，“就这样把着，我说你怎么上不来！”真是个别扭的人，扶一下他的腰又能怎样啊，这么封建！
　　这一次她上来了，后来悄悄的放下扶在他腰两侧的手，他们随意的聊着天，“刚才那是你男朋友？”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叫算是哪？”
　　“是吧。”
　　“你是在问我哪，还是我问你啊？”
　　她在身后笑笑：“你在哪里上学？”这么会转移话题。
　　“五中。”
　　“你看起来好像不比我小，原来才念初中。”
　　“我初三了。”
　　“哦。”
　　“你哪？”
　　“我高三，正好大你三岁。”
　　“你应该大我四岁，从小家里没人看着我，就早上了一年学。”
　　“那我真是大你四岁。”
　　“四中好念吗？”
　　“还行吧。”
　　“你是不是学习很好？”
　　“一般。”
　　“一般是什么标准？”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说一般？”
　　“这不是谦虚的说法嘛。”
　　“知道了，好学生。”
　　她没有说什么，后来听见他大声的说：“那天去你家的店，你爸说你没有算错帐，都收钱了，你骗了他？”
　　“对啊，怎么？你去揭发我了？”
　　“我倒是想啊，不过，算了，你那么热情主动的让我占便宜，我就不推辞了。”听见身后的人低声的笑，叶文廷的心情没来由的好起来。
　　“喂，怎么去了几次你家的店，总看不见你啊？”
　　“我是夜晚才出来的精灵，白天我都躲在教室里喝点西北风，吃点知识粮。”
　　“晚上，出来不怕色鬼多啊？”
　　她嘿嘿笑，“我弄了个‘防狼剂’，随身带着，就等着机会用用看哪。”
　　“防狼剂？什么东西？”对她好奇的不得了。
　　她轻轻的把头靠过来，胸前凸起的部位软软的碰了他的后背，他一下就紧张的心跳异常起来，担心她会听见他大的不像话的心跳声，他故意按按车铃，耳边就听见她小声的说：“就是胡椒面和辣椒粉，超级的辣，喷一下子，估计能瞎几天，流泪不止，外加鼻涕直流，真的，那威力一点也不是吹的！”
　　叶文廷忍不住笑出声，想她居然有这么搞笑的一面，“你做化学实验哪？”
　　“咦，怎么这么神？你知道我是化学课代表吗？”她的那两团肉又暖暖的靠过来，他的背没敢再动一下，僵硬了腰板，骑车变得十分痛苦，心却痒痒的，像一群蚂蚁磨蹭的爬过。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居里夫人来着。”
　　她在后座里，哈哈笑起来，“我到家了哈，谢谢你带我回来。”说着没等他速度稍慢下来，就跳下了车子，真是个冒失的女生，等和她熟了，一定好好说说她。
　　“下次我买你家的东西不会还免单吧？”他只想再和她说几句话，今天晚上的月光格外明亮，她的脸被照得很清楚，于是，他有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只好时不时的低头偷偷掩饰。
　　“嗯，不会，我就给你打个折，不赚你钱。”，那人脸上最传神的还属那对闪亮的眼睛，完美的都可以给眼药水做广告了，明亮的没话说，若是带着笑的妩媚眨一下眼，估计就能把人给电冒烟了。
　　“你老这样，不是要亏死？”叶文廷在心里却想，不要那么直直钩钩的看着我好吗？真让人受不了，超级雷达，蚊子也难逃性命，还是快眨眨眼吧，快！
　　“没事的，我爸不会知道。”还笑！
　　“你没拿回去钱，他发现了怎么办？”忍不住的替她担心一下。
　　“不会啊，我拿压岁钱补上，他哪里会知道？”
　　“你给多少人打折啊？”纯属好奇。
　　“不多，就几个同学，还有你。”又笑了，真拿她没辄。
　　“以后，不去你家买东西了。”
　　“别啊。”
　　“你这么干，你家的店早晚得让你给折腾黄了不可！”
　　“也不会了。”又蒙娜丽莎的微笑了，要命！
　　他跳上车子，一路飞骑，听见身后夜晚里的声音：“喂，你慢点，小心了。”
　　他甩甩头，才不听哪。
　　那以后，他常吃了晚饭，骑车去那个小店买东西，有时会看见她，有时看不见，她忙碌的样子就像个风尘仆仆的领路人，满头汗，但劲头十足。
　　一次，他交款时，她正在店里搬东西，很沉的一箱啤酒，他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她气喘吁吁的回头问：“干嘛？”
　　“放下，我来。”
　　“不用，我经常干的，搬得动，没事。”
　　伸手推开她，弯腰双手拎起啤酒箱，真挺沉的，她却说已经习惯了，就像她是个女大力士。
　　听见有人要送货，他停住离开的脚步，磨蹭，一直等她把别人要的东西都装进了口袋里，他才出了门。
　　他说：“拿过来吧，我有自行车，帮你驮着。”
　　“谢谢，我骑车去。”
　　他不悦的伸手拿过大包的东西，掂掂重量，也得有个十斤八斤的，她真不是一般的能干。
　　他问她，“你家几点关门啊？”
　　“十点多吧。”
　　“那你一直忙着给店里帮忙，有空学习吗？”
　　“有啊，我来店里干活就当是锻炼身体了，十点之后，我才开始学习。”
　　“那不很快就困了？”叶文廷的经验是一看书就犯困，想睡觉就看书，很有效。
　　“怎么会？我都十二点左右才睡哪，早习惯了，有时忘了时间，我还会到一点多才强迫自己去睡，不然第二天一早起不来了。”简直是个铁打的人，超级的不可思议。
　　“早上几点起？”
　　“六点。”
　　“靠！不会吧？”车子晃动一下。
　　叶文廷不太相信的看看她，她的眼睛深邃而黑亮，她一笑就会露出个浅浅的酒窝，于街角暗处，她就像个小枣馒头一样，头一点点的，让你相信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叶文廷每天睡十个小时还觉得困，她居然睡他一半的时间还起得来？精神好的像打了鸡血，语言流畅没有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眼睛雪亮的跟个灯罩子似的，这是人吗？分明是骡子。
　　“你铁人啊？”
　　“我班同学很多都这样，只要下课，我们都扑倒一片，集体补眠。”
　　“看样，高中很累，不上也罢。”怕了那魔鬼式的填鸭，还有用牙签支着眼皮的痛苦。
　　“高中，是累，不过，好日子，不太远了，上了大学，就轻松多了。”
　　“大学？”相当遥远的东西，他从来都没想过，也许永远也不用想了。
　　“对，我要上大学，挣很多的钱，然后，就不让我爸妈再这么累了，我挣钱养活全家，让他们吃香喝辣，不用干活，就天天旅游去。”
　　“这么有志向？”她有如此遥远的蓝图，而他的眼里却只有空洞，这跟学习好坏有关系吗？他怎么从来没给自己画过这样的大饼，从来没有过啊。
　　“嘿嘿，也不算什么志向了。”
　　“你想要很多钱？”
　　“我只想改善我父母的生活。”
　　“你好像对你爸妈很孝顺。”
　　“一般吧。”又是一般，这一般到底是个什么标准？真搞不懂啊。
　　她接着说，“我只想帮他们分担一点，有时想我要是自己来经营店可能比他们要做的好，我每年的寒暑假都在店里帮忙，那时生意就很好，你还不知道吧？我在这周围很出名的，很多人都认识我，我是远近闻名的小名人，想不到吧？嘿嘿！”
　　她洋洋得意，笑容多的像洗头时的满头泡沫。
　　一会儿，他说：“这次送货的地方离我家不远，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她连忙推辞。
　　“有人对你性骚扰怎么办？”
　　“我会功夫，还有贴身暗器，他们奈何不了我！”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管什么用啊？还不是让人占了便宜去。”
　　她脸一红，“那次，是没防备。”
　　“女孩子，一般都不会天黑还出门。”
　　“我是中性人，所以我晚上才出来的。”
　　“中性人？那是什么人？”说着一只手突然就伸到她腰间，紧紧的搂着。
　　只见她一个激灵，迅速的看向他，用力一把挥开他的手，他却不肯放开，她瞪起眼睛来“放手！你有病啊？”
　　“我倒要看看中性人是什么样子？还不是个女的！搂一下就吓成这个样子！”他放开那柔软部位的手，挑衅的看着她。
　　“你真是个讨厌的鬼！”说着她从他车上拿下东西，扔进车筐，一步跨上车子，飞快的骑走了。
　　叶文廷撇撇嘴，心想，搂一下子，就吓成这个样子，那上次遭人非礼，她得做多长时间的噩梦啊？
　　
　　歌曲：年轻时代 郑智化
　　
　　喜欢上人家 就死缠着不放
　　那是十七八岁才做的事
　　衬衫的钮扣要故意松开几个
　　露一点胸膛才叫男子汉
　　
　　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
　　抽烟的样子要故作潇洒
　　总以为地球就踩在脚下
　　年纪轻轻要浪迹天涯
　　
　　哦年轻时代年轻时代
　　有一点天真有一点呆
　　年轻时代 年轻时代
　　有一点疯狂有一点帅
　　
　　蓝色牛仔裤要割几个破洞
　　一年365天卡味那件(领)
　　口袋里没钱名堂倒是很多
　　爸妈念个几句啊就嫌啰嗦
　　
　　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
　　受伤的时候不需要回家
　　总以为地球就踩在脚下
　　年纪轻轻讲我咔呒惊
　　
　　所有欢笑泪水就是渡过
　　那一段日子我永远记得
　　或许现在的我己经改变很多
　　至少我从没改变那个作梦的我
　　
　　哦年经时代年经时代
　　有一点执着有点无奈
　　年经时代年经时代
　　有一点甜蜜有点悲哀
　　
　　
                  (3)回归之路
　　(3)回归之路
　　
　　再次遇见方奇，是一个月之后的事，叶文廷买东西其实还是会去她家的那个店，只是她总不在而已。
　　一个周末晚上，他又去买洗衣粉，走进去溜达了一会，却迟迟看不见方奇的影子，他看看手腕的表，已经八点多半了，她怎么不在哪？晚自习也该完了啊。
　　走去结账，他对老板说：“我带的钱不够，我还想买一箱牛奶，待会能送一下吗？”
　　“嗯，可以，不过，我女儿还没回来，等她回来才能送。”
　　“行。”
　　心不在焉的拎着洗衣粉出来，他骑上车子，却朝四中的方向骑去，没骑多远，就看见方奇，也看见她身边的高个儿男孩，他们并肩的走，拉着手，叶文廷停下来，站在马路上，远远的看着他们。
　　那两个人走的很慢，好像故意拖延着时间，五分钟可以走到的路，却让他们走成了半个小时。
　　叶文廷耐性快被磨光的时候，看见那个男孩子搂住了方奇，路灯的灯光在两人头之间漏过来，渐渐的那个缝隙合并到了一起，在看不见光的一瞬间，叶文廷身体里的那团火就‘腾’的飞蹿了全身，转瞬之间他就变成个狮子。
　　不知怎样的开始，也不知怎样的结束，叶文廷挥动拳头，脸上身上却也挂了彩，最终，在方奇凶狠的瞪视下，他背过身去，用力擦掉嘴边的惺涩味道。
　　在他身后，方奇一直给那个男孩子道歉，安抚他，说好话，直到把他劝走，然后，就自顾自的走了。
　　叶文廷回身，蹙紧眉头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喘着粗气几大步跨过去，一把拦住她：“怎么不和我说一句话就走？”
　　“有什么说的？”她口气很冲，声音也不由自主的高起来。
　　“我为你打了架！”他厉声叫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她那晚不再明亮的眼睛，而那里面这次装了太多的愤怒。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也不想对你说谢谢。”
　　“是不是我不该打扰你的好事？做错的人是我？你就喜欢被人非礼？是不是？”
　　“你最好搞清楚状况，再见义勇为，不要一副白马王子英雄救美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说，刚才你是主动乐意，心甘情愿的了？”
　　“你觉得哪？”
　　“我觉得你真是犯贱！”咬牙切齿。
　　带着风，一只手毫不迟疑的朝他挥过来，他迅速抓住纤细的手腕，用力的握紧，而且越来越使劲，她却不做一声。
　　此时此刻，她的脸很近的面对他，近的可以万分清楚的撞到那一双美得让人难忘的眼睛，她眼中的光，黝黑，神情坚决如铁，冰冷异常，硬生生的扎进他眼里，锐利的像把匕首，一动不动，最后，还是他先妥了协，松开手，他告诉自己也许她还不会求饶，这次就放了她，放了她。
　　她在前面快步走，他推着车子在后面跟着，那条路，一下子变得很短，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终点，她不做任何停留的一头钻进店里面，门随后关上了，再也看不见她。
　　在店门口徘徊了快二十分钟，他才走进那个小店。老板抬头看见是他，说：“你来了正好，就不用送货去你家了，我女儿刚刚才回来。”老板说话的同时，也看见了他嘴角破皮，还泛了青，早已司空见惯了打仗闹事的小青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文廷默不作声的点点头，在货架里走来走去，老板招呼他：“是不是要找创可贴？它在这里。”
　　他拿起了一个创可贴，又去货架里慢慢的找东西，一会儿，就听见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她在发火，而被她骂的人正是他猜到的那个人。
　　回头，看见方奇走出来，头发垂在脸旁，骂她的该是她的妈妈了，嫌她回来的晚，耽误了生意，还没有时间做晚饭。
　　她急急的走去角落里搬东西，父亲在那边念着别人要买的东西清单，她动作麻利的把货物装好，然后出门，由于回来的太晚，要送的东西实在是多，这次她推出个小三轮车出来，她还会骑三轮车，不知道她会不会开拖拉机？在她身上，好像什么都有可能，不必大惊小怪。
　　她骑上车就朝马路去了，那人骑车很快，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如果她不是扎着个辫子，你会以为是个小伙子在骑车子。
　　叶文廷跳上自行车，尾随的跟在她身后。她每每送了东西，收了钱，从别人家出来时都会看见他站在三轮车边守着那些东西，她既不领情也不肯跟他说一句话，他憋着气，默默无声，绷紧了脸固执的跟在她后面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在白天里，叶文廷也曾在马路上遇见过她，看见她和那些穿着相同的男生女生在一块走着，说笑着，他们身上的衣服就像个标志，每每经过路人身边都会得来羡慕的目光，他们都是优等生，也确实值得羡慕。
　　叶文廷和他的哥们儿打帮结伙的去台球厅逍遥，他们说话声大，满嘴脏话，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会躲的远远的，怕招惹上是非，他想方奇是看不见他吧，因为他故意躲避着他们，看见她就马上低下头，匆匆而过。
　　期末考试结束了，天气也凉下来，第一场雪漫天飞舞飘下来，北方的小城，浓妆素裹，却也分外妖娆。
　　独自走在雪花漫漫的路上，萧索之中，人想的都是回家。
　　叶文廷没有骑车，路上三三两两缩头缩脑的学生，这样的天气没人愿意出门来。叶文廷去了那个小店，好久没来了，家里楼下的小店，东西又全又近又方便，干嘛要来这个远啦吧唧的店买东西啊？没理由。
　　推门走进去，一团热乎乎的气流扑面而来，不由的打了个寒战，外面实在是冷啊，门里门外差异居然如此的大。老板点了个火炉子，炉子上还烤着几个红薯，香气溢满整个屋子，在白色的寒冷中，这香甜濡糯的气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胃也跟着蠕动苏醒过来。
　　那天，他却在白天里看见了方奇，她正忙着收款，看样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她了。
　　叶文廷放下本想买的馒头和酸奶，空着手要出门，经过收银台时，方奇突然抬头看向他，说道：“怎么不买了？”
　　“回我家楼下买，还省得拎这么远。”透过门上的窗子看向白茫茫的外面，却不想把视线落到她带笑的脸上。
　　她说，“没有哪儿会比我这更便宜。”
　　“好东西都不便宜，我也不想占便宜！”说着推门出去，不带温度的话，就像窗外的冰雪，低于零度。
　　一脚踏进了白色世界里，好像一下子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那几秒钟的失意却是如此的深刻，自己竟睹物伤怀了，真不像自己，他明明不是李白。
　　缓缓停住走出去几米远的脚步，犹豫片刻，返身往回走，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门开了，方奇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红薯跑出来，她枚红色的毛衣，像白色宣纸上的一滴赤红墨迹，醒目而不凡。她看见他停了脚步，就奔了过来，“给你。”
　　看了眼冒着热气的红薯，它正一派有食欲的甜美样子，于零度的冰雪里，那是个极度诱惑的温暖，他却不屑，头偏到一边，问道：“多少钱？”
　　微露酒窝的笑容从红苹果的脸上慢慢收起来，“不要钱，白送你。”声音略微的低下来。
　　“那我不要，我不要不花钱的东西，你去给爱占便宜的人吧。”叶文廷转身迈着大步走了，扔下雪地里的她，现在，他就是要扔了她，把她扔到远远的，让她也尝尝那个滋味，他是那么的讨厌她，很讨厌。
　　雪白的没有杂质的路，在太阳光下闪亮就如钻石铺成的，路越走远，却越觉得后悔，急速转身回头，看见白路的尽头那门关的紧紧的，早已没了她的影子，他用力的踢脚下的积雪，知道她还要看店收款，根本不可能来追他。
　　他回了家，想父亲今天会不会早点回来，要早些做好饭才行。
　　寒假就快来了，他再也没有踏进那个小店，只是偶尔会想起月下闪亮的眼睛，夜色里的她如此神秘而闪烁，如同墨黑的天上挂着的星星，可以看，可以祈祷，却遥不可及，够也够不到。
　　一点点临近了过年，路上的行人多起来，叶文廷也不总在家里打游戏了，他出了门，他的那帮哥们，要买些年货，叫他一同去，还有他的份。
　　他问他们，“要买些什么？”
　　“礼盒，饮料，水果，烟酒…”
　　“我知道个不错的地方，我常去，去那买吧，我掏车费咱们打车去。”
　　那些人觉得无所谓，“好啊。”
　　打车去了方奇家的店，那天店里人还不多，东西却堆得到处都是，看样为了过年他们备了很多的货，还不到她家的店门口，就老远看见方奇穿着件高领毛衣在门口卸货。
　　鱼贯而入，老板看见来人面带不善，虎眉豹眼，就有些怵的慌。
　　起先，方奇没有看见叶文廷，她走进门，招呼客人，“大哥，需要些什么？”
　　面对几个人高马大的江湖人士，她却一点也不紧张，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人心里甚是舒服，那红枣馒头脸上的笑，清新的就要挤出矿泉水来了，突然叶文廷就后悔叫这帮人来。
　　领头的人，被她爽朗的热情给淡化了外面的寒冷，大声的说：“搬五箱蓝带，四条中华，五个大礼包…”
　　她微笑的点着头问，“还有什么？”，三头六臂的人招呼着父母把东西搬出来，弯下腰去整理东西，在纸上刷刷的写着清单，飞快的计算着价钱。
　　东西都齐了，她走进收银台，写好收据，双手递过来，口中说道，“大哥，一共是二千五百五十七元，叶文廷是我这儿的老客户，他带你们来，我就给个最优惠的价钱，您就给二千四吧。”
　　“哦？”有人回头看叶文廷，然后心照不宣的笑起来，叶文廷脸一下就红了。
　　领头的人摆摆手：“算了，在谁那买都是买，用不着你给我们省钱，就给你两千五百五吧。”
　　“那可不行，大哥，怎么也得给您优惠些，何况还是熟人介绍来的，说什么我也不能挣您的钱啊！”
　　老大不由分说甩下钱，让身后的人把东西搬到车上，叶文廷看看方奇，对她说：“对他们不用客气。”
　　她冲他笑笑，“谢谢你啊。”
　　他洋洋得意的带着微笑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第二天，他又去了方奇家的店，却正好遇上了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里面，他看见他们东看西看，嘴上说着义正言辞的话，原来是税务部门的工作人员。
　　方奇正在店里，她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叔叔”，可也没把那群人的脸叫的春江水暖来。
　　“你们家的税可一分也不能少，这快过年了，营业额也上去了，说什么也得交齐了。”
　　“叔叔，我们家的生意真的不好，就维持个吃饭还凑合，我现在上高三，夏天就考大学了，我爸妈还没给我攒下一分学费哪，到时上哪借去啊，您就少收点吧，我家的店早上六点就开门，晚上十点多才关，一整天都耗在这个店里，要是生意好，谁还这么遭罪的苦哈哈的干啊。”
　　“呵，小姑娘的嘴够能说啊，你在哪念书？”
　　“四中。”
　　“哦？不错啊！”
　　“我在全学年还能考前二十名哪，就靠我爸妈挣的这点钱上学，我哪里敢不用功啊。”
　　“嗯，是个懂事的丫头，不过，这都年底了，一整年也没收你家多少税钱，我们也是有任务的，你要配合我们工作啊。”
　　“这我都知道，要不这样，我就先交一百吧，下个季度您再来少收点，嘿嘿，这不快过年了，我们也没什么东西感谢你们这一年来对我家店的照顾，就送两箱饮料吧，您也别嫌少，我们就这么点能耐，您千万别客气了。”
　　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反复的求了又求，方奇拎着两大箱饮料送他们出去，叶文廷站在那里看她讨喜的笑，嘴也不闲着的说，终于逗得那几个工作人员个个面露笑意。她，就是这样的不简单。
　　他走到收银台边，把一箱方便面放到桌上，她抬头：“怎么快过年了还吃这个？”
　　“过年怎么就不能吃方便面？”
　　“可以吃。”说着扫了一下条码。
　　“18块。”
　　“咦，不是应该25块吗？”
　　“只要我在，都给你打折。”
　　“用不着。”
　　她还是把钱如数的找给他，他不悦：“你总送东西给别人，生意不要做了？”
　　“哦，你说刚才那些人啊？他们这还是客气的哪，你知道我家隔壁的那个店一个月要交多少税？”
　　“多少？”
　　“三百多，我家不比他们少多了？”
　　“嗯，你是能人。”竖起大拇哥。
　　最后她还是没有要那七块钱，临出门时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不送送我？”
　　“你自己不会走啊？”
　　“你刚才不是还送那些人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他在心里笑开了花。
　　“上次，带那些人来买东西，你还没谢我哪。”
　　“怎么谢？”
　　想了一下说道，“嗯，陪我去外面玩一天，咱们去滑冰。”
　　“对不起，我很忙。”
　　“过年那几天，也忙？”
　　“那几天可能还好些。”
　　“那到时我来找你？或者打电话给你，我知道你家的电话。”
　　“好吧。”
　　得到她的答应，他马上就高兴起来，抱起方便面箱子，一推开门，一步就从楼梯上跳了下去，转眼就跑的没影。
　　这个年，叶文廷过的简单，去了趟奶奶家，其余的时间就在家里打游戏，看录像，再不就去跟那些人喝酒吃饭唱歌。他一直盼着初五的到来，方奇说初五才有时间，他想虽然时间有些靠后，不过也还能忍受。
　　初三的晚上，和几个朋友在饭店里吃饭，坐在窗边喝酒吵闹，窗外的雪地里有不少人在走着，兴高采烈的样子，过年是个超级大假，也该是高兴的时候。
　　隔着窗户朝外望去，外面被白雪映的亮了起来，他看见了成群的亲密情侣，想起后天就可以见到方奇，也可以这样走在街上，就笑起来。 
　　再次望向窗外，不经意的却看见了本该在店里忙碌的人的身影，那件衣服他一眼就认出来，不会错。
　　那人挽着个男孩子，笑容甜美，原来她说的忙，没有时间，就是忙这个了，他怎么就塌下心相信了她哪？记得爸爸一次喝多了说过‘女人，最是靠不住’，看样，真的是这样了。
　　低头喝酒，却再也坐不住，找个借口逃掉，带了帽子跑进一条条白色的路，一径奔跑，想她会被人带到哪里去，会不会走了很远？
　　一路跑，一路找，终于看见她的身影，此时，她正和那个男孩子在车站边告别，男孩子的手摸到了她的脸上，她居然还笑了，她不一直都是个只可远观的仙女星座吗？怎么能这样轻易的下凡，轻易的亲近？
　　车子开走了，叶文廷见方奇走上了人行道，拐了个弯，进了个小岔路，那路上几乎没行人了，她还好心情的边走边玩，蹦蹦跳跳，撞一下树，雪团簇簇落下。他跟在她身后，听见银铃般笑声，那么遥远，能够亲耳清晰的听到，则需要周围绝对的安静才行，她的背影，是雪海里燃起的一团篝火，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娱自乐也能这般的快乐无比。
　　他几乎是跟她前后脚，可她迟钝的没有发现，跟了她一段路，她还没反应，他就索性伸手从她背后一把抱住她，她猛烈的挣扎，叫出声，回头见是叶文廷，马上就翻脸“你干什么？放开！”
　　“不！”说着，他就更紧的把她锁在怀里，看见她红扑扑的脸，像个生日蛋糕，杏目圆瞪，猛的低下头在她脸上胡乱的亲着，她立即全力以赴的反抗。他用力抱紧她，最后寻上她的唇，使劲儿的吻下去，她更狠的咬了他的嘴唇，疼痛使他不得不放开手，这个心狠手辣的巫婆，居然敢咬他！胆子也忒肥了点儿，狮子不发威，她还当他是病猫了。
　　嘴边丝丝的疼痛，还有进了嘴里的血腥味，她是一点也不会留情的，怨恨的抬眼，看见她正非常用力的擦嘴，他忍着嘴痛，默不作声的瞪她，听见了厌恶至极的骂声，“无赖！不要脸！”
　　叶文廷一把抓她过来，她仰着头，毫无畏惧，他扬扬手，“你再骂，我就揍你！”咬牙切齿的吓唬她。
　　“你揍我，我也要骂，大流氓！”她在他手里肆意的叫骂，她一点也不怕他，怕他干什么？他还那么小，其实犯点小错，也只是青春时期的莽撞行为，待青春风暴过境后，他的躁动都会安静下来吧。
　　叶文廷举举手，最终也没有落下，把她抓紧，摁到墙边，听见恼羞成怒的吼声：“放开我！”
　　叶文廷哪里肯放，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吗？一下拉开她的外衣拉锁，青葱一样却力量十足的手一把摸上了她的胸，隔着毛衣肆意的揉捏，她身上不仅暖的不可思议，还软的像个水球，有着让人忘乎所以的柔软，难以想象。
　　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麝香的气味，一下就钻进他的鼻子里，顺着鼻腔进了肺里，最后快速抵达心脏，心生荡漾。她小小的骨节被他用力握出了声，那弥久不散麝香体味，让他如云朵陷入了蓝天，徜徉着欢快其中，。
　　方奇微愣一下，也不含糊，二话不说的抓起一旁的雪就往他的脖子里塞，叶文廷一阵激灵，那寒气自衣服里贴着肌肤灌进来，雪瞬间化了，带走了他的热量。
　　见他还不松手，她继续快速的往他衣服领子里塞雪，看见他冷的发抖，最后她问：“还不放手？”
　　叶文廷打着寒战，松开手。下一秒，就看见她转身飞跑，如同逃命一般，他迅速迈开长腿，几大步冲上去，一下子扑倒了她，这次她反应相当激烈，拳打脚踢，像疯了一样，威力无穷，俩人在雪地里翻滚，互不相让，竭尽全力的撕扯，不肯轻易的放弃最后一点力气和一点的坚持。
　　片刻之后，仍难以分出伯仲，她的爆发力不可小觑，那是个绝对称得上对手的人，她总是这样让人意外，也确实不一般，还专业制造惊奇发现，她的小名很有震慑力，叫霹雳女超人。
　　精疲力竭的躺在雪地里，他不解的问：“怎么就许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亲你摸你，却不让我动一下？”
　　“因为我不乐意！大白痴！”这样出言不逊的女的，最好回家按在床上使劲儿的打屁股，但不能打脸，因为那还要留着给他在灯下看。
　　“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男朋友。”挑衅的说道。
　　“早恋！你爸妈一定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
　　“我告诉他们去，还去你们学校给你们宣扬宣扬！”
　　“随便！”
　　“你和他都干了些什么？”
　　“你管不着！”
　　“接吻，摸胸，上床？”
　　“滚开！”
　　她用力踹了他一脚，他忍痛的又凑过去，“你和我没有区别，你只是假清高，不过是顶着个好学生的帽子，招摇撞骗，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她看着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能穿越人的眼光，笼罩在他脸上，她的眼睛很毒，好像什么都看的清楚，看的明白，却能一再的对他视而不见，她有时这般的强大，你不得不跟着她，她还会说咒语，蛊惑着人不知不觉的跟她走丢。
　　她说：“我怎么会和你一样？你是不学无术的街头小混混，没有文化，没有教养，只会干扰乱社会治安的事，你上次带来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我见过，他们常打架斗殴，是远近闻名的恶棍，没人愿意惹他们，你和他们在一起，不就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吗？他们是派出所的常客，不少人进几次宫了，当然，那也是你的未来前景，你用不着怀疑，也不用盼望，早晚会有轮到你的那一天。”
　　在雪地里，他侧着头看她慢慢的喘着气，口中吐出一串串白雾，头发上都是雪，突然就说：“做我的女朋友吧。”首次对女性提出这样的恳求，也担心着被拒绝，她，是他的第一次，永远的第一次。
　　她哈哈的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站起来，拍着身上的雪，摇头，“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女朋友？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恋爱？什么叫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吗？小屁孩儿，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的毛还没长齐哪。”
　　“我是不懂，可我还是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我喜欢你！”
　　“我怎么会要你？那不可能，你简直幼稚的可笑。”
　　她走在路上，歪着头看身边一脸冰冷的人，他的脸，像一面鼓，“我大了你四岁，你才多大？我要是算早恋，你又算什么？你太小了吧。”
　　“我不小了。”
　　“你个子是挺高的，但不代表你的思想和心智已经成熟，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自己在干什么，你不知道，实话说，我都不太清楚，小小的你又怎会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伸出手拉他，她的手很凉，像个冰棍儿，他握紧了手，想要把手温传给她，“小屁孩儿，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正好没有弟弟。”
　　“我才不做你弟！”吹口气，吹开额前的刘海，弟弟，谁要做？我要的是平等。
　　“那也好，既然这样，我就恳请你不要再出现我面前，因为，我真的不喜欢你。”非常认真，非常肯定。
　　“为什么不喜欢？”弱势的问了一句。
　　“就是不喜欢，还有，你有攻击性，很令我反感。”他听见她的话，原来她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是男的都有攻击性，如果不想被攻击，现在最好就踹了你的四眼男友。”
　　她笑着不说话，她的笑容轻飘飘，带着点嘲笑的味道和轻视。他忍不住的又问：“你喜欢他什么？”
　　她想了想，“人好啊，学习好，体育好，什么都好，待人礼貌，有素质，父母都是当官的，家境也比较好。”
　　“势利眼！”
　　“是吧，我偏爱他身上有的，而我没有的东西。很多人成功都多少靠了点爱情这个东西，谁敢说自己的爱情里没有掺杂点物质的东西？而学习不好，你连创造未来的机会都少了最可能的依靠，去往罗马的路，也并非路路畅通，你根本不会成功。”
　　他非常不满的问：“学习不好，你就不喜欢了？”
　　“当然，学习不好，连个共同语言都没有的，谈不到一块去，谁会要个没文化的男朋友？”她望着他，男孩子脸上稚气未脱，青翠美好的像个刚刚抽枝出芽的小树，可他无论长多高，对她来说，他还是小。
　　“怎样才算学习好？”
　　“考上高中，念了大学，很出息的那种。”
　　“这就叫好啊？”
　　“怎么？你有异议？”
　　他摸摸鼻子，“没有。”不悦的翻着白眼，这叫什么标准！不学习，他可以干很多别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学习？她怎么非拿这个来衡量他？
　　和她并肩走，她说：“你学习不好吧？小混混里没有人可能学习好，你们在乎的是什么？”
　　他看着远处，低声说：“是不是我学习好了，你就肯做我的女朋友？”
　　“做不做，要等你学习好了之后才有的谈，现在讨论这个还为时尚早，所以不予回答”
　　“好到什么程度？”
　　“考个前十五名吧，不能要求你太高，你可能做不到，当然如果你可以考上高中，我就会积极的考虑你。”
　　“说好了？”
　　“嗯。”
　　他咧嘴一乐又出其不意的给了她个熊抱，那样的怀抱，清新，热情，却不够温暖，太年轻，它还没有热度。
　　“喂，放手啦，我现在还是路人甲，不是你的女朋友。”
　　“早晚会是的！”说着一下亲到她的脸上，她厌恶的擦擦脸，离开他一段距离。
　　
　　初五来了，约好了见面的地方，她却迟迟不来，他离开也不是，等也不是，找到个公用电话给她打了过去，是她爸爸接的，他谎称是她的同学，她爸爸说她出门摔了一跤，摔得有点严重，现在出不了门。
　　“她现在在哪？”
　　“在医院。”
　　他皱了眉头伸手打车，赶往医院，去了那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着急的又跑去她家的店里，看见了她的父亲，问“方奇在哪？”
　　“你是她同学？你来了那么多趟，怎么从来也没提啊？”
　　“啊，以前没提，我去看她一下行吗？”
　　“行，就是对面楼，二楼，中间的那一个”
　　“好，谢谢”边说着，他边跑出了门。
　　上了楼，敲开门，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他钻进她的屋里，看见桌上大堆的书，她病了也不忘看书，她的手臂上裹着石膏，这个时候的她，在他眼里的力量一下削弱了不少。
　　他责问她：“怎么搞的？我等了好久你也不来。”
　　“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折了。”她说的那样的随意，好像在谈天气。
　　“是不是下着大雪你又给人家送货？” 肯定猜不错她。
　　“嗯。”
　　“下次天不好，我就替你送。”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她的样子，就好像是别人的胳膊折了，跟她没多大的关系。
　　“不用了。”她坐到椅子上，眼睛又瞟向了书，他在她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坐到床边，她立刻叫起来，“你不要坐那，等一下。”
　　拿来个小垫子，放到床边，才让他坐，“你的外裤会把我的床单弄脏。”
　　他扔了垫子，不高兴的说：“那好，我脱了外裤，坐那。”
　　她一下笑了，也知道那么直接的说，不好，“随便你。”
　　看见他真去脱裤子，她腾的站起来，“你干嘛？”
　　“脱裤子啊。”
　　她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裤腰，“别脱，把裤子穿好了。”
　　“那哪行？你这么干净，刚好我昨天洗了个澡，我就光着腿坐床上,绝对特干净。”他们俩的动作，让人觉得好笑，一个要脱裤子，一个拼命的拉着裤腰不让脱。
　　一会儿，她就乐了，“你有病啊？”
　　“我没病，不是你病了嘛？”裤子拉锁还没拉上，就听见门外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说了句：“糟糕，我妈回来了。”于是推他到了衣柜里，关上了门。
　　叶文廷呆在柜子里，侧耳听声，听见她妈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一会儿，她回来了，他推门出来，笑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你是不是经常把人藏在柜子里？你怕你妈？”
　　“谁叫你没提好裤子啊，让我妈看见以为怎么着了哪。”
　　“还能怎么着？靠，不就是你强 奸了我嘛，我都不在乎了，你还脸皮薄什么啊？”
　　她瞪了他一眼，继续看书，他看看她桌上的表，已经快中午了，他往身后一躺，她又叫起来，“喂，谁让你躺了？”
　　“不会是还得脱了衣服才能躺吧？”她的床还挺舒服的，他笑笑，找了个自在的姿势，被子真软。
　　“你中午吃什么？”
　　“待会儿我妈弄，好像是热一下就好了。”
　　闲着无聊的人说：“那我去热饭吧，反正我也没事干。”
　　“你怎么就不知道学习哪？下午，你就回家把书拿来，咱们可以一块学习，你不会的，就问我。”
　　“嗯，不会的就问你，看把你说的，跟个机器猫似的。”其实知道她很神奇的。
　　他真的跑去热饭了，还给她做了个紫菜鸡蛋汤，父母也吃了饭，下午他果真拿了书来看，不会的，她就给他讲，她还翻出以前的试卷，让他拿回去看。
　　“要不，我天天都来你家学习得了。”
　　“那可不行，你在旁边影响我学习。”
　　“我怎么影响你了？我什么也没干啊，没摸手，没摸脸，没摸胸，没亲嘴儿的，安分守己，你哪只眼睛看我影响到你了？”
　　“闭上嘴，你不许再出一点动静，不然就赶你出去。”
　　一个小时后，毛毛的手来搂她的脖子，她推开他，他又缠上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才肯安静了。
　　下午的时光过的很快，天一黑下来，她就开口催他，他说：“回去可以啊，你得让我满意了，我才走。”
　　她抱着残肢，直给他作揖，“大爷，你是我爷爷，求你就走了吧。”
　　他拉过她来，不依不饶，“过来，让我亲一下。”
　　“只能亲脸。”
　　“行啊”极不悦的。
　　看见她递过来的脸颊，他嘴角含笑的用力亲了亲，顺手拍了拍她滑滑的脸，“跟个死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走了。”
　　拿上书，就往门口走，回头说，“过来送送我。”
　　“送终啊，依依惜别的。”
　　他返身骂她，拍了她后背一下，“我死了，也得拉上你！”
　　“快滚吧。”
　　快开学了，可她的胳膊还没有拆石膏，她在寒假期间就开始上课了，那天早上，叶文廷早早的跑到她家，替她拎书包，护送残障人员上学，他掂掂手里的书包十分有分量，感觉真是沉。
　　她爸在门口催她：“快点，你同学都来了。”
　　方奇白了叶文廷一眼，瘪瘪嘴，两人心照不宣，他露着大白牙故意催命，“方奇同学，你能不能别像个老太太？动作麻利点。”
　　她走出来，端着胳膊，像个从硝烟战场上回来的伤员，他背上她的书包，带她去坐公共汽车，怕人挤到伤残人员，他一直贴着她站立，把她密密实实的包在身前。
　　她抬头看身高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叶文廷，“看样，高个儿并不都是坏处。”
　　挺挺胸，站直，“嗯，你脑袋终于开窍了，怎么觉得我帅了？”
　　“帅呆了，像个傻大个儿！”
　　他伸手掐她的脖子，然后手停靠在她后领子里，“喂，把你爪子拿出来！”
　　“有点手冷，放那暖和一会儿。”欺负她胳膊没法打人。
　　她毫不客气的抬脚重重的踩到他鞋上，听见他猛的抽了口气，那手立刻就安分的拿开了，哼！不给点颜色看看，小孩就学不乖。
　　一会又听见他抱怨：“靠，你故意整我的吧？”
　　“什么？”
　　“你是不是作弄我，把两块大石头放书包里了，想沉死我？”
　　她回头看他被书包压弯的肩膀，笑起来：“你还真是够弱的，这点重量就受不了，我天天都背着哪，废物！”
　　“你少骂我废物，我要是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下了车，离她学校很近了，走到大门口，她站住，“把书包挂到我肩上。”
　　“我送你进去。”
　　“不用，你回去吧。”
　　“怎么怕人看见我？”
　　“不是。”
　　就见他背着书包越过她，走进大门，一脸的不和谐，方奇只好后面跟着，告诉他班级的位置，临进班级门，他还很过分的硬拉着她手走进去，面带微笑的送她坐到座位上，好像示威一样，你越怕别人看见，他越要表现的让人浮想联翩，这个垃圾！
　　叶文廷不仅把她书包放下，还超殷勤的替她解开了书包，非常欠扁的问她同座第一节课是什么，翻出书来放到桌上，才肯罢休的停止表演，耍酷的利落转身往外走，耳边听见有人开玩笑的问方奇，“他谁啊？长的挺帅啊，呵呵！”
　　叶文廷慢下来脚步，想听她如何回答，只听她毫不犹豫镇静自若的声音：“我弟啊，超帅吧？”
　　他真想反驳她，顿了顿脚步还是继续往外走，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眼镜男，那个曾和他打架的人，叶文廷猛然瞪起眼，故意凶狠的吓唬人，想恐怕这人该对他印象深刻了。
　　那些天，他都去学校接送方奇，直到她的胳膊拆了石膏，她就再也不肯让他送了。
　　这个胆小鬼，在遇见那个四眼男生的时候，总是和叶文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还十分客气的介绍道：“这是我弟，廷廷。”
　　叶文廷听见那一声‘廷廷’差点没当场吐血，这他妈的啥娘娘腔的名字啊？真不知道这么肉麻的名字她怎么叫得出口？抬脸看见那男生拼命憋着笑的表情，叶文廷知道自己的脸算是彻底让她给丢太平洋里去了，他怎么能在情敌面前这么没面子啊？这个白痴！
　　看见他的猪肝脸，她伸手拍拍他肩，小声的说：“谢了！”，她就是这么利用他的，他却不敢反抗。
　　也曾在第四节课放学时，心血来潮的飞跑去四中看她，可扑面迎接他的却是那眼里闪烁的极度不快，情绪高涨的心在撞上她的眼睛那一瞬就潜身沉入地平线以下，不做声了。
　　那以后，他就学乖了，老实的坐在双杠上等她，看见跑来的人，他双腿一跃就下了双杠，一把搂上她，这只乌龟总是这么的慢，慢的他快成了一尊雕塑，还要一等再等，等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她急速推开他，“别闹。”皱了眉头。
　　“我还没吃饭。”
　　“走，请你吃面。”
　　“我不想吃面，想吃麻辣烫。”
　　“真麻烦！中午，我还要做作业，只有二十分钟的吃饭时间，你吃完了，就赶紧回学校去。”
　　重重甩开她的手，冷着脸一转身走了，他也不再想去吃什么午饭了，方奇望着他倔强的背影，喊他：“廷廷。”
　　他听见了叫声，立刻跑起来，快步的跑，她越叫，他就越跑，很快就让自己从她的视野里消失掉了，这是个多么任性别扭的小孩子啊。
　　那一年，叶文廷成了班里的爆炸新闻人物，他不再旷课，上课也不再睡觉，晚自习一次也不落下，最爱问徐丽问题，让徐丽以为他对她有意思，最后，叶文廷在书桌里看见了个小纸条，是约他的。他没有去，因为他认得那笔迹，是徐丽的，从此不再问她问题，而是改成了问学习好的男生。有时他就想不通，为什么比方奇小三岁的女生都知道主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而她却不懂？
　　其实，他本有个能更好解答难题的人，他却不去问她，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耽误她宝贝的学习时间。能钻进书里的人是个疯子，总嫌时间太少，还埋怨睡眠耽误了她看书，视时间如生命的小气鬼，长吁短叹的都只是不够用的时间，他想要是能让她觉得寿命不变短，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充足的时间。
　　他会在固定的时间去见她，跟着她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只为安全的送货，让她不在黑夜里担惊受怕。
　　每每踏在暗色的路上，她都会低声问起他的学习进展情况，细细的纠正他的错误，告诉他该怎样安排时间，该如何快速消化书本上的知识。谁的话他都可以不听，不放在心上，但她的话，他最是记得牢，也往心里去，只要是她说的，他就信，设法只想努力的做到。
　　她是聪明的一休师傅，她唤他小叶子，他需要她的帮助和聪明才智。方奇给他设置个目标，一开始很容易做到，也就容易满足，信心也建立的容易；又设一个目标，稍难点，但只要努力也不是达不到；再设个更难的，他说做不到，她又满脸开花的一个劲儿的鼓励他，说好话哄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为了她一句话，他熬着夜拼了命的往前赶，疲倦了，累了，给她打去电话抱怨，她就说：“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到，你就不要再打来电话了。”咔嚓，爽快的挂了电话，那坚决的态度，让他恨的牙痒痒。
　　叶文廷知道这世界上没人比她更狠，更绝，做什么都好，就是万万不能把她给惹毛了。
　　在夜色暗哑的天幕之下，悄悄的问她：“是不是这样就离你近了？”
　　她说：“近多了。”那墨一样的眼睛像个黑潭，难知深浅。
　　满足的笑，对她承诺：“你一定等着我啊，不会太久的！”
　　“好。”
　　
　　歌曲：我想我是海 黄磊
　　
　　我的心像软的沙滩
　　留着步履凌乱
　　过往有些悲欢
　　总是去而复返
　　
　　人越成长
　　彼此想了解似乎越难
　　人太敏感
　　活得虽丰富却烦乱
　　
　　有谁孤单却不企盼
　　一个梦想的伴
　　相依相偎相知
　　爱得又美又暖
　　
　　没人分享
　　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
　　没人安慰
　　苦过了还是酸
　　
　　我想我是海
　　冬天的大海
　　心情随风轻摆
　　
　　潮起的期待
　　潮落的无奈
　　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想我是海
　　宁静的深海
　　不是谁都明白
　　
　　胸怀被敲开
　　一颗小石块
　　都可以让我澎湃
　　
　　
                  （4）悠长夏日
　　（4）悠长夏日
　　
　　夏天来的时候，方奇考大学，叶文廷考高中，方奇考去外地的大学，很远，在南方，为此，叶文廷郁闷了整个夏天，不是刚刚拉近了距离吗？怎么一下子又变得更远了哪？想不通。
　　叶文廷最终考上了高中，只可惜不是市重点高中，成绩和重点分数线差了8分，去了普通高中，但他的成绩已经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毕竟这是个半年前才崛起的后起之秀，如此卓有成效的追赶速度已属不易了。
　　那个承诺，叶文廷还记着，放榜的当天，他雀跃欢快的跑去方奇家，‘呼’的推开门，看见了她，几步就跨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宝贝儿，我考上高中了，你不是说我考上了你就当我女朋友，你说过的！”
　　“喂，你快放开我，小心别人看见。”
　　“看就看见，怕什么！我就让他们看见，怎么了？”他抱够了，才肯松开她。
　　那天，她说为了庆祝他考上高中请他吃饭。那个请客的地方离家很远，他兴高采烈的去了。看见她坐在桌边等着他，就喜不胜收的安静坐到她旁边。
　　听她向服务员点菜，还不时的问他，这个行不行，那个爱不爱吃，他只剩下点头，说：“你点的，我都爱吃，你随便点”望着她笑。
　　一顿饭，吃的蜜里调油，天生的演说家，会讲笑话，会说温柔的话，他那带着棱角的心妥帖的像被熨斗反复熨平的丝绸，没有一丝的褶皱，如此的平而整，那无限温暖的笑容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安宁，从此，那一刻的气味和感觉就深深篆刻在脑海里，一辈子再也舍不得忘记它。
　　第一顿共同庆祝的晚餐，吃了很久，饭后她说：“走走吧，你急着回家吗？”
　　“我急什么？不急，我整晚都有空，今晚我归你。”
　　搂过她的肩膀，“哈哈，咱们好久都没一块出门了，你学习太紧，而我整天就是低头赶路，都耽误了啊。”灿烂笑容像天边的彩虹。
　　她掏钱结了帐，叶文廷与她并肩走出饭店，她边走边小声的哼哼歌，他说：“你在唱什么？大声点儿，我也想听听。”
　　原来她唱的是那年风靡校园的流行歌曲，‘我是女生’，她唱出声来，他很严肃的对她说：“我知道你是女生，不用总提醒我了，也知道你不是个男生，不然，我也不追你了，我又不是gay。”
　　歌唱家闭了嘴，他马上说：“好了，女生，你继续唱，对了，有没有首歌叫‘我是男生’啊？”
　　她摇摇头说：“没有，但有‘我是猪头’你唱最合适不过了。”
　　斜着眼看她，“别招我啊，招我的后果，你想好要承担了吗？女生。”
　　她安分的不再吵闹，他又埋怨：“让你别闹，你就给我来个闭嘴不吱声，真拿你没办法。”
　　“吱。”又闭了嘴。
　　他歪着眼睛看她，她也看他，就听他叫起来，“你有没有完啊？”露出邪邪的一丝笑。
　　张牙舞爪的追着她跑，她腿脚不慢，但怎能敌过传说里的百米飞人？三下五除二的两手套牢她，要挟，索吻，才放人，她还要跑，仓促之中只好匆匆的在她脸上盖了个章，太随意，味道还没细品，有点可惜。
　　气喘吁吁的把她塞进臂弯里，锁紧，“别跑了，乌龟，你跑再远，我也追得上你。”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聊到了哪个话题渐渐就转了方向，她说：“廷廷。”
　　“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这名字太娘们儿了。”
　　“小叶子。”他翻翻白眼。
　　“有没有别的昵称啊？大姐，这两个都是女的才叫的!我是个男的，你要搞清楚了。”
　　“文文。”
　　“靠，你就叫我的全名吧，受不了你。”
　　她又说：“我要去念大学了，你以后要好好念书，其实你很聪明，比我还聪明，考上大学并不是做不到。”
　　“你终于承认我比你聪明了？”
　　“你不是一直都聪明？”
　　“这倒是！好了，别夸我了，太煽情，我这身子骨可经受不住你的糖衣炮弹。”
　　“还记得我说你得考上高中才会考虑是否做你女友的事吗？”
　　“当然”还以为她想赖账哪，看样真是误会她了，简直太该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喜欢我呗！”
　　“不是！”叶文廷急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再听，他是那样的敏感，那样的孩子气。
　　她看了一眼，用力拉下他的手，紧握着它们，耐心的和他沟通：“我只是不想让你去跟那群混混在一起，你应该在该学习的时候学习，在该励精图治的时候去奋斗，在该工作的时候工作，在该谈恋爱的时候谈恋爱，而不是本末倒置。”
　　“好了，大道理不用讲了，你都讲过八百遍了，今天，我只想过个快乐的一天，别的什么也不想听。”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眼前，挨个手指头的按着玩，她又在耳边恬燥，没完没了：“其实，我忍受你的纠缠，只是为了感谢你，谢谢你那晚肯出声搭救我。”
　　他身体一顿，停下手里的小动作，低头探究的看她，脸上没了惯常的笑容，他不笑的时候不像个孩子，却更像个大人，冷淡而漠然。他抿紧唇，专注神情的看她良久，然后说，“谢我？那你应该以身相许才够诚意啊。”方奇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他又变回小混混的模样了。
　　说着一把拉上她，往路边走，伸手要拦出租车，方奇用力挣扎，踹他，打他，他也不松手，“现在，咱俩两讫了，谁也不欠谁的，放手！”
　　“什么叫两讫？遇上我，算你倒霉！倒了八辈子霉！”他口不择言的只想发泄。
　　“你救了我一次，我也把你从街头混混里救出来，督促你学习，协助你考上高中，我不欠你的了。”欠与不欠，真的很重要吗？真的只是为了感谢吗？
　　“不欠？你说不欠就不欠了？你还得问我答不答应！臭三八！超级大骗子！想玩儿我？这次，我就让你玩儿个够！”
　　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没有出租车肯停下来，叶文廷突然就暴躁起来，僵硬着手拉她，快速跑到马路上强行拦车，看见身边急刹闸险些撞来的车子，她夹在车流缝隙里尖叫，“你疯了！疯了！”
　　叶文廷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站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单手控制住她，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如同惊雷乍起，瞬间就刺伤了耳膜，方奇用尽全力一把抱住叶文廷的腰，紧紧将他圈在臂弯里，朝叶文廷冲来的车子紧贴着两人的衣服飞速开了过去，惊险无比，同时自那车窗里飘出骂声来：“操！小子！找死哪！”
　　惊魂未定的她迅速抬起头，看见叶文廷苍白而安静的脸，她立即拉上他，去了路边，伸手拦下辆车，把他塞进去，报上地址：“花园路。”
　　回家的路上，那个莽撞男孩儿，一直望着车窗外，一言不发。
　　到了地方，她也下车来，他在她身后，站在路边就不走了，突然又蹲下了身子，双手抱着头，默不作声，这下，她无论如何也走不掉了。
　　叹息着倚靠在路边的树上，在黄昏里，耐心等着那个闹着情绪而不知深浅的小男孩儿站起来。
　　等了很久，他仍不肯起来，她火大的上前拉他，他还是不起，她冷着脸说：“我走了，你自己蹲着吧。”抬腿就走。
　　他马上扬起脸来，大声的喊着：“你走啊，你走了,我立刻就去撞车，你别管我，走吧。”
　　回转身看他，路灯之下，他见那黑目划过一丝闪亮，他试图要努力的读懂它，却怎么也看不透，直到后来他才渐渐知道那个眼神叫‘疼惜’，是专为他精心创造的一种感情。
　　她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垂头站在路边，看不见她的表情，十分安静。他用力摇着她，她也不肯再说一个字，他大叫着：“你就答应我不要跟我两讫，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会损失什么，少不了一块肉！为什么就不答应？”
　　“是你答应做我女朋友的，你为什么要赖账？”
　　“是你没理，你凭什么不跟我说话？”
　　“是你撒谎，为什么还要我跟你赔礼道歉？
　　“骗子！骗子！骗我学习，骗我考高中，还骗我吃饭庆祝，你一直骗我，自始至终，你都没有一句真话，你他妈的，就是个大骗子！敢骗我！活不耐烦了是不是？”
　　“我不想念什么高中，更不想浪费时间去考大学，我讨厌学习，厌恶像你一样假惺惺的好学生，我永远也不要学习！永远都不要！”
　　永远，有多远？永远有多轻？无人知晓，不经大脑轻易冲出口的那两个字，毫无分量可言，原谅他年少轻狂，还不懂得它的真正意义，他还太小，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知道承诺永远是个多么令人绝望而遥遥无期的事情。
　　她眯起眼睛，视线最终落到了他的脸上，也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好，咱们说好了，你永远都别学习！永远都别！”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制止自己的腿去追她，坚持的看她远去，昏黄亮光里，她的影子越变越小，无故翻腾汹涌的心里却感觉越来越窒息般的害怕。
　　拔足狂奔，朝她飞驰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力的喊，“不，不，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我要收回来，你停一下。”
　　她走的飞快，他追的就快喘不过气来，那远处的影子就像无边黑暗中唯一露着星点亮光的出口，逃生的天井，拼了命也要追，哪怕用尽最后一丝的力气，也不能放弃，不然错过了这次，恐怕永远也出不去了。
　　撵上她，伸臂一把拉住她手，停下来脚步，“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收回来…只要你等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不跟你对着干了。”
　　“还念高中吗？”平静的问道。
　　“念！”
　　“要当个假惺惺的好学生。”
　　“好!”
　　“现在就回家去。”
　　“嗯！”
　　“走吧。”
　　“我能不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说。”
　　“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看你的表现了。”
　　“又来这套！”
　　“赶紧回家！”她像个炸了毛的花猫，才不惹她。
　　“好啊，凶什么凶！”
　　“不凶，你就得混蛋的去撞车！”
　　“行了，我算栽你手里了，走之前，你得给个晚安吻才行！”
　　她挥臂打他，他嘻嘻一笑，“都亲一百次了，脸红什么！”
　　用力推开他，转身走开，不必回头，飘在空气里的是她提醒他的话：“再追来，就跟你断交，不信就追来试试！”
　　“别扭！”他在身后不甘心的抱怨。
　　接着，听见他在身后大声的唱歌，不知道是哪个狼嚎歌手唱过的摇滚歌曲。听着他极富男子气概的冻人歌声，她面带着笑容，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他不是个孩子，谁还能是孩子？
　　叶文廷像个阴魂不散的恶鬼，总在方奇身边缠绕着，她一出门，准能看见他，他像个她的免费劳工，负责搬运，送货，收钱，看她的脸色，在大太阳底下，忙出一头汗。而她的专职工作就是坐在树下的木椅上啃冰棍扇扇子，感叹一下天气热的真是不像话。
　　等他忙过一阵子，抽空坐到她身边休息，她还嫌他一身的臭汗，让他离远点儿，他十分欠揍的把自己挂在她清凉无汗的肩膀上，“嗯，冬暖夏凉的空调身子啊，怎能叫人不眷恋？”
　　擅自把手放到她的细腰上，她一把打开他：“皮痒啊你？”
　　他怨言多多的垂下了头，把下巴放到她的肩窝里，像极了趴在肩头的哈巴狗，晾晒着大舌头，好热！
　　午后，陪她去超市买东西，看见她在那里摆弄件裙子，“你是不是喜欢啊？买下来吧。”他问。
　　她连忙摇头，“不，领子有点大，颜色也不太好。”走开了。
　　“是吗？要不再看看别的？”
　　“好！”漫不经心。
　　平日里，方奇是个节俭的人，很少看她买什么衣服，当然，她有个不错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在叶文廷的眼里，即便她披个麻袋片出门，那也是个超级美女，还是智慧型的。
　　隔了几天，又陪她去超市，她只买了一个减价的吊带背心。
　　那天，方奇在店里收银，头上的风扇吹的都是热风，要是有个空调就好了，正想着，电话响了，听见里面的人说：“你是方奇吗？”
　　“哦，是，什么事？”
　　“叶文廷，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了？”
　　“请你带上五百块钱罚款来xx商场保卫处，叶文廷现在正关在这里，如果交不出罚款，我们就要送他去派出所了”
　　“为什么关着他？他犯了什么法？”
　　“他偷东西，请你马上来，当面跟你谈吧。”
　　“哦，我这就去。”
　　一刻钟之后，方奇垂着头推开保卫处的门，进去说自己就是方奇，然后扔下五百块钱，一句话也再未说的转身走了。
　　她一直走着，没有坐车，身后跟来的人，也变哑了。
　　走累了，方奇坐到街角的木椅上，叶文廷却不敢坐，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她看这看那，就是不看他，等了很久，最后他呐呐的问她：“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渴了？”
　　她看了过来，看见他被人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你让我说什么？去那种地方，我还有脸说话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赶紧溜掉，偷东西！叶文廷，你是不是安生一会儿就难受啊？”
　　他不再做声了，她却喋喋不休起来，“为什么偷？你偷了什么？”
　　他不回答，她一下子站起来，伸手拉他的衣服，非常头疼的表情，冲他喊：“说啊，你的能耐都哪去了？”
　　“放开我！”他一挥手，极不耐烦的坐下来，一脸的无所谓。
　　她快被气死，“你那么爱偷，你去我家店里偷啊，不要去外面丢人现眼！”
　　他突然抬头，气呼呼的样子，“我偷不偷要你管！”
　　方奇瞪起眼睛，“好，我不管你，是我瞎操心！是我多管闲事！以后，就当我不认识你，你再闯祸不许打我家的电话，也不要告诉我！”
　　“不告诉就不告诉！”
　　听他理直气壮的口气，她急呼呼的掉头就走，叶文廷这次没有去追，也懒得看一眼。
　　她蹬蹬的走了半天见身后没人跟来，就更气了，差点没把牙根咬碎，这个打死都解不了恨的人，除了闯祸就不会干点别的了。返身更快的走回去，见他仍坐在那里，像滩烂泥，怒瞪着他的后背，喷火的眼神就快把他后背烧出两个窟窿来，而他依旧独自看着马路上穿行的车流，根本没有要走的打算。
　　她上前，一把拉起他，用力推搡他往家的方向走，他浑身散发着百无聊赖的痞子气，走没走样儿，坐没坐相，她呵斥他：“站好了！自己走，别让我拉着你，没长骨头啊！”
　　“我逼着你拉我了？”
　　“为什么偷东西？”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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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你一定有原因！”
　　“没有原因，我就是觉得好玩。”
　　“被人抓到，然后再被暴打一顿，你觉得好玩？”骗鬼啊！
　　她看见他闪躲的眼睛，“叶文廷，你跟我说实话，说实话！”
　　那女人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不肯放过一丝的可疑迹象，在她逼迫的强力扫射下，他终于烦躁的暴跳如雷。
　　可她还像个谆谆教导的老师一样问个不停，最后他急了，“问！问什么问？你怎么那么招人烦？你走！那五百块我明天还你。”
　　“我不走！你说你偷东西是不是和我有关？”
　　猛的抬头瞪她，她就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的答复，继续说道：“我就知道！你偷了什么？你不说我也可以打电话到保卫处去问，今天，我非要知道不可！”
　　“好了！“大吼了一声，狠狠的点头，“我偷了裙子。”
　　“裙子？”
　　“对，裙子，就是你看了好几次，都舍不得买的那条裙子，本来我是带钱去了，但没想到它那么贵，要一百多块，当时就剩两件了，还有人在试穿，我有点着急，怕裙子会卖光，回家拿钱可能就来不及了，所以就…藏在了衣服里，我把那个标签拿下去了，但没想到衣服里面还有标签，结果走过收银台时，警报就响了。”
　　“哪件裙子啊？我没有喜欢的裙子！没有!”
　　“就是这两次去超市你都跑去看的那一条，我知道你喜欢。”
　　“我不喜欢！领子那么大，颜色也难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白白偷了一件裙子，你就这么蠢！这么白痴！”伸手用力惩罚性的打他，他只能躲，她的拳头像雨点，却越来越无力。
　　“我知道你一定喜欢它！我就知道！就知道！”嘴硬的说着。
　　“我不可能喜欢，我不喜欢！你瞎了眼了，智障！自以为是！幼稚！”她大声的叫，话说越来越快。
　　“不许你说我幼稚！”
　　“你就是幼稚，你不幼稚，你会为条一百多块的裙子，却要交上五百块钱的罚款，最后什么也没有到手，还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吗？你就是幼稚，你做的一切都幼稚可笑，可笑！”她怎么总爱说他幼稚？难道她不知道那不亚于说男的性功能有障碍吗？
　　叶文廷看见她有些激动，本来不想回嘴的，以为她发泄完了就算了，可一抬头竟看见眼泪在方奇的脸上无声的流了下来，那斗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极其迅速的泪流满面了，它们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滴，他蕴藏在胸间的熊熊烈火就一下被这眼泪浇灭了，连个火星也没剩，顷刻间全灭了。
　　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不敢再言语，也不敢再弄出一点声音来。从没见过她流泪，她一直都坚强的像个钉子，带着铁气，那是个不会轻易流泪的女生。
　　隔了一会，她的泪还没停，他除了慌，就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了。
　　小声的嘟囔，“别哭了，我下次不偷了，还不行？”求她。
　　“能不能不哭？我还你那五百块。”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哭吧，反正你一直都憋着，没机会流眼泪，这次算我倒霉吧”
　　“有没有完啊？哭哭得了。”
　　“哎呀，你不是不会哭吗？什么时候学会了？真让人受不了。”
　　“有什么可哭的？鸡毛蒜皮大点儿的事。”
　　“你在心疼我啊？其实，他们打我没多重，现在我一点都不疼了，真的！”
　　“好了，我都知道了，下次不会再受伤了，不哭了吧？”
　　“你还哭？我又没死，你是不是哭的有点早啊？”
　　“行行好吧，姑奶奶，你脚底下都汇流成河了。”
　　“要我发毒誓啊？行了，算我怕了你，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就相信我一次吧。”
　　“快别哭了，你那双葡萄眼都快成水蜜桃眼了，待会儿，连那条缝都要合上了，就成瞎子阿炳了。”
　　“咱俩回家吧，可别站这儿给人表演了，没人给参观费的。你哭成这个样子，别人还以为我强 奸了你，把你肚子搞大了，最后还扮起了陈世美，你快饶了我吧。”
　　“这还不行？到底要我怎么样啊？姑奶奶，你说吧。”
　　“要不，我给你跪下得了？不哭了行不行？我真跪了啊！”
　　“你还哭！再哭，我脱衣服裸奔了啊。”
　　说着他真的动手脱了上衣，居然她立刻停止了哭泣，他笑起来，“哭够了，就走吧，咱们回家。”
　　她用手指点点他胳膊上的青紫，“轻点儿，轻点儿”他躲开她的手。
　　“他们怎么打你这么重？”他身上有多处淤青。
　　“能不能不讨论这个？”
　　“不行！”
　　“再说，我要翻脸了。”
　　她的眼泪又来了，他马上求饶，“好，好，你问吧，我有问必答，我算彻底服你了，要问什么，说吧。”
　　可她又不问了，转身自己走了，“喂，你翻脸怎么比脱裤子还快？”他在后面叫。
　　快步撵上她，“你那五百块从哪来的？”
　　“压岁钱，还有我爸店里的钱。”
　　“回去不好交代吧，去我家拿钱，把你爸的钱给补上，别被骂了。”
　　“不用。”
　　“因为我被你爸妈骂，多不值得？”
　　“你也知道你不值得？”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文绉绉的，现在就去我家拿钱。”
　　“谁要去你家！”
　　“早晚要去的，我不介意你早点去。”
　　“你耽误了我一下午的时间。”
　　“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为了补偿你，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搭给你吧，都陪着你，行不行？”
　　哭过的眼睛，泛着红，波光粼粼，那原本漂亮到不像话的眼睛，如今变的陌生了，心下有了些不忍，“眼睛那么红，回家早点睡觉吧，那钱我明天给你送去，如果你爸问起，你就说我借去了，听见没？”
　　她不理他，他只好跟紧着她，“你听没听见啊？别傻了吧唧的回家挨骂！你妈凶的要命，你干了那么多活，她还舍得骂你，要我是你，我才不会像你一样跟个闷葫芦，一句也不说。”
　　看着她走进小店的门，他才离开，独自走路，很孤单，身上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没走多远，那新伤就分外的骚动起来，浑身疼的滋滋啦啦，就快散架了，操！打了他一顿，也没少罚点钱，真不是一般的倒霉！
　　其实，下午当她走进保卫处时，他就密切注意着她，看她摔下钱，半句不说的就走，他心就凉了，知道她不跟他闹着玩了，这次恐怕真是惹到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较难熬，她始终不跟他说话，日子一点点逼近她要走的时候，他惴惴不安起来。
　　再次去找她，被告之去参加同学聚会了，问她爸爸：“在哪里聚会？他们没有通知我。”
　　“好像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里。”
　　他跑遍了那一带的饭店，终于在快绝望的时候看见了她，她们一群男生女生，玩的很疯，叫闹着，在包间里，喝酒，吃菜，讲笑话，玩真心大冒险。
　　叶文廷进门的时候，有人叫：“方奇，你弟来了。”
　　方奇回头看见是他，朝他招招手，“过来，小屁孩儿，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跟他们一块走。”
　　“我得和你一起回去才行。”说着瞅瞅坐在旁边的四眼情敌。
　　有同学招呼他，“来，坐下，一块儿吃点菜。”说着叫来服务员添椅子和碗筷。
　　叶文廷故意坐到方奇和四眼男生的中间，侧头问方奇，“上学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闭嘴，在这，你不要说话。”
　　一旁的同学笑着打圆场说：“她有点喝多了。”
　　叶文廷脸色阴沉的坐在那里，也不吃东西，她还来赶他，“你坐这干嘛？走！”
　　叶文廷‘呼’的站起来，冷脸扭身便走。在饭店门口打车回家，却在半路上又下了车，不甘心的跑回去，在饭店门口等着。
　　直到快九点了，她才出来，他上前拉住她，领她走了，她确实有点喝多了，不爱走路，还总是小声的乐，看见她倚在车的靠背里，一脸单纯的望着窗外，他伸手搂过她来，听见她说：“廷廷，现在几点了？”
　　“九点”
　　“我想看电影。”
　　“你不困啊？你是不是真醉了？”
　　“不可能。”
　　他对司机说，“去电影院吧。”
　　她坐在那看电影，却没有睡过去，反而越来越精神了，他偏过去头，倚在她的肩膀上，问她：“什么时候的火车？”
　　“后天”
　　“那么快？”
　　又问：“还缺什么？我给你买。”
　　“你挣钱了吗？我不需要你拿着父母的钱给我买东西。”
　　“你真够别扭的，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了？”
　　“以后叫我姐，不许叫我的名字，我比你大四岁，你要懂点礼貌才行。”
　　“你根本就不是我姐，我为什么要叫你姐？难道走在大街上，看见上了岁数的妇女，我都喊妈啊？”
　　她看过来，那眼睛幽幽的，借着电影院里的微光隐隐闪动，“你不叫我姐，以后就别跟我说话。”
　　“你吓唬谁！”
　　“我就吓唬你，怎么了？”
　　他一扭头，不理她，她又说了一遍，“你听没听见？”
　　“我聋了！”
　　她过来拉他的耳朵，让他面对她，他一转过脸，看见了她的眼，就一下抱紧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想跟我划清界限，我不听你那一套，也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大我四岁，不管你说什么，我就缠着你。”
　　说完，低头任性的吻上她的唇，强行把她头按低，辗转吮吸，手伸进她薄薄的T恤里，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推开他，站了起来，走出电影院。
　　他跑出来，心情却很好，她说要回家，他拉她去打车，一直把她送回家，没敢再靠近她。
　　第二天，他又跑来，她皱皱眉头，轰他走，他叫起来，“明天你就走了，今天我说什么也不走，你别赶我。”
　　一会儿就凑上来，“明天就要坐火车走了，今天你爸妈怎么还让你干活啊？他们哪？”
　　“出去了。
　　“中午，我给你做饭吃吧？”
　　“你会？”
　　“当然，我们家都是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故意说个难的，“糖醋排骨。”
　　“好。”
　　一会儿，就见他跑出去买排骨，顺着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看见他一步跨上自行车，疯疯的快骑，她一直在窗边看着，看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回来后，他独自跑楼上做饭去了，方奇自己看着店，快十二点的时候，见他端来热气腾腾的米饭，一大钵的糖醋排骨，还有一个素炒土豆丝，一小盆的紫菜蛋花汤，他给她盛好了饭，招呼她去吃。
　　方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一直盯着她的嘴，问道，“怎么样？”
　　她慢条斯理的，嚼啊嚼，故作深沉的，他一点点的露出笑容来，“好不好吃啊？”
　　“嗯，味道嘛…”又嚼个没完。
　　“靠，你真欠扁，快点儿说…”一只手在她后脖子上靠着。
　　“味道啊，十分的，相当的，非常的，那个啥…”装作被噎到的样子，欲言又止了。
　　等她句话真是难啊，能急出猴儿疮来，他在她后背上故意用力的拍拍，帮她顺气，嘴上不免刻薄：“你这样的，就该摁到床上，狠恨的打屁股，叫你嘴硬！”
　　“好吃啊！”最后她终于说了，他听到后就笑起来，立刻给她夹了好多的排骨到碗里，堆的像个小山。
　　“你多吃点，你那么瘦，摸着都没肉。”
　　“你有病啊？”
　　“行，行，吃饭，别斗气啊，消化不好。”
　　他的手艺很好，做的饭菜里有了女性的味道，她不禁有些好奇他。
　　菜不但有味，还有色。紫菜蛋花汤里，他知道要少放盐，只留淡淡的味道，烘托着紫菜的鲜良滋味，不忘加里绿的葱花和少许的香菜，星星点点的绿色别致的嵌在紫菜和黄色蛋花里，清清淡淡的，袅袅的散着热气。
　　那排骨，不咸，醋和糖放的刚刚好，甜酸相得益彰，肉的颜色酱黄偏暗，排骨炖的很烂，放在嘴里，轻轻一咬，肉就掉下来，吮吮骨头，很香也很有味，排骨上面撒上细细的绿色葱花，一副很有食欲的样子。
　　至于那土豆丝，切得均匀，就像拿插板插过的细丝，很整齐，也很细，和绿色的青椒丝炒在一起，加了一点醋，泛着绿椒的清爽味道。最简单的菜，也许就是最难做的菜，可他却做的有滋有味，实在是难得。
　　“你常做饭？”
　　“天天做。”
　　“你妈不做啊？”
　　“不做。”她不解的看看他。
　　他低头夹了土豆丝，放到嘴里，“我有妈，不过，我从来也没见过她，我和我爸一块住，他总不在家，所以都是我做饭。”
　　“哦，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老缠着我啊，原来你是缺少点母爱，所以喜欢比你岁数大的女的。”
　　“瞎说！”
　　“我觉得就是，你这么大的小孩儿，还比较眷恋母亲的怀抱，不那么独立。”
　　“你胡说什么？我才不是！”
　　她不再说了，只是低头吃饭，他又问：“怎么又不说话了？哑巴了？”
　　“跟你没共同语言。”
　　“那你跟谁有共同语言？”令她头疼的语气。
　　她懒得理他，不再说话，他低沉眼看了她一会就放下碗，跑出去，方奇摇摇头，自己接着吃，这么大的小孩，最是喜欢叛逆，喜欢耍酷，大了以后，就会全都改了吧。
　　吃完了饱饱的一顿饭，刚要收拾了碗筷，他又跑回来，口气很不好：“放那，不用你收拾。”
　　说着夺过她手里的碗，走到水池那里，她说：“我刷吧。”
　　“用不着！”他拧开水龙头，熟练的刷起来，她就站在一边看，这个小孩儿，还会做什么家务？小小的年纪，却已动作麻利的会干了大人的活儿。
　　刷好了碗，他就抱着盆碗去了楼上，一会儿又下来，坐到她旁边，看见她在看小说，“看什么？”别别扭扭的问。
　　“小说。”
　　“什么小说？”
　　“《牛虻》”
　　“好看吗？”
　　“好看。”
　　“明天几点的火车？”
　　“你别来了，明天我爸妈送我去。”
　　“他们不看店了？”
　　“关一会，回来就开。”
　　他又不做声了，她扭头看看他，看见他盯着桌子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也不动一下，她用胳膊碰碰他，“想什么哪？”
　　“晚上，能不能陪我去看电影？”
　　“不行，我要收拾东西。”
　　“你不是爱看电影？”
　　“今晚不想”
　　“你想干什么？我可以陪你。”
　　“今晚我不能出门。”
　　他生气的扭开头，“你故意的！故意的！”
　　“你别总这么长不大行吗？”
　　他扭头看她，“怎样才算长大？”
　　“不无理取闹的时候。”
　　他瞪她，“长再大，你也有理由说我长不大，我永远也撵不上你的岁数，你就永远都有借口拒绝我。”
　　“很有自知之明，有进步！”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摆脱不掉我！”
　　她冷笑着继续看小说，眼前的书突然被拿走，他欠扁的把书扔到别的地方，她说：“去，给我捡回来！臭小子！”
　　“不。”
　　“再说一遍，捡回来！”
　　“不。”
　　她瞪着眼站起来，要自己捡去，经过他身旁，他一把拦腰抱住她，她吼起来：“放开我！”
　　“就不。”
　　这时有人走进店里，她猛的抬起膝盖，重重的撞向他的胸口，他闷叫了一声，不得不放开了她。她走了出去，捡起书，还给人结了帐，又去整理东西，就是不再坐回原来的位置，叶文廷趴在桌上，看她在那里忙碌。
　　一直到她的爸妈回来，他们也没说几句话，他不得不走了，方奇在余光里看见他快速的推门走出去，她这才坐回收银的椅子上，拿上那本小说，却再也看不进去。
　　夜幕降临，方奇独自穿过马路，往家里走，拐了个弯，阴暗处突然伸出双手来，她还没来得及呼叫，就被人捂住了嘴，她又蹬又踹，两只手用力的挣扎，听见耳边的声音：“老实点，是我。”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指甲深深掐入叶文廷的胳膊里，他放了手，她气喘吁吁的怒瞪他，这人却毫不在乎，那手坚持的伸进她的衣服里，她掐起他腰侧的一小撮肉使劲拧，再拧，非常用力的掐，他摸了一下她的胸，才忍痛拿出手来。
　　听见他不住的抽气，就不相信他不疼，好坏都是肉长的身体，掐在别人身上他是不会疼，轮到掐他的肉，他会觉得不疼？哼！那绝对是假的。
　　他从兜里掏出个坠子，递给她，“给你。”
　　“不要。”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说着扬手丢了那坠子，‘当啷’一声，不知扔去了哪里。
　　他一下就吼起来：“你这个疯子！那是小时候，我妈挂在我脖子上的！”说完就跑去到处找。
　　她心里带着愧疚，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就去和他一块找，光线太暗，总也找不到，方奇的自责越来越多起来。
　　看见他弯腰不停的找，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男孩，他没有放声大哭的哭闹不止，可他几乎趴到地上细细的翻过每个石头，她想一定要帮他找到才行。
　　她转身往家跑去，他一下就停止了寻找的脚步，在她身后冲她怒吼：“回来！回来！那个坠子我不要了，不要了，你不许跑。”
　　他泄愤般的追上她，“你要我怎么样啊？”苦恼的拉住她，一脸不安的问她。
　　她扭头说：“我回家给你拿个手电筒去，那样就看得见了”
　　他瞪着她，“不早说！净跟我玩心跳！还是你想的周到。”
　　“还不放手？”
　　他不悦的把她手按在自己嘴唇上，亲了又亲，“快去”才肯放开她。
　　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坠子，它完好无损的藏在草丛里，让人煞是好找一顿啊。
　　把坠子塞进她手里，警告她：“要是敢再丢了它，我就跟你玩命！”
　　她笑笑，听见那晚话奇多的人念经：“你要天天带着它，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那个坠子就是我，你听没听见啊？”
　　她被逼的只能点头，“明天就不去送你了，省得你又不高兴，老嫌我丢你的人。”
　　“别废话了，我要回家了”
　　“等一下，我还有事要问你。”
　　“快点吧，你审问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你怎么这么不耐烦？”
　　“我想回家上厕所。”
　　“你可真会找时候，真的假的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根本就没说过一句实话，少骗我！”
　　“哎呀，你有完没完？还有问题吗？”
　　“嗯，有！”
　　“快说。”
　　“你那个四眼同学考在哪里？你念的大学和他的是在同一个城市吗？”
　　她摇摇头，他又念起来，“有了我，你就不能再和别的男的好，别人都说念大学的同时可以谈恋爱，但你不许谈，听见没？”
　　她扑哧的笑了，“笑什么？本来我是想在你临走前把你给吃进肚子里，可你总不配合，我怎么都爬不上床去，说好了，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许别的男生碰一下，你只能留给我。”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现在最好还是别笑了吧，不然，他又会黏黏糊糊的纠缠个没完，于是，立刻点头答应。
　　分手的时候，他把她抱紧，用力的拥抱，她的肋骨被勒的生疼，突然他就放开了她，没说一句告别的话，扭头撒腿就跑。
　　若明若暗的路灯下，望见穿T恤的少年的奔跑背影，他的影子那么长，平行移动，斜了，又斜了…
　　方奇踏上南下的火车，跟窗外的父母摆手告别，看见别的学生流了泪，她却没有流一滴。
　　长大了，终于可以独自去外面闯荡，外面的世界无限大，也有无限的可能，那里辽阔的可以任意翱翔，没有勒绊。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一点点的后退，车里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方奇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像急速翻过的画报一闪而过，即便是不足一秒钟的影像转换，她也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那张脸，红白相间运动衫，原来，他还是来了。
　　
　　歌曲：爱的代价 张艾嘉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象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中
　　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 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 走吧
　　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 走吧
　　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 也曾黯然心碎
　　这是爱的代价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
　　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
　　也让我心疼 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
　　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仍在我心中 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 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 走吧
　　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 走吧
　　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
　　也曾黯然心碎
　　这是爱的代价
　　
　　
                  (5)千里萍踪
　　(5)千里萍踪
　　
　　从此，电话成了他们唯一的联系，常常听他在电话里说球赛，说学校里的事，说黄色笑话，说想她的黏糊话。
　　通常，总是他说的多，她说的少；他的笑话多，她的严肃问题多；他抱怨多，她教育他的话多。他像个在饭桌上逼着别人听他滔滔不绝讲学校里破事儿的小男孩，而她就是那个命令他立即闭嘴去吃饭干正经事的人。
　　天刚刚黑，回去宿舍，电话就来了，又是他，问她十一回不回去，他总爱问些说了好多遍的问题，有时觉得他挺烦人。
　　方奇蹙了眉头，耐着性子告诉他：“不了，路上要耽误两天的时间，不回去了。”
　　他马上问：“是因为路费钱多才不回来吗？我这就去寄给你，回来吧。”
　　她摇头，想他是看不见的，就说：“我要在学校看书。”
　　“不想回来看看我吗？”小孩子都爱以自我为中心。
　　“有什么好看的？”翻开手边的书，眼睛扫了过去。
　　“我的裸体，你还没看过，怎么就没什么好看的？”如今，大胆是个时髦的东西，学生小小的年纪也免不了受点不良影响，变得生猛起来，这个容易喜欢容易厌恶容易被左右的年纪啊，童言无忌吧。
　　“别闹了。最近学习怎么样？”这该是他最不耐烦的话题了。
　　“还能怎样？”好像谈论天气，不是多云就是阴天，不出太阳就下雨呗。
　　“你是不是欠教育啊？”
　　“对啊，你想打我？来啊，你够不着我！”真的就是个小孩儿，太欠捶了。
　　挂了电话，方奇又把自己埋到书堆里，那黄金屋里有让她尘埃落定的东西，潜身下去，轻易的就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又去向何处。
　　电话隔三差五的骚扰着方奇，宿舍里的人都笑她，“电话这么频啊？是阿汤哥打来的吧？”
　　“阿什么汤啊，是我弟，专拖我后腿，还超级贫嘴，我早烦了，有没有人闷得慌，想找个解闷儿逗乐子的？”
　　“你弟肯定有严重的恋姐症，等我失恋的时候，把你弟借给我疗伤用用。”
　　“没问题，他最会讨人欢心了，小嘴儿叭叭的，逗死你，一准儿能扫走你地狱里的阴霾乌云。”他堪称清道夫里能干的帅孩子，他说自己的优点就是太帅了，缺点就是帅的不太明显。
　　在晚饭后睡觉前，他都可能不定时打来查岗电话，若是找不到人，牢骚就特别多，逮着她要问个清清楚楚，去了哪里？怎么不在宿舍？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要是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耐烦，他就能跟她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或像个小怨妇，或像个小辣椒，或像个小爆竹，或像个牛皮糖，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方奇也就不轻易的惹他了。
　　方奇把电话夹在肩膀上，空出双手来，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握笔做笔记，这次仍得按惯例充当个装废话的垃圾桶，可劲儿的倒吧，那头是兴奋的变声嗓音，“喂，方奇，咱俩的星座速配特成功！”
　　“那些东西都是女孩子整天看的，你看干什么？最近是不是该看书的时候，你都疯着扒星座算命书去了？”不信说不对他。
　　“才没，人家女孩子都看的东西，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爱看啊？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性别问题，遭质疑，这可大可小。
　　“我要是个男的，非揍的你爬不起来不可。”争取一掌就砍晕他，然后让他背‘雌兔眼迷离，雄兔脚扑朔’，这个混账小孩。
　　“你打不过我。”十分肯定的挑衅着。
　　十几岁的年纪，心灵像一张白纸，什么都好奇，无条件地信任任何事情，也能轻易就生出信赖的小芽，他们很容易受影响，受蛊惑，那是精神世界最初的建设时期。
　　有那么一阵子，叶文廷迷信一切和未知有关的东西，塔罗、星座、周易、催眠术，江湖算命，他不停的占卜，不停的速配，而那所有的占卜都只为证明一件事情，他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和自己很有缘，是不是能永远在一起。
　　如果得到的是不理想答案，他就摔下书，骂骂咧咧，还说书上都是瞎说的，骗钱的，没一点靠谱的，怪不得方奇老骂他看的是垃圾书，发誓以后再也不看了。没几日，他又在书摊上找到别的星座书，又开始玩命的研究起来。
　　“快开秋季运动会了，我参加两个项目。”大声的宣布。
　　“什么？”毫不在意的口气。
　　“400米接力，3000米。”极度的骄傲。
　　“哦，有把握吗？”眼睛看着手里的书，嘴上应付着他。
　　“差不多得个第一没问题，你来给我助威吧？”她若来看他跑，那他真能跟打了兴奋剂一样跑的飞快，跑的超帅。
　　“开什么玩笑？”翻翻白眼，最爱问弱智问题的孩子，其实也并非那么单纯。
　　“你来不了啊？”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现在离家有上千公里远吗？你学过地理没有？”就为了给他呐喊助威挥挥手，而跑一千多公里的路，这不是发烧给烧糊涂了嘛？
　　“地图上才几厘米远。”憋着嘴，在电话里嘟囔。
　　“哦，那么近？你一步跨过来好了。”
　　那边沉默了，她挠挠头，“运动会那天，我在电话边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被任性的孩子挂断了，真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小屁孩儿。
　　去图书馆里看书，写字，忘了他运动会的日子，电话从此不再打来。
　　晚上，她坐在床上，想这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居然两个星期都不电话骚扰她了，好安静哟，好，太好了，她出去玩。
　　走过秋季，又入了初冬，冷气流突来，南方居然也飘起了雪花，和几个老同学在火锅店里扎堆儿吃饭，喝酒聊天，玩的高兴，早已把那小孩给忘了。
　　在雪花纷飞的路上欢跑，发觉有人来拉她的手，回头看是罗信初，他说：“我送你回学校吧。”
　　方奇点点头：“好”
　　并肩的牵手走，有说有笑，就快走到宿舍，楼下门口有个高个子男生直直的望过来，她抬眼一瞥，马上睁大眼睛，嘴里低呼：“不会吧，廷廷！”
　　叶文廷知道她看见了自己，于是，疾步上前，方奇以为他要来给个大大的拥抱，忙做了手势，让他别过来，他直直的快步走来，她知道今天这个超级拥抱是躲不过去了，于是预备在大庭广众下被他抱个满怀。
　　没意料到的是，他来她面前时竟拐了个弯，突然挥起拳头，朝身边的罗信初打去，方奇微愣了一秒钟后，大叫：“住手！”愤怒毫不掩饰。
　　握紧的拳头在那男生的眼镜前生生的停住不动，方奇一把拉下他胳膊，吼他：“你给我走！马上！”叶文廷偏头看她瞬间冷硬的脸，那上面的眼不再发亮，它黯淡的乌云密布，眼神沉沉，他忍气的甩开她的手，铁青着脸站在那里，瞪他们俩。
　　送走罗信初，她像扯着个拖把头一样拖走叶文廷，去了湖边，于无人处，才放了他，责骂劈头盖脸的朝他砸过来，起先他冷淡的闭嘴不说话，待她说到让他立即回去时，还是忍不住的咆哮起来。
　　“你不是说没和他在一个城市念大学吗？”
　　她理直气壮：“在又怎么样？”
　　“不行！就不行！不行！”让她气得快发疯，冲到她面前，举手要打下去，她扬起脸，毫不畏惧，眼不眨一下的看着他。
　　他咬咬牙，不敢动她一下下，发泄似的挥掉身旁的白雪，像个汪汪叫的狂吠小狗，“你骗我，骗我！大骗子！”
　　“要发疯，回家发去！”她的话冷淡的没一点温度。
　　可他又怎能放过翻旧账的机会，“你说过开运动会的时候等我的电话，那时，你在哪儿？我足足拨了一下午的电话，可你始终没回来，没给我助威也就算了，为什么骗我？啊？为什么？你凭什么总骗我？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
　　“那天是我忘了，对不起。”赔礼道歉的话，没诚意的出口，脸上没有一丝说抱谦时该有的表情。
　　“你当然会忘，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从来都把我的说的话做的事当做小孩儿的无理取闹，你从来也没有像我对你那样好好的对待过我！”
　　“说够了吗？”寒气逼人。
　　“不够，不够！就不够！你为什么总这么不耐烦？你是不是现在对我厌烦了？你喜新厌旧，朝三暮四！”
　　她皱紧眉头，不想和他说话，他用力的踩雪，她越不反驳他，他就越觉得委屈的不得了。
　　她看看他身上条形图案的羽绒服，问他：“你怎么来的？没带个包什么的？”
　　“不用你管！”肆意的大声喊。
　　“不管就不管。”她更横！
　　“方奇！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不想让我活了？”
　　“叶文廷，你少拿这个挂嘴边上，别忘了你是个男孩子，你见哪个男的整天要死要活的？你的表现很幼稚知道吗？”她就是个和他针锋相对的人，从来没有过温柔的口气。
　　“我怎么幼稚了？对！我做什么都幼稚，都可笑，都像个孩子，就你像大人，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个小孩，对不对？”他已经不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只剩下喊了。
　　看他在雪地里肆无忌惮的冲她喊叫，突然就头疼起来，和他本是讲不清道理的，他又怎么能懂哪？
　　“闹够了吗？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她就是这样让人憋气，让人无可奈何。
　　“饿死谁管！”狠狠的说，在无法说服她变温柔变体贴的时候，最想做的便是自我摧残，毫不手软的自我伤害，孩子是没有自控能力的，无法控制事态的发展，也无法控制自己对她的失望。
　　“那你就饿死吧”她扔下一句能气的人吐血的话就走了。
　　叶文廷牙齿用力的咬着嘴唇，看她沿着蜿蜒的小路走远，又气又难过，猛的蹲下身子，想如果不去追她，她还会不会主动回来找他，这个没良心的臭女人！一点也不知道说个好听的话来哄哄他，他怀着激动的心情足足跑了两天，总算见到她了，她却连一句体贴关心的话都没有，见了面就会瞪眼扒皮的跟他吵，还骂他，恨不得他立即从她眼前蒸发掉。那些情侣在一起的时候不都如漆似胶的甜言蜜语吗？为什么他们见面就只会吵架？
　　叶文廷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小路，想只要她肯回来找他，他就不和她再吵了，尽量不说她不爱听的话，可等了好半天，那人始终没回来。
　　他‘呼’的站起来，火大的快哭出来，大叫着：“怎么就这么狠？跑这么远来，连发泄一下都不让！”用力的踢地上的石子。
　　“你还没发泄够？”身后传来讨厌鬼的声音。
　　立刻回头，就看见她手抄着兜神态自若的站在身后，叶文廷诧异着，难道这里是黄老邪的桃花岛？还有很多的密道和机关？她是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没看见她，还多折磨了自己半天。
　　“你不能这样，这次是你不对！你得哄我才行。”还没等她说一句软话，他就先发制人了。
　　“怎么哄？”她走在前面，他抿紧唇，一脸不悦，脚却没慢一步的跟着。
　　“告诉了你，还有什么意思？”你没说对，他不乐意；你不明所以的问他了，他又嫌你迟钝，总之，什么也不告诉你，要你猜，还得猜对，要你主动的示好才行。
　　“那你千万别告诉我。”听过后，他郁闷的瘪嘴，这辈子，就算被她气的咽气了恐怕也等不来她的温暖话语了。
　　“哎，你去哪？”他就是个小跟班儿。
　　“食堂。”
　　“那里人那么多！”
　　“嫌人多，你去北极呆着，除了企鹅和白熊，别的基本都不会喘气儿。”她和他有仇吧？这辈子遇见就是为了寻仇报复来的。
　　“我要出去吃。”
　　“小屁孩儿，出去吃？你挣钱了吗？就在食堂吃，不想去，就别跟着我。”你！
　　“臭三八！”
　　“你再骂！”她已经掐上他腰侧的肉，就不信他不咬舌头自尽，把骂人话吞回肚子里去。
　　“好了，不骂了，你放手吧。”服软了，成功！
　　刚放开他，他就跑，一边回头美美的笑，一边大声旁若无人的叫：“死女人，蠢女人，臭三八，大便脸！鹰钩鼻子，蛤蟆嘴儿…”
　　一路叫，一路跑，大声豪气的变换着千万种侮辱性的外号骂着她，终于发泄了他憋了这么多天的怨气，还惹来路人的张望嬉笑，他在路上一蹦一跳，把自己挂在她的肩头，任她脸色难看的像便秘，推也推不开他。
　　食堂的饭菜被他扁的一无是处，吃了几口就坐那，什么也不吃了，问她：“你确定这是给人吃的吗？你整天就吃这个？怪不得瘦了。”
　　她呼噜呼噜的吃着面条，抬眼问他：“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啊”
　　“旷课？”
　　“没有！”
　　对面闪过不信任的眼神，他解释道：“学校放一天冬储大白菜的假，再加上周六周日，基本就够我一个来回了。”
　　“你没背个包来？”
　　“没有，我是从学校走的，什么也没带，放学当晚，我就走了。”
　　“这么远，你还来干什么，车费那么贵。”
　　“谁像你！小气的要死！你攒了一大顿钱，留着它还能下崽儿啊？”他不悦的瞅瞅周围，看看别人都在吃些什么。
　　“你少贫。”
　　翻翻白眼，“我本来还能早点来的，第一次坐那车，路也不熟，到了沈阳太晚，来这儿的车没了，这不耽误了一个晚上才来。”
　　“在沈阳的那晚，你住哪了？”
　　“我？嘿嘿，住宿的旅馆太贵，你猜我去哪了？”伶俐的样子，一口白牙，嘴唇稚嫩湿润，唇角边有个小小的酒窝。
　　“哪？”
　　“你肯定猜不到！迪厅里，那里很暖和，还有空调，票价才五块钱，我在那待了一个晚上，也不消费什么，实在困了，就抱着音响睡着了，居然没被震天响的迪士高给吵醒，你说是不是个奇迹？”
　　发觉半天没人搭腔，他抬头看看她，看见她的眼睛又黑的闪出光来，他闭上嘴，安静下来。
　　好久没见她的黑目了，多少还是想念了，他趴在餐桌上，静静看她的眼睛，“想我没？”轻轻的问出口。
　　她浅浅的笑笑，不回答，他等了一会，主动打破平静，说：“你就不能大方点儿？承认想我，能死人啊？”
　　“能死条狗。”她就是这么能干，坚决的能把人给气出狂犬病来。
　　“打你啊！”挥挥手吓唬她，但也知道她不怕。
　　“你天天老是打啊，死的，挂嘴边上，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酷，特男人？像个十足的man？”
　　“谁说的？只是口头禅而已。”
　　“那以后改掉吧，别说了，我不爱听。”
　　“好啊，假惺惺的。”
　　“还有这个‘假惺惺’一块改掉，听见没？”
　　“哎呀，知道了，真麻烦。”
　　“想不麻烦，我给你嘴缝上，一劳永逸，以后就一点也不麻烦了。”
　　他立刻捂上嘴，瞪着眼睛，害怕而无辜的眨了两下眼，可爱的样子，像个顽童，她哈哈笑起来，一下就心情好起来。
　　“小屁孩儿，回去的车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的。”
　　“明天？那你回去不就晚了一天？”
　　“没关系。”
　　“你马上去火车站换成今晚的票。”命令。
　　“不行，我要在这住一晚。”
　　“干嘛住？在火车上一样睡觉。”
　　“不行，说什么也要住一晚，我准备好钱了。”
　　“住哪？”
　　“旅馆啊。”难道还能是大马路上啊？白痴。
　　“多费钱！在沈阳都不舍得住旅馆，跑这来花冤枉钱。”
　　“一点也不冤枉，你少管！”
　　“知不知道在这里住一晚有多贵？你赶紧给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她快步跟上他，劝了半天他也不说话，最终她放弃了游说，是不是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主意，有个性啊？真是帅呆了，帅傻了。
　　他心情很好的提出要参观他们学校，她无奈只好充当个地陪，他的问题多啊，问这问那，什么都得给他讲个清楚才行。她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真是后悔没有随身带个针来，好好缝严了他闯祸不断的三棱儿嘴。
　　陪他转了一下午，又带他去校外的小饭店点了三个小菜，算是伺候少爷吃了个满意的晚膳，打发掉晚饭，最后陪他去解决住宿问题。
　　小叶子最终下榻休息的地方设在了学校的宾馆里，那里贵的直让方奇口抽凉气，一个晚上就要一百多块，真是贵啊！贵的恐怕整晚都舍不得闭上眼睛了。
　　叶文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爽快掏出钱来办住宿手续，她看着他就来气，使劲儿扯他耳朵，打他脑袋，“你个败家的！一点都不会过！叫你回去非不听，看看一百多块就睡一宿觉，真是抽风啊你，多不值！”
　　“我觉得值就行，要你管！老太婆。”很大声。
　　“我揍死你！”敢叫她老太婆？当众侮辱人！奶奶的，看怎么收拾你！小孩丫丫，不揍不老实，等着，拿家法去。
　　“嗨，你也说‘死’了，掌嘴！掌嘴！”他伸手就来掐她的脸，没大没小！她非常没面子的，被他弄的脸部变形，形象尽失，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她眼一瞪，伸手要打，他反应迅速的一躲，跑了。方奇看看颠儿远的人，心想，算了，不跟他计较，火大伤身，对自己也没好处。
　　拿着他的房门钥匙，想去瞜一眼贵的要死的房间，他也跟在身后跑回来，进了门。
　　转了一圈，嗯，还比较整洁舒适，漂亮的窗帘，白白的床单，她还没走去卫生间看，他就一把推开她，‘嗖’的钻进去，“外面等着，我先洗个澡。”
　　她把空调温度调了一下，一会房间就热的如阳春三月，她打开电视，舒服的坐到木椅里，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电视上正在播一个情感节目，上面的人痛哭流涕，相当的煽情，她就细听那人的讲诉，看了一会儿，搞明白了，也就是老公跟了小三儿，撇家舍业的玩私奔，这种不管不顾的无品之人，为他流眼泪，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啊，走了，不是正好吗？早走早好，省的惹气，还瞎耽误工夫。这老掉牙的剧情啊，要是被导演相中了，再这般那般的曲折一下，就说来话长喽。
　　方奇一直没注意到身边有个人，等回过神来，一歪头，吓了一跳，叶文廷正赤 身 裸 体的站在那里，看见她瞪起大眼睛，还满嘴的牢骚，“真够迟钝的，我都站这半天了，就等你看过来，你可真慢，我都快感冒了。”
　　方奇震惊的眼睛不知该往哪瞅好，嘴巴像被塞进个鹅蛋，合不上了。他的样子，她全看见了。
　　那是个刚发育的身体，也许是常锻炼的缘故，身体显得结实，也很壮，皮肤白净细腻，四肢修长，毫无赘肉，稚嫩却张扬着朝气。
　　方奇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那种尴尬的热气醍醐灌顶的直达脚后跟，他慢慢走过去，她惊吓过度的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你别过来！别过来！”
　　方奇第一次真切的看成年男性的身体，那种视觉冲击力是很震撼的，她一是紧张害怕，二是想把自己的衣服裹紧，能裹多紧就尽量多紧，怦怦的心跳，告诉自己，面前这个面带笑容 一 丝 不 挂走来的少年绝对是个危险的动物，擅于捕获食物，擅于攻击对手，务必得多加小心了。
　　据调查，那些让人长针眼的裸奔者通常男性居多，而非女性。时下的流行趋势，女人总是越穿越少，露的越来越多，而男人却是越穿越多，密不透风，露的越少越好。
　　其实，女人骨子里并不习惯裸 露，她们都是保守派，需要衣服的遮盖，给予她们最基本的安全感；而男的骨子里就是个暴露狂，他们无比渴望裸 露，尤其在自己喜欢的女性面前，他们有一种强烈的暴露欲和表现欲，希望自己被她看个通透，看得越多越好，最好看得一点也不剩。被她看了之后，他好像才能从她那里得到某种认可一样，才能让他安了心，霸住她的眼睛，进而对她的心采取专治统治政策。
　　叶文廷笑笑，“我是故意来这跟你开房，别那么大惊小怪，你不是答应把自己留给我吗？”
　　“我什么时候昏头了？我没说过！”简直不可理喻。
　　“又赖账！你最拿手的把戏。”他的眼神邪魅，哪里像个小孩儿？他已经大的像个成熟的维纳斯，带着美感，带着危险。
　　说着话的同时，一伸手，力大无穷的捞起她，欺上身来，耳边的尖叫声瞬间冲入云霄，直抵脑膜，余声阵阵，他握紧她的手，拉着它强行的按在了自己的体下，只觉得那手微颤冰凉，却带着诱人发疯的魔力，仿若电流刹那就击穿他，无法忍受的呻吟出声来。
　　方奇煞风景的‘啊，啊’叫个不停，他的耳朵几近暂聋，于是不得不张口：“我说你待会再叫床吧，现在只是前奏，你先省省力气，刺激的还在后面呢。”期待着激动时刻，期待着刺激，期待着她的味道，想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用力挣脱。
　　“那可不行，我都计划好了，今天就吃掉你，嘿嘿！别想逃！”他就像个大灰狼，那软而湿的嘴唇贴上来，弄的她满脸湿乎乎的，十分难受。
　　“再闹，我可真翻脸了！”使尽全力要摆脱他的铁爪，奶奶的，这么久了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是属螃蟹的？还有那么个大钳子，不是她太瞎，而是这隐身，隐的太专业了。
　　“别费力气挣扎了，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做我喜欢的事。”笃定的口气，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不行！”
　　“走着瞧。”用力缠住她。
　　“你给我放开！听见没？”真怒了。
　　他几下就把她摁到床上，说：“你上学离家那么远，还大半年也回不来一次，见个面比登天都难，我哪里管得了你？何况在旁边还有个四眼儿随时准备把你抢走，而你还一点都不老实，所以我得先把你占着才行，不然不放心，要是你跟别人跑了，我怎么办？”
　　“你先放开我，如果我不情愿，你也做不成，你是不是要我从此跟你绝交？永远也不见你，你才甘心？”说完见他没有丝毫的放松，她一脸冷淡的把头扭开。
　　他毫不在意的说：“就不放！”她快速扭过头，怒目的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里此刻都能喷出火来，那双眸不再是墨黑，而是火红了。
　　“好！你别后悔！”一下松开手，彻底的不再反抗，任由他做什么也没了反应。
　　他低头吻她的脸，一路往下，顺利的毫无阻隔，却也缺失了情趣，动手解她的衣服，她也不眨一下眼，头一直扭过去，不看他。手探进她的内衣里，布娃娃也没有任何的拒绝动作，一副视死如归的晦气样子，他用力的揉捏逗弄她，她还是一动不动。
　　他停下亲吻的动作，看她良久，突然重重呼出口气，咬牙怨恨的一把合上她的衣服，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紧扣在床单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走吧，你走！你走！”
　　方奇躺在那里不做声，眼角湿润，却流不出整串的泪珠，他整个的趴在床上，不动了。方奇等自己平静下来，起身整理好衣服，去了卫生间拿来他的衣服，扔到他身上，他一下子坐起来，怒瞪着她。
　　沉闷的空气低垂着，耳边传来她零度结冰的话，“你早点睡，明天几点的火车？这里你不熟，一早我送你去火车站。”那面孔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如此平静，眼神木然，像是不得不完成某项任务，该死的盼着尽早把他送走，越快越好。
　　“你还管我干什么？我用不着你送！用不着你瞎殷勤！不是要和我绝交？装作从来都不认识我吗？”咆哮！额头上青筋湛湛。
　　她垂头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要走，他的心瞬间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紧紧的收缩，快不能呼吸，不由的张口叫起来：“别走！你敢走！”
　　她的脚步停在门边，听见了他几乎要哭的声音，“我什么都不干了，真的不干，只要你陪着我就行。”最后那句话，有些语调不稳了。
　　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背影，看她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对他，他垂下头，深深的吸口气，那无声的空气里，漂浮着让人忍不住委屈的味道，他沉默的当着她的面，慢慢穿上衣裤，像个受气包似的曲腿坐在床上，等着她离开门口，走过来。
　　她仍站在那里，对他说：“我本来是想跟你聊聊学习的事，看看还能帮你点什么忙，如果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我就跟你聊聊。”
　　没有再抬头，只是低声说：“好。”
　　没有走而留下的人不肯再和他坐在一处，她坐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平静无波的说他，“你要用功点，你念的是普通高中，想要考上大学不那么容易，它们升学率都不高，即便是你考在前几名，也保证不了你一定能考上，所以这三年你必须时刻努力，不能旷课，不能不完成作业，也不能落后别人一点，这次你耽误课来这里，没有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已经很不像话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一直垂着头，看着床单，不言不语。
　　“你的物理和数学都不错，别的科就稍差点，尤其是要背要记的科目，你根本就不理，这可不行，回去是要会考的，你必须一次性通过考试，成绩还要都在b以上，不能出现c和d，听见了吗？”
　　“嗯。”
　　“有什么不会的，赶紧解决，赶紧问，不能积压，不然最后你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补了。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初中东西还比较浅，熬熬夜，补补课，还能追个差不多，高中就不同了，它深多了，一步跟不上，步步落后，连环效应，大学的门就不会向你敞开了，你必须做到步步为营，按部就班才行。”
　　“好。”
　　“你这次来看我花了不少钱，你是从哪来的钱？”
　　“攒的。”闷闷的声音。
　　“怎么攒的？”
　　“平时生活费里省的。”
　　“以后不要这样，你还没挣钱，花的都是家里的，你不能大手大脚，再说你现在学习任务重用脑多，要吃好睡好才行，所以不能从嘴上勒钱。”
　　“嗯。”
　　“这次的来回路费，我给你吧。”
　　“不用你给，你比我还能省，平时就小气巴拉的，什么也舍不得买。”抱怨着。
　　她看他仰面躺进床里，长长的身子，光着两只脚，敞开着校服，他还是个高中生，可他已经这么的像个小大人了。
　　他说：“有人说女的念念大学还好，千万别念研究生，考硕士，不然就会耽误把自己嫁出去的最好时机，生孩子也晚，贻害下一代，要是考个博士就基本嫁不出去了，所以女博士都独身。你的大学念一下就行了，可别考什么硕士博士的。”
　　“那是考不上的人才这么嫉妒的造谣。”
　　“别人都这么说，肯定就是这样了。我家邻居里就有一个人考了博士，结果三十多岁还没结婚，三十多了！我估计他还是个处男，你说他这不是浪费生命吗？”
　　“你懂什么？整天满脑袋的淫虫，就会想些三级片里的经典镜头，小小的岁数，胳膊腿还没长利索，就开始想干大人的事，真够龌龊的！”
　　“想怎么了？那是正常的生理需要，不想，才不正常，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想没想过？”说这个，他又来了精神，跟她针尖对麦芒了。
　　“无聊！”
　　“我要是你，有人这么喜欢我，我见到她第一面，就跟她求婚，然后再一块儿去压床，才不会耽误时间，白白的浪费生命！”他的理论，是压倒一切之后再轮大脑来思考。
　　他嘟嘟囔囔，一会又说：“要是现在就做，一直做到老，那咱俩得做多少年啊？想想就激动的什么都干不了了。”天马行空的小坏蛋，想坐上时间穿梭机遨游，做梦哪！
　　“你给我住嘴！”
　　“说说怕什么，我又没真的干。”他还没真干？她差点儿就毁在他这只佯装无害没长大的灰狼手里。
　　“你天天都想什么？啊？”严厉的问他。
　　“想你啊。你，有没有想过我？”她站起身来要走，他一跃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她面前，就像个戴眼罩的海盗，野蛮又无理。
　　“一说这个就走，好了，我跟你说实话，我没想过你，我没有做梦梦到你，我没有天天想打电话给你，也没有攒钱跑路来看你，我什么都没做啊！”说完拥抱了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默无声息了。
　　良久，她拍拍他后背，“你真够鬼的，没人比你更会说话了。”人小鬼大的精灵。
　　他这才嘻嘻的笑出声来，一直往后推她，直到把她推倒在床上，他侧躺在她旁边，还霸占的用两条腿夹住她，望着她的侧脸，说：“你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你一点也不像个正常的女的，你是不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啊？”
　　“你爱听什么？喜欢啦，想啦，做梦梦见啦，星座速配成功啦，八字很合啦，流氓话啦，还有什么？跳大神儿的，掐指一算来喜啦，你不就这些浮皮潦草的花花肠子？有什么好说的！”不屑，很不屑！满脑袋的垃圾大便。
　　他重重叹口气，“方奇小姐，我不得不沉痛的告诉你，你已经非常荣幸的老了，真的老了！”他还做了个老太太一样的鬼脸。
　　“我大你四岁能不老吗？”推推他的长腿，他夹得更紧了。
　　“有我，你不就老不了了吗？”自以为是的头头是道。
　　“谁要你！”
　　他眨眨眼睛，她的回答一点也不可爱，忿忿的在她耳边吹气：“我就赖定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无赖至极的口气。
　　聊天一直聊到快熄灯的时间，最后，方奇允许他亲了一下，才从狼窝里解放出来，一路小跑的回去宿舍。
　　第二日一早，就送他去火车站，路上给他买了早点，还有水果，一点零食，像给个小孩准备开联欢会要带的东西，一样儿来一点，他眉开眼笑了，她才能哄他赶紧上车坐好，车就要开了。
　　站在站台里，望着那远去的火车，想他是个多么别扭的小孩啊！
　　拥抱过她之后，转身上了火车，他就不再朝窗外望一眼。方奇看见他叼上根烟，站在车厢连接处，吞云吐雾，长了的刘海，已遮住他的眉毛，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那白净的下半张脸，笔挺的鼻子，唇边别着根烟，猛的吸起来，两颊微陷，白烟腾起，侧脸掩在了灰蒙蒙之后，不再清晰。
　　他站了一会又背对她，就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了，如彩虹图案的条状羽绒服鼓鼓的，领子松松的裹着他有点卷曲的发梢，廷廷有头浓黑的短发，被削的层次分明。
　　隆隆的汽笛声响起来，火车随之慢慢启动，他却没有再转过身来，不肯摆手告别，也不肯回头看一眼，原来，他竟如此的不喜欢告别。
　　来去送往，相遇的时候，可以很快乐，可以很投缘，天下却没有不散的宴席，终究还是要告别，分离。只能享受相聚，却不能忍受离别，理解不了这一次分开就是为了下一次的团聚，耐不住繁华过后的孤寂，感悟不了孤独的魅力，如何才能长大？
　　成长的过程，多么的漫长！像个奔跑在地平线上的鸵鸟，细细的腿，长长的路，一眼望不到头，路太远又太长，是奔跑，还是散步，都已无所谓。
　　叶文廷回了学校，大家正在上课，敲敲门，走进去，老师不悦的说他：“你旷课了一整天，连个招呼也不打，不要进来了，门口站着，下课了，去我办公室。”
　　独自一人站在门口，看见操场上有人在雪地里踢球，他看的入神，听见铃声乍起，如梦初醒，跟上老师的脚步，去了办公室。
　　晚上，站在路边的IC卡电话亭里，听见了她的声音，那么的遥远，低声告诉她：“我回来了，快中午到的，直接去了学校。”
　　“被老师批了吧？”
　　“嗯。”
　　“记得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知道了，说点别的。”
　　“说什么？你是学生，你最大的事就是学习，别的都不要想。”
　　“你能不能别像个家长似的？我又不是你的孩子，整天三句话不离说教，又没人给你育儿费，你怎么还干的那么起劲儿啊？”
　　“那你以后少给我打电话！”
　　“不打就不打，谁稀罕！”
　　‘咔嚓’挂断电话，又后悔的不行，隔了几分钟后，又拨过去电话，听见是别人的声音，他问：“方奇哪？她刚刚还在。”
　　“她说她不在。”听见暗笑的声音。
　　叶文廷也乐了起来：“谢谢你，让她接个电话吧。”
　　磨蹭的人，接了电话，他说：“你不是不在吗？”对她，总是斤斤计较，不能放过她一丝的怠慢。
　　“你要挂电话，就赶紧挂，别人还要打电话，别瞎耽误时间。”口气恶劣，他真想打她一顿，气死人。
　　他觉得胃翻腾起来，还没有吃晚饭，按按自己胃，“我一整天也没吃饭，下了晚自习就跑路边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该关心我一下？”
　　“你活该，饿死你！”没良心的三八。
　　“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火大的挂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公用电话响起来，他得意的让电话响了几声才拿起来，不说话，听见里面的声音，“廷廷？”
　　“找他干嘛？刚刚他就饿死在路边了，还被几只流浪狗给分着吃了。”
　　悠悠的一声叹息，“我真服了你，还在这瞎耽误什么？快去买东西吃啊！面包什么的都行，千万别吃凉的，要是能去吃碗热乎的拉面最好了，暖暖胃。”
　　“不了，我想回家自己做点东西吃。”
　　“要骑半天的自行车才能到家，回去再现做，多麻烦，得等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口饭？你听话，先去买着吃，再回家。”
　　“现在，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后来，听见她沙哑的声音：“挂了吧…”
　　
　　元旦的早上，还在睡梦里，听见电话铃声，宿舍里没人愿意从暖暖的被窝里出来，也不认为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大清早说，不接，不接，就不接！电话铃声一直在响，响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宿舍里最没意志力的人哆哆嗦嗦的出来接了电话。
　　口气十分不客气：“找谁？快说。”
　　“方奇”
　　“方奇，电话。”
　　电话被撂在桌上，叶文廷听见电话里不知谁恶狠狠的叫：“要是没有火烧眉毛的事，就砍死他！”他听后缩缩脖子，这么猛！
　　等了快两分钟，那人才来听电话，“喂！”还没睡醒的声音。
　　“圆蛋快乐，你还没醒啊？懒猪！”
　　然后，听她的声音离开了话筒，说：“嗨，同志们统统拿斧子拿刀，全上吧，砍死他！”电话就断了。
　　他还拨，电话听筒这次被直接拿起，放在了桌子上，他听见隐隐的声音，“魔音终于停了，真太好了，同志们，继续睡啊！”
　　叶文廷气的挂断了电话，这群懒人！她不是还认真的教育过他，“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记得他歪着脑袋说：“早起的虫子被鸟吃，你笨啊？呆瓜！”
　　
　　歌曲：懂你 满文军
　　
　　你静静地离去
　　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
　　多想伴着你
　　告诉你我心里多么地爱你
　　
　　花静静地绽放
　　在我忽然想你的夜里
　　多想告诉你
　　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奇迹
　　多想靠近你
　　告诉你我心里一直都懂你
　　
　　一年一年风霜遮盖了笑颜
　　你寂寞的心有谁还能够体会
　　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
　　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懂你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里
　　多想告诉你
　　你的寂寞我的心痛在一起
　　
　　
                  （6）割断幸福
　　（6）割断幸福
　　
　　多年后，叶文廷在书扉上这样写道：“我一生的路几乎都是斜的弯的，之所以有了笔直的时候，只因遇见了你。”
　　那一年的春节，有生以来，第一次殷切的盼望。叶文廷数着日子，慢慢捱近过年，她就要回来过寒假了,可以见到她，真是不错。
　　期末考试临近，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叶文廷顺便去方奇家的小店买东西，却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了她，那时她穿个大毛衣正趴在收银台上算账，叶文廷见那火红的毛衣就欢喜的几步跨了过去，她抬起头，冲他笑笑。
　　叶文廷在心里不住的感叹‘她真是漂亮！’，张嘴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也不提前拖个梦给我。”
　　“昨天下午。”他伸过手，摸了她脸一下，她立刻推开他。
　　“干嘛？”他眉毛倒竖，老大不乐意的叫。
　　“你说干嘛？在这儿别动手动脚的。”听后他沉下了脸。
　　叶文廷站在收银台旁不走，她算完帐，才看了眼一旁生闷气的人，“我还得在店里帮忙，你是不是要期末考试了？”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好好回家复习。”
　　“你这样，我还能好好回家复习啊？”
　　“今天要买什么？”
　　“你！”
　　她忍住笑的看他别扭的生气样子，“到底买什么？”
　　“你。”
　　“再说这个，我可要翻脸了。”站直了身子，她就像个超级红辣椒了。
　　“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一句好话也不给我？我天天盼着你回来。”皱着眉头，质问她。
　　“说吧，想买什么？”
　　“面包，鸡蛋。”
　　“当早点？”
　　“一早就考试，我怕来不及做早饭。”
　　她拎来了东西，然后打开收银台的钱匣子，“五块。”
　　“这么少？”
　　“嗯，不少，没亏钱！”她露出个让他安心的微笑。
　　递给他袋子，她又塞来几袋酸奶，“带在书包里，饿了喝。”
　　“不要！面包，鸡蛋就够了。”说着把酸奶拿出来，不肯要。
　　“你那么高的个子，就吃那么点东西，怎么能饱？赶紧装上。”
　　“我才不要！”他拎上东西要走。
　　“听话！我给的你也不要？”她一把拉住他胳膊。
　　“你老做亏本买卖，你爸还不骂你？”
　　“这点儿亏不着的，你别瞎操心，早点回家，抓紧时间复习，别睡太晚。对了，这次考个第一，没问题吧？”
　　“啊？”第一？没问题？问题大了。
　　“你不是一直跟我说你超用功的？凭那用功劲儿，应该是第一的不二人选吧？好了，现在就回家去，明天中午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带你去吃大餐。”叶文廷吹吹自己的刘海，后悔把自己夸的太过头，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感觉压力一下大的喘不过气来，下次吹牛的时侯记得要留个地窖给自己才行。
　　怕她再问些什么，赶紧走掉。回家，看书到半夜，才睡去。
　　中午考完试，就撒腿往大门口跑去，远远看见那人像个小蜡烛一样，带着个火红的小帽子，站在那里想东想西。
　　跑去她面前，给个结实的拥抱，问她：“带我去哪吃饭？”
　　“炖菜馆吧。”
　　“好，吃饭！呵呵。”搂着她走，她推开他，他又缠上来了。
　　“你中午休息的时间多吗？”
　　“两个小时。”
　　“好，在那里吃完饭，你还可以看会书，那特安静。”
　　“嗯，都听你的！”
　　期末的成绩公布了，叶文廷距离第一的位置还有点远，他只考进了前十名。
　　瞒不过方奇，她知道后，痛痛快快的骂他，“你就没出息吧！”
　　“怎么才叫有出息？是不是考第一就算有出息了？”她没有回答。
　　有了春节的寒假，日子过的特别快，方奇整天看店，顾生意，叶文廷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都难，自己整个寒假几乎都在等待中浪费个精光，这个穷忙的人啊，怎么就一点也不解少年风情？
　　再次接近告别的日子，叶文廷郁闷了，聪明如她，在临走之前挪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他去玩，他们看电影，吃饭，滑冰，在冰冻的河边谈天说地，算是补偿了他这些天的苦苦等待。
　　第二天，方奇就要坐火车走了，叶文廷依旧说不去送她，火车开动，她一直密切的望着窗外，真的没有见他来，可她想他会不会躲在哪个柱子后面，不肯现身？那绝对是个心口不一的小孩儿，他才舍不得她走，也不可能不来火车站看最后一眼。
　　电话还是打的勤，这次非让她讲讲她们学校里的事给他听，讲的不够多，不高兴；讲的不够细，埋怨；讲的没意思，骂人；讲的偏题，又开始满嘴脏话了。
　　天气好转，气温回升，五一要来了，他又打来电话，“我说，你五一放那么多天的假，你自己在学校干嘛？光学习啊，那不把屁股给坐出褥疮来了？出来活动活动吧。”
　　“谢谢你提醒，我会抽空去湖边溜达的。”
　　“回家来吧，我都梦见你了。”
　　“不回去了，时间都搭道上了，而且这个时候火车上能把人挤成相片，我可不想凑那个热闹。”
　　“你是不揍热闹了，我也跟着彻底冷清了。”
　　“你和同学出去玩吧。”
　　“和他们玩有什么意思？太幼稚！”
　　“呵呵！”她笑个不停，幼稚也是他说的？
　　“你不幼稚吗？小屁孩儿，装的跟个大人儿似的。”
　　“我这不是让你给带老了嘛，我现在是提前成熟的果子，就等着你哪一天心血来潮把我给摘了哪。”
　　“你真够贫的。”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编的？”
　　“听着，A呀~！~这小B孩，C家的啊？光着脚站在D上，EF都没穿！连小GG都露出来了！~~”跟她解释了一下，她明白了，也笑了。
　　逗笑她后，他开始进入下一步，要条件了：“要不，五一的时候，我去看你啊？上次去你那时间太短还没怎么转过，你带我逛逛吧？”
　　“不行！你不准来，上次跑来花了那么多钱，我还没跟你算账哪。”
　　“那你总得让我的五一过的有意义吧！”
　　“想有意义？那学习吧。”
　　“靠！”彻底萎靡了，这学习，不是成年的学吗？歇一会儿，能怎样啊？
　　没几天，讲笑话的高手又来花拳绣腿。方奇把他讲的笑话说给宿舍人听，逗得大家哈哈笑，也不禁对她这个宝贝弟弟，好奇的不得了。
　　一次电话里，就听有人问他：“听说你特逗，笑话也多，人又帅，个子也高，长的像王力宏？”
　　“你别听方奇这么说，她其实就是爱屋及乌，所以有点偶像的崇拜感，也没她说的那么好，呵呵，我也就比最好的稍差点，比一般的强一些，粉丝数量有点多，平日无暇□，照顾不到你，所以可别太崇拜我了。”
　　“哈哈！”
　　同学对方奇说：“你弟真是个能人，俗话说：‘有理，走遍天下，人贱，脸皮厚，天下无敌’啊。”
　　探头问：“电话挂了没？”
　　“挂了，怎么怕他听见？”
　　“他可是个拳家，是那种打打杀杀闯天下的人。”
　　“啊？不会吧，听声儿挺守规矩的，你们家怎么出这号人啊？”
　　“基因突变，基因突变，人性本恶，他只是还没有被善给感化过来，属于进化迟钝的，所以，野性多点，还待继续进化。”
　　叶文廷在电话里问她，“喂，我是不是在你们宿舍出名了？看看，我还没现身，就这么多粉丝了，要是真出现在面前，还不电晕他们？你可要对我好些，不然我移情别恋啊，看你，笨的一点危机感也没有，我得提醒你一下，要小心的守着我！”自大狂。
　　最恼他半夜来电话，快熄灯了，她不耐烦起来，“说没说完？要熄灯了。”
　　“我就再说一个事，前两天，我和范大伟，就是我初中同学，他来找我去踢球，那天喝的饮料太多，想小便，厕所又远，于是我们俩打算就地解决一下得了，那个踢足球的地方就在体育场的绿地，我和大伟在棵树边上方便，走过来个大妈‘嗨，你们俩，随地大小便，每人罚款五元’，我们俩赶紧拉上裤子，想不给钱，大妈又说：‘影响市容，拒不交罚款，妨碍工作的，没收工具’，我们俩当时脸就绿了，要真没收了工具，这不是要当太监了，你猜大伟说了句什么？逗死我了。”
　　“你们俩还能说出什么好话？”
　　“嘿嘿，大伟当时特硬气，死不承认自己尿尿了，他说：‘我没小便，我就是想拿出来看看，你还不让啊？’我当时没笑趴下，嘻嘻，有意思吗？”
　　“呵呵！”
　　宿舍的灯在下一秒灭了，黑黑的屋子里，只剩下她的笑声，真是太有意思了。
　　别人在黑暗中问：“看你笑的，是不是你弟又给你讲笑话巴结你了？给我们分享一下吧。”苦行僧的枯燥生活啊，要有点乐子才行。
　　一会，宿舍里突然爆出哄堂狂笑，经久不衰，煞是吵人。“你弟弟怎么这么搞笑啊？我妈咋就没给我带个弟弟来啊，最好能逗闷子，还能任我蹂躏的，唉，都是计划生育闹的！对了，方奇，你家超生。”
　　“是啊，他本来就是个多余。”
　　有谁能知道‘爱’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从大脑，心脏、肝脏、血管，哪一处內脏里流淌出来的？也许哪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了北回归线，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來自你心里的渴望，她挡住你视线的一只手，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于是你就爱了。
　　孤单的五一，独自窝在家里看书，打游戏，电话骚扰她，其余的，无事可做。不再想和那些人去娱乐场所耗费时间，那还不如坐在家里乖乖的呆着，她还能夸他老实的像个良民了。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范大伟来找他一块出去玩，这次他还带来个女生，长的很漂亮，大伟介绍道，“沈晴”
　　叶文廷点点头，不知为什么更郁闷了，他们一块去吃冰淇凌，去滑旱冰，一同骑车远足，累了坐在草地上，范大伟凑过来，“喂，哥们儿，这个看着怎么样？”
　　叶文廷不做声的笑了，大伟还问：“怎么样啊？”
　　他说：“不错。”
　　“要不要我给你也介绍一个？”
　　“谢了，不必。”看着远方说道。
　　“不必？嗯？好像有故事啊？”
　　“是啊，有故事，不过，我不跟你讲。”
　　“小气样儿，我还不想听哩。”
　　也曾被范大伟突然袭击的问过，“她谁啊？我见过吗？”
　　“应该没有。”
　　“长的好看吗？”好奇的要命。
　　“比你漂亮”
　　“我没猪漂亮”叶文廷追着打他，敢侮辱方奇，那是范大伟可以随便挂在嘴边数落着玩的吗？他自己怎么侮辱她都没事，别人哪怕说一个字也坚决的绝对不行。
　　气喘吁吁的被叶文廷摁倒，范大伟投降，“我再也不满嘴跑火车了，她是个美女吧？”
　　叶文廷不肯说，范大伟问，“怎么那么神秘？”
　　“我见她一面都要等上半年，能不神秘的跟空气似的？”说来就一肚子的气。
　　“怎么在外地念书？”
　　“嗯。”
　　“不会是上大学的吧？那她可比你大啊！”
　　“大又怎么了？”大惊小怪，他不喜欢别人说起她的年龄，那是她的禁忌。
　　“没怎么，就是说说，没别的意思！你特喜欢她吧？”
　　“为什么？”板着脸问。
　　“我从来没看你跟哪个女生好过，这个该是你的初恋了吧？”
　　“欸！你小子还什么都知道啊。”
　　“嗨，我是谁！就凭咱！那还有啥能逃过我的法眼啊？”
　　“你是谁？没忘了自己姓什么吧？”
　　“我猜是你追人家，对不对？”
　　“她要是倒追我，我早把她拿下了。”
　　“那就是说现在你还没拿下她呗？”推理专家，可以给福尔摩斯当助手了，负责递烟袋和眼镜。
　　叶文廷扭头看看大伟，“你长大了吗？”眼睛盯着范大伟的脸，细心的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如果能干那事，就算长大，那我应该是长大了。”应该算是长大了？应该？什么叫应该？
　　叶文廷抿嘴笑了，用手指摸摸嘴唇边的绒毛，长大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可能这个答案，永远也不会有人明确的告诉他了。
　　在山岗上，站起来，伸起长臂，高声的呼喊。舒展自己的身体，跳上车子，飞快的骑车，衣襟翩飞，头发迎风直立，和伙伴一起你追我赶，远处是树林散发的雾气，悠悠远远，迷迷茫茫，草香清新，他伸展胳膊，仰起头，陶醉着，不再扶车把，边骑边大叫着，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地里传了很远，很远。
　　又是个春天，短暂而美丽的季节。它其实早就来了，只是脚步轻，太轻了，无法察觉。说远也远，说近也近，春天就在那窗外，每个人都可以走出去与迷人的自然女神相约。
　　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幸福，如同春天的舒缓脚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到，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远。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改变的，是小孩子的那个想象中的世界。
　　也许，忙碌的大人在几乎被各种复杂的困惑淹没的时刻，只要牵起孩子的手，在静静的巷道里行走，阳光温暖地洒来，卧在墙头的街猫偶尔睁开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瞅瞅又闭上，我们又会重新找回小孩儿那种自由的感觉，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直接碰触到天空的边缘。
　　其实，真正的幸福是由很多看不见的东西组成，就像小孩的想象世界那样。可惜的是，大人的世界已经愈来愈物质化，很多小孩长大以后，也开始追求那些看得见的幸福，而忘记了他们的年少童年，忘记他们曾拥有的，那些看不见的、巨大的、简单的幸福。
　　过了春天，又盼夏季，进了初夏，又在等暑假，见面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那个盼来的暑假，它悠长的像胶片里的慢镜头，多年后还不停的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它起先很快乐，后来很悲伤，最后变得终身难忘。
　　但，叶文廷还是喜欢夏天，喜欢连在一起的那三个夏天，是夏天给了他一个捆绑的机会，那是千载难逢，此生不再的机会。
　　假期里，叶文廷还是帮方奇送货，挥汗如雨，她还是在路边的椅子上啃冰棍，扇扇子，在最热的天气里，对他吆五喝六。
　　闲暇里，他和她走去河边，聊天说笑，相偕的样子，好像一对老夫老妻。
　　范大伟遇见方奇的时候，他们俩正在河边买金鱼，挑来挑去，范大伟的好奇眼光在方奇身上扫来扫去，看见叶文廷对她百依百顺，就笑起来，小声问：“你改肠子啦？这么乖！”
　　叶文廷一把推开他，“去！”
　　方奇冲范大伟友好的笑笑：“是叶文廷的同学吧？我是方奇，他姐。”
　　叶文廷翻翻白眼，又来了，满世界的说是他姐，她是个当姐狂人，立志要做全世界人的姐姐！一遇见人，就以姐姐自居，要命！“有没有完？瞎说什么！”埋怨她。
　　“一块去那边坐坐吧，我请你们吃冰淇凌。”她还笑着说。
　　范大伟在方奇身后对叶文廷说：“还挺漂亮啊。”
　　叶文廷却没有答话，只是笑了一下。范大伟看着那两个人，十分默契的动作，心领神会的样子，他们是如此的熟悉，他不仅好奇起来。
　　偷偷问叶文廷，“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三个夏天。”
　　“三年？”啊？
　　“两年”更正。
　　“靠！太早恋了啊。”
　　“哪有你早？烂人！”没等小学毕业就想拉女生手的男性败类，还敢说别人早恋？
　　范大伟问方奇：“姐，你在哪上学？”眼睛在她脸上不停的扫。
　　“上海。”
　　“你学习一定很好！”
　　“一般。”又是一般。
　　“你这么优秀，怎么看上叶文廷了啊？”太令人费解了！叶文廷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他给扔了出去。
　　方奇笑着看他们两个人在那里闹来闹去，累了，就回来坐在旁边大声说话，抢东西吃。
　　范大伟还约他们一道去河边烧烤，几个人骑车远足野炊。一大早，高兴的上路，带着墨镜，遮阳帽，一人一台变速车，背心，短裤，一个双肩包，炉子，食物，用具，平均分给每个人，带上这些东西，出发了，啦啦，逍遥的日子。
　　路上，大家嘻嘻哈哈的，旅途遥远，但很快乐。叶文廷总问方奇累不累,被范大伟听见，他就在一旁起哄，还感叹：“叶文廷啊，真没见过你这么对别人好，我这次算是见识了，你说你不是一介莽夫吗？怎就找这么个和你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女友啊？我太不理解了。”
　　“谁用得着你理解？就你那智商，肯定理解不了，回家抱猫玩去吧。”
　　范大伟曾看见方奇在那一排排的书架前看书，低声问叶文廷：“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
　　范大伟冷哼，“我怎么这么倒霉有你这么个损友？以后我也什么都不告诉你！”
　　“那太好了。”叶文廷掏掏耳朵，“你要是不说，都能憋死你！”
　　“操，你是我肚里蛔虫啊？”
　　“你肚子那么大？”
　　“好了，好了，哥们儿，讲讲呗，我觉得你们俩特有故事，说来听听。”
　　“我快乐快乐嘴皮子，你也听的痛痛快快了，可回去，我就得跪搓衣板，你能替我跪吗？如果不能，就别打听，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参合！”
　　“不会这么小的年纪，气管炎你都提早得了吧？”
　　“早晚都是得，早得，早好！”
　　“你真看得开！”
　　“嗯，我早就与时俱进了。”
　　范大伟没问出个所以然，有点泄气了，不过，每次看见他们俩，他的那点好奇就多一分，只是一直没得到满足，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不管怎么问叶文廷，他就是不说，打死也不说。
　　看见叶文廷考试的分数，范大伟拍着脑门大胆假设，“你这么突飞猛进的用功，不会是为了和方奇齐头并进吧？”
　　叶文廷歪了脑袋笑笑，“你觉得我能撵上她吗？”
　　范大伟看他虽然笑着却很认真的样子，问：“你是来真的了？”
　　叶文廷没有点头，又问：“撵上她，难不难？”
　　范大伟想了想，说：“我们这个年纪，一切皆有可能吧。”
　　方奇注意到范大伟遇见她时，总是乐，过后问叶文廷，“你跟范大伟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他看见我怎么总乐啊？”
　　“他没流口水吧？”
　　“跟你说正经的！”拉上他的耳朵，具备着他不说实话就把它拧下来。
　　“他不光是对你乐，他对谁都乐，他家祖传羊角疯，他一抽就傻笑，真的。”
　　她拎着他耳朵，先转了一圈，“说！你们背后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还嘴硬，“打死我也不说！你还没对我使美人计哪！”
　　得来她的狠踹，他就笑嘻嘻的躲来躲去，不跑远，就不让她追上他。
　　炎热酷暑，懒得出门，午后，一切仿佛都在知了的叫声里昏昏入睡，听见有人在敲着收银台的桌面，方奇睁开眼睛见立在桌前熟悉的T恤衫，她扬起头来，“乖孩子，你现在应该在家睡个美美的午觉。”
　　“你整天让我睡觉，让我安静，一天二十四小时，我睡二十个小时，现在不困了。这会儿也没什么人，让你爸来看店吧，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
　　“去了就知道。”
　　“你不会是又让我看你的耀眼酮体吧？那个我已经看过了，不用再看了。”饭，你还天天吃哪，你怎么还没吃够？就看了一次他的裸 体，就一副永远都很饱的样子，真是打击人的积极性。
　　叶文廷翻翻白眼，这都成她观后感的不良后遗症了，“这次看的不是我，是个动物！”
　　“你别想骗我，你那点花花肠子，瞒不了我！平时，你把精神头儿都用这上面了，你不就是个动物，少蒙我！”
　　“去不去？”气的他快无语了。
　　“不去！”
　　“不去你后悔啊。”吓唬她。
　　“去了，肠子都能悔青了。”这个不给面子的。
　　“方奇！”
　　“叫什么叫！”最横的人在这儿。
　　他趴到桌子上，一副泄气的样子，“妖女啊，这次真的是个动物，不是孙悟空临时变的，信我一次吧。”
　　“真的？”
　　“骗你小狗。”
　　“别跟我玩这个，如果你骗我，那你就是狗，别想让我背上狗名。”
　　“你比猴精多了。”
　　“说什么？”瞪眼。
　　“我是说你比悟空聪明多了。”他伸伸舌头，只敢小声的骂她，不敢大张旗鼓，看样真让范大伟给说着了，这气管炎算是提早给得上了，以后这日子可够久的，恐怕得成终年顽疾了。
　　跟他去了个地方，原来是让她看只小猫，她弯腰抱起它，这只猫通体白色，两只耳朵上各有一个黑色的斑点，小小的身子，可能才几个月大，她问他：“从哪弄来的？”
　　“捡的。喜不喜欢？”
　　她摇摇头，“我养过好几次猫，结果都养不长，以后就没再养了。这动物通人性，处久了，会有感情，要是死了，怪伤心的，还是不养好了。”
　　“处久了，就会有感情，可我怎么没看你跟我有感情啊？”一副苦恼的样子。
　　她不看他，对着猫说：“我说的是动物，宠物。”
　　“那你就当我是宠物呗”
　　“你得变成动物会爬才行。”
　　“那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爬的地方要讲究些，得在你身上爬才可以。”
　　她抱着猫转身就走，他忙去追她，马上告饶，“好，好，是我说错了，你别走那么快，着急赶着去投胎啊？”
　　一会儿又抱怨起来，“我那么喜欢你，你就喜欢我一下，能死人啊？”
　　小猫在她臂弯里安静起来，不再喵喵的叫不停，他说：“咱俩合伙收养了它吧。”
　　“我可养不好。”
　　“放我家养吧，我可会养猫了，从小我就养过一只，后来被车撞死了，以后我就再没养过，不过那只已经被我养的很老了，估计都成猫奶奶级别了。”
　　她双手托起猫来，笑了，“叫它小九吧。”
　　“行啊，小九，为什么是九啊？叫小一不好吗？”
　　“这是我养的第九只猫了。”
　　“啊？你养过那么多只啊？”
　　“对啊，好多年也不敢养了。”
　　“这次，看我的，非得养个猫寿星，让它成精了不可。”
　　放下小猫，跟着它一路跑去，叶文廷跟在后面，在黄昏里沿街奔跑，自由自在，那时天边有成片红彤彤的火烧云，煞是好看。
　　给她讲过一个关于猫的笑话，他说：“从前有个人很羡慕猫有九条命，于是他跟上帝求情，也想拥有猫的九条命，上帝被他烦的不行，就答应给他九条命。一天，这个人走在路上，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九条命，于是他把头放在了铁轨上，火车来了，他却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奇抿嘴，摇摇头，他笑了下说：“因为那个火车正好有十节车厢，他的九条命刚好用完，就死了，好玩吗？”
　　“嗯，挺有意思的。”
　　拍拍手，抱起小九，那猫从她怀里跳走，去了叶文廷的肩上卧着，尾巴还一摇一摇的。
　　方奇有点嫉妒的嘟着嘴，叶文廷拿下猫，塞进她怀里，“别撅嘴了，再撅嘴就亲你了啊。”
　　那小猫一点也不挑食，叶文廷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居然也一点点的壮起来了。
　　叶文廷说：“这猫胆子很小，是个胆小鬼，外面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跳进我怀里，像个娇小姐，小九这个名字配它再合适不过了。”
　　还告诉她，“现在世道变了吧，怎么都老鼠扛刀，满街找猫啦？这小九太丢我人了，家门不幸啊，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它见了老鼠，浑身发抖，耗子都比它硬气，真是个窝囊废！”
　　叶文廷总是带着小九来找她，她也常看见只白猫趴在那少年的腿上，陪他坐在月落黄昏里的长椅上，一心一意的默默等待。
　　暑假还没过完，叶文廷就要提前上课，今年他上高二了，功课还紧一些，可他没有告诉方奇，还照样去找她，有时上了一节课，就从学校偷偷跑掉。
　　旷课的次数太多，班主任终于暴跳如雷了，找来叶文廷，让他保证不再旷课，不再迟到，不再不完成作业，还追问他旷课去干什么了？可他就是不说。
　　后来，他还是旷课，屡教不改。不知老师是从哪里打听到他旷课是去找女友，于是找到他父亲，还去找了方奇。
　　方奇家开店，人多嘴杂，她妈脾气又不好，方奇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那日，老师找来，不客气的对她父母说是方奇唆使叶文廷旷课，还导致他学习下降，两人的暧昧行为在学校里影响很不好。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一天不到的时间，竟成了大了男孩子四岁的女大学生引诱了单纯高中生，做出了伤风败俗的事，什么堕胎，流产都见缝插针的添油加醋。
　　方奇的妈妈当场就跟老师争执起来，让方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没有干任何事，也不认识叶文廷。
　　方奇不语的摇头，只是不停的摇头，她妈妈叫骂着：“你说啊，你丢不丢人？啊？你说话啊！说你不认识叶文廷！”方奇垂下头，不再抬起来。
　　妈妈伸手拉她，推搡着她，父亲也气的皱紧眉头一个劲儿的抽烟。老师走了，方奇的妈妈一直骂个不停，看热闹的人群久久散不去，方奇的眼泪悄悄在低垂的脸上无声流下来，百口莫辩。
　　向来好脾气的父亲大喝了一声：“好了！都给我回家去！”
　　叶文廷也没有比她好哪去，被老师骂，回了家，很少早回家父亲竟在家里等他。质问劈头盖脸的来了，叶文廷坚称自己什么也没干，旷课也并不是为了方奇。
　　父亲说：“我本没指望你怎样，但你既然考上了高中，我以为你是想念书，为什么不好好念下去？啊？要是想去混社会，那你现在就可以退学，以后也省得老师再找我！我这张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许再去找那个女的！”
　　“不行！”一个马掌挥过来，眼睛也跟着瞪起来。
　　“你再说一遍！”
　　“不行！”又打。
　　打倒了，他又站起来，“还说不说了？”父亲问道。
　　“不行！不行！”鼻子被打出血来，他还坚持。
　　父亲抽出裤腰带，冲上去，拳打脚踢，鞭声阵阵，“我打死你个兔崽子！”
　　没有反抗，没有求饶，遍体鳞伤的人倒进床里，想方奇一定会被人难为，他咬牙坐起来，必须去找她，一定要看她一眼才能放心。
　　听见门咣当被关上，父亲已经走了。他换上件衣服，对着镜子把脸上的青紫贴了邦迪，推门要出去，却发现门被反锁，他用力拍门，也没有人帮他开，他在屋里转悠，不停的走，一夜未睡。
　　早上父亲回来了，看见满眼通红的儿子，叫他过去吃买回来的早饭，他不动弹，父亲又叫了几声，他还不来。
　　走进屋去，看见叶文廷仰面躺在床上，走过去问他：“你要干什么？给我起来！”
　　他翻过身去，背对父亲，“你欠揍是不是？起来，上学去！”
　　“我不念了。”
　　“你敢！”说着一把拉起他，挥手要揍他。
　　“想干什么？”恶狠狠的问他。
　　“我要去找她。”
　　“你去找她，我就废了你！你去一个试试。”他的父亲平日里专门打人，父亲不是在吓唬叶文廷，而是告诉他结果是什么。
　　那天，爸爸亲自送他去学校，并跟老师说如果叶文廷擅自离开学校，就给他打个电话，他亲自来管教他，不用老师操心。
　　终于捱到晚上放学，趁没人盯着他，叶文廷撒腿跑出了学校，一路狂奔，他现在只有一个方向，方奇的家。
　　到了她家的店门口，他不敢贸然的走进去，他借着门缝看方奇是否在，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他又跑去她家敲门，她居然在家。
　　看见她完好无损，他就想推门进去，她却拦住他，“别进来，我妈马上就回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下楼吧，去个没人的地方。”
　　“好。”他低头紧紧的看她过于平静的脸，却一点也不踏实。
　　下了楼，他说：“去我家说吧，我家没人。”他看见方奇一直没有抬头，每每她发觉身边有人经过，就更刻意的垂头不语。
　　那次，她竟爽快的答应了，她说：“打车去，那样还快点。”
　　“好”
　　进了门，叶文廷抱住她，低声问：“有没有人难为你？是不是有人找你去了？”
　　“你也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真有人找你？”
　　她点点头，“你的脸怎么了？”
　　“哦，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她一直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伸手摸摸鼻子，“摔得有点重，你看着我干嘛？直勾勾的，想吓人啊？”
　　“廷廷，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咱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得专心念书。”
　　他瞪起眼来，“是不是他们逼你这么跟我说的？”
　　她把住他的胳膊说：“你听我说，你现在还小，应该把精力全放学习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我起先不知道你已经开学了，也不知道你是旷课来找我的，这是我的失职，我没有督促好你学习，任由你玩闹，耽误了功课…”
　　拦住她的话，“你有什么失职的？你能不能别总把倒霉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好吗？我再小，我也是个男的，你再大再能干，你也是个女的，男的跟女的构造不同，男的肩膀就是给女人依靠的，你只要靠过来就行了，别的都不用你瞎殷勤的干，把你所有的麻烦事都交给我，你听见了吗？”
　　她的眼睛又变得如墨一样的黑，油黑闪亮，她望着他，慢慢的说：“你很能干，我知道，你也很聪明，如果你肯用功的念书，你会前途无量。”
　　“你不要跟我说什么量不量的，你要对我说你有什么困难，你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好好学习。”
　　“我是要好好学习，那样才能和你的差距小，这你放心好了。”
　　“那我放心了。”她点点头。
　　听见他又问她：“我怎样才能配得上你啊？”
　　她沉下声音说：“你要有出息。”
　　“怎么做才算有出息？”
　　她抬头看着他，他等了又等，可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了个方向，说：“你比我小了四岁，比我小多了，开学我就上大二了，三年以后，我就毕业踏上社会工作了，到时你才刚上大学，咱俩的差距实在是大…”
　　“你说这个干嘛？你猪脑袋啊，我都说了八百遍我不在乎那点年龄差距了，你还反过来掉过去的说个什么劲儿啊？”恨不得把她脑袋给掰开，取出那根死脑筋。
　　“你也许不在乎，可我在乎，我在乎！一般人都会认为年龄大的我诱惑了刚上高中的你，是我把你带坏了,我是个坏人，罪该万死…”
　　“他们说的没错，是你诱惑了我啊，不过，确实是我缠着你不放，还把你给带坏了而已。”
　　她停顿了一会又说：“我不喜欢幼稚、不成熟、比我小的人，我喜欢年长成熟的男性，你和我不合适。”
　　他直直的看着她，见她闭闭了眼睛，“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年长成熟？你是拿这个拒绝我吗？你非得找这么个蹩脚的理由来刺激我？如果我能做主提前出生四年，我恨不得重新出生一次，可，这是能改变的吗？你拿这个跟我没完没了，你什么意思？”
　　咽下口中的苦涩，僵硬着声音说：“以后，你别来找我了，咱们分手吧。”
　　“分手？你什么时候跟我开始过？没有开始，又谈什么分手？你把我放在心上过吗？这事是你一个人说的算吗？我不同意！说什么也不同意！就不同意！”
　　“为了我，我爸妈天天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他们还为了我吵架，从早到晚吵个不停，我的压力真的很大，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纷纷，让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来。”
　　“你考虑了你父母，那我哪？为什么我最无辜却要在最后被第一个牺牲掉？我不干！”
　　他皱紧眉头，“你真的喜欢过我吗？在上海那次，我就不该放了你，我真后悔！别人都说女的一辈子也不会忘了她跟的第一个男的。”
　　“你不要再说这种幼稚的话。”
　　“我幼稚吗？幼稚吗？你总说我幼稚！那我做幼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说着上前去搂方奇。
　　她一转身朝门跑去，他一把抓住她，“招惹完我，你就想走？哪那么容易！”
　　两人在屋里打架，撕扯，高声叫嚷，惊动了邻居，有敲门声不停的响起来，他红了眼睛，非要做不该做的事不可。
　　方奇抵死抗拒，叶文廷越来越恨，他突然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抵到墙上，“说！不分手了！”
　　“你说，我就放了你。”她脸已被掐的发红。
　　她头发凌乱，眼里波光粼粼，不肯再张口说一句话，也不肯求饶，她像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尊贵女神，那眼光深远平和，却洞悉人心。
　　他咬着牙，拖她去床边，她只想挣脱他手，从墙边到床的距离很短，他们反复的纠缠抗拒，这点距离走的很迂回。
　　终于，把她摁在了床上，一下撩开她的衣襟，内衣赫然出现在眼前，他盯着她的胸，那里圆润，光滑，轻颤，诱人无比，眼光沿着那脖颈上了她的脸，看见乱了的眼神，满脸的无言泪水，他的心钝钝的疼起来，他的第一次为什么就这么难？还这么的伤心？
　　探头下去，她还在反抗，尖叫，突然，叶文廷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反应迅速的马上合上她的衣服，并对她说：“别动。”
　　门很快被打开了，是他的爸爸，只见父亲眼睛瞪大，看见了眼前的景象，就一个箭步的冲了过来，一拳就打在了叶文廷的脸上。
　　失去束缚她的力量，方奇慢慢坐起来，亲眼目睹叶文廷抱着头承受父亲的暴打，她强忍着泪，最后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眼里，他们的眼光在挥动的拳头缝隙里相遇，那红红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恳求的意味。她缓缓站起来，门口挤满了邻居，她却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声，只看得见那一张张说个不停的嘴，她耳朵里有的只剩下那击打声，声声入耳，轰鸣无比，心也跟着止不住的抖动起来。
　　方奇无力的朝门口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大叫声：“别走！别走！”
　　而后是更重的撞击声，他却还带着哭腔不停的叫喊。即便她走远了，耳边仿佛仍能听见他痛彻心扉的喊叫：“别走！别走…”潸然泪下。
　　独自游荡在黑暗街头，那路一下变得漫漫，怎么也走不到头，疲累无比，坚持再坚持，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倒进在床里，再也起不来，她足足昏睡了两天，连续高烧不退，父母也担心起来，不敢再去责备她。
　　等她病一好，父母就把她送去了上海，很快开学了。
　　那个夏天之后，他们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一切平静如初，仿佛从来也不曾认识过，不曾见过面，不曾拥有欢声笑语，也再无追命连环call，那电话，在寂静的房间里，从此再无动静。
　　春天，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专心致志的发呆，听见一声声鸟鸣，仰起头循声望去，无际无边的天空里，飞翔着那些习惯迁徙的鸟，这次它们该是北往了吧？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中，有种与过往错身相遇的感觉，静静听那荷塘里的蛙声一片…
　　江南，细雨连绵，气候阴湿，北方来客，不论待多久，也不能适应那里常年的潮湿，不禁扪心自问，何时才能回归故里？
　　
　　歌曲：黄昏 小刚
　　
　　过完整个夏天
　　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
　　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唱不完一首歌
　　疲倦还剩下黑眼圈
　　感情的世界伤害在所难免
　　黄昏再美，终要黑夜
　　
　　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
　　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黄昏的地平线
　　划出一句离别
　　爱情进入永夜
　　
　　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
　　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
　　黄昏的地平线
　　割断幸福喜悦
　　相爱已经幻灭。
　　
                  （7）怎能不怀念
　　（7）怎能不怀念
　　
　　也许，人的心只能爱一次，那一次以后，所有的邂逅都将是理智的。
　　男人只有在第一次爱恋的时候，才是最单纯、真挚、全心的，而后的情爱中，或多几分游戏，或多几分功利，或多几分猜忌，或多几分随波逐流，再也不复初恋时的挚诚。
　　那伫立在黄昏里的少年，将这辈子第一份纯真而浪漫的羞涩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那个梦里的人，此后若没有结果，他再邂逅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爱人时，他的羞涩都将减少一分，而他的怀念会在无形之中增加一分，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不谈年少的恋爱，因为它缺少了太多的东西，没有足够的物质基础作为后盾，也没有庞大的心理素质给予强硬的支撑，因此，它难逃失败的厄运。稚嫩无比的心海无法去力挽狂澜，余下的只剩万般无奈，追思怀念，无限唏嘘。曾经的撕心裂肺，终归为平静，眼睁睁看那自认为最最宝贵的半开花朵枯萎，褪色，风干…
　　叶文廷的父亲被老师再次找去的时候，看见办公桌旁一脸毫不在乎的儿子，听见老师冷冰冰的话，狠狠回手把儿子打弯了腰，气呼呼的喘着粗气。
　　老师上前拦住他，“回去好好劝劝他吧，这次，我尽量帮他压下来，不过被打的学生家长要求赔偿医药费，我希望你们尽快息事宁人的了结，不然，我也帮不了叶文廷，真记上大过，会影响升学，他的成绩不差，努力就能上大学，真记上大过，背上黑锅，就太可惜了。”
　　父子临出门，老师还不放心，嘱咐道：“别再打他了，要多做做思想工作，这么大的孩子开始有思想了，正是叛逆的时候，不要光是打他，你对他还要耐心一点。”
　　那天，是爸爸做的晚饭，虽然不好吃，但至少是做熟了，沉默无语的晚饭过后，是更长久的无话。
　　清晨醒来，看见父亲站在屋里等着他，叶文廷利落的起身穿衣服，听见爸爸问：“你想不想考大学？”
　　“嗯。”
　　“你觉得能考上吗？”
　　“不知道。”
　　“我希望你考上大学，也许没人相信我的儿子会上大学，可我相信你行，你做得了体面的人，而不是去当个混社会的小瘪三儿，你不要学我。我没多少文化，但我希望你有，再浑的父亲也不会乐意看见自己的儿子跟老子一样去打砸抢，只要你有那个能耐，你念到哪，我就供你到哪。”
　　叶文廷抬头看看父亲，说：“我一直学习都不好，也不喜欢学习，它太累了，别人玩乐的时候，我不能去玩，别人吃喝的时候，我还要惦记明天老师会不会随堂考试，要不要再看一遍书，我觉得学习很耗时间，也耗精力，总被强迫，一点也不自由，所以不喜欢。可我之所以肯坐下来用功的啃书，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对学习产生了热情，完全是因为方奇，是她，帮我上高中，是她…”说不下去了，他扭开头，看着一旁蓝格子的床单。
　　父亲点点头：“如果你当时不旷课，不去找她，不让老师知道，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就是再喜欢，你也得学会克制自己。”
　　爱恋确实是需要自控力的，控制住自己对失败爱情的继续泥足深陷，也许你所收获的要比疯狂挽留或者沉沦幻想要好得多。
　　叶文廷想了想：“爸，我想去沿溪一中念，那里是封闭教学，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升学率也很高，考上大学的可能性也大些，它那里严格，学习气氛好，平时也不能随便出来，我想那里更适合我，你能把我弄那去吗？”
　　“我想想办法。”
　　在一个月之后回家的日子，叶文廷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车子经过方奇家的店门口，他跳下车来，瞥瞥那关紧的门，慢慢往回家走。
　　曾漫无目的街头游荡，不经意抬头，看见在那个全市最大的酒店前，自己的父亲正点头哈腰的给豪华轿车里的人开门，满脸堆笑的跟在那个头头身后恭敬小心的说话，叶文廷的印象里从未看见过父亲那样对自己笑过，那笑是脸部各器官的全体运动，却灿烂的让他觉得心酸。那被人簇拥的人正是有钱有势的地头蛇老大，而他的父亲就是那个一脸献媚拍人马屁，极尽巴结之能事，无足轻重的人。
　　远远的，看着父亲卖力的样子，想起那日送他去学校的路上，爸爸对他说的话：“好好念，不管花多少钱，我都供你，我会想办法弄到钱。”
　　叶文廷扭开头继续向前走，眼泪在眼中不停的打转，他仰起头看天，蔚蓝空中朵朵白云悠然，那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沿着眼角淌了下来，噼里啪啦掉到地上，消失不见。
　　好久也见不到爸爸，快高考的时候，爸爸来学校看他，还带来不少好吃的，看见儿子又长高的个子，爸爸非常荣耀的拍拍儿子肩膀：“都快撵上我了啊，你这小子，真长大了。”用手比比他的个子，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听说你们要报考了，你想好报什么科了吗？”
　　“还没。”
　　“报个医生吧。”
　　“学医？”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对，学医，我想让你当个医生。”
　　“当医生有什么好？”
　　“好！到我老了，就不用去医院，你给我在家里看看就行。当医生很体面，也受人尊重，没人敢瞧不起，多好！”
　　他低头想了想，轻轻的点点头，闷闷的说，“好。”
　　“你想去哪念？”
　　“这个我说的算吗？”
　　“我听人说有不少地方都有医学院，你可以选。”
　　“哦，那就…越远越好吧。”
　　爸爸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这个越大越不能理解的儿子，父亲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
　　后来，叶文廷如愿考上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高兴的喝醉了，饭桌上，他一直大声豪气的嚷嚷：“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哈哈！上大学了，我的儿子！”
　　“虽然我的钱不干净，可我用它供你考上了大学，以后你就可以做个又体面又有用的人，别人都得高看你…”
　　芸芸众生里，多是肉眼凡胎，有几个人是伯乐，可识千里马穷途呢？也许，他就是那个曾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吧。
　　
　　上了大学的叶文廷，根本不回家，外出求学那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有回来，甚至是过年，他也不曾回来过，总说是去打工没法回家，偶尔会打回电话，也给父亲定期寄回钱来，他说是给导师打工挣的。
　　大学里，叶文廷过的很逍遥，也很自由。他除了学习，其余大部分的时间就在堆满人体骨骼的实验室里坐着，研究那些器官和构造，他觉得自己选的专业确实很适合自己。
　　看见血肉模糊的病人，别的同学不是头晕的脸色苍白，不得不轮流去厕所里狂吐，就是直接晕倒回宿舍里休息去了，可叶文廷不怕，他能非常沉着冷静的查看个仔细，再慢条斯理的研究半天。
　　他是天生不怕血的人，别人会因上午看见尸体而吃不下午饭，而他绝不会，他运动神经超好，所以食欲不管什么时候都旺盛的像个狮子。
　　他为人直率、豪迈，就像别人印象里北方男子的样子，一般情况下，他都很理性且冷血，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又会很感性。
　　自修课时，他曾和自己要好的哥们儿一起翻墙出去，一路狂奔尖叫，也许只是去喝一碗小米粥，就会满足地回来。
　　他仍爱踢足球，满场的疯跑，像刚松了缰绳的野马，纵情驰骋，有时还会狂叫几声，陶醉其中，自得其乐。医学院里的男生多数都比较温润安静，而他就是那个异数，他不像个学医的，倒像是学体育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废话连篇，还没心没肺。
　　每每学校举行运动会，以及各种球类比赛，届时他都会成为耀眼的红星，他是活跃的，一如他足球场上的精彩表演，拔得头筹，引来无数的关注目光。
　　那样的人，长了一张无害的脸，总是嬉笑，总没正经，总我行我素，却成绩很好，只要他感兴趣的课程，他从来不用怎么复习就能考出个好成绩。大学的日子，几乎在他玩耍和挖掘新事物的热情里消耗掉了。
　　大学期间，他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即便是被他拒绝的人，也说不出来他一句的不好。只要人家开口有求，他都肯伸手帮人一把，绝少拒绝，尤其是女生的求助，他不但帮，还面带着微笑，像个最友爱最多情的谦谦君子，所以他在女生里的人缘混的相当好。他有句口头禅：情，非得已；乱，是佳人。
　　他学会了对别人温情无限，看见别人不开心，他会善解人意的拍拍人家的肩膀，亲切的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然后，露出白白的牙齿，大大的笑容，因这，他被人追着满操场的跑，跑上一阵，都累了，那人也忘记了不开心，只记得尽情的臭骂他。
　　他有他的名言，曾被别人引为笑谈：“要做 爱 做的事，要交 配 交的人。”
　　几年的大学生活，他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俨然被精心打造成个标准的医生模样，黑而短的整齐头发，一丝不乱；处乱不惊的脸，白净而淡然；一双眼睛，温纯而笃定，值得信赖；平整的衬衣，白色的褂子，袖口整洁严谨；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手背有淡淡的青色血管；他的手上没有茧子，也没那么粗糙，但很有力度，他和人握手，会让对方深刻感受到那股力量和暖暖的手温，那是个让人信任而安心的力量和温度。
　　他的理论奇特：患病，乃一种特殊境遇。无论肉体，意志和灵魂，皆一改常态而坠入一种孤立，紊乱、虚弱、消耗极大的低迷状态。一个生病的人，心理体积会缩小，会变异，会生出很多尖锐细碎的东西，像老人那样警觉多疑，像婴儿那样容易自伤…他对身体失去了昔日那种亲密无间的熨帖和温馨的感觉，俨然侵入了异质。一个人的肉体被劈做了两半—污染的和清洁的，有毒的和安全的，忠实的与背叛的…他和自己的敌人睡在一起，俨然成了一个分裂的国家。
　　他是白衣天使，拥有了别人给予的尊重与虔诚，还混合着类似巴结，讨好，恭维，攀附等意味。有人对他唯唯诺诺，对他的每道指令，每一抹表情都奉若神明。医生，该是些多么有力量的人啊，他们代表医学，操控着生命的方程和密码，他从事的这个职业，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在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强大了。
　　很多人把身体的支配权给了他，亦把巨大的荣誉和信赖给了他，仰仗他能挽救自己，留住未来的时日和幸福，总之，来的人都是怀着朝圣的心情来见他的，那些人就好像在苦苦的恳求：“请救救我…。”
　　每每准备工作就绪，无影灯亮起来，即将手术之前，沉下心来的叶文廷总爱问自己的话便是：“尊敬的白衣人，你准备好了吗？”
　　
　　初夏的风，吹的温柔。那些雨天的记忆，雪天的记忆，在岁月底处，如云雾中隐约着的山峰，若隐若现。独自漫步在黄昏的街头，周身仿佛镀上金色的光芒，万物镶上了金边儿，让人看着柔软。
　　相思如梦，无迹寻。终生孤单，不死心。他还是喜欢夏天，喜欢这个果实丰沛的季节，固执的喜欢它，潜意识的喜欢，一直都喜欢，永远都喜欢。
　　多年后，回去了家乡，叶文廷在全市最大的医院里工作，平时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独住。刚回来时，就跑去父亲家里领回了小九，它已经垂垂老矣，毛还那么白，好在，记性没老的把它的主人给忘记了。
　　一踏进门，小九看见了他，喵的一声后纵身一跃跳到他的膝盖上，找个舒服的姿势卧着，叶文廷把它抱起亲了又亲，“小九，好久不见啊。”
　　“还记得我吗？老九。”两个搂在了一起，像多年不见的老友，老九眯着眼睛，把自己蜷成毛茸茸的一团，温存的依偎进他温暖而寂寞的怀里。
　　深夜，把那只爱念旧的老猫揣进衣服里，打车回自己的住处，车子在暗黑的街上默无声息的潜身穿行，经过那个印象里的小店，隔着车窗，他忍不住的侧头看，它已被改成了个游戏厅，那里面灯光明亮，聚集了很多夜不归宿而忘情流连游戏的学生，车子超越过它的门前，他还不住的回头看，直到看不见为止。
　　用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盒子，给小九搭了个窝，于是，它就在他的新住处安居下来，有了个家。每天给它准备三餐，给它打水喝，收拾它的粪便，给它洗澡，给它最好的医疗护理，和它说贴心的话，把它伺候的舒舒服服，它就像个贵妇一样安心享受着仆人周到细致的服侍。
　　叶文廷的工作，平日里比较忙，常有手术，有时还要出差外地，去别的地方给病人做手术，他虽年纪尚轻，但已经参与了不少大型的手术，尤其见长创伤骨科的治疗，没多久已经在那个小城里小有名气。
　　那日，叶文廷要去x光透视室拿片子，他信步穿过人满为患的大厅，路过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窗子，听见化验血项的窗口喇叭里叫着：“方怀红”
　　就快穿过大厅的他，一下就停住了脚步，下一秒，立即回头，眼光急切的四处寻觅，很快注意到一个穿着黑色短款半袖风衣的长发女子走到窗口，弯下腰在那盒子里找化验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看不见面容。叶文廷心跳猛的加速，剧烈的狂跳不止，他极力的屏住呼吸，站立不动，就那么直直的看她，这人专心致志的边走边看化验单，竟那么随意的在他眼前走了过去，根本没看他一眼。
　　顿时，叶文廷的喉咙苦涩的发不出一点声来，更叫不了她的名字，对她的漠然感到无比的失落，他只能快步去追那眼大漏神的人，他这么大个人在一旁站着紧紧的瞪她，她怎么就看不见哪？怎么能这么瞎啊？怎么能呢？
　　紧跟那人身后，走了一段路，她依旧没有任何的心电感应，叶文廷再也忍受不了她那毫不在意的忽视，伸出手轻轻的拍她肩膀，她回头，想问：“有什么事？”话还没出口，就仿佛被惊吓到一样，瞬间睁大眼睛，合不上了嘴，眼光在他脸上极力的扫来扫去，无法停下目光来，更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还是叶文廷先恢复了说话的功能。一开始，他专注的看她，仿佛被她充满魔力的眼睛给吸了进去，瞬间便迷失了自己，它是黑色的漩涡，深陷其中便再也无力挣扎。她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她的眼仍黑的像个深潭，长长睫毛微翘，瞅人的眼神依旧幽然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无法探知深浅。
　　片刻之后，从那深潭里露出可以呼吸的头，叶文廷干涩的喉咙发出第一个声音来：“好吗？”话刚出口就已红了眼眶。
　　她愣愣的，像个木头人，眼光落在他白色衣领上，半天才想起来点头，依旧无话。叶文廷心跳一直无序的慌乱着，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只能看她慢慢低下了头。
　　即使是十年不见，哪怕只说上一个字，多年前想着要淡忘的情绪便再一次的出现了，然而，此刻他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打破那顷刻急速冷凝的空气。
　　瞅着她小小的黑色头顶，仿佛十多年前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用力抱紧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蠢蠢的争执，每一回故意的挑衅，他都还记着，清清楚楚的记着，一直不曾遗忘的记着。
　　年少的时候，喜欢靠的很近看她，喜欢望进她那深眸之中，哪怕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即便那时无力无助的只能远远望着，他也想看着她。那最后没来得及问她的话，错过了机会，停顿了疑问，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结束的那么匆促，戛然而止，象不再启动的火车，从此锈迹斑斑，落满灰尘，永远的封存起来。记得那时的他抱着头无能为力的坐在阴暗的台阶上自我决裂，发狠的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见，却依旧抛不开那心中浓浓的眷恋。
　　那个夏天以后，他一个人平淡的生活着，刻意的忘记了原来是怎样翻过学校铁门一路雀跃的跑去见她，忘记了她含笑的眼睛，忘记了她浅浅的酒窝，忘记了她低声的窃窃话语，忘记了她魔幻般的致命眼神，忘记了同她共有的记忆，…却，依旧不能把她踢出他的生命，想忘记却不能忘记，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人心好像一扇厚重的城堡之门，没有外面的锁，只有里面的闩，别人在外面怎么使劲地踹，不如里面自己轻轻的一拨，她就是他心里的那个闩，现在就到了可以拨动的时候，伸手只要轻轻的一拨…
　　良久，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却不再说一句话，直到有人喊他，才破解了定身的咒语，“叶大夫，主任正找你，要商量会诊的事，快走吧。”
　　“哦，好。”如梦初醒般，机械的回答着。
　　低头忙看向方奇，那个大夫又在催，“快吧，叶大夫，就差你了，大伙都等着哪。”他不得不走了。
　　无奈的疾步而去，快拐弯的时候，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的望着他，最后，看她一眼，就转了弯，看不见了。
　　方奇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不见他再回来，就迈开脚步，在医院里转着，终于找到那个大牌子，上面是医院里医生的介绍，她一眼就看见叶文廷的照片，他居然藏在这儿！哈哈！怎么也想不到，开心的仰起头来研究般的看个仔细。
　　那照片上的人，温和表情，毫无波澜的眼神，透着她不熟悉的感觉，却让人觉得深沉，这人长大了吧，容貌再没多大变化，而那眼神却骗不了人，现在，他已经不那么像个少年了，他真的长大了，如今已是参天大树，能为别人挡风遮雨，不再是个弱不禁风的幼芽。
　　相片下面是他的个人简介，姓名：叶文廷，职位：主治医师，学历：医学硕士。硕士！方奇看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反反复复的看，好像在确定它的真实性，准确性，看着看着就禁不住的微笑起来，咧着嘴在那里想，这个一点也不笨的家伙，居然成了硕士，真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他分明是个天才，一个没有被砍伐埋没的栋梁之才。
　　叶文廷跟着那个大夫走进办公室，里面已坐了几个同事，他们正热烈的讨论着，他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这次会诊的是个外地病人，他被告知要搭乘当晚七点钟的飞机去另一个城市准备手术，并且机票已经替他订好。
　　听后，他当场发起火来，“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跟我打招呼了吗？就订了飞机票！这是强行逼迫我工作！我难道就没点家事，私事要急着处理？我卖给医院了吗？没自由了吗？”
　　主任看他情绪不稳，有点反常，问他：“你家里有事？”
　　他不做声，在主任的印象里叶文廷虽然年纪轻，但技术超常的熟练，遇见紧急情况，比较冷静沉着，大胆心细，身体素质好，精力充沛，头脑灵活，算是比较好的外科医生，平日里工作也认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满，当然，常上手术台的人会压力大些，何况他还岁数尚小，也就难免会偶尔受点情绪波动的影响，表现的浮躁些，这并不是不可理解。
　　主任语重心长的教育他说：“这次这个病人是个急茬，情况有点特殊，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的安排你去，叶大夫，你早一个小时，早十分钟给他开刀，你就有可能挽救一个人的腿，一条命，不能因为任何事而耽误它，这些道理以及医生的天职，我想你的大学导师都曾说过很多遍，我也不用再提。这次这个病人是车祸，很严重，如果第二次手术不成功，就很可能成植物人，你得拿出十万分的热情救助他，我相信你的技术，比他更糟的情况你都遇见过，所以，这次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没有再说什么，叶文廷带上传真来的病例，脱下白大褂，换好衣服，拎上包，急匆匆的往外走，还不忘给范大伟打个电话，拜托他去家里给小九喂点食。
　　再次踏进大厅，极目张望，却寻不到她的踪迹。她已没了，去向不明，那短暂的相遇仿佛也只是一场午后的梦，在现实世界里寻不到它真实存在的证据。叶文廷无比烦躁的用手指扒扒头，从兜里掏出只烟叼在嘴边，看见大门外等待送他去机场的车，深深的吐出口烟雾来，快步走了出去。
　　人就是这样不能自主，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总是被勒绊着，像个被线绳控制的木偶。想象总是很美好，可现实里，还有很多的责任和义务，需要你去承担，而你也要为此放下很多自己的东西，无奈也就多一些。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换言之，人又是被拘禁的，从未曾得到权力决定自己的生活。
　　那个手术进行了一整天，在昏暗的走廊椅子上，他疲倦的坐下，高度集中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了，掏出准备好的烟，独自抽起来，试图纾解长时间紧绷的神经。
　　头靠着墙闭目，满眼里还是那成片的血红，睁开眼，喷出口白烟，心下愤愤然，这他妈的什么破工作！美其名曰：医生，尊贵非凡！其实干的活儿跟民工没两样，全是体力活儿，还得要额外搭上精神和紧张过度，都能累死个人！
　　他在回去的飞机上睡觉，醒来时，空姐善解人意的问眼下泛青的人，“先生，需要饮料吗？”
　　叶文廷点点头“纯净水吧”
　　“谢谢”接过杯子，看着窗外白白的云朵，一仰脖，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又闭了眼，睡去。
　　下了飞机，打车直奔医院，汇报了手术情况，把手上的事交代好了，他才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直奔家的方向。
　　打开门，家里静悄悄，叶文廷纳闷的走进去，欸？小九哪？怎么没见它跑出来迎接他啊，这家伙，越来越懒了，连一步路都懒得走，就算它很老吧，那也得常活动活动筋骨，才能长命百岁不是？
　　寻了一圈，还不见它的影子，而且发现亲手给它搭的猫窝居然也没了，这怎么回事？难道范大伟嫌跑来跑去的喂食麻烦，一劳永逸的给它带走了？
　　他马上掏出手机给范大伟打电话，听见电话里说：“一会儿，我就去你那。”说完就挂断了。
　　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就快睡着的时候，范大伟可算来了，手里还抱着个小瓷罐子。
　　叶文廷问：“这是什么？”指指那罐子。
　　“哦，那个…叶文廷，我想跟你说说小九的事。”
　　“是啊，我打电话就是问这个，你把它给整哪去了？赶紧给我抱回来。”
　　“它…没了。”小心翼翼的声音。
　　“没了？”叶文廷看着他重复道。
　　“哪去了？跑了？它都懒的跑不动啊。”
　　“它死了。”
　　叶文廷不做声，好像没有听见范大伟的话，眼不眨一下的看着他，一会儿才摇头说：“不可能！它岁数是有点大，但它有九条命啊，不可能死！”
　　“小九是真的死了，我把它火化了，就装在这个瓶子里，我怕你回来太伤心，就没等你回来，所以当天就火化了它。”
　　叶文廷一把夺过罐子，不肯相信的打开瓶子盖，看见里面的灰，愣了半天，慢慢的盖好盖子，把罐子放到桌上，无语的看了它一会，又拿起罐子紧紧贴在脸上，眼圈红起来。
　　范大伟叹口气，垂下头，坐到一旁，一会儿听见叶文廷对着瓶子说话：“是不是你把她带回来了，你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来，你就要走？这次，你只是想去睡个好觉，欢使的打呼噜，其实，你是觉得有点累了吧？”
　　睹物思小九，不愿独自待在空空的房子里，叶文廷和范大伟一块出门去喝酒。那天的叶文廷话特别多，话题都是关于那只传奇的老猫——小九。
　　他说自己是个冷漠而粗心的人，这十年来小九却一直执着期盼、温暖相伴。还记得最后和小九在一起的那个早上，他急着上班，平日里懒惯了的小九，却非要跟着他出门，他硬把它塞进门里，锁上了门，扔它独自在家。也许是它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了吧，一直在门里喵喵的叫，是想要挽留他，想再和主人最后待一会，而他却因为要迟到了，疏忽的狠心走掉，他就是这么的粗心大意。
　　范大伟说：“我来时，小九还在家里叫来着，我就给它拿来猫粮，放了点水，走了，第二天再来，就见它僵硬的舒展了身体躺在地板上不动了。”
　　叶文廷喝下口酒，喃喃自语：“我知道它是在等我回来，望眼欲穿了吧，你说那该是怎样的挣扎和等待？在它最后的日子里，期盼的无非是依附在我不够温暖的身边，想和我单独的待一会，做最后的告别温存。也许那天，它实在坚持不了，再也等不下去了，所以没跟我打个招呼就自己先走了。”
　　“你知道它是我捡来的吗？那个夏天很热，我在路边无聊的踢石子，就看它颠颠地跑过来，围着我转，细细的喵喵叫，像个小孩儿一样，我一把将它抓起来，同时也抓住了那份它跟我的缘，我们两个就像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我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跑，从此，它就成了我形影不离的影子，它常卧在我的脚边，膝头，肩膀上，我们俩一块坐在街边的木椅上等方奇忙乎完店里的事，来找我。高中住宿舍时，我把它藏在书包里，塞进床底下，检查的老师走进门，它都听话老实的不出一点声，躲过无数次被赶走的危险。我临去外地上大学时，我跟它说：‘这次，不能带你去了’，它像听懂了我的话，一直叫不停，一副倔强的样子，拼命的争取着，我把他扔进门里，关上门就背着行李去火车站，不知它是怎么跑出来的，我走在路上，发觉它又跟在我身后跑，那时，去火车站的公车就要进站了，我回身踹了它一脚，吼它‘回去！’它被踢的大叫一声，四脚朝天的跌倒在马路上，随即马上翻个身又爬起来，还是跟在我后面，不肯回去。这只笨猫就是这样，即便我踢它，打它，扔下它，它也依然跟着我奔跑。就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它奋力跳上了车，我在落满脚的车厢里抱起它，摸着它热乎乎的软肚子，突然就很感动，从此不能放下它…”
　　“…我打过它，路边有小姑娘拿着个树枝逗它，它使性子的把那小孩的手挠出血，惹得人家哇哇大哭，我用力的一脚踢开它，教训它，甚至拿皮带抽它，它躲在角落里无处可逃，拼命的冲我大叫，也许是抽到了眼睛或许更多的是委屈，它红红眼睛里满是眼泪，哀号的喵喵叫不停，乞求的望着我，无计可施的躲避着挥来的皮带，把身子紧缩进墙角里，瑟瑟发抖，它的样子真太像它的主人了…”
　　“…在无人倾诉的夜里，孤单伤心的我跟小九说了很多话，都是我的秘密和心里话，它总是张着双怜悯的眼睛，低垂了眼皮心疼的望着我，它那易变色的眼睛就像那个人，深深的打动了我的心。是小九在我最孤单，最寂寞的日子里陪伴我走路，陪我奔跑，不曾一刻的离开，这样温暖过我的它，又怎能叫我不怀念？…”
　　范大伟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帷幕下霓虹闪烁，夜晚的街道上，人影婆娑，车灯晃动，他举起杯子说：“哥们儿，来喝酒吧，小九是个够意思的好猫，现在，咱们不说小九了，来喝酒！喝！”
　　“干了！”
　　上帝太忙无暇分 身，所以角落有人孤独。
　　一夜宿醉，清晨醒来，头疼欲裂，他按时起了床，不管昨日如何，今天，他仍要打起精神来，因为还有人在等着他这个白衣天使下凡，给上一两粒起死回生的神丹妙药。被人盼望本是个好事，可有时，还觉得压力无形。
　　借助自己在医院工作的便利条件，轻易的就打听到方怀红的下落，中午休息的时侯，他拎上刚买来的鲜花和水果篮，去看那个久违的人。
　　轻声的推开门，见一个头发黑白相间的老人靠着床头正吃饭，床边是他的老伴，方奇的妈妈，他一眼就认出，放下东西，跟他们打招呼，也许是他出现的太突然，角色转化的太不可思议，那两个老人张口结舌的，只能看着他在说话，反应迟钝的反复说：“谢谢，大夫，您费心了。”
　　“要不要我给您找找大夫，这里我熟，我叫他们多给您些照顾，也可以找医院里最好的医生再好好给您看看，彻底的全身检查一下，我们医生每年都有一定的经费，可以免不少的费用，您不必担心检查费的问题，全都包在我身上。”
　　他们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小病，小病，都快好了，不麻烦你了。”
　　问问病情，说说建议，客套几句，十几分钟谈话结束后，他走出来，微笑着回办公室。
　　隔天，又去看望，还是没有看见那人，再去，那老人居然已办理了出院。
　　叶文廷正在办公室里思量着，看见推门进来的范大伟，他问：“你怎么来了？找我啊？”
　　“嗯，看你忙不忙？”
　　“哪有你清闲？天天游手好闲，钱一点也没见你少挣。”
　　“哥们儿，我累的跟个驴样儿的时候，你是没看见而已！喂，你前几天不是说要买房？我一熟人，是个新开盘小区的开发商负责人，能给点儿优惠，你去不去看看？”
　　“去！”
　　周末休息，和范大伟一块去小区看房子，“想买个两居？”
　　叶文廷在屋子里转，“不，想买个大点的，以后我爸老了，就接他住过来。”
　　“你们家那老房子也住了有二十年了吧？是该换换了。”
　　一会儿，又道：“哎，前几天去找你，在医院门口我碰见了个人，你也认识的。”
　　“谁啊？”
　　“你的初恋。”
　　“哦。”
　　“怎么？还不能说啊？还没过去？”
　　“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她人不错啊，看着挺好的！”
　　“好什么！笨嘴拙舌，一本正经的。以前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她什么都好，后来上学在医学院，上班在医院，什么医生护士的，女的一大堆，眼花缭乱的，接触女的也多了，渐渐发现她其实挺普通的，不怎么漂亮，人也就算一般，真不知道那时哪根筋不对了，怎么就为了她要死要活的瞎闹腾，有病！”
　　范大伟点点头，“哦。”
　　又转了几个房间，后来，两个人一起去饭店里吃饭，随便的聊着天，突然叶文廷问：“和她说话了？”
　　“和谁？”
　　“方奇。”
　　“啊，说了几句。”
　　“说什么？”
　　“我就跟她打个招呼，她说来医院是陪她爸看病的，我问：‘好点没？’，她说‘没什么事了。’我又问她“在哪工作？’她说：‘上海，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工作’”
　　叶文廷点点头，放下筷子，说：“看样，得去她家一趟，她会不会走了啊？”
　　“我陪你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好。”
　　范大伟开车带着叶文廷赶往方奇的家，路上，范大伟递给他一个小绒包，叶文廷问：“什么？”
　　“方奇让我转交给你的。”
　　叶文廷用手指按了按小包，打开，看见那个十年前给她的小坠子，用手指肚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坠子，看着它，抿紧唇，半天才说话：“你怎么才告诉我？”
　　“你不是说不在乎了嘛？我以为没必要给你了。”
　　“你真会以为！”他冷笑。
　　“谁让你嘴硬不承认的？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活该！”
　　“你可真害死我了！”他非常不悦的瞪了范大伟一眼。
　　“也许她还在家没走哪！”
　　两人去了那里，才知道她家在几年前就搬走了，叶文廷走出楼口，掏出烟来，郁闷之极。
　　范大伟拍拍他肩，说，“为这么个很‘一般’的女人，你不至于吧？多少年了，怎么说乌云也该过境了吧？”
　　他叹口气，“我也盼着它过去，可它不走啊”
　　范大伟哈哈的笑，“那就让命运来决定吧，如果你们还能遇见，而她正好没结婚，你就第一时间跟她求婚。”
　　“她要是敢结了婚，我第一时间就把那男的打残了！”
　　“是啊，你是个痞子，二话不说上去就打残了他，而你又是个大夫，还可以免费再把他完好无损的拼接起来，一套活儿，你自个儿全都能搞定。”
　　“哼！哼！我能让他下不了手术台！整死他！”咬牙切齿。
　　“你他妈，真够狠的！”用力的搓他一下。
　　“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作为医生，杀人和救人只是一线之间。”
　　范大伟认同的点头，“穿上白大褂，你就是个白衣天使，人模狗样的，治病救人；脱下白大褂，你就是个土匪流氓，无恶不作，谁让你撞上，谁就倒他妈的大霉了！”
　　“让你说着了！捣大霉！走，回家。”
　　
　　歌曲：原来你也在这里 刘若英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
　　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8）超级加速度
　　（8）超级加速度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个城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想找到一个人，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时间不能长，不然那人会没点耐性的走掉。
　　远远的，不知站了多久，太阳的余晖，就快消失怡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和傍晚之间的距离却短的让人唏嘘不已。
　　抬腿缓缓走近那花园边的木椅，那上面坐着的是个手指夹着燃了的烟，却没有吸一口的人，好像她很享受那烟雾缭绕的感觉，却不喜欢把尼古丁吞进肚子里，她一直出神的看着一旁玩耍的小孩子，唇角边带着微微的笑意。
　　走到椅子旁，叶文廷弯下腰，伸手拿起那纤细指缝间的烟，放到嘴里狠狠的吸了一口，她终于扭头看向他，他叼着烟紧贴着她身边坐了下来，她不着痕迹的朝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说：“这烟，不抽，你当它是蜡烛？点着玩儿？我帮你抽两口。”眼睛却瞅了一下她刻意拉开的缝隙，说他不在意，那都是假的。
　　她看着他问：“你怎么找来的？”
　　“什么能难倒我？”挑衅的瞥了她一眼，双臂抱着胸，翘起二郎腿,歪着脑袋倚进靠背里，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她微微一笑，“你现在这副样子，可不像个医生。”
　　“那像什么？”叼着烟，眯起眼，斜睨她。
　　“街头混混，二溜子。”
　　“呵呵，那本来就是我的出身，医生只是我后来的绰号，其实我还是个混子，无非手里的砍刀酒瓶子，变成了柳叶刀针管儿，本质上没什么大区别。”
　　她看着他流里流气的吊儿郎当，问他：“医学硕士不好念吧？”
　　他正眼看了她一下，“比考高中简单点儿。”说完就冲她慢慢的笑了。
　　逆光看他，问：“范大伟把那个坠子给你了吗？”
　　“给我了。怎么你嫌那个寒酸，看不上眼儿了？大爷现在有钱了，能给你换个值钱的东西戴着，想要什么？尽管说！”
　　“那是你妈送给你的纪念，应该好好珍藏。”
　　“我现在…恩，能买的起大房子，也能买得起轿车，我们医院很多人都开车上班，你喜欢什么样的车？我可以给你买，还有就是我要娶你，除了房子汽车，你还想要些什么？”
　　她非但没有回答，还好像听见了个笑话一样，呵呵的乐起来，乐的叶文廷心里越来越没底。
　　等她笑够了，他摁灭烟蒂，皱了皱眉头说：“我一直都在攒钱，攒了好多年。从上大学就开始了，我不停的打工，赚钱，省吃俭用，我还炒股，买基金，定期去外地给人做手术，为一些人安装一个固定牌子的假肢，我很尽职的给有钱人服务，条件是他们付给我应得的报酬，渐渐我手里的钱积累了不少，我想这些钱应该可以满足你的基本生活需要。另外我今年炒股挣了三十多万，我可以用这笔钱给你置个不错的车。”
　　她点点头，“你真不是一般的能干。”依旧微笑。
　　“前几天，我看过房子，已经交了订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带你去看看。其实，我见着你的那天晚上就出差了，在飞机上，我就打算回来立即买个大房子，准备着跟你结婚用。”
　　他深深的看她，她在那眼光里，不言不语，他慢慢的说：“以前跟你说过的话，问过的问题，这么多年，我没再跟第二个人说过问过，也无人再像你那样教训我，狠狠的骂我，还肉麻的叫我廷廷…十二年过去了，人这辈子没有多少个十二年好过，你知道吗？我为你默默奋斗了整整十二年，到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好像只为了你的一句话，一句表扬，一个认可，一个点头，一声好….”
　　她扭开了头，看向相反方向，那边有花和树,风吹过，听得见沙沙的响声，远处嬉闹的孩子纷纷回家了，天色渐渐暗下来。
　　“你说，现在我是不是比你强？比你有出息？”倔强的口气，一如十多年前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说句求饶软话的人。
　　她看向他，诚心的点了下头，他看看她沉默的样子，忍不住的叹息着，好像一股气正从他身体里释放了出来，他再也不用费心费力的苦苦强撑自己庞大的身躯，现在终于可以任意的瘫在椅子上，毫无顾忌了。
　　“为了争一口气，为了暗自结的恨，我忍受孤独，远走他乡；忍受委屈，默默流泪往肚子里咽；忍受枯燥乏味到极点的学习，踏下心来逼着自己用功用功再用功；忍受手脚被束缚，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当然，我承认这些年的出走也有负气的成分，我离开这远远的，多年都不曾回来过，因为这里我不再留恋，不愿回来。”
　　“我对你…已经说不出是喜欢多一些还是厌恶多一些，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我不止一次的对你说过如何的喜欢你，可我不曾对你说过我是如何的恨你讨厌你，我恨你那么干脆的牺牲掉无辜的我，不管我怎么求，你就是不肯答应我…我讨厌你的铁石心肠，说一不二，干脆利落的说不要就不要我了，说断就断，毫不犹豫…你狠心的扔下我一人在阴暗角落里飘摇不定，你却再也不肯回头来找我!你比谁都清楚的知道我，知道我除了你，便一无所有，可你还是毅然剥夺了我唯一的温暖，就那么让我冻着，永远的冻着！所以，我不得不恨你…”
　　她的泪落了下来，在渐黑渐暗的傍晚时分，晶莹剔透的涓流在脸上蜿蜒的像条闪亮的烙印，深深的刺进他的眼睛里，这么多年之后还如第一次见到她眼泪时一样令他心神不宁，那泪能掀起千层浪，猛烈的鞭击着他平静的早已拒绝再有浪潮的心。
　　良久之后，他沙哑着声音说：“如今，我什么都有了，钱，地位，学识，别人的尊重，甚至是巴结，讨好，我不缺什么了，除了无法改变那四岁的年龄差距，我已经亲手把自己打造成完美的样子，甚至很多人把我做为榜样来效仿，榜样的力量无穷大…这次，你好好看看，现在的我,能不能配得上你？你可以嫁给我了吗？”
　　方奇一直看着那黑暗中的树丛，没有给他答复，他继续说着：“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如果我是你，有这么个喜欢我的人，我第一天见她就跟她求婚，然后一块儿回家压床？”
　　她摇摇头，他笑了下，“你不可能忘的，你总爱撒谎骗我，这些年，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肯定的认为那次之后，你也会和我一样的难受异常，我可以为此振作精神赌口气的起身拼一拼，而你，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越来越惆怅低沉，我说的没错吧？这么说来，我实际还比你好点儿。其实，说了这么多，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早就原谅你了！我懂你，比谁都懂，也理解你的无奈。聪明一世的人，却糊涂一时，断送掉自己的幸福这么多年，还连累我，你就这么傻。当然，如果你还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把你自己嫁给我作为补偿吧。”
　　沉吟片刻，她终于说话了，“你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幼稚？我并不会因为你给我脱了一件衣服就非得嫁给你，也不会因为年少的荒唐举动，就要强迫自己承担这么久的批判，一切都过去了，你和我都不是从前的那两个人，不要再纠缠过去了，现在你大了，不再是个小孩儿，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何必再继续那个搁浅了十多年的话题？再见面，我只要知道你一切都好就够了，我为你取得了那么多的成绩而感到高兴，真的高兴，你很厉害！你比我强！除此之外，我承认曾经确实伤害过你，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叶文廷伸手捂住她的嘴，她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悲戚的看着他，慢慢流出了眼泪来。
　　他根本不需要她的道歉，他最想的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坐在她身边细细的倾诉，慢慢的消磨时间，殷勤的跟她报告这十多年来他取得的成绩和所得，赢来等待了许久幻想了许久的，她的一声赞许，就已心满意足，不枉自己那十二年的岁月蹉跎。
　　叶文廷给她擦泪，却擦也擦不净，她的眼睛像个泉眼，一股股的冒出活水来，明明以前她不会哭，明明眼泪少的像沙漠，现在她是怎么了？望着她的眼，她的泪，他心里翻江倒海，再也不能顺利的说出一句话来。
　　路灯下的木椅上，坐着两个悄然无语的人，默默的，静坐，从日落，到黄昏，到傍晚，再到深夜，她起身寂寥的走掉，他却只能扭头看着，抿紧唇，红着眼眶，无法张口挽留。
　　有些话是真的，却听起来很假；有些话是假的，却令人毋庸置疑。
　　纵然伤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为你不知是谁会爱上你的笑容。我们都是不能随意哭泣的小神仙，只能万般无奈的红着眼眶、面带着笑容等待下一个不能停留的轮回。
　　人是奇怪的。心里一直梗着劲儿，憋着口气，你可以揣着那个鼓鼓的信念翻越高山，穿越海洋，卑躬屈膝的忍耐，卧薪尝胆的孤独奋斗，不为别的，只为那人轻之又轻的不经意一句话，并为此等待多年，它被你束之高阁奉做神明，指引着你远航的方向。哪一天，你终于得到了一心想要的那句话，那个认可，你以为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在一切都如愿以偿以后，你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喜悦，那个被破译的咒语解除了，可松懈下来没了压力的你也同时感觉到失去了方向感，为之奋斗的方向一下就没了，一切仿佛变得毫无意义，重归了原点，你感到失望和无所事事，不由的茫然起来，不知自己是为谁而活，活着为了什么？以后还能再为什么而忙碌？有一天，你终于有了点领悟，那憋着的口恶气，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你不可或缺的伴侣和精神支柱，你对它既爱又恨，若即若离，却毫无办法。人就是这样的奇怪。
　　那一夜，叶文廷没有睡觉，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彻夜的失眠，看着天棚，睁眼到天明。第二日，按时起床去上班，还好并没有手术安排，主任注意到他休息不好的样子，就问他，“你是不是累了？没休息好？”
　　“累了！”他承认，心累了。
　　“要是病人那里没什么事，你就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几台手术，你得精神饱满点。”
　　“主任，我想请几天假。”
　　“恐怕不行，你得提前一个月说才行，现在手术都安排的满满的，医院人手又不足，不能随便改动。你有什么事？如果不是很急，就等下个月再请假吧。”
　　“很急！”
　　主任摇摇头，“你克服一下，真的不行。”
　　“那我辞职算了。”
　　“什么？叶大夫，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胡闹！”主任当即发火。
　　“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认真，如果你不能给我假，我就辞职。”
　　“究竟你发生了什么事？”大声的问他。
　　叶文廷看看主任，“我现在要去处理这辈子最大的事，你能不能给我几天假？”
　　“几天？”
　　“说不准。”
　　“你有没有谱？医院有规定…”
　　打断他的话，叶文廷说：“我不管谁的规定，我现在就要请假。”说完利落的脱了白大褂，往门外走。
　　“叶文廷！”
　　他停住脚步，回头，语气很平静，“主任，等我成功了，就请你吃喜糖喝喜酒。”
　　主任脸色缓和了些，“号称最帅的人，不是一向别人都追着你跑吗？怎么还有你追不上的？”
　　“有，而且还是个追了十多年，也没追上的硬骨头，我现在正准备跪着求她去。”
　　“用不用我替你说几句好话，助助阵？”
　　“有必要的时候会请你去。”
　　“那我给你一天的时间立马搞定她！有把握吗？”就好像平时问他手术是否有把握一样。
　　“有！”响亮的回答。
　　再次去那个小区，找到她家的门，敲了敲，来开门的是方奇的母亲，一见是叶文廷，连忙客套的把他让进屋子里。
　　她父亲也出来招呼他，倒茶请坐，却不见方奇的影子，他问：“我找方奇有点事，她在家吗？”
　　“买菜去了，一会儿回来。”
　　等到她回来时，叶文廷看见她望过来的目光，立刻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她母亲见状就推开方奇，“屋里安静些，去和叶大夫说说话，你别忙乎了，我自己来。”
　　进了卧室，他也跟着进来了，她脱了外衣，坐到桌旁，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只好坐到床上，看看她，又去拿椅子垫放到屁股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她的问话，他听着就有气。
　　“昨天不是该说的都说完了吗？”
　　“我说的那些你不爱听？那你爱听什么？”一来到她面前，他就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跑，以她为中心。
　　她不做声，他皱着眉头追问：“方奇，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啊？为什么？”
　　“嫁给我行不行？咱们用不着按部就班，该谈的恋爱，十来年前就谈了，该了解的也早就了解了，现在只要办个结婚证就行。”
　　“明天还有几台手术等着我，昨晚我一夜都没睡，我这种状态快不能工作了，我只跟主任请了一天的假，你可能还不知道，医院里有规定，像我这样的不能随便请假，今天，咱俩抓紧点时间去领证吧？”
　　“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嫁给我？”
　　“说话！”忍不住的大起声来。
　　“到底，我哪儿你还不满意？”
　　“如果你不否定，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说完就一个箭步走出门去，方奇听见他在厅里跟她父母说要去领结婚证，忙走出来。
　　“你瞎说什么？住嘴！”
　　看见父母一脸错愕的样子，她瞪了叶文廷一眼，然后听见妈妈急切的话：“方奇，这不是真的吧？你要是和叶大夫领结婚证，那小何怎么办？你们不是马上就…”
　　叶文廷冷了眼，瞅向方奇，那眼越来越露凶光了，“小何，谁？”
　　方奇没作声，叶文廷一把拉上方奇去了她的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怎么四眼田鸡走了，你又给整来个姓何的？过的还真不赖！够丰富多彩的！你！…”
　　“这都他妈的是谁？啊？跟我抢老婆！方奇，我告诉你，你跟一个我就砍一个，我看你敢跟！”捋胳膊捋袖子，一副流氓痞子样儿。
　　“现在，我就要去登记，你马上拿户口本身份证去。”
　　说了半天，见她不动弹，他就更来气了，胸腔里的火越烧越旺，“不拿是吧？好！我就跟你耗上了！我什么都不干了，我就天天跟着你！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跟你死磕，我倒要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一屁股坐到床上，打横的躺着，方奇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躺了一会，突然又坐起来，对着桌子腿狠踹，气的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昨天晚上跟我说各过各的，你是不是已经什么都打算好了？那我这十二年算什么？啊？算什么！”
　　“你在外面逍遥快活自由自在，可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知不知道？”吼起来。
　　没有回话，他瞪着她，过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了刚才的激动，“我觉得自己活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就为你一句话，为了让你瞧得起我，为了配得上你，为了有出息，我断送了自己整个青年时期的大把时间，天天卧薪尝胆的啃书上的铅字儿，其实我早就他妈的厌恶透顶！破书没完没了的念！我曾坚定的以为你一定会等我，绝不会忘了我，于是，我放弃高薪的工作，放弃进全国知名医院的机会，特意跑回来，我为了什么？傻乎乎的执着等待，可我等来的又是什么？”
　　“你从来都冠冕堂皇，高高在上，擅于说教，对我不屑，可我他妈该死的就是喜欢你！”恨铁不成钢的说到这，他心绪又起了波澜，侧过脸去，不再看她，望向窗外。
　　仰起头深深的吁出口气，又说，“无可救药的喜欢，我是发了什么疯啊？怎么就那么没骨气，没脸，偏偏放不下你？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总算是忘了吧，可一听见你的名字，立马就乱了，我都瞧不起我自己，怎么就这么犯贱！这么窝囊！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念念不忘个没完，上杆子找骂，有病！疯病！”他大骂着自己，狠狠的骂。
　　良久后，说：“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在乎着，很在乎！就他妈的在乎！总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值得在乎的东西，唯一最珍贵的东西，真是个笨蛋，真该死！”
　　“如果那个夏天没有遇见你，没有对那黝黑闪光的眼睛好奇，没有最初的悸动，那么也许我早已有了妻儿，过着一般人该过的日子，没有遗憾，没有期盼，没有坚持不休的固执，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为什么要遇上你？”
　　命中的劫难，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你能还给我这么多年的时光吗？我都奇怪我自己，居然能这样坚持，还孤注一掷，抱定信念，死不动摇，十年如一日，不可思议啊，我叶文廷怎么会这么长情？这么玩儿不起？一点都不像我，不像我！那不是我…既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那我又怎能放过你？”
　　“你是个强势的人，女人最好不要像你这样，你太能干，聪明勤奋，我不得不羡慕你，依赖你，没有了你，我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做。你是我的依靠，我觉得自己只有跟着你才能得到温暖和爱。你给了我力量，给了我目标，给了我幻想，在那个没有方向没有光明的鲁莽年代，没有比得到这些而更幸运的事！能遇见你，我是多么幸运！多么快乐！我渴望你，喜欢你，认为别人再好也比不上你。上大学时有女生跟我示好，每每到了那关键的时刻，我把住裤腰，却脱不下来它，因为这时我总想起你，想起我脱光了自己却没有成功的第一次，然后就情绪一路的低沉，没药可救的伤心个没完。你不是那剂春药，你是毒药，让我一不留神的中毒上瘾，从此再也戒不了。”
　　“我从小缺少来自母亲的关爱，你是第一个走近我的女性，在你身上我得到了关怀和温暖，它像最纯鲜的氧气，没有它之前我不知道呼吸的必要，一旦尝过后，我就像不能失去空气一样，无比的依赖起它来，我舍不得失去它,不能失去它，万分的珍惜，因为之前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我不能想象失去它的可怕…每次只要看见你，我就高兴的要命，来到你身旁，我却不会表达对你的喜爱之情，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我。于是，我就拼命的缠着你，让你摆脱不掉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霸住你、占有你。我为此动了很多脑筋，在那年去上海看你之前，为了能顺利完成我的第一次，我特意买来光盘看，认真学习做 爱的动作和姿势，你不知道，赤 身 裸 体的站在你面前，我也鼓了很久的勇气，也很紧张，我怕说错一句话就得罪了你，你高不可攀，我怕你嫌弃我，不肯和我好，我什么都害怕，整天就只会担心，可我的初恋最终还是没有在我拼尽全力的努力之下支撑下去。”
　　“高中生有什么能力哪？本就是痴人说梦，现在哪，我拥有了很多，天天忙碌，无暇休息，得来赞誉和金钱，可依旧没觉得欢喜，我可以努力念书，考学，成为医院里最年轻的主刀大夫，可我还觉得自己缺少了能力，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硬气起来，为什么？对，我觉得自己搞不定你，你让我无力，不管我怎么哭着喊着你就是不回头，我只能眼巴巴的无能为力，那痛彻心扉的经历，从此不能提起，却永远也无法忘记。年少是很稚嫩，但那时的疼痛却能经年发作，随时刺激神经，扰人心智，这才是真正让人始料未及的。”
　　“不管是当年的罗信初，还是现在这个姓何的，我都能给你搅合黄了，反正除了我，你谁也不准嫁。你要考虑清楚了，要不要拖进来个无辜的人，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什么样你也比谁都清楚，十几岁时我就能给你偷裙子，为你跟别人打架，为你而被揍的浑身是伤，在你扔了我以后我还斗殴闹事，自暴自弃，彻底放逐自己，我不想吓唬你，但我可以不带一点恐吓的告诉你，有一个算一个，我都不会放过，反正我也搭上了十多年，再多上几年，我也不在乎，收拾完他们，我就去监狱里蹲几年，出来照样还去找他们打，我就不信打不老实他们，看谁还敢娶你！”
　　“你就是个野蛮人！恶棍！疯子！一辈子都这幅德行！”她狠狠的说着。
　　“野不野蛮，那要看对谁了。对他们，我不会手下留情，对你，那就另当别论。”
　　“你什么都能学好，就是改不了你的邪里邪气，暴力倾向，你还是不是个医生？你有医生样儿吗？”口气恶劣的教训他。
　　“医生也是人，只是被你们标榜的像个文明的绅士，其实也就是个屠夫和接骨的。”
　　看她一眼，“今天，我就要去办结婚证，你得陪我去一趟。”横不丢儿的声音。
　　“去干嘛？即便是结了婚，以后早晚还得离，多道手续，麻烦！”
　　“放心，我对谁不好，也不敢对你不好！我在你身上耗了那么多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再说，我还要你陪我多走段路哪，离婚在我这儿是没有可能的。”
　　“实话告诉你，我本打算十月一结婚的，这次回来只是因为我爸突然病了。”她清楚的告诉他。
　　“你居然有胆跟别人结婚？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个蠢货！白痴！傻子！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知道我会等你？啊？猪！”大声的喊起来。
　　“我已经很大了，都过三十岁了，不结婚，干什么？”落寞的声音。
　　“小的时候，差个三四岁还比较明显，人大了，差几岁根本看不出来，再说，有了我，你不就年轻了吗？怕什么？你再老我都要，我不嫌弃你，可不像你！”她听后自嘲的摇摇头。
　　“跟了我吧！猪脑袋，我是钱耙子能给你耙回很多钱，你可以在家安心当个全职的饭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你老是打打杀杀，跟个莽夫似的，还总惹是生非，你是个无法给人安全感的人。”记得从前他在街头混，是最坏的学生。
　　“大姐，我都十多年没打架了，这还不算老实？”
　　“你老实？狗都会学猫叫，耗子都给猫当三陪了。”
　　“唉，小九死了，奇奇，你还记得它吗？咱俩一块儿收养的那只小白猫，它都老的成猫奶奶了。就在见你之后的那几天，它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那儿冷清多了，让我伤心的不行。”
　　“它活了那么久啊？”
　　“这还久？我以为它能活个二三十年哪，唉，以后再也不养那些动物了，都活不过我，到时没了，还惹得我伤心。”
　　“早告诉你别养了，你偏不听！”看见他垂下眼，有点伤心的样子。
　　“以后咱俩合伙儿养个别的吧，比咱俩能活的，比如孩子。”他亮了眼睛提议道。
　　方奇瞪了他一眼，“你自己领养去吧。”孩子都出来了，这一步跨的够大的，他嘴一张，咋就什么都那么容易啊？
　　“你不是自带着工具？闲着不用干嘛？”这当医生的，对人体一点也不陌生，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里里外外早已看了个透彻。
　　“你扯远了啊。”马上开口提醒他刚才严重偏题。
　　他忙搓搓手，态度极好的，继续哄骗，“哦，言归正传，嫁了我吧，要是你实在觉得不放心，咱俩就先试运行一下看看，若是配合良好，运转正常，你觉得合格了，咱们就正式领牌照，你看行吗？”检查合格，通过考试，再发奖状，看似程序也没什么不对的啊？
　　她一脸的严肃，他偷偷看看她，“不过，试运行，女的比较吃亏，为了你比较划算有保障，那最好先领个证，持证上岗，对于你求稳的心态，也比较踏实。”多替人家着想，现代的好男人啊！
　　见她脸色还没有缓和，他加把力气，“你跟了我，我把所有的钱都让你管着，我还天天给你做饭吃，你知道我的手艺好的不像话，大厨来了都不换，还陪你逛街购物，把原来咱俩看着眼馋却买不起的东西，统统买回来，到了夏天，就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穿，还不行？”经济杠杆都出台上阵了，说来说去，还是经济大权是第一位，谁抢到了，谁就当领导，谁就说的算，现在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老大。
　　“又提裙子干嘛？”不高兴的说。
　　“好，不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考虑考虑吧，再说我看你跟那个姓何的肯定是考虑自己岁数大了，为了结婚而结婚，你那点心思，我是知道的，你除了跟我有点真感情，对于其他人，你肯定是看中点别的附加价值，与其跟他们心里没底，不如跟了我更有保障些，至少咱俩之间有真东西，都熟悉，这么多年，该沉淀的也沉淀的差不多了。你想再去找个像我这么十年如一日死心眼儿的傻子，基本就没戏了，怎么样？立马踹了那个姓何的，跟我凑合一下得了？”利害关系分析了一下，权衡利弊，再次重申他一往情深的死心眼儿，步步为营的妙招啊。
　　“看你，我都说这么多了，你还装模作样的瞎寻思个屁啊，动作快点儿行不行？在太阳落山前，咱俩得赶紧去办手续。”没空跟你唧唧歪歪的耽误工夫，直奔主题啦。
　　“我已经一晚上没睡好了，你再让我失眠，到时手术台上出了人命，我就告诉他们家属是你不让我睡觉！都是你害的！”这次打的是威胁与伤及无辜的牌。
　　推开搭在她肩膀的脑袋，“你就无赖吧你，胡搅蛮缠！躲开！”厉声。
　　“是死缠烂打！”更正。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没脸没皮。”又缠上来，她用力推开他。
　　“都多少年了？摸也摸过了，看也看过了，亲也亲过了，就差临门一脚，你赶紧着点啊，我可快忍不住了。”恶狼闪亮现身了，预备着，随时跟上音乐节拍，人狼共舞。
　　“你怎么这么龌龊？”皱了眉头。
　　“龌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有什么吃惊的？”这次换打无赖这张好牌。
　　“要是今天办不了证，那晚上我可就不走了啊。”再打蛮横下流无耻的牌。
　　“你有病啊？”叫起来。
　　“相思病，性功能障碍，你有药能治啊？”贫贫嘴，金钩钓鱼。
　　“滚出去！”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慢慢骂啊，我不急！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他又爬上床来。
　　上来照旧又赖又滑，她叹口气，拿他没辙，他嘴还不闲着，“去办个证吧，让我踏实点，房子车子都写你的名字，别那么死心眼儿了，点一下头得了。”双手奉上年底放血赔本倾情大赠送，开心吧？大屋豪车齐上阵，不怕你不乖乖地就范。
　　“你还有什么？”斜眼看他。
　　“多了，待会儿去我那看看吧。”笑眯眯的，来了精神，亮出最后一张底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你那是狼窝，去不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啊。灌的就是你！你咋还这么有酒胆哪？快躺下！让我为所欲为。
　　“算你可怜我吧，真在你这儿压床，不怕你爸妈听见？反正，我是无所谓！丢也是丢你的人。”扒去含蓄的外衣，是赤 裸 裸的狼人面目，不用害怕，更不必大惊小怪，我本善良，我本恶狼，多年前你就心知肚明。
　　“你真够赖皮的！流氓哄哄，你快给我走！”赶紧急救。
　　“成年人啦，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上高中那会儿，还得偷偷摸摸的，什么也不会干。”什么也不会干？他还想干什么？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
　　“你那时就不老实，总爱占我便宜。”还敢说！
　　“唉，别说了，你浪费了我十多年啊，你知不知道，这是男人最旺盛的时候啊?你得赔我！”刚才还苦苦哀求，像个苦大仇深的杨白劳，转眼之间，他又翻身做了地主成了黄世仁，自动自觉的收起租子来了，咋转的那么快哩？也没给人点儿准备时间。
　　“不想浪费，怎么不去找别人？”错愕一秒，马上反应，纯属好奇，没别的意思。
　　“我哪敢啊？这不除了你，别人我都没感觉嘛，而你又不让我做，我都快郁闷的当和尚去了。”
　　和尚？‘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少林寺不收他这样六根不净，斩不断尘丝的二混子。恐怕连第一道门槛都不让他过，只见他眼带桃花，满面春色荡漾，用不着回答考官问题了，直接推出去，告之初试不合格，回家面壁绝食禁欲，继续修炼去吧，成精了再来。
　　“你的脑袋里是不是整天就全装这个了？”十分鄙夷，脑袋是用来思考伟大的问题的，不是个用来专装淫虫的尿罐子。
　　“叫个男的哪个不想啊？太监还想哪，那我还不更得想了？”强大的理论，纯属人类最最基础的本性，毫不夸张。
　　“哎呀，别耽误工夫了，你个乌龟样儿都能给我憋死，去我那儿！”说着拉她，她立即甩开他手，好像这不是在拉她，而是要把她推进炼炉里炼上九九八十一回，万劫不复了。
　　“别闹了！”正经点！稍息，立正，站好！
　　“没闹啊，走吧。”可怜巴巴的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我爸妈不让！”搪塞他，实为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那我跟他们说去。”主动揽麻烦事儿，勤快孩子。
　　他一溜烟的跑了，一会儿满脸得意的回来：“走吧，你爸妈准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稍微正常点的爸妈，都不会主动同意女儿去跳火坑，当个浴火凤凰，她又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少蒙人！
　　“不信，你去问问。”老神在在。
　　“你说什么了？”必须提前问个明白。
　　“我说想和你出去逛街吃饭。”这绝对是正经事儿，都是公共场合。
　　“就这个？”
　　“对啊，你还想哪个？”上下的打量她，怎么胆儿变大了？立马爽快的将她一军，弄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打开门，就看见了妈妈，妈妈说：“方奇啊，好好跟叶大夫说说，心平气和的沟通，别总是吵，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你们要是觉得在这说话不方便，那我和你爸就出去溜达一会再回来。”
　　“别，阿姨，叔叔，你们不用出去，我和方奇正要去外面走走，顺便好好谈谈，您放心，我会和她心平气和的说，我都让着她。”人面兽心的人有真话吗？
　　一出门，他紧拉着她去拦车，用力把她硬塞进车里，跑了。路上，方奇试过逃跑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被他强拉进门。
　　那人一刻也不耽搁，从门口就开始脱衣服，边脱边兴奋的尖叫，还没走到床边就已经脱的精光。听见他的怪叫，方奇也禁不住的笑起来，他脱完自己的衣服，又咧着嘴把憋着笑的人摁床上，主动热情的强行帮人脱衣服，这次她没有挣扎和反抗，过了三十岁啦，不再是17、8岁的人，现在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毫无突兀。看见他手脚麻利的脱着衣服，她伸出双臂围住他的脖子，手轻轻摸他的后颈，同时看见他抬起眼，美美的笑，结结实实的吻上她唇，她赶紧立即闭上眼睛，于是床上有了旖旎风光，若是有人用望远镜看，那就比较开眼界，因为他们没空拉窗帘，哈哈，论持久战开始了。
　　第二天，两人匆匆去领了证，两周后闪电的举行了婚礼，然后就忙着装修房子，买家电，家具，买婴儿用品，那个被耽误了十多年崭新的夫妻，正以超音速的速度追赶着同龄人，一切都在十个月内搞定，速度快的让人瞠目。
　　站在乱乱的客厅里，听见厨房里的大叫：“我倒了什么霉要看上你？什么也干不好！别人娶个老婆回去还能热菜热饭的招呼，你还要等着我累死累活的回家给你现做！”
　　“你不是做的好吃嘛？你比那大厨还大厨，我才把漂亮厨房腾给你用。”
　　“我不嫌弃你做的差！不挑不捡，回家有口热乎饭吃就行啊。”
　　“那你明天是想吃豆腐炒咸菜条，还是鸡蛋炒鸭蛋啊？”
　　“那能往一块儿炒吗？白痴啊你？出去吧，尽帮倒忙！把葱放下，你扔那么多的叶子，还剩什么啊？一点也不会过！败家的，出去！净添乱！”
　　“廷廷，手纸没了，宝宝的湿纸巾也用完了，我的擦脸油也快没了，还有你的那几条内裤破了洞，该买新的了，你别总对自己那么小气好吗？亲爱的，下班时记得去超市都买回来啊。”
　　叶文廷早上急急的出门，把老婆交代的东西都写到纸上，揣进兜里。
　　“叶大夫，301那屋的老太太吵着要提前出院，你看行吗？”
　　“嗨，叶大夫，我有个亲戚要开刀，你能给他做手术吗？”
　　“叶大夫，在X市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今晚就坐飞机去一趟，明早八点给他手术，飞机票已经替你定好了。”
　　“叶大夫，这次多亏了您，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真的太感谢你了。”
　　“叶大夫，手术马上开始了，刚才你家里来电话，说是要带着孩子去上海玩几天，跟你打声招呼。”
　　“上海？”立即掏出电话打过去。
　　“去上海干嘛？闲得慌？”
　　“同学聚会？你给我在家呆着，你们那些吃撑了没事干的同学有什么好聚的？”
　　“什么？不行！罗信初是不是也去？你们还可以再见个小面，好好叙个旧？”
　　“我都说了不许去！你要是非去，我告诉你，我跟没完。”合上电话。
　　“叶大夫，准备好了吗？现在能不能开始？”
　　“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电话接通，“你干嘛哪？接电话这么慢，我要上手术台了，你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操心？”
　　“我知道，那能不能等我忙过这阵，陪你一块儿去上海会老同学？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什么都能干出来，我可信不着你。”
　　“好，晚上下班，回家给你做到糖醋排骨，你要是还想要上次看的那件大衣，我就顺路给你买回去。”
　　“嗯，孩子还睡哪？”
　　“中午，自己热热饭，别老凑合。”
　　“知道了，啰嗦，挂了。”
　　“哎？你怎么先挂啊，等着，我先挂。”
　　晚上，叶文廷匆匆赶回家伺候家里的那两张嘴，忙碌过后，终于，爬到床上，还没说上几句话就睡着了。
　　“嗨，我还在跟你说话哪，你怎么吹上口哨了？这么不尊重人！”毫不客气的突然打他的脸。
　　他吓了一跳的马上睁眼，张嘴就来：“啊，什么事儿？”
　　“你刚才睡着了！”方奇脸上敷着补水增白面膜，半夜里他翻身的时候经常会被她只露三个点的面膜吓到。
　　“哪能，我在听你说话，你不是说，想给孩子买个小推车，是该买了，你明天就去买吧。”
　　“那是半个小时前的话题。”方奇精神十足的坐在被窝里，白天跟着宝宝睡的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没事可做，就拿他逗着玩儿，骚扰他，不让他睡觉。
　　“哦，是吗？难道我真睡了？不可能啊，听你说话，我最来精神了，你刚才说到哪了？我可能有点溜号，想别的了，你接着说。”
　　半分钟后，呼噜声又起来了，她无奈的叹口气，看着他安静的睡容，拿了只口红，轻轻的涂在他嘴唇上，欣赏了一会，笑够了，满意的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就听他在厕所里叫：“这嘴唇怎么出了这么多血啊？方奇，快来给我看看。”
　　“来了。”
　　“怎么这么红啊？”
　　“发烧了吧？”
　　“不热啊。”他是医生，发烧不可能不知道。
　　“我看看。”他乖乖的把脸对着她。
　　她说：“欸？你脸上怎么还有东西，我帮你好好擦擦。”
　　再看镜子里的自己，靠！红红的腮红都抹上了，嚎的一嗓子，大叫着：“方奇，敢玩儿我？你找死哪吧？把屁股老实送来，受打！”
　　满屋的追她，听见尖叫连连，孩子立刻兴奋无比的从床上站起来，把着栏杆，欢喜鼓掌的看着猫捉老鼠现场版，手舞足蹈的咯咯的笑出声来。
　　“喂，你在厕所里捣鼓多半天了啊？能不能出来？我要洗澡，等你等的我都快睡着了。”
　　看见白白的腿走出来，他抬眼看看她，“把自个儿洗干净了就乖乖的去床里侯着大爷！一百个人都洗完了，你还出不来，你可真够快的！”
　　“嗯，待会我得好好检查你洗干净了没有，浪费了两吨水，大象也该洗干净了，等着啊！”
　　“今天要手洗还是机洗？”
　　电话响起来，接完电话上床，见那光溜溜趴在床上不耐烦的人，有了意见，“看看，让你给打断了，得惩罚你，再重来做一百遍吧!”
　　“啊？不会吧！”
　　…
　　人生的意义太宽泛，最好分几个阶段来讨论。做学生时只想到玩，人生的目的集中在怎么毕业，或者如何逃学，刚入社会打拼，物质享受并不重要，只想争取更多的机会，步入中年，生儿育女是最大的意义吧，这时经济已稳定，要想尽办法去保护自己建筑的城堡，垂垂老矣，不再奢求物质享受，只求个安详。
　　默然，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吃的好一点，睡的好一点，多玩玩，不羡慕别人，不受管束，多积累人生经验，一生无憾。这就是最大的意义吧，一点也不复杂。
　　
　　（ end ）
　　歌曲：鬼迷心窍 李宗盛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作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9）番外一：追风少年
　　（9）番外一：追风少年
　　
　　我叫范大伟，是叶文廷的初中同学，也是这么多年来和他关系最铁的哥们儿。初中三年，我们俩一直前后座的坐着，因为都个子高，所以坐在班级的最后两排。我们还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踢足球，我常找他一块儿去踢，他的球技还不错，常踢前锋。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只比录取分数多出一分。放榜的那天，我看见了叶文廷，他刚看过榜单，很高兴的样子，看见我就拍了我一下，“大伟，考的不错啊，你太他妈的走运了！这么会考，多考一分都嫌浪费！今天回家时，一定得好好的看着路，兴许还能捡到一摞子钱哪！你是不是考试前烧香拜佛了啊，当了几天如来的俗家弟子？超级走运地！”
　　我知道叶文廷考上的是普通高中，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考的最好一次了，他在半年前，突然用功起来，看样他属于晚熟型的，懂事比较晚，至少比我晚点儿。
　　我说：“我妈逼我念高中，可我想去当兵，她就说‘你考吧，考上了就去念，考不上，我也不逼你’，谁知道我还真考上了，真够倒霉的，我根本不想念啊，更不想考大学。”
　　“你就骚包吧！考上了还不想去念，我要是能考上重点，那…”他突然就不说了，自己骑上车子，吹着口哨，走了。
　　叶文廷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能和班里男生打成一片，爱说笑，爱打闹。平日里，他特别能玩，不爱学习，总逃课，但那时的他还算比较单纯。我看见他和校外的男生混在一块，那些人大都有女朋友，虽然叶文廷跟他们不学无术，抽烟，喝酒，打架，混街头，但从没见他和哪个女的走的很近。
　　直到那年高一暑假里，我无意中碰见了叶文廷和个女生在河边买金鱼，后来知道那个女的就是他女朋友。他的这个女友多少有点让人吃惊，因为看见他们在一起时，你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女生对叶文廷态度不是太好，而且比叶文廷大了四岁，正在上大学，叶文廷明显很怕她，就是有什么不满，他也只是小声嘟囔，不敢大声说，那女生说自己是叶文廷的姐，我也就跟着叫她姐，她还开心的请我们去吃冰淇凌。
　　她叫方奇，人长得挺漂亮的，眼睛有神，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那时她正在念同济，全国响当当的名牌大学，是众人羡慕的才女，她显得太优秀，太不平凡，而叶文廷不但很普通，还劣迹斑斑。你很难想象得到那样才貌双全的高品质女生会喜欢比她小那么多还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是一类人。
　　我从来都认为这两个人早晚会分手的，他们实在太不般配了，不可能走在一起，不过每每看见叶文廷跟在她身边开心微笑的样子，那么的快乐安静，我知道叶文廷是真的很喜欢方奇，于是，我又暗自祈祷但愿他们能在一起，那将会是多么好的事情。
　　方奇和叶文廷那些狐朋狗友的女友有很大的不同，她显得特别，不同凡响。她衣着普通，从不化妆，笑容单纯，眼神清澈，说话很逗，有学识，有头脑，有主见，有自信，还爱帮助别人，人也热情，我对她颇有好感，还特别的好奇，问过好多次叶文廷是怎么认识这个极品女友的，他从来不说，嘴严的要命！对了，叶文廷还有个特别怪的地方，就是从不乐意跟别人说起他的女友，不过我总是旁敲侧击的打听，觉得很好玩。
　　认识方奇的那个暑假还没过完，我就听说他们分手了，好像还闹得挺凶的，老师都去他家里家访了，还找了他爸爸，当时在他班里还有我以前的同学，所以消息来源灵通，准确，及时。
　　我得到消息的那天，立刻就去叶文廷家找他，听说他被他爸给揍了没有上学，我特意带上了一盒巧克力威化，我记得叶文廷挺爱吃的，把它塞进书包里，我骑车去了他家。敲了敲门，没动静，就又敲了一会，下午我那同学明明说叶文廷没有去上学啊，怎么会不在？
　　我耐心的敲，终于门开了，我看见了叶文廷，他脸上身上都是伤，我走进去，他没有招呼我一下，只见他去床里躺着，我坐在他旁边，掏出巧克力威化，递给他一个，他没有接，我说：“吃吧，你还没吃饭吧？”
　　他将胳膊搭着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半天也没动静，我伸手拉开他胳膊，竟看见他湿润的眼窝，原来，一贯嘻嘻哈哈的人，也有哭的时候。
　　我问他：“你怎么了？”他又用胳膊挡住了眼睛，没有回答。
　　我一直陪他坐在那里，直到天黑，他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就一直窝在黑暗的床里，独自啃噬着那份不为外人道也的难过心事，我想这次他是真的伤心了吧，虽然我认为他晚熟，可他却比谁都早的实实惠惠品尝到了失恋的滋味。
　　方奇走了，像那样优质的女生，确实也值得让人怀念，我曾那么的羡慕过他们。
　　夏天快过去了，那个刚刚经历过分手打击的人，又回到学校里。我有时去他们学校玩，看见了叶文廷，他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想他虽然当时很难过，不过，好像时间一长，他就全忘了。
　　秋季运动会来了，参加完我们学校的，又跑去叶文廷的学校，听说他有4*400米接力，还有长跑3000米，我专门去给他助威，叶文廷体育一向好，跑的也快，看他短跑很过瘾，他以前常拿第一，为班级争光。
　　那天，他们班在接力的前两棒，被落在后面，第三棒往前撵了撵，但仍在前三名之外，大家用力的拍着桌子，大声呐喊，拼力鼓劲儿，叶文廷最后一棒，是押的宝，也是压力最大的一个，我替他捏着一把汗。
　　终于，看见叶文廷站到跑道上，预备好接棒，当他紧紧抓住接力棒的一刹那，爆发力极强，双臂用力摆，腿迈开大步，奋起直追，他的速度快，400米，有点长，很难保持始终如一的速度，在大家速度慢下来的时候，叶文廷一步步撵上了，最后冲刺的时候，他拼尽全力，一举领先闯过终点，以微弱优势战胜了第二名。
　　冲刺的关键时刻，争夺十分激烈，大家一下像炸开了锅一样，在那里狂声呼喊，摇旗敲桌子，尖叫声伴着叶文廷闯过终点线，我听见耳边很多人齐声的喊着叶文廷的名字。然而，过了终点的叶文廷却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的反应，没给大家一点回应，他慢慢减下速度，我朝他跑去，看见他由于短时间过量运动后而苍白的嘴唇，脸无血色，头发直立着，大口的喘气，眼露疲惫，我拍拍他说：“好样的！去后面休息一下吧。”
　　他摇摇头，自己走远了，我跟在他身后，他问我：“我是第一吧？”
　　“是，特悬！”他点点头，接过我递给他的衣服，拿在手里，往回走，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轮到他跑三千米的时候，我跟着他在圈里跑，他一开始随大流儿，每圈都会慢慢超越离他最近的人，几圈后我看见他的步子有些发飘，知道他快没力气了，身后已有人在加速，他坚持的跑着，紧跟着前面的人，速度却越来越慢，我站在半路上给他加油，问他要不要来点水，他充耳不闻只顾着低头跑。
　　当我大声提醒他还有最后两圈时，他抬头看了眼前面的人，跑过我身边时他问：“前面有几个？”
　　“五个。”他听后，鼓足力气，立即加快速度。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竟超过了所有人，迈着大步朝终点飞奔而去，就像个疾跑在路上的豹子，他的速度再也没有减慢，而是越来越快，最后那半圈几乎就是他的表演专场，尽管前方已没有了竞争对手，身后的第二名也已被他远远落在后面，他却步履如飞，丝毫不怠，他的表现让人振奋不已，颀长身影吸引来全场人的目光，呐喊和口哨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在那些营造出来的绚烂之中，我深深的感到叶文廷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喜欢完美。那样的人有高傲的一面，还拥有着成功者必不可少的东西—坚持，恒久的坚持。
　　光荣的结束了3000米之旅，过了终点，他没有立即停下来，而是慢慢的沿着通道跑开了，跑的无影无踪，我抱着他的衣服去找他，找了一会儿，终于见他走在小路上，停停歇歇的走着，走到了无人的地方，停了一会儿，坐到地上，双手向后撑着地在那里休息，我走过去，看见这个夺冠之人在繁华过后孤寂的一面，他没有一点喜色，却锁紧了眉头，望着远处，长久出神的注视着天边。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不错啊，又一个第一，你们班的人乐死了。”
　　“他们乐有什么意思！”
　　“那谁乐你才觉得有意思？”
　　他闭嘴不说，我故意逗他，“应该让你班最漂亮的女生站在终点给你个大大的拥抱，你准觉得有意思。”
　　他听后，立即站起来，面无表情的要离开，我说：“喂，你不回你班那啊？”
　　他摇摇头，接过我手里的衣服，又去拿了自己的钉子鞋，背上包要走了，他的项目已经全进行完了。
　　我跟在旁边，他那天的话特别少，一点笑模样也没有，拎着钉子鞋，往校门口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文廷被突然跑来的人撞歪了身子，那人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张嘴就骂叶文廷，“操！瞎啊？长眼了吗？”先声夺人，骂骂咧咧的很是张狂，显然，这个人并不知道叶文廷就是平时在马路上横着走，打仗出名的小混混。
　　叶文廷立即瞪起眼睛，伸手一把抓住那人，一拳毫不犹豫的挥了过去，打的那人立马火了，边吼着边很猛的冲上来和叶文廷干架，我看那家伙的确是猖狂过了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也冲上去发狠的踹，打算好好收拾这个狂妄分子，结果没预料到这人还有同伙，一声喊叫后呼呼啦啦上来好几个，团团把我和叶文廷围住。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上！”
　　几个人叫骂着挥臂要一齐上来打我们俩，我当时见那阵势有点慎得慌，毕竟对方人数众多，我们俩这次恐怕吃亏吃定了。这时，只见叶文廷迅速一把挥开书包，先发制人的突然冲向那个人，猛的用力挥动手里的钉子鞋，朝那人狠狠砸去，鞋上的钢钉很尖，立刻听见有人大叫，叶文廷仿佛浑身蕴含着巨大的爆发力，冲上去往死里打任何阻碍他的人，周围人见状，立刻群起上前，几人试图用力拉住叶文廷的胳膊，他飞起脚狂踹。虽然叶文廷很猛也够狠，但仍寡不敌众，一群人围攻叶文廷，他已被打的弯下腰，我上前想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可我还没凑近他身边就被人给踹了出来。
　　当我再次冲去那帮人旁边时，突然看见叶文廷一个高蹿了起来，疯狂抓住那人衣服不放，亡命徒一样凶狠的不计后果，抄起钉子鞋，狠狠砸那人的头，一下血就流出来，大家先是一愣，但很快更多的人上去拦，已有几个人摁住叶文廷的手，防止他再打，他们合力将叶文廷踹倒在地，几只脚毫不留情的泄愤般踢他，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很难打过那些人并解救出他来，我必须立即去找救兵。
　　还好，学校的老师及时跑来拉架，拉开了两伙人，我看见叶文廷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嘴唇迅速肿胀流血，眼角泛青，他端着已被踢的不能动的胳膊，眼睛满是阴冷，露出凶光来，像个暴徒，眼白很多，黑眼球低沉，斜着眼看那满头流血不止的人。
　　120救护车很快来了，那人被急速送往医院，叶文廷和我，以及刚才打架的那几个人，都被带到校长办公室。
　　叶文廷在走去办公室的路上，小声的对我说：“你什么也别说，记住不要承认动手打过人。”
　　我始终都不承认参与打仗，最后被放走了，我一直站在外面等着叶文廷，惴惴不安起来。
　　后来医院来电话，说那学生的头部受伤，缝了几针，打了破伤风，已处理好了，现在可以回家休息。这样这场群架暂时的告一段落，叶文廷被放出来，不过对方要求必须赔偿药费才行。
　　那晚，我和叶文廷在半路上分手，叶文廷却没有回家，整晚谁也找不到他。两天之后，他才出现在学校，他父亲也被老师找去，我想叶文廷这顿揍算是躲不过去了。
　　悄悄去他们学校里找他，看见他胳膊上的新伤，我就问他：“那晚你去哪了？怎么谁都找不到你？是不是遭了别人报复？你两天都没来上课，你去了哪？”
　　“没去哪！”
　　“跟我没必要隐瞒吧。”
　　“那晚，我不想回家，就在菜市场里找了个能睡觉的地儿，凑合了一宿，第二天白天去迪厅里呆着，晚上找我以前的哥们去了，谁知道在他们看的场子里又遇上个闹事儿的，本来不想参与，后来打的厉害了，我拿个酒瓶子也跟着上了，半夜，警察来了，我就跑了，所以今天才来。”记得那晚天气很冷，不知他是如何捱到了天亮。
　　“你还打啊？学校的事还没处理完。”
　　“操！那孙子，敢再让我遇上，我就打的他跪地求饶！非得打残他不可。”
　　“听说，这次会记大过。”
　　“记就记，谁怕！愿意记，随便记去！”
　　“你不想考大学了？”
　　他皱了下眉头，“考他妈的考！老子，不考了！遭那洋罪！”一口吐了没吸几口的烟，用鞋子使劲的碾灭烟头，喷着口中的烟，眯起眼睛，我觉得那时的叶文廷是个无药可救的人，自甘堕落，一心的不想好了。
　　没多久，我在街上又看见了叶文廷，看见他漫无目的和那些最烂的人走在一起，叼着烟卷，嘻嘻哈哈。
　　我开口喊他，他走过来，我问：“你还不上学去？就知道玩儿。”
　　“上学干个屁？学个屌毛，不学了！我不是那块儿料，瞎浪费时间！你干嘛去？”
　　“去上辅导班。”
　　他用力的拍拍我的肩膀，眯着被烟熏的眼，一脸的讥笑，“好学生！继续努力！好好努力啊！”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跟他们一块儿混，他们会害了你！”
　　“害？我乐意！我要是不乐意，谁也害不了我。”
　　“你要是真不想上大学，那你拼命考上高中干嘛？你的理想不就是能上大学吗？”
　　“别他妈的跟我谈理想，早戒了！现在你还瞎唠叨废什么话！学你习去。”
　　“是不是和方奇分手，你受了刺激？不想再学了，你…”没等我说完，他就一脸冷硬的挥过来拳头，我一偏头，躲了过去。
　　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立马扔下车，心里愤愤不平，我是叶文廷最好最铁的哥们，我们一块打架，一块叫闹，一块儿逃学，他竟为了一句话就出手打我，我要不是为了他好，我干嘛说他？他竟这么对待我！我一下就火了，冲上去和他撕扒到一起，他用力抓住我的衣服把我往墙上撞，他那双眼睛发红，脸色发白，神情冰冷，我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天生就是个亡命徒的材料，天生就是！
　　叶文廷的那群哥们儿，一会也来了，他们想上来教训我，其中一个还甩了我两个大耳刮子，打的我半张脸发麻，又有人要出手打我，叶文廷一把拦住他们，拉着他们走了。
　　我狠狠的瞪着那些人的背影，揉揉自己的脸，气呼呼的看着他们走远，也看见叶文廷回头朝我看过来，那眼神带着歉意，我知道叶文廷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坏，我了解他，现在的他只是有点错乱，有点失去方向，有点茫然了，所以我并没有因此记他的仇。
　　我认为那段时间的叶文廷一直在低谷里徘徊走不出来，心情极其低落，压抑且自卑，自暴自弃，他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来麻木自己，以掩饰他内心的东西。他从另一个角度宣泄自己的失落和失意，他越是和那些烂人混作一团，我越觉得他的行为带着很强的刻意性，他在故意的作践自己，放逐自己，放弃自己，这次和他过去的瞎混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那时，他会因为一句话就去和别人拼命，会毫无原因并不计后果的打架斗殴，那会儿的他已经彻底的看轻了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了，没有理想，没有方向，没有未来，仿佛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又听说叶文廷转学去了沿溪一中。有一天，他来我们学校找我，他的样子仿佛又恢复到原来正常的状态，他在走廊里等我下课，看见我，他微微的一笑，走过来，跟我说：“我转学了，去了沿溪一中，我还跟我爸保证好好学习，你中午有时间吧？”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膀，“把你上学期的笔记都借给我吧，这次我要学习了。”
　　“不是说不学了？”
　　“唉，本来是不想学的，你那天在路上说的话，我回家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学啊，不能总跟那帮人瞎混，不然没个出头之日，一旦，哪天我遇见了方奇，我若混的不好肯定不敢抬起头，她要是装不认识我怎么办？”
　　“你要是个混混，她准不认识你，你要是比她强，她肯定说想当年咱俩挺熟的。”
　　“拉倒！她才不会说。”他露出浅浅的笑。
　　“嘿嘿，那她会说什么？”十分的好奇。
　　“她啊…”他想了想，细了细嗓子，“她会说：‘嗨，小屁孩儿，混的不错嘛，挺有出息，过来，跟姐姐说说你都考了几个一百分儿！’”叶文廷装着方奇的声音，逗得我哈哈大笑。
　　“她挺有意思的。”
　　“嗯，有意思。”
　　“真的分了？和她。”
　　“嗯。”我看见叶文廷使劲的眨眼睛，就不再和他继续那个话题了。
　　还记得高三，和叶文廷在周五放学的时候一起相约坐着火车去大连看实德队的足球比赛，周一早上刚从火车下来，在赶去上学的路上看见他同学，别人拍着他背的旅行包，问他去了哪里，他得意的说：“大连，看实德队比赛了，现场版，超清晰，那气氛，嚎，真他妈的没的说！”
　　“真的？周六的那场球，我在电视上也看了现场直播，怎么没看见你啊？你们坐在哪？”几个男生围过来。
　　他呵呵的笑，挺挺脊梁，拿出用来助威的小喇叭吹了一下，有人一把将喇叭抢走了，他说：“你没看见啊？我们就坐在靠后的那排，操！穷的也没个钱，就只能买最便宜的票，远是远了点儿，不过视野开阔，看着爽！”
　　“你坐那么远，在电视上肯定看不见你呐喊助威。”
　　“哪能看不见啊？你没瞅见个最能叫最能喊，还光着膀子，轮衣服，吹口哨的，那个就是咱！”自豪无比。
　　大家笑起来，“光膀子的多了，哪一个是你？”
　　“夏天光膀子的是不少，但现在这儿天，可没人光着，快跟冬泳的温度差不多了，估计全场也就我光着膀子，没让它给我冻死，不过，作为超级球迷，心热咱就不冷，这主要还是好不容易去一次，怎么也得让大家看见咱啊，为了露个脸，再冷也奉献了。”
　　大家调侃着他，哈哈笑起来，他还洋洋得意，“你以为谁都能去看现场啊？大伙儿，可别太羡慕我！”
　　笑嘻嘻的闹着走一路，其实他最想要别人的羡慕，一点也不想低调做人。
　　高考过后，我学了计算机，叶文廷居然学了医，这太让人不能理解了，其实他，一直是个边缘人，也经常制造些意料之外的事。他高考时成绩出奇的好，超常发挥，稳稳的过了分数线，一举拿下第一志愿。
　　这一次，轮我被他远远落在后面了，我有点气愤，他还十分的谦虚，“考的不好，考的不好！”这是谦虚吗？分明是挤兑人！故意遭人嫉妒，我追着打这个狂毙了的人，他一路叫着跑，就不让我追上他。
　　看见他眉开眼笑的跑远了，我想能考上大学，对于叶文廷来说，不光是简单的金榜题名，它还有深层次的意义，那是一种证明和较量。
　　他数理化分数很高，但英语稍差点，用他的话说：“人学说鸟语，能那么好学啊？你以为我是八哥儿？我这已经是极限发挥了，实在太满意我的表现了，very不是一般的good！”超级的自吹，绝对是个自恋狂。
　　那年，高考成绩下来后，我们都彻底的放松了，几个昔日的同学叫闹的聚在一起，喝酒，唱歌，玩闹，叶文廷还那么能玩，从来不知道累。八九个男生打帮结伙的去叶文廷家通宵的玩游戏，看大片，打麻将，因为只有他家没什么家长管束，人也比较少，有的是地方让我们肆无忌惮的撒野。
　　我们一起在他家呆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非常快乐，愉快的像参加了个夏令营，放松的像永远失去了父母的管束。
　　一群男孩子在一起是很疯狂很闹腾的，我们打够了游戏，就一块看片儿，枪战片，特惊险的，后来，在叶文廷家还翻到三级片，我们或坐地板上，或倚靠在一起，或趴在床上，共同欣赏了香艳的肉欲大片，个个都看的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彼此开着很黄很黄的玩笑，嘻嘻哈哈的商量着明天再去买更暴露更过瘾的片子看，比如…，再比如…，更比如…，条目非常多，可供选择的不计其数，这个挑选工作相当繁忙，一时很难见分晓。
　　有人把音响放到最大声，巨大的音乐海浪轰鸣在耳边，那是激动人心的阳刚旋律，充满了忠诚愿望与远大理想，冲破了屋子的局限空间，我们叫着跳着疯狂着，齐声在屋里随着音响唱beyond的每个经典歌曲。还有人拿来拖布，把拖布当成直杆麦克风，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倾斜，一会儿歪倒，一会儿按在地上情真意切，那是他个人的现场演唱会。
　　忘情的摇着拖把，投入的闭了眼睛，扯着脖子撕心裂肺的嘶吼，完全沉醉在忘我的音乐宣泄中，纵情的放声唱《长城》，《大地》，《海阔天空》，《光辉岁月》，《真的爱你》…自由的歌声，飞上天花板，冲出窗口，令人醉心的旋律飘荡在街面的上空，久久盘旋不散。
　　闹够了，大家都觉得有点饿，就开始琢磨吃什么饭，那天叶文廷提议吃包子，说还不用炒菜蒸米饭，省事，但要大家现包。可大家伙，除了叶文廷会做饭，别人都不会，最后大家只好集体专门给他打下手，切菜的两个人，和面的是叶文廷，拨葱的一个人，剥蒜的一个人，切肉馅的两个人，洗锅洗碗做准备工作的一个人，端茶送水伺候大家干零杂的一个人，这样基本大家都有活干了，谁也没闲着。
　　大厨是叶文廷，他非常有指挥才能，他不仅周详的指导大家如何干，还能把每个人都安排的手忙脚乱。他将和好的面先提前放到温度高的地方醒着，然后就开始把各种切好的馅拌到一起，加了调料，再倒上油。
　　一切准备就绪，待那面也发起来了，就看见叶文廷撸上袖子，像个面点师傅一样大刀阔斧的干，先用刀切下几块面，命我们把面揉好，我们接过任务，就揉啊揉，他在一旁开始包起来，白胖的包子打着漂亮折子，一副浑圆让人垂涎的样子，在他灵巧的手里诞生了，他包的速度还挺快，没多会儿就命一个人把锅座到炉子上，他整齐的把包好的包子码进锅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第一锅包子就好了，是猪肉芹菜馅的，大家挤在厨房里就着锅，不用筷子直接下手，狼吞虎咽的抢着吃。在第二锅还没座到炉子上的时候，第一锅已经被我们给干光了。一共蒸了五锅包子，却一个也没看见剩下，全部报销掉，还省去洗碗刷盘子那道工序了。那个给大伙打杂的倒霉蛋，最后还嚷嚷着没吃饱，叶文廷哈哈的笑，他其实也没吃几个。
　　“饿狼传说啊！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嚎…”
　　“抢着吃才香，叶文廷，咱们做的不赖啊？”
　　“very good！”得到大厨的首肯，大家非常满足的喝着水溜缝儿。
　　晚上，酒足饭饱之后，摆开阵势，准备好零钱，赌桌收拾停当，赌场老大庄严宣布赌规后，一声：“let’s go！”，全民热情洋溢的全身心投入到麻将事业中去了。
　　到了后半夜，麻坛新秀有了困意要撤，于是，大伙集体准备睡觉，可地方有限，单人床早被两个人抢去，沙发上一个人霸着，无奈的，在地板上铺褥子睡，有人嫌地太硬，主动去柜子里睡，那里缩缩腿刚好能睡下一个人，敞开着门，身下是一摞子衣服，倒是挺舒适，还有人睡在茶几上，下面铺着他爸的被子，老爸那屋床上也睡了两人，叶文廷睡在地上，大家在睡觉前狂讲鬼故事和黄色笑话，睡着了，半夜有人从床上掉下来，嚎声阵阵。
　　第二天，叶文廷的老爸打开门，说就看见眼前的景象：高处低处，床上桌上，地上，敞开的柜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沉睡的人，那样子简直让人看着发笑，柜子里耷拉着半截的身子，床沿儿上挂着一个人，有的人枕着另一人的肚皮，留着汗啦子，太阳晒屁股了，还没一个起来的。
　　对于他的父亲，我也曾问过叶文廷，“喂，你爸怎么总不回家啊？不管你吗？”
　　“不怎么管，他在外面也有住的地方。”
　　“就把你一个人扔家里，谁给你做饭洗衣服啊？”
　　“我自己，洗衣服做饭，我都会。”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叶文廷对我谈起了他的爸爸，“我一直以为我爸在外面混，有事没空回家，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我正在睡觉，他跑进屋，一把将我从床上拉起来，对着我就破口大骂个没完，那时我才知道，我爸是不愿意回家，不愿意看见我。”
　　“为什么？”
　　“他说：‘你和我像父子吗？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你什么都随你那个妈，细皮嫩肉的，我一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她，谁让你长的那么像她？’”
　　“你爸恨你妈吧？”
　　“嗯，应该是吧，好像我妈自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你爸把怒气都发泄在你身上？”
　　“也没有，他就是不管我，每个月，给我固定的生活费，然后就消失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他说最不愿意看见我的脸，还说我跟我妈一样长着张忘恩负义的小白脸儿，看着就烦。”
　　“那也不是你的错啊。”
　　“我爸说他从不跟人讲理，因为他就是理。”
　　“你爸真不愧是混黑的，够霸道！根本不用讲理。”
　　我想想说：“以后，没饭吃的时候，你就去我家吃吧，我妈做饭特好吃。”
　　可叶文廷从来也没来过我家，也没吃过我妈做的饭，他说他自己会做饭，什么都会做，还说他最喜欢做饭了。
　　在叶文廷家狂欢过后，没多久，我们就各自踏上外出求学之路，叶文廷的学校很远，是我们那帮同学里，离家最远的一个，在遥远的不能再远的南方城市。
　　
　　歌曲：追赶时间的少年 周传雄
　　
　　曾经我是个追赶时间的少年
　　花掉光阴 花掉童年
　　只为了努力积蓄成长的抱怨
　　换一张发黄的照片
　　
　　曾经你也在发黄的照片里面
　　穿着制服梳条小辫
　　乖乖站立的姿势从没有改变
　　依偎在我身边
　　
　　我们都是拼命追赶时间的少年
　　期待在奇迹中发现
　　一个不平凡属于未来的实验
　　还能保证昨天的新鲜
　　
　　我们都像坐在摇摆不定的秋千
　　期待在夏天午后的校园
　　停止了摇晃和疲倦的感觉
　　回到发黄的照片里面
　　
　　
                  （10）番外二：第一朵花
　　（10）番外二：第一朵花
　　
　　大学的时候，我只去过他们学校一次，叶文廷倒是来我们学校玩过几次。那次，我去他们学校，天气很好，提前打个电话给叶文廷，他跑到火车站来接我，然后带我去他们学校。
　　他的学校，那可是个无比神奇的地方，常年盛开着朵朵桃花，满园春色。去了那里让人兴奋不已，几乎都要尖叫连连了，放眼望去，女生云集，男生稀少，简直就是个男生的伊甸园，超级乐园，各色后宫佳丽，任选！谁让男生少哪，母系社会里，虽然女人说的算，可男人物以稀为贵，也真的很金贵啊。
　　即便是个雄性恐龙，在那里也能开心找到自己称心如意的蜘蛛精为伴，更何况是要个子有个子，要样儿有样儿的叶文廷。他专长善于制造迷魂药，另外，还不经意的加了一点又坏又滑的致命毒药在里面，这样精怪的他，恐怕身陷女儿国里如鱼得水了，还能捎带着一举夺下怡红院的头牌。
　　叶文廷在他们学校里人缘极好，他还是爱开玩笑，整日嘻嘻哈哈，笑料不断，绝对能和女生打成一片。有的女生也不把他当个男生看，可能当他是姐妹吧，哈哈，我估计他早习惯了。我看见女生随手拍着他的背，搭搭他肩膀，用书砸砸他手，用笔敲敲他头，很是随意，让他帮这个忙，帮那个忙。
　　他冲我无奈的笑笑，小声的说：“男生少的学校就是这样，倒霉和出大力的活，男生都得负责给干了，一揽子工程，谁叫你是个男的？没理可讲，这是个有着性别歧视的学校。”
　　我就笑，“我要是能整天躺在花丛里，他奶奶的，就是累死我也甘心乐意了！”
　　他撇撇嘴，大笑起来：“操！敢光腚躺在花丛里，还不让马蜂蛰烂你的老二？叫你称霸装爷臭得瑟！”
　　“嗨，没给自个儿挑个五七六个的？”相信谁，也不相信他会是个贞洁烈男，肯定少不了给自己留着占便宜的机会。
　　“挑什么挑！都自个儿主动请缨送上门了，我就闭上眼坐享其成。”牛人一个。
　　我高声怪叫，四下环顾，“妈的，这是个什么世界啊？桃花源记，啊？可算被我千山万水的历经千险找到了！小的斗胆问一句，皇上！今儿轮哪个娘娘伺候您就寝啊？”
　　“呵呵，今晚，全都把大红灯笼给我点上，一块儿收拾了！嘿嘿，羡慕去吧，馋死你！给你憋出个重度内伤。”
　　在他们学校参观完，就去食堂吃饭，然后陪叶文廷去上大课，我坐在叶文廷旁边，等老师进来，课就开始了，那教授讲的实在是枯燥，尤其还是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整个教室放眼望去，已被教授撂倒一大片，集体兴致勃勃的跟周公下棋猜拳去了，但教授视而不见，仍旧情绪饱满的慷慨激昂，自我陶醉，这真是个不一般的人，佩服啊，佩服。
　　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了几声开心的笑，在静静的午后教室里，显得很突兀，那笑声一点也不知道收敛，非常放肆，呵呵的，好像很好笑，忍不住又笑起来，让人听后也不住的想笑。
　　我扭过头看见叶文廷眼睛瞅着书倍儿有精神，嘴角噙着笑，他还出声的笑个不停，我捅捅他，“你小点声儿，上课哪。”
　　他一下扣上了书，趴到桌上，把嘴捂在胳膊上，双肩抖动的笑了好一会，教授并没有说他，还在讲着课，我伸手把那扣在桌上的书拿起来，书皮是医学专业的书，可里面却是金庸的《鹿鼎记》，他笑够了，又从我手里拿过去书，接着看。
　　我说他，“你挂着羊头卖狗肉，不怕那个戴眼镜的教授发现？”
　　“他才不管，我没睡觉打呼噜，就够给面子了。”
　　“靠，你们真够猖狂的。”
　　“这教授早习惯给睡觉的人念摇篮曲，他可不在乎这个。”
　　等大课中途休息，叶文廷去上厕所了，我坐在那里，随手翻看他的笔记和书，却发现笔记里，居然有几幅铅笔画，一看上面的写着《鹿鼎记》某某章，原来是叶文廷给小说画的插图，那画，画的细腻而笔触流畅，叶文廷的绘画水平居然还不低，笔锋成熟，以前怎么从来也没发现啊？
　　那人物栩栩如生，一律是古代的美女样子，还都宽衣解带，玉体横陈，袒胸露背，风姿卓越，画的很细很柔和，非常有质感，首饰上的雕刻和衣服的褶皱都看得清楚。浑圆丰满的淑胸，在纸上呼之欲出，超有视觉冲击力，那绝对可以称为魅惑艳照，看一眼就能喷鼻血的那种，相当诱人犯罪。
　　我翻看了全部的素描，他足足画了八张，各张美女的模样都不同，姿势各异，风情万种，我研究般的细看，突然发现这不同的各色美女却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她们的眼睛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眼部画的尤为细致传神，我几乎都能看出瞳眼里的倒影，好像是个小人儿。
　　我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突然听见有人说：“还没看够？别把眼珠子掉下来。”
　　我一抬头，看见是叶文廷，他伸手把本子拿走，并合上，坐了下来，我说：“都是你画的？”
　　“嗯。”
　　打了他头一下，“小子！你还真有点不可思议的天分，小看了你，这画的够诱人的啊！”
　　他轻轻的笑笑，“画着玩儿。”
　　“是嘛，画着玩？居然画的那么好，那么细，你要是认起真来，那还了得？还不成了横空出世的现代著名画家了？我看你马上退学去美术学院插班得了，可别在这瞎耽误工夫，浪费了你的艺术细胞和天才般的灵感，当画家比当医生可挣钱多了，卖一张随笔画，就能坐着吃好几年哩！巨富！”
　　“当画家？没想过，我倒是想当个画里的模特。”意淫泛滥。
　　他翻开书，听见教授说开始上课，他没有再看小说，而是打开了正经书看，我已没了睡意，我就问他，“那画的眼睛都一样啊？”
　　他突然歪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回答，我说：“那眼睛我看着怎么好像在哪见过，挺眼熟的。”
　　他像没听见一样，还在看书，我歪头看看这个认真啃书的人，真的心无旁骛了吗？我恶作剧的说：“好像方奇就长着那么双眼睛，别说你画的还挺像的，我一眼就给认出来了。”
　　他侧着头看了我一眼，我挑衅的挑挑眉，他又低头看书，嘴上说：“像吗？”
　　“像，太像了。”
　　“我看不像，再怎么画也画不出她的神，都太呆板，她是明眸善睐，根本画不出来。”
　　“还惦记她哪？”
　　他微微的摇头，“她早毕业了。”
　　“你也没去主动找找她？”
　　“找她干嘛？是去找骂，还是去找心里不平衡？”
　　我说，“唉，想找也不容易了，都在外面漂着，早不知跑哪混了。”
　　“她才不会混的差，那种人，谁能比得上？”
　　走在校园里，我对他们学的东西好奇不已，让他给我讲讲好玩的事，他给我讲了他第一次去手术台观摩手术的经历，他说那次他头回有了害怕的感觉。
　　“快讲讲”
　　“那是个小手术，我们班的几个女同学跟我一块去的，中途学校里有点别的事，他们就先走了，为了能交上报告，就让我呆在那替大家看着，回去告诉他们情况好写报告，于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那个做手术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大夫，他一边做手术一边神采飞扬的侃侃而谈，吹的跟什么似的，一会儿，给打了全身麻药的病人开刀，剌开了一个小口子，却没有找到阑尾，找了半天没找到，就又把口子剌大了一些，还是找不到，一会儿，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也不继续吹吹呼呼了，去了外面给别的大夫打电话求救，他临走前说：‘你先看着，我一会儿回来’我点点头，当时手术室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左等右等不见那老大夫回来，有点着急，当时手术台边上还堆着病人身体里被掏出来的一大串肠子，可这大夫迟迟不见影。手术室里换过气一点也不暖和，我感觉挺阴森的，忽然就害怕那人死了，我不停的去试他的鼻息，担心他会坚持不住，死在这个小手术上。后来终于大夫回来了，找到了阑尾，咔嚓给剌下来，又给病人缝上口子，当时，我觉得我比那大夫还紧张，幸好他就着病人的热乎劲儿总算是把手术完成了，没有了性命之忧，我赶紧的离开。后来，我就琢磨这老大夫吧，岁数是挺大的，但技术可不一定好，千万别被他们给忽悠了。”
　　我哈哈笑：“也有你害怕的时候？不容易啊。”
　　“那是人命，我这脑袋都被教授反过来掉过去给洗了好几百遍了，现在就只会想办法怎么让人留口气，不想着砍人打架的事了。”
　　“你总算从良了。”
　　“唉！”他把书卷起来，握在手里面，非常地道的模仿着古人的儒雅飘逸气质，诗兴大发的抑扬顿挫，“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应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我一拍大腿，点着头非常笃信的说：“诗人！”
　　“可不，古代诗人都是混青楼的，那苏小小曾被多少个诗人捧着？”
　　等我毕业了，叶文廷这个擅于制造意外的人依旧没有让大家失望，这次他居然去考了研究生，而且还不费力气的给考上了，于是他继续在学校里混了。
　　再见面已是几年之后，他变了样子。我去他们医院找他，看见他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带着手术室的帽子和口罩，只露着眼睛，一个护士正给他系身后的带子，有条不紊的忙碌着，突然，我就对他肃然起敬了。
　　如今这些年，他早已把自己变成了个掌管人生死的判官，那是个质的飞跃，不是人人都办得到。看见家属殷切地对他恳求的说话，我觉得那个昔日打架斗殴的人已不复存在了，现在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人是个能治病救命的白衣天使，是能拯救人脱离苦海的神仙，他被无数人尊崇着，仰仗着，担负着活下去的希望，他确实不简单了，不再平凡了。
　　见面后，叶文廷第一次请我吃饭的地方，有点特别。那是个烧烤店，装潢简单，但挺大的，坐落在街角的拐弯处。
　　我们坐下来，一会儿就见叶文廷的父亲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那时客人还不多，没有到饭口的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的吃。
　　他父亲冲我点点头，“是文廷的同学吧？以前好像见过你。”
　　“啊，对，叶叔好多年没见您了，身体挺好吧？”
　　“挺好，反正要是有毛病，我就让文廷给看两眼，不去医院，我就相信他，不信别的大夫。”一脸的自豪样子。
　　我看看叶文廷，说：“还是你这职业好，省钱，还专业治病，到老不愁了。”
　　他爸爸大笑起来，“今天，你俩随便吃，不要钱。”
　　我有点好奇，问叶文廷，“你爸是这儿管事的？”
　　“这是他的店，他是老板。”
　　看看叶叔身边的老女人问叶文廷，“那是老板娘？”
　　“嗯，我后妈。”
　　“嗬！一家子全齐了啊”
　　“嘿嘿，她都跟我爸十多年了，我爸有什么理由不给她个名分？”
　　“你爸还挺有魅力的。”
　　“是老板娘比较傻，跟我爸这样的粗人有什么好哪？可她就跟了。”
　　“你爸怎么想着开这么个烧烤店啊？”
　　“我上大学了，后来也挣点钱，就不怎么用我爸供我念书了，他说以后不能再瞎混了，我成了医生，他就不能给我丢脸，怕别人瞧不起我，笑话我，于是改邪归正的做生意了，这个店叫大拐烧烤店，在周围算是远近闻名，营业面积也大，生意也火，但它用了地头蛇老大的名号，一是为了不被人家欺负，二是也偶尔招待那些昔日的哥们儿，都白吃白喝的，不过我爸倒是想的开，说有老大照应着生意没人敢惹，就是让他们吃点也没什么，总的算来，还是挣得比亏的多，挺好！”
　　“你爸有意思，老头估计不是为了挣钱，你挣得多了，他也不愁没钱花，我看他就是不想闲着。”
　　“嗯，差不多，我平时休息没什么事，他们店里要是忙，我就来义务服务，在这我只干一个活儿。”
　　“什么？”
　　“切肉。”
　　“这你倒是比他们都熟练，这些年你没干别的，净练这个了。”
　　“我切的肉，厚薄均匀，非常整齐，卖相好，也比较薄，容易熟，我爸说我切的肉每次早早被卖掉。”
　　“那他们肯定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估计知道了，就都不敢吃了”笑起来。
　　“呵呵，我一般在后厨里切，他们看不见，我切得特快，我还把手术刀改进了一下，那切着肉就更顺手了。”
　　“哈哈，今天你没去后厨吧？”
　　“还没，晚上去。”
　　我和叶文廷有很多的共同爱好，比如喜欢摩托车，喜欢那风驰电掣的快感，享受独行在风中的惬意，陶醉着城市猎人的唯我独尊。当他看见我的拉风摩托车，颇感兴趣的拍拍它，一脸的玩味，前前后后的看了个仔细，问我好多问题，最后他一下跨上去，露出酷酷的笑容来，启动了车，对我说：“哥们儿，上来，我带你跑一圈去。”
　　我伸手打开车子的音响，摇滚歌曲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顿时隔绝了这个世界上的嘈杂，我嬉笑着把墨镜扣到他脸上，那天他正穿着件黑色皮夹克，效果一下就出来了，这人天生就该去混黑社会啊，又邪又酷！还带着不三不四的派头，嗯，像个十足的坏蛋，简直坏透了，酷毙了！
　　我一步跳上后座，和他紧紧的靠在一起，我嘶叫着：“go，go！”绝尘而去。
　　我们俩一路音乐大开的嚣张着驰骋，狂风一般的出了市区，跑上偏僻的路，几乎没有行人，马达加速疾行，在吹的人脸生疼的风里，听见了叶文廷忘乎所以的嚎叫声，我跟着他喊，一声高过一声，纵情畅快着，仿佛多年的压抑和不快都在那一刻跟着嘶吼而释放掉了。我仰脸看向空中，其它景物不见，满眼是湛蓝的天，满脸是明媚的阳光，我们像个迅猛的豹子奔跑在无边的草丛里，一路叫嚣着去了山巅之顶，同一轮冷月一起，成了夜里黑暗中经典的剪影。
　　后来，叶文廷也买了一辆摩托车，比我那辆还正点，车体很长，造型粗犷豪迈，他天天骑着摩托车在车流中穿行，他是他们医院里唯一一个骑大个儿超酷摩托车上班的医生。
　　再后来，听他说：“我们医院的院长，看见我的摩托车在塞车的时候，灵巧的超过了他的车很不爽，后来遇见我，院长对我说：‘小叶啊，怎么不买个轿车开开？摩托车多不安全，再说，骑摩托车也不符合你身份啊，你看哪个医院的医生整天骑着个趴腰撅屁股的摩托车？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在乎形象，病人家属会信任戴个墨镜穿着皮夹克，酷的像个霹雳侠似的，骑着拉风摩托车横冲直撞的医生吗？一点也不稳重！他们能放心把病人交给你吗？你说他们能不能？叶文廷啊，你是个医生，但不是个兽医，你不能把自己当成是野兽派代表。’”
　　我笑着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看他是嫉妒你，他不敢骑也不想让你骑，即便是塞车的时候，你也不能超过他的车，你错就错在刺激到他高贵的自尊心！你们院长真够虚荣的。”
　　“嗯，我当时就说：‘院长，我才来医院没几年，就买个车，别人还不说闲话？我这不是低调做人嘛，再一个，我也确实没那么多钱买轿车啊。’，你猜他说什么？‘哦，这样啊，那以后都叫护士们骑小绵羊吧，这才够低调，对了，上个月，不是给你们科发了奖金？我记得你的仅次于刘主任，可不少，攒一段时间，你准买的了轿车。’”
　　我竖起大拇指，“你们院长可以，说话够狠够刁！”
　　叶文廷认同的点头：“那老头儿，最会拐着弯儿的骂人。”
　　叶文廷很爱惜他那辆摩托，我看见他在周末休息时洗车，就像给个人洗澡，一丝不苟的面面俱到，擦的锃亮，放进车棚里，等着上班时骑。
　　但，很不幸的是叶文廷再次遇见方奇后没几天，那辆他一心喜爱的摩托就被他卖掉了，说是方奇不喜欢坐后面，嫌冷还嫌不安全，最后他买了个轿车，还都是方奇开，他只负责坐车，看见他心甘情愿跟着方奇的样子，小家碧玉般服服帖帖，我忍不住的有些气馁，这结了婚的男人啊，全成了老婆的奴隶，还失去了自我，也淡忘了自己的喜好，整天就会跟老婆腻在一起，看了就让人来气。我们那帮同学里就属叶文廷最怕老婆，当年最不学无术最能打的人啊，万万没想到。
　　还记得第一次陪叶文廷去方奇家以前住的地方，想找方奇谈谈，结果人家几年前就搬走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日，暮色刚刚降临，那些曲折的街道和小巷顿时更显得幽深。我们走在黄昏的街头，那个住着他的爱人的地方显得无比神秘，我对它不禁好奇的期盼起来，怎么还没到？
　　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时，叶文廷说：“以前她总在这儿等我。”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很普通的临街小楼，看上去老旧简单，剥落的墙角，不够整齐的台阶，这里恐怕有二十多年了吧，早已年久失修。楼道口挂着一盏方形灯，灯不亮，闪烁着昏黄的光芒，给人的感觉就仿佛在风中飘摇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给这个楼里披上了一层陈旧气息。
　　走上楼，敲门，耐心等开门的人来，想象那会是个惊喜的偶然相遇，可是，门却没有开，邻居探头出来，叶文廷问方奇是不是住在这里？那人告诉他，她家几年前就搬走了，至于搬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叶文廷听后有点情绪低落，垂着头走出那小楼，站在楼下叹气，我只能安慰的拍拍他。
　　再后来，叶文廷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参加婚礼，吃婚宴，但要带红包去，不带就不让去，我故意逗他，“你跟哪一个结婚啊？”
　　“方奇啊，还能跟谁？”理所当然的。
　　我就哈哈的笑，还能跟谁！十年前就是她，现在还是她，还能是谁？没有了，就是她！一直是她！从一开始，到以后，他这辈子恐怕只想跟着她了，还能自动自觉的从一而终。还曾记得他笑他后母傻，他又何尝变得比人家聪明了？他不是也一样的傻？还过犹不及，十年如一日的傻。
　　生活，有时是个很神经的问题，我们不断地与岁月、与光阴纠缠，总是有太多的烦扰、痛苦与忧愁，那么，就必须要找一个出口，一个私密的出口，被方奇唤作小叶子的人找到了，也会一直走下去，带着野性的骄傲与卑微…
　　爱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习惯的认同。爱到最高境界就是认同了他的习惯，一个女人习惯了一个男人的鼾声，从不适应到习惯再到没有他的鼾声就睡不着觉，这就是爱！一个男人习惯了一个女人的任性、撒娇，甚至无理取闹、无事生非，这就是爱！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去改变、去迁就，这就是爱！所以，没有爱的缠绵，那将是一种玷污。
　　叶文廷和方奇的婚礼很有意思，那天，让叶文廷穿一套白色西装配新娘的白婚纱，他说就是打死他也不穿白西服，非要穿深蓝色的西服，原来是他嫌白西服像医院里的大褂，穿上它就仿佛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去上手术台做手术，他嫌太晦气，坚决的不穿，打死也不穿。
　　穿着深色西服，精神抖擞着面带微笑的叶文廷，潇洒英俊，颀高身材，有种玉树临风的感觉。那一天，他比什么时候都意气风发，欢乐开怀，他一直笑着紧紧拉上新娘的手，婚礼进行曲响起，在众人瞩目中，两人缓缓走上台来。
　　那天的方奇，漂亮的不像话，一如璀璨的新星冉冉升起，缓缓的坠落凡间，洒下一片绚烂的缤纷，美丽异常，这就是叶文廷盼来的新娘，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新娘，我看见叶文廷专注的目光，闪着灼灼的光彩，眼睛再也舍不得一刻的离开她。
　　我心想这女人化了妆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全都成了杂志上的封面女郎，性感尤物，令人垂涎不已，怪不得叶文廷看着方奇就笑个不停，因为他不光离这个尤物最近，而且还能随时随地的摸到和亲到她，呵呵，着实令人艳羡无比。
　　那天，叶文廷高兴的不行，更嘻嘻哈哈了，嘴也合不上，他是全场最最得意的一个，终是捧得梦中情人而归，这个梦不知他做了多少年。
　　亲吻新娘时，大家起哄吹口哨，他笑着低头吻上那个人，双眼注视着方奇，仿若此刻只有他们俩，忘记了所有人的存在。
　　他对着话筒用男中音款款深情的说道：“谢谢方奇，谢谢你，我终于把你娶到手，我太高兴了！现在，就是我活了快三十年来最高兴的时刻。它是我多年来一直都在做的同一个梦，你是梦里唯一的主角，也是唯一的高 潮，现在终是美梦成真！”他的高兴劲儿就好像要当众疯狂的大笑起来一样，喜形于色。
　　“…我曾无比渴望着靠近你，想亲口告诉你，我是多么的爱你，我爱你！真的爱你！永远都爱你！世上许多事纷乱的我看不清，也不曾懂得，可我却能看得清你，一直都懂你，一直都想着你，那点点滴滴的过往我从不曾片刻的忘记。你是我的所有，我的命，你是我这辈子的奇迹！就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全场响起了长久的热烈掌声。
　　在那煽情无比的表白中，新娘感动的泪水涟涟，叶文廷拿来面巾纸给她拭泪，方奇握住他的手，紧紧拥抱住他，他安慰的拍拍她后背，冲大家露出宠爱温暖的笑容来。
　　一会儿听见主持人开玩笑，“你们俩抱会儿得了，待会儿回洞房再抱个够吧，现在抓紧时间进行下一步…”他们俩不好意思的放开彼此的怀抱，继续被大家作弄着。
　　轮到叶文廷父亲上台发言，他父亲挺激动的，说了不少祝福的话，最后也说起方奇，他说：“要是十年前，我就知道方奇最后成了我的儿媳妇，成了一家子人，我说什么也不会阻止文廷去找她，说来说去，可能还是我把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这个时间真不算短，但到底还是不能妨碍他们在一起，所以在这里，我要跟他们俩说声对不起，你们要原谅我。”
　　方奇很理解的点点头，叶文廷上前拍拍爸爸的肩，让他别说了，爸爸回望那两个人，“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事，混混沌沌的度过了大半生，浪迹天涯，好像什么都可以半途而废，但我却做了一件完整的事情，就是把叶文廷养大，他是我最满意、最完整的一个作品，唯一的一件，现在就在这儿。”他指指叶文廷，满脸的称心如意。
　　继续说道：“他是个医生，我的儿子是个外科大夫，他工作努力，也很能干，是医院里最年轻的主刀大夫，我家的街坊邻居每个人都认识他，也认识我。他的学历是医学硕士，有灵活的头脑，丰富的知识。现在，如果要我为这个作品评分，我觉得他可以得80分，绰绰有余，我的儿子是最棒的！他是我的骄傲，给我带来做父亲的荣耀，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
　　大家鼓起掌来，爸爸手有点抖，声音有点颤，“谢谢大家，今天是他们的婚礼，我很激动，真的很激动！感谢所有来参加婚礼的各位，感谢大家的祝福。对于我这个儿子，我有愧疚，我没有给他个完整的家，没有给他该有的温暖，我知道其实他一直渴望着家庭的温暖，如今他拥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相信他会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工作。那多少年前的小孩子，他们都长大了，他们在不能开花结果的季节里相遇，然后又分开，再在秋天果实成熟的时候重逢，我要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一生幸福！”爸爸抿抿嘴冲着叶文廷和方奇竖起大拇指，对大家鞠了个躬就下台去了。
　　叶文廷抿紧唇，眼圈发红，情绪有些激动，看看方奇，她搂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听见她说：“不许哭。”叶文廷偏过脸去，点点头。
　　叶文廷拉着方奇来敬酒，方奇换上了一身红红的刺绣旗袍，苗条细高，款款生姿，凸凹有致，玲珑身材，像个从画里走来的俊美仙女，那天全场人的眼睛都直直瞅着方奇，看了个过瘾，因为除了那天可以这么肆无忌惮流氓的看她，其余时间，若是被叶文廷见到恐怕都会挥拳打人，让你永远再也睁不开眼睛，他就那么的小气。
　　婚礼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只是高兴过头的叶文廷把婚礼收尾工作收的不够理想，原因主要是他心情太high，来者不拒，对自己的酒量过于自信。他还没敬酒走到最后一桌，已经露出醉态，笑的更欢了，喝的更畅快了，就是说话有点大舌头，再一个比较过的地方就是，总拉着新娘不放，看见眼前神仙眷侣一样的老婆，有点把持不住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情不自禁，上前热情洋溢的亲吻新娘，还缠着不放，嘴里直嘟囔，方奇发现他有点不正常，担心他恐怕是醉了，就忙推开他，结果他看着她就急了，上前和她纠缠不休起来，大家都起哄看好戏似的看他俩。
　　方奇满脸通红，就怕叶文廷当众做出什么不雅行为来，她越是躲着他，他越追着不放，她都快急的大叫了，别人上来扶他，他一把推开别人，大叫起来，红着眼睛对着方奇吼：“你凭什么不要我？你敢不要我！我就非让你要！”
　　大家哈哈笑起来，方奇咬着嘴唇，使劲的扭他耳朵，低声的教训他：“你少给我丢人，给我清醒点儿！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现在有多少人看着咱俩？”
　　他还是不清醒，更甚的是竟伸手要解方奇旗袍领口的扣子，她一把挥下他手，他还上来解，方奇窘的都快钻地缝里去了，捂住衣领不让他解，大家笑的更欢了。
　　“奇奇，以后别穿这么多扣子的衣服，太难脱了！”在叶文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里，这对夫妻，小跑的光荣离开了，婚礼在大家哄堂大笑里落下了帷幕。
　　大家笑个不停，在那笑声里，方奇垂着头，羞愧难当的快步拖走叶文廷，我想让方奇如此丢脸的叶文廷，那晚肯定难逃厄运，不可能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因为之后我们提起那事，叶文廷都一副后悔要死的样子，我好奇的问他，“回去，方奇把你怎么了？”
　　“差点把我给阉了，洗澡不让用热水，只给凉水，我说不洗了，她还不让，我洗了个战斗澡，打了几个喷嚏，当晚就感冒了，最后，还被送到窗户边吹冷风强迫清醒，我估计没有哪个新郎在洞房之夜比我更美丽冻人，鼻涕都给冻出来了。”
　　“哈，方奇够狠的！”
　　“我干什么了？我记得我什么也没干啊，她就是闹个没完，说我让她无地自容的没面子。”
　　“是挺没面子的，你差点把她当众扒光，然后霸王硬上弓。”
　　“不可能。”
　　“不信，你去问问别人。”他从怀疑，到想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再到似乎肯定了答案，最后只剩下垂头，叹气。
　　从此，叶文廷就再也不敢提那婚礼的后半段了，再后来，叶文廷有了孩子，长着方奇一样的眼睛，有着叶文廷一样偏白的皮肤，上蹿下跳爱玩闹的样子也和叶文廷如出一辙，它是个重新组合匹配的新新人类。
　　遗传，是个多么神奇的东西，它能融合两个人的特点，重新再造，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斩不断的情丝，百转千折的将你紧紧围绕，于漫漫岁月里，诉说着那海枯石烂般无尽的缘分。
　　“生命中有许许多多的痛，都是为尘世里初相见的华美而痛着。尘世里的第一朵花儿，吞咽着无尽的寂寞煎熬，在某个黎明冲破生命的外套，开得绚丽美好，在世人第一缕欣喜的目光中，在老屋里的木桌上，在依旧落满浮沉的花瓶里，在透着清凉的荷塘，跃然成画。尘世里的第一次闪光，是被无数泪水洗涤后，在深夜里，穿透了夜的诡秘。所有的人都应相信，奇迹只会发生在用疼痛交换梦想的过程中。”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被命运作弄却鬼迷心窍的人，好像这辈子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愿意随她到天涯海角，挽手说着梦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任意去漂流，游荡…
　　
　　《等待》 
　　
　　等待
　　爬过篱笆
　　躲进石阶
　　蔓延成一片潮湿的青苔
　　那一池娇羞的夏莲
　　酣睡于季节的枕边
　　落尘的琴弦
　　暗哑
　　等待
　　避开嘈杂
　　蜷在墙角
　　织成疏离的网
　　盘结着一段时间的纹路
　　那一场轻轻的冬雪
　　掩埋了岁月的尘埃
　　绵长的铁轨
　　默然
　　少年的短笛
　　悠扬
　　阳光温暖
　　轻叩四月的窗
　　旅人的马蹄
　　哒哒
　　黄沙漫漫
　　淹没一程又一程
　　长长的
　　等待…
　　（节选自谢晓雪的《等待》）
　　
　　歌曲：喜欢你 beyond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 双眼无故地仰望
　　望向孤单的晚灯 是那伤感的记忆
　　
　　再次泛起心里无数的思念
　　以往片刻欢笑仍挂在脸上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的说声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满带理想的我曾经多冲动
　　屡怨与她相爱 难有自由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的说声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每晚夜里自我独行 随处荡多冰冷
　　已往为了自我挣扎
　　从不知她的痛苦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你共我
　　
　　she be do she be do
　　she be do
　　oh my love my darling
　　i hunger for your touch
　　
                  （11）番外三：方奇 <一休师傅和小叶子>
　　（11）番外三：方奇 
　　
　　我是叶文廷的一休师傅，叶文廷是我的小叶子。
　　大三那年的暑假里，我和同学一块去打工，整日匆忙在上海骄阳似火的大街上，待到寒假，我想这次怎么也躲不过去，因为快过年了，该回家了。
　　爸妈开的便利店，到快过年的时候总是那么忙，我一回来就看见店里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于是，放下行李转身就跑去帮忙。夜幕降临，来买东西的人渐渐少了，爸妈先回家做饭休息了，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九点一过，生意寥寥无几，每每到这时，我才有空坐下来喘息歇歇，在莹白的灯下摊开本书在膝头上，默默的垂头看，眼角的余光还会忍不住的去留意门口，书上的字看的很慢，神经却被那开了又关的门所牵引着，一心二用的暗暗琢磨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会不会就是那个一脸带着孩子气笑容的人，他又长高了吧？该像个小伙子了。
　　白天，店里人多事多，忙碌的无暇思索，平日，也离这遥远，我可以刻意忽略一直搁浅在心里的淡淡乡愁和那份挥之不散的惆怅，但在能听得见花开的寂静夜里，在和他共有的家乡，在离他最近最易偶遇的地方，那不再安宁的心浅显直白的宣告着：真的想他了，想了！这种心心念念让人觉得很空洞，也很无趣，但更多的是无望。
　　我在细长时间里，努力去忘记，但我做不到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不受控制的大脑只会回忆，回忆，再回忆，会因他而触景感伤，胸间漂浮起钝钝疼痛的不良感觉。
　　随着空间拉近，距离缩短，随着夜色迷茫，周遭安静，曾潜藏很久的蛰伏念头就像暗夜里一枝悄悄钻出水面的小荷，无声的甫露头角，全然一副遗世独立的灵动样子，肆意任性的舒筋展骨，历久弥新，不容忽视，多久没见他的面了？已是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听话的塌下心来好好学习？是不是变乖的不再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迹在一起？是不是不再打架，不再受伤？这些，明明他亲口答应过我的。以前我的话，他最听，绝不轻易的杵逆，很是顺从，他向来怕我怕的要死，总是小心翼翼，像个战战兢兢的胆小鬼一样，我奇怪我有那么可怕吗？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曾经，他是个小玩意儿，被我随便的扔在一旁，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习惯对他熟视无睹，对他无动于衷。那时的我把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根本无暇顾及他，更不可能把心放在他身上，他是个小了我四岁的弟弟，我只是一个姐姐。
　　他说的笑话是我放松脑袋时的轻松剂，是午后休息时的小点心，他更像我手心里的一个小丑，变换着不同的鬼脸逗我，还会因我的一颦一笑而烦恼不已，我却那么的不在意。而在他的消息绝迹以后，我却总是图书馆的椅子里，心猿意马的想起他，在不该想他的时候想起，在不该落泪的时候落了泪。我坐在窗边专心的想那倔强的表情，嬉笑怒骂的样子，不肯离开的执拗，青紫的伤痕，让人措不及防的恶作剧，他就像空中翩飞的蜻蜓，顽皮逗弄，萦绕左右，徘徊在窗边，流连贪欢，久久不散。
　　抬头凝望湛蓝的晴空，口中吐出长长的叹息，悄悄的对自己说：“你还是喜欢上那个小孩儿。”
　　到底喜欢他什么哪？小脾气，小笑话，小酒窝，小玩笑，小心思，小任性，小倔驴，小样子，小眼泪，小伤心，小疼爱，小感伤，小迷惑，小动作，也许吧，那是个让人即心疼又心软的泼皮小赖狗，可他也是这般的可爱可亲，让人恨不得放在手心里捧着，宠爱着，谁会不喜欢哪？他有本事得来众多的欢心，只要他肯乐意那么做。
　　在与他隔绝的日子里，渐渐体会出，原来他只是个适合在无声夜里用来回忆的小东西，遥不可及的朦胧之物，只能存在于脑海里，不宜在现实里显露出来，那样可以避免遭遇很多的困惑和麻烦，这个认知，让人顿感无力。
　　每年，我总是在过年的时候才肯回家一趟，其他的时间里，都留在了上海，那里比家里挣钱多些，而且那儿没有回忆，没有负担，也没有怕遇见的人，我一直在躲着他，担心纯属意外的偶遇，也怕他纠缠不休，更不信任我自己。我想即便见了面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敢保证不会对他露出思念的情绪，那种不由自主外泄流淌的东西让人害怕。
　　宿舍里的姐妹问我：“你弟弟怎么不来电话骚扰你了？这么安静，我有段时间没好好的乐过了，让你弟再给讲个笑话听听呗。”
　　“他啊，被关起来了，只让他学习，准备着考大学，别的什么也不让他干了。”
　　“天啊，可怜的小孩。”
　　没几天，又有人问起，“嗨，你弟怎么不缠着你了？”
　　“他去了个没电话的地方，只能学习，不能聊天说话了。”
　　大家在宿舍里聊起男生，兴致勃勃的，说哪个男生阴损的差劲儿，哪个男生帅气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哪个男生死缠烂打的功夫了得，哪个男生甜言蜜语的酸倒牙，哪个男生死心眼的一往情深，还有哪个男生惯于移情别恋玩劈腿，哪个男生超滥超俗眼睛糊大便，哪个男生清秀隽永的疑似gay，哪个男生忧郁又迷人的兼而有之，哪个男生酷毙的如同观赏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哪个男生表面生冷而内心热情如火，方奇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大伙热火朝天的议论，却不想插一句嘴。
　　不知说到哪里，突然一个女生说：“要说到缠人功夫的登峰造极，当属方奇他弟，靠！那个小缠人精，一个电话能打上一个小时，若发现方奇不在，他能不厌其烦的打，非打到她回来不可，那劲头，没人能及，每次看方奇被他缠的有气无力的捶胸顿足，我就知道这个小鬼的蜘蛛精功夫够高杆，十分了得，这要是让他长大了，嗬！追起女生，那还不手到擒来？方奇对吧？”
　　我笑笑，“他长不大了。”大家嘻嘻哈哈的又聊起别的话题。
　　我心里想，其实那个缠人的小家伙早就安静了，更有可能的是，永远也不会再出一点声了。
　　被人缠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很多时候，我会被逼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很烦，常常恨不得能假装昏倒。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他来，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假装看不清他投来的依赖眼神，假装忽视他欢欣鼓舞的笑容，假装不被他所感动，不被他动摇，假装对他漠不关心，不在乎他受挫的眼泪，假装听不见他一声声的哀求，假装不曾把他捧在手心里揣进怀里，心爱着，心疼着，我曾经就是这样的表里不一。
　　是的，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打动我心的人，也许不是最后一个，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直到我闭上眼睛跟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说再见的时候。
　　每每他安静的挤来我身边坐着，使劲的贴着我，我挪开身子，他又不依不饶的偎过来，没脸没皮，还要不满的埋怨我几句，他窝在我身边，像个临时收起扎毛的安静小猫，我是他的安神剂，定心丸，用来消除他的暴躁和年少的莽撞冲动。他时不时不甘心于被忽视，故意扬起小爪子，在我眼前呲牙咧嘴的晃动，骚扰着我。
　　有时，我会忘记了他的性别，小孩儿是没有性别的，可以肆无忌惮的亲吻，也可以安稳的心无芥蒂的和他嬉戏，镇静自若的说笑，随心所欲的逗他，于欢快的午后阳光里，一同躺在窗台上眯了眼，相依相伴的小憩。
　　他是美好的，清新伶俐，明朗爽笑，率真可爱，俏皮撒泼，稚嫩张扬，他和我那么的不同，截然不同。他是初春嫩绿中一缕飘着泥土气息的清风拂面，夏季里树梢间肆意穿梭的一丝凉意撩拨发丝，秋天里挂在树上却忘记了季节的青涩樱桃诱你品尝，冬天里皑皑之中肆意飘飞的新雪花迷蒙双眼。他也曾是四季里变换的明艳风景，勃勃生机，只是现在他被永远的定格了，封存在记忆的黑匣子里，今后也只供怀念来用，于悠长岁月里慢慢品味着让人心颤的意境，“玲珑骰子镶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几乎没人称得上义无反顾的执着永远的爱，太难了！爱，这个字太深，太厚，太远，太飘，所以无能为力。失去的时候，方知珍贵，不再相见的时候，才体会到思念无穷尽的滋味，不再有理所当然的时候，才认识了消沉。
　　这个弟弟，再也没有见到的可能了吧？在我决然离开后，他会恨意满满的彻底清空我所留下的硬盘，格式化之后，重新启动，重新打开新界面，一切没有丝毫的痕迹可寻，而这，不正是我所期盼的吗？他能对我执拗任性，但真要被伤了心，他也一定会记仇，更糟的是他还有狠绝的一面，尤其是对待他自己的时候，我早就知道的。
　　终于熬到毕业，我没有选择去继续进修考研，父母脸上的皱纹真切的告诉我，‘他们已经很累了’，我想我应该有能力养家，该轮他们退休歇歇了。那年夏天，我回了一趟家，家里如旧，看见楼下邻居的小孩已从妈妈的怀抱里长大成满院子跑的小小少年，我知道时间一直在流淌，从没有为谁停歇过，已经流过了三载，我整整三年没有看见小叶子了，他哪里去了？
　　记得一年的冬天，我坐车去市中心商场买东西，在拥挤但不够温暖的车上，猛然看见窗外曾经熟悉的羽绒服，像彩虹一样的图案，很引人注目，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衣服，心跳立即迅猛起来，车子还在路上飞驰着，窗外的景象快速的朝后飚去，看不清什么，可那特殊的衣服颜色却占满了我的眼睛。没有多想，当车子在下一站停下的时候，我快速跳下了车子，往回跑，在大雪飘飞的路上气喘吁吁的狂奔，我只想确认那是不是他，只盼远远的看他几眼，就心满意足。当我跑到那里，却寻不到他的踪影，难道是有人跟他穿了一样的衣服？一定不是他，不是，肯定不是！如果是，他绝不会走。
　　他曾说过，“咱俩有心电感应，真的！你在一旁，我一定会接收到你的信号，不可能找不到。”可现在就是找不到，没有人能呆在原地不走，等你回来找他，这是个随时变换的世界，日新月异，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真的。
　　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四下环顾，极目远眺，转着圈，一圈又一圈，眼光急切的划过所有人的脸，良久，知道真的再也找不到他，我如同被钉在了雪地里一样，一动不动的难过着，慢慢眼泪流下来，冰凉！
　　后来，我陪着父母把店盘出去，又把住了十多年的两居室卖掉，在个风景好设施完备的小区，买了一套新房子，爸妈搬了进去，从此结束了他们起早贪黑的忙碌生活，我把打工的钱拿出来，为他们报了一个旅行社，让他们放松的去游山玩水，而我则再次回到上海，继续着我的打工生涯，漫无目的的飘荡去了。
　　上了班，渐渐忘了很多事，也不曾忘记很多事。我和别人合租了个小房间，在离单位有点远的地方，但房租便宜。我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左右的公共汽车去上班，整日匆匆忙碌，三餐也简单，那时脑袋里想的是如何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城市里站稳脚跟，继而生存下去。
　　闲暇时，和相熟的朋友在一起小坐，被人问起是否有男友，我说没有，于是有人热心的给我介绍，再后来，我开始打扮自己去和男士约会。与他人在一起时，常会因为一个情景，一句话就思想溜号，联想翩翩，也分外深刻地体会到孤独。这个城市太大，人太多，楼太高，我太小，我想要的仅仅是个温暖的怀抱，疲倦的时候可以停靠，这座城市的冬天没有热炉和暖气，我是畏寒的体质，只是怕冷而已。
　　和他人在一起时，我们会因为差异，会因为品味、性格和心态的不同而感到痛苦。人际交往要求我们软化意见的棱角，或者放弃个人真实的感受，以免伤害，避免在社交场合中举止失当，坦露自我。只有在独处时，我们才能够彻底做回我们自己，真实地体会到自身的感受。这真是多么大的奢侈！
　　我到底见过几个人，已经记不得了，好友说我缺乏热情，太被动，也不善于跟人保持稳定的联系，冷若冰霜的客套会让人以为在拒绝，于是我接受善意的劝告改变了策略，这次，我主动出击，跟别人煲电话粥，说知冷知暖的温柔话，我同时和三个男士一块交往，安排好时间，避免被人抓包，其实，我自己也很累，只是想在三十岁青春变成兔尾巴之前，把自己推销出去，我真的累了，想的是如何安定下来，不再漂泊，而我剩的时间实在不多了，要抓紧时间才行。
　　后来，能够和我和平而长久相处的人终于出现了，他是近水楼台，和我一个公司，但不在一个部门，他的级别比我高，是部门的项目经理，我们在年终的联谊会上认识的。那天，我有点喝多了，被人拉去唱卡拉ok，怕喝高后出丑，就想离开，于是趁着没人注意时，悄悄摸出包厢的门，走出去没几步就腿发软，险些摔倒，赶紧扶住墙，抬眼看见走廊里一个人正走过来，我迷迷茫茫的朝他伸手过去，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喂，小姐，你喝多了吧？”
　　“我知道，知道。”我抱歉的冲他笑笑，一直笑，停不下来，我醉得真不轻，好像发了疯一样，但好在我并不野蛮，只会笑，并且笑个不停，后来何昊然告诉我，我那时呵呵的，红着一张脸，笑颜如花，顾盼神飞，他就愣愣的看着我，很不幸的被我无意识的笑容给骗了。那天他出于好心开车送我回家，而我很尽职的把他新新的车吐的乱七八糟。
　　隔了两天，在午休的时候有人找我，一见是他，我红着脸跟他说谢谢，他微笑着说：“你太客气了。”
　　“我还把你的车弄脏，真是不好意思，洗车要多少钱？我来出吧。”
　　“没多少钱，你别放心上。”
　　“实在太对不住你了，给你没少添麻烦，我这个人酒品很差，还撒酒疯。”
　　“没事！”彼此客套了半天，最后出现了空白，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讪讪的找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哦，我有那么出名吗？”
　　“很多人都认识你啊。”
　　“哦，是嘛。”
　　“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那哪行？我该请你的。”
　　“谁请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赏脸和我共进晚餐。”
　　“你太高抬我了，你是领导，能和你吃顿饭，荣幸之至。”
　　“那晚上下班，我来找你？”
　　“好。”
　　从那以后，我的晚饭几乎都是和何昊然一同吃的，最后平常的只需要打个电话问一句：“几点能出来？”
　　“七点左右。”
　　“好，我在楼下车里等你。”
　　“嗯。”
　　我们也曾一块谈心聊天，去消遣的地方丢时间，在周末去电影院里看电影，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诡异的靠在一起亲吻，那感觉却和小叶子截然不同，何昊然是成熟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浑厚的温暖，而小叶子是纯纯的清冽和稚嫩的香甜，但却温暖不足，他们是如此的迥异。
　　有时，我不知自己到底要什么，看着何昊然时会想起小叶子，有小叶子的时候却能视而不见，任意忽视，我多么的矛盾。我时常安慰自己跟了何昊然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稳重自持，经济状况良好，待人体贴细心，挑不出他的错来，他是个标准的丈夫模样，我还求什么哪？这会是个不错的归宿。
　　只是真到了让我做决定拿主意，给个最终了断的时候，我禁不住的犹豫不决起来，真的要这样过一辈了吗？真的不想小叶子了吗？真的要把自己刻上别人的烙印了吗？真的能忍受不再见他了吗？真的到了永远说再见的时候了吗？而我真的甘心吗？多么难解的题。
　　何昊然跟我求婚的时候，我看着他深情款款递过来钻石戒指，再次陷入踌躇之中，他一直举着那枚戒指，盼我接过去，我猛然抬头，看见的是他温柔的笑：“怎么不喜欢这个款式？好吧，下次带你一块去买。”
　　在宠溺至极的笑容里，我惶惶的有了退却逃跑的念头，我不想接下它，也明白那将意味着什么。我心突突的跳着，心慌的不知怎么才好，突然掏出手机想立即给小叶子打个电话，非常急切，想问问他，“我能不能这么打发掉自己，能不能？我这样做之后你会不会发疯？会不会恨我？不肯原谅我？”，可这时我才发现并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我从来都没有过！让人无法接受的现实。
　　不仅扪心自问，“我会不会后悔一辈子？会不会永远都不开心？”
　　最终，我还是接下来了戒指，看着何昊然亲手把那戒掉单身的圆环套在我的手指上，不大不小，严丝合缝，恰到好处，却真真的悲哀！
　　何昊然专注的看我，把我的挣扎犹豫和失落失意一并看进眼睛里，他指指我心脏的位置，问道：“那里住着谁？”
　　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我努力的微笑，给了人以喜极而泣的错觉。
　　我回答了他的疑问，“它一直空着，从此让你进驻。”
　　我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家里就来了电话，父亲突然病倒，我匆忙的往家赶，何昊然说要去见见我父母，我拒绝了，“他们现在心情不好，再等等吧，这次我自己回去。”
　　走了这一趟，谁知我竟没有再回头的机会，因为上天安排我遇见了小叶子，在分隔多年后，再次相见，悲喜交加。
　　我看见朝思暮想的小叶子对着我红了眼眶，流眼泪，情绪低沉而激动的诉说他这么多年来的遭遇，还有绵绵不停的想念和所有的艰难隐忍，声情并茂的告之，我却不敢看他，不敢回应他，我已不是自由之身，他刚好晚了一步。
　　他又来了，像小时候一样的难缠，我其实对他无计可施的，尤其在这多年后难得的重逢时刻，我不忍心把他推开，我心疼他这些年受的苦，他的每句恳求，都让我无力拒绝，我想在这个真空的只剩下我们俩的外星际里自由的任性一次，紧紧跟随着真实自然的情感畅快遨游，哪怕只有一天也好，等过了这一天，我就去地狱里接受无边锤炼。
　　那日之后，寸步不离的人，时刻保持着警惕，半夜黑暗中我动作很轻的下了床，他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你去哪儿？”
　　“上厕所。”
　　“哦，我也去。”
　　我翻个身，离他远点，他就马上伸胳膊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他上班的时候，我回了父母家，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追着打来，一到下班的时间，他赶快的回家来，不管谁找他有事，他都不理。
　　夜幕再次降临，我吃完他做的美味晚餐，他坐到桌边，拿出他大学时的照片给我看，给我讲他的快乐大学生活，他还是那么的逗笑，我相信大学时候的他是幸福的，每张照片里他都是微笑的，没有忧郁。
　　在他的小窝里，他是那样的自然而放松，搂着我不停的亲吻，我推开他，他发脾气的嘟嘟囔囔，翻小肠，一会儿又借故的蹭到我身边，头枕上我的腿，把脸埋在我的肚子上，闷闷的装哭。
　　我告诉他，“我要回上海去，因为那里还有很多的事等着我，我要交代好才行。”
　　“为什么要回去？”他眼不眨一瞬的看着我，神情无比的严肃。
　　“我不能这么不负责任，我还欠别人一个解释。”
　　“不行，我不能让你回去！”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无论我怎么解释怎么劝，他都不同意，后来和我吵了起来，他粗声粗气的要挟我，那是他惯用的伎俩，我才不上当。
　　那晚，他就是不睡觉，我被他折磨的筋疲力尽，只好躺在床上闭了眼。他看见我要睡过去，就用力的摇我，后来，我困的头开始疼了，就去穿衣穿鞋发狠的要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声的叫起来，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我回头看他歇斯底里的样子，难过的眼泪直掉，恨不得立即把他搂进怀里好好的安慰，可是我不能，我怕他因此不肯放我走，我真是怕了他。
　　他的叫声很刺耳，像夜里马路上尖锐的急刹车声，我上前捂住他的嘴，也摸到了他脸上的湿凉，我努力保持着平静问他，“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就去交代一下就回来，你能不能理解我？”
　　“不能！”他用力的摇头。
　　“你这么不信任我？”
　　“不信任。”他看着我坚定的说。
　　“我跟你没法讲理，你什么也不肯听，算了，等你彻底安静下来，咱们再谈，我现在要回家。”
　　他一张口咬住我放在他脸上的手，很用力，我疼的直抽气，厉声吼他，“放开牙！”
　　他不放，我气愤之极的，“好！你咬，千万不要撒嘴，要是咬不断它，我就拿刀剁了它。”他立刻就松开牙，我带着怒气冲去厨房，他一把抱住我的腰，哭出声。
　　“别这么欺负我，我会抽风，会失去理智，会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听没听见啊？”
　　良久，他紧紧把我碾碎在怀里，我的心千疮百孔的疼，“放手，我已经很困了，你折腾不短的时间了，你是不是不想睡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安抚他很久，好话说了一火车，最后拍拍他，给他脱了衣服，哄他钻进被窝，我躺在一旁，伸手搂过他来，他自动的把头埋在我怀里，耳边听见了他委屈不得了的话，“你一走，我就发慌的什么也干不了，不走行不行？”
　　“我手边一大堆事，都等着我给个交代，我不回去怎么能行？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不会让你等久的，我去去就回来，我保证，最多一周的时间。”
　　“要那么长时间？”
　　“那再缩短点，五天。”
　　“两天不行吗？”
　　“两天，真的不够，我不想骗你，让你无故的着急，我至少要五天的时间，我尽量的抓紧时间处理事情，我来回都坐飞机。”
　　“那么多天，我等不了，会急死。”
　　“你不是十二年都等了吗？这几天怎么就等不得？你别担心了。”
　　“不担心是假的，那个姓何的把你抢走怎么办？”
　　“不会的，谁也抢不走我，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要是跟了别人，你还不玩命去了？”
　　“知道就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还没答应。”
　　“不管你答不答应，现在，马上闭上眼睛和嘴巴，睡觉！”
　　到了早上，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我，我跟他道早安，搂上他的脖子，他微微的笑，“我想好了，今天我就去跟主任请假，然后陪你回上海。”
　　“啊？别，你那么忙，我不想耽误你。”
　　“你都耽误我半辈子了，还有什么你不敢耽误的？”
　　“你还是别去了。”他去，事情只会变的更糟。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明亮的眼睛专注的对着我。
　　我翻翻白眼，“我怕你去惹是生非。”
　　“你没做什么惹我的，我也不会生非。”
　　“好了，你去上班，不许跟着我。”
　　“不行。等一会儿，你就跟我去医院请假。”
　　“你别这么胡搅蛮缠好不好？让我独自处理自己的问题，你不要插手！”很严肃的跟他说。
　　“要么让我跟着回去，要么别回去，二选一。”
　　“我为什么要选！”
　　“不选，我就跟你耗着。”大声的嚷嚷。
　　他真的不紧不慢起来，眼看就要迟到了，他还在厨房里慢条斯理的煎着两个金黄的鸡蛋，好像一心要把鸡蛋煎成个初升的太阳，非常欠扁。
　　“你能不能快点，早饭来不及，就路上买点现成的。”
　　我已经把他的外套拿来，他还是不动弹，“走不走？”
　　“你选不选？”
　　僵持不下，扔下衣服，为什么要跟他费口舌，简直对牛弹琴，我迅速穿了外衣，他走出来，冲我招手，“来，吃鸡蛋，我再热杯奶。”
　　我无语的去拉门，他一把拉住我，用力的把我推到桌边，“吃！”
　　吃了所有的东西，他的电话响了，是催他上班的电话，说是有个急诊病人，情况危急，问他最快什么时候能到？他的眼光落到了我身上，说：“我老婆不让我走，她答应了，我才能出门。”
　　电话很快到了我手里，他一脸的严肃，我又怎么会让他在外人面前丢面子，赶紧答应着马上就到。
　　拉上他飞奔出门，拦了辆出租，坐了进去，他靠着我坐，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很平静。到了医院我一路拉紧磨蹭的人在走廊里跑，仿佛那要救的是我的命，不能耽误一刻，生命该是无价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临进去换衣服做准备之前，回头跟我说：“我现在心里很乱，这是手术的大忌，你该知道怎么安慰我吧？”
　　“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他得意的笑了，露出大大的笑容，在我的唇上蜻蜓点水，“乖乖等着我，要是出来不见你人，我就拿雷管炸了姓何的家。”
　　“我怕死了。”
　　他露出一丝讪讪，脸又变的冰冷，“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不跟你承诺任何的东西，我只要做就够了，敢惹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掐掐他的脸，“明知道要挟没用，就不要用，赶紧去做手术，不把人救好，不要来见我。”
　　“嗯。”
　　他走了，消失在合上的手术室门里，现在他即将要充当的是神的角色，不能有任何凡俗念头让他分心。
　　等了他几个小时，在午后的阳光里，我坐在木椅里打着瞌睡，隐约闻见一股烟味，有点呛得慌，睁开眼，看见身边一团烟雾，扭头见他坐在身旁，“醒了？你在哪儿都能睡一觉。”
　　我刚要还嘴，看见有医生经过身边，正跟小叶子打招呼，他站起来和别人说了几句，还跟别人介绍我，“我老婆，方奇。”
　　“哦，是嘛，怎么以前没见你领来？”
　　在无比好奇的眼光里，我都快沉不住气了，他笑笑，“一直藏着来的。”
　　大家说笑着走了，我很不满意他的夸张，他倚到我旁边，“别不爱听，你还不知道这一亩三分地里我有多受欢迎。”
　　我冷笑，“我不担心，更不会吃醋，嫉妒，那些玩意儿，我才不屑，要跑路，你趁早啊。”
　　“你是不是觉得已经把我吃的死死的了？”
　　“对啊，我有可能爬墙，而你不会，因为你笨的只剩一根筋，都不知道墙在哪！哈哈！”
　　他咬咬牙，“爬墙！摔不死你，还会墙倒埋人，狗啃泥！”
　　我嘻笑，他按灭烟头，“走，请假去。”
　　“喂，我不去。”我挣脱他手，要跑，他几步追上来。
　　“要死一块去死，还能留着你造孽啊。”去见了主任。
　　那主任含笑的好好打量我，很让人不自在，他问小叶子：“就是这个吧？”
　　“嗯。”
　　“挺好的啊。”
　　“凑合吧。”我在一旁忿忿，凑合！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个味儿哪？
　　“主任，我要陪她回上海处理点事，要五天的时间，能不能给我假啊？”
　　“你没提前打招呼，你是知道规矩的。”
　　“主任，我都多久没休假了，你通融一下吧，我要是不去，她都能爬墙，我实在是不放心。”
　　“刚才不是说她凑合吗？不行就换一个牢靠点儿的。”
　　“哦？主任你帮谁啊？”
　　“当然帮你，咱们医院里未婚的医生护士一堆一堆的，你还是很有杀伤力的，换一个那还不容易？”
　　“主任，您别害我了，她一个我就够忙的了，好不容易追到手，你不给我假去盯着她点，丢了可没第二个了。”
　　“我看她长的挺一般的啊，没咱们小护士温柔漂亮，会体贴人。”
　　“主任您别搅和了，我从上海带几条好烟几瓶好酒回来孝敬您行不行？”
　　“哦，早说啊，五天是吧？”
　　“对。”
　　“那让你在节假日里加个班补回来这几天假，你没意见吧？”
　　“主任，全院就属您最爱护下属了，我打算跟着您一直到退休。”
　　“瞧你说的，行了，感激的话少说吧，从今天算起，五天假。”
　　“主任，今天都过去一大半了，怎么还能算一天啊？”
　　“你傻啊？给那么多天她爬墙的时间不就多了吗？风险也大了20%，到时回来你还能以工作忙为原因，把她提前绑回来一天啊！”
　　“老大，还是你英明。”苦着脸，拉着我回家，并且坐了当天的飞机飞往上海。
　　第二天去了公司，递辞职书，交接工作，中午的时候也和何昊然约着吃午饭，把小叶子支开，让他坐在旁边的桌子，假装不认识。
　　我将戒指的红色绒盒推给何昊然，他却不接受，“我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来，你接受的时候，就该想清楚的。”
　　“抱歉，我真的不能接受了。”
　　“什么原因？我们俩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变了哪？是不是我哪做的不好？告诉我好吗？我可以补救。”
　　“你一直做的很好，你是个不错的人，做了错事的人是我，是我吃了回头草，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信。”他激动的一把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错愕的同时看见坐在旁桌的人一下站起来，我冲他扭过头慌慌张张的吼他：“你站起来干嘛？”
　　说话的功夫，他已大步跨到桌边，我赶紧挣脱何昊然的手，小叶子沉着脸一把推开我，坐到我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何昊然说：“你姓何吧？”
　　“你是谁？”
　　“方奇的回头草，这次我陪她回来就是做个交代和了断，现在已经和你讲清楚了，以后不要再纠缠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你凭什么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何昊然扭开头，冲着我望来。
　　我坐在一旁，伸手在桌底下拉拉小叶子的衣角，让他别再说话，我开口，“何…”
　　“闭嘴！”小叶子大喝一声，别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我也有点生气，很不悦的对他说：“你先出去，我自己解决，你别参合。”
　　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继续跟何昊然说：“我们认识了十多年。”何昊然望着他年轻异常的脸，好像在猜他的岁数。
　　“她跟了我十多年，你可以放手了吗？”
　　“她要是跟你那么久，又为什么会和我相处几年？你才多大？十多年，你想骗谁？十多年前，你还叼着奶瓶，还不算个男的。”
　　小叶子立刻站起来，挥拳要揍何昊然，何昊然身材也比较高，并不畏惧他，一偏头就躲过那带着风的拳头，我立即开口阻止他们斗殴，一把拦住小叶子，他要推开我，我厉声说：“你要是敢在这打人，我就跟你翻脸，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他最后咬咬牙垂下手，气愤不已的吼我：“就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过一秒钟我都不等，赶紧给我滚出来。”大步的走出饭店，站在门口等着。
　　望了门外一眼，我跟何昊然道歉：“对不起啊，他脾气有点暴。”
　　“你说的对不起太多了。”
　　“这次是最后一个。”
　　“真的为了他才和我分手？他没我好！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跟他一定会后悔的。”
　　“你一直不错，不过他，是那个让我后悔了十多年的人，我不是后悔跟他，而是后悔没有早早的跟，他也是那个在我接受你戒指时犹豫且不甘心的人，今天他是野蛮了，我也劝他不要来，可他非闹着跟来，其实他工作很忙的，他只是担心我处理不好。”
　　“他来了处理的更糟。”
　　“他以前就是个拳家，总以为拳头比讲理要管用，你千万别生气。”
　　“原来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他配不上你，这样的人渣你怎么能看得上？”听了他的冷嘲热讽，我也不悦起来，不论我怎么骂小叶子都好，但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诋毁他，因为他们不了解他，所以没有大放厥词的发言权。
　　“他的运动神经很好，是学生时代的体育健将，但他头脑一点也不简单，他是个外科医生，医学硕士，比你我的学历都高。”
　　“我不是瞧不起他，而是…”
　　“对不起，我要再用这个说了一千遍道歉的话，我不想听别人那样说他，因为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允许任何人对他妄加评论，当然也包括你。现在是你和我之间的问题，不是讨论他好坏的时候，请你谅解我。”
　　“可我也不想听你无用的道歉话，我在你身上也花费了时间和感情，覆水难收，怎是一句分手就能划地为界了哪？”
　　“那你要怎样？”
　　“把戒指戴到你的手上，信守承诺。”
　　“这很难做到，因为我已经和他领了结婚证。”
　　何昊然气愤的一下掀了桌子，听见了动静小叶子跑进来，看见我身旁碎了的杯子和溅了一身的水，他一把将我拉开，问我：“怎么回事？”
　　“没事！”我看见何昊然气红了眼睛，瞪着我，一脸的恨意，我知道我理亏，自作孽，本不可活。
　　小叶子拉着我往外走，在经过何昊然身边的时候，他瞪起眼睛，“是男人就来跟我单挑，去对付个女人，不像有种的样子，怎么样？现在出来比划比划？”
　　何昊然不看他一眼，我们走到门口时，听见何昊然在身后说道：“方奇，你会后悔的，你瞎了眼！”
　　小叶子张扬的乐起来，大声的替我回答他：“去白日梦里说疯话吧。”
　　由于我在合同未到期的情况下离职，被要求交纳违约金，小叶子问：“多少钱？”
　　“几万块”
　　“没超过十万吧？”
　　“没有。”
　　“太好了，我正好带着张卡，上面有十万，你快拿去赎身吧，咱今天就脱离苦海，去过神仙日子，快点儿。”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他总因为我而吃亏，还说的风轻云淡
　　“又掉什么金豆子？不就几万块嘛，那没什么的，我一点也不心疼，真的！破财免灾，只要你好好的，我才不怕变成个穷光蛋。再说我一技在身，别的不会，就会开刀接骨的，有人的地方就用得着我，肯定饿不着咱俩。”
　　我们很快的回了家，不再来上海，我终于找到他，找到那曾经不够温暖而现在火热的怀抱。
　　在家里小叶子先生原形毕露，他从来都能放松到极致，面对我从来不知道不好意思，什么也不掩饰，什么话都敢说，欺负我对他烂熟于心。还依旧和我耍脾气，耍贫嘴，和我闹意见，但要说到给家里干点什么活，他都屁颠屁颠的跑去干，从来不让我累着，他总说：“我是一家之主，我说的算。”
　　到了过节，他会心细的安排好时间去双方父母那看看，买些东西送去，还为我父母换了套房子，搬得离我们家很近，他说以后好照顾，房子的余款是他掏的钱，这让我从心里感激他，我想即便我是个男的，也未必会做的比他还好。
　　他是个崇尚自然主义的人，除了我之外，他从不强迫别人，虽然也有医生惯有的洁癖，但他从不嫌弃为我洗袜子和内裤，这也让我很窝心。
　　虽然我欺负他的时候更多一些，但他还好并不在意，我说：“主要是你家里家外会干的活太多，而精力又有些过剩，所以给你个锻炼的机会，咱们不能浪费了资源。”于是，他甘之若饴。
　　但也有埋怨的时候，他说：“你天天亲爱的亲爱的挂嘴边上，就哄我给你当牛使唤，被你蒙的晕乎乎的。”
　　他说的极是，我是这样骗他的，但也要他肯上当才行啊，所以能赖得了谁？自找的不是？
　　那时我想的是如何在小叶子回家的时候让他好好歇歇，在他手术结束太晚时给他送去热乎的饭菜，如何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工作，安心的享受生活乐趣。
　　我和小叶子的生活一直都是吵吵闹闹的不得轻省，他总嫌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干不好，我嫌他事儿多挑剔，要求太刁钻，于是我们俩针对这两个难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无限循环的斗争，很久以后我终于有了重大发现，原来这就是个死循环，根本没有走出一片天的可能啊。
　　从此，我拒绝跟他讨论没营养的问题，也尽量避免跟他掐架，变得顺从不少，他倒不适应了，“哎，你是不是病了？哪儿不舒服？怎么没回嘴抬杠啊？”
　　“我回嘴，你气的蹦高，我不回嘴，你还不舒服了？我看你得的是贱病”。
　　“嗯，看样你没病，还算正常。怎么想通了？想要重塑形象，改走温柔淑女路线了？”
　　“no，no，我走的是泼妇老娘们儿路线。”
　　“是啊？挺好！继续发扬啊，我就喜欢你本色出场，自然！”
　　“明早做饭时，别带我的早饭啦。”
　　“怎么不吃啦？减肥？你不算胖。”
　　“我打算练习憋气，不用吃饭了。”
　　“那可不行，饿了你事小，把俺家孩子的奶瓶给饿没了可不行，儿子饿坏了，我找谁去？”
　　“只要别找我，你乐意找谁都行。”
　　“找别人你倒是干啊，看在儿子的份上，我还得求你帮个忙啊，往胃袋子里装点食儿呗。”
　　“你晚上别跟我和宝宝挤一张床了，你去书房睡。”
　　“哦，我现在就困了，我先睡去了。”说完一溜烟的往卧室跑。
　　“跑错房间了，小叶子。”
　　“我今天就睡这。”
　　“那我睡书房。”
　　“别的啊，一块挤挤呗，暖呼呼的多好。”
　　“我不想和你挤。”
　　“你不喜欢，我喜欢，你快点啊，每次都跟个乌龟似的，我都睡好几觉了，你也洗不完个澡，现在你就去洗吧。”
　　最后就洗洗睡吧，还睁着眼干嘛？别等了，没了，这次真的没了！
　　关灯，晚安喽…
　　
　　(end)
　　
　　歌曲：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张雨生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
　　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枯瘦的技干少有人来停驻
　　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 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 不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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