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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这一年隆冬特别冷，江水滚滚的声音，仿佛翻动着人心，两个与我生命紧紧依偎的人，在那一天彻底地随着江水流逝。但改变的何止是人的命运？又有谁知道，江湖上从此给了这一天一个神话般的意义，他成了英雄、她成了美人，而我呢？
 
　　--绮罗
 
　　山谷中黑白相间的旗帜飘扬，随着山风飒飒作响。沐晟背身而立，轻轻地吹着手中的埙。埙声呜咽，如泣如诉，声波渐渐地荡在山间，消失不见。
 
　　忽然，斯如的手从他的背后伸过来，将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仿佛要把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她喃喃地问："我们--没有明天了，是吗？"
 
　　沐晟长叹一声，手中的埙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他悲哀地闭上了眼睛，道："对不起，斯如，我没办法再保护你了。"
 
　　斯如却不理会他的话，只是问："我在你心里，真有那么重要吗？"
 
　　沐晟老实地回答："你是我的妻子，我一生最大的牵挂。"
 
　　斯如又问："那么，你爱我吗？"
 
　　沐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支吾了起来："我……"
 
　　斯如连忙说道："别说，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当你是爱我的，所以--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沐晟觉得她话中有话，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斯如嫣然一笑，缓缓地向后倒去，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胸口上，鲜血染满了她的衣服。
 
　　沐晟大叫一声："斯如--"喊着，他飞快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斯如。
 
　　斯如虚弱地说："我要你的故事里……永远……永远都有我，我……我比较喜欢……这样的结局……"说着，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斯如--"沐晟痛苦地喊着，满心都是凄凉。
 
　　远处依稀传来厮杀声，沐雨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叫道："哥，林初一的人杀过来了，我们必须马上撤退，哥--"
 
　　沐晟呆呆地望着斯如的尸体一动不动。
 
　　远处大牛领着天地盟的弟子步步逼近，沐家寨的手下节节败退，终于逼近山谷。他们攻上来，沐雨只得勉力迎战，却被一剑刺死，血滴刷地一下溅在了斯如苍白的脸上。


　　沐晟猛然苏醒，他长啸一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将拥上来的天地盟弟子一一砍倒。他有些癫狂道："谁不要命，尽管上来。"
 
　　天地盟弟子见他神勇，纷纷后退。沐晟一声口哨，白马奔来，他抱起斯如的尸体，翻身上马，飞快地向前驰去。
 
　　江畔云雾缭绕，沐晟抱着斯如策马而来，他伸手将她抱下马，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撕下外衣，蘸了水，小心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渍。他口中喃喃说道："斯如，我知道你害怕孤单，你放心，这条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我会陪你的，你不是一直在追问我，究竟有没有爱过你吗？现在我回答你，从此刻起，我只爱你一个，就你一个。"
 
　　这时一叶扁舟缓缓从浓雾中划出，绮罗坐在船头，船夫在船尾划船，船一靠岸，绮罗飞快地奔向沐晟，当她看到斯如的尸体时，整个人凝住了。
 
　　沐晟说："她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绮罗道："她这么做是对的，她爱你。"
 
　　沐晟凄哀："可是我却来不及爱她。"
 
　　这时号角响起，漫山遍野的天地盟弟子挥舞着旗帜叫嚣着，呐喊着。绮罗说："跟我走吧……"她伸手去拉沐晟，沐晟忽然仰天长笑，一把推开她："哈哈哈……我沐晟顶天立地，假如老天爷要绝我的路，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世人别忘了，这云雾山是我战无不胜得来的，我--绝不弃逃。"
 
　　绮罗劝道："忘了世人吧！忘了云雾山！那全是虚无的，你看看我，我就在你眼前，只有我才是真实的，只有我和你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沐晟突然垂下头："不，我做不到--"
 
　　绮罗气道："你就是永远都舍不去你的光荣，难道你这一生，就只为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那我呢？斯如呢？我们为你流的那些眼泪呢？"
 
　　沐晟却说："不会再有眼泪了，绮罗，你相信因果吗？"
 
　　"因果？"绮罗有些诧异。
 
　　沐晟说道："也许我这一生做的错事太多了，所以老天爷要罚我众叛亲离，在我大难的时候，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我力量，就连斯如，我都保护不了。绮罗，你走吧，我已经是死了的人。"


　　他话一说完，便抱起斯如往江中走去。
 
　　绮罗从身后抱住他，而他只是紧紧地抱住怀中的斯如。
 
　　绮罗叫道："不要，当我求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不再是沐晟，我也不是君绮罗，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变成世间的一对平凡男女，我们……我们只是相爱着……"
 
　　沐晟顿了顿，抱着斯如往继续朝江中走去，水漫过他的膝、他的腰、他的胸。
 
　　绮罗喊道："沐晟………你就这样带着她走了……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沐晟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回望绮罗，看见她对他依然充满感情的脸，满是依恋。而她也望着他，恍惚间，时光仿佛倒回很多很多年以前……
 
　　十五年前
 
　　夕阳西下的乱葬岗上，尸横遍野。君无忌背着药箱穿梭在尸体堆里，绮罗跟在父亲身后，时不时地伸手去探死人的鼻息，忽然小脸上皱起了眉头："爹，一个活口都没有，我们还找什么？"
 
　　无忌回头："嘘，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说话吗？"绮罗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无忌又说："江湖上的事说不清的，你呀，就是没耐心，所谓医者父母心，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嘛，知道了。"绮罗打断他的话，不让他说下去。
 
　　无忌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时，一阵埙声传来，无忌伸手抱住绮罗的嘴，滚到地上假装尸体。
 
　　沐政一边吹埙一边往前走，沐晟跟在他身后，一把把地撒着纸钱。绮罗偷偷抬起头来看沐晟，沐晟发现了她的存在，朝她轻轻一笑，绮罗赶紧低下头，等她忍不住再抬起头时，沐晟还在冲她微笑，绮罗于是挑衅地抬头正视他，像两个小动物。
 
　　沐政说："走吧，别贪玩。"沐晟频频回首，但还是慢慢地走远了。
 
　　无忌拉着绮罗爬起来："我们该回去了。"绮罗却望着刚才那父子俩消失的远方一动不动。无忌又说："绮罗，回去了。"绮罗这才应了是。
 
　　她抬脚欲走，忽然发现脚被一只手抓住了。她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睁着一对无辜的大眼睛，虚弱地望着她。


　　绮罗蹲下来，问："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女孩瑟缩着微微发抖。绮罗伸手去抓她，她却本能地后退着。绮罗道："你是热的，就是还活着，你爹娘呢？"
 
　　女孩一直摇头，失声痛哭起来。
 
　　绮罗又问："你没有家了是不是？别怕，我来保护你，我让爹带你回家好不好？"
 
　　绮罗回头看向无忌："爹，她还活着，我们带她回家好不好？"
 
　　无忌无奈道："绮罗，江湖上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有孤儿，爹收留不了那么多，不如咱们把她带进城，找户人家收养她……"
 
　　绮罗却一把抱住那女孩，打断了父亲的话："不，我喜欢她，我要她跟我回家。"
 
　　无忌叫道："绮罗--"
 
　　绮罗撒娇道："你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吗？她是我的，我一定要带她走，爹，求求你了，最多今年的过年的礼物我不要了，爹--"
 
　　无忌望着女儿固执的模样，长叹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那个女孩就是斯如。尸横遍野的风啸里，小小的绮罗，小小的斯如，拥抱着，看着彼此的眼睛。
 
　　无忌驾着马车缓缓前行。斯如靠在绮罗膝上望着车顶一动不动，绮罗在旁说道："我们带你回家，你马上就会有一个家了，我们以后可以住在一起，你就可以陪我读书、陪我玩。对了，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斯如不动也不说话。
 
　　绮罗微微一笑，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地哼起了童谣。斯如在歌声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绮罗面上浮现出了笑容，有些心安。
 
　　马车在济世山庄门口停下，只见漆黑的大门上，一条五爪金龙蜿蜒而上。下人们在一旁四下忙碌着。
 
　　一日，丫鬟凤琴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绮罗进来，往四周扫了一圈，拿了两个包子，走了出去。斯如跟在后面，探了探头，依样画葫芦，上前拿了两个包子。
 
　　凤琴见状，上前就是一巴掌："要死啊，好学不学，学偷东西。"斯如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望向门口。凤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这儿是济世山庄，那位是济世山庄的大小姐，她拿自个儿家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你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捡来的破烂货，也敢跟她比，呸--"


　　斯如咬住下唇，直愣愣地瞪着凤琴。
 
　　凤琴来气了："你什么意思？我骂你骂错了，还是打你打错了！敢瞪我，好好好，今儿我要是不把你这来历不明的小贼调教好，我就不叫尤凤琴。"说着她拿起藤条使劲往斯如身上打，斯如硬是咬着牙一动不动。
 
　　这时绮罗进来，见状飞快地冲过去："别打她，别打她。"
 
　　凤琴道："小姐，你让开，这个死丫头偷东西，我要是不好好教训她，以后就无法无天了。"说着，她又打了下去。可是绮罗冲上去抱住了斯如，藤条全都打在了绮罗的身上。
 
　　凤琴目瞪口呆，赶紧扔掉了藤条："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没事吧？"她上前去扶绮罗，绮罗却推开她。斯如紧张地躲在了绮罗的身后。
 
　　绮罗坚定地说道："不许你这么对她，你要是敢再打她，我就让爹打你，然后赶你出去。"
 
　　"小姐……她……"凤琴还想再说什么。
 
　　绮罗问："听见没有？"
 
　　凤琴不服气地道："她是下人……"
 
　　绮罗一把将斯如放在身前："你再说一次，你再说一次她是下人？我要爹娘认她做女儿，以后她就是我妹妹，你敢再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听明白了吗？"
 
　　凤琴咬咬牙，只好应是。
 
　　绮罗转身拉着斯如离开："我们走！"凤琴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
 
　　济世山庄内一片忙碌景象。牌匾高高悬起，院子里，家丁们拉箱的拉箱，晒药的晒药，忙得不亦乐乎。
 
　　绮罗拉着斯如过来，两人一起走入药房。药房里炉火烧得正旺，绮罗执起斯如的手揉着："痛不痛？"斯如摇摇头。
 
　　绮罗气道："这些势利眼的家伙，你真傻，她打你，你为什么不哭不叫呢？要是我不进来，你不就惨了？"
 
　　斯如摸着绮罗手上的伤，忽然落下了眼泪。
 
　　绮罗忙说："别哭，别哭，我不痛，我不痛。"她握住斯如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了，我会让爹娘认你做义女，你是我的妹妹，是济世山庄的二小姐，没有人敢欺负你。"


　　"斯如。"斯如忽然小声说。
 
　　"你说什么？"绮罗没有听清。
 
　　斯如提高了点声音道："斯如，沈斯如。"
 
　　绮罗问："你叫沈斯如？"
 
　　斯如点点头。
 
　　绮罗忙说："太好了，我还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斯如一把抱住她："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只相信你一个。你答应我，要一直对我这么好，不要丢下我，可以吗？"
 
　　绮罗说："我答应你，我不会丢下你的，以后只要是我的也就是你的，我们这辈子都要紧紧地锁在一起，好吗。"
 
　　斯如用力地点点头，笑了。绮罗也笑了。刚挂好的灯笼摇晃着，仿佛命运的风起。
 
　　雪涵坐在内室的桌前研习茶道，绮罗凑到她面前："娘，我都说了那么多遍了，你到底听见没有？"
 
　　雪涵说："听见了，听见了，不就是认斯如做干女儿吗？"
 
　　绮罗忙问："那你答不答应？"
 
　　雪涵说："这事儿我不能做主，等你爹回来问他。"
 
　　绮罗懊恼："为什么我每次问你什么事，你都说你不能做主呢？"
 
　　雪涵说："傻话，娘是女人，出嫁从夫，怎么可以擅自做主呢？"
 
　　绮罗愤愤："为什么男人能做主，女子就必须从夫？"
 
　　雪涵说："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就是传统呀。"
 
　　绮罗嘟了嘟嘴："不公平，我就要自己做主。"
 
　　雪涵见状，赶紧放下针线，紧张地捂住绮罗的嘴："好了，娘答应你，帮你去跟你爹说，不过你也要答应娘，别再胡说八道了，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你爹教女无方，到时候你就嫁不出去了。"
 
　　绮罗没好气道："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出嫁。"
 
　　雪涵大惊失色："为什么？为什么？绮罗，别再问了，这就是女人的命，多少年来都是这样，你问了，只会给自己增加痛苦。"
 
　　绮罗仍是问："为什么？"
 
　　雪涵道："不是叫你别问了吗？"
 
　　绮罗满脸无奈，心中不由得得暗自想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做女人就不能问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问太多的问题就会痛苦？而爹和娘要认斯如做义女的条件，竟然是要我学习妇道将来好嫁出去？爹娘教了我一辈子的技艺，到最后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男人……可是到底那个男人会是谁？"


　　济世山庄的回廊里，雪涵指导着绮罗和斯如绣花。绮罗打了个呵欠，斯如笑了，绮罗假装不小心刺了一下手，斯如又笑了。
 
　　一日又一日，都是针织女红，她们也一日日地长大了。
 
　　转眼已是十二年以后……
 
　　雪涵仍是老样子地细心教导："针脚要平，要藏在里面，不能光顾正面好看，背面也要一样，不然就不是上乘的绣活儿……"
 
　　斯如认真地聆听，绮罗绣着绣着又扎到手，扔掉针线站起来："哎哟，痛死人了，不学了，不学了。"
 
　　雪涵道："绮罗，做事可不能半途而废，你看人家斯如……"
 
　　绮罗说："斯如喜欢又不是我喜欢，难道将来她喜欢的我都得跟着要吗，我不刺了，我看书去。"
 
　　雪涵忙劝道："别再看书了，都把你给看傻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这么多书还不如一技傍身，万一将来你的男人不要你了，至少你还能绣绣花，养活自己。"
 
　　绮罗说："娘，我不懂，为什么我的生命要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为什么我要从现在起就做好被人抛弃的准备？为什么我要为了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么虐待自己？更何况这个人还会觉得我笨一点比较好！"
 
　　雪涵忙厉声说："不许胡说，这就是女儿家的命。"
 
　　绮罗倨傲道："什么叫命？我不信命。"
 
　　雪涵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儿，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绮罗看了雪涵一眼，跑了出去。
 
　　雪涵又有些心疼，连忙喊道："绮罗，绮罗--"因为着急她有些呼吸急促，斯如赶紧伸手扶住她："干娘，你别气，绮罗还小，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你的苦心。"
 
　　雪涵说："我不生气，我是心疼，在这个时代，女人能不听话吗？我这一生学的就是三从四德，绮罗要是不明白这道理，苦的是自己啊。斯如，你记住，女人不能太聪明，我担心绮罗将来锋芒太露，是要付出代价的。"
 
　　斯如点头："是，干娘，我明白的。"
 
　　雪涵又说："多帮我劝劝她。"
 
　　斯如点点头，小心安慰着雪涵。雪涵望着绮罗半途而废的绣花，未完成的绣花像一抹血在绿叶上。


　　济世山庄的院子里，无忌席地坐在树荫下看书，抬头见天色已晚，伸手拉了拉旁边的铃铛。雪涵拿着外衣和鞋子过来，帮无忌穿衣换鞋："老爷，你辛苦了，我陪你进去歇一歇吧--"无忌点头嗯了一声。
 
　　雪涵扶着无忌入内，这一幕，都落在坐在对面台阶上一动不动的绮罗眼中。她望着父母，就好像是这数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是母亲重复着同样一个动作，给父亲穿衣换鞋。
 
　　绮罗不禁有些感慨起来："这个男人是我父亲，他就像所有的父亲，不懂得爱情。这些男人们从小被教育着求功名，一谈儿女情长就被讥笑懦弱。而女人不过是遵循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来的。妻子此生的一切奉献，男人都视之为理所当然。在我的记忆里，爹好像从来没跟娘说过一句谢谢，而娘呢？她不在意吗？"
 
　　斯如忽然上前，拍了拍绮罗的肩膀："想什么呢？"
 
　　绮罗说："这个世界真奇怪，男人和女人没见过面就成亲了，然后一辈子要听一个陌生人的话，还要伺候他，以他为天，完全遗忘了自己，天啊，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斯如说："男为乾，女为坤，男在前，女在后，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狗屁！"绮罗骂道。
 
　　"绮罗--"斯如还想劝她，却被她打断："为什么男人说粗话是豪爽，女人说粗话就是无耻，我偏不，我就要说，我要做一个不一样的女人。"
 
　　斯如有些惊恐地问："你--永远不想嫁人了？"
 
　　绮罗说："嫁，当然嫁，不过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要自己找。"
 
　　斯如问："去哪儿找？"
 
　　绮罗一笑："朗朗乾坤，天底下一半是男人，总有一个是为我等待的。"
 
　　斯如有些吃惊："你是说--你要到外面去？"
 
　　绮罗反问："不可以吗？"她转身往前跑去，斯如急得追上去："这怎么行呢？绮罗，绮罗……"
 
　　伏曦酒楼内热闹非凡，酒客们围着一张长桌不停地敲着手里的筷子，异口同声地喊道："红玫瑰，红玫瑰，红玫瑰……"


　　绮罗一身羽衣，戴着羽毛面具边舞边唱，从天而降。她口中轻轻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醇酒佳人在眼前，你若是有心人，花儿也会将你怜，你若是想偷心，心里面要有情，我盼你将我锁定，一生只唱给你听，最怕被你辜负，从此没了音讯……"
 
　　沐晟戴着帽子半掩面容走进酒楼，在一边坐下。小二连忙上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沐晟道："给我来十个馒头，两斤牛肉，快一点，我还要赶路。"
 
　　小二忙说："是，您稍等。"
 
　　小二转身离开，沐晟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丝毫不为酒楼里的喧闹所动。
 
　　绮罗舞着，被沐晟的不动所吸引，她刻意画大动作，但沐晟依然不动。她有点不服气，她从长桌上一跃而下，围着沐晟跳了起来，沐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换桌。
 
　　绮罗伸手拦住他："这位大哥是否觉得小女子的歌舞难登大雅之堂？"
 
　　沐晟冷冷道："我不懂歌舞。"
 
　　绮罗问："那为何不屑一顾？"
 
　　沐晟答："糜糜之音只会让世人沉沦于醉生梦死，于国于家毫无建树，你可以选择迷惑，我也可以选择不受你的迷惑。"
 
　　绮罗道："大哥这话错了，古有高渐离一曲酬知音，今有裕容龄御前扬国威，歌舞的最高境界往往能鼓舞人心、力敌千军，你这么小看它，想来不过是个从未体会过其中魅力的俗人罢了。"
 
　　沐晟转而说："既然在下是俗人，姑娘又何必对牛弹琴，浪费时间呢？请便--"
 
　　"你--"绮罗一时间竟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沐晟换了张桌子坐下，绮罗有点尴尬，轻轻地咬住了下唇。
 
　　这时一个酒客上前："红玫瑰，人家不理你，你还倒贴上去，是不是看人家长得俊，春心荡漾了？"另一个酒客连忙附和："他不解风情还有我呢！来来来，陪哥哥喝一杯，伺候得好，哥哥娶你当八姨太。"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绮罗。
 
　　绮罗连忙挥开他的手："你干什么，放尊重一点。"
 
　　那酒客没好气道："哟，这酒楼还出贞节烈女了，大伙儿听见了吧？她说什么？放尊重一点，一个下贱的舞娘居然跟我讲尊重，好，哥哥我就尊重尊重你，哈哈哈……"说着他整个人向绮罗扑去，绮罗挣扎着叫嚷起来。


　　忽然沐晟起身，一把剑挡在绮罗面前："放开她。"
 
　　那酒客道："小子，劝你别管闲事，不然要你好看"
 
　　沐晟依旧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要我好看？"
 
　　那酒客冲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给我上。"却只见沐晟一跃而起，一手拉着挂在屋顶的彩绸，一手抱着绮罗飞快地往长桌上跃去，透过面具绮罗看不清沐晟戴着帽子的脸，但能感觉他还是个少年，心里忽然有些意乱情迷。
 
　　酒客的手下拥上来，双方大打出手，围观的酒客纷纷离开。沐晟武功高强，不一会儿就将酒客的手下收拾了个干干净净，他又问道："怎么样，还有没有人？"
 
　　那酒客气结："你……你给我等着……我们走……"说完他带着手下们匆匆离开。
 
　　绮罗见沐晟还搂着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你可以放开我了。"
 
　　他们二人对视，一个透过帽檐，一个透过面具，沐晟仿佛能嗅到绮罗的少女气息，然后两人忽然清醒，沐晟赶紧松开她。
 
　　绮罗说："谢谢你救了我。"
 
　　沐晟却道："我不是救你，我只是看不惯。"
 
　　绮罗问道："请教尊姓大名？"
 
　　沐晟说："浮萍飘零本无根，浪迹天涯君莫问。"话一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绮罗摘下面具，望着他离开的身影，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牵引--她还想见到他。
 
　　绮罗一身鲜艳地往家里走去，走到门口欲拍门，忽然看到自己的衣服，顿住了。她想了想，走到围墙边，爬上围墙。忽然，门开了，绮罗听到动静后赶紧低下头。
 
　　无忌带着德叔和一群家丁，推着一辆盖满白布的独轮车，鬼鬼祟祟地离开。
 
　　绮罗慢慢地蹙紧了眉头，忽然，一只手拍了她一下，绮罗一惊，重重地往下跌去，和斯如撞了个满怀。绮罗忙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
 
　　斯如道："嘘--小声点儿，让干爹听到又要挨罚了。"
 
　　绮罗说："没事儿，我看见他出去了。"
 
　　斯如有些诧异："干爹--又出去了？"


　　绮罗点点头："也不知道有什么大事？每天都夜不归宿，你说，我娘她知不知道爹的行踪？"
 
　　斯如道："你问我我问谁？做晚辈的，怎么好打听长辈的隐私？"
 
　　绮罗脸一变，飞一般地往里走去。
 
　　内室里，雪涵把一对镯子戴在凤琴手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你尽管告诉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凤琴说："多谢夫人。"
 
　　雪涵问："还叫夫人？"
 
　　凤琴连忙说："是，大姐。"
 
　　忽然听到屋外绮罗的声音奇大，她喊着："娘，娘--"继而便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当看到凤琴一身嫁衣时，绮罗不由得得愣住了。
 
　　雪涵温和地看了凤琴一眼："你先下去吧，回头我再挑些好的首饰给你送过去。"凤琴点点头，离开了。
 
　　绮罗问："娘，凤琴要出嫁吗？"
 
　　雪涵回答说："嫁是嫁，但不是出嫁，是进门。"
 
　　绮罗脑中有些乱："进门？进谁家的门？"
 
　　雪涵道："傻孩子，还能有谁，当然是你爹，我跟了你爹二十年，连个儿子都没替他生，心里实在惭愧，如今好了，有凤琴来替我完成这个职责，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绮罗忙说："娘，你怎么可以……"
 
　　雪涵道："这是天理，是伦常……"
 
　　绮罗反问道："天理？伦常？谁规定的？娘，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愿意让父亲纳妾吗？你真的愿意吗？"
 
　　雪涵有些支吾："我……这总好过他每天夜不归宿，流连在外面吧？"
 
　　绮罗问："你是说……爹在外面……"
 
　　雪涵道："我没有证据，只是猜测。"
 
　　绮罗又问："既然猜测，为什么不问？不查？"
 
　　雪涵道："问什么？查什么？男人在外面逢场做戏是很正常的，女人干涉太多，会被人笑话。我给你爹纳妾，只是怕你爹熬坏了身子，凤琴毕竟是自己人……"
 
　　绮罗呆呆地望着母亲一动不动，雪涵问："绮罗，你怎么啦？"绮罗突然说："娘，你好可悲，你真的好可悲。"
 
　　雪涵叹息了一口："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孩子，男人是天，逆天而行是大逆不道的。"她脸色忽然一沉："再说了，与其让你爹从外面带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回来，还不如先替他挑好，至少这个女人是我选的，她就不敢斗我，将来如果她真的替你爹生了儿子，多少也会碍着我的情面，不敢斗你……而且，凤琴没有读过书，至少好掌控。"说完这话，她脸上却满是悲哀。


　　绮罗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母亲，脸上不自觉滑下了一滴泪。
 
　　雪涵又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因为你不是男儿身，所以娘一定要保护你，不让将来的女人，夺走这济世山庄的一切，你明白吗？"
 
　　绮罗说："不……我不要这样的保护，我不要这样计算的保护，我不要。"说完她抛开了，剩下雪涵泪如雨下。
 
　　无忌带着雪涵和凤琴在济世山庄门口施药，德叔和家丁们忙得不亦乐乎，百姓们纷纷夸奖无忌是大善人。绮罗提着一只鸟笼趴在屋顶上呆呆地望着下面的人群发呆："爹终究还是拗不过娘的一再要求娶了凤琴，可是凤琴并没有留住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去办他要办的事。"
 
　　雪涵看着凤琴要帮无忌勺药，无忌不领情地又将勺交给了雪涵，雪涵忽然如少女般地欣慰了一下。一会儿后，有家丁在无忌耳朵边说话，无忌离去，剩两个女人，寂寞地望着这个留不住的背影。雪涵握起了凤琴的手，两人像拥有同一种秘密般的默契，相视对望，很快就回到现实，继续帮忙施药。
 
　　绮罗在屋顶不禁想着："用孩子的性别来决定女人的地位，传宗接代，这就是女人存在的意义，女人这么想，男人却不领情。娘说那些话时，我是恨她的，可是现在看见她机关算尽却还留不住爹，又忍不住同情她。我告诉我自己，我这一生，一定要找到一个，不为孩子、不为道德、不为传统，就只是为爱在一起的男人。是的，我将不顾的一切，去寻找自己的爱情。"
 
　　她从鸟笼里抓出小鸟，放飞，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
 
　　树林里一片黑暗，无忌带着德叔和家丁们押着独轮车过来，德叔吹了声口哨，几个黑衣人忽然出现。德叔揭开独轮车上的白布，露出里面的药材。
 
　　黑衣人问："君庄主，这几批药材怎么越来越少了？"
 
　　无忌解释说："对不住，我已经命人没日没夜地赶制了，可是时间太紧，伙计们没得休息，体力上吃不消，暂时只有这么多。"
 
　　黑衣人说："我们赶着要用，你抓紧啊--"


　　无忌点头："一定。"
 
　　远处，一身男装的绮罗正在偷看。
 
　　一个黑衣人将一箱钱交给无忌，无忌欲接，忽然黑衣人听到动静，一跃而起，将绮罗抓在手里，捂住了她的嘴："什么人？"
 
　　绮罗挣扎着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无忌立刻上前，发现是绮罗："壮士赶紧放手，这位是……是犬子。"黑衣人甲看了看无忌，又看了看绮罗，慢慢地松开了手。绮罗望着树林里黑压压的树影，树影中无忌的脸，严峻得仿佛陌生人。
 
　　街道上，无忌、德叔、家丁们在前面走着，绮罗默默地跟在后面。
 
　　无忌忽然回头："走快点儿，不然天亮都回不了家。"
 
　　绮罗看了他一眼，不动也不说话。
 
　　无忌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我都还没怪你一声不响地跟踪我，你倒好，先给我脸色看，你还有没有把我当爹？"
 
　　绮罗说："我当然有，我一直以为我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也一直教我们杀戮是罪恶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爹，居然把药材卖给挑起杀戮的江湖中人。"
 
　　"住口！"无忌伸手给了绮罗一巴掌。
 
　　绮罗呆住了，她狠狠地瞪了无忌一眼，转身跑开。
 
　　德叔从旁试探着叫道："老爷。"
 
　　无忌问："我刚才是不是打得太重了？"
 
　　德叔说："看得出老爷还是很疼小姐的。"
 
　　无忌不由得得长叹一声："生逢乱世，她哪知道我心里的苦？之前是我把她呵护得太好了，你们赶紧去追她回来，世道艰险，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在街上不安全。"
 
　　德叔应是，转身离开了。无忌的脸上露出了后悔的表情。
 
　　绮罗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脸上满是泪痕。
 
　　街上的男人席地而坐，高谈阔论，远处酒家里，酒女在拉客，守妇道的女人赶紧关上了门，果然是一派乱世景象。
 
　　绮罗摇晃着终于疲累昏去。远处沐晟也夹在高谈的男人中，见绮罗身子摇晃急忙迎了上去。恍惚中，绮罗看了一眼沐晟的脸，那是一张有着深刻线条的脸庞。在渐渐晕眩中，那张脸在她的眼前越来越大，然后被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远处，无忌和德叔匆匆跑过来。
 
　　绮罗悠悠醒来时已经是在自己房中了，德叔有些兴奋地叫："小姐醒了，小姐醒了。"绮罗望着房间还未完全清醒，德叔从旁说道："小姐，还好有个年轻人扶住了你，要不一个人在夜街上就这么昏过去，会发生什么事还不知道呢，真是太危险了。"
 
　　绮罗这才如梦初醒："年轻人？"
 
　　德叔说："他放下你就走了，我也没看清他的样子，小姐，你别太任性了，有些事，老爷……"
 
　　这时无忌端着点心若无其事地进来，德叔忙住口，叫道："老爷。"
 
　　无忌上前："糖酥来了，香喷喷的糖酥来了，再不吃就化掉了。"
 
　　绮罗不动也不说话，无忌坐下来，示意德叔离去。
 
　　良久，无忌才开口："绮罗……"绮罗并不回应。无忌又叫，"绮罗……"
 
　　绮罗道："娘要你纳妾，说因为我不是男儿身，将来你一定要一个长子传家。爹，你一直都是疼我的，你不告诉我你在做什么，难道也因为我不是长子？"
 
　　无忌叹了口气："唉，你娘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吗。绮罗，爹从来没有把你当女孩子来教，爹只希望在这个乱世，你能明白是非善恶，所以尽量请人教你读书，让你学会事理，但也许反而是害了你。"
 
　　绮罗忙说："爹，不会的，不会害我的，除了女儿之身，我的志向和男人们是一样的，我也一样向往太平和自由。"
 
　　无忌点头："好，女儿长大了，有志气，那爹今天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绮罗睁大了眼睛，只听无忌说道："明家堡管理云雾山方圆百里数十年，不断地暗杀，排除异己，早已成为武林的公敌，咱们这么大一个庄子都被他们剥削得难以温饱，更何况周围的老百姓？沐家寨奋起而战虽然有违人道，可是从长远的角度看，还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帮他们提供药材，一来可以赚些小钱，维持庄里的开销，二来也能为消灭明家堡出点力，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绮罗问："爹，我们济世山庄是这儿是方圆十里内最大的庄子，也要仰人鼻息过日子吗？"


　　无忌沉吟半晌，像是作了决定似的从口袋里掏出账本搁在床上："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替明家堡制药，本来是个肥差，可是经过层层剥削，到咱们手里已经所剩无几，有时候连本钱都回不来，这是这个月的账，你看看吧！"
 
　　绮罗翻看着账本，不由得得惊讶："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还总是让我和娘去要买衣服、买东西。"
 
　　无忌道："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你操心，有些事男人承担就够了，身为男人，最起码要做到让身后的女人和小孩没有后顾之忧。"
 
　　绮罗不由得得呆住，无忌接着说道："你娘一直要我纳凤琴为妾，殊不知那反而加重了我的负担，不过假如这么做能让她安心的话，那就顺着她吧！毕竟她也将这个家里里外外打理得让我无后顾之忧，爹唯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你，绮罗--"
 
　　绮罗望着父亲的温柔神情，忽然震动了。
 
　　无忌喃喃道："糖酥快凉了，趁热吃吧，爹先回房了。"他说完，拉开门往外走去。
 
　　绮罗忽然问道："爹，你爱娘吗？"
 
　　无忌回头望着绮罗："傻孩子，人的一生并非只是情情爱爱，有的时候，更难解的是恩情和亲情。我对你娘有照顾之恩，你娘对我有呵护之情，这一切往往都比情爱来得深厚，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绮罗说："爹，如果你愿意，以后让我帮你吧？"
 
　　无忌道："你要是个男孩子，我早就要你接手了，可惜你就算再有壮志，这世人看你的眼光始终还是个女人。"
 
　　绮罗忙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无忌道："女人太要强，是为世道所不容的，爹相信你的能力，但只怕世人会不服气哪，好了，女孩子就是女孩子，你多看看斯如吧，这才是女孩子该做的事。"他一说完就转身离开，剩下绮罗一个人在那里亟亟地叫着爹，却毫无办法。
 
　　外面雨下得很大，无忌坐在济世山庄的大厅内点着账本。雪涵走进来有些诺诺地叫："老爷。"无忌抬头见是她："咳咳咳，什么事啊？"


　　雪涵试探着说道："凤琴进门这么久了，老爷却一次也没有去过她的房间……这总是往外跑，也不是个办法。"
 
　　无忌并不言语。
 
　　雪涵又说："老爷，不如今晚早点休息，让凤琴伺候你吧？"凤琴躲在厅门外，雪涵示意她进屋里，凤琴进来，雪涵牵着她，冲着无忌叫道："老爷--"
 
　　无忌不耐烦地合上账本："好了好了，你们烦不烦啊？每天心思都放在生孩子上，现在正处乱世，济世山庄上上下下的人都忙着为这乱世多积累些家产，免得将来大难受苦，你们却总拿这些小事来烦我……咳咳咳……"
 
　　雪涵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这传宗接代怎么会是小事呢，如果凤琴能早点给你生个儿子，不就也能帮你分担了吗。"
 
　　无忌道："你以为生个儿子就能分担我的担子吗？等他成人时，我都垂垂老矣了，指望儿子，还不如指望绮罗能嫁个入赘的。"
 
　　雪涵忙问："老爷，难道你不准备给绮罗找个门当户对的？"
 
　　无忌道："有钱家的少爷只懂歌舞升平，当官的也只会奉迎攀附，我要为绮罗找的，哪怕只是个混混流氓，只要他有志气，我就愿意把这济世山庄和绮罗交给他。"
 
　　雪涵有些惊慌："老爷，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就绮罗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嫁给流氓混混呢？"
 
　　凤琴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无忌脚旁："老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宁可帮小姐找个入赘的女婿继承家业，也不愿意和我生孩子，那……我……我不如去死……"
 
　　雪涵也急了，连忙跪下："老爷，都是我不好没能给你生个儿子，你就看在我多年为这个家操劳的分上，早日让凤琴服侍你吧。"
 
　　她们俩人一前一后地拉着无忌号哭着，无忌道："你们这些女人家怎能这么愚昧？你想给我找个人给我传终接代，只怕这儿子还没生这家就已经翻过去了。"他欲走，两人依然拉着他不放。
 
　　雪涵叫道："老爷--"
 
　　凤琴则说："讨不到老爷欢喜，是我不好，我还是去死吧。"


　　无忌气极："你们……你们……太胡闹啦……"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凤琴和雪涵大急，赶紧扑上去："老爷--"
 
　　雪涵和德叔送着大夫从内室出来，雪涵问道："大夫，我们家老爷不要紧吧？"大夫说："君庄主是……"
 
　　雪涵忽然伸手阻止，看向门外的凤琴，凤琴脑袋一耷拉，转身离开。她又转头看向绮罗："绮罗，你陪陪你爹，我跟大夫去开方子。"绮罗点点头，看着雪涵带着大夫离去。
 
　　绮罗有些苦笑，暗自想着："女人最可悲的往往是因为她们既是敌人也是同伴。她们一生伺候同一个男人，同时也争夺这个男人。我要我的男人，将来心里只能有我一个，我绝不允许这样爱情的心机、名分的争夺发生在我身上……"
 
　　德叔送走大夫后转回，看到躺在床上的无忌，忽然长叹一声。
 
　　绮罗起身看见德叔愁眉不展有些奇怪："德叔，到底什么事？"
 
　　德叔支吾着说："没……没什么，小姐。"
 
　　绮罗道："德叔，现在爹累垮了，这个家没有长子，我就是长子，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对我说，没关系的。"
 
　　德叔有些迟疑："小姐……"
 
　　绮罗问："难道你把我当外人？"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般，眉宇中有一种成熟。
 
　　德叔忙说："不，小姐，这……好吧，今儿本来跟人家说好，要交最后一批药材，可是老爷忽然发病，我又不会抬价……"
 
　　绮罗说："嗯……那能不能先用缓兵之计呢，请他们下次再来。"
 
　　德叔亟亟地说："这我也想过，恐怕行不通，看他们的样子很急，假如今天收不到药材，可能会找别家，这也就算了，关键是我们还压了一笔款给他们……"
 
　　绮罗想了想："是这样……那么……不如……我去吧。"
 
　　德叔连忙说："这……这可万万不行，老爷知道了会责怪我的。"
 
　　绮罗道："德叔，难道你愿意失去这笔生意吗？爹给我看过家里的账本，我们已经没钱了，万一再失去信用，以后要靠什么为生？爹说过，信用和先机都是做买卖的不二法门。"


　　德叔有些心动地看着绮罗，她又说："你放心交给我，我爹那边我会担着的。"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脸，德叔只得点头答应了。
 
　　外面的雨还在继续下着，悬崖边，黑衣人上下打量男装打扮的绮罗。良久，他问："君庄主为何不来？"绮罗回答说："他病了。"黑衣人又问："那你是……"
 
　　绮罗说："我们见过面，我是君少庄主，我爹已经把这笔买卖交给我了。"
 
　　黑衣人问："你能做主吗？"
 
　　绮罗反问："不能做主，我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儿？"
 
　　黑衣人脸上有些犹豫，绮罗又说道："喂，你要的无非是药材，只要药材好就好，卖药材的人应该不重要吧？"
 
　　黑衣人道："可是你开的价太高了，五百两可以买两倍数的药材。"
 
　　绮罗说："如果你在外面能买到药材，也不会找上济世山庄了，更何况我们做的是掉脑袋的活儿，自然要拿掉脑袋的钱。"
 
　　黑衣人问道："做买卖两相情愿，如果价格谈不拢，你就不怕你的药材作废吗？"
 
　　绮罗道："哈，这点药济世山庄还亏得起。"
 
　　黑衣人有些犹豫："价格还是太高了。"
 
　　绮罗一笑，揭起白布，将车上的药材一件件地往悬崖下扔去。
 
　　黑衣人忙问："你这是干什么？"
 
　　绮罗道："我爹说过，出了门的货绝不往回拉，不过，要第二批可就再也没有了。"她还欲扔，被黑衣人一把拉住："好，算你狠，五百两，成交。"
 
　　绮罗又说："不是五百两，是六百两。"
 
　　"你……"黑衣人不由得得气愤。
 
　　绮罗却说："之所以要六百两是因为现在好的药材更少了。"她作势又要再扔，黑衣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好，六百两就六百两。"
 
　　绮罗脸上满是胜利的表情。黑衣人点着药材，德叔不禁得意地看着绮罗。
 
　　绮罗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买药材，是为了对付明家堡吗？"
 
　　黑衣人道："少庄主虽然有胆识，但不懂做生意的规矩，不该问的问题你爹绝不会多问。"


　　绮罗却说："现在江湖恩怨四起，我只是敬重各位是英雄。"
 
　　黑衣人一阵犹豫："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买药材的是沐家寨的沐政沐长老，他正在四处储备药材、兵器、食粮和各路人才，小兄弟，如果有一天你从铜臭味里醒来，欢迎你来找我们。"
 
　　说完黑衣人带着手下消失在黑夜里。黑鸦鸦的树林里，一道月光洒下，照在绮罗的脸上，绮罗取下纱帽，月光照出她清秀的脸庞。
 
　　"沐政？"
 
　　无忌望着桌上的银子一动不动，屋里气氛僵硬。绮罗看了看犹如惊弓之鸟的德叔，得意地上前一步："爹，我说过我能帮你的……我也可以是长子……"
 
　　无忌冷不防抓起桌边的杯子用力掷向绮罗，绮罗一闪身，杯子跌得粉碎。
 
　　绮罗惊讶地叫："爹……你这是干什么……"
 
　　无忌道："你给我记住，你是女孩子，女孩子永远不可能成为长子。"
 
　　绮罗问："为什么？"
 
　　无忌却说："没有为什么。"
 
　　绮罗还是问："为什么？"
 
　　无忌伸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打倒在地："我说过的话不说第二遍。"
 
　　绮罗倔犟地抬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忌左右开弓用力打绮罗的耳光，直到绮罗满嘴都是鲜血。
 
　　雪涵忽然带着凤琴闯进来，见状飞快地扑上去抱住绮罗："老爷，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打她，女孩子家怎么受得了这么重的手啊？"凤琴也从旁边附和："瞧瞧，这小脸都打肿了。"
 
　　无忌道："你们懂什么，我打她是为她好。"他慢慢地蹲下来，直视绮罗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现在你在自己家，我还能出手管教你，要是有一天，你去了别人家，可能连挨打的机会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绮罗却说："不明白，我只是想帮你，帮这个家，这难道错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连句为什么都不让我问？"她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往外冲去。
 
　　雪涵欲追，却被无忌拉住："别追了，让她一个人好好想想。"


　　雪涵问："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忌眉头一皱："怎么，连你也不懂规矩，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吗"
 
　　雪涵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无忌想了想，看了她一眼："绮罗不小了。"雪涵道："过了正月就是十九了。"
 
　　无忌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该嫁人了。"
 
　　绮罗躺在草地上皱着眉，斯如过来，躺在她身边："还痛吗？"绮罗转过脸，眼眶一红。
 
　　斯如问："干爹怎么舍得打你，到底你犯了什么错？"
 
　　绮罗冲动地想说，还是忍住："对不起，斯如，那是我爹的秘密，我不能说。"
 
　　斯如平淡地说："我明白。"
 
　　两个人之间一阵沉默，只是看着云悠悠地飘过。
 
　　斯如忽然感慨："你多好啊，能和自己的爹拥有一个别人不能知道的秘密，我却连我爹的样子都记不得了。"
 
　　绮罗不知道该说什么，斯如忽然靠着绮罗："你能再跟我说一次，你发现我的时候的样子吗？"
 
　　绮罗点头："好啊……那时候你好小，在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上，根本看不见你，当时我和父亲正在找活口，我看到瘦弱的你躺在一对男女尸体的身旁，手上还抓着一个小兵器，当时我要我爹带你走，我爹不肯，我就向他求情，我爹终于答应了……"
 
　　一段话说完，斯如早已泪流满面，绮罗却并没有发现。斯如问："那对男女的尸体，你看清楚了吗？"
 
　　绮罗说："没有，斯如，你已经问我好多次了……"忽然她发现斯如满脸泪痕，急忙坐起身抱住她的肩："不要哭，斯如，不要哭……"
 
　　斯如哽咽着："你当时，你当时为什么不替我看看他们的脸，那一对男女的尸体，一定就是我的父母，你当时……为什么不帮我看看他们的脸？"
 
　　绮罗悲痛地叫她："斯如……"
 
　　斯如道："那至少有人替我记得他们的样子，可以对我描述他们的长相，至少我可以告诉我自己，我不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他们……他们只是死在我身旁，而不是不要我了……"
 
　　绮罗抱住了斯如："别说了，别说那些伤心的事了，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怎么样？至少你身边有我，我就是你的亲人，我这辈子一定不会不要你的。"


　　斯如在绮罗的安抚下渐渐稳定，绮罗给她一个安稳的笑，劝道："其实有父母又怎么样？命运还不是一样不在自己手里。你看，这里的天空就好像院子那么大，假如我不出去的话，这一辈子就只能看到这一小片天空，我永远都不能体会天有多高、海有多深、世界有多大，我不希望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一辈子一条街就走完了。"
 
　　斯如问："你又想出去了？"
 
　　绮罗说："爹打我，把我打醒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把我当长子看，我迟早要走，但不是现在，爹现在病着，我不想让他难过。"
 
　　斯如却说："放心吧，这一次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了。"
 
　　绮罗问："为什么？"
 
　　斯如说："干爹帮你找了户好人家，今天已经来下聘了，你不知道吗？"
 
　　绮罗一急，猛地坐起来："什么，他们把我当成小鸟吗？他们以为把我从一个鸟笼移到另一个鸟笼，我就会安分地当他们要我当的那个人吗？"
 
　　她一把抓住了斯如："斯如，我要你帮我，这天地间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斯如被绮罗的严肃给震住。绮罗又说："我会用一辈子还给你的。"
 
　　斯如茫然地点点头。
 
　　绮罗急忙转身要走，斯如拉住他："你不看看那个人吗，说不定你喜欢呢？"
 
　　绮罗却说："别人挑的我都不喜欢。"
 
　　她转身再走，又被斯如拉住："那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我……我要嫁就嫁给英雄……"绮罗说着，脑海中忽然涌上沐晟抱着她飞上长桌的情景。
 
　　斯如道："英雄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绮罗忽然又想起她昏倒前恍惚中看到沐晟抱着她时的那张朦胧的脸。
 
　　她恍恍惚惚地脸红起来，看了斯如一眼："谁说的，我好像已经遇到过了……"
 
　　"好像？"斯如有些奇怪。
 
　　绮罗却笑靥如花地离去，剩下斯如一脸莫名的表情。
 
　　济世山庄的院子里一阵忙碌，家丁们热火朝天地拉箱打铁，忙得不亦乐乎。伯年带着手下兴高采烈地从屋里出来，绮罗一身男装拦在他面前："这位兄台，请留步。"


　　伯年诧异："你是谁？"
 
　　绮罗道："我是君无忌的长子。"
 
　　伯年忙说："哦，原来是君世兄，失敬，失敬，在下林伯年……"
 
　　绮罗说："我知道，你要娶我妹妹绮罗对不对？"
 
　　伯年道："对对对。"
 
　　绮罗上下打量伯年一阵，忽然长叹一声："哎呀呀……"
 
　　伯年问："世兄为何叹气，莫非觉得在下配不上令妹？"
 
　　绮罗忙说："非也，非也，你肯娶她，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我过来就是特地想谢谢你的，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伯年更加疑惑："哦？听世兄这么一说，莫非君小姐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绮罗打了个哈哈："怎么会呢？我妹妹她端芳大雅，敏惠冲怀，既有倾国倾城之貌，又有举世无双之才……"她话还没有说完，斯如咬着手指疯疯颠颠地走过来，一边傻笑一边往伯年冲去，口中还叫嚷着："哥，我要成亲，我要成亲。"
 
　　绮罗将斯如拉到身后："好好好，马上成亲，马上成亲……"
 
　　伯年咽了口吐沫："世兄，莫非……这就是令妹？"
 
　　绮罗忙说："欸，你不要误会，她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斯如忽然一把推开绮罗，直愣愣地往伯年冲去："来来来，我们成亲，我们成亲。"
 
　　伯年吓得抱头鼠窜："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麻烦你告诉君世伯，林家寒微，配不上你家小姐，这门亲事就此算了吧，告辞。"
 
　　他和手下匆忙离开，绮罗和斯如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绮罗和斯如回头，只见无忌满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她们两人同时呆住了。
 
　　第二章
 
　　爱情往往是突如其来的，有时候，你不一定要见到他的样子，但你会记得他的气息，他手腕的温度，他拥抱你的力气，然后你开始牵绊，开始如影随形地回荡在你的记忆里，然后一夜之间，你懂得了爱情，你相信你们会相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绮罗
 
　　济世山庄的祠堂里满是肃严的气氛，供着的列祖列宗牌位更让人觉得有一丝阴沉的空气渐渐压下。雪涵脸上满是不安的神情，凤琴在一旁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无忌坐在堂上，接过管家德叔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他低眼看着堂下跪着的斯如和绮罗。她们二人都在下面跪着，只是斯如的脸上充满了不安的神情，而绮罗却是倔犟着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无忌缓缓道："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搞砸了，绮罗，这一定又是你的馊主意。"
 
　　雪涵赶忙拦上去："老爷……"
 
　　无忌截住她的话，道："你别管，这孩子无法无天，还不是你管教不严？"雪涵一愣，无话可说。
 
　　这时绮罗气愤地站起身来："不关娘的事。"
 
　　无忌怒道："谁让你站起来的？好，上次没把你打醒是吧？阿德，给我拿家法来。"
 
　　雪涵一听满心焦急，忙道："老爷，万万不可，上次已经打得够重了……"
 
　　眼见着气氛僵持，忽然斯如也站了起来："干爹，都怪我不好，是我出的坏主意，您要罚就罚我好了。"
 
　　无忌看向斯如，她满眼澄澈，定定地望着他。无忌冷哼一声："哼，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要不是受了绮罗的教唆，就是给你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绮罗从旁忙说："不关她的事，是我的主意，成亲嫁人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女儿只想争取自己的幸福。"
 
　　无忌被她的话给气着了，道："胡说，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你的性子来，再说那个伯年有什么不好，要人品有人品，要相貌有相貌……"
 
　　他话还未说完，绮罗已经出言打断："爹既然这么喜欢他，自己嫁给他好了，我不稀罕。"
 
　　一句话仿佛点着了无忌心里的干柴，他怒瞪着眼睛，气道："放肆，我真是把你宠坏了，现在不管教你，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改变历史传统？阿德，拿家法--"
 
　　雪涵从旁赶忙劝阻："老爷！绮罗，快给你爹赔不是，你爹病才刚好，你别气他。"
 
　　听到娘亲提起爹的病，绮罗一时有些心软了，她看了无忌一眼，却又忍不住倔犟起来："我没有错，我就是要改变历史传统。"


　　"你……"无忌气极，站起来拿起家法欲动手，却被德叔和斯如拦住。
 
　　德叔和斯如一边劝阻老爷，一边对绮罗劝道："小姐你快赔不是。"
 
　　无忌被他们二人拉着，一时无法施展，只好说道："你们谁都不要为她求情，再这么纵容她，我看她连什么叫三纲五常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绮罗却眼睛眨也不眨。
 
　　无忌挣开德叔二人，上前欲打绮罗，雪涵赶忙扑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跪下道："老爷，我跟你那么多年，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是我没把她教好，要打，你就连我一起打吧，黄泉路上，我们母女俩也好作个伴。"
 
　　斯如也赶忙跪下："干爹，我也有错，您连我一块打吧！"德叔也赶忙顺势跪下："老爷，三思啊！"凤琴见大家都已跪下，也赶忙跟着跪下了。
 
　　无忌望着一屋子下跪的人，只有绮罗一个人站立在中央，满眼都是倔犟和执拗。他长叹一声，把家法重重地扔在地上："慈母多败儿，好，这回我就看在你娘分上，饶你一次，你给我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雪涵赶忙过去拉住绮罗跪下："跪、跪、跪，只要你不打她，要我跪都可以。"
 
　　绮罗无奈，只好跪下了，只是脸上依然是不忿与倔犟。
 
　　无忌往四周扫了一圈："你们谁也不许理她，不然就跟她一起跪。"
 
　　众人连忙应是，无忌颇为无奈地摇头离开。
 
　　绮罗抬头望向斯如，却已经是满脸开心的微笑，她向斯如眨了眨眼睛，表示感谢。
 
　　家丁们在回廊里晒着药，浓浓的药香飘逸而出，氤氲在四周的空气中。斯如端了一碟点心过来，家丁们见到纷纷恭敬地叫道："沈姑娘--"
 
　　斯如问："看见我干爹了吗？"
 
　　旁边有家丁问道："又给老爷送点心？"
 
　　斯如点头："是啊，干爹今天气了一天，我想他吃着喜欢吃的点心，可能会好点。"
 
　　那家丁不由得得说道："沈姑娘，你真孝顺，不像小姐总是惹老爷生气，要我看你才像老爷的亲女儿，老爷跟德叔就在前面，你过去就看到了。"


　　斯如道了谢，往里走去，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刚才家丁的话--"你才像老爷的亲女儿。"她脸上不由得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这时正好无忌和德叔走了过来，德叔问道："老爷，这次的事儿，沈姑娘跟小姐都有错，你怎么就只罚小姐一个人，会不会太不公平？说您自己的女儿不疼，反而偏私啊。"
 
　　斯如顿了顿，思忖着这会儿出去大约不好，于是躲在了柱子后面。
 
　　但听无忌说道："阿德，你不懂，绮罗是自己生的，打她骂她都是为她好，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斯如是收养的，别人的孩子要教训，总是不那么理直气壮，明白吗？"
 
　　德叔点头："看来，老爷真是用心良苦。"
 
　　无忌道："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好？但绮罗的心太大太野，一心只想反叛伦常，就算嫁人也未必能让她收心，与其将来让别人打骂，倒不如自己先把她教好--但愿她能体会我这个做父亲的心。"
 
　　德叔附和道："看来小姐的婚事又要暂缓了，这么一来，咱们跟林家的关系……老爷你想过了吗？沈姑娘也不小了，与其结个仇家，倒不如干脆让沈姑娘代小姐嫁过去……"
 
　　无忌忽然凝住了，面上有些疑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行，斯如是养女，不管我们对她有多好，人家眼里就是个外人，说难听点就跟个丫鬟差不多，还是算了吧，你快去备些大礼，等过些天，我亲自登门谢罪。"
 
　　说完他们二人渐渐走远。
 
　　可这些话悉数落入了斯如的耳中，她从柱子后走了出来，脸色一片惨白，想了想，她忽然把手中的点心全部倒在了地上。
 
　　祠堂内只剩了绮罗一个人，她独自坐在一边大快朵颐着糕点，忽然听到有动静，于是赶紧把糕点塞进嘴里，重新跪了下去。
 
　　却是斯如端着食盒进来，问道："绮罗，你没事吧？"
 
　　绮罗回头，看到是斯如，松了一口气："是你呀，吓我一跳，是爹叫你来放我的吗？"
 
　　斯如摇摇头："我怕你饿了，给你带吃的来。"


　　绮罗不由得得感慨："还是你对我最好。"她三两步走到桌前，拿起食盒里的点心就吃，满嘴都是点心时还不忘说话："你胆子真大，也不怕我爹发现，我可不想让你陪我一起跪。"
 
　　斯如讷讷道："干爹不在，他去林家赔礼道歉去了。"
 
　　绮罗惊叫起来："什么？他还要把我嫁给他呀？"
 
　　斯如想了想，劝慰道："绮罗，干爹……干爹是真的很疼你，他为你选的人家，一定是好的，至少，干爹就没有想到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似喃喃低语。
 
　　绮罗显然没有听见她最后的那句自言自语，只说："停，不许你为他讲话。"说完她在堂前来回踱步想着办法，忽然，她一转身拉住斯如便道："这样吧，斯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斯如连忙说："这怎么行？干爹回来我怎么交代？"
 
　　绮罗道："你就说我自己跑的，爹的性格你知道，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这……"斯如有些迟疑，以她的性格真的不敢有丝毫违背干爹的想法，可如今这明摆着是要跟干爹对着干。
 
　　绮罗仍在拉着她的袖子，道："斯如，求求你了，我这一生的幸福可都在你身上了。"
 
　　斯如忽然顿住了，她不由得得想起无忌和德叔说她是别人家孩子的情景，她心中有一丝莫名的疼痛，刺激得她也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绮罗满面笑意："斯如，你真是我的好姐妹，我走了，你保重。"说着，她拉开门，看了看左右往外走去。
 
　　"等等。"斯如从后面叫住了她。
 
　　绮罗扭头看向她，满面疑惑："怎么啦？"
 
　　斯如说："后门没人，从那儿走，小心点。"
 
　　绮罗满怀感激地点点头，离开了。斯如顿了顿，忽然拿起烛台，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往自己头上砸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绮罗一身男装由远处走来，她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觉得什么都很新鲜。
 
　　这时忽然明家堡的聂护法策马而来，口中叫嚣着："让开，让开，让开--"


　　话音未落，紧接着一队人上前驱赶街道上的百姓，绮罗茫然地随着人流往前拥去。忽然，聂护法策马而来，紧接着就有一对门人跟着出来。他们一路招摇过市，百姓们都被赶至一边。
 
　　人头攒动，其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沐晟戴着斗笠出现了，他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腰间的大刀，刚要拔出，绮罗一个踉跄，倒在他怀里，沐晟看了看左右，只得松开手。
 
　　绮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道："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他有一双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的眼睛。
 
　　就在这时，有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引开了绮罗的注意。她捂着鼻子道："哇，什么东西这么臭啊，臭死人了。"说着，她忍不住捏紧了鼻子，抬头时看到沐晟还一脸严肃，于是又伸手去捏沐晟的鼻子。
 
　　沐晟却冷冷地望着她，她心里觉得一寒，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口中抱怨道："喂，你这人的鼻子是不是有毛病啊，这么臭都闻不出来？"
 
　　这时四周的百姓已经让出了一条道，总管赵七陪着明家堡堡主明帝的马车缓缓而来，众门人抬着数十筐腌鱼紧随其后。
 
　　眼见队伍经过身边，沐晟虎视眈眈，再次握紧了腰中刀柄。却不料，忽然有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出来，去捡路中间的竹蜻蜓，眼看就要被明帝的马车撞倒，沐晟松开手里的刀，一跃而起，翻身抱起他，滚到一边。
 
　　见此情形，百姓们纷纷鼓掌。沐晟放下小男孩后抬头，那行队已经远去了。
 
　　绮罗从旁气道："哼，明家堡的人也太不像话了，明明看到有孩子经过，也不知道拉着马停一停。"
 
　　沐晟面无表情，只说："他们神气不了多久了，总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的。"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往外走去，绮罗一时恍惚，连忙去叫他："喂，喂--"沐晟却越走越快，惹得绮罗赶忙追了上去。
 
　　她一直跟着沐晟行至郊外，却忽然跟丢了，抬眼去找哪里还有沐晟的踪影。她大叫起来："喂，大侠，你在哪里？大侠--"


　　这时脖子上传来了窸窣的凉意，原来是沐晟拔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声音低沉喑哑："说，什么人派你来的，跟着我干什么？"
 
　　绮罗连忙说："没……没有人派我来……我是看你武功高强，又有侠义之心，想跟你交个朋友，唉，你这个人疑心病怎么这么重啊。"
 
　　沐晟冷冷道："我从不跟人交朋友。"说完往前走去，一身潇洒。绮罗连忙跟上："大侠，大侠……"
 
　　沐晟飞起一脚，将她踢倒在地，绮罗吃痛，大声呻吟起来。
 
　　沐晟有些诧异："你不会武功？"绮罗点点头，沐晟不由得得讥讽道："不会武功还跟踪人，胆子可真够大的。"绮罗却说："要是胆子不大，怎么敢跟你交朋友？"
 
　　沐晟颇有些无奈："我说了我不交朋友。"绮罗又问："那告诉我你的名字总可以吧？"沐晟只好好言劝道："不要再跟着我了，否则掉了脑袋就不划算了。"说完，他施展轻功往前跃去。
 
　　剩下绮罗站在那里，不由得得气愤："喂……哼，神气什么呀，总有一天，谁让谁掉脑袋还不知道呢！"她跺了跺脚，转身朝着和沐晟相反的方向离开。
 
　　此刻的明家堡分舵内却笼罩着一抹诡异的气氛，花园内两队人马交叉巡逻，似乎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沐晟从围墙上翻身而入，施展轻功，飞快地往屋顶上跃去。他轻轻揭开瓦片，向屋内看去。
 
　　内室中，明帝端坐在纱幔里。总管赵七指挥着众门人将一筐筐腌鱼抬进屋子："快快快，手脚利落些，千万别洒出来……"
 
　　方舵主从旁问道："赵总管，这么多腌鱼究竟用来干什么？"赵七满脸的不耐烦："堡主行事高深莫测，咱们做手下的只有依吩咐办事，哪敢问那么多？你要是好奇，自己上去问问。"方舵主忙说："不敢，不敢。"
 
　　赵七又说："好了，东西都搬好了，堡主也累了，你们都下去吧，有吩咐我再叫你们。"方舵主应了声是带着众门人离开。
 
　　赵七捏住了鼻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他往外看了看，高声道："堡主，事情已经办妥了，请堡主查阅--"


　　忽然，沐晟猛地从天而降，举刀向明帝劈去："明帝，拿命来--"
 
　　赵七尖叫一声，连忙闪到一边。沐晟掀开纱幔，却发现明帝早已死去多时，不由得得呆住了。这时赵七已经蹭到门边，拉开门飞快向外跑去，口中喊道："来人啊，抓刺客，来人啊--"
 
　　众门人飞快地拥了出来，和沐晟大打出手。
 
　　眼见着明家堡的门人越来越多，沐晟渐渐占了下风，他只好飞起一脚将身边的门人踢倒，往外冲去。赵七着急道："给我追，给我追--"
 
　　众门人纷纷出动，向外追去。
 
　　云来客栈内，绮罗一身男装，趴在床上用油灯照着一张地图琢磨着："南边物产丰富，北边豪气干云，究竟先去哪一边比较好呢？"
 
　　屋内本来极为安静，忽然一声巨响，有人从窗后跃了进来。绮罗心惊，吓得猛一回头，问了声："谁？"
 
　　原来进来那人是沐晟，他一把捂住绮罗的嘴，将她逼到墙角，暗哑着声音说："外面有人追我，帮帮我。"
 
　　"是你呀，"绮罗见是他，眼珠一转，笑了："你不是说不需要朋友吗？我看……我帮不了你……"沐晟忙说："假如我收回那句话呢？"绮罗故意道："那我考虑考虑。"
 
　　沐晟满心焦急："来不及了。"他飞快地吹熄了蜡烛，抱着她跳上床，将被子蒙在头上。绮罗缩在他的怀中，有一股男子身上特有的味道浸满四周，让她不禁心如鹿撞。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异常嘈杂。
 
　　小二打着油灯带着聂护法和一队门人往楼上走来："聂护法，我们这儿都是良民，你们找归找，可不要吓坏我们的客人。"说着，他已经伸手敲响绮罗的房门。
 
　　绮罗从被窝里伸出脑袋，声音埋怨："什么事这么吵，半夜扰人清梦？"聂护法说道："刚才有个刺客跑进来了，你看到了吗？"绮罗打着哈欠下床，道："没有。"
 
　　聂护法又问："被窝里是谁？出来--"绮罗连忙打了个哈哈，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聂护法手里："这位爷，被窝里是我老婆，她没穿衣服，您就高抬贵手，给我留个面子，小的感激不尽。"


　　聂护法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想了想："好吧，要是你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交出来，这个人是刺杀明帝的暴徒，匿藏他的话，就是跟我们明家堡为敌，明白吗？"
 
　　绮罗先是一惊，随即连连点头，装出一副吓坏的样子："是是是，小的明白……"
 
　　看着小二带着聂护法和门人们离开，绮罗才又钻进被子用脚踢了踢沐晟："刺杀明帝的暴徒，好大的胆子。"话音未落，忽然沐晟冷不防伸出手，又将她抓进被窝里。
 
　　窗外传来了众门人的骚动声，原来聂护法去而复返，悄声推开窗，见绮罗和沐晟埋在被窝里不断地蠕动，终于相信里面没有刺客，他挥了挥手，使个眼色，带着众门人默默地退了出去。
 
　　绮罗往外看了看，确认教徒的脚步渐渐远去，慢慢地掀开了被子："他们……好像真的走了。"夜很深，否则一定看得到她已然通红的双颊。
 
　　沐晟翻身下床，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小兄弟，大恩不言谢，我们后会有期。"说完这话他跳出窗口，消失在夜色中。
 
　　绮罗连忙追上："喂--喂--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走了，太不讲义气了吧？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喂--"她一直追到了窗口，沐晟已经不见。她沮丧地回到床边，忽然看到床上留下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晟"字。她抓起玉佩看了看，淡淡地笑了。
 
　　明家堡分舵内室中明帝的尸体平躺在床上，身旁烟雾袅袅而起。方舵主害怕得来回踱步，赵七啜了一口茶，拦在方舵主面前："人活百年，总有一死，堡主遇刺，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方舵主不必过于紧张。"
 
　　方舵主却直言道："赵总管，话不能这么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堡主死去多时，与刺客无关，属下虽然职位卑小，可也不能枉担了这保护不周的罪名，求总管明鉴。"
 
　　赵七立刻威胁利诱道："谁说堡主是被刺客所杀？堡主是受了惊吓，寿终正寝的，而且临死前还嘱咐我，立长子明不戒为新堡主，由方舵主帮忙主持大局，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他饶有深意地望着方舵主，方舵主沈吟良久，终于下了决心接受赵七的贿赂："是是是，总管所言极是，那么依总管看，属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七满意地笑了出来："我明天一早就回云雾山报丧，堡主的墓地就交给你处置了，别忘了去民间召集十个年满十六周岁的未婚女子殉葬，这是规矩，也是场面上的交代，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错，明白吗？"
 
　　方舵主一低头："是，总管尽管放心，卑职立刻派人去办。"
 
　　看着方舵主离开，赵七脸上满是阴晴不定。
 
　　深夜的济世山庄内一片静谧。斯如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无忌与雪涵进来，见她睡着了，不由得得对视了一眼。雪涵满心担心，轻声问道："这孩子还没醒？"
 
　　无忌察看了一下伤势，怀疑道："好像敲得很重，我真是不明白，绮罗和斯如从小情同手足，就算要走，也不必对斯如下重手。"
 
　　雪涵解释说："女儿也许真是被你打怕了，你老说要用家法打她，她能不逃吗？"
 
　　这时，斯如微微地醒来，因为屋里没有光，无忌夫妇两人也都没有发现。
 
　　无忌仍旧接着分析道："绮罗虽然叛逆，但她从来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伤害，反倒是斯如，有什么话都放在心里，夫人，你还记得小时候，斯如和绮罗抓蝴蝶吗？"
 
　　雪涵抬起头，看了无忌一眼。阴暗中，斯如凝住了，思绪似乎飘到了小时候……那年她和绮罗都只有十一岁，干爹和干娘带着她们在郊外去扑蝴蝶。正是春光烂漫的时候，她们也都本应是年少无虑的年纪，只是她过早地熟知了许多东西，想要抓住很多东西。
 
　　郊外草长莺飞，无忌一直担心地对着她们说："孩子们，别摔着。"绮罗应了是，忽然她的手中停了一只蝴蝶，绮罗小心翼翼地想将蝴蝶放在手里。
 
　　雪涵从旁忙说："小心点，别捏伤它了。"绮罗高兴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娘！"她走到斯如身旁将蝴蝶小心地放在斯如手中："斯如，你看，蝴蝶好漂亮--"
 
　　蝴蝶似乎一下得了自由，忽然就要飞走。斯如急忙伸手，一把抓住了蝴蝶。绮罗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小心，蝴蝶就已经脆弱地碎在她的手心里，她满脸茫然，绮罗却已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弄碎它？"


　　"我……我……"斯如不知道该怎样说，难道说她怕蝴蝶飞走，本能地以这种方式将它留在身边？
 
　　绮罗眼泪汪汪，无忌和雪涵走近，看见碎死的蝴蝶。斯如解释说："我怕它飞走，我想抓住它。"
 
　　雪涵上前拥住绮罗："没关系，没关系，绮罗，斯如不是故意的。"
 
　　绮罗却埋怨道："蝴蝶死了，都是你！都是你--"
 
　　无忌和雪涵赶忙上前去安慰着绮罗。这种情况让斯如尴尬了起来，眼见着干爹与干娘都将心思放在了绮罗身上，她有一种害怕，害怕重新失去一切的害怕。她必须以一些方式来挽回--
 
　　于是她一个箭步，一头撞上一旁的树，其他三人都惊讶不已，无忌赶忙上前拥住问道："斯如，你在做什么，快找大夫--"雪涵急忙地应了声便要去寻找大夫。
 
　　斯如喃喃说道："蝴蝶死了，绮罗这么伤心，我赔不了她蝴蝶，我……我也死吧……"
 
　　绮罗急忙上前抱住斯如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怪你……斯如，你痛不痛？痛不痛？"
 
　　在绮罗的哭声中，无忌却不经意间看见斯如浮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原来她要的就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围在她身边，抱着她，好温暖……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是无忌一直记得。每每当大家的目光转移向绮罗时斯如就会用自己的办法引起大家的关心。无忌不由得得轻声叹息："斯如有她阴暗的一面，这不能怪她，她目睹父母亲的死亡，在尸首中感受被遗弃的恐惧，不论这些年你我有多疼爱她，都无法抚去她心底的阴影。"
 
　　雪涵不解地说道："骨肉亲情无法取代，可是老爷，手心手背都是肉，斯如又那么乖巧，我对她们俩可是一样亲。"无忌说："当初捡她回来，就怕她忘不了那些过往回忆，她的个性倔犟，只怕也不输绮罗。"
 
　　雪涵只好劝道："老爷就别操心了。"无忌却还是不能不担心："你说，绮罗到底哪儿去了？"雪涵看着床上的斯如，道："等斯如醒来，再问问她吧？"


　　无忌点点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斯如在黑暗里听着一切，紧紧地握住了被褥。
 
　　绮罗一身男装拿了玉佩去玉店给那店主鉴定："怎么样？怎么样？"店主点点头："这可真是一块好玉。"绮罗又问："你看得出来是出自哪里的吗？"
 
　　店主清清嗓子说："如果我没有看走眼，应该是出于富贵之家，上面这个晟字，是以前沐家寨特有的刻纹，他们喜欢华丽的图腾，小兄弟，这块玉，不得了。"他眯起了眼睛："卖给我怎么样？"
 
　　绮罗慌忙抢过："不，不行。"
 
　　店主劝道："小兄弟，别怪我多嘴，现在兵荒马乱，拿着沐家寨的玉佩到处招摇，随时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绮罗却坚持道："绝不能给你，这块玉佩，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说着说着，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紧张，一阵脸红。
 
　　店主邪笑道："我看，应该是你偷来的吧，小兄弟，我劝你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绮罗怒道："你胡说什么？"说完她气呼呼地离去。店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了想，掀开帘子往里走去。
 
　　玉店的内室里，沐政背身而立，低头沉吟着。店主毕恭毕敬地迎上去："沐长老。"
 
　　沐政问："你确定是晟儿的玉佩？"店主点头："没错。"沐政不由得得沉吟："奇怪！晟儿的玉佩，怎么会在那个小兄弟手里？"店主忙应："我立即派人去追查。"
 
　　沐政点点头，看着店主离开，才长叹了一声："这孩子……"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四下里竟然连行人都少了许多。有一个富商带着家丁们四处观望，其中一个家丁看到绮罗连忙摇晃富商："老爷你看，那儿有个男人走过来了。"
 
　　富商立刻说："快快快，行动，行动。"说着他带着家丁们将绮罗包围了。
 
　　绮罗一这着阵势，警觉了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想抢劫的话，我可没钱。"
 
　　富商上下打量了绮罗几眼："长得不错，配得上我女儿，阿大，阿二，动手--"他给家丁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家丁拿出麻袋往绮罗头上一套，扛着就跑。


　　绮罗在他们肩上不断挣扎起来："喂，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救命啊--"
 
　　可是偌大的街道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儿？
 
　　富商家的大厅里，富商妻子正带着一身红妆的蕙心焦急地等待着。这时，富商带着家丁们自外面扛着绮罗从外面进来，富商妻子见状不由得得大喜，连忙道："来了来了，快，点鞭炮，奏乐--"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绮罗这才被家丁们从麻袋中放出来。她打量了四周一圈，疑惑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把我抓到这儿来？"
 
　　富商连忙说："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想跟你结个亲，吉时已到，快快快，拜天地，拜天地--"
 
　　家丁们把红绸往她身上一套，按着她就要拜天地。绮罗挣扎着站起来："这……不行的，我不可以……"说完她就要往外走去。
 
　　富商见状连忙上去拦住她："这位小哥儿，我知道我们这么做有点强人所难，可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明家堡堡主死了，要抓未婚少女陪葬，我年过半百，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吧--"
 
　　说着他朝妻子、女儿使了个眼色，一家人同时跪在绮罗面前。
 
　　绮罗顿时慌乱了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我不是不想帮你们，是我没办法帮你们……"她跺了跺脚，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长发："我也是女的。"
 
　　富商一家目瞪口呆，蕙心握住父母的手急得直跳脚。
 
　　这时，聂护法带着一队教徒闯进来："奉方舵主之命，要你们家女儿为堡主殉葬，人在哪儿，跟我走。"
 
　　富商夫妻不约而同地指向绮罗："她，她就是我们的女儿。"绮罗目瞪口呆。
 
　　还未待她做出反应，聂护法已经吩咐道："带走--"
 
　　绮罗连忙叫了出来："喂，你们弄错了，站在他们旁边那个才是他们的女儿，我不是，我不是……"只是并没有人听她的话，押着她便离开了。
 
　　桃花林中一阵风吹过，有阵阵花瓣飞舞而下。沐晟正在漫天花雨中卖力地练刀，挥汗如雨。这时，沐政从天而降，和他打了起来。


　　沐晟一刀扫向漫天的桃花，桃花卷成一卷旋涡冲向沐政，沐政手上一用力，将桃花打得漫天飞舞。整个场面唯美动人，那些凋零的桃花花瓣，也都随意地四散下来，一地繁华未满。
 
　　沐晟毕恭毕敬的弯身做揖："叔叔。"
 
　　沐政嗯了一声随即坐下，看着一地的桃花，问道："祖父给你的玉佩呢？"
 
　　沐晟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开始在身上寻找，却遍寻不到："这……"他不由得慌乱起来。
 
　　沐政怒拍桌面："混账，那是你祖父传下的东西，我将它交给你，是要你记住我们沐家寨未完的心愿，我们沐家世代为沐家寨护法，你的祖父于对抗明家堡之时殉教，你的父辈也多为教捐躯，但你却把这么重要的玉佩交到他人的手里，你知道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
 
　　沐晟的眼眶已然红了起来。
 
　　沐政又说道："你一定要记得！哪怕沐家寨只剩一个人，也要消灭明家堡，你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身为沐家寨遗孤的志气，那块玉佩就像你的魂魄，玉碎人亡，明白吗？"
 
　　沐晟点头应是。
 
　　沐政又怒喝一声："尽快找回来。"说完他转身离去，只余下沐晟一个人呆呆地回忆着玉佩有可能的下落，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绮罗模糊不清的脸……
 
　　明家堡的分舵回廊上，嬷嬷一马当先，教徒们押着少女们往前走去。其中有一个少女哀戚道："怎么办，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死了，谁来照顾他们二位老人家？"旁边另外一个满面愁容："我还约了小虎哥中秋一起去北方看雪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嬷嬷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不许交头接耳。"
 
　　绮罗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小门，飞快地往前冲去。嬷嬷连忙叫道："来人啊，抓住她，抓住她--"
 
　　众人一拥而上，将绮罗擒在手中，绮罗不断挣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嬷嬷上前冷笑道："你真要出去？这儿里外三层都有人看守，想去的话尽管去……"
 
　　绮罗甩开教徒，往前跑去，嬷嬷的话却从身后响起："不过我得提醒你，要是你是被砍成一段段，或者抛出去喂狗，变成厉鬼可别来找我。"


　　绮罗的脚步还是停住了："我不是你们要的人，你们不能强迫我--"
 
　　嬷嬷却浑不在意她的话，只说："我们走，跟不跟来，随便你。"
 
　　绮罗倔犟地一动不动，队伍中，喜冰上前将她拉回来，轻声说道："你省点力气吧，给堡主陪葬是要查祖宗八代的，他们既然把你当别人关在这儿，显然已经收了好处，你再叫又有什么用？总之一句话，谁叫有钱人的命值钱，穷人的命比狗都不如？哇，好饿啊，喂，你猜猜，他们会做些什么好东西来招待我们这些陪葬的贵人呢？"
 
　　绮罗不由得轻声问道："这时候你还吃得下？"
 
　　喜冰却说："为什么吃不下？我跟你不一样，我从小就穷，有上顿没下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不留神，就饿死在街头了，我自愿来替别人陪葬，就是想吃一口饱饭。死算什么，早晚的事，下辈子投胎做个有钱人不是更好吗？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杨喜冰。"
 
　　"君绮罗。"她豪爽地告诉了喜冰她的真名。
 
　　喜冰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
 
　　这时嬷嬷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喜冰一笑，吐了吐舌头，绮罗望着她凝住了。以前，在她的印象中一直以为，死亡是人生中最大的恐惧。现在才知道，原来活着也是一种恐惧。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对未来绝望，前途一片茫茫。她不懂为什么世上的人会有贫贱、富贵之分，为什么人活着际遇这么不同！不，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天不给她生路，那她就要自己给自己生路。
 
　　赌场内，美女坐在高台上撩起裙子，雪白的腿上放着一条鱼，一个蒙着眼的武士举着刀，站在一边。乱糟糟的气氛中，林初一将银子押在代表"鱼头"的圈子里："我押鱼头。"
 
　　庄家喊道："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这时只见武士举起刀欲砍向那鱼，忽然初一上前以手一挡："等一下，刚才开了三把鱼头，我还是押鱼尾比较好。"说着他又伸手把银子移到了"鱼尾"的圈子里。
 
　　庄家脸上诡异地笑了一下，问："还变不变了？"初一道："不变了，就买鱼尾，鱼尾，鱼尾，鱼尾--"


　　但听庄家底气雄厚地喊了一声："砍--"，武士手起刀落，鱼断成两截。这时有两个手下拿草绳来量，庄家看后大喊一声："鱼头长于鱼尾。"
 
　　初一沮丧地敲了敲自己的头，今日的运气实在是不好，他只想着说不定下一把就会赢了回来，于是又一次压了下去。
 
　　一天光阴转瞬而过，他屡战屡输，却又屡输屡战，直到口袋空空，他仍然意犹未尽。庄家劝道："林初一，我看你今儿手气不好，要不，改天再来翻本？"初一忙说："谁说我今儿手气不好，我告诉你，我马上就能翻本，这次我还押鱼尾。"说着他将鞋脱下往鱼尾圈里一抛。
 
　　庄家不满："这……这鞋怎么能押呢？不行不行，赌场里没这规矩。"初一却说："谁说不行，这鞋我就当五文钱押了，万一翻不了本，你就提着它上我家找我爹拿钱，我保证半文都不会少你的。"
 
　　"这……"庄家有些迟疑。初一却有些不耐烦了："喂喂喂，你以后还要不要我关照你了？"
 
　　庄家只好说："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砍，鱼尾长于鱼头--"终于赢了，初一兴奋地把钱全部抓在手里："看吧，我说我的运气来了。"
 
　　这时，何书淮从外面挤进来："老大，家里出事儿了，你爹叫你马上回去。"初一忙说："去去去，你没见我红运当头吗？天大的事儿也先搁一边，小心挡了我的财路，我跟你急。"书淮却道："你不走是吧？不走就算了，将来要是后悔终生，可不要怨我。"话一说完他就往外走去。
 
　　"后悔终生？"初一有些纳闷："什么事这么严重？何书淮，你小子把话说清楚，喂，喂--"他一边穿鞋，一边飞快地挤出人群往前走去。
 
　　林家草屋内，林母坐在床上做着针线，初一和书淮则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并听不见一声响。终于，初一有些忍不住了，问道："到底什么事儿，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吊我胃口？"
 
　　这时林父从内室出来，将一纸公文放在初一面前："这是我和你娘省吃捡用，拿所有财产给你捐的一份差，这回你可得给我认真点儿。"


　　初一扭头看了看书淮："不会吧，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来就终生后悔的大事？"
 
　　林父从旁道："你别怪书淮，是我叫他这么说的，如果不这么说，能把你这赌鬼从赌桌上拉回来吗？好了，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怎么想，给句痛快的，也好让我和你娘心里有个底。"
 
　　初一拿起公文看了看："替明家堡押送陪葬的少女？这多累啊，而且跟死人有关，很不吉利的，到时候我一定逢赌必输，我不去。"
 
　　林父气得伸手往他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赌赌赌，你一天到晚除了赌还会什么？都快当爹的人了：一点节制都没有，你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成才的东西。"
 
　　初一却满面惊诧："当爹？谁要当爹了？"
 
　　这时林母咬断针脚，展开手里的婴儿服："你说呢？"
 
　　初一不由得欣喜若狂："月牙儿她怀孕了，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林父没好气地说："你除了骰子、骨牌，还知道什么？"初一又忙问："月牙儿呢？她在哪儿，我要马上见到她。"林母往屋内一指："在里面。"
 
　　初一兴奋地往里跑去，剩下林父林母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无奈地摇了摇头。
 
　　内室里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满室都浸渍在那略有些温暖的光线里。月牙儿正在房里织衣，初一看到后心里突然有些感动。他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月牙儿连忙说："放手，快放手，要是让公公婆婆看到，多不好意思啊？"初一却说："我抱我老婆，天经地义，谁敢说什么？"
 
　　月牙儿忽然用力挣开他，面色不善，初一有些诧异："怎么了？"月牙儿埋怨道："我怀孕已经三个月了，每次想跟你说，都没有机会，白天你泡在赌场里，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连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说。"初一忙上前去哄她："好好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再哭就不漂亮了。"
 
　　月牙儿哽咽道："我嫁给你之前就知道你贪玩，所以不管你怎么冷落我，我都认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可是要当爹的人了！"初一连忙应道："老婆，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答应爹，去明家堡当差了。"


　　月牙儿将信将疑："真的？"
 
　　初一信誓旦旦："我发誓。"
 
　　月牙儿这才破涕为笑，忽然眉头轻轻一蹙，初一急忙问："怎么了？"月牙儿脸一红，说："想吐。"初一上前轻轻揽住她："这孩子真调皮，在肚子里也不老实，来，让我抱抱他。"
 
　　月牙儿奇怪："还在肚子里怎么抱啊？"却不防初一一把抱起她，飞快地转起圈来，他笑着说："就这么抱，哈哈哈--"月牙儿似娇嗔样说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这个无赖--"
 
　　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二人笑成了一团。
 
　　阳光旖旎，明家堡分舵的水池中，美女们穿着人鱼服扭动着身躯，围着竹伐打转。方舵主坐在岸边，拿着水果糕点，犹如钓鱼般逗弄着美女们，时不时发出笑声。
 
　　这时嬷嬷带着一队教徒抬着十几箱东西过来："舵主。"
 
　　方舵主问道："什么事？"
 
　　嬷嬷说："赵总管命人从总坛抬了一批物品过来，说要给殉葬的贵人们添置衣食。"说着她使了个眼色，教徒们纷纷放下箱子，方舵主走到箱子前，打开其中一口箱子看了一眼，笑了："东西都是好东西，不过林嬷嬷，墓地即将完工，这些人马上就要死了，用这么好的东西，是不是有点糟蹋了？"
 
　　嬷嬷试探着问道："那舵主的意思是……"
 
　　方舵主说："与其让死人受惠，不如便宜活人，你儿子不是等着一笔钱娶媳妇吗？这可是成全你也成全我的大好事啊--"
 
　　嬷嬷面有喜色，低头应诺："老奴明白了。"
 
　　忽然，方舵主抓起一串珍珠往池里扔去："这是赏给你们的，你们谁捞到，今儿晚上我就去谁那儿……"珍珠在天空中划过一道曲线，进入水中。美女们争相恐后地往水里钻去，方舵主哈哈大笑起来。
 
　　而此刻，草丛中沐晟蒙着黑布与数名刺客观察着屋里的一切。
 
　　明家堡的囚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小窗洒进一些。绮罗忽然满头大汗地翻身坐起："啊--"喜冰连忙凑过来："又做噩梦了？"绮罗渐渐醒来，只是看着掌中的玉佩。喜冰问道："是心上人送的吧，他知道你在这儿吗？"绮罗摇头："不，不是心上人送的，我……我根本不认识他。"喜冰却说："不认识他？我看你看玉佩的眼神就不对，怕什么，爱就爱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绮罗有些茫然和诧异："爱？爱是什么感觉？"
 
　　喜冰慢慢答道："就是见不到他会想他，见到他又老想亲近他，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就有气，总之是一件很快乐很快乐的事。"忽然看到绮罗慢慢低下头，于是问，"你怎么了？"
 
　　绮罗喃喃："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喜冰反问："你怕他不记得你？那……你们牵手了没有？脸贴脸了没有？一起……进被窝了没有？"
 
　　绮罗突然想起她和沐晟在被褥里的情景，脸红地点点头："嗯……算算牵过了吧，被窝也……算进过了吧……"
 
　　看她的样子，喜冰有些怀疑："你知道什么是进被窝吗？"
 
　　绮罗讷讷地说："不就是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吗？"
 
　　喜冰撑不住笑了出来："哈，你也太纯情了吧，我告诉你，男人啊，可不喜欢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他们喜欢妩媚多姿，有手段、会调情、能讨他们欢喜的。"
 
　　绮罗更加疑惑："讨他们欢喜，可是……我……"
 
　　绮罗摇摇头："算了，别我我我了，你虽然比我漂亮，不过我们两个要是抢一个男人，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这时忽然有一道强光射入，逼得她们睁不开眼睛。嬷嬷带着丫鬟们将食物一一放在她们面前，喜冰松开绮罗，扑上前去掀开一看，是少得可怜的玉米。
 
　　绮罗上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陪葬的贵人，你们让我们住这种黑屋子也就算了，还给我们吃这种东西，简直欺人太甚，叫你们舵主来--"
 
　　嬷嬷却说："眼下时局困难，贵人就忍忍吧，我们走--"她又行了个礼，转身带着丫鬟们离开了。
 
　　绮罗用力将桌子掀翻，拦在嬷嬷面前："这顿饱饭可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嬷嬷反问："那你想怎么样？"喜冰看着绮罗这样勇敢，受到感染，也跟着上前："看你穿金戴银，一定在我们的供给里捞了不少好处吧，我要你全部吐出来，姐妹们，上。"
 
　　说着她和少女们上前抢夺嬷嬷和丫鬟们身上的首饰。
 
　　嬷嬷连忙叫道："反了，反了，快来人啊，来人啊--"有一些侍从连忙闯入，将喜冰和众少女逼退。


　　嬷嬷眼睛一横："给我鞭子。"有一门人赶忙递上了鞭子，嬷嬷冷笑一声，将鞭子往少女们身上抽去，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绮罗上前一把握住嬷嬷的手："我们都是快死的人，所争的也不过是三餐一宿，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嘴，假如闹开了，外面知道你们虐待给堡主殉葬的贵人，哼！就凭你能交代得过去吗？"
 
　　嬷嬷看了绮罗一眼，忽然狠狠地抽了她两下，扔下鞭子："小嘴儿倒挺会说话的，我虽然不敢治你，不过假如你想逃，抽你两鞭的力气还是有的，这个世界就看谁权力大，现在权力在我手上，你也别太嚣张，识实务者为俊杰，我们走--"说完她带着教徒和丫鬟们离开。
 
　　喜冰连忙上前扶起绮罗："痛不痛？"绮罗苦笑了一下："还好。"
 
　　此时少女们纷纷绝望地痛哭起来，那哭声似乎无限哀怨，透入绮罗的耳中，她心里也渐渐难过起来。
 
　　忽然，她道："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不如……"
 
　　少女们都看向她，喜冰似乎是了解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好，这次我就听你的，老娘拿命换顿饱饭，居然还不能如愿以偿，老娘豁出去了--"
 
　　绮罗忽然一把握住喜冰的手："虽然命运很残酷，可是我们不能被命运打倒，谁知道有没有来生，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今生而已。"
 
　　喜冰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绮罗说："我刚刚数过了，进来送饭的丫鬟，加上那个林嬷嬷正好跟我们的人数一样。"
 
　　"你是说--"喜冰懂了。绮罗用力地点点头，喜冰把手覆在了她的手上，转头对少女们说道："姐妹们，难道你们不想跟亲人团聚了吗？不想去北方看雪，不想奉养父母终老吗？"
 
　　少女们犹豫了一下，纷纷将手附下去。
 
　　绮罗用力捏住玉佩，暗暗想着："你一定要帮我，给我勇气。"
 
　　入夜后，嬷嬷带着丫鬟们捧着食盒往前走去。忽然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惨叫，嬷嬷和丫鬟们面面相觑，飞快地往里冲去。却不料她们推门进来后，屋内一片漆黑，嬷嬷诧异："这个方舵主怎么回事？难道连蜡烛也要省？来人啊，点蜡烛--"


　　有一个丫鬟应了一声，上前去摸蜡烛，忽然她大声尖叫起来。嬷嬷没好气地问："怎么啦？你见鬼啦？"
 
　　丫鬟指指上面，只见一排排脚在空中飘荡："她们全都自杀了。"
 
　　所有人都尖叫起来，夺路而出。可是刚冲到门口，门就自动合上了，嬷嬷和丫鬟们又是一声尖叫。这时绮罗和喜冰松开手，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你们杀了人，我要你们偿命--"
 
　　她们故意将声音装得阴森恐怖，吓得丫鬟们缩成了一团。嬷嬷拿起烛台浑身发抖："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绮罗步步逼近，嬷嬷忽然看到地上的影子："你不是鬼，你在装神弄鬼，来人啊--"
 
　　这时，喜冰拿起凳子，用力砸在嬷嬷头上，嬷嬷昏了过去。丫鬟们纷纷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喜冰厉声呵斥道："住口，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假如谁再敢喊，我就把她切成一百块。"
 
　　丫鬟们抱成一团，捂住了嘴。绮罗连忙对众少女喊道："快，大家快换衣服，时间不多了。"少女们顿时忙碌起来，却有一个丫鬟趁着大家不注意，慢慢往门口挪去。
 
　　明家堡分舵的回廊中，初一带着大牛和书淮四处闲逛。大牛不由得说道："看不出这分舵还挺大的，老大，我听说这个方舵主养了一群美人鱼，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书淮谨慎地说道："老大，我们还是走吧，未经允许就闯到后堂来，说出去也不礼貌。"
 
　　初一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怕什么，我现在可是方舵主的副手，到处巡逻天经地义。"书淮还想说什么，却被初一打断："好了，难得有机会来这么好的地方，不玩够本怎么对得起自己？跟我走吧，保证不会有任何事。"
 
　　"这……"书怀仍有些迟疑，初一和大牛对视了一眼，拉着书淮就往前走。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少女的声音大声喊道："救命啊--"
 
　　初一猛一回头："好像有人叫救命--"大牛指了指回廊的尽头："是前面。"说完大牛和初一飞快地往前走去。


　　囚室的门口，那丫鬟欲夺路而逃，却被喜冰一把捂住嘴，扔到地上："你再喊一句，再喊一句我杀了你。"绮罗从旁劝道："行了，把她绑起来就好了。"于是少女们又七手八脚地把她绑好。
 
　　绮罗问道："姐妹们都换好了吧？"
 
　　喜冰和少女们一起点点头。
 
　　她长吸一口气，道："我们走吧--"
 
　　她们一起往外走去，刚走了几步，绮罗忽然回过头来，用打火石点燃了囚室。
 
　　喜冰满脸佩服："你要烧死她们吗？看不出你还挺有魄力的。"绮罗却解释道："别胡说了，我只想趁乱走得顺利一点，至于她们，我绑得并不是很牢，只要轻轻动几下就可以脱困。好了，别说那么多了，快走吧--"她在脸上抹了点灰土，用布包住头，带着喜冰和少女们往外冲去。
 
　　花园内，沐晟与刺客们一身夜行衣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忽然听到一些声音。沐晟扭头对其他人道："小心点，难道这里的人早有戒备？若是情况不利，还是先撤退--"刺客们点头准备分散，这时正好绮罗等人跑来，刺客们纷纷跳上屋梁。
 
　　沐晟转身躲避在梁柱后，忽然望见绮罗身上挂着他的玉佩，忍不住站出来："喂--"
 
　　少女们已经全部离去，绮罗听见沐晟的声音，整个人凝住："是你？"
 
　　沐晟却问："你是谁？我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绮罗摸摸脸上的灰想解释，被沐晟打断了："快还我。"
 
　　"不。"绮罗脱口而出。沐晟见形势不由得人拖延，飞身去夺她胸口的玉佩，一不小心却碰触到绮罗的胸口，绮罗双手急忙护胸："别乱碰--"
 
　　沐晟第一次碰触到女人的胸口，一下也慌了手脚，只好一手将她抓在怀里："这玉佩是我的东西，你最好物归原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忽然远处再度传出声响，沐晟正要带绮罗躲藏，黑衣刺客忽然从房梁跃下出现："晟儿，今天明家堡分舵四处都有少女奔逃，方才还有另一群人也进来了，看来今天不是刺杀这老狐狸的好日子！"说完他忽然发现了沐晟怀中架着的绮罗，有些诧异："晟儿，你抓着她干什么？她是谁？"


　　绮罗不等沐晟开口便叫道："我们是被抓来陪葬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嘈杂声越来越近，刺客拉开沐晟的手，绮罗趁机跑开，沐晟叫道："喂，你……"
 
　　刺客拉住他："让她走吧，你叔叔说过我们的身份绝不可败露，今天这里一阵哄乱，我们还是先撤退，再等你叔叔作决定。"沐晟听见叔叔的名字，只好无奈地与刺客跃上房梁离去。
 
　　"喂，喂，喂--"绮罗叫不住他，握着胸口的玉佩发呆："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不救我？只想拿回玉佩，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不认得我了，对不对？"
 
　　这时忽然喜冰带着众女出现："喂，你去哪里了？我正到处找你呢，这里的出口都有人守着，根本出不去，快想办法呀！"
 
　　绮罗回过神，往左右看看："那我先走在前面，看能不能脱身，你们跟着，万一有危险，就别管我，先逃吧--"
 
　　说着她往前走去，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只是有些赌气地暗暗想着："我要赌一睹，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一定会像刚才一样出现在我面前。"她快步往前走去，忽然转角处撞上了来人。
 
　　绮罗一直都有些失神，这会儿见是男人的身躯，便以为是沐晟，也没有抬头，反手紧紧地抱住对方："我就知道你会来。"
 
　　初一有些诧异："谁会来？"他用双手一把抱起绮罗，和她对看，初一笑吟吟地看着绮罗，绮罗诧异地看着初一。
 
　　初一忽然坏笑起来："原来明家堡分舵是这样欢迎客人的？"
 
　　这就是初一和绮罗的第一次见面。他毫无预兆地闯入了绮罗的生命，让她没有拒绝的可能。她大概怎么样也想不到自己的下半辈子会跟这个泼皮无赖扯上关系，但也许一切因果早在这一刻已经注定，只是当局者迷。还一直以为命中注定，会和她牵绊一生一世的，会是另一个他，但她终究，还是失望了……
 
　　当时一看这人不是沐晟，绮罗急忙尖叫出声："啊--来人啊，救命啊--"
 
　　初一仍是笑："我们就是听到救命赶来的，刚才是谁喊救命？"


　　少女们吓呆了，初一放下绮罗，绮罗深呼吸故作镇定："不好意思，是我，我刚才看见了一只……一只老鼠才会吓得跳到你身上，对不起……"
 
　　她行了个礼，带着少女们匆匆往前走去。忽然，初一伸手拦住她："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儿？"
 
　　绮罗支吾道："我们……我们……姐妹是明家堡的厨娘，奉了方舵主之命，要出分舵去，为方舵主采买夜宴的伙食，麻烦这位大人让一让。"
 
　　初一微眯双眼："你这么年轻却在这儿当厨娘，真是太可惜了，假如你把头发放下来，再把脸弄干净一点，说不定比美人鱼还美……"
 
　　这时，远处飘来了一阵浓烟，大牛连忙叫道："老大，你看，前面着火了。"绮罗眼珠一转，大喊起来："来人啊，救火啊，姐妹们还不快去通知大家救火--"
 
　　她使眼色给少女们，少女们会意地往前跑去。
 
　　却不料初一张开双臂护住绮罗和少女们："看情景，火势蔓延得很快，你们这些弱质女流还是待在这儿不要动比较好，书淮，去叫人。"
 
　　书淮从旁附和道："是，来人啊，着火了，来人啊--"他边走边喊，绮罗心急如焚，见初一转过身，忙抓起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
 
　　初一摸着脑袋转身，绮罗目瞪口呆，初一傻傻地问："你为什么打我？"
 
　　绮罗一急，一把推开初一，带着少女们往前冲去。
 
　　这时，披头散发的嬷嬷带着方舵主和一队门人匆匆而来。方舵主喊道："快，快抓住她们，她们是殉葬的贵人。"
 
　　初一一听，赶紧上前拉住绮罗的手，绮罗反手打出一耳光，被大牛擒住，方舵主带着众门人将少女们团团包围。
 
　　绮罗望向初一，露出了仇恨的目光。是他，就是他，害得她们没有跑出去。
 
　　第三章
 
　　尽管我自己对爱情的认识也是一知半解，但还是讲得眉飞色舞、惊天动地。我想我可能是太想他了，以至于只要一谈起他，就能带给我无比的畅快，爱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居然可以在两个陌生人中间发酵出如此美好的感觉，我沉醉着，那么他呢？


　　--绮罗
 
　　众门人在方舵主的带领下将少女们全部押回囚室，嬷嬷这才带着丫鬟们披头散发地过来，低头不语。方舵主质问道："你怎么搞的？居然差点让她们跑掉，还不好好教训教训她们，再有下一次，你也别活了。"嬷嬷点头应了声是，随后便和丫鬟们卷起袖子欲动手。
 
　　绮罗忽然叫道："等一下，我们是殉葬的贵人，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打我们？"
 
　　方舵主冷笑一声："你还记得你是贵人？那你跑什么跑？"
 
　　喜冰从旁道："我们跑是因为我们吃不饱也穿不暖，根本得不到贵人的待遇。"
 
　　气氛顿时尴尬，方舵主扭头看了这里唯一不知情的初一一眼，红了眼睛："死到临头还敢胡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们，打，继续给我打--"
 
　　初一顿悟过来，他一笑，上前拦在了嬷嬷身前："假如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倒真不能怪她们。"方舵主尴尬一笑："笑话，怎么可能？"
 
　　初一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我看这里的环境好像真的有点差，看来有人中饱私囊了。"
 
　　"林初一，你……"方舵主并没有想到初一这样不识抬举，初一却缓缓说道："不过这个人一定不会是方舵主，众所周知方舵主一向公私分明、高风亮节，是个难得的好舵主，他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卑鄙无耻的事呢？所以肯定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败坏方舵主的名声，方舵主，你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倒叫方舵主哑口无言。门人中已经有人笑出声来，方舵主的表情越来越见尴尬。初一趁热打铁："而且我相信方舵主一定会为贵人们做主，让她们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对不对？"
 
　　方舵主无奈，只得道："好，这次我就给你面子，不过林初一你记住，逞一时之快，做英雄可是有代价的，你可别后悔，我们走--"
 
　　初一高声喊了一句："送舵主--"然后看着方舵主带着众人离开。
 
　　初一面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转头伸手去扶绮罗，却被绮罗一把推开。大牛赶忙上前抱怨道："喂，我们老大好心扶你，你干什么？"绮罗却不卑不亢地说："这位爷处处讲究规矩，那么这里应该是禁地才对，你们都是这么跟堡主的女人喂来喂去吗？"


　　大牛一急，欲上前，反手被书淮拉住："姑娘说得对，我们也该告辞了，老大，大牛，走了--"说完书淮拉初一离开，初一却频频回头。
 
　　书淮不由得取笑道："看什么，你都要当爹了不是吗？"初一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当爹了，也一样可以怜香惜玉。"说着他大笑着离开。
 
　　喜冰目视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这个男人倒挺有意思的。"
 
　　绮罗却在说别的："我不会放弃的，既然这儿逃不掉，那我们就在外面逃，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喜冰仍旧注视着方才三人离去的方向，虽然已经是不见人影，她却愣在那里傻笑着。绮罗大声叫了句："喜冰--"她这才似缓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她迅速地红着脸低下头，绮罗有些无奈，摇摇头表示没有事情。
 
　　夜渐渐静寂下来，经过了一夜的折腾喜冰和少女们，都纷纷累得睡去。囚室唯一的高窗透来一点点月光，只有绮罗倚在墙角，手中握着玉佩，缓缓流下泪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救我？你不是我的英雄吗？"
 
　　并不是她脆弱，只是此情此景，由不得她不落泪。那样的一心相许，却得不到同样的回应，只能让她冰冷的心越见冰冷。
 
　　第二日白天的郊外，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着。初一、书淮、大牛骑着马并驾齐驱，身后是两队门人和一辆辆押送少女去殉葬的马车。大牛满脸跃跃欲试的兴奋："老大，你可真够意气，连去这么好的优差都带着我，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会让你丢脸。"
 
　　初一微叹一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况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优差。"
 
　　大牛憨厚地问："那依你说，什么才是优差？"
 
　　初一豪气地说："大丈夫当一统江湖。"
 
　　书淮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听说沐家寨又重整旗鼓了……"
 
　　初一皱皱眉头："没兴趣，虽然烂命一条，但我可是马上要当爹的人了，留着这条烂命啊还有用……哈哈哈。"
 
　　他身后车内的绮罗透过纱幔盯着初一不放，目光中似乎饶有深意。喜冰见她如此，问道："你在想什么？"绮罗说："我在想--擒贼先擒王，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喜冰诧异："你还不放弃？"绮罗答道："越难的事，我越想尝试。"喜冰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只见绮罗从马车上探出头来，跟身后马车上的几个少女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会意。这时她忽然大叫起来："哎哟--哎哟--"
 
　　聂护法策马过来问道："你怎么啦？"绮罗语音颤抖："早上的食物好像有问题，我肚子好痛。"紧接着喜冰和所有的少女们都喊起了肚子痛。
 
　　初一听到动静策马而来："怎么回事？"聂护法回答说："林香主，她们全都肚子痛，好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初一微一思索："这样吧，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下，你找几个兄弟带她们到前面的树林里去解决。"
 
　　"这……"聂护法有些迟疑。初一挑眉问："怎么啦？"聂护法答道："她们都是堡主的女人，就这么盯着她们似乎有点大不敬。"初一不由得地翻白眼："笨，把眼睛闭起来就好了，你不看又没人逼你看。"
 
　　聂护法这才应了声是，然后吩咐着众人押着少女们往前走去。绮罗落在了最后，她假装头晕，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初一的怀里。初一赶忙伸手扶住她："姑娘，你没事吧？"绮罗故意声音喃喃："我好像没力气了，大人，你可以扶我一把吗？"
 
　　初一一笑："为美人效劳，义不容辞。"说着便搀扶着绮罗往前走去。
 
　　树林中，初一将绮罗扶到一棵树下，背过身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聂护法的声音尖利："不好了，陪葬的贵人逃跑了--"
 
　　初一抬头，只见前面少女们纷纷逃跑，众门人慌成一团，他回头想去看绮罗，忽然一根簪子对准了他的咽喉。绮罗声音低沉镇静："不许动。"初一忙说："喂喂喂，你不要乱来，有什么事好商量。"绮罗仍是理智的模样："放了我们所有的人，不然我就杀了你。"
 
　　初一摇头："这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份差事，要是把你们全放了，我怎么向上面交代？"绮罗却只说："我们都是无辜的，凭什么要我们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殉葬，你说，这公平吗？"初一无奈道："我也是无辜的，而且我就快当爹了，你要是杀了我，我儿子就没爹了，你说，这公平吗？"


　　绮罗不由得生气："谁跟你嬉皮笑脸的，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初一却仍是调笑的模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绮罗气极，拿着簪子刺向初一。忽然一块小石头砸在她的手上，她手一松，簪子随即掉在了地上。大牛从树上一跃而下，将绮罗擒住。
 
　　初一慢斯条理地说："忘了告诉你，我不会武功，所以当我有任务在身的时候，从来不让我这个武艺高强的兄弟离开我三尺之外。"绮罗咬住下唇，不动也不说话。
 
　　这时，聂护法上前禀告："林香主，逃跑的女人已经全都抓回。"初一一笑，低下头来望着绮罗："记住，只要有我林初一在，这里就是铜墙铁壁，所以，同样的蠢事，我希望只发生一次，明白吗？"说完他抬头看向大牛："带她走--"
 
　　大牛上前拉绮罗，却被一把推开。绮罗上前盯着初一："喂！你说你快要当爹了，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你的女儿也被拉去陪葬，试问你做何感想？人在做，天在看，可别造太多的孽，让下一代来承担。"
 
　　一番话，倒叫初一凝住了。大牛从旁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去拉她。绮罗伸手推开大牛，自己往前走去。
 
　　入夜后，初一独自坐在云开客栈的客房里发呆，白天绮罗的那句话不断在他耳边回荡--"人在做，天在看，不要制造太多的罪孽，让下一代来承担！"他是快要当父亲的人，这一句话仿佛让他的心被搁在炭火上，只是慢慢地等待煎烤。
 
　　这时大牛押着绮罗进来："老大，人带来了。"初一点头吩咐道："你去外面等我，我有话要跟这位姑娘说。"大牛应了声是随后离开。
 
　　门关上后，屋内霎时陷入了沉静，只听见初一在地上来回走动的声音。他绕着绮罗走了一圈，忽然问道："听说这次逃跑的事情是你一手安排的？"他停在绮罗面前，开始上下打量她："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有这种胆识，实在难能可贵，不过我很好奇地想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那番慷慨激昂的话，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


　　绮罗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初一却道："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绮罗问道。初一把手慢慢伸向绮罗的脖子，绮罗本能地一退："你想干什么？"初一调笑道："陪我一夜，我就放了那些女孩子。"
 
　　绮罗忽然凝住了。初一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话说得那么漂亮，还以为你有多伟大，原来不过是想自己苟且偷生罢了。"却不想绮罗忽然问："你说话算话？"初一立刻道："决不食言。"
 
　　绮罗恨恨地望着他，只说："把灯灭了。"
 
　　"你……"初一顿了顿，倒叫她给吓住了。
 
　　绮罗语音凄凉："求求你……"
 
　　初一赶忙转身吹灭了灯。绮罗含着泪，慢慢地将外衣脱去，露出光滑的肩膀。初一看得傻了："你……你真的愿意？"
 
　　绮罗仍是问："你绝不食言？"
 
　　初一点点头，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然后慢慢倒下。
 
　　绮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你……你轻一点……"初一到底不忍，抬头看见绮罗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他忽然起了身，转身走出了客房。
 
　　大厅里，大牛、书淮和几个门人正坐在一边喝酒。初一走到他们面前，抢过大牛手里的酒，灌了几口，一转身，发现绮罗站在他身后。
 
　　绮罗满眼无神，整个身体似乎单薄得在随风摇摆，她问："为什么？"
 
　　初一答："我从来不勉强任何人，特别是女人。"绮罗忙说："你没有勉强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初一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那--这眼泪算什么？"
 
　　绮罗有些慌乱地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好，我不哭，我不哭，我笑，我笑。"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是眼泪又忍不住下来了。初一长叹一声，帮她把敞开的衣服拉好："你是个好女孩，好女孩不应该随便在男人面前脱衣服。"
 
　　说完这话他忽然顿了顿，接着转头对大牛说："大牛--"大牛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初一吩咐道："传我的命令，把那些女人全都放了。"


　　书淮赶忙上前："老大，你疯了，私放陪葬的女子等同背叛，要处以极刑的。"初一却已经铁了心："叫你放你就放，一切由我承担。"大牛应了声是转身离开。
 
　　初一扭头看向绮罗："走吧，一切都过去了。"
 
　　绮罗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忽然间，她像是清醒了："你是个好人。"她感激地看了初一一眼，转身离开。
 
　　初一望着绮罗离开的方向，眼中似乎有无限的留恋。书淮在他身后忽然说道："用身家性命和锦绣前程，换一句好人，你觉得值吗？"初一只说："你以为我是为了她？你错了，我是为了我没出世的孩子，上天有好生之德，就当我为孩子积点德吧--"说完这话，初一转身走上楼去，剩下书淮在那里有些好笑地灌了一口酒--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他还不明白他？
 
　　一大清早，绮罗在码头边送喜冰、少女们上船："路上小心，回到家赶紧跟你的父母远走他乡，免得再被他们抓回去，知道吗？"一位少女泪盈于睫："绮罗，我们会想你的。"似乎是被她传染，绮罗也有些感怀起来："我也会想你们的。"
 
　　喜冰从旁赶忙解劝："好了，别哭哭啼啼了，活在这个世上总能见面的，船家，快开船了。"绮罗点头，这时，风将帆扬起，缓缓地驶出了码头。
 
　　绮罗极力地跟大家挥着手："再见，再见--"
 
　　孤帆远影，大家都回家了。绮罗忽然伤怀起来，她的家呢？她只是个有家不能回的可怜人罢了。她穿过人群拥挤的街道慢慢走着，茫然不知方向。身上已经又脏又臭，真不知道这副样子还怎么见人。
 
　　这时德叔忽然发现绮罗，赶忙追上她："小姐--"
 
　　绮罗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逃走，等看清是德叔时，才停下来，唤了一声："德叔。"德叔道："小姐，我们找得你好苦啊--"
 
　　绮罗却直说其他的："德叔，你来得正好，我需要干净的衣服，还有一些银两……"
 
　　德叔不动，只说："小姐，快回去吧！别任性了。"
 
　　绮罗只好撒起娇来："德叔，我知道你从小最疼我了。"德叔劝她道："小姐，老爷和夫人都很担心你，沈姑娘更为了你的事，被老爷关进柴房了。"


　　绮罗一惊："什么，他们怎么知道是斯如放我走的？"德叔答："是沈姑娘自己说的，她还为了你把头都敲破了。"
 
　　"把头敲破了？"绮罗更加震惊。德叔说："是啊，她说她对不起老爷，要自己惩罚自己，老爷很生气，现在还把她关在柴房里。"德叔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闪烁。
 
　　绮罗却已经凝住："斯如为了我，被爹关在柴房里……"
 
　　明家堡分舵的花园里，奢华至极。且不说园林山石的布置，单就是那一池湖水，和湖水中人工装成的美人鱼，便可以见得主人家有多么懂得享受玩乐。此刻，方舵主正蒙着眼睛跟两名妓女玩捉迷藏，两个妓女撩拨得声音酥软入耳："舵主，我在这里。"、"再往前一点，往前一点……"
 
　　这时，聂护法走进来，方舵主一把把他抱住："抓住了，抓住了--"
 
　　两名妓女哈哈大笑起来，方舵主摘下眼睛上的布，见是聂护法，赶紧松手，有些尴尬地质问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聂护法答："回舵主的话，属下有要事禀告。"
 
　　方舵主有些不耐烦地走至一旁坐下："什么事？"
 
　　聂护法答："新上任的香主林初一，带着他的副手何书淮、陈大牛在门口负荆请罪。"
 
　　方舵主不由得恼怒："这该死的林初一……又犯了什么事？"聂护法答："私放为堡主殉葬的女子。"方舵主一惊："什么？完了完了完了，昨天赵总管临走前还吩咐不得有任何差池，这下我可怎么向他交代啊？"聂护法说："依属下之见，当务之急，就是先把他们抓起来，林初一倒不难对付，可是他手下书淮和大牛……"
 
　　"你赶紧去召集弓箭手，听我吩咐。"方舵主吩咐道，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聂护法应了声是后退下，方舵主急得团团转，两个妓女不识眼色地上前讨好，被他一把推开："烦死人了，滚滚滚，全都给我滚--"她们俩慌忙离开，方舵主心烦意乱，起来坐下起来坐下如此反复好几次，仍是焦虑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分舵的门外，初一、书淮、大牛正背着荆条跪在门口负荆请罪。书淮说道："其实我们没必要这么做，反正已经坏了规矩，倒不如干脆就此离开。"大牛附和道："是，我也这么想，反正明家堡的名声也不好，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前途，还不如我们自己在江湖上干一番大事。"


　　初一有些迟疑："看看再说吧，我爹娘年纪大，月牙儿又怀着孩子，颠沛流离的日子不适合他们，况且这次情况特殊，依规矩，新堡主继位有大赦，明天就是新堡主的继位大典，我相信他们不敢怎么样。"
 
　　说话间，方舵主带着聂护法和一队门人拿着弓箭将他们包围。方舵主清清嗓子说道："林初一，何书淮，陈大牛，你们私放为堡主殉葬的女子，犯下滔天大罪，本舵主现在判你们就地正法，弓箭手，准备--"
 
　　"明日新堡主继位，按规矩，你不能杀我们。"初一忽然叫道，所有的弓箭手都是一怔。
 
　　方舵主却说："你们三个罪大恶极，不能以常理来衡量。"
 
　　大牛叫道："他奶奶的，如果规矩都没有用，要规矩干什么，我看你分明是怕我们连累你，想置我们于死地。"
 
　　见他一语道破心计，方舵主大喊一声："放箭--"众门人放箭，大牛和书淮一边挡，一边护着初一往后退去。大牛一边挥刀挡箭，一边飞快地往前冲去，众门人不敢跟他正面交锋，纷纷后退。书淮趁机拉着初一夺路而出。
 
　　见状，方舵主赶忙大喊："给我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空旷无人的小溪边，大牛撕下衣服为自己包扎伤口，书淮用荷叶取了水来递给初一。初一想了想，忽然站起来："不行，我得马上回去看看，万一他们找不到我们，去我家的话，不知道会怎么对付我的家人？"
 
　　书淮劝道："老大，你先少安毋躁，现在去目标太大，不如天黑以后再行动。"
 
　　"这……"初一用力地敲自己的脑袋："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一时心软多管闲事，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书淮只好安慰说："凡事往好处想，依我看，他们现在一定还在到处搜查我们的下落。"大牛理所当然地接上："可是他们要搜查我们的下落，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就是老大家吗？"
 
　　"大牛--"书淮白了大牛一眼，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大牛自己也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住口。
 
　　初一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


　　待到夜凉如水，初一、书淮、大牛他们三人偷偷地溜进了林家小院。初一轻声喊着："爹--娘--月牙儿--"
 
　　忽然，大牛脚下绊了一下，初一和书淮回头，只见林母睁着眼躺在地上，月牙儿双手挣扎倒在井边，两人都是死不瞑目。
 
　　初一大恸，飞快地扑过去，跪下："娘，月牙儿--"书淮飞快地伸手捂住初一的嘴："老大，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附近可能有埋伏，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阿牛也劝："是啊！老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仇我们肯定会报的。"
 
　　终于，初一还是在书淮和大牛的搀扶下伤心欲绝地往外走去。
 
　　这时，旁边的箩筐忽然动了一下。初一三人一惊，同时回头。只见林父从箩筐里出来，整个人浑身发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初一上前，一把抱住他："爹，我是初一，我是初一啊--"
 
　　"你是初一？"林父似乎还有些茫然。初一连忙答："是，我是你的儿子林初一。"
 
　　林父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冷不防一个耳光将他打倒在地："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娘，你媳妇儿，都叫你给害死了，你滚，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初一连忙跪下："爹，孩儿知道自己万死难赎其罪，不敢求爹原谅，只求爹一刀杀了我，好让孩儿去地底下跟娘和月牙儿赔罪。"林父猛地拔出大牛腰间的刀，欲砍，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他狠狠地把刀一扔，背过身去大哭起来。
 
　　初一又说："爹既然下不了手，孩儿就自己动手。"他捡起地上的刀，正欲自尽，被大牛和书淮死死拦住："老大--"初一却说："你们不要拦我，让我死，让我死--"
 
　　"够了！"沉默了一会儿的林父突然发话："难道，你嫌我这一天失去的亲人还不够多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林初一从来没有尽过半点孝道，你有什么资格死，你没资格。"
 
　　初一上前跪到林父脚下："爹，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儿真没有办法了。"
 
　　林父叹气，颇有些无奈地说："现在知道没办法了，平时跟你讲那么多，你又有几句肯听的？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精力来教训你了，我只希望你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而后悔莫及，儿子啊，我现在可只剩下你一个了。"


　　"爹……"初一忍不住叫了出来，随即父子俩终于抱头痛哭。
 
　　河边，水波一浪浪地荡在礁石上，拍打的声音入耳，甚是刺耳。初一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夕阳一动不动，这时书淮走过来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初一叹了一口气："还没想好，你觉得去投靠沐家寨怎么样？"书淮建议道："投靠沐家寨还不如我们自己干，至少不用仰人鼻息，听别人的指挥。"初一有些为难："可我们就小猫二三只，要建帮立派谈何容易？"书淮却说："这个不怕，明家堡独霸江湖这么久，武林中人早就不满了，这几天我秘密联络了好些人，他们全都愿意一起干，只要我们登高一呼，不怕没人响应--明家堡就好像前面的夕阳一样，马上就要坠落了，我相信明天的江湖会是有德者居之。"
 
　　"这……"初一还有些犹豫，无法取舍。
 
　　书淮道："你不是一直说大丈夫当一统江湖吗？犹豫可不是你的性格。"初一这才道出实情："我是担心我爹，他年纪大了，娘和月牙儿又不在了，我怕……"
 
　　"不用顾忌我。"林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初一和书淮回头，只见林父正缓缓走来："男儿志在四方，想干什么就去干吧，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不到要人伺候的时候。"
 
　　"爹--"初一感动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父上下打量初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以前我不让你惹事生非，是怕你一步错，满盘皆输，如今天下大乱，狼烟四起，你能有一统江湖、为武林造福之心，实在难能可贵，爹绝对不阻拦你，爹只有一个要求。"
 
　　初一应了声是，低头聆听父亲的教诲。林父缓缓说道："不管任何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千万不能半途而废，知道吗？"
 
　　初一用力地点了点头。
 
　　绮罗跟着德叔回了济世山庄。她轻手轻脚地溜进院子，往四周扫了一圈，飞快地走到柴房前面，在门口轻声地叫："斯如……斯如……"
 
　　斯如听到声音赶忙扑上前："绮罗……"
 
　　绮罗满心歉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连累你了。"斯如却说："傻瓜，是姐妹还说这种话。"


　　绮罗拿出钥匙开锁："行了，我们快走，免得被爹发现了就走不了了。"斯如诧异地问道："去哪儿啊？"绮罗匆忙说："去哪儿都比住柴房好。"
 
　　"这……"斯如有些犹豫："这怎么可以，我一个女孩子家……"绮罗却说："女孩子怎么啦？女孩子没什么比男孩子差的……"斯如喃喃："可是绮罗……"
 
　　两人纠缠间，雪涵和凤琴陪着无忌沿回廊过来。绮罗叫了一声"糟糕"，拉着斯如欲走，没有想到凤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飞快地上前拦住二人："哎哟，我的大小姐，真的是你呀？老爷子，老爷子，这下可好了，大小姐回来了，你和夫人以后不用再发愁了。"
 
　　绮罗回头，怯怯地看了无忌和雪涵一眼："爹，娘--"
 
　　无忌不由得冷哼："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这里是你的家了。"雪涵三两步走到绮罗面前："绮罗，快跟你爹认个错，认个错就没事了。"
 
　　绮罗却咬住嘴唇并不说话，无忌从旁自嘲道："她没错，是我错了，养不教，父之过，把她生得这么离经叛道，是我的错，凤琴，去拿家法。"
 
　　"老爷子--"凤琴有些犹豫。无忌却提高了声音："去啊，难道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凤琴只好应了声是，她看了雪涵一眼，往里走去。
 
　　绮罗咬住下唇："爹……"不想话头被无忌打断："好了，你不用勉强自己认错，我管不好你，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我没有资格教训你，斯如，你给我跪下……"
 
　　绮罗赶忙拦在斯如面前："为什么要斯如跪？"无忌拉开绮罗走到斯如身边："斯如，我济世山庄收养你至今待你如何？"斯如赶忙跪下："干爹干娘对我恩重如山。"无忌又问："那么你私放绮罗离开，干爹要处罚你，你服还是不服？"斯如低头："斯如甘愿领罚。"
 
　　这时凤琴拿了家法过来，无忌接过后看向绮罗："你记住，斯如这几下是为你挨的，假如你还有点良知的话，以后做人做事之前最好想清楚，否则，你娘、你二娘，还有斯如都会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说着，他举起家法向斯如打去，绮罗猛地扑上去，替她挨了一下。


　　绮罗尖叫道："不要打斯如，要打打我。"斯如却推开她："不，打我打我，是我犯错，干爹，你打我吧！"
 
　　无忌看到她们二人的样子，更为恼火："你……你们……好，我就两个一起打……看谁以后还敢离家出走……看谁以后还敢不听父母的话……"
 
　　他用力地责打两人，绮罗和斯如互相保护，都挨了好几下。涵和凤琴在一旁干着急，谁也不敢上前去劝。
 
　　终于，绮罗昏倒在地。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失了，连她自己都恍惚失去了意识。
 
　　入夜后，绮罗的房中一灯如豆。绮罗悠悠地醒来，发现斯如坐在床头一边替她上药，一边掉眼泪。
 
　　"斯如……"绮罗喃喃地叫她。斯如十分兴奋，赶忙问："绮罗，你醒啦，痛不痛？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不要我马上去请大夫？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我……你就不会……"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绮罗一笑，坐起来，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痛了，你看，我还能动，哎哟……"她动了动，扯到了伤口，忍不住吸起气来。
 
　　斯如嗔怪道："还说不痛，都皮开肉绽了。绮罗，你怎么这么傻，干爹要打的是我，你为什么要替我受过？"
 
　　绮罗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我们是好姐妹吗？好姐妹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受苦呢？况且事情也是我引起的，要是我不站出来，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斯如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一把抱住绮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绮罗诧异："怎么好端端跟我说对不起呢？"
 
　　"这……"斯如并不明说："这……你别管，总之我答应你，以后我永远都信任你，永远都不负你，假如我违背了我的誓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斯如……"绮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斯如却自顾自说道："绮罗，你知道吗？刚才你没有醒来的时候，我都懊恼死了，我后悔自己不该乱出主意放你走，假如你不走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绮罗却说："不，假如事情重来一遍，叫我选择，我还是会选择走。"
 
　　斯如不解："为什么……"绮罗支支吾吾地说："因为……我遇见爱情了……"
 
　　斯如更加担心："啊，那不是私定终身？干娘说，只有不正经的女孩子才会做这种事……"
 
　　绮罗问："你看我像不正经的女孩子吗？"斯如摇摇头。
 
　　绮罗说："这就对了，你知道吗？爱情啊……"绮罗拉着斯如坐上床，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斯如托着腮，忘情地听着。尽管她们都并不知道前方的所谓爱情是什么，但还是愿意深陷。
 
　　斯如不由得感慨："好美的感觉，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遇到这样的人？对了，那个人现在在哪里？"绮罗有些沮丧地说："我和他失散了。"
 
　　斯如安慰她说："别难过，有缘就会相遇的，我听说女娲庙求姻缘很灵的，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好啊--"绮罗兴奋地笑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入夜后，无忌拿了一瓶药在绮罗房门口徘徊，想了想欲离开，这时雪涵过来看到，于是问："都到了门口了，干吗不进去？"
 
　　"我……"无忌开始思量理由。雪涵却打断他的思路，直说："不要找借口，我知道你关心女儿。"
 
　　无忌一声长叹。雪涵接着道："怎么？还顾忌着你父亲的尊严，拉不下脸来是不是？走，我跟你一起去--"说完，她往前走去，却被无忌一把拉住："你说，我白天是不是打得太重了？我在气头上，下手没分寸，你们怎么也不拦我？"雪涵不由得翻白眼："你像头老虎似得，谁敢呀？"
 
　　无忌沮丧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绮罗长这么大，我从来没下过这么重的手……"
 
　　雪涵劝道："好了，后悔了就进去看看她，父女俩一样倔，明明彼此关心，却每次都弄得水火不容，要是能互相迁就一点，我这个中间人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
 
　　无忌却说："算了，我还是不进去了，你把药拿给她吧！"
 
　　雪涵问："为什么？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无忌叹一口气："你不知道，沐家寨那边又定了大量药材，江湖之战一触即发，绮罗要是流落在外，难保没个闪失，我今天杀鸡儆猴，断了她跑出去的念头，要是我现在进去看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雪涵这才有些明白，有些迟疑地问："可是你们父女的感情……"
 
　　无忌却似放松了："我宁可她恨我，也不想她悔恨，好了，我去看看药材制作得如何，你进去看她吧--"
 
　　"老爷--"雪涵却没能叫住他，看着无忌离开的背影，她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山坡上吹来阵阵寒风，伴随着箫声凄婉，让人不由得打起寒颤。沐晟正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吹排箫，这时沐政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沐晟回答说："我爹娘都死在明帝手里，他也应该死在我手里，可是我却连他分舵的一个小小的舵主都杀不了。"沐政劝他："其实死在谁手里都一样，他死了不是吗？"沐晟固执道："明家堡还在，他的子孙还在。"
 
　　这时沐政仿佛胸有成竹，说了一句："马上就会没有了。"
 
　　沐晟惊喜起来："叔叔是说我们可以正式发难了？"
 
　　沐政说："我已经派人把寨主的后裔接来了，这几日便会诏告江湖，然后就是我们叔侄俩大展鸿图的时候。"
 
　　沐晟诧异："寨主的后裔？那个牧羊的小子？这沐家寨是我们叔侄俩打下来的，凭什么让他占了便宜，我们还要仰他鼻息过日子？"沐政解释说："晟儿，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进攻明家堡必须要师出有名才行，我们打着复教的旗帜，自然就会有人来响应我们，要是自己单干，很容易被误会贪图富贵--"
 
　　沐晟却仍是不解："那又怎么样，我知道自己做什么就行了，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只要我们的手下勇猛，能一路打到明家堡就够了，我不信，还有什么是武力解决不了的。"说完这话，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晟儿--晟儿--"沐政在身后叫他不住，不由得长叹："这孩子太急躁了，要是不改改这脾气，早晚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沐家寨的广场上，乐曲声中，新寨主抱着一只绵羊，在手下们的拥护下慢慢地走向高台。沐政带领众手下行礼，沐晟始终一动不动。沐政拉沐晟，沐晟无奈，只好勉强行礼，脸上完全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紧接着，沐政和众人异口同声说道："寨主，战无不胜，功无不克，战无不胜，功无不克--"
 
　　台上，新寨主嘿嘿地傻笑着。
 
　　沐家寨的大厅内，沐政拉着沐晟看一幅地图。这时神算子进来，拱手叫道："沐大侠。"
 
　　沐政满面欣喜："神算子你来啦，政儿，我来向你介绍，这位就是天下第一谋士--神算子，叔叔这次特地请他来协助我们行兵布阵，神算子，他是我的侄儿沐晟。"
 
　　神算子再次拱手："沐少侠的大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
 
　　沐晟却直接问："我听过你，你曾经刺杀过明帝对不对？"神算子心有遗憾："可惜没有成功。"
 
　　谁料沐晟却道："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一定成功。"
 
　　神算子被这话惊得愣住了。
 
　　沐政有些尴尬地一笑，想要打破僵局，他伸手将神算子拉到桌前："年轻人不懂事，先生不必当真，你来看，眼下我们的人已经行至大峡谷，四面都有明家堡的分舵，你觉得我们应该先进攻哪边比较好？"
 
　　沐晟气呼呼地站在一边，神算子看了他一眼，一笑："照表面看，果然很难决定，不过依在下之见，还是先攻白沙镇分舵比较有利。"
 
　　沐晟冷笑了一声，沐政白了沐晟一眼，向神算子抱拳："愿闻其详。"
 
　　神算子道："白沙镇地处偏僻，人马驻守得不多，好攻，这是第一点；地势四通八达，万一明家堡派援手来，好退，这是第二点。"
 
　　沐政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沐晟从旁赶忙说："叔叔，既然已经决定攻打白沙镇分舵，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保证十日之内把它拿下。"
 
　　"这……"沐政有些为难。
 
　　沐晟跪下："请叔叔答应我。"
 
　　沐政被逼无奈，只好答应："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沐晟忙说："叔叔请讲。"
 
　　沐政说："我请先生跟着你，不管途中遇到什么都要跟先生商量，之后再决定，怎么样？"
 
　　沐晟看了神算子一眼，咬了咬牙："是，侄儿答应，侄儿去看兄弟们，先行告退。"
 
　　沐晟离开后，沐政看向神算子："这孩子生性鲁莽，行事乖张，一路上，还请先生多加提点。"神算子只是笑："是好犊子没错，不过能不能训练成千里马，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沐政又问："先生觉得这一仗能赢吗？"神算子却说："大侠心里应该有数。"沐政微一摇头："我知道就晟儿这脾气，这时候进攻未必合适，可是老鹰总是把小鹰摔下悬崖，才训练出它翱翔万里的本事，我想年轻人吃点苦总是好的，现在不吃小苦，我怕他将来会吃大苦。"
 
　　神算子点点头："大侠真是用心良苦。"
 
　　女娲庙里香火鼎胜，来往的香客一波接一波地跪在女娲神像前虔诚地祈祷。斯如和绮罗也跪在人群中满脸挚诚。斯如暗暗许愿："女娲娘娘，斯如不求什么，只求有一个真正的家，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希望你成全。"绮罗也暗自祈祷："女娲娘娘，我好想再见到他，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两人拿过签筒开始摇签，签条掉在地上，两人分别捡起来看了看，磕了个头，往外奔去。
 
　　门口的庙祝细心地给香客们解签，到了她们时，庙祝问道："二位姑娘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绮罗迫不及待地说："当然是问姻缘。"
 
　　庙祝望着签文慢慢地蹙紧了眉头："奇怪，奇怪。"
 
　　斯如忙问："怎么？不好吗？"庙祝微一点头，说："不好，不好，二位一位是有缘的无分，一位是有分的无缘，而且一辈子都会纠缠在情爱的痛苦里。"
 
　　斯如一听，火了，猛地站起来："你太过分了，就算想骗钱，也得往好里说呀！绮罗，我们去前面逛逛，别听这个人胡说八道。"说完，斯如拉着绮罗就往外走去。
 
　　庙祝有些无辜地说："签文是这么写的，姑娘不信，在下也没办法，可是在下决不是胡说八道，就比如你身边这位朋友，在下光看面相就知道她龙眉凤目，将来所嫁之人必定一统江湖。"


　　绮罗忽然停了下来，心中想着："他是沐家寨的义士，难道是说他……"她忽然抬头对斯如说："斯如，你自己去逛吧，我想留下来听听师傅讲什么？"
 
　　斯如看她的样子有些无奈："那好吧，我在前面的河边等你。"她又附到绮罗耳边小声叮嘱："小心受骗。"绮罗点头："我有分寸的。"斯如这才放心："那我先走了。"
 
　　斯如离开后，绮罗回到庙祝身边："师傅刚才说我未来的丈夫会一统江湖，不知道会应在哪个人身上，我是指……我的归宿……"
 
　　师傅解释说："有缘人已经出现，小姐没有察觉吗？"绮罗心底有一丝狂喜："真的是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再遇见他？"
 
　　庙祝却打了句谶语："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有缘自会相见。"绮罗笑："那么，借您吉言了。"她放下一锭银子，含羞往前奔去。
 
　　庙祝从身后叫道："喂，小姐，我还没讲完呢？这个人是个赌徒……"绮罗已经远去，并没有听到。庙祝轻轻地摇了摇头："冤孽啊，冤孽--"
 
　　斯如站在河边焦急地等待着，心中念叨着："这个绮罗怎么回事？到现在都不过来。"她慢慢地在河边坐下来，开始回味昨晚绮罗说过的话。爱情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美好吗？可是为什么她就没有遇见过一个让她动心的人呢？
 
　　忽然，整个地面震动起来，水波不断地荡漾。斯如一惊："怎么回事儿？糟糕，不会是山崩吧？"她往四周看了看，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一路冲下山，她忽然看到远处烟尘滚滚，紧接着一队人马呼啸而来。斯如被吓坏了，拼命地往前冲去，忽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那对人马正是沐晟带着神算子和手下策马而来。见到斯如的情形他立刻分身上前，一把将斯如揽了怀中。
 
　　斯如只看见，阳光下，沐晟从天而降，阳光透过他些微有些凌乱的发隙透过来，让她觉得眩目。那样的点点金黄，那样耀眼，她一时意乱神迷："从天而降的有缘人……"
 
　　沐晟忽然问："姑娘，你没事吧？"斯如还有些怔在那里，她摇摇头，忽然觉得有点冷，情不自禁地环住了自己。见状，沐晟立刻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以后不要随便乱跑了，很危险的。"


　　斯如轻轻地说了一声是，随即沐晟松开她，翻身上马，对着手下吩咐道："我们走--"
 
　　斯如忽然看到自己脖子上的姻缘签挂在了沐晟的衣服上，想喊住他，沐晟已策马狂奔，人马呼啸而过，只剩下一堆小点儿。
 
　　心里还有些颤抖，斯如独立风中久久不动，她抚摸着身上的披风，有些陶醉地笑了："原来--这就是心动。"她不知道心动会来得这样突然，仿佛是不经意间，已经烙在心上，让她牵挂。
 
　　斯如裹着披风神色恍惚地走进济世山庄的内院时，绮罗赶忙迎上来："斯如，你急死我了，不是说好了在河边等吗？你跑哪儿去了，害我为你担心了半天。"斯如诺诺："我没事。"
 
　　绮罗见她神情恍惚，以为她还在生气，拉住她的手拼命摇晃："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平时很少出门，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跑去逛的，对不起--"
 
　　斯如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绮罗有些诧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斯如却忽然一把抱住绮罗："绮罗，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叫我去河边等你，谢谢你的言而无信，谢谢你让我等那么久，我该怎么说好呢？你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才好。"说完，她哼着欢快的歌，围着绮罗翩翩起舞。
 
　　绮罗觉得奇怪，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斯如问："你干什么？"绮罗回答："语无伦次的，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斯如却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发烧呢？我很好，非常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她一边跳舞，一边沿着回廊往里走去。绮罗望着她的模样顿住了："斯如平时不是这样的，会不会中邪了？不可能啊，要是出一次门就会中邪，那整个白沙镇的人都中邪了。"她不由得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跟着斯如往里走去。
 
　　斯如的房中水汽弥漫，她坐在洒满白色花瓣的木桶里沐浴，不远处的架子上还挂着沐晟的披风。她趴在木桶边缘，望着那披风，不由得又出神了。眩目的金色阳光下，他从天而降，将她揽在怀中。那些耀眼的光芒从他的发隙间漏了下来，刺得她仿佛睁不开眼睛，但是心里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心安。是心安，没错。他的怀抱温暖，让她忘记一切恐惧，只是觉得那阳光都笼罩在自己的周围，将一切阴冷驱散，让她心安。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原来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笑了出来，笑得很甜，很甜。
 
　　绮罗躺在床上把玩沐晟留下的玉佩，敲门声忽然响起，绮罗扬声问道："谁？"斯如答："是我。"绮罗上前拉开门，只见斯如提着灯笼，一身单薄地站在门口："我睡不着，想过来跟你聊会儿天，可以吗？"
 
　　绮罗忙说："瞧你，真不懂得爱惜自己，出来也不知道添件衣服，手都凉了，快，快进被窝暖一暖。"说着，她将斯如拉上床，两个人呵着热气，笑成了一团。
 
　　斯如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老钻一个被窝聊天，一聊就聊到天亮。"绮罗点头："记得，当然记得，可是长大了，你就不来了，还老分什么亲生女儿养女的，想起来就没意思。"
 
　　斯如道："这是事实，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不懂分寸，不知进退。"绮罗摇头叹道："你呀，就是想太多了，你知道吗？这里没人把你当外人，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妹妹，永远都是。"
 
　　"可是……"斯如还想说，却被绮罗打断："不许再跟我分彼此，不然我可要赶你走了。"斯如上前抱住绮罗："不要，不要赶我走，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绮罗试探着问："怎么啦？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的，是不是病了？"斯如摇摇头："绮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绮罗问："你有心上人啦？"
 
　　斯如摇头："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绮罗想了想，慢慢说道："嗯，喜欢一个人就是无尽的思念，看不见他的时候就会拼命拼命地想他，看见他的时候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心跳加快，面红耳赤。还有，喜欢一个人会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就算是缺点，在你眼里也是优点。"
 
　　"是吗？"斯如有些不确定。绮罗用力地点了点头："等你将来遇见心上人不就知道了？"斯如声音低低，有些惆怅："可是万一遇不到怎么办呀？"绮罗安慰她道，"不会的，有缘总会遇见的。"
 
　　"有--缘--"斯如品味着这两个字，第一次发现，原来缘分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好了，夜深了，睡吧--"绮罗替她盖好被子，躺下，两人都睁着眼睛。斯如问："绮罗，你觉得嫁给行侠仗义的独行侠好呢，还是嫁给文采飞扬的大学者好？"绮罗说："我不知道。"
 
　　斯如说道："我希望能嫁个大侠客，至少他能保护我。"
 
　　绮罗忽然说："喂，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温泉边埋下的心愿？"斯如点头："记得，当然记得，上面写了我们当时心目中理想的对象，只是忘记写什么了。"
 
　　绮罗问："那过些天挖出来看看？"斯如忙说："好啊！"绮罗又问："现在可以闭上眼睛睡觉了吧？"斯如点点头，二人同时闭眼，又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第二日清晨，无忌在院子里检查炼好的药材，德叔正指挥着家丁们将一箱箱的药材装上车。这时，绮罗和斯如打打闹闹地过来，见状凝住了。
 
　　绮罗有些惊异，就在她沉浸在期待、幻想和激动的情绪中时，她忽然发现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望着一车车的药材从济世山庄往外运，她忽然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好渴望可以像那些侠客一样，抛头颅，洒热血。她心里隐隐有一把声音似乎在告诉她自己，说不定她可以遇见他，说不定他们可以并肩作战……
 
　　无忌回头，看到绮罗，慢慢皱起了眉头，斯如见状，赶紧拉着绮罗往里走去。一瞬间，绮罗的心情仿佛沉入谷底，她不能再连累斯如了，更不能连累母亲和凤琴。她有些沮丧，难道注定就要困在这死气沉沉的庄子里了吗？不，她不甘心，但是她又能怎样呢？她忽然发现，其实有很多时候，牵绊人的，不仅仅是世俗和道德，还有亲情，世上什么都可以不顾，唯有这一点，血肉相连，怎么抹也抹不去……
 
　　她的脸阴沉下来，往里走去。为了亲情的牵绊。
 
　　谁知无忌却忽然叫住她："绮罗--"绮罗诧异地回头："爹--"
 
　　无忌有些支吾地说道："如果……如果镇上太闷了，就让斯如陪你到外面散散心吧，或者去山下泡温泉也好，听你娘说，你们想去泡温泉--"


　　绮罗一笑："谢谢爹--"
 
　　无忌又有些不放心地吩咐道："去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安全第一。"
 
　　绮罗点点头。她和父亲间的冷战就这么结束了。她知道，以父亲的性格，能说出这句话，已经代表着他想求和了。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父亲对她的爱，只是，她不想别人来安排自己的人生而已。但愿有一天，父亲也能明白她的想法吧……
 
　　书淮带着手下在山洞里练着武，初一从钟乳石上接了一碗水递给林父："爹，给--"
 
　　林父有些担心地问："大牛出去打听消息都一整天了，不会有什么事吧？"初一说："爹，你放心，大牛他功夫好，不会有事的。"
 
　　林父有些斥责地问道："听说沐家寨已经向明家堡进攻了，你说说，别人建功立业，你们也建功立业，为什么别人都轰轰烈烈地干着，你们却躲在这破山洞里混日子？"
 
　　书淮从旁说道："伯父，这种事得看时机，急不来的。"
 
　　林父不由得光火："时机时机，待在这破山洞里能有什么时机？一辈子当缩头乌龟罢了。"
 
　　这时，大牛兴冲冲地跑进来："好消息，好消息呀--"
 
　　众人赶紧围上去，初一问道："什么好消息，你慢慢说。"
 
　　大牛缓了一口气："沐晟已经偷袭十多天了，可是储备不够充足，有点后继无力，明家堡分舵虽然兵力弱，但胜在占了地利，衣食无忧，假如这么僵持下去，沐晟必败无疑。我想过了，只要沐晟肯跟我们联合，我们帮他烧了明家堡的储备，跟他里应外合，拿下白沙镇分舵就如囊中取物一般。"
 
　　林父道："大牛这主意不错，依我看你们这小猫二三只也办不成什么大事，不如趁此机会投靠沐晟，也好过在这儿干等。"
 
　　书淮却说："不，不可以。"
 
　　林父问："为什么不可以？"
 
　　书淮分析道："现在赢面在我们这边，自然得由我们开价，假如只要人家收编我们，未免太廉价了。我的意思是找人送信给沐晟，要他答应跟老大平起平坐，只有这样，我们才帮他。"


　　林父忙说："你疯啦，沐晟怎么可能跟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平起平坐？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答应了，万一中途反悔怎么办？你们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书淮笑着说："不会的，沐晟此人虽然刚愎自用，但还算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相信他不会背信弃义的。"
 
　　林父没好气地说："我看你们是不自量力。"
 
　　初一听不下去了："够了，爹，你不是一直都支持我的吗？怎么老说丧气话？"
 
　　林父说："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总窝在这山洞里，一点儿行动都没有，你说，你叫我怎么支持你？"
 
　　初一跟他争辩道："支持首先要信任，可是你不信任我，我林初一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决不屈居人下。书淮，一切就按你说的办。"
 
　　书淮应了一声是，带着大牛和手下进去部署。
 
　　林父有些急了："这……"初一缓了语气："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士气，下次别再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了，否则……"
 
　　林父问："否则怎么样？"
 
　　初一直言："否则你儿子就没法在你身边尽孝道了。"
 
　　林父更加生气："你威胁我，你呀，也就威胁威胁我，你瞧人家沐晟--"
 
　　初一终于气急，一拳捶在山壁上，大吼道："沐晟怎么啦？他有三头六臂吗？就算有，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现在还等着我去救呢！你说，你儿子有哪一点比他差？"
 
　　林父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第四章
 
　　斯如，你答应我，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千万不要让我，我们都把选择权交给对方，让他来决定爱谁，而且保证不影响我们姐妹的感情，好吗？
 
　　--绮罗
 
　　郁郁葱葱的竹林内影叶漂移，若是在外面，并不能看出里面正进行着一场恶战。只见几树枝叶晃动，影影绰绰，沐晟带着手下发起了进攻。
 
　　明家堡的门人开始反抗，刹那间血流成河。
 
　　沐晟似乎是杀红了眼，挥舞着大刀往对方的人群中硬闯过去，谁料明家堡的门人拉起弓箭一阵扫射，沐晟身边的战友纷纷倒下，由不得他不悲痛。


　　度情审势后，他只得下令撤退。
 
　　沐晟垂头丧气地回到阵地，顿了顿，一拳打在大树上。有不甘，有懊恼，偏偏那些都压抑在心口里，发泄不出来。这时，神算子过来，看着他的模样，只说："打败了，拿树出气是没用的。"
 
　　沐晟没好气地说："走开。"神算子好言劝道："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难道要所有人都死绝了，你才甘心吗？"
 
　　沐晟仍是一副自傲的样子："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沐家寨这么多人，居然攻不下一个小小的白沙镇分舵。"
 
　　神算子清清嗓子，慢慢说道："进攻是要讲谋略的，光逞匹夫之勇是没有用的。"
 
　　他话还未说完，已有一个手下进来报告："白沙镇的林初一派人送来书函一封，请少主过目。"
 
　　沐晟诧异："林初一？什么人？"那手下回答道："据说原来是明家堡分舵的香主，后来因为犯事被追杀，占了山头，自立为王。"
 
　　沐晟微一迟疑，随即展开书函阅读，看着看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几个小蝼蝼居然妄想跟我平起平坐，我看他们是疯了，你告诉来人，就说我不接受。"那手下应了声是，沐晟将书函扔在地上便转身离开了。
 
　　神算子上前捡起地上的书函看了一眼，不由得抚掌大笑："天无绝人之路，妙啊，妙啊--"他伸手拉住进来报信的手下："来人在哪儿？"手下回答说："就在前面。"神算子忙说："你立刻带他来见我。"
 
　　那手下有些迟疑，神算子忙说："你们少主这边我担待。"那手下连忙应了声是出去了，剩下神算子一人，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几日，沐家寨的营地中忽然有一阵喧闹声响起。沐晟心生奇怪，从帐篷里出来，只看见远处火光冲天。他顺手拉住一个路过的手下问道："怎么回事？"那手下说："回少主话，白沙镇忽然火势冲天，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灭不了了。"
 
　　"这……"沐晟脸上不由得挂上了得意的笑容："这真是天助我也，来人啊，叫大家整装待发，立刻进攻。"


　　正当他喜不自胜的时候，神算子过来说道："有的时候里应外合还是有效的，要是你早听我的，这把火可能早就烧起来了。"沐晟却说："我是福星，即使不听你的，也有老天爷帮我，你就看我怎么拿下白沙镇吧--"
 
　　说完他兴奋而去，神算子望着他冲动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
 
　　郊外的地上挖着一个大坑，沐家寨的手下们将明家堡所有的门人团团围在旁边。四周的空气里只闻见哭喊声、挣扎声、反抗声，此起彼伏，让人揪心。
 
　　沐晟匆匆过来，神算子在后面紧追不舍："少主，少主你听我说--"沐晟却伸手一挡："明家堡的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不杀光他们难泄我心头之恨，我主意已定，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来人啊，推下去--"
 
　　众手下用力将明家堡门人推进大坑，一时间惨叫连连，其间更有不少孩子的喊叫。
 
　　初一从旁忽然叫道："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见他带着书淮、大牛过来，站定后，初一问道："请问沐少侠，这些俘虏身犯何罪，为什么要杀他们？"沐晟并不正眼看他："这是我的命令，我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初一忽然说："那么我做主，放了他们。"
 
　　"哈哈，你？你是谁？凭什么？"沐晟满是奚落和嘲笑的语气。
 
　　初一拱手："在下林初一，就凭我跟你平起平坐。"
 
　　这时神算子赶忙上前一步，在沐晟耳边一阵耳语，沐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复又看向林初一："原来白沙镇那把火是你放的。"
 
　　初一道："相信少侠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一定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沐晟气道："放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说着他举起了刀对准了初一的咽喉。初一却只是冷笑："你敢，你当然敢，你连无辜的俘虏都敢杀，更何况区区一个林初一。"
 
　　沐晟又问："你不怕死？"林初一大义凛然道："我林初一引狼入室，罪该万死，既然救不了他们，就让我跟他们一起死，当是赎罪。"说着他拿起沐晟的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书淮和大牛从旁赶忙叫道："老大--"
 
　　沐晟望着初一视死如归的样子，忽然抛下刀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个临危不惧的真汉子，我沐晟生平最佩服的就是这样的人。林初一，你多大了。"
 
　　初一反倒被他的态度惊到，一时有些愣神，缓了一下，他才说："在下二十有五。"
 
　　沐晟豪气地说道："大我两岁，从今天起，我认你为兄，咱们平起平坐。"初一不由得呆住："这……林初一恐怕高攀不上。"沐晟反问："你看不起我？"初一连说不敢。于是沐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咱们喝酒去。"
 
　　初一微有迟疑："那……这些俘虏……"
 
　　沐晟却似不在意般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既然大哥说放了他们，就放了他们。"他看向明家堡的那些门人："所有人都听好了，是我义兄林初一要我饶了你们，你们要好好感谢他--"
 
　　于是明家堡的门人纷纷跪下给初一磕头，沐晟哈哈大笑起来，拉着初一往前走去。
 
　　神算子见状，轻轻地摇了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
 
　　沐晟的手下带着初一、书淮和大牛进了云来客栈内，手下垂手说道："三位爷，我们少主说了，明家堡分舵里全是粗人，怕三位住不惯，所以特地将三位安排在这儿，假如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吩咐，小的立刻去办。"
 
　　初一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手下应了声是离开后，大牛一拳打在桌子上："他奶奶的，刚才那把刀对准老大的喉咙，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沐晟居然变成了老大的兄弟，真是太意外了。"书淮从旁说道："我想老大之所以敢这么做，一定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对不对？"
 
　　初一一笑："并没有。"书淮满脸惊异："那你……"初一微眯了双眼，说："你别忘了，我是个赌徒，我知道怎么下注。你们发现没有，之前神算子一句言而无信，就让他乖乖就犯了，光凭这一点我就能断定，他很在乎一个'义'字。而且依他的脾气，杀那些明家堡的门人，无非是因为白沙镇久攻不下，想出一口气，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我愿意拿我的命来赌一赌。"


　　大牛问："人心难测，万一他真动手杀了你呢？"初一笑笑："那也只好认命了，谁叫自己看不准呢？"倒是书淮点点头："老大这一招赌得妙，不但赢得了人心，还看穿了沐晟的本质，依我看此人将来未必有什么作为。"
 
　　谁知初一却说："我不这么认为。"书淮哦了一声，表示不理解。初一说："他身边还有神算子不是吗？"书淮明白了过来，问道："假如神算子为我所用呢？"初一脸上浮出一丝笑容："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屋内烛火的灯光有些跳跃，他慢慢闭上了双眼，陷入沉思中。
 
　　明家堡分舵的后院中，沐晟挥舞着长刀飞快地往空中劈去，他身手敏捷，出手入风，所到之处，落叶纷纷。神算子叫了一声："少主。"沐晟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手中并未停下，接着练武，问："又有什么事？"
 
　　神算子忙说："我听说明家堡的战神已到十里之外，我怕他会带着人马来反攻白沙镇，你看我们是不是马上离开这儿比较好？"
 
　　沐晟这才将刀收起："战神算什么？我就不信我打不过他--"神算子道："可他人马比我们多。"沐晟却说："那又怎么样，白沙镇地势险要，我们居高临下，占尽了优势，我尚且打了这么久，他战神莫非有三头六臂？"
 
　　"少主--"神算子还想再劝，却不料沐晟一摆手："不用再说了，白沙镇是我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在叔叔没有派人来接收之前，我是不会走的。"说完他继续练武，这时有一手下进来："少主，你的信。"
 
　　沐晟展开竹简看了一眼，笑了："备车。"
 
　　神算子问："少主要去哪儿？"沐晟随口答道："林大哥约我去喝酒。"神算子好意劝道："少主，林初一此人城府极深，我看你还是跟他保持距离比较好。"沐晟没好气地冷笑起来："哈哈，当初叫他跟我平起平坐的是你，现在叫我保持距离的也是你，先生，你说，我到底听你哪一句好？"
 
　　神算子只好解释说："在下只是为少主担忧，你记不记得他为俘虏求情的情景，那种天生赌徒的气魄，一眼就能看出其人其志不小，再加上少主当着俘虏的面将这个面子卖给他，人心的归向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少主，得人心者得天下。"


　　沐晟却道："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林大哥只是天性善良罢了，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就算是，我沐晟所向披靡，难道还怕了三个乡野村夫不成？林大哥还等着我，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离开。
 
　　神算子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同于前几次，这次是他是觉得真的失望了，甚至无药可救。
 
　　河边的火堆上烤着羊，沐晟抱着酒坛将酒倒入口中。初一拿起羊皮袋小酌了一口，动作斯文。沐晟看不过眼，说道："大哥，你为人仗义，怎么喝起酒来跟女人似的，来，用坛子喝。"说着他将酒坛递给初一，初一却并不接："为兄的不胜酒力，虽然喜欢酒，却不喜欢贪杯。"
 
　　沐晟摇头说道："唉，大丈夫当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哥的勇敢我欣赏，可是这婆婆妈妈的个性我不喜欢。"初一只是笑笑："沐兄弟真是性情中人，只是这美酒好喝，杀戮太多就不好了--"
 
　　谁知沐晟却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除了朋友，天下人皆可杀。"
 
　　初一反问："那无辜的人呢？"
 
　　沐晟冷冷地说："当年沐家寨的人也是无辜的，可不见有人饶他们，在斗争中没有无辜的人。"
 
　　初一不动也不说话，心里却似有火焰在燃烧。
 
　　沐晟问道："大哥觉得我的话错了吗？"
 
　　初一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把心中的不快纷纷掩饰起来："没有谁对谁错，不管大家的想法如何，今天我们的目的只是交朋友不是吗？"
 
　　沐晟大笑："好，干--"
 
　　初一的脸色却越发苍白暗淡。
 
　　天气渐冷，河边的冷风吹得人不由得耳朵生疼，神算子却在河边钓着鱼，初一轻步走至跟前："先生--"
 
　　神算子把食指伸到唇边"嘘"了一声："我在钓鱼，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小心别把我的鱼吓跑了。"
 
　　于是初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候。一直到太阳渐渐西沉，神算子才拉起钓钩，收拾背篓往回走去。
 
　　初一快步跟上来："先生--先生--"


　　神算子问："你等了我一天，究竟想说什么？"初一却答道："先生威名远播，初一早有耳闻，一直想找机会聆听先生的教诲，希望先生不吝赐教，初一感激不尽。"神算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淡然一笑："你会前途无量的。"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
 
　　初一连忙跟上："先生--"神算子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烈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我吃的是沐家寨的饭，你明白吗？"初一明白了，不禁有些失望："是，初一唐突了。"
 
　　谁知神算子却忽然笑着回过头来："知遇之恩大过天，看在你诚心求教的分上，我送你一句话，此地不宜久留，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也快走吧--"初一只应了一声是。神算子倒有些诧异了："你不问我原因？"初一只道："我相信先生。"
 
　　神算子拱手一抱拳："那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目送着神算子离开，初一想了想，飞快地往回跑去。
 
　　桃花林中，到处是一片粉红色的旖旎。沐晟穿梭其间，忽然被远处传来的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吸引。那声音，仿佛是极好的玉器，环佩空敲，琳琅悦耳。
 
　　他寻声而去，忽然间，漫天的粉红色桃花飘落，他置身其中，险些以为身临仙境。不远的前方，却是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高高的秋千上，秋千起落，那笑声亦是不断逸出。她的笑声仿佛是这世界上最纯净的声音，让他自心底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骚动。
 
　　阳光照在白衣女子的脸上，她的周身泛出一圈圈的光晕。沐晟并看不清她的脸，但只觉得那面庞一定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仙女--"他情不自禁地感叹出来。
 
　　他慢慢向她靠近，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越来越近，她的脸也越来越清楚，冷不防白衣女子一个踉跄，从秋千架上跌落下来。
 
　　沐晟只来得及喊道："仙女，小心--"他伸出手，飞快地向前想要接住她，却仍是慢了一步。
 
　　白衣女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沐晟望着自己抓空的手，不由得满脸惊恐。


　　"仙女，仙女--"沐晟满头大汗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却听到门外传来激烈而嘈杂的争斗声。
 
　　原来，刚才的那般美轮美奂的意象，竟都是他的黄粱一梦。
 
　　只是来不及想那么多，早已有一个手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来，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沐晟心道不好，急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那手下回道："回……回少主话，战神带着明家堡的人攻进来了，我教溃不成军……"
 
　　"什么？"沐晟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他瞪着手下问，"为什么不早叫醒我？"
 
　　那手下颤颤巍巍地答："少主吩咐过，您睡着的时候，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许吵，属下不敢。"
 
　　沐晟满脸痛惜："事急从权，你懂不懂？林大哥和神算子呢？"
 
　　手下连忙回："属下四处找过了，都没有他们的下落，可能已经离开了。"
 
　　沐晟怒上心头："滚！"他一脚把手下踢倒在地，随后翻身下床，拿起长刀，飞快地往外冲去。
 
　　外面的竹林里早已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绿色的残竹遍地都是，又有无数的鲜血染在上面，让人触目惊心。见此景，沐晟立刻手握长刀冲进人群里与明家堡的门人恶战起来。
 
　　就在此时，战神带着一身破烂的方舵主和明家堡的大批门人策马而来。方舵主在人群中搜索片刻，伸手往沐晟身上一指："战神，那个就是沐晟，是他把我关起来，还说要杀我……"
 
　　战神并不理方舵主，他策马挽弓，双眼微眯，只在转念间，已经有一箭迅速地向人群中飞去。
 
　　那箭不偏不倚，正中沐晟。
 
　　沐晟不料中了暗箭，面色凄然，却仍不认输。他将手中长刀向前努力挥出，又砍倒一批明家堡门人，见此际，立刻飞身跃上竹子，借力离开。
 
　　战神由远处看着，吩咐道："给我追--"
 
　　竹林中立刻腾起一阵飞灰，战神带着明家堡众人飞快地追了上去。
 
　　温泉袅袅地升起一阵雾气，绮罗和斯如在岸边挥汗如雨，不一会儿，她们分别拿着小铁锹挖出了一个小瓶。


　　绮罗高兴地叫出来："看，我找到了。"斯如也是满脸笑容："我也找到了。"
 
　　绮罗打开瓶子一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斯如忙问："你笑什么？"绮罗问："你小时候想嫁给什么人？"斯如脸上泛出一丝红晕，羞赧道："我……你先说。"
 
　　绮罗却嘟起嘴来，固执道："不，你先说。"
 
　　斯如只好说："我的很普通，我想嫁个会武功的，将来隔壁阿狗欺负我，可以保护我，你呢？"
 
　　绮罗又呵呵地笑起来："我的就可笑了，我居然想当武林盟主，我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不过真的有点可笑。"
 
　　斯如故意调笑道："那个算命的不是说你有一统江湖的命格吗？现在明不戒成了明家堡的堡主，你又长得那么美，不是没有机会的。"
 
　　绮罗挑眉："哎呀，敢笑我，看我饶不饶你。"说着她便上前去呵斯如的痒。斯如一边笑一边躲，忽然脚下一滑，跌进了温泉中，溅起了大片的水花。绮罗在岸上哈哈大笑："看吧，这就是笑话姐妹的下场。"
 
　　斯如不服气，由温泉中掬了水便泼向绮罗。绮罗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好哇，敢泼我。"说着她也跳入水中，开始跟斯如对泼。斯如只得大喊救命，不一会儿，两人都笑成了一团。
 
　　忽然，起落握住斯如的手："小时候是小时候，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想嫁给什么人？"
 
　　斯如的目光闪烁，似乎记起了一个身影，她缓缓说道："现在呀？现在我想嫁一个身材高大，威风凛凛，有点坏又不是很坏……"绮罗忙接着说："除此之外还要有万夫莫敌的武功和坚忍不拔的勇气，最重要的是敢作敢当，面对危难决不退缩……"斯如连连点头："对对对，相貌不必过于出色，但一定要够豪爽……"
 
　　绮罗忽然叫道："呀，糟了。"斯如忙问："怎么了？"绮罗颇有些担忧道："听你这么一说，万一我们爱上同一个人怎么办？"斯如本能地答道："那我一定让给你，君家对我有恩，我不会忘恩负义的。"
 
　　绮罗连连摇头："我不要，斯如，你答应我，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千万不要让我，我们都把选择权交给对方，让他来决定爱谁，而且保证不影响我们姐妹间的感情，好吗？"


　　斯如望着她真挚的模样，用力地点了点头。
 
　　经过一番恶战，沐晟早已浑身血迹斑斑。他一边跟战神厮杀，一边往山上跑去，及至山崖顶端再没有退路，他才却步。而战神此时正带着明家堡众人步步逼近。
 
　　沐晟看了眼下面，大喝一声："战神，我沐晟顶天立地，就算死，也不会落在你们手里。"语毕，他纵身跳下悬崖。
 
　　战神赶忙上前看了看，只见悬崖深不见底，他眉头紧锁："走，去山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着他率先离开，其余众人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温泉里，绮罗和斯如正在嬉戏，忽然有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水里。她们二人不由得惊叫出声，往那边看去，却原来是沐晟刚好掉到温泉中。
 
　　他向二人伸出手，声音喃喃不清："救……救我……"
 
　　绮罗和斯如透过清澈的泉水看到了他的脸不由得同时一愣，心中都暗暗叫了声："是他！"
 
　　还不待斯如反应，绮罗早已飞快地向沐晟游去。
 
　　天上的太阳洒下无数光芒铺散在温泉的水面上，沐晟在昏迷前，只看到了无数个太阳光圈下，有一张模糊的脸正慢慢地靠向他，那么温暖。
 
　　绮罗抱着沐晟往岸边游去。斯如这才上前，看到沐晟的脸时凝住了。沐晟早已浑身虚弱，他手一松，手中的长刀便往水下沉去。绮罗看见了忙说："斯如，帮我扶着他。"她把沐晟推给斯如，伸手就去抢刀，可还是没有握到。
 
　　长刀缓缓地沉入水底，她只能望之兴叹。
 
　　斯如看了看靠在她肩头的沐晟，又看了看绮罗失望的一张脸，不由得慢慢咬住了下唇。
 
　　济世山庄的客房内，一盏油灯如豆般跳动，整间屋子也陷入那昏昏暗暗中。沐晟躺在床上仍昏迷不醒，斯如从盆里捞出丝巾，使劲儿绞干，不停地替沐晟擦着汗。而沐晟躺在那里仍不安稳，口中呓语着："明家堡门人来了，明家堡门人来了，我要杀出去，我要杀出去。"他不断翻身，包扎好的伤口又渐渐渗出鲜血。
 
　　斯如见状不由得心中焦急，她赶忙上前用力地抱住了他："别动，别动，再动伤口会越来越严重的。"


　　沐晟吐出一口气，又渐渐沉沉睡去。直到他安稳地睡着了，斯如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脸对着脸，呼吸彼此可闻，斯如只觉得扑面的热气灼烧得脸通红起来，心中小鹿也不由得乱撞起来。她面上渐渐红赤，羞极了，便将脸埋进沐晟的胸膛，露出了一丝甜美的微笑。
 
　　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斯如赶忙坐起身。
 
　　原来是绮罗端了一碗药进来，询问道："他怎么样，好些了吗？"斯如望了望沐晟，答道："烧已经退了，可人还没醒。"
 
　　绮罗点头，然后上前小心翼翼地喂沐晟喝起了药，一边喂一边说："大夫说，只要烧退了，就没事了，斯如，你熬了一天的药，一定累坏了，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行了。"等到一碗药喂完了，绮罗又放下药碗，拿出帕子来给沐晟擦嘴。
 
　　斯如从旁有些扭捏："没事儿，我不累。"
 
　　绮罗却又说："眼圈儿都黑了，还说不累？快走，快走，要是把你熬坏了，将来嫁不出去，我可担待不起。"
 
　　斯如无奈，只好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回过头来："绮罗，他--"
 
　　"什么？"绮罗抬起头看向斯如。斯如小心地问道："他就是你出门的时候遇见的那个英雄吗？"
 
　　绮罗不料被她说中，忙问："你怎么知道？"
 
　　斯如神色恍惚，喃喃道："就算干爹生病，也从来没见你亲自煎过药。"绮罗却未觉察到斯如表情的变化，她只是含羞一笑："其实，我最早对他的印象不太好，可是斯如，你知道吗？那次明帝游街，一个小孩贪玩跑出去，眼看就要被马踩死了，他忽然像个天神一般从天而降，一把抱住小孩，就这么往地上一滚，小孩就得救了，刹那间，我好像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怎么说呢？反正我觉得他是个英雄。"
 
　　斯如看向床上的沐晟，心中仿佛空了一块，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老天也真是会开玩笑，才说完如果她们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子会怎样，就偏偏让她们遇到了。她遏制住心里那丝越来越大的空落，问道："那么--你觉得他会记得你吗？"


　　绮罗自信地点了点头。
 
　　斯如咬住下唇，拼命忍住眼泪，她不知道心为什么会这么疼，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走了。"觉察到自己的忍耐快要彻底崩溃，她连忙一回头，有一滴泪正慢慢滑过她的脸庞。
 
　　绮罗站起身来："斯如，早点休息。"斯如没有回转身子，只是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人看见她早已泪湿的面庞，也没有人知道她心底里的那处绞痛。
 
　　斯如一路小跑到了院子中，终于跑不动了，她这才靠在柱子上失声大哭起来。心中的委屈，突然间全部涌出来，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老天爷对她这么好？她离经叛道，不安于室，可是却有爹有娘有家有心上人，我呢？我这么听话，事事都以别人为先，为什么连我最后的希望都要夺走，这不公平，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凤琴的声音突然入耳。斯如连忙回头，看到凤琴站立在她的旁边。她吓了一跳，赶忙擦干眼泪："凤姨，我……"
 
　　凤琴缓缓道："你到现在才觉得不公平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跟着夫人嫁到济世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公平了--同样是人，为什么人家是主，我是奴；同样是妻子，为什么人家是大，我是小；同样三餐一宿，为什么她吃饭可以上桌，我却要躲在厨房里。我每天每天都问，问到最后，问得连我自己都烦了。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她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斯如，直把她逼到墙角。
 
　　斯如浑身无力与失望，她只好说："我……不知道。"
 
　　凤琴苦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没有答案，老爷也不喜欢别人问答案，我原本以为给他生个男孩，这一切就可以改变了，可是他不给我机会，他赶我出来，他不要我，他为什么要娶我？他难道不知道，那是我的一生，我的一生啊！"她变态地抱住了斯如的头用力摇晃，似乎要将怒气全部发泄在斯如的身上。
 
　　斯如皱眉尖叫道："凤姨，你弄痛我了。"
 
　　凤琴又忽然冷冷地笑道："哈哈，你知道这么晚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斯如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凤琴突然发起疯来，她一边笑，一边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口中说着："我的身子发烫，我需要热和温度，可是我得不到，我只能在这黑夜里，让冷风把我心里的这把火吹灭、吹干，哈哈……哈哈……我的青春，我的一切就这么给了一阵风，一阵风啊……我告诉你，我尤凤琴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万一有哪天，你干爹真要把我惹毛了，我就弄顶绿帽子给他戴戴，他那个脑袋，戴绿色好看……"
 
　　斯如有些吓坏了，赶忙说："凤姨，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谁料凤琴猛地一回头，倒吓了斯如一跳。
 
　　凤琴上前抓住斯如的手臂，惹得斯如不由得一颤。只听凤琴说道："我劝你，能嫁就赶紧嫁，待这里久了，不公平的事还多着呢。"她忽然停住，想了想："不对，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不公平，逃到哪儿都一样，这是命，人是争不过命的，你别看我们大小姐那么强，有一天她也会付出代价。"她慢慢凑到斯如耳边，轻声道，"再告诉你一个真理，其实做荡妇比做节妇快活，真的，哈哈哈……"说完，她大笑着离开了。
 
　　斯如整个人凝在那里了，浑身冰冷，仿佛是浸在冰窖中。
 
　　绮罗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沐晟，累极了的时候，就趴在他身边睡一会儿。沐晟朦胧中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张人脸，随即又昏睡过去。等绮罗醒来时，伸手试了试沐晟的额头，终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她对着昏睡中的沐晟喃喃说道："我知道……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再见到你，我能感觉我们有缘分，这下，不就见着了吗？"她望着沐晟，用手轻轻地抚过他的眉毛、脸颊，然后到他的嘴。她禁不住脸红了起来，却又终于像鼓起了勇气一般，亲吻了他。
 
　　绮罗的脸红了起来，却又觉得无比幸福，她安心地趴在沐晟身旁，渐渐睡去。
 
　　第二日的鸡鸣响起，沐晟这才悠悠醒来，开始打量四周。周围摆设得当，却一个人都没有。忽然门外有一阵打铁的声音传来，他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山庄的内院里，晓雾渐散。
 
　　沐晟沿着回廊走了出来，正好看到在内院打铁的绮罗。他不由得驻足。
 
　　绮罗一下又一下，脸颊上早已被火烤得滚烫，泛起红晕，面上浮着无数的汗液，需要时不时地擦拭一下。
 
　　沐晟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脚下一软，差点跌倒。绮罗刚好回头，连忙过去扶住他。沐晟被她一扶，忙害羞地退了一步。绮罗却似没有觉察，她热情地问："你醒啦？"沐晟看着她，有些疑惑："是你救了我？"绮罗的脸上泛着笑容，答道："只是碰巧而已。"沐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二次了，看来你这个朋友我是不交都不行了，在下……"
 
　　绮罗抢白道："我知道你单名一个晟字。"
 
　　沐晟答："没错，我叫沐晟。"随即又疑惑起来："你怎么知道？"
 
　　绮罗忙把身上的玉佩递给他。
 
　　沐晟眼睛一亮："原来玉佩在你这儿，叔父一直催我找，我都快急疯了。"绮罗有些羞赧道："一直想还给你，又舍不得……我叫绮罗。"
 
　　沐晟点头："绮罗？这是女孩子的名字。"他方把玉佩接到手中，两人双手握在一处。沐晟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连忙抬起头，看到绮罗一身女装微笑地望着他的样子，不由得愣住了。
 
　　他似乎有些窘迫："原来……原来你是女孩子？"
 
　　绮罗呵呵道："你不会告诉我，你不跟女孩子交朋友吧？"说完望着两人紧握的手，又说，"还不快放手？"
 
　　沐晟这才连忙放手，又摇摇头，害羞地笑了。
 
　　绮罗也笑了出来，回身继续打铁。
 
　　沐晟有些奇怪："你在干什么？"绮罗回答说："对不起，那天只顾着救你的人，来不及救你的刀，我想给你打一把……"沐晟走上前看她打的铁，奇形怪状的，一点规则也没有，不由得说道："看来，你的功夫还没到家。"
 
　　绮罗连忙解释说："我爹做药材生意以前打过铁，我从小看到大，以为自己可以的，没想到这么难。可惜我爹没看过你的刀，不然一定能还你一把一模一样的。"沐晟则宽慰她道："刀不重要，重要的是使刀的人，只要人还在，什么刀都是一样的。"


　　绮罗连忙点头："你说得对，只要人还在。"抬头间，正好看到他的目光完全笼罩着自己，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沐晟不知情，颇直白地问："你怎么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没发烧吧？"他伸手去试绮罗的额头，绮罗霎时凝住了。
 
　　正巧这时斯如过来，见状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绮罗发觉自己失态，赶紧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很好。"沐晟仍不知情地道："可是真的有点烫。"
 
　　这时山庄的大门口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无忌、雪涵和凤琴听到动静后连忙从里面跑出来。无忌一看到沐晟就愣住了，心中暗暗琢磨："他怎么在这里？"
 
　　这时德叔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明家堡的人把我们这儿包围了。"沐晟低声嘶吼道："一定是来抓我的，我出去跟他们拼了。"绮罗一把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出去等于送死，我想想--"
 
　　这时，斯如忽然一阵风似的跑来，拉起沐晟就跑。绮罗霎时懂得了斯如的用意："斯如，你小心，我去顶着外面。"斯如点头，拉着沐晟入内。
 
　　无忌看了绮罗一眼，然后镇定情绪："阿德，出去开门。"德叔应了声是然后与绮罗一起去开门。
 
　　才开一条缝，战神已经带着明家堡的门人们拥了进来。当战神的目光触及雪涵时不由得愣住了，雪涵也看到了他，顿时面如死灰。凤琴赶忙上前抓住雪涵的手："姐姐，你怎么啦？"雪涵却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事……"
 
　　这时无忌上前作了个揖："敢问诸位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战神的目光仍然胶着在雪涵身上，却已经回神，他狠声说道："我们来找沐家寨余孽，闲杂人等一律站在这儿不许动，来人，给我搜！"
 
　　话音刚落，明家堡的门人已经四下散开。绮罗急忙往斯如房间的方向跑去。
 
　　当战神和明家堡众人闯进斯如房中时，正是一室氤氲，斯如正坐在浴桶内沐浴，见状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
 
　　战神上前说道："我们捉拿反贼，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搜！"那些门人们立刻散开，四下搜索，然后纷纷摇头。战神的眼光闪烁，最终看向了斯如的木桶。他慢慢向斯如走去，斯如吓得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救命啊！救命啊！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战神，忽然拔下簪子对准自己的咽喉慢慢划去，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了木桶里，战神却仍步步紧逼。
 
　　这时绮罗跑了进来，大叫道："放手！"
 
　　无忌他们也听到动静过来，雪涵见状慌忙入内，拿起旁边的衣服一把裹在斯如身上，说道："这位大侠，男女授受不亲，你再往前走，我女儿将来怎嫁人？"
 
　　战神看向她，目光忽然柔软起来，他顿了顿，后退一步："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冒犯，走。"说完他带着明家堡门人就要离开，可走到门口又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雪涵一眼。
 
　　直到他们的人都走干净了，沐晟才从浴桶里钻了出来。绮罗赶忙上前扶住斯如："你受伤了？"斯如却望着雪涵，不明白为何她仍在失神，她轻声叫："干娘，干娘--"雪涵仍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沐晟忽然意识到斯如是女孩子，猛地转过身，呆住了。
 
　　绮罗赶忙抱住斯如，替她遮挡，可是她的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在他们中间发生。
 
　　沐晟满脸尴尬，只好又别过头去。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后，济世山庄的大厅内已经是一片严肃的气氛。
 
　　无忌端坐堂前，绮罗、斯如、沐晟则站在一边。这时德叔进来回道："老爷，我已经吩咐过了，没有您的话，没人敢靠近这儿。"
 
　　于是无忌看向沐晟，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明家堡的人为什么抓你。"
 
　　绮罗连忙打断他的话："爹--"
 
　　无忌却并不理会绮罗，只说："没有问你。"
 
　　沐晟长身玉立，缓缓道来："我是沐家寨的沐晟，如果你们想邀功，把我抓去见战神，一定会有重赏，如果你们怕受连累，我可以马上就走。"说完他转身就走，却被绮罗和斯如同时拉住。
 
　　绮罗有些嗔怪地对无忌说道："爹，他身体还没恢复，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的话，万一遇见明家堡的人他会没命的--你不是一向都支持沐家寨重整旗鼓吗？他是沐家寨的少主、大家的希望，难道你真忍心见死不救吗？"斯如也连忙附和："是啊干爹，你看他多可怜啊，一身都是伤，你就做做好事，帮帮他吧。"


　　无忌一挥手："够了，你们嚷嚷什么，我有说过不收留他吗？"说完他走到沐晟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年轻人做事不要这么冲动，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恨明家堡，我们虽然不能像你一样征战江湖，但这点小忙还是帮得上的--你知道你们受伤用的药材来自何方吗？"
 
　　沐晟眼光闪烁，露出一丝喜色："莫非……"
 
　　无忌点点头。绮罗也连忙从旁说道："没错，那些药材，都是我们济世山庄庄出去的。"无忌看了看绮罗，又说："你尽管在这儿住下吧，等伤好了再走。"
 
　　沐晟抱拳行礼："多谢庄主。"
 
　　绮罗也从旁高兴地叫起来："谢谢爹。"
 
　　无忌对沐晟点点头："去吧。"
 
　　绮罗忽然又说道："沐大哥，折腾了这么久，伤口一定很疼吧，快回去躺着。"沐晟点头。
 
　　当他经过斯如身边时忽然望见了她脖子上的伤，于是抱了抱拳，以示感谢。绮罗也发现了，急忙拉住斯如："你真勇敢，做得好，不过你快去把伤口包扎好，免得感染。"
 
　　斯如深深地望了眼沐晟，然后转身离开。她心中是说不出来的酸涩和痛苦，她明明心里是那么强烈地愿望，可是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有在他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却又不能得到什么答谢。
 
　　绮罗乐呵呵地转头去看沐晟："这么多人护着你，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别让大家操心。"沐晟点点头，眼神触及到绮罗的，那样真挚和热烈，于是笑了出来。
 
　　雪涵一回到卧房就从最底层的箱子中找出一把匕首。匕首装饰得精巧，可匕套上的花样纹路早已斑驳了，取而代之的是摩挲过无数遍的平滑。雪涵慢慢抚摸着那匕首，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她不能说，只是在心中叫嚣着："战神，你居然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捉弄我……"
 
　　记忆流转，昔日的一幕幕似乎仍在眼前。
 
　　她记得那日天气灰暗，城门外，士兵们整装待发，和亲人们正依依惜别。她与战神亦在其列。


　　她替战神整着衣服，却突然从他身上拔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这个给我。"
 
　　"雪涵……"战神面上满是疑惑。
 
　　"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到它就像看到你一样，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就让它把我带到你身边。"她深情地说着，轻易允诺的就是生死相约。
 
　　"雪涵，雪涵……"而他除了会低喃着她的名字，再不知道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她泪眼汪汪，只说："君当如盘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盘石无转移。"
 
　　只可惜这时大将军已经吩咐道："朝廷征兵是你们的光荣，不要再磨磨蹭蹭了，出发……"
 
　　战神转头望他一眼，回过头来，只对雪涵说了一句："保重！"他随着人群远去，而雪涵亦步亦趋地追赶着。
 
　　终于，还是看他越走越远。
 
　　后来有一日，她正拿着风筝从外面回来，却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发呆，而母亲在一旁不断地抹着眼泪。她心里猛然一抽，但仍不愿意往不好的地方想，只是问："爹，娘，怎么啦？"
 
　　父亲看着她："雪涵，你答应爹娘，一定要挺住，一定要。"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却仍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迟疑地递上一张名单，顶端触目惊心地写着"阵亡名单"。
 
　　她心跳渐渐加快，飞快地展开那卷纸。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她仍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不知被她叫过多少遍、在脑海里思念过多少遍的名字。她心里猛然间一恸，像是被人抽去了心脏般。她的手一松，那卷名单掉在了地上，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撕心裂肺，让她连哭出来亦是不能。喉咙拼命地颤抖着，可就是哭不出来，连言语亦是不能。
 
　　突然，她跪在地上，拔出匕首就要自尽，却不想被母亲一把拉住："雪涵，你不能这样，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和你爹，我们辛苦了一辈子，膝下就你这点血脉，难道你忍心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如果你要死，娘就跟你一起死，娘跟你一起死……"


　　母亲上前就要抢匕首，雪涵却在努力护着，两人争执间一不小心一划，母亲的手上已经鲜血直流。雪涵连忙道歉："娘，对不起，对不起--"
 
　　父亲上前将她们母女二人双双抱入怀中："雪涵啊，这是命，你们注定没有缘分，没有缘分……"
 
　　"爹……"雪涵这才靠在父亲身上大哭起来，一直压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卧室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雪涵慌忙把匕首拿起来包好，可是无忌还是看到了，问："又在想你爹娘了？"雪涵有些窘迫："是……是啊，爹娘留给我的，也只有这个了。"说完她连忙顺从地上前替无忌宽衣。
 
　　无忌忽然叹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父母为我们操心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一眨眼我们自己都为人父母了，不知道我们的绮罗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做父母的一片苦心？"
 
　　雪涵有些奇怪："绮罗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有些事得慢慢教，急不来的，更何况她人在家里，也不会惹什么事。"
 
　　无忌苦笑了一声："你以为家里就安全吗？"雪涵不解："老爷何出此言？"于是无忌道："你没留意今天她看沐晟的眼神，我敢打赌，他们一定在外面早就认识了，而且交情不浅……"
 
　　雪涵忽然顿了顿，然后扶着无忌坐下，开始替他捏肩。她试探地问："老爷是担心他们俩会私定终身？"
 
　　无忌却道："你生的女儿，个性你最清楚了，这世上还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她做不出来--我呀，是上辈子做了孽，天生就该为她操这份心。"
 
　　雪涵却说："老爷，我说句不中听的，其实这沐晟也算不错……"
 
　　无忌打断她的话："荒谬，自古婚姻哪有女儿家自己定的？就算我不计较这个，沐晟可是江湖中人，保不定哪一天就……你也不想你女儿一辈子守寡吧？"
 
　　雪涵神色恍惚，面露怅然："我当然不想，可是……幸不幸福，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有时候两个人相处了一辈子也未必觉得幸福，有时候两个人只要相处一天，就够回味一生了，我们怎么知道绮罗的感觉呢？"


　　无忌呆呆地望着雪涵，似乎是才认识她一样："你……你怎么也学起绮罗这一套来了，难不成你没把她教好，她倒把你给教了？"
 
　　"我……"雪涵一时间竟没有了说辞。
 
　　无忌却自己恍然大悟，想到另一处去了，他故作生气道："哦，我知道了，你是存心气我，想我去凤琴房里是不是？我告诉你，今儿呀，我还真赖在你这里不走了。"说完他倒头就睡。
 
　　雪涵坐在灯下，想着刚才自己的话，不由得凝住了。她，幸福吗？
 
　　斯如在厨房中忙前忙后，炖着鸡汤，等时间差不多了，她端起鸡汤，用勺尝了尝，然后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时绮罗进来，大声赞叹道："好香啊，沐大哥的鸡汤炖好啦，给我，我给他送去。"斯如心中别扭，却说："烫，还是我来吧。"绮罗没多想，只说："没事，我会小心的，给我吧。"斯如见她坚持，只好慢慢递给她。绮罗刚想接，斯如却手一闪，锅落在地上打碎了。
 
　　斯如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烫到你没有？"绮罗摇摇头："没有，只可惜这锅鸡汤……"斯如却说："没关系，我再炖一锅。"绮罗摇头："不用了，沐大哥饿了，我记得厨房里还有燕窝。"她边说边翻，终于找到了燕窝，不由得大叫："找到了……"
 
　　她惊喜着转身，却发现斯如的面色并不好，她试探着叫："斯如……"斯如猛地一回神，抬头看她："什么？"绮罗于是说道："我总觉得你对沐大哥很好，我不知道……"
 
　　斯如连忙打断她的话："你说什么？因为你喜欢他，他又是你说的英雄，我才对他好的。"
 
　　绮罗露出欣喜的笑容："是真的？我太多心了，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也喜欢沐大哥，我们姐妹一定不能伤感情，你记得吗？我说过要照顾你的。"
 
　　斯如笑笑："别说了，快去吧，你的沐大哥肯定饿了。"绮罗点点头，忽然充满感激地抱了斯如："你替我救了他，连贞洁都付了出去，我很感激你，我一定会还你的。"说完她转身离开。


　　斯如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虚弱了起来。鸡汤洒得满地都是，目及此，她再也忍不住，沮丧地软瘫下来。
 
　　绮罗将那一碗燕窝递给沐晟，满脸笑意。沐晟赶忙接过，两人相视一笑。绮罗在旁说道："原本是斯如给你炖鸡汤的，却被我不小心给打翻了，这燕窝你先吃，回头我再炖一碗鸡汤给你。"沐晟有些怅然："你对我真好，在我身边除了我叔叔，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绮罗却低眉说道："对你好……是应该的。"沐晟奇怪："为什么？"绮罗的头更低了，声音娇羞，"因为……因为……因为我想对你好……"沐晟听出了她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撒娇的意味，竟不知该如何好，一时语塞，他只好傻笑着应对。
 
　　绮罗看他呆望着自己，声音更加细小："快吃吧，都凉了，吃完帮你换药。"沐晟忙点点头，专心地吃了起来。绮罗看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也不由得温柔起来。
 
　　客房外阳光明媚，丫鬟们一边晒着被子一边互相说着笑话。
 
　　斯如走了过来，透过窗户，刚好看到了绮罗正喂沐晟吃燕窝，不由得顿住。
 
　　一个丫鬟上来叫道："沈姑娘--"斯如一回神，于是说："你们下去吧，这儿交给我。"
 
　　"这……"丫鬟有些迟疑。斯如却说："没事，我懒了一天了，想干干活儿。"
 
　　看到丫鬟们退下，她才开始心不在焉地拍着被子，脑海中思绪纷乱，有无数的事情似乎都充溢上来，却什么都记不清楚。她再回头往窗户内看去的时候，却发现绮罗和沐晟都不见了。她连忙退后几步换了个角度看了看，仍是没有，却没有想到此时忽然脚底一滑，跌进了一个怀抱。她赶忙抬头去看，原来是沐晟。
 
　　"沈姑娘。"沐晟语音轻柔，似乎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惊吓到她一样。
 
　　"沐……"斯如顿住，不知该如何称呼。沐晟觉察到了，连忙说："如果你不嫌弃，就跟绮罗一样，叫我沐大哥。"斯如点点头，又问道："刚才还看到你们在一起，她人呢？"沐晟答："她说要学打铁，给我做把刀，找她爹去了。"


　　斯如眼中带着一丝失望："是吗？她对你真好。"
 
　　沐晟忽然说："今天的事，谢谢你。"斯如微笑："你救过我，我还你一次，咱们只能算互不相欠。"
 
　　"我救过你？"沐晟挑眉思索，似乎是忘记了。斯如解释说："有一次在山道上，你还把自己的披风给了我……"两人都不由得想起当日她被他抱在怀中的情景。
 
　　沐晟恍然："哦，原来是你呀，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他满脸兴奋，似乎是找寻到了什么丢失的珍宝。忽然，他又问，"对了，家里下人这么多，你怎么还自己出来晒被子？"
 
　　斯如自怜道："我是孤儿，说好听点是君庄主的养女，说难听点跟一般下人也没什么区别，所以能不麻烦人，我就尽量不麻烦人。"
 
　　沐晟宽慰她："看得出君庄主一家没有把你当下人看。"
 
　　斯如点头："是啊，干爹已经对我很好了，我的活儿比起一般下人来要少得多，可是人家对你越好，你就越要有自知之明，有句话叫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有些失态，忙又转了话题："瞧我，都瞎扯些什么呀，你怎么会懂这些呢？"
 
　　沐晟却说："不，我懂，你知道吗？我跟你一样，也是孤儿，从小就跟着叔叔到处流浪，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人欺负我们是外乡人，打我，骂我，赶我。开始我总是哭，可是后来我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所以我学会了打架，最多一次一个人打十个人，全把他们打倒了。"
 
　　"一个打十个？"斯如诧异道。
 
　　沐晟点头："不信你看，这儿还有疤呢。"他将衣服脱下给斯如看胸口上的那几道疤痕："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混出个人样给他们看看，让他们所有的人都后悔。"
 
　　斯如觉得看到那疤连带着自己心里的某一处也疼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好大一条疤，当时一定很疼吧？"冰凉的手指触及胸口，沐晟忽然觉得尴尬，连忙将衣服穿上："不疼不疼，就算疼也早忘了。"斯如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红着脸低下头来。


　　沐晟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所以，你不是最惨的一个，至少你还有片瓦遮头，三餐温饱，还有君庄主一家亲人般的关爱，比我好多了。"斯如苦笑："想不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沐晟笑着反问："难道你以为我只会打仗吗？"
 
　　斯如却沉着表情说："我不喜欢打仗。"
 
　　沐晟叹了一口气："我也不喜欢，可是没办法。"他顿了顿，又说，"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当面谢谢你，我不妨碍你干活儿了，我进去了。"斯如点点头，目送他离开，见他快要进屋，斯如忽然叫道："沐大哥--"
 
　　"什么事？"沐晟转身问道。
 
　　斯如说："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想把你的披风还给你。"沐晟点点头，斯如的脸上突然泛出笑容，在阳光下有些耀眼。
 
　　斯如飞快地跑回房间，从架子上取下披风，忽然她看见披风上多了一个洞，思索了一下，她拿出针线撑子，专心地补绣了起来。不一会儿，披风上出现了一只雄鹰，栩栩如生，似乎即将展翅高飞，搏击长空。望着自己的成果，斯如这才满意地笑了，满脸都是幸福。
 
　　当她拿着披风兴冲冲地到内院客房时，刚好撞上了绮罗拉着沐晟往外走去。
 
　　斯如赶忙将披风塞到身后，然后笑着看绮罗迎面过来。绮罗走到近前问："斯如，怎么啦，背后藏了什么好东西？"斯如摇头："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换洗的衣服，你们……要出去呀？"绮罗点头："大夫说沐大哥不宜老闷在屋里，我想陪他去山上走走，要不要一起去？"
 
　　斯如看了沐晟一眼，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不了，我还有事，就不妨碍你们了。"
 
　　绮罗脸一红，低下头来，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是散步罢了，什么妨碍不妨碍的，走走走，一起去。"
 
　　"不要！"斯如本能地一把推开绮罗，引得三人同时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斯如赶忙掩饰地一笑，"我……我还有家务没做完，你们自己玩去吧，你知道……我这个人……闲不下来的……"
 
　　绮罗望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痛快呢！那好吧，我们去了，你别太累了，庄里的活儿是干不完的……"


　　沐晟忽然问道："对了，沈姑娘，你不是要把我的披风给我吗？"
 
　　斯如忽然脸红地看着绮罗，绮罗并没有听懂，仍是天真地笑着。斯如支支吾吾："没……我没找着呢……"绮罗忽然问："什么披风啊？"沐晟正要回答，却被斯如打断："没什么，哎，还不快去，去晚了山上起风了。"
 
　　绮罗望望天："那走吧，斯如，你可别累着了，知道吗？"
 
　　斯如点点头，然后看着绮罗欢天喜地的拉着沐晟往前走去。他们都没有回头，仿佛遗忘了她的存在，似乎全世界都遗忘了她的存在。她望着两人谈笑而去的身影，紧紧咬住了嘴唇，不由得埋怨道："叫我去，叫我去干什么？看你们卿卿我我，搂搂抱抱？还是提醒我自己究竟有多失败？绮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她用力地抛出手中的披风，却不小心砸在了刚巧路过的凤琴身上。凤琴看了看门口，拿着披风笑着走到斯如身边："吃什么味儿呀，男未婚女未嫁，你还有机会的，就看你懂不懂把握了，其实，男人啊……"
 
　　斯如看了凤琴一眼，夺过披风，转身欲走，却被凤琴拦住："喂，我在教你，你怎么不识好歹？"斯如木然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凤琴哼笑了一声："怎么？不相信我肯帮你？也难怪，之前我一直对你不好，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济世山庄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我想你也跟我一样想，对吗？"
 
　　斯如分辩道："你胡说，济世山庄对我恩重如山……"
 
　　话音未落，已经被凤琴打断："恩重如山？狗屁，他们不过多养一个丫鬟罢了，你以为你真能跟绮罗平起平坐吗？"
 
　　斯如忽然记起无忌跟德叔说自己不是他亲生女儿的情景，顿时凝在那里。她难道就真的只是别人多养的一个丫鬟，一文不名？凤琴慢慢靠近她，妩媚一笑："相信我，以绮罗的个性，没有几个男人能受得了，男人们都喜欢温柔、多情、善解人意的女人，就像你这样，让我来教你，我保证……"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斯如脸上游移。


　　斯如猛地推开她："够了，假如你真的那么懂男人，怎么不试着去留住干爹的心呢？我还有活儿要干，失陪了。"说完她飞快地抛开了。
 
　　凤琴恼羞成怒，用力地跺了跺脚："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郊外春风和睦，拂在脸上有一种别样的清爽。沐晟驾着马车缓缓往前而去，绮罗坐在马车里痴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忽然她不自觉地仿佛陷入梦中，自言自语起来："我真的觉得自己太幸福了，从小爹娘疼我，我一直活在安稳的日子里，想也没想过这世界上会有什么纷争，在家里，最大的事也不过是女人家之斗斗嘴，然后又有斯如给我作伴……"说着她忽然顿住了。
 
　　沐晟问："怎么不说了？"
 
　　绮罗有些忸怩地说："现在……现在我又认识了你……"
 
　　沐晟望着她羞红的脸，忍不住宽慰起她："这都是你应得的，因为你这么善良，又替身边的人着想，你从来不自私，所以身边的人疼爱你，也是应该的。"绮罗抬头睁大了眼睛看他："是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沐晟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忽然，沐晟的肩膀上渗出了鲜血，绮罗一急，赶紧上前："沐大哥，快停车，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沐晟却摆摆手："没事，马上就到了。"绮罗满面歉意："对不起，我叫你出来，本来是想让你散散心的，好好调理一下伤情，没想到驾车要花那么大力气……还是我来吧……"沐晟却只说："一点小伤不算什么。"
 
　　绮罗上前用力去抢沐晟手中的马鞭："让我来，让我来，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两人一争执，整个马车剧烈地颠簸了起来，沐晟无奈，只好把马鞭给她："好吧，你小心点儿，这马性子烈……"
 
　　绮罗生疏地抽着马，一不留神，缰绳没抓稳，马匹冷不防提起腿来将绮罗抛了出去。沐晟见情况危急，飞身抱起绮罗，滚下斜坡。两人沿斜坡滚落，身上沾满了草沫，等到停住，沐晟连忙问："你没事吧？"
 
　　绮罗这才发现沐晟抱着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沐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松手，满脸通红地背过身去，说道："原来你不会驾车呀？"


　　绮罗撅嘴、叹气："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老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爹老说我将来会嫁不出去……"沐晟连忙说："怎么会？你……你很好……"绮罗抬眼看她，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我好？"沐晟羞红了脸："我就是知道。"绮罗步步紧逼："那你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沐晟只好回头，双眼接触到绮罗炙热的目光，顿时目瞪口呆。
 
　　这时，绮罗忽然发现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望着他们，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两人此时才发现，前面正有一大批难民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
 
　　小女孩上前去拉绮罗的裙角："姐姐，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你可不可以给我点东西吃？"
 
　　绮罗关切地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小女孩回答说："我们从白沙镇来，娘说，那里老是有人打架、杀人，实在过不下去了。"
 
　　沐晟忽然大喜："难道是我叔叔……"绮罗看了沐晟一眼，转头摸了摸小女孩的脸，然后从身上取出一些铜钱塞给她："姐姐也没有吃的东西，你拿着钱去前面村里换吃的吧。"
 
　　小女孩高兴地说："谢谢姐姐！"然后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这时忽然所有的难民都拥了上来："好心的少爷小姐，赏我们点吃的吧！"还有的说："我爹娘快饿死了，求求你们，帮帮我吧。"他们俩置身于难民之中，只听到他们都在说着："我饿，我好饿……"
 
　　绮罗一片手忙脚乱，忽然，难民中有一只手伸出来就将她的项链抢去了，一时间，所有的难民都动手抢了起来。沐晟飞身踢开两个难民，将绮罗护在胸口："你们干什么？"
 
　　难民们见他厉害，立刻一哄而散，沐晟正要去追，却被绮罗一把拉住。沐晟厉声道："太过分了，你好心救他们，他们却……"绮罗摇头叹气："算了，这就是人性，贪生怕死，人们为了生存必须不择手段，这也不是他们愿意的，要怪就怪这可恶的斗争……"
 
　　沐晟也叹了口气："所以我说你善良，唉，其实斗争也是为了和平，绮罗，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建立一个和平的江湖，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绮罗望着他眼中闪烁着的精光，坚定地点头："我相信你，你的伤没事吧。"说着她伸手摸向沐晟的肩。沐晟摇摇头："没事了，不担心，我们走吧。"
 
　　可是等两人走上斜坡，马车却不见了踪影。绮罗四处找了两圈，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咦，我们的马车呢？"沐晟分析道："一定让人趁火打劫了。"绮罗又问："那怎么办？这里离济世山庄这么远，我们身上又没钱了……"
 
　　沐晟耸耸肩："没办法，只好走回去了，要不要比比谁的脚程快？"绮罗脸上浮上一丝笑意："好！输了的人要学狗叫。"沐晟哈哈一笑，快步离去，绮罗也赶忙跟上。
 
　　时间渐晚，两人却仍然在树林里慢慢地走着。绮罗满头大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沐晟后面往前走着。沐晟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可是手伸到一半，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绮罗望着他即将伸出的手，想着："他会牵着我走吗？他会牵着我走吗？他会牵着我走吗？"她几乎屏住了所有呼吸期待着他向她伸出手。
 
　　可是沐晟顿了顿，却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上去："拿着。"
 
　　"这……"绮罗有些茫然。沐晟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既不违背礼教，我又可以牵着你走，一举两得，以前我跟我叔叔走南闯北，他就是这么牵着我的。"绮罗看了看树枝，用力地扔在了地上。
 
　　沐晟问："怎么了？"绮罗赌气道："我不累，我还可以走。"觉察到她的不快，沐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倒将绮罗笑得十分诧异："你笑什么？"沐晟答道："你刚才这个动作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也是扔掉树枝告诉我叔叔，我不累，我还可以走。"
 
　　绮罗也笑了出来："那你小时候一定是个调皮鬼。"沐晟转过身，一边跟绮罗说话，一边倒退走着："其实何止调皮啊，简直是混世魔王。你知道吗？叔叔原本指望我学做读书人，可是我上了三天课就逃学了，气得师傅病了半个月，后来他又指望我学武功，我还是半途而废了，他问我为什么这么调皮，你猜我怎么说？"


　　绮罗没好气地答："我怎么知道？"
 
　　沐晟呵呵笑了一声，似乎是忆起童年趣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告诉他，武功学得再好，也只能打一两个人，我要学的是万人敌的本事……"
 
　　绮罗打断他说："你骗人，你的武功那么好……"沐晟解释说："那是后来学的……"
 
　　话音还未落，已经听见绮罗一声尖叫："喂，小心！"可是已经反应不过来了。沐晟已经直直地踩进了陷阱里。绮罗赶忙上前伸手拉他，却不料他太沉，下坠的力度又太大，倒将她也拉了进去。


　　第五章
 
　　我一直以为我的付出会让沐大哥感动，可是我忽略了一点--他也是个男人，男人往往希望能把一个女人塑造成他心目中的样子，可是当这个女人被塑造起来了，可以跟他并驾齐驱的时候，他就开始受不了了。套用娘的那句话，我没有在献丑和藏拙之前掌握分寸，所以我注定是要失去他的……
 
　　--绮罗
 
　　沐晟和绮罗两人沿着甬道跌入漆黑的陷阱里，沐晟掏出火折子，点起了火。两人这才仔细打量四周，只见墙壁光滑，洞口高深。绮罗问："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深？"沐晟看了看，答："好像是农民捕野兽的陷阱。"绮罗听说是陷阱，赶忙喊道："有人吗？来人啊！"沐晟制止了她："别喊了，这个时间是不会有人来的，来，我先扶你起来。"
 
　　他伸手去扶绮罗，绮罗却吃痛大声叫了起来。
 
　　沐晟连忙问："怎么啦？"绮罗面色痛苦："我的脚扭了。"
 
　　"给我看看。"绮罗还没说话，沐晟已经脱掉她的鞋，握住她的脚掌："是这儿吗？"绮罗含羞地点点头。
 
　　沐晟说道："只是扭伤了一点点，我替你揉揉就好了。"说着他轻柔地帮绮罗揉起脚来。绮罗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问："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吗？"沐晟答得直接："事急从权。"
 
　　绮罗望着他专注地替自己揉脚的模样，忽然凝住了："你--平时也这么给你妻子揉脚吗？"沐晟答："我没有妻子。"绮罗满意地笑了。
 
　　沐晟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她娇媚的样子，愣住了，他尴尬一笑，然后放下她的脚："来，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绮罗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走了两步。
 
　　"怎么样？"沐晟关切地问。绮罗点点头："好多了。"
 
　　沐晟又说："天快黑了，你腿脚不方便，看来，我们要在这儿过一夜了。"绮罗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坐下来轻轻地搓手。
 
　　见状沐晟问道："你冷吗？"绮罗点头："有点儿。"沐晟伸手就要脱衣服，却被绮罗拦住："你把衣服给了我，那你呢？"沐晟解释说："我没关系，我一个大男人……"绮罗犹豫着说："那么……我也没关系，事急从权，我们靠得近一点……可能会暖和一点……"
 
　　她看着沐晟的反应，满脸期待。
 
　　"这……"沐晟仍有些迟疑。
 
　　绮罗又激将道："我一个女孩子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沐晟无奈，只好在绮罗身边坐下。绮罗一笑，靠着沐晟的肩膀合上了眼睛，惹得沐晟顿时目瞪口呆。两人彼此的身体渐渐互相温暖，空气中似乎也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味道。绮罗想，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深夜时，外面一声旱雷乍然响起，睡梦中的沐晟忽然间面如土色，浑身发起抖来。他口中喃喃不休："沐家寨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消灭明家堡，消灭明家堡，消灭明家堡……"
 
　　无边的噩梦纠缠着他，小时候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在梦里。
 
　　那天，空中的响雷一个接着一个，阴沉的气息笼罩着整个沐家寨。在寨子被攻破后，战神带领着明家堡门人手持弓箭将所有沐家寨的手下全部逼到江边。而年仅七岁的小沐晟也由母亲牵着，随着人流往前拥去。
 
　　战神的声音犹似响雷从半空中炸起："你们到底降还是不降？"
 
　　沐家寨的众手下却异口同声："宁死不降！"
 
　　战神冷笑一声，一挥手，便有千万支箭如疾雨般扫来。前排的沐家寨人们纷纷倒地不起。战神又一伸手制止，睥睨众人："降还是不降？"
 
　　沐家寨手下众人却仍是异口同声："宁死不降！"


　　战神有些寒心，他的手仍举在半空中，怎么也挥不下去。
 
　　谁料沐家寨众人见状，竟都纷纷转过身，手牵着手往河里走去。其中有一人高声喊道："沐家寨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消灭明家堡！"众人立刻附和着高喊："消灭明家堡，消灭明家堡！"
 
　　母亲蹲下来望着年幼的沐晟："儿子，你爹已经为沐家寨牺牲了，我们的家也不在了，娘不想让你做俘虏，受人嘲笑，所以娘要带你走，你不会怪娘吧？"沐晟并不懂得娘的话里有多少深意，只是不想也不愿意和娘分开。他点点头，答应了。
 
　　母亲笑了，拉着他往河里走去，母亲也随着人们高声喊道："消灭明家堡，消灭明家堡！"小沐晟受了感染，也随着大家喊了起来："消灭明家堡，消灭明家堡。"似乎记忆里只有这些声音了，一直在他的耳旁回响着，久久，久久。
 
　　渐渐地，河水将他们全部淹没了。母亲拉着他一直往水下沉去，他突然因为那窒息害怕起来。忽然，叔父沐政破水而入，飞快地向他们游来。叔父抱住了他，然后伸手去拉母亲，母亲却忽然推了他们一把，自己往下沉去，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
 
　　清澈的河水里一切都是朦胧的绿色，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不见了。他害怕极了，想要去喊母亲。河水不断地涌进他的嘴里，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空落落地伸着手，向着远得已经看不见的母亲伸着手，想要她不要离去。可惜，他什么都抓不住，包括母亲。
 
　　沐晟整个人浸在梦中，满头大汗、辗转反侧。他的喊声和动作早已惊醒了绮罗，她用力地推着他："沐大哥，你醒醒，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沐晟忽然坐起来，大喊一声："娘--"天空中一声雷响，他又忽然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绮罗抬头看了看，忽然间有些明白了，她上前抱住沐晟，轻轻地哼起了歌。歌声中，沐晟慢慢地不抖了，他抬头望着她，眼睛里充满了迷惑。绮罗慢慢说道："其实，小时候我也怕打雷，每次打雷的时候，娘都会坐在我床边给我唱这首歌，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这首歌，我就不那么怕了。"


　　沐晟喃喃："我娘……不会唱歌，可是我还是好爱好爱她，多年前的一个打雷天，我亲眼看着她离开了我，消失了，不见了。"绮罗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浮起了泪。她并没有想到如此强悍的沐晟，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她轻声安慰："我了解，我懂，以前姥姥走的时候我也特别接受不了，可是娘告诉我，她去做神仙了，我们不应该让她有牵绊，就让我们一起仰望她吧，她会保佑我们的。"
 
　　沐晟有些不相信："是吗？"
 
　　绮罗点点头，对着他灿烂地微笑。望着绮罗的笑容，沐晟似乎被蛊惑，他觉得自己快要溺在那笑容里，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唇，指尖从这些地方划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地靠近。
 
　　犹如干柴遇上了烈火，两人在寒冷的夜里互相拥抱着，彼此汲取着温暖。他们激情地拥吻，希望可以得到更多。
 
　　忽然，沐晟猛地松开绮罗，面容尴尬："对不起……我……"绮罗一时间有些失望，她问："你不喜欢我？"沐晟赶忙解释："不，当然不是……我是怕你……"绮罗脸上是直率的笑容："假如对方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会推开他……"
 
　　"绮罗……"沐晟有些惊喜地叫道，原来她的心里并不是没有他。
 
　　绮罗微微一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天亮了你能叫我吗？"沐晟连忙点点头。于是绮罗笑着紧紧地抱住了沐晟，躺在他的怀里。
 
　　天亮后，沐晟和绮罗才终于被设陷阱的猎户发现，猎户将他们带回家中安慰压惊。
 
　　他们换了农家的衣服，坐在猎户家的小院里看着一群小孩子在一边玩耍，忽然有种惬意感。桌上还有酒，猎户一个劲儿地赔罪，然后让他们喝酒。猎户的妻子也从屋里端了菜出来："二位真是对不住，我们家这口子心眼粗，他挖那么大的陷阱是想捕老虎的，没想到会踩到人，二位不要见怪。"猎户也连忙解释："我以为这荒郊野岭的，根本不会有人来，谁知道你们年轻人爱到这儿来谈情说爱。"忽然，他又问："喂，老实说，你们俩是不是私定终身的？"


　　沐晟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猎户的妻子觉察到了两人的不自在，将菜放下后连忙推了丈夫一下："呸，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呀，老把人家闺女往深山野岭拉。"猎户却说："那是你自己愿意的，你敢说你这几年过得不幸福吗？"妻子不好意思，连忙说："有客人在，还胡说八道，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二位别见怪，来来来，乡下地方，没好东西，你们就将就用点吧！"
 
　　绮罗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然后赞叹道："做得真好。"猎户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她要不是有这手好厨艺，我怎么会娶她呢？"妻子故意嗔怪地推了他一把："去，谁要嫁给你。"猎户调笑着反问："你不嫁我，你嫁谁呀？"妻子脸红起来："我看你欠揍。"话音落下，两人已经围着桌子打闹起来。
 
　　"他们真幸福。"绮罗不由得感叹。沐晟将嘴凑到她耳边："我们将来也会跟他们一样幸福。"绮罗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晶莹："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觉得他的这话似乎是允诺，深至她的心底。
 
　　忽然间，绮罗觉得无限娇羞，连忙说："我去帮大哥大嫂喂鹅，不跟你说了。"刚一说完，她就放下碗离开了。
 
　　"绮罗，绮罗--"沐晟赶忙跟上去。
 
　　他们俩这一闹，猎户夫妻倒停了下来。猎户妻子问："他们怎么啦？"猎户笑嘻嘻地说："打是亲，骂是爱，闹别扭是耍花枪，这天底下的男女还不都这样，你呀顾好我就行了，别的不用瞎操心。"猎户妻子伸手往他头上一点，娇嗔："死相。"
 
　　绮罗拿着一把稻谷走到河边喂鹅，心情十分复杂。沐晟走过来，由后面抱着她，问："怎么了？"绮罗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幸福，我们在那儿好像在打扰他们的幸福。"沐晟抱着她，无限甜蜜，只道："你放心，以后我们也可以这么幸福。"
 
　　"以后？"绮罗有些惊讶："为什么不是现在？"
 
　　沐晟长叹一声："大仇未报，何以为家，绮罗，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绮罗点点头："我当然理解你，只是这个以后，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实现。沐大哥，你知道吗？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总觉得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
 
　　沐晟连忙说："不，不会的，最近我一直在研习兵法，痛定思痛，将来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攻下明家堡总坛了。对了，我已经知道上一次我输在哪儿了，你过来看……"他拉着绮罗走到一边，在地上画起地图："你看，我的人在里面，明家堡的人在外面，四周围全是我的人，为什么他们还会打进来，主要是因为我忽略了后面的高山……"当他抬头时忽然看到了绮罗茫然的眼神，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懂。"
 
　　他起身往前走去，绮罗连忙跟了上来："不如你教我吧，你教我，我就懂了。"沐晟笑了笑："兵法博大精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好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君庄主该担心了。"绮罗有些失望："那……好吧……"
 
　　话音未落，只见沐晟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绮罗不由得凝住了。她心中无数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定。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地占据了她的心、她的生命，然而她却不能走进他的世界，在他的面前是那么无知。她想要跟他畅所欲言，她想要往前迈出那一步。在望着他看着自己面含失望的模样时，她就下了决心，她一定要追上去！就算他已经站在山顶她仍在山脚，她也一定要追上去，她也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想到这里，绮罗不由得笑了出来："沐大哥，等等我--"她快步往前追去。
 
　　绮罗在书房里大肆地翻着书，地上铺满了散开的书籍，斯如拿着食盒进来唤道："绮罗，吃饭了。"正好绮罗找到了她要的书，兴奋地抓住斯如的手又叫又跳："斯如，你看，我找到了，我找到《鬼谷子》了！"
 
　　斯如见她那份狂喜的样子，试探着问："你呀，整天只顾着读书，也不好好陪陪沐大哥，难道就不怕别人趁虚而入？"绮罗突然抬起头："你说谁？"斯如淡淡说道："这可不好说，沐大哥那么出色，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比如庄里的丫鬟，比如隔壁几家的小姐，比如……我……"


　　"你？"绮罗哈哈大笑起来。
 
　　斯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怎么啦？你不是说过，假如我和你同时爱上一个人的话，你不要我让，要和我公平竞争吗？"
 
　　绮罗却理所当然地说："可是我问过你，你说你不会的，我相信你的话，而且，我感觉沐大哥对我也是真好。"
 
　　斯如慢慢咬紧下唇："你可别那么容易相信人。"
 
　　她的表现实在怪异，惹得绮罗颇有些质疑地望着她，斯如连忙避开了她的眼光。
 
　　绮罗见看不出什么又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的好斯如，我知道你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你就别逗我了，先出去好吗？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把书看完，改天……改天等我空了，我们再好好聊……"
 
　　斯如只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好吧，饶了你了。"
 
　　绮罗一笑，继续埋首于那些兵书。斯如略顿了顿，拉开门寂然离去，谁料刚出门就碰上雪涵迎面而来，斯如赶忙叫道："干娘。"
 
　　雪涵轻声问："绮罗还是不吃饭？"斯如点点头："是啊，一直在看兵书，看来她对沐大哥是动了真情了。"雪涵不由得感慨："哎！其实，男人跟女人聊他们的事，不过想抒发一下心里的感受，事实上没有一个男人希望他的女人能跟他并驾齐驱，绮罗要是真把那些兵书给看透了，对他们的感情未必是好事。"
 
　　斯如一挑眉，问道："听干娘的口气好像赞成他们在一起？"雪涵微叹了一口气："这是绮罗的选择，假如老爷答应的话，我没有意见，你下次见到她，帮我把这些话告诉她。你知道她脾气倔，我这个当娘的话，她未必肯听，可你这个做姐妹的话，她总还会听几分的。"斯如却说："可是干娘，我觉得他们不合适。"
 
　　"为什么？"雪涵有些奇怪一向从不多言的斯如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斯如略微一迟疑，说道："这……沐大哥是江湖中人，这江湖上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万一有个好歹，绮罗还这么年轻……"
 
　　雪涵皱眉："你跟你干爹说的一样，现在我也分辨不出谁对谁错，算了，顺其自然吧，有缘的话总能在一起的，没缘的话强求也没有用。"


　　斯如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干娘，你放心，你的话我会记住的，一会儿我就进去跟绮罗说。"
 
　　雪涵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先回房里，你晚一点提醒她吃东西。"斯如应了声是，然后看着雪涵离开。阳光打在窗户上，她顺着半开的窗户向内看了绮罗一眼，面无表情。
 
　　沐晟站在院子里，将一个窜天鼠放上了天空，他半仰着头向天上看着，有一丝企望。
 
　　这时，斯如走过来叫道："沐大哥！"沐晟转头，然后叫道："是沈姑娘。"斯如笑着问："你在干什么？"沐晟在台阶上坐下，答道："听说白沙镇又起纷争了，我猜可能是叔叔他们到了，我发出讯号，希望他们能过来跟我会合。"
 
　　斯如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你的伤好了吗？"说着，她试探着伸手去握住了沐晟的手，可沐晟却浑然不觉，只是答道："谢谢关心，好得差不多了。"斯如又说："上次那件披风还没还给你……"她话还未说完，沐晟已说："不急，不急。"斯如抬眼看了沐晟一眼，然后伸手在他的衣服上游移："可是眼下这天气转凉了，你的衣服那么少，不会受寒吗？"沐晟却答："还好，还好。"
 
　　斯如不禁开始替他抱怨："绮罗真是的，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看兵书，也不知道关心你一下，其实对女人来说，学富五车又有什么用，哪及得上身边这个男人重要？"沐晟却说："是吗？我怎么觉得这就是她的可爱之处。她总是心比天高，她现在看兵书，一定是几天前我笑她什么都不懂。其实这兵法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不过看她那么认真，我真舍不得要她放下。"
 
　　斯如心下不由得琢磨，看来干娘说得很有道理，男人们并不喜欢他们的女人跟他们并驾齐驱……思及此，她灿然一笑。
 
　　沐晟有些诧异地问道："你笑什么？"斯如摇摇头："没什么，我是羡慕绮罗，能有你这么个体贴的心上人。"沐晟解释说："因为她对我也很好，我想这也是缘分吧对了。后天就是中秋了，你们这边中秋节怎么过？"


　　"中秋呀，可好玩了……"听到这个话题，斯如忽然兴奋地抓起沐晟的手："我们可以放水灯，去女娲庙求姻缘，还可以去看戏班唱戏，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把整个镇都玩一遍……"
 
　　沐晟却拒绝说："不用了，我想单独约绮罗……"
 
　　斯如突然凝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只觉得仿佛突然置身冰窖，有种被尘世疏远了的感觉。
 
　　这时正巧绮罗抱着书兴冲冲地跑来，大声喊道："沐大哥，沐大哥，我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个阵法了……"可是却忽然愣住，眼前沐晟与斯如正依偎在一起。
 
　　斯如赶忙松开沐晟，三两步跑到绮罗身边："绮罗你来得正好，刚刚沐大哥还告诉我，中秋节要约你，你们聊吧，我不妨碍你们了。"说完她转身离开，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僵下来。那种伪装出来的欣然与快乐，真的好累。
 
　　绮罗走到沐晟面前坐下，语气有些酸涩："刚才你们可真亲热，你就不怕我吃醋？"
 
　　"什么？"沐晟尚未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
 
　　绮罗质问道："你握我的手是男女授受不亲，可是握别人的手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沐晟面上浮出一丝惊讶："刚才我有握沈姑娘的手吗？我怎么没发觉？哦，我知道了，在我眼里，只有你是女人，别的女人就跟男人一样。"
 
　　绮罗脱口说道："胡说，斯如那么漂亮，哪点像男人？"沐晟却道："她漂亮吗？我很少看她。"绮罗娇嗔道："你目中无人。"沐晟却甜言蜜语起来："我看你不就够了？"一句话惹得绮罗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沐晟忽然又问："好了，这么急跑过来，有什么事？"绮罗这才想起正事，于是捡起树枝在地上兴奋地画了起来。沐晟连忙阻止："好了好了，别画了，我相信还不行吗？我们还是聊聊中秋节吧。"绮罗却焦急道："中秋节我全都听你的，你看我画完嘛。"
 
　　沐晟望着她一脸纯真的样子，不禁说："看来你是想当女军师了。"绮罗摇头："不，我只想当你的贤内助。沐大哥，我不想以后相处的时候，你有什么烦恼我都不懂，我想参与你人生的每一份快乐和悲伤……"沐晟突然被感动，他喃喃："绮罗……"


　　绮罗却打断他一往情深的目光，道："你看我画，给我意见。"说完她在地上画了起来，沐晟微笑着从旁指点。
 
　　远处，斯如从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一直看着他们，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斯如神色恍惚地走在回廊里，满脑子都是绮罗和沐晟亲热的样子。她不由得埋怨道："还说好姐妹，还说公平竞争，你什么时候给过我机会？"忽然，她停下脚步，忽然就想起了凤琴的那句话："吃什么味儿呀，男未婚女未嫁，你还有机会的，就看你懂不懂把握了，其实，男人啊……"她似乎是忽然下定了决心，转身往凤琴房中走去。
 
　　可刚走到凤琴房间的门口，就又犹豫了。上次她义正词严地拒绝凤琴，现在怎么又好来求她？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离开，可正在这时，她忽然瞧见家丁陈平衣衫不整、鬼鬼祟祟地从凤琴房里离开，斯如突然凝住了。
 
　　凤琴拉开房门，看到斯如不禁吓了一跳，但立刻恢复了镇定，问道："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斯如平静地答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凤琴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有事求我？"斯如面无表情："你之前说过，你可以帮我的。"
 
　　"你是指……"凤琴试探着问。
 
　　"沐晟。"斯如答得干脆。
 
　　凤琴忽然笑了起来："我说嘛，喜欢就承认好了，干吗掖着藏着，早点儿说，我早点儿帮你，你不就可以早点得偿心愿嘛？"斯如反问道："他们现在都如胶似漆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凤琴挑眉冷笑道："这男人啊是最耐不住寂寞的，尤其是沐晟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只要你肯撩一撩衣服……诱惑他一下，诱惑你懂不懂？"斯如别过脸去："这不就成了不正经的女人了，他将来会怎么看我。"凤琴却道："要达到目的，就得不择手段，我说过，做荡妇比做节妇快活。"
 
　　斯如望着她春风得意的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直到入夜后沐晟才回到房中，忽然就瞧见桌上放着他的披风。他欣然一笑，随即抖开去看，不料披风里竟掉出一本账本。沐晟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厨房的账本。他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斯如的，随即便觉得斯如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很着急，思索再三，他转身往外走去。


　　斯如内心忐忑，她细致地梳头、整妆、点唇，而后宽衣入浴。浴桶里满是花瓣散发出的朦胧的香雾，她觉得脑子发胀，只是不断地想着诱惑、诱惑、诱惑……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斯如猛地一惊，随即压下那些紧张，故作镇静地喊道："进……进来……"
 
　　听到沐晟开门入内的声音后，斯如咬了咬牙，然后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沐晟霎时目瞪口呆，愣了愣，转身欲走，斯如见机去抓衣服，却没有站稳，往地下倒去。一声尖叫后，沐晟赶忙伸手扶住她，却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因为紧张，沐晟只好从旁边抓起衣服七手八脚地盖在斯如身上。
 
　　因为被衣服包围，斯如不断挣扎，口中还叫道："喂，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沐晟这才起来，背过身去，然后把账本往后一举："我是来送账本的，我不知道你在沐浴，我怕你着凉。"
 
　　一句话解释得清清楚楚，倒让斯如尴尬起来。
 
　　她只好说："我以为是干娘，所以才说进来--"忽然她一转语气，质问道，"就算这样，你也不用这么大力吧，你就不怕弄痛我吗？"
 
　　说完斯如伸手去拿账本，手抚上沐晟的手腕，然后开始游移。沐晟一时心慌，猛地缩回手："账本还了，我还是先走了。"话音未落，人已经逃也似的离开了。
 
　　斯如突然之间失望至极，她将整个头浸入浴盆，然后猛地钻出来，大口地喘着气："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我不会认输的，我不会认输的，沐晟你走着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你看见我的好……"
 
　　又是一个宁静的下午，阳光颇为慵懒地照在院落中。雪涵在树荫下教着斯如研习茶道。雪涵手把手地做着，口中还不停地说："这茶砖碾好以后，不能立刻放进水里煮，要先过滤一下，免得茶渣子落进碗里融不了，喝了腻味，像这样……"说着她将茶砖碾好，放入小网中慢慢过滤。
 
　　有一丝微风轻轻地吹着，斯如却被远处的吵闹声引得跑神。
 
　　那边，小翠带着几个丫鬟弹着棉花，凤琴则叉着腰，大声地咒骂着："你们怎么回事，每个人的棉袄都那么厚，就我这件薄，是不是欺负我是姨娘，存心给我难堪？"小翠解释说："怎么会呢？这棉花都是过了秤才垫的，大伙儿都一样。"凤琴怒气冲冲："呸，你当我是白痴呀？我告诉你们，别狗眼看人低，姨娘怎么啦，姨娘也是主子，也比你们这群奴才强，今儿你们要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要你们好看……"


　　那边的争吵没完没了，斯如望着凤琴跋扈的模样呆呆地出神。
 
　　滤完茶，雪涵接着说道："好了，现在可以煮了……"可是斯如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雪涵没有得到回应，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斯如这才匆匆回神。
 
　　雪涵问道："怎么？有心事？"斯如点点头，然后问："干娘，要怎么样才能吸引男人的注意，留住男人的心？"雪涵愣了愣，然后一笑："你这孩子，好端端问这个干什么？有意中人了吗？"斯如赶忙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好奇，凤姨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为什么干娘还能留住干爹的心？"
 
　　"这……"雪涵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了。
 
　　斯如恳求着说："干娘，你告诉我吧，将来我也想跟你一样，做个贤妻良母。"雪涵这才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拉她坐了下来，问道："你觉得凤琴很年轻、很漂亮是不是？"斯如点点头，表示认同。
 
　　雪涵又说："其实男人根本不在乎这个，男人在乎的是女人的进退得宜和分寸把握，所谓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不能太笨，也不能太聪明。太笨了，像凤琴这样，整天只知道抱怨和指桑骂槐，男人固然不喜欢，可是像绮罗这样，事事凌驾在男人之上，男人也受不了--要知道男人都是自私的，他们苛求女人很出色，可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又希望女人的出色不要超过他们本身，可以满足他们的控制欲--所以最聪明的女人就要懂得在献丑和藏拙之间把握分寸。"
 
　　斯如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而后感慨："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学问？"雪涵点头："当然，男女之间就好比一场战争，攻城略地为的就是对方的一颗心，到最后，不管结果如何，谁能赢得谁的心，谁就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斯如又好奇地问出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问题："可是女人要怎么做才能让男人看到她的进退得宜和分寸把握呢？"
 
　　雪涵想了想："那就要相处过了才知道。"
 
　　斯如用力地点了点头："干娘，我今天才发现，你是我们整个庄子里最聪明的人。"


　　雪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番话本来我要告诉绮罗的，可是她听不进去。她呀，太强了，她不明白，男人天生都有保护欲，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永远比一个拥有战斗力的女人受欢迎，她现在那么要强，我真担心……"雪涵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为这个女儿，她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斯如连忙安慰她道："干娘，你别担心，我会帮你劝绮罗的。"
 
　　雪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吧！斯如，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女儿，你那么像我……"她心里有些苦涩，眼前的这个姑娘多好啊，若她是自己的女儿，又该多好？
 
　　斯如撒娇地靠在雪涵的身上，嘴角边却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她暗暗想着，干娘说得没错，因为她像她，所以她也一定会赢，一定……
 
　　八月十五
 
　　绮罗趴在自己房中的地上，整理着一幅军事图，这时突然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原来是斯如走了进来。椅罗不由得惊喜道："斯如你来啦？东西带来了吗？"斯如将手中的一系列胭脂水粉送上："你大小姐吩咐了，我敢不带吗？"
 
　　绮罗笑着走到镜前坐下，说道："快，快教我怎么用？"斯如不禁摇摇头："这么大了，连胭脂水粉都不会用，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女人的？"绮罗只说："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这些东西。"
 
　　斯如问道："现在怎么忽然心血来潮了？"绮罗脸一红："今晚是中秋，我约了沐大哥。"斯如顿了顿，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她轻轻问道："以前那个喜欢去酒楼跳舞，什么都由着自己性子来的绮罗去哪里了？怎么一个男人就把你坚持已久的原则全部瓦解了？"
 
　　绮罗笑容满面："这就是爱情的魔力，有一天你会知道的，而且当你心里有人，那些繁华的花花世界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你的眼底心里都只想守着他，你明白吗？"
 
　　斯如只好岔开这个话题，说道："好了好了，别老是一副幸福的样子来刺激我。来，我来教你。"她拉着绮罗坐到镜前打扮，忽然暼到了地上的军事图，于是问，"你--看了这么多天兵书，有什么收获吗？"绮罗兴奋地说："收获可大了，你真不知道其中的乐趣，这里面充满了对峙的玄机，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都有时机和狡辩。对了，我告诉你，我还在做一份攻破明家堡的战略，到时候沐大哥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斯如又问："攻破明家堡的战略？做好了吗？"
 
　　绮罗摇头："还有一点点。"
 
　　斯如心中暗暗一笑："那你干脆做好了再去赴约，就当……送给沐大哥的定情之物，到时候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绮罗一拍脑门："对呀……可是，时间快到了……"
 
　　斯如连忙说："没关系，我帮你去跟他讲，就说你会晚点到，你想你准备了那么久的攻明战略怎么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呢？只有在这美好的中秋，花前月下……你想，这是多么大的惊喜啊？"
 
　　绮罗连连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好吧，我就听你的，你赶紧去跟他说，我抓紧时间把东西做出来。"
 
　　斯如点头应是。绮罗又重新趴到地上，继续研究军事地图。而斯如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咬了咬唇，转身离开。
 
　　中秋夜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天空中，不断有烟花升上天空，绚烂多彩。沐晟站在桥上焦急地等候着，心中既有期望，又有些许的不耐烦。
 
　　忽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视野里，沐晟飞块地迎了上去："绮罗，你终于来了。"伞慢慢放下，可伞下人竟然是斯如。沐晟愣了愣，问道："沈姑娘，怎么是你？"斯如解释说："绮罗说，她要看兵书，没有空，要我过来陪沐大哥。"
 
　　沐晟却忽然恼怒起来："是吗？她真的不来？兵书兵书兵书，这几天都是兵书，女孩子家看那么多兵书有什么用？算了，既然她不来，那我去找她吧。"他转身欲走，却被斯如抓住袖口，他急忙将手抽出来，正色问道："斯如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斯如脸上本来浮动着的浅浅的笑意渐渐散去，她哀叹道："忽然想起爹娘了，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一定会陪我一起过中秋。"说着，声音竟然也哽咽起来。她回头凄然一笑："算了，想也是瞎想，反正每年的中秋，我都是一个人。"
 
　　沐晟有些奇怪："君庄主他们从来不陪你吗？"斯如只说："干爹一家已经对我很好了，没少吃没少穿的，我还能奢求什么？我只是想，要是有一天能有人陪我看一回烟花、放一回水灯就好了……"


　　沐晟望着斯如，自己小时候的那些情景又浮上眼前，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淡淡说道："前面有卖水灯的。"
 
　　斯如有些胆怯地问："沐大哥……你可以陪我吗？"
 
　　"我……"在她那样期待的目光下面，沐晟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拒绝。
 
　　斯如却已然欢喜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没想到你对我也是好的，沐大哥，你真是好人。"
 
　　"我……"沐晟刚想说什么，又微微叹了口气，"唉，好吧，那我就陪你逛一逛，只能一会儿。"说完他又看看远方，确定绮罗真的没来，不由得失望地往前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斯如淡淡地笑了起来。
 
　　月明当空，斯如和沐晟慢慢往河边走去。夜凉如水，两个人却各怀心事。
 
　　到河边后，斯如拿着点燃的水灯慢慢走到岸边，跪下许愿。忽然，她发觉身边并没有动静，于是偷偷睁开眼睛看了看沐晟。他却只是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甚至，连目光也落在极远处，没有在她的身上。她想了想，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河中倒去。
 
　　"啊"的一声，斯如叫了出来，沐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斯如满眼感激，无限柔情地望着他。那眼神还未到达他的心底，他却已经想到了与绮罗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于是沐晟一松手，斯如顿时倒在水中。
 
　　"救命啊--救命啊--"斯如大喊起来。沐晟看了看左右，拿起了一根树枝递给她："来，抓着。"斯如无奈，只好抓着那根树枝上岸。
 
　　看着斯如浑身上下已经湿淋淋的样子，沐晟有些自责，他问："你没事吧？"斯如抬眼看他，满是哀怨："沐大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怎么会？"沐晟搓搓手，不知道该怎么说。
 
　　斯如问道："刚才你明明可以拉住我的，可是……"沐晟连忙解释："我是为你好，男女授受不亲，免得绮罗老怪我不把你当女人看。"斯如心中凄凉："原来，你心里只有绮罗一个是女人。"沐晟却说："现在我不是也把你当女人了吗？"


　　斯如刹那间觉得心凉了起来，比那冰凉刺骨的河水还要凉。她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忽然双手环住自己，不住地打着冷战。
 
　　沐晟见状问："怎么，你冷吗？"斯如摇头："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沐晟却关切地说："不行，这样会受风寒的。"
 
　　斯如的心中忽然一暖，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衣服给她呢？他会不会抱她呢？他会不会……斯如一样样地想着各种可能。所有的思绪还在脑海中盘旋，却忽然听到沐晟说了一声"有了"，随后就拉起她飞快地往前跑去。
 
　　斯如气喘连连："沐大哥……沐大哥你干什么？"沐晟回答道："你不是冷吗？跑一跑就暖和了，快，快跟上--"
 
　　真实的话语总是让人失望。斯如顿了顿，忽然甩开他的手，蹲下大哭起来。
 
　　沐晟手足无措起来："你怎么啦？"斯如一边哭一边摇头，怀疑几乎要费尽自己此生所有的力气--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委屈过，这样这样的委屈。
 
　　沐晟仍是一副完全茫然的样子："你……你说话呀，你这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斯如哽咽着说了出来："我想我爹，我想我娘，我爹要是活着的话，他不会让我掉进水里的，我娘要是活着的话，她也不会拉着湿淋淋的我满大街乱跑。"
 
　　"我……"沐晟被她说得无语起来。望着斯如那瑟瑟发抖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可怜起来，想了想，他准备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可这时斯如却忽然擦干眼泪，站起来一笑："对不起，沐大哥，我失态了，我们走吧，别搅了你的雅兴。"
 
　　他脱下的衣服尚在手中，可斯如已经转身离开。
 
　　望着斯如在风中不断发抖的背影，沐晟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绮罗拿着做好的攻打明家堡的战略，微笑着往外走去，她刚想拉开门，门却已经被推开，斯如和沐晟默然地走了进来。
 
　　绮罗有些奇怪："咦，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沐大哥，我正想去找你们。"沐晟急着说："沈姑娘落水了，我怕她着凉……"绮罗一急，赶忙上前一把握住斯如的手："斯如，你没事吧？"斯如面无表情，摇摇头，只说："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扫了你们的兴。"绮罗却有些自责："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你一番好心帮我带话给沐大哥，就不会落水了。走，快去烧水，免得着凉。沐大哥，你等等我，我马上来！"


　　"绮罗--"沐晟话刚出口，可是绮罗已经拉着斯如离开了。
 
　　望着绮罗这般善良，沐晟不由得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渐渐涌起。
 
　　绮罗房内微弱的一盏灯光不住地跳着，沐晟则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绮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绮罗回房看到沐晟，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问："在想谁呢？"
 
　　"绮罗……"沐晟喃喃，他伸手将绮罗拉到自己的面前坐下，"你答应我，一辈子都这么单纯。"绮罗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仍是乖巧地点点头。她不由得埋怨道："斯如好可怜啊，你有时候也要关心关心她，她就像我妹妹，自然也是你的妹妹，今天她为了我落水，我真过意不去。"
 
　　沐晟并未回答，惹得绮罗不满："你听见没有？木头人。"沐晟这才点头："听见了，我会的。"
 
　　绮罗点点头，忽然开心地拿出了军事图："都是为了它我才迟到的，你看！是军事图。"
 
　　沐晟却皱起眉来："绮罗，我知道你为我好，所以想事事为我操心，可是江湖毕竟是男人的事，你还是别浪费太多心思了。"
 
　　绮罗却说："你怎么这么大男人啊？更何况，之前笑我笨、不懂的人也是你。沐大哥，你听我说，你看，白沙镇虽然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但是还有水路，假如我们从这里进入，然后再把明家堡的人引到水上，你知道明家堡的人大部分是北方人，不善游泳，所以这一仗一定打不过你们……"
 
　　沐晟打断她："绮罗，我真的不想听。"
 
　　绮罗睁大了眼睛，有些委屈："怎么？你觉得这个方案不好吗？"沐晟却说："好，当然好，不过绮罗，今天是中秋，我们除了谈武林大事，是不是……"绮罗一笑，打断他道："我就知道你会提的，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先闭上眼睛。"
 
　　沐晟这才一笑，充满期待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向绮罗靠近。绮罗从食盒里取出酒菜，捧到他的面前。沐晟闻到香味，立刻睁开了眼睛，不由得大为吃惊。
 
　　"你看，这都是斯如的拿手好菜，我吃饭前特地叫她做的，来，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绮罗笑呵呵地说。


　　"聊什么？"沐晟的脸又有些阴沉下来。
 
　　绮罗却丝毫没有注意，只是得意地说道："攻打明家堡的战略啊，你知道吗？之前你那些想法漏洞百出，很容易失败的，我昨晚想了十个攻占白沙镇的方法，你听听……"
 
　　沐晟的脸色更加阴沉，不由得小声嘀咕："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支持你看兵书。"
 
　　绮罗挑眉问："你说什么？"
 
　　沐晟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
 
　　话是这样说，可是当他看着那满桌的菜肴时思绪竟飘得很远--斯如救他的情景，斯如落水的情景……斯如，竟然想到的都是斯如。
 
　　注意到绮罗刚好抬头看向自己，沐晟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
 
　　沐晟睡得极不踏实。梦里隐约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他四下探寻，竟然仍是之前梦中出现过的桃花林。片片花瓣飞舞在空中，不知道已经离开枝头，仍在随风尽情地舞动。
 
　　他寻着那笑声而去，又看到了之前梦中的白衣女子。而此时他看得清楚，那是绮罗穿一身白衣，在漫天桃花中荡着秋千。她大声地叫着："沐大哥，快来呀，沐大哥！"
 
　　沐晟伸出手，绮罗一把将他抓上秋千。两人四目相对间，立刻有无限柔情翻滚于两人中间。
 
　　恰在此时，漫天的花瓣洒落下来，渐渐迷蒙了双眼。沐晟情不自禁地向绮罗靠近，却忽然发现绮罗的脸变成了斯如，沐晟吓得不由得呆住："怎么是你，绮罗呢？"斯如笑着说："没有绮罗，只有我，你心里的人，可不就是我吗？"沐晟连忙狡辩："不不不，我心里的人是绮罗。"
 
　　"你骗人！"斯如一针见血。
 
　　沐晟猛地摇起头来："我没有骗人。"
 
　　这时，斯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滴泪缓缓地滑落。她喃喃道："我爹娘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忽地她一松手，整个人往下掉了下去。
 
　　沐晟伸手去抓她，可仍是徒劳，斯如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不要--"沐晟大喊着清醒，却不由得得庆幸这只是一场梦--因为紧张，他已经大汗淋漓。


　　这时，小翠端了脸盆进来问道："沐少侠，你醒啦？"沐晟点点头，问："什么时辰了？"小翠回答说："卯时刚过，还早呢，你再眯一会儿，药煎好了我叫你。"沐晟点头说好。
 
　　小翠又问："沐少侠，你昨儿换洗的衣服呢？"沐晟答道："在外屋搁着，整天让你们端茶倒水煎药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还让你们帮我洗衣服，真是惭愧，辛苦你们了……"
 
　　可小翠却诡然一笑："我们不辛苦，辛苦的另有其人。"
 
　　"哦？"沐晟有些诧异。
 
　　小翠伸手指了指外面，示意他自己去看。沐晟略一思索，起身往外走去。
 
　　层层晾挂的白纱后面，竟然是斯如蹲在地上，一边忍受着烟熏火燎，一边辛苦地熬药。小翠拿着脏衣服走到斯如身边："沈姑娘，你煎着药，我先去洗衣服了。"斯如连忙制止："等一下，沐大哥的衣服你留着，我要自己洗。"小翠问："你不是正忙着吗？"斯如答道："我一会儿就好了，男人的衣服不能跟女人的衣服一起洗，我怕你们搅混了，洗不干净。"
 
　　小翠不由得叨咕："老爷的衣服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斯如不由得笑说："干爹有干娘帮他想着。"小翠反驳道："那沐少侠也有小姐帮他念着呀！"斯如却说："绮罗为人大大咧咧，想不到那么多，我这个当好姐妹的就帮她多想一点了。好了好了，去干活吧，别在这儿嚼舌根了。"小翠突然笑道："嫌我乱嚼舌根，别是你也喜欢上沐少侠了吧？"
 
　　斯如被揭穿了心事，又急又恼，连忙道："你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她就要冲上去打小翠，可才抬脚就看到沐晟站在那里，她不由得整个人呆在那里，小翠见状也识趣地走开了。
 
　　斯如也欲走，却被沐晟上前拦住："沈姑娘--"
 
　　斯如亟亟地辩解道："沐大哥，你别听小翠胡说，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沐晟微微叹了一口气："你是个好姑娘，可是我已经有绮罗了……"
 
　　斯如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一直在收拾我的心，你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场误会吗？"


　　"沈姑娘--"沐晟刚想要说什么，却被斯如打断，她亟亟道："请你走好不好？请你给我保留最后的尊严好不好？虽然我控制不住我的心，可是我会管好我的人，求你不要让我无地自容，求你--"一番话说完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沐晟已然明白，于是点点头转身就走。
 
　　这时，斯如却忽然蹲下来失声痛哭起来："怎么办？沐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恨我自己，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好想杀了我自己，要是那一天在郊外没有遇见你就好了，我就不用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听了她的话，沐晟突然凝住了。那一天，是那一天吗？如果，没有遇见。可为什么心里隐隐地还希望那日可以碰见她？只可惜刹那间理智便战胜了所有这些思绪，他想起了绮罗天真的笑容。
 
　　于是他说："沈姑娘，绮罗对我说过，因为你是她的姐妹，所以她要我好好关心你，既然你是绮罗的姐妹，也就像我的妹妹，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分寸。"说完他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直到他走远了，斯如才慢慢仰起脸，轻轻地擦了擦眼泪。这时，忽然掌声响起，零星的噼里啪啦声极为没有规律。斯如回头，见是凤琴，赶紧起身。
 
　　凤琴绕着她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道："你一招欲迎还拒可真够高明的，只可惜他对绮罗那丫头还挺专情，我看你啊，就别丢人了。"
 
　　斯如脸上冷冷的，只说："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凤琴突然尖刻起来："怎么？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难道你不怕我把你喜欢沐晟的事说出去？要是大家都知道你爱上了绮罗的心上人，并且处心积虑地要得到他，你想你以后怎么在济世山庄立足？"
 
　　斯如盯向她的眼睛，慢慢说："凤姨，你别太过分，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难道不怕自己的秘密也泄露吗？"
 
　　凤琴冷笑："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没证据，谁会信你，但是我这话一说，就算绮罗不信，防总还会防的，到时候你还有机会接近沐晟吗？"


　　斯如被她威胁到，于是无奈地问："你想怎么样？"凤琴道："不怎么样，想给自己谋条生路，我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我要走，所以需要盘缠，我知道你在帮大姐管账……"
 
　　"你想叫我做小偷？"斯如震惊地叫了出来。
 
　　凤琴一把捂她的嘴道："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没那么贪心，够路费就好，所以以你的聪明才智，我相信要做这么点儿账应该不难。"
 
　　斯如咬住下唇顿了顿："好，明晚子时，在花园的假山下见。"
 
　　凤琴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我就等着你。"说完，她趾高气扬地离去。
 
　　等看凤琴走远了，斯如的脸上才闪出一丝阴暗的微笑："尤凤琴，你惹我？"
 
　　深夜的济世山庄内静悄悄的，只闻见风过耳不绝的声音。凤琴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才走到假山下面，等到确定斯如还没来的时候，她不由得嘟囔道："欸，这个斯如搞什么鬼？连人影都不见，难道她想耍我。"
 
　　忽然，一个黑影闪出，一把抱住了凤琴，凤琴吓了一跳："是谁？"
 
　　陈平赶忙答道："是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凤琴不由得埋怨："要死啊，来了也不通知一声，万一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得了？"陈平有些诧异道："不是你派人捎信给我的吗？我就知道你想我了，来，先亲一个。"
 
　　"我哪有？"凤琴奇怪。陈平却已经开始磨她："那就当我想你了，亲一个，快，亲一个。"凤琴架不住他的攻势，只得说："哎呀，你这个狗奴才，敢这么欺负我，小心我叫老爷阉了你，把你送进宫里去当太监。"
 
　　陈平却道："现在是民国了，没皇上了，要送也没处送，即使有，你舍得吗？"
 
　　凤琴笑骂一声："死相。"随后，两人激情地拥吻起来。
 
　　忽然四周灯火通明，斯如扶着无忌、雪涵，德叔带着众家丁出现在两人面前。凤琴一惊，赶紧跑到无忌身边："老爷，你听我解释--"
 
　　"贱人！"无忌伸手一掌将凤琴打倒在地。那边陈平脚上一软，已经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口中直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雪涵扭头对家丁们吩咐道："来人啊，将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给我关起来，听候发落。"家丁们连忙应是，随后一拥而上，将凤琴和陈平押走。经过斯如身边时，凤琴忽然停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沈姑娘，你好啊--"
 
　　斯如故意语含颤抖地说："凤姨，对不起，我不会偷钱，实在没办法做假账，假如你要想诬陷我什么，你就尽管说好了，我清者自清，相信干爹干娘一定会明察秋毫的。"
 
　　凤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凑到斯如耳边低声说道："你真厉害。"也不待她再多说什么，家丁们已经将他押走。
 
　　雪涵在一边安慰无忌道："老爷，你不要生气--"话还未说完却被打断："我济世山庄一向家风廉洁，都是你，非要娶这贱人入门，现在好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叫我以后怎么出这扇大门……"说完无忌拂袖而去，而雪涵赶紧跟上："对不起，老爷，都是我不好，都怪我……"
 
　　斯如满脸都没有表情，琢磨着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样。
 
　　白天济世山庄的院子里一片忙碌，家丁们晒药的晒药，拉风箱的拉风箱，好不热闹。这时斯如拿了食盒过来，叫道："大家吃饭了。"
 
　　众人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抢起饭来。可是远处忽然传来了凤琴的哭喊和叫骂："老爷，我不敢了，你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往远处看着。大家一边猜测着到底有什么内情，一边讨论着。一个人道："喊了一早上了，好不容易才消停一会儿，又喊起来了。"另一人却说："她做得出，早应该想到后果。"
 
　　这时绮罗从里面出来，伸手就去赶那些家丁："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干你们的活儿，济世山庄请你们，可不是来瞧热闹的。"斯如见状赶紧迎上去问道："绮罗，吃饭了吗？"绮罗叹了一声："凤姨叫得这么惨，我听着都毛骨悚然，哪还吃得下？"
 
　　斯如看着绮罗的眼色，轻声说："说实话，这凤姨也真够可怜的，自她进门到现在，干爹一次都没去过她房里，现在又要活活把他们俩饿死，真是太残忍了……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说出来的，要是凤姨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内疚一辈子的……"说着，她的眼泪渐渐滑落。


　　绮罗安慰她说："这不能怪你，你也是被逼的。"
 
　　斯如忽然抬起头来问道："绮罗，你不是一向都说女人跟男人是一样的吗？这件事凤姨虽然做错了，可是说到底是干爹辜负她在先……"
 
　　绮罗皱眉："你想说什么？"
 
　　斯如慢慢说道："我知道，我的话可能大逆不道，可是人命关天，我不得不说，你救救凤姨吧，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说着斯如跪了下来。
 
　　绮罗不由得陷入沉思。
 
　　斯如激将道："绮罗，你平时的言论总不会是一句空话吧？"绮罗连忙摇头："当然不，可是我要怎么救她呢？钥匙都在爹娘手上。"斯如看了看左右，起身将绮罗拉到一边，从身上拿出一个面团，上面印了把钥匙。她轻声且急促地说："这是我趁干娘午睡的时候印下来的，你赶紧找人去配，今儿晚上守门的是德叔，他容易睡，最好打发。"
 
　　绮罗看了看斯如，又看了看面团上的钥匙印，轻轻地点了点头。斯如终于笑了出来。
 
　　沐晟经过回廊时忽然听到哭声，不由得一惊，等他快步上前，却只见斯如坐在一边，轻轻抽搐。沐晟先前想回避，可是看着斯如哭得伤心至极的样子，还是上前询问道："沈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斯如看了沐晟一眼，欲言又止，转身想走，却被沐晟拦住："你不说，我就走了。"斯如连忙叫住他："不，沐大哥，你别走。"沐晟问："那就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斯如反问："凤姨的事你听说了吗？"沐晟点头："听说了一点，不过这是济世山庄的家务事，我不方便打听。"
 
　　斯如忽然问道："那你认为干爹的处理方法对不对？"
 
　　沐晟狠声说："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没什么不对。"
 
　　斯如脱口而出："事情就坏在这里了，你也知道，绮罗一向都认为男人跟女人是一样的，她觉得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也不一定要从一而终，所以她觉得凤姨没错，想偷偷放她走……"
 
　　沐晟连忙说："不可能，绮罗不会这么想的。"斯如眼中仍含着泪花儿，问他："沐大哥，你不相信我吗？"沐晟连忙解释说："不……不是的……"斯如却继续哭、继续哭："连你也不相信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假如我出卖绮罗，把事情告诉干爹干娘，我就是不义，可假如我瞒着干爹干娘，知情不报，我又是不孝，真是难死我了……"


　　沐晟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斯如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去阻止绮罗，叫她不要放凤姨走，她爱你，她会听你的，这不但是帮我，也是帮绮罗，我实在不想看他们父女反目，沐大哥，我求求你--"
 
　　沐晟愣了愣，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如果绮罗真的这么做，我会劝她的，你放心。"斯如这才点点头，破涕为笑。她望着沐晟那张温柔的脸说："谢谢你，沐大哥。"
 
　　沐晟点点头，犹豫着离开。
 
　　时至深夜，柴房门口仍可听见刺耳的叫骂声。绮罗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凤琴披头散发地靠着窗口大骂，然后整个嗓子已经完全嘶哑。
 
　　凤琴大声地喊着："君无忌，你这个孬种，你只会仗势欺人，有种的话你就放了陈平，跟他公公平平地打一架，看看到底是谁厉害？君无忌，我告诉你，我不后悔，嫁给你这个老王八，我倒八辈子霉了，我就要给你戴顶绿帽子，我就要，陈平他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绮罗拿着钥匙，蹑手蹑脚地过来。凤琴看到她，不由得一惊。绮罗伸出食指"嘘"了一声："凤姨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凤琴更加诧异："你--来救我？我对你并不好--"
 
　　绮罗解释说："你千错万错，也只是为了找个人爱你。更何况，谁也没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你对我爹不忠，我虽然不能原谅你，可是让你被囚禁致死，我也不忍心。"
 
　　凤琴忽然感动地握住绮罗："大小姐……我……"
 
　　绮罗摆手道："什么都别说了，你继续骂，快骂，不然别人会怀疑的。"
 
　　凤琴被感动得落下泪来，口中又重新开始骂了起来："君无忌，你这个老王八，你浑蛋，你糟蹋我，你不把我当人，我就要偷人，我就要你脸上无光，君无忌--"
 
　　绮罗拿起钥匙开门，可是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按住了，绮罗抬头，见是沐晟，突然凝住了："沐大哥--"
 
　　"跟我来。"沐晟并不多说旁的话，只撂下这么句话后就不由得分说地拉着绮罗离开了。


　　第六章
 
　　天底下每个母亲都希望给自己的孩子安排一条最好的路，可是天底下每个孩子都拼命地想反抗，你说，要是每个母亲都能预知未来的话，不知道会少操多少心？
 
　　--雪涵
 
　　沐晟拉着绮罗往院中跑去，绮罗用力地甩开他的手："沐大哥，再不救凤姨来不及了，你有话，一会儿再说吧。"她转身欲走，却被沐晟拦住："你要去救那对奸夫淫妇吗？"绮罗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他："你也这么看他们？"沐晟反问："难道不是？"
 
　　绮罗微叹一口气："是，我承认他们是做得不对，可是罪不致死，更何况是我爹辜负她在先……"沐晟立刻反驳道："辜负？你觉得你爹什么地方辜负她了？是短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绮罗神色有些黯淡："你知道，女人要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关心和爱，爹从来就没有进过她的房间，这就是辜负。"
 
　　沐晟安静下来："照这么说，你还真觉得他们情有可原？"绮罗点头答道："没错。"沐晟又问："那也就是说，假如有一天，我外出有事，无暇顾忌你的感受，你也可以……"
 
　　"啪"的一声，绮罗已经伸手给了沐晟一个耳光，她瞪着沐晟："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沐晟说："是你自己认可了这种行为。"绮罗摇头："我没有，我只是同情，你这么说不但侮辱了你自己，也侮辱了我们的感情。"话音刚落，她便转身往前跑去。
 
　　沐晟心急，连忙叫住她："绮罗，绮罗--"
 
　　绮罗扭头看向他，目光灿灿如有水雾："沐大哥，我不希望为了别人的事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这毕竟是我的家事，我有我的选择和处理方法，更何况，有什么人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假如你还爱我的话，就请你相信我，不要再管，不要再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否则……我会很失望的。"
 
　　话一说完，她就转身离开。沐晟长叹一声，然后默默地往回走去。回廊上，斯如望着这一幕，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夜晚，沐晟坐在屋顶上喝着酒。斯如也走了过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只坐在他身边并不言语，替他倒上了酒。沐晟别过身去，并不理她。斯如见状，心里隐隐有些不服气，拿过他的羊皮袋灌了一口，大声地咳嗽起来。


　　沐晟的声音冷冷的，如带薄冰："沈姑娘，我不需要人陪，更何况你不会喝酒，就不应该喝。"斯如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沐晟微微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我没想到，绮罗对操守会看得那么轻率。你要我帮的忙，我也没帮上，绮罗她--太固执了。"斯如却说："不，她只是太善良了。"
 
　　沐晟醉眼朦胧地望着斯如，眼光中满是探究。斯如有些紧张，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沐晟呵呵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应该讨厌绮罗才对，怎么老是帮她说话？"斯如答道："你爱她，我希望你快乐，所以我也爱她。"
 
　　沐晟摇摇头，笑了出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个性却差那么多，一柔一刚，都让人心动。"
 
　　斯如呆了呆，痴痴地望着沐晟，觉得似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怜惜和温柔。沐晟一愣，赶忙避开她的目光。
 
　　斯如缓缓说道："你知道吗？我有个习惯，每天临睡前，到屋顶上来祈祷，屋顶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我觉得我要对爹娘说的话，只有在屋顶上，他们才会听到--想不想知道，今晚我要祈祷什么？"
 
　　沐晟问："你要祈祷什么？"斯如说："我想祈祷你可以快乐起来。"沐晟叹了一口气："你肯陪我喝酒，我就很快乐了。"斯如固执道："可是你没笑。"
 
　　于是沐晟对着她轻轻地一笑。
 
　　斯如蓦地也笑了出来："好，就冲你这一笑，我干了。"她夺过沐晟手中的酒一阵闷灌，而后又被沐晟一把夺过："不要，留点儿给我，不然，长夜漫漫怎么打发。"
 
　　深蓝的颜色布漫天幕，其中有点点星光如同钻石般闪耀。屋顶上的两个人就那样你一口我一口地抢着酒喝，直至酩酊大醉，憨态可掬地跳着舞蹈。斯如甚至还上前轻轻地吻了吻沐晟。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斯如才依偎在沐晟的怀里渐渐醒来。他身上的体温让她迷醉，她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向下时，看到了他腰间的玉佩。于是她偷偷攥在了手中，然后慢慢地又合上了眼睛，开始汲取他怀抱中的温暖。


　　沐晟醒来后，见状不由得大吃一惊。随即镇定下来，他慢慢松开了斯如的手，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斯如紧闭的双眼中淌下了两道泪痕--他仍是不愿意面对。
 
　　清晨，晓雾渐散。
 
　　绮罗不住地在屋内徘徊，演练着到底应该怎么样与沐晟和解。只见她走来走去，口中不断地嘟囔着："沐大哥，对不起，昨天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不好不好，我又没错，干吗这么低声下气的……沐晟，以后可别乱说话了，不然的话，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你……不好不好，好像在兴师问罪……沐大哥，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是那种……哎呀，怎么这么难，早知道不打他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烦闷地推开窗户，任由晓风吹入。她趴在窗口沉思着究竟该怎么跟沐晟解释，可是那风好像吹入了眼，懊恼得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
 
　　这时小翠带着几个丫鬟经过窗前，她们还在不住地讨论着。有一个丫鬟不住埋怨："今天怎么那么多活儿呀，早起一个时辰还是干不完？"小翠解释道："没办法，谁叫凤姨娘跟那个陈平跑了呢？大家都跑去抓他们了，这庄里的事自然就落在我们身上了。"另一个丫鬟叹了口气："哎，你说这凤姨娘，死就死了呗，还挣扎什么，害己害人。"
 
　　绮罗顿了顿，飞快地往外跑去。
 
　　凤琴和陈平抱着包袱飞快地往山顶跑去，德叔带着家丁们在后面紧追不舍。陈平对凤琴叫道："快点，快点，他们要追上来了。"凤琴摇头大步地喘息："我不行了，你让我歇一歇吧！"陈平厉声说："不行，我们不能停，一停就死定了--"他拉起凤琴拼命地往前跑，凤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眼见着德叔他们近在咫尺，陈平想了想，欲独自逃跑，脚却被凤琴抱住了。凤琴苦苦哀求道："不要丢下我。"陈平看了看身后，一脚将凤琴踢倒在地，一个人跑了。凤琴见状，只有苦苦哀求："不要丢下我，不要--"声音渐渐转成低喃和哭泣。
 
　　德叔带着家丁们将凤琴围住，而后渐渐逼近。


　　凤琴高声喊道："站住，不许过来。"德叔劝道："凤姨娘，这是何苦？老爷对你那么好，你却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连自己的名节都不要了，你对得起他吗？"凤琴理了理头发，昂首挺胸："你们都在笑我傻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不后悔，就算他是个孬种，就算他下三滥，就算他丢下我不管，我都不后悔，君无忌这个浑蛋，他糟蹋我，让我守活寡，让我天天沉沦在肉身地狱，是陈平让我知道什么叫女人，什么叫男欢女爱，我值……"
 
　　德叔摇头："既然你不后悔，就没什么可说了，跟我们回去吧！"凤琴冷笑："回去？出来了，我没打算走回头路。"德叔轻蔑道："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凤琴却说："至少有个地方我可以去，你们阻止不了。"
 
　　这时绮罗飞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凤姨，你别--"
 
　　凤琴一把抱住绮罗，慢慢地贴近她的耳朵："大小姐，我现在才知道，这个家只有你对我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听我一句，小心斯如，她不是好人……"
 
　　还没有等绮罗反应过来，凤琴微微一笑，一把推开绮罗，往后倒去，很快消失在云层里。绮罗匆匆上前，想拉却没有拉住，顿时目瞪口呆："凤姨--"
 
　　济世山庄的大厅里、无忌、雪涵、沐晟、斯如、绮罗围在一桌吃饭。德叔带着丫鬟们在一边伺候，四周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忽然，雪涵开口说道："老爷，凤琴她不规矩，是我眼光不好，你看是不是找个吉日，让吴媒婆再跑跑，你年纪也不小了，咱们家总要有个男孩传宗接代吧？"
 
　　无忌放下筷子离开，一句话也未说，雪涵赶紧追了出去："老爷，老爷--"
 
　　沐晟见绮罗发着呆，给绮罗夹菜布碗。这一幕刚好落入斯如的眼中，她不无醋意地看着两人，然后说道："绮罗，你看，沐大哥多关心你啊，你以后可不能再任性了，要知道沐大哥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你好。"
 
　　听她这么说，沐晟尴尬地缩回筷子，低头吃饭。绮罗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碗站起来说道："沐大哥，你跟我出来一下。"说完她就转身往外走去，沐晟赶忙放下碗跟了上去。而斯如则欢快地吃起饭来，一碗吃完，递给小翠道："再给我添一碗。"


　　小翠有些诧异："沈姑娘今天胃口真好。"斯如一笑，继续埋头吃饭。
 
　　院子里，绮罗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来，沐晟赶紧收了脚步："怎么啦？还在为凤姨娘的事难过？其实……"绮罗打断他的话，问道："沐大哥，你告诉我，我私放凤姨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沐晟顿了顿，然后转身就走。
 
　　绮罗上前拦住他："我也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可是，不可能会是斯如的。这件事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沐晟缓了缓情绪，语重心长地说："绮罗，你一直要我相信你，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既然你老是说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那么是否也该对我公平一点？我已经挨了一巴掌了，我不希望再受一次冤枉，否则，失望的就是我了。"说完，他转身离开。
 
　　绮罗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沐晟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他和斯如在屋顶上共眠的情景，他淡淡地说："绮罗，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明知到有人别有用心，却还是逃不开诱惑。绮罗，告诉我，你这辈子，会不会背叛我？"
 
　　绮罗赶忙摇头："我不会，除非你不要我。沐大哥，求你不要放弃，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好不好？"沐晟轻叹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时刚好无忌从回廊上经过，停下来看到这一幕，慢慢蹙紧了眉头。
 
　　雪涵上前问道："老爷，你怎么啦？"
 
　　无忌说道："我看我要采取什么措施，不能让绮罗跟沐晟再这么相处下去，孤男寡女，最容易出事，一个凤琴已经够了，我不想济世山庄再出一个凤琴。"
 
　　雪涵又问："老爷想怎么做？"
 
　　无忌说："他的伤应该快好了，只要他的伤一好，我就下逐客令，到时候我相信他也没话说，这段时间，你就多看着点你女儿。"
 
　　雪涵点头应是，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老爷，你可别因为凤琴的事就说不娶了，这世上那么多女人，并不是个个都像凤琴一样的……"


　　无忌摆摆手："好了，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其实凤琴的事你我都难辞其咎，当初要是不娶她，也不会……有时候想想，绮罗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我就算再生个儿子又怎么样？能有绮罗这么出色吗？"
 
　　雪涵还想分辩："老爷--"
 
　　她的话却被无忌打断，他声音淡淡的，有种笃定："雪涵，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真的希望我娶姨娘吗？以后我留在姨娘房里不去你那边，你也无所谓吗？不要告诉我，什么祖宗家法，什么传宗接代，只问你的心，你愿意吗？还是--你根本就是存心的，你不想看见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雪涵霎时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的话已经伸到了她的心底--她不敢承认、也不想忘记的心底。
 
　　绮罗在房中洗澡，她整个人浸在浴桶里，满心烦闷。斯如慢慢地为她梳头，然后问道："你就这样，不闻不问了？"
 
　　绮罗叹气："斯如，你不知道我的感受，每一次我见到沐大哥，就忽然变得好低好低，低得快要落到尘埃里了。可是我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有时候我甚至还想，其实男尊女卑也无所谓，只要男的是他，我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斯如疑惑："包括像干娘一样，每天伺候干爹？"
 
　　绮罗也有些迷茫："以前，我老觉得这么做很不公平，可是现在想想，要是有一天，让我这么伺候他，我是心甘情愿的，也许，这也是一种乐趣吧？"
 
　　斯如又问："可是你打了他，你不怕影响你们的感情吗？"
 
　　绮罗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弥补了。"
 
　　斯如赶忙追问："怎么弥补？"
 
　　绮罗一笑："暂时保密。"
 
　　所有的快乐都是别人的，而她只有在旁观望。斯如慢慢咬住了下唇，舀起桶里的水，慢慢从绮罗头上浇下。绮罗发现是凉水，轻轻一颤："哇，好凉啊！斯如，你浇下来怎么也不试试水温？"
 
　　斯如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没兑热水。"绮罗不由得埋怨道："你呀，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到底怎么啦？对了，好奇怪啊，凤姨死的时候，特别要我小心你，我真不懂为什么？"


　　斯如正拎起热水往盆里倒，一听这话，手一闪，热水倒在了绮罗的身上，绮罗大叫："好烫！"斯如又一阵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绮罗疼着回望着斯如，斯如被她看得窘迫，只好回过身："我去帮你看看有没有药，我马上来。"
 
　　"斯如。"绮罗叫道。
 
　　斯如却没有转头，离开了。而绮罗的背上红了一大片，满脸却都是怀疑。
 
　　绮罗在院子里用力地打着铁，将长刀往水里一浸，立时冒出许多气泡。沐晟从房间里面出来，看到绮罗一身忙乱，不由得十分好奇："绮罗，你在干什么？"
 
　　绮罗看到他，三两步走上前："你猜猜。"
 
　　沐晟不满地问："不会又弄什么攻打明家堡的战略吧？"绮罗摇头："错，这次不是战略，是兵器，你看--"她让到一旁，沐晟上前拿起炉子旁的刀看了看："模样好多了，看来还能用。"绮罗笑了出来："暂时先凑和，将来我再给你打好的。"
 
　　沐晟忙说："不用了，这就很好了，你个头这么小，能打出这样的兵器，肯定花了不少力气，来！我试试。"绮罗连忙阻止："等一下，还有一点没有完成。"说完她拿过刀，用烧红的针在刀上刻了一个狼头："沐晟的东西，应该有个特殊的标记。"
 
　　"很漂亮。"沐晟由衷地赞叹道。
 
　　绮罗笑着问："这下不生我的气了吧？"
 
　　沐晟答："我可从来没生过你的气。"
 
　　绮罗连忙说："这是你说的，以后可不许变卦。"
 
　　沐晟宠溺道："知道了。"
 
　　绮罗又拉他："来，教我耍刀。"沐晟点点头，手把手地教绮罗耍刀，忽然碰到绮罗的背，绮罗大叫了起来。
 
　　沐晟连忙问："怎么了？"绮罗答道："没事，昨天洗澡没注意，被热水烫着了。"沐晟有些责备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来，我看看。"他小心地帮绮罗将衣服掀开，见果然红了一片，心疼地说："这么红，很疼吧。"
 
　　绮罗红着脸说："本来很疼的，现在不疼了。"
 
　　沐晟发现自己无意中拉开了绮罗的衣服，忙收手："对不起。"绮罗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昨晚斯如帮我擦了药，已经好多了。"沐晟皱起了眉头："沈姑娘帮你擦的药？"绮罗点头说："是啊。"


　　斯如刚好经过回廊，看到他俩这一幕，不由得凝住了。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沐晟拉开门，看到沐政带着袁天罡走了进来，不由得愣住了。
 
　　沐政颇有些感怀地喊道："晟儿--"
 
　　济世山庄的厢房内，沐晟倒了两杯茶，分别放在沐政和天罡面前。沐晟有些疑惑道："叔叔，你还没介绍，这位是……"沐政一拍脑门："瞧我糊涂的，差点儿忘了，这位是袁天罡袁先生……"绮罗点头："原来，你就是闻名天下的战略大师袁天罡？"
 
　　袁天罡倒有些诧异："区区贱名，君小姐也听过？"
 
　　绮罗道："我一直佩服您老人家，您的名字在江湖中人皆敬之，对了！我受了沐大哥的影响，最近正好也看了一些兵书呢。"说完绮罗与沐晟对望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沐政从旁说道："晟儿，袁先生是当世名家，叔叔好不容易才请他出山的，你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妄为、一意孤行了，知道吗？"
 
　　沐晟低头答应："是，叔叔。"
 
　　忽然，天罡把食指伸到唇边"嘘"了一声，猛地拉开门，只见斯如端了一盆水果站在门口，天罡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斯如颤抖着说："我……我看到有客人来，所以切了点水果……"
 
　　天罡疑惑着皱眉："切水果？不是偷听吗？"
 
　　绮罗拦在了斯如面前："先生，她是我妹妹，没有恶意的。斯如，麻烦你去告诉爹，有客人来了。"斯如点点头，放下水果，偷偷地看了天罡一眼，匆匆离开。
 
　　沐晟走到沐政跟前坐下："叔叔，你们正在攻打明家堡分舵吗？"沐政摇头："不是我们，是林初一。"沐晟感慨道："林大哥？难为他有这份勇气。"沐政摇摇头："可惜，一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被战神收拾掉了。"沐晟紧张道："那林大哥是不是也……"
 
　　沐政答："他没死，不知道逃去那里了，不过这件事倒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怎么说？"沐晟连忙问。
 
　　沐政缓缓说道："白沙镇纷争不断，战神必然不会轻易离开，这样我们就有机会攻打明家堡别的分舵了。"


　　沐晟面上浮出笑容："对啊，战将留守，战云被杀，战天老矣，明家堡有杀伤力的人只剩下战神，那么叔父决定什么时候出手呢，晟儿一定要打头阵。"
 
　　沐政却微微摇头："万事皆备，只欠东风。"
 
　　沐晟连忙问："东风是指……"
 
　　"药材。"沐政言简意赅。
 
　　沐晟和绮罗不由得同时问道："药材？"
 
　　沐政点点头："本来我们跟济世山庄一直有生意来往，可是最近粮食短缺，实在没有银两再支付庞大的药材开销……"
 
　　绮罗赶忙说："这个交给我。"沐晟想要阻止："绮罗--"绮罗却道："你放心，我有办法说服我爹。"望着她胸有成竹的表情，沐晟和沐政叔侄俩放下心来。
 
　　无忌正在书房内看着书，绮罗端了一碟点心进来问道："爹，还没睡啊？"无忌苦笑道："你给我招来那么多麻烦的人，叫我怎么睡得着？"绮罗撒娇道："您不是一直说仰慕沐政吗？如今他人都在你家里了，您应该觉得荣幸才对。"无忌冷笑："荣幸，荣幸，掉了脑袋也荣幸。"
 
　　绮罗连忙说道："不会的，他们的行踪很隐蔽，没有人知道，你就放宽心吧--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玫瑰酥，看看我的厨艺比斯如如何？"说着她拿起玫瑰酥放到无忌嘴边。无忌咬了一口，皱着的眉放了下来："好了好了，有什么事，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特地来给爹送点心的。"
 
　　绮罗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笑道："还是爹最了解我，爹，我记得你好像藏了一批上好的伤药在地窖是不是？"
 
　　无忌有些诧异："你问这个干什么？"
 
　　绮罗道："现在沐家寨正在攻打明家堡，不如我们把这些药材全部捐出去，让它们发挥应有的效用，怎么样？"
 
　　无忌点头："可以啊，叫他们拿银子来。"
 
　　绮罗帮他们解释道："现在时局困难，他们一时间凑不齐那么多银子。"
 
　　无忌低头喝了一口茶："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绮罗埋怨道："你不是老说沐家寨是替天行道吗？我们把药材捐给他们，不比赚那几箱银子有意义？我不管，我已经答应沐大哥和他叔叔了，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


　　无忌不由得叹气："欸，我说这姓沐的，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你怎么满脑子都是他？老实说，你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
 
　　绮罗问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无忌冷漠道："不是最好，是就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绮罗赶忙问："沐大哥文武双全，有什么不好？你说，你说呀--"
 
　　无忌说道："他是江湖中人，随时要提着脑袋走路的人，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将来有一天年纪轻轻就守寡。"
 
　　绮罗赶忙摇头："不会的，沐大哥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呢？就算是，我也愿意。"
 
　　"你……"无忌颇有些无可奈何。
 
　　绮罗接着撒娇地摇着无忌的袖子："爹呀--"无忌甩开她："说了不行就不行。"绮罗撅嘴："那好，我就跟他走，再也不回来了。"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去。
 
　　无忌连忙呵斥道："站住，你这丫头要气死我是不是？"绮罗却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是你逼我的。"无忌想了想，只好妥协："好吧，这件事，让我想想，回头再告诉你答案。"
 
　　绮罗笑了，上前搂住无忌："我就知道，爹最疼我了。"无忌皱眉："我可没说一定答应。"绮罗摇头："你会答应的。"她在无忌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离开。
 
　　无忌长叹一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无忌约了沐政和沐晟在书房内见面，他有些客气地跟沐政说道："我跟沐大侠虽然第一次见面，但神交已久，沐家寨一直很照顾济世山庄的生意。"沐政连忙客气道："应该是君庄主帮忙才是，且不说冒着生命危险提供我们兵器，还救了小侄一命，这份恩情沐政没齿难忘。"
 
　　无忌连忙道："好说，好说。对了，绮罗昨天跟我谈，希望我把收藏的药材捐给沐家寨，我想过了，这是件好事，这些药材留在我这里没有用，给了你们就等于如虎添翼，我一定支持。"
 
　　沐政一听这个，满面欣喜："多谢庄主成全。"
 
　　绮罗有些焦急地在门口徘徊，天罡见到上前一步，问道："君小姐似乎很担心他们谈判的结果。"绮罗点点头："我爹这个人很难说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变卦？"


　　袁天罡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君小姐真想帮沐家寨？"绮罗点头："当然。"天罡说道："那么我有一个主意，保证小姐能心想事成。"绮罗连忙问："什么主意？"
 
　　天罡在绮罗耳边一阵耳语，绮罗渐渐面露难色。
 
　　"这……"绮罗有些迟疑。
 
　　天罡又说："我看得出，君小姐对晟儿情深意重，相信一定会帮他完成大业的，对吗？"绮罗想了想，用力地点了点头。
 
　　书房内，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知道三位准备何时动身？"沐政说道："我们正在联络一些旧部，等人都会合了，立刻离开。"无忌微眯了眯眼睛："这样啊，人海茫茫，要等人会合可不容易，我看三位还是拿了药材先回去，免得耽误了大业。"
 
　　沐晟皱眉："听庄主的口气，似乎在下逐客令。"
 
　　沐政连忙阻止他："晟儿，不得无礼。"
 
　　无忌又说："我年纪大了，家里又老老少少一大堆，虽然有心留你们多住些时日，可这里毕竟还是明家堡的地盘，我怕万一要是被战神他们知道我收留了你……"
 
　　沐政脸上一片了然："庄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拿了药材立刻就走。"
 
　　无忌拱手说道："谢谢沐大侠体谅。"
 
　　沐政回了个礼："晟儿，我们走--"说完他带着沐晟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见沐政和沐晟出来，绮罗赶紧迎了上去："怎么样，跟我爹聊得还好吧？"
 
　　沐晟说道："君庄主已经答应把药材给我们了，不过……绮罗，你好好保重吧，我们后会有期。"
 
　　绮罗连忙拦住他："等一下，沐大哥。"她三两步走到无忌面前："爹，你到底说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走？"
 
　　无忌冷漠道："我说，他们继续留在这儿会连累我们一家的，沐大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知道爹的难处，所以并不怪爹，你也应该开开心心地送他们离开才对。"
 
　　绮罗气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你气死我了，沐大哥，我跟你一起走。"说着她冲到沐晟面前，拉着沐晟就往外走。


　　无忌从后面大声呵斥道："站住，今天你要是敢踏出这济世山庄大门半步，从此就不再是济世山庄的人。"
 
　　德叔、斯如和家丁们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见此动静，他们都有些傻眼。
 
　　绮罗凝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天罡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会意，转身给无忌跪下："爹，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嫁不好，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是非跟沐大哥走不可的。"
 
　　"为什么？"无忌问。
 
　　绮罗支支吾吾："因为……因为我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所有人立时目瞪口呆，沐晟刚想说什么，却被天罡一把拉住，无忌和斯如顿时面如死灰。
 
　　沐晟挠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沐政看得心烦意乱，重重地将被子往桌上一放："好了，马上要成亲的人，怎么还这么浮躁？"沐晟疑惑："我……我跟绮罗根本没什么，她怎么会这么说……"
 
　　袁天罡突然出声："是我给她出的主意。"
 
　　沐晟急道："你……你这不是毁了她的名节吗？"
 
　　沐政出言呵斥道："晟儿，不得无礼。"
 
　　天罡却不以为意："只要你娶她，就不算毁她名节，济世山庄药铺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药材源头，要是你娶了他们家的大小姐，以后办事就方便多了……"
 
　　沐政拊掌赞叹："妙啊，这么一来，君老头为了他女儿，也不得不向我们提供药材，先生这一点想得可周到。"
 
　　"可是……"沐晟想要分辩。
 
　　天罡打断他的话问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君小姐？"沐晟点点头。天罡又问："娶了她之后，会不会对她好？"沐晟答道："会，当然会。"天罡一笑："这不结了，一切不过是遂了大家的心愿而已，你呀，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吧！"
 
　　沐晟想了想，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了下来。
 
　　绮罗捧着嫁衣兴高采烈地往斯如房内走去，边推开门边大声喊道："斯如，斯如，你帮我看看，哪一件嫁衣比较好看？"
 
　　忽然，她看到斯如正踩在凳子上准备上吊，她慌忙抛下嫁衣，上前抱住斯如："斯如，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呀？"斯如叫道："你放开我，你让我死，绮罗，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


　　绮罗询问道："斯如，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寻短见？你告诉我，你说呀，你说--"
 
　　"我……我……"斯如不知该如何说，她只好拿出了沐晟的玉佩，绮罗顿时目瞪口呆。只听斯如慢慢说道："那一晚，沐大哥他喝醉了……绮罗，你就别拦我了，你让我死，让我死……"
 
　　绮罗一把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沐大哥不会这么做的。"斯如道："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现在，你却为了一个男人，枉顾我的名节，我们十多年的姐妹之情，难道抵不过你和他短短相见的这几个时日？"绮罗心急，赶忙说："不，不是的，我……，斯如，沐大哥不会这么做的，你一定是弄错了，他不会的。"
 
　　斯如一咬牙："我死了，你就会相信了。"
 
　　"不，斯如！"绮罗忽然崩溃地哭了。一个是自己最爱的人，一个是自己情同姐妹的斯如，她大声哭着："斯如！我求你！别……别……我会去问清楚的，我会去问清楚的……"
 
　　斯如望着神色恍惚的绮罗，也哭了出来。
 
　　绮罗失意地往外走去，忽然又回头望着斯如凄然一笑，然后离开了。
 
　　济世山庄的大厅内，家丁们来回忙碌着布置大厅。雪涵望着那些大红喜字，忽然轻轻地低泣起来。无忌叹道："儿大不由得娘，你哭有什么用？"雪涵呜咽着说："我舍不得。"无忌道："我又何尝舍得，可是木已成舟，又有什么办法？"
 
　　这时沐政和天罡带着沐晟过来，沐政拱手问道："君庄主召我们来，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无忌颇为无奈道："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晟儿和绮罗的婚事，我膝下就这么个女儿，不想她没名没分地跟你们走，所以想先在庄里举行婚礼，再送你们离开，不知道沐大侠意下如何？"
 
　　沐政点头："一切都听君庄主的。"
 
　　这时只听绮罗在门外大喊一声："慢着！"
 
　　沐政他们回头，只见绮罗走了进来，她镇定地说道："婚礼是要照常进行没错，不过新娘不是我，是斯如。"
 
　　无忌气道："绮罗，这时候也容得你胡闹？"


　　绮罗说道："爹，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没有怀沐大哥的骨肉，我跟他之间是清白的，真正跟他有肌肤之亲的人是斯如……"
 
　　天罡和沐晟、沐政面面相觑，沐晟出言挽留道："绮罗--"
 
　　绮罗直视着他问道："沐大哥，你那天在屋顶上，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沐晟一愣："……有。"
 
　　绮罗凄然说道："你承认了？所以斯如说的是真的？"
 
　　沐晟张口结舌，不知道从何辩解。见斯如走了进来，沐晟快步走到她面前："沈姑娘，我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卖我……"
 
　　绮罗上前护着斯如："她没有出卖你，是她准备自尽，成全我们，被我发现了，她才说出来的。"
 
　　沐晟奇怪："这……沈姑娘，你为什么要自尽？"
 
　　绮罗生气："因为你对她做的事，难道你全忘了？"
 
　　天罡立时明白了，上前说道："好了，够了，事情的真相如何，问一问就知道了。"他眼珠一转，走到斯如身边，"沈姑娘，你说你跟晟儿已经发生关系，那么我问你，晟儿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或者胎记之类的记号，只要你说得出来，我们就承认你是沐家的媳妇。"
 
　　斯如说道："他……他肩膀上有个狼头胎记……"天罡一摆手："这谁都知道，还有呢？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斯如说不出来了。
 
　　天罡说道："你跟晟儿在一起一夜，不会连这点都说不出来吧？还是你存心横刀夺爱，想破坏晟儿和和君小姐……"
 
　　斯如摇头："不，不是的。"
 
　　雪涵上前握住斯如的手："斯如，这关系到你的名节，你可不能含糊……"无忌也关切地说："你放心，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绮罗也说："你说呀，没什么好害羞的，说呀，说呀--"
 
　　天罡冷笑："怎么，说不出来了？谎言被揭穿了？"
 
　　斯如被逼得无路可逃，忽然推开绮罗飞快地往外冲去，绮罗赶忙追上，大叫："斯如--斯如--"
 
　　外面下着大雨，淅淅沥沥地，浇在身上有一种疼痛的感觉。斯如一路狂奔，一直跑到了城门口。忽然她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于是也凑上前去看，原来竟是通缉沐晟、沐政叔侄的缉文。


　　斯如略一思索，冲上去撕下告示。周围百姓一片哗然，斯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郊外战神一马当先，带着大批明家堡的门人飞快地往前奔去。他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斯如的话："沐政叔侄现在就窝藏在济世山庄，大人，您快去抓他们。"
 
　　他忽然伸出手阻止队伍前进。他慢慢策马前行，直至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去。下面缭绕的云雾下，是若隐若现中的济世山庄。
 
　　忽然他就想起了临别前雪涵依依不舍的脸庞，而后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济世山庄的大厅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坐着一动不动。
 
　　忽然，天罡站起来："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是那个姓沈的姑娘在撒谎，所以君庄主，你看这桩婚事……"
 
　　无忌打断他的话道："取消。"
 
　　沐政却猛地站起来："不可以。"
 
　　无忌冷言道："女儿是我的，我说了算，我没计较你们联合起来骗我，已经够意思了，沐大侠总不会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吧？"
 
　　沐政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只要君小姐愿意，我就……"
 
　　无忌问道："你就怎么样？沐大侠，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不过这里是济世山庄，强龙不压地头蛇，假如真要计较起来，我看你们叔侄也讨不了什么便宜。"
 
　　沐政忽然一掌将桌子拍得粉碎："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讨不了便宜？"他起身向无忌那里走去，绮罗见状赶紧拦在他的面前："沐叔叔，谢谢你，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君小姐……"沐政还想要说什么。
 
　　绮罗打断他道："您放心，济世山庄支持沐家寨的决定不会变，药材会依约跟你们走。"她又转头对无忌说道，"爹，我答应你现在不嫁，请你也信守你对沐叔叔的承诺。"
 
　　无忌冷哼一声，默认了。
 
　　沐政也只好答应："好吧。"
 
　　这时沐晟忽然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绮罗一眼，原来她还是不相信他，不能够将所有的信任都给他……绮罗与他对望着，知道他对自己已经失望，不由得红了眼眶。


　　见到沐晟转身离开，绮罗飞快地追了出去。
 
　　沐政刚想跟上去，却被天罡拉住："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比较好。"
 
　　沐政有些焦急："先生，你怎么也……"天罡却笑而不答，暗示他静候结果。
 
　　沐晟往房中走去，绮罗忽然冲过来拦住了他："沐大哥，你生我的气了吗？"沐晟略一迟疑："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绮罗又说："你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说话的口气就是生气。"沐晟叹了一口气："绮罗，我真不明白，你一直说要彼此信任、彼此信任，可是为什么每次到关键的时刻，你都不相信我呢？"绮罗辩解道："不是我不信你，是因为说话的人是斯如，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姐妹，她从来都没有骗过我……我真没想到……"
 
　　沐晟问："所以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不，不是的……"绮罗声音喃喃。
 
　　沐晟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你爹取消婚事？"
 
　　绮罗看了看左右，说道："我怕我爹不把药材给你们，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那批药材，我知道那对沐叔叔来说很重要。"
 
　　沐晟点头："我明白了……其实那天……我的确喝了一点酒，比较放松，我对斯如姑娘也一直很回避，但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又觉得我是不是多心了？"
 
　　绮罗突然感叹："现在我终于明白凤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了，我真是不明白，斯如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对她不够好吗？"
 
　　沐晟解释说："她一直寄住在你家，难免觉得你有的一切，她都无法拥有。"
 
　　绮罗天真道："她有我啊，我们说过的，要彼此照顾一辈子，现在，也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沐政上前安慰她说："绮罗，别担心她了，她不会有事的，你别哭了，眼睛都红了。"他抱着绮罗，两个人的心里忽然都似劫后余生般升起了一种互相珍惜的感觉。
 
　　绮罗喃喃说道："我会嫁给你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只要我们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沐晟也说："我不怕考验，只怕一打起仗来就没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见你……"


　　绮罗赶忙伸手掩住他的口："不许你这么说，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会天天为你祈福，等过些日子，爹看得没那么紧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的。"
 
　　沐晟激动地一把握住她的手："绮罗--"
 
　　他们两人紧紧地抱住，为着将有的分离，还有莫名的伤感。
 
　　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绮罗挽着雪涵从远处走来，一路上左看右看。雪涵有些疑惑地问："明天一早他们就走了，你还不抓紧时间陪陪你的沐大哥，把娘拉到大街上来干什么？"绮罗答道："我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沐大哥带走……咦，娘，你好像变了。"雪涵有些奇怪："哪里变了？"
 
　　绮罗慢慢地说："以前你可是轻易不许我跟男孩子来往的，现在怎么……"雪涵略微一笑说道："绮罗，你不要以为娘管你是跟你过不去，娘也年轻过，明白你的感受，可是有些事你没经历过不知道……不过算了，我当年也不肯听我娘的，现在又怎么能指望你肯听我的呢？顺其自然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绮罗追问："娘，你说的事是什么事？"雪涵长叹一声："没什么，不是说要逛街吗？走吧--"说完雪涵往前走去，忽然绮罗一把拉住她："红绡？娘，你看，那里有卖红绡的--"
 
　　绮罗蹦蹦跳跳地走到小摊前，拿起一块红绡走到雪涵面前一展："娘，你看，多漂亮啊，做衣服、做手绢都好看……"
 
　　雪涵握住红绡凝住了。
 
　　绮罗又兴奋道："呀，前面有卖风筝的--"她松开手往前跑去。一阵风过，红绡吹到了雪涵的脸上，她的眼前、她的整个世界，霎时一片通红。恍惚中，时光倒流了……
 
　　那时，她在家中的小院里喂鸡，战神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正要捂住她的眼睛，雪涵却忽然顿住了："这么大了，还玩小孩子的游戏。"
 
　　战神有些懊恼："真没劲，你背后怎么好像长眼睛一样，每一次都被你发现？"
 
　　雪涵回头一笑："假如真在乎一个人的话，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脚步，甚至走路时衣摆的响声都可以强烈地感受到。怎么，你不知道吗？"


　　战神笑着问："这么说，我要蒙你的眼睛是痴心妄想了。"雪涵点头："没错。"
 
　　忽然，战神将一块红绡罩在了雪涵的头上："那这样可不可以？"雪涵诧异："红绡？很贵的，你哪来的？"战神得意地说："当然是买的。"他一把抱住雪涵："你一生总要让我蒙一次吧，至少一次，你可不许不答应，因为新娘子出嫁是一定要蒙头盖的。"
 
　　雪涵霎时脸色通红，轻轻敲打他："你坏死了，谁说要嫁给你了。"她在他的怀里微微挣扎，忽然间，战神却吃痛叫了出来。
 
　　雪涵慌忙问："怎么啦？"战神摇头："没事儿。"雪涵一急，赶紧伸手去拉他的衣服："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战神避开她："真没事儿。"雪涵故意装作生气道："你让不让我看，不让我看以后就别上我家来。"
 
　　战神拗不过她，只好松手，雪涵看到了他胸口的伤，顿时愣住了："这是怎么弄的？"
 
　　"我……"战神有些迟疑，仍是说了："我在街上看到这块红绡好漂亮，想买给你，可是没有钱，隔壁家的少爷挨了他爹的打，想找人出气，他答应我，假如我让他打的话，他就……"
 
　　雪涵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打着战神的胸口："你真傻，你怎么那么傻呀……"心中说不上是甜蜜还是疼惜，总之，痛了起来。
 
　　战神冷不防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我就是傻，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变成傻子了--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要负责任，不能丢下我不管，知道吗？"雪涵终于破涕为笑："傻瓜。"
 
　　战神把红绡往她头上一盖，背起她满院子地跑了起来，口中还嚷道："傻瓜娶媳妇了，傻瓜娶媳妇了。"雪涵在他背上惊叫连连："哎呀，你怎么这样，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普普通通的小院里，欢笑声此起彼伏，她永远都记得那些笑声，在她遥远的记忆里永远地留着，铭刻心间。
 
　　那块红绡最终还是从雪涵的脸上缓缓滑落了，她忽然看到了战神的脸，他正一身便衣站在她的对面。雪涵顿时凝住了，真的是他吗？她不是在做梦？


　　战神捡起红绡，递过去："夫人，你的东西掉了。"
 
　　雪涵痴痴地抬头望着他，似乎想要把他望穿。她想要看清楚他看她的眼睛中是否还有曾经的那些温柔，久久不变的温柔。
 
　　可战神还是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那样淡然地路过她，然后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我在前面的小树林等你。"
 
　　雪涵忽然一怔，再转头看战神，他却已经离开了。
 
　　这时绮罗跑了过来："娘，前面有间绸缎店，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想给沐大哥备点衣服……"雪涵想了想："你自己去吧，娘走不动了，想在对面的茶楼里休息一下。"绮罗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仍是点头："那好吧，一会儿我过来接你。"雪涵嘱咐她道："别太晚了。"绮罗点了点头，应是。
 
　　雪涵目送着女儿离开，想了想，转身往前走去。
 
　　远处，天罡正好经过，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由得捋捋胡子，探究地停下了。
 
　　树林中，雪涵慢慢往前走去，忽然间，漫天的花瓣飞舞。
 
　　雪涵抬头，看到战神在舞剑，大把大把的落叶被他剑锋震得纷纷下坠。他收剑后向她走来，说道："还记得以前你说过，你最喜欢下雪天，所以我答应你，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为你下一场雪。"
 
　　雪涵心中感动，语气中带着颤音："你还记得？"
 
　　战神点头："当然记得，你和我相处的每一刻，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啪"的一声，雪涵忽然狠狠地打了战神一耳光，她哭诉道："既然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伤了多少心，你知不知道？"
 
　　战神喃喃说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办不到，我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抬回来之后，养了半年才苏醒过来。我一醒来就马上去找你了，可是我到的那一天，你刚好出嫁，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又看到你的丈夫那么出色……"
 
　　雪涵有些惊恐得不敢相信："所以你就自己作了决定，战神，你好自私，你甚至连问一问我的意愿都不肯？什么叫我的丈夫那么出色，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一出现，我就会跟你海角天涯，我不会犹豫的，为什么要看轻我，为什么要看轻我对你的爱？为什么？"


　　战神低头："因为我自己没有自信，我想给你打个天下，结果却吃了败仗，我觉得配不上你。"
 
　　雪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你现在还来干什么？"
 
　　战神说："我来带你走，我想弥补。"
 
　　雪涵心内冷笑，面上平静地跟他说："心都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弥补还有什么用？我现在生活得很平静，请你不要来打扰我。"说完，她转身欲走。
 
　　可是身后却想起战神的声音："济世山庄快大难临头了。"
 
　　雪涵回头，满脸惊诧。
 
　　战神说道："我知道沐晟叔侄在你们庄里。"
 
　　雪涵顿时紧张了起来："你想怎么样？"
 
　　战神上前握住了雪涵的手，雪涵却退后一步："有话就说，我是君夫人，请你放尊重些。"战神说道："雪涵，我如今是明家堡的主事之一，我想我可以给你幸福，跟我走好不好？至于济世山庄，只要他们肯主动把沐晟叔侄献出来，我不会动他们的，你相信我。"
 
　　雪涵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准备血洗济世山庄吗？"
 
　　战神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可是别人就不好说了……我身为明家堡的人，不能吃里爬外，你应该明白。"
 
　　雪涵望着他慢慢凝住了，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战神吗？
 
　　绮罗拎着两包衣服，在街上四处寻找雪涵的下落："娘，娘，你在哪儿？不是说好在茶馆等的吗？该不会是先回去了吧？"这时"黥身馆"里，一对夫妇抱着一只纹满了花纹的小猪从里面出来。丈夫说道："这下，放猪的时候就不怕跟别人家的小猪混起来了。"妻子也说："这是我们家独有的标志，别人一定没有。"
 
　　绮罗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笑，转身入内。过了许久，等她好不容易从"黥身馆"里出来时，刚走了几步，就忽然发现雪涵神色恍然地穿梭在人群中，于是赶紧迎了上去："娘，你去哪里了？害我找了半天，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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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涵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娘去前面看看茶砖，你爹喜欢喝的茶快喝完了。"
 
　　绮罗问："茶呢？"绮罗说道："茶不好，所以没买。走吧，回去吧--"于是绮罗点点头，扶着雪涵往回走去。


　　雪涵将烫过的茶具在桌上一字排开，小翠颤抖地拿着茶砖小心翼翼地放进碾盘里，忽然，手一颤，茶砖跌得粉碎。小翠连忙道歉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雪涵摇摇头："看来要你在一时半会儿把茶道研究透是不可能的，不过喝茶是次要的，你先去开箱子，帮我点点账。"
 
　　小翠仍是声音怯怯："夫人，我不会。"
 
　　雪涵不由得叹息："缝衣、刺绣、烹饪、茶道、点账、你……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万一将来老爷要是缺个什么短个什么，你叫他找谁去？"
 
　　小翠疑惑地问："这些一向不都是夫人你自己安排的吗？"
 
　　雪涵为之气结："算了算了，你下去吧。"
 
　　小翠低头应是，然后转身离开，剩下雪涵有些沮丧地靠在桌子上。
 
　　这时无忌进来轻轻地为她捏起了肩膀，她说："叫你下去，你没听到吗？"说着一回头，看到是无忌，不由得愣住了，然后叫了声，"老爷……"
 
　　无忌问道："怎么啦？为什么跟下人们置气，要教他们东西，有得是时间，干吗急在这一会儿？"
 
　　雪涵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怕有一天万一我不在了……"
 
　　无忌连忙打断她的话："呸呸呸，好端端说什么邪话。"
 
　　雪涵只好掩饰道："老爷，你误会了，我是说我想回娘家一趟，你知道我好多年没见我的兄弟姐妹了……"
 
　　无忌想了想："应该的，回头我安排。"
 
　　雪涵终于舒了口气："所以啊，我怕我一走，没有人伺候你。"
 
　　无忌微微一笑："说实话，这几十年被你伺候惯了，要是喝不上你泡的茶，吃不上你做的菜，还真不习惯。不过，也就几天嘛，忍忍就好了，你呀，也别太为难下人了。"
 
　　"老爷--"雪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忽然紧紧地抱住了无忌："有时候我真恨我自己，这几十年把你宠坏了，害得我现在想走都走不成，要是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该对你坏一点，让你早点忘了我……"
 
　　无忌慢慢说道："还想让我纳妾？我告诉你，想也别想。雪涵，你知道吗？自从那一天，我路过你们老家，看到你蹲在溪边一边唱歌一边洗衣服，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君无忌这一生一世注定是要为你活着的，我爱你，只想跟你一个人白头偕老，我不在乎有没有人继承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明白吗？"


　　雪涵疑惑："老爷，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你从来没有这么跟我说过？"
 
　　无忌有些黯然："一直都想说，可是一直拉不下脸，本来想磨磨蹭蹭一辈子，磨过了就算了，可是没想到，临老了还是说了出来，你不会笑我吧？一个男人爱着自己的老婆，应该不是什么错吧？"
 
　　雪涵拼命摇头："不，当然不，我很高兴能听到老爷这么说，我……我很感动……"
 
　　无忌问道："还记得那首歌吗？"
 
　　雪涵点点头，开始唱了起来："三月里来百花香，村里的姑娘采茶忙，一百个姑娘一百种样，哥哥呀，是谁走进了你的心房？"
 
　　无忌在雪涵的耳边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一百个姑娘有一百种样，只有你，是我心里唯一的天堂。"
 
　　有一滴泪，从雪涵的眼眶里慢慢地滑了下来。无忌却笑了："傻瓜，干吗这么伤感，我们永远在一起。"雪涵点点头，枕在无忌的膝盖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雨水飘洒下来，像是谁对这个世界的眷恋，那些灵魂凝成了晶莹的雨水，守候在它亲人的身边。
 
　　雪涵默默地想着，她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她的灵魂也会一直陪伴着眼前的这个人--虽不能白头偕老，却也相约百年。
 
　　雪涵拉着一身红妆的绮罗走到大衣镜前看着，绮罗有些奇怪："娘，你怎么忽然想起要我试嫁衣？"雪涵道："娘想看看……娘从你十五岁起就给你预备了这套嫁衣，娘等不及想看看它穿在你身上是什么样子。"
 
　　绮罗颇有些害羞："你觉得好看吗？"
 
　　雪涵的眼泪流了出来："好看，真好看。"
 
　　绮罗诧异："娘，你哭啦？"
 
　　雪涵摇头说道："没有，娘是高兴，一转眼，你都长大了，娘也老了。"
 
　　绮罗连忙说："娘不老，庄里的人都说，娘比我漂亮。"
 
　　雪涵颇带宠溺地摇头说道："你呀，就这一张嘴……"她拿起桌上的匣子交到绮罗手中："这些是娘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首饰，迟早都要交给你的，你先收起来吧，将来可能会有用的。"


　　绮罗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娘，你今天怎么一整天都怪怪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说话，好像……好像……"
 
　　雪涵却先反问："好像交代遗言是不是？"
 
　　绮罗一把抱住母亲："娘，你不要吓我。"
 
　　雪涵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娘没事，你别担心，娘最近要出趟远门，你也知道人有旦夕祸福嘛，多准备准备总是没错的。"
 
　　绮罗顿时松了一口气："娘，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多年没出门，要回娘家心里紧张，可是你也不该想那么多啊，你应该想想家乡的亲人，想想开心的事，不然这一路走得多累，多不值得？"
 
　　雪涵点点头，嘱咐道："娘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你爹，不能太任性了。你喜欢沐晟，娘不反对，但是记住，别太要强了，女人啊，还是不要太聪明了……"
 
　　绮罗撅起小嘴埋怨道："娘，你有完没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我都会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再陪你聊。"
 
　　雪涵又说："等一下。"说着她将一块红绡系在了绮罗的脖子上："这是娘的幸运符，关键的时候能救命，你答应娘，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摘下它，除非有人把它拿走。"
 
　　绮罗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娘，我来不及了--"
 
　　雪涵这才叹息一声："去吧--"
 
　　绮罗欢快地说了一声谢谢娘，然后穿着嫁衣红红火火地跑了出去。
 
　　雪涵望着女儿的背影淌下了泪。天底下每个母亲都希望给自己的孩子安排一条最好的路，可是天底下每个孩子都拼命地想反抗，你说，要是每个母亲都能预知未来的话，不知道会少操多少心？
 
　　第七章
 
　　这一年的冬天，济世山庄失去的不仅仅是母亲，还有父亲一手建立起来的事业。我这才知道，要父亲捐赠药材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济世山庄的药铺维持不下去了，下人们不知道该往何处安身立命，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在成全一部分人的同时，也毁了另一部分人的幸福，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恨自己……


　　--绮罗
 
　　沐政在屋内来回徘徊，他看了天罡一眼，问道："你确定你看到战神和君夫人在一起？"天罡答道："千真万确。"沐政心下焦急："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天罡摇头："战神身经百战，太敏锐了，我不敢跟着他们。"
 
　　沐政接着走来走去，然后分析道："假如他们要出卖我们，早该动手了，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天罡揣测道："沐长老，你看他们会不会怕你们叔侄武功高强，会损兵折将，所以才……"
 
　　沐政问："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计策？"天罡想了想，和沐政两人同时出口："药！"
 
　　见两人已经想到一处，沐政说道："事不宜迟，赶紧去盯着他们。"天罡应了声是，而后转身往门外走去。
 
　　忽然沐政上前一步："晟儿呢？"天罡回答说："跟君小姐一起出去了。"沐政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道："我看那个君小姐对晟儿是真心的，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我们还是赶紧去厨房。"
 
　　天罡点点头，然后两人一起往外走去。
 
　　济世山庄的厨房内，丫鬟们都来回忙碌着。见雪涵走了进来，她们赶忙行礼："夫人。"雪涵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小翠答道："菜都做好了，温在灶头上，酒已经运来了，您看，就是这些--"雪涵点点头："你们辛苦了，每个人去账房领一百文钱，就说是我赏的。"
 
　　丫鬟们全部都愣住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雪涵挑眉问道："怎么？赏钱都不想要？"小翠疑惑地问："夫人是说这会儿吗？"雪涵点点头。小翠更加疑惑："可是这里的事儿--"
 
　　雪涵说道："你们去了就马上回来，这里我看着。"
 
　　丫鬟们这才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夫人。"然后一群人飞快地拥出门外。
 
　　雪涵抬眼看来了看左右，见没有人，这才放心地从怀中掏出一大包药，逐个倒进酒坛里。忽然，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雪涵回头，看到沐政和天罡。
 
　　沐政阴狠道："没想到，济世山庄果然是背信弃义之徒，我砍了你--"


　　雪涵脖子一横："砍吧，如果这是沐家寨对待恩人的方法，那你就砍吧！"
 
　　天罡奇怪："什么意思？"
 
　　雪涵焦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们一起帮忙，先把这些药倒进酒坛里，回头我再告诉你们怎么回事。"说着她推开沐政，继续倒药。沐政和天罡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人潮汹涌的夜市上，沐晟带着绮罗四下逛着，绮罗看着周围盏盏闪烁的街灯：火树银花，不由得感慨道："啊，像这样逛街的情景好像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似的，就像庄周梦蝶，不知道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这时沐晟看到前面亮着一圈蝴蝶花灯，赶紧跑过去："绮罗你看，这么多蝴蝶，这算不算有缘呢？"没有听到绮罗回应，沐晟赶忙回头，可是绮罗却不见了。
 
　　"绮罗--绮罗--"沐晟追上去，看到绮罗过桥，赶紧跑上桥。
 
　　他一个劲地喊着，可是绮罗在他前面的不远处，就是不停下脚步。等到沐晟追到酒楼门口，忽然间漫天烟花绽放，天幕上顿时开满了花朵，煞是好看。
 
　　沐晟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口中还不住地唤着："绮罗--绮罗--"
 
　　沐晟推开了酒楼的门进来，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扬声叫道："绮罗，绮罗你在吗？绮罗--"
 
　　忽然，舞台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楼顶上洒下漫天的羽毛。绮罗一身羽毛装，戴着面具，从天而降，围着沐晟跳起舞来。沐晟瞠目结舌："你……你不就是上次那个……"
 
　　绮罗并不答话，拉着他一起跳了起来。沐晟顿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他大声喊道："喂，你干什么，停下，停下，我还要找人，不能陪你在这儿玩，停下--"
 
　　绮罗一笑，拉着他继续跳，口中问道："你找什么人？"
 
　　沐晟说："我找我的朋友。"
 
　　绮罗呵呵地笑了出来："你的朋友长什么样，她的声音你认得出来吗？"
 
　　"你是……"沐晟听着她的声音像极了绮罗，可是又不敢确定就是。他愣了愣，伸手去摘她的面具，绮罗一个转身借着他的手弯下腰，笑若春花地望着他。


　　沐晟惊喜："绮罗，是你。"绮罗笑问："还记不记得，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沐晟有些惊讶："原来，那个人是你呀？"绮罗答道："就是我，你对我不屑一顾，大大地伤害了我，你不知道吗？"
 
　　"我……"沐晟有口难辩，不知该说什么好。
 
　　"欸，别停下，继续跳。"绮罗拉着他接着舞蹈。沐晟摇头："我不会跳舞。"绮罗却说："可你会练刀，还会施展轻功，为了补偿我的自尊心，你要陪我跳完这支舞。"
 
　　"这……"沐晟有些犹豫。
 
　　绮罗连忙接过话头："不许说不--"
 
　　沐晟无奈地点点头，答应了。两人越跳越欢，忽然周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百姓们纷纷出现在各个角落，掌声如潮。
 
　　接着所有的人都拥进了舞池，绮罗凑到他耳边说道："这些人真是的，说了不让他们来还来，真不识趣，我们飞走吧！"
 
　　"飞？"沐晟有些不确定。绮罗点点头："就像上次一样。"沐晟笑着说："好……"话音未落，他已经抱起绮罗，施展轻功，往外飞去。
 
　　百姓们望着天空中翩然远去的一对壁人，不由得纷纷赞叹。
 
　　沐晟抱着绮罗借力使力在空中飞着，掠过水面时，他们从一条船飞到另一条船。忽然，漫天的萤火虫围着他们飞舞。而他们也似突然闯入了一个从未到过的仙境。
 
　　沐晟低头问绮罗："够了没有？我都快没力气了。"绮罗甜甜一笑："好了，饶了你。"于是沐晟脚一蹬，抱着绮罗跃到桥上，有些诧异道："真没想到，原来那天跳舞的就是你。"绮罗呵呵地笑："也没想到，你还是栽在我手里了。"沐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早知道会有这么悲惨的后果，当初我就不得罪你了。"
 
　　绮罗奇怪，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沐晟得意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绮罗假装生气："你是说我话太多了是不是？那从现在开始起，我不讲话了。"沐晟连忙说："别别别，我们只有今晚了，你再不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听见你的声音……"


　　绮罗撅嘴："瞧你，刚夸你会说话，又不会说话了，什么叫只有今晚，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个今晚--沐大哥，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你看--"说着她拉开衣襟，只见她的胸口刺着一个狼头。
 
　　"这……"沐晟伸出手，欲抚其上，却又停在半空。
 
　　绮罗坚定地说："这代表，我，以后，永远是沐晟的人。"
 
　　"绮罗--"沐晟抚摸上那个纹身，忍不住热泪盈眶。
 
　　绮罗连忙安慰他说："不要难过，已经不痛了，比起即将要面对的相思来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沐晟点点头："对了，我也有件东西要给你……"说完他在身上翻找，却怎么也翻不到。
 
　　绮罗掏出玉佩递过去："是这个吗？"
 
　　沐晟有些奇怪："怎么又在你这儿？"绮罗有些黯然说道："你忘了，你送给斯如了。"沐晟连忙说："我没有，是她自己拿的。"
 
　　绮罗略微迟疑："那--现在物归原主。"
 
　　沐晟却笑着说道："这玉佩跟你有缘，还是你收着吧，我走了之后，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绮罗轻轻地点了点头。
 
　　忽然，沐晟叫道："看，有流星。"
 
　　绮罗也抬头去看那流星，不由得感慨："真漂亮，沐大哥你说，人要是能住在星星上多好啊，这样一来，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可以看到你了。"
 
　　沐晟问她："很想住在星星上吗？"绮罗点点头。沐晟又问："真的很想？"绮罗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啦？说得好像你能做到似的。"沐晟一笑："答对了，我是能做到，跟我来。"说着他抱着绮罗一跃而起，飞快地往前飞去。
 
　　济世山庄的大厅内，无忌、雪涵、沐政、天罡围成一桌而坐。
 
　　无忌扫视四下一圈，说道："沐大侠，这些天来没有好好招待你们，真的很过意不去，药材我已经叫阿德运到山下的女娲庙了，你们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安排交接，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沐政连忙说："其实真正过意不去的应该是我们，君庄主义薄云天，收留小侄在先，捐赠药材在后，我叔侄实在感激不尽，早上沐政言语多有得罪，望君庄主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跟我这个粗人计较，我先干为敬。"


　　他们两人干杯过后，沐政却偷偷地把酒倒进了衣袖里。
 
　　无忌说道："沐大侠言重了，"随即他转头又问雪涵，"欸，绮罗和沐少侠呢？"
 
　　雪涵答道："明天他们就要走了，今晚你就别太计较了，让年轻人在一起说说话吧！"
 
　　无忌本来有些不快，但想了想，又堆起了笑脸："来，喝酒，喝酒--"
 
　　雪涵和天罡、沐政对视了一眼，抬头看了看家丁和丫鬟们，她缓缓说道："这喝酒吃饭呀，人少了不热闹，你们也一起来坐吧，今儿呀，咱们不拘大小，好好疯一疯。"
 
　　众丫鬟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一贯极其严谨的夫人怎么会突然转了性。
 
　　无忌也难得见雪涵这样，于是冲众人说道："夫人既然开口了，就一起来吧，我不胜酒力，喝几杯就不行了，你们一定要陪沐大侠和天罡先生喝个痛快。"
 
　　众人这才应了是，随后纷纷入座举杯。无忌带着他们说道："愿沐大侠他们此行平安，沐家寨所向披靡。"众人连忙说："此行平安，所向披靡。"
 
　　所有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快要透到人的心里。
 
　　山顶上，沐晟拿着火把在一边忙碌，绮罗则背着身，闭着眼睛焦急地等待着，轻声问道："好了吗？"沐晟回答说："快了，快了，你再等等。"绮罗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又问："好了吗？"
 
　　沐晟这才说："好了，看吧--" 
 
　　绮罗慢慢回头，看到沐晟在地上用蜡烛围成了一个星星，她不由得赞叹："哇，好美啊--"沐晟牵她的手："来，我们现在就住到星星里去。"绮罗羞涩地交上了自己的手，然后惊叹不已地看着他拉着自己走入那蜡烛围成的星星里。那景色太诱人，盏盏微弱的光芒交汇在一处，形成了难以言喻的美景。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躺下，共同看着那些眼前的跳跃光芒。
 
　　沐晟说："你看，我们现在就住在星星里，月亮里的嫦娥是我们的邻居，假如你想念我的时候，就跑到这儿来看吧，"他伸手指着天上的星星："我可能在这颗星上，也可能在那颗星上，只要你用心，一定可以看到的。"


　　绮罗忽然说："沐大哥，不可以忘了我。"沐晟揉揉她的头："傻丫头，怎么会呢？"绮罗再次嘱咐："真的真的不可以忘了我。"沐晟问她："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
 
　　绮罗说："从现在起，一刻不停地看着我，直到你会永远记得我为止。"沐晟正视她，贪婪地看着她的面庞，想要把那容颜牢牢记住，烙印在心底深处。
 
　　绮罗心中难过，背过身去擦拭落泪："我这是怎么啦？我说过要让你笑着离开的，可是我却……可能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吧？"
 
　　沐晟怜惜地说："是吗？那我帮你吹吹。"他帮绮罗吹着眼睛，可绮罗还是不断地落着眼泪，口中嘟囔："你真没用，连沙子都吹不掉。"沐晟微微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不但吹不掉，连我自己的眼睛都好像进了沙子。绮罗--"他用手在自己的胸口抓了一把，放进绮罗手里。
 
　　绮罗诧异："这是什么？"沐晟说："我的心，请你保管好，别碰碎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再取回去。"绮罗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沐大哥--"她扑在沐晟的怀中，沐晟的手揽上她的背，慢慢地，时间长了，他掏出怀里的排箫，吹起了一首忧伤的曲子。
 
　　那些旋律似乎也带着伤感，四散漂浮，让他们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清晨的时候，晓雾渐散，绮罗和沐晟悄悄地推开门进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下，四下里却没有一个人。沐晟对绮罗说道："进去休息吧，我收拾一下就动身了。"绮罗说："这一次，我不送你了，我就当你还住在厢房，只是因为我忙着看兵书，所以老见不到你。"
 
　　沐晟点点头："记住，假如我很久很久还没回来，一定要来找我。"
 
　　绮罗说："我会的，我会数着手指头，等你回来。"
 
　　沐晟终于说："去吧。"于是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同时回过头来，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他们重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济世山庄的大厅里，家丁、丫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沐政和天罡一一将他们绑好，转头却看见雪涵抱着全身被绑的无忌，久久不肯放手。她口中喃喃："老爷，我要离开你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别太伤心了，要是遇到更好的女人，你就娶了她吧，一百个姑娘有一百种样儿，不是只有殷雪涵才是天堂。"她靠在无忌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沐政有些焦急地问："怎么搞的，绮罗和晟儿还没回来？"天罡劝慰他道："再等等吧，晟儿知道动身的时辰，应该快回来了。"正说着，外面脚步声响起，沐政和天罡赶忙躲到门口。
 
　　绮罗两步走了进来，见状目瞪口呆，她看着雪涵问："娘，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雪涵却只跟她说："绮罗，你要记住，娘不在了，好好照顾爹，千万别再任性了，知道吗？"
 
　　"娘--"绮罗想要上前说什么，却被天罡打昏在地。
 
　　沐晟在房中拿起包袱欲走，却仿佛忽然听到了绮罗的惨叫。他顿了顿，抛下包袱，飞快地往外冲去，口中大声喊道："绮罗，绮罗--"
 
　　等穿过重重回廊，奔到大厅后，他见状不由得一愣。回头时看到天罡正拿着花瓶，顿时露出了复仇的目光："你干什么？你想杀死她吗？"
 
　　沐政赶紧拉住沐晟："晟儿，不要冲动，这一切都是君夫人的安排，她是为了救咱们。"
 
　　雪涵打断他的话，喊道："不，我不是为了救你们，我是为了救济世山庄。"
 
　　沐晟仍是不解，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雪涵叹息一声："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们走吧--"她放下无忌，又看了绮罗一眼，一甩衣袖，转身往外走去。沐政、沐晟和天罡赶忙紧随其后。
 
　　济世山庄的门口，战神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大批明家堡门人等候在门口。山庄的大门缓缓打开，雪涵从里面走了出来，战神大喜，刚欲上前迎接，却忽然发现沐政正拿着剑顶在雪涵背后。
 
　　雪涵惊恐地叫道："战神，救我--"
 
　　战神怒喝道："沐政，沐晟，你们叔侄自命侠义，没想到居然会挟持一名女子，未免太下流了？"
 
　　沐政冷笑一声："战神，现在人在我们手里，要她死还是要她活，就看你怎么做了。"
 
　　战神皱眉："你想怎么样？"沐政说："给我们三匹马，然后后退三十丈，我们就放了她。"战神反问："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于是沐政手上一动，在雪涵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雪涵连忙大喊："救命啊，战神，救命啊--"


　　战神心中不忍，赶忙说道："住手，我答应你的条件，来人啊，给他们三匹马，然后后退。"
 
　　不一会儿，就有明家堡的门人牵来了马给沐晟，沐政他们三人将雪涵推给战神，随即翻身上马。
 
　　战神下令道："给我追。"
 
　　这时，雪涵忽然拿着錾子对准了战神的咽喉："不许追，谁敢追，我就杀了他。"
 
　　战神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雪涵，你这是……"
 
　　雪涵朝着远处喊道："沐晟，对绮罗好一点，一定要对她好一点。"沐晟策马回头看了雪涵一眼，点点头离开。雪涵见他们走远了，这才松开战神，然后把簪子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鲜红的血刹那间涌了出来，战神觉得自己胸口的那处跟她一样地疼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雪涵，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雪涵喃喃说道："要我离开济世山庄，我对不起我的丈夫、女儿，要我离开你，我对不起我的心，我只有这样……才能好过一点。战神，你回答我，你还爱我吗？"
 
　　战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你知道的。"
 
　　雪涵恳求道："那么放过我的家人。"战神痛苦道："到现在你还想着他们？"雪涵安慰他说："你不要抱怨，其实你没有吃亏，我给予你的，从来就没给过别人，我的爱始终是你一个人的……"
 
　　战神上前一步，伸手去扶雪涵："雪涵，你不要再说了，先让我给你止血好不好？"雪涵却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往济世山庄里走去。她说："不，你不能再碰我了，我是君夫人，我有义务要为我的丈夫保留名节，就像我为你保留那份爱一样……"
 
　　战神心痛道："雪涵，你不要走了，你血会流干的，雪涵--"
 
　　眼前，只见雪涵整个人倒了下来，她慢慢地往前爬去，爬到门口，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说："我生是济世山庄的人，死是济世山庄的鬼，这样，我总算对得起你们两个了。"
 
　　她似乎已经了无牵挂，终于合眼死去。
 
　　战神却慢慢地跪下来，痛苦地大声喊道："雪涵--"


　　天地间，再也没有人可以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再也没有人可以让他心心相系。他的天地，似乎黑暗了起来，周围是浑沌得分不清楚的世界，他只是在不住地喊着那个名字："雪涵，雪涵--"
 
　　济世山庄的大厅内，战神漠然地坐在桌前，明家堡的门人用冷水把被绑住的众人泼醒。
 
　　无忌悠悠转醒，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回事儿？"战神冷哼："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无忌仍是迷惑："我……你们……"
 
　　"爹--"绮罗挣脱开明家堡门人的束缚，躲到父亲身后。
 
　　战神一笑，盯着无忌看了一眼："哼，还挺会装的，我点你一句，窝藏沐家寨沐政、沐晟，明白了吗？"
 
　　无忌盯着他的眼睛道："这位大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们一家昨儿个着了别人的道，一醒来就是这般状况，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战神冷言："我还以为君无忌是个有担当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个孬种，看来你夫人真是看错你了，白白为你送了一条命。"
 
　　无忌呆了呆，猛地冲上去抓住战神的衣领："你说什么？你说雪涵她怎么啦？"战神答道："她死了，我把她的尸体送回来了。"
 
　　绮罗失声地叫道："娘--娘--"
 
　　战神一拍手，两名明家堡门人抬着雪涵的尸体走了进来。
 
　　"娘--"绮罗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无忌目瞪口呆，他慢慢地伸出手，揭开白布，忽然猛地跳了起来："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雪涵，不是不是不是……"
 
　　"这是真的。"战神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无忌仍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你骗人，你骗人，雪涵她没有死，她是故意吓我的，她说了她要回娘家，她还没回去呢，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忽然用力地往柱子上撞去，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绮罗赶忙上前拉他："爹，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没有娘了，我不能再没有你，爹--"
 
　　这时一个门人进来，给战神行了礼："战神，这些人都醒过来了，该怎么处置？"战神狠狠地说道："窝藏沐家寨的人，该死，全部活埋。"门人领命应是。


　　"等一等。"绮罗忽然高声喊道。
 
　　战神斜睨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绮罗说道："你说我们私通沐家寨，有什么证据？这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我们是受害者，你难道不怕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会有损你们明家堡的威仪？"
 
　　战神正色说道："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我就可以放过你们吗？我告诉你，第一，你们私通沐家寨是铁打铁的事实，我不用证据也能将你们处决；第二，我手下的人，出门办事都不带眼睛和耳朵，所以决不会走漏一个字。"
 
　　绮罗冷笑着威胁："好吧，就算我们私通沐家寨好了，战神这么多人马都抓不到沐政叔侄三人，这要是让你们堡主知道了，你说你该当何罪？济世山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觉得你一旦屠村，能瞒多少人呢？"
 
　　战神开始仔细地打量起绮罗："哼，有点胆识，比你这个没用的爹强多了，不过，你敢这么跟我说话，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说着他拿剑对准了绮罗的咽喉，绮罗抬头闭上了眼睛，并不怕他。
 
　　战神手上一动，绮罗的扣子断裂，露出了脖子上的红绡。战神一把夺过，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雪涵求他放过家人的情景，沉默了一阵，终于吩咐道："这里的人全都被反贼劫持了，这件事不关他们的事，我们走！"
 
　　话说完他带着明家堡的门人们纷纷离开，无忌却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绮罗上前跪下，抱住无忌，他们父女俩失声痛哭起来。
 
　　斯如焦急地在明家堡分舵的门口等待着，忽然瞧见战神带着门人们一阵风似的往里走去，她赶忙迎上去："战神，您来了，抓到他们了吗？"
 
　　战神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斯如颤颤巍巍地问："那我的赏钱……"战神突然厉声骂道："滚，马上给我滚，否则我就把你砍成十八段！"
 
　　斯如不解："可是，这告示上明明写了--"话还没有说完，战神已经在此时拔出剑来。
 
　　斯如连忙说："算了算了，我不要了。"她颤抖地后退了几步，飞快地离开了。


　　战神脚步沉重地走进大厅，抛下剑，拿出怀中的红绡看了一眼，几乎伤心欲绝，他大声吩咐道："拿酒来，快给我拿酒来--"门人立刻拿了酒坛来，他猛地往嘴里灌去，眼泪流了下来，和酒混在了一起。
 
　　夜深了，可是街道上还流连着叫卖的小摊，斯如饥肠辘辘地望着各种小吃，轻轻地吞了吞唾沫。
 
　　这时明少卿带着书童柴头经过这里，柴头央求道："公子，我快饿死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少卿却说："不用找地方，在街上吃就挺好的。"柴头有些迟疑："这……会不会不干净？"少卿却无所谓道："不会的，你看，大家不都在吃吗？"
 
　　他不由得分说地拉着柴头坐下，喊道："来来来，坐下，老板，两碗牛肉面。"
 
　　小贩连忙应道："好咧，马上到，客官，您的牛肉面--"不一会儿，小贩就端上了牛肉面。少卿大口地吃了起来，柴头则有些犹豫，少卿劝他道："吃呀，很好吃的。"柴头无奈，只好小口地吃着。
 
　　这时正好斯如过来，她望着少卿手里的面，大口地吞着唾沫。少卿见状，停下筷子抬头看她，斯如又赶紧躲到了墙背后。少卿想了想，放下筷子，把钱搁在桌上，拉起柴头就走。
 
　　柴头奇怪："公子，又怎么啦？我还没吃饱呢。"
 
　　少卿却不住地说："饱了，饱了，走了，走了……"他领着柴头走进一个小巷，然后伸头往刚才的小摊上看去。斯如看到没人，飞快地冲过去，拿起少卿没吃完的面，大口地吃了起来。她猛地回头时刚好看到少卿偷偷地在小巷尽头露出脸看着自己，她十分窘迫，一口气喝完汤，赶紧离开。
 
　　柴头望着少卿专注的模样，笑了："你不让我吃，原来是想给她吃呀？"
 
　　少卿笑着踢了他一脚："去，我有同情心不行啊？"
 
　　柴头别有深意道："有同情心没关系，不要有色心就好了。"
 
　　少卿忙说："啊，你这个小鬼头，一天不教训你，皮痒痒是吧？"
 
　　说完，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前走去，一路上好不热闹，忽然，他们发现身后跟了个人。


　　少卿回头，却看到了楚楚可怜的斯如，她有些羞赧地说："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可不可以借你们的地方洗个澡？"
 
　　一句话顿时令少卿和柴头目瞪口呆。
 
　　运来客栈少卿的房中，少卿和柴头两人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火苗看，屏风后不时传来斯如洗澡的水声。柴头慢慢地转过头去，却被少卿狠狠地打了一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柴头狡辩道："公子，我就不信，你不想偷看？"
 
　　少卿吸了一口气，合上眼睛，临危正襟："我是孔门弟子，红粉骷髅不能诱惑我。"少卿见柴头不答，睁开眼睛，看到柴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马上又闭上眼睛。柴头问道："那么--如果她要你看呢？"少卿赶忙用力地摇头。
 
　　"喂，你们干吗老坐着呀，转过身吧--"斯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两人俱是一惊。少卿看向柴头，柴头也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算命也没这么准。"
 
　　少卿赶忙说道："姑娘，请你自重，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见他那么说，斯如一个旋身走到少卿身边坐下，少卿赶紧闭上眼睛。
 
　　斯如轻声问："那你们是哪种人？"少卿说："我们是正人君子。"斯如故作诧异："我没说不是呀？"
 
　　少卿偷偷睁开眼睛，看到斯如穿着他的衣服正微笑地望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你穿了衣服？"
 
　　斯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废话，难道我光着身子跟你说话呀？"
 
　　少卿挠挠头笑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斯如又说："看得出你们是好人，既然这样，你们就好人做到底吧，让我在这儿睡一夜。"
 
　　"睡？"柴头诧异地叫了出来。
 
　　少卿有些窘迫："这不好吧？"斯如故作可怜道："天气这么冷，难道你忍心看我一个弱女子流落街头吗？"少卿脱口而出："当然不……"
 
　　斯如还未待他们二人明确表态，已经说道："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先谢了。"说着她将两人推出了门口。
 
　　少卿尚有些诧异："欸--欸--你就这么把我们赶出来了？"斯如调笑着问："难道你想跟我一起睡呀，正人君子。"少卿连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斯如笑着说："那么，明天见。"她重重地关上了门，一笑，倒在床上。


　　少卿望着紧闭的大门，哑然失笑，柴头有点愤愤不平："怎么搞的，我们好心收留她，她倒好，得寸进尺了，现在怎么办？"少卿苦笑："怎么办？再去楼下开间房。"柴头有些迟疑："可是公子，我们的盘缠不多了。"少卿洒脱道："那就住马房。"柴头连忙说："你千金之躯怎么能住马房呢？算了，还是我来想办法。"
 
　　少卿呵呵一笑："我就知道带你出门没错，你这小脑袋瓜灵着呢！"柴头叹了一口气："是啊是啊，我脑袋瓜子灵，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来以为带那么一大箱金子，都够过冬了，没想到才几天就没影了，真不知道你是来游学的，还是来做善人救济贫困的。"少卿打断他说："好了，别抱怨了，师傅说过，助人为快乐之本，你忘了吗？走了走了，快去开房，冻死人了。"说着他不由得分说地拉着柴头往楼下走去。
 
　　次日
 
　　海棠花漫天飞舞，因不知道已经离开枝头，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仍在卖力地随风一圈圈地打着转。少卿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忽然，柴头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公子，公子，不好了--"
 
　　少卿问他："什么事这么慌张？"柴头答道："昨天那个女的把我们的钱全部偷光了。"少卿心下一惊："怎么会这样？你确定是她偷的吗？"
 
　　"你看这个……"柴头递上一张纸，少卿拿过读了起来。
 
　　斯如在里面写道："一时手头紧，借了你一些银子，我会还给你的，沈斯如。"
 
　　少卿忽然笑了出来："原来她叫沈斯如，对了，这不是偷，是借。"柴头满面焦急："哎哟，我的公子，在你眼里是不是没有坏人啊？她要真的是借，就该正大光明地开口，这样算什么，都不知根知底，人海茫茫，她要怎么还我们？"
 
　　少卿却笃定地说："我相信她会还的。"他从手上取下一串金佛珠递给柴头："去，把这个当了，我要在这儿住一阵子。"柴头更加惊慌："公子，你没发烧吧，居然还要在这儿等她，你不会是爱上这个女贼了吧？"少卿微微一笑："这个嘛，天晓得。"说完他转身进房，剩下柴头望着手里的金佛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天空飘起鹅毛大雪时，丫鬟和家丁们背着包袱在院子里排起了长队。绮罗在德叔的协助下，将银子一一发给他们。这一年的冬天，济世山庄失去的不仅仅是女主人，还有庄主一手建立起来的事业。绮罗这才知道，她要父亲将药材捐赠出去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济世山庄的药铺维持不下去了，下人们也纷纷被遣散，她这才发现，原来她在成全一部分人的同时，也毁了另外一部分人的幸福。她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
 
　　当绮罗把最后一名家丁打发走后，又拿起一包银子递给德叔："德叔，这份是你的。"德叔一听，赶紧跪下："小姐，你这是想赶我走吗？不，我不走，我从小就跟着老爷，济世山庄就是我的家呀，你要我走，等于要我去死。"绮罗为难地说："可是济世山庄已经付不起你的工钱了。"
 
　　德叔忙说："我不要工钱，我只要待在老爷和你身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可是……"绮罗还想说什么，却被德叔打断，他说："你放心，我能吃苦的，以后我们大家有饭吃饭，有粥喝粥，一家人一起度过难关。"
 
　　绮罗感动地扶起德叔，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德叔。"
 
　　这时，无忌忽然一身单衣，抱着一盆水仙，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情景仿佛老了十几岁。他大声地喊叫着："雪涵，雪涵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啊！"
 
　　绮罗和德叔赶忙迎了上去，绮罗急道："爹，你怎么跑出来了？大夫说，你的病不能吹风的。"无忌看着绮罗茫然说道："绮罗，我把你娘最心爱的水仙养死了，刚才……刚才她来找我了，她怪我，她怪我呀……"他抱着水仙，忽然就失声痛哭起来。
 
　　绮罗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爹，外面冷，德叔麻烦你扶我爹先进去吧。"
 
　　看着德叔扶着无忌往里走去，绮罗心底里不住地呐喊着："沐大哥，你在哪里？我需要你，你回来吧。"她默默地流着泪，仿佛一日之间成熟了起来。
 
　　斯如拿着月琴坐在街头一边弹，一边唱。有百姓们路过，就扔几文钱给她。忽然，一个乞丐跑过来，一把将斯如推倒在地："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葱，居然敢在我的地盘上卖唱？"斯如反问道："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哪有规定是谁的地盘？"乞丐却道："嗬，还敢跟我辩，我天天在这儿要饭，大家伙儿都看到了，你们说是不是？"旁边的众小贩纷纷附和。


　　斯如心中委屈，哭了出来："这里每个地方都有人，你叫我去哪里，难道连讨口饭也那么难吗？"
 
　　乞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邪邪地一笑："其实，你长得这么漂亮，又何必来跟我们抢饭吃，有得是锦衣玉食等着你。"斯如不解地抬头望着她，乞丐则指了指前方的妓院。
 
　　斯如顺着地他的指向看去，只见里面的姑娘个个披红挂彩，送往迎来，一片醉生梦死。她慢慢地爬起来，转身往前走去。
 
　　这时正好绮罗背着一筐药材路过，见状赶紧冲山前去，一把拉住了她："斯如，你不能进去。"斯如看到是绮罗，一把推开她，飞一般跑了。绮罗赶忙追了上去："斯如--"
 
　　斯如一路狂奔到河边再无退路，只好收住脚步，绮罗慢慢上前叫道："斯如--"
 
　　斯如突然扬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来追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个好人。"绮罗却说："就算你不是好人，你也是我妹妹。"
 
　　斯如忽然落下泪来。
 
　　绮罗又问："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斯如眼珠一转，慢慢地往前走去："那一晚，你跟沐大哥闹矛盾，他来找我喝酒，喝着喝着，我们就喝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们躺在一起，虽然我们什么也没做，可是干娘说过，女孩子的名节最重要，我好怕……好怕自己将来会嫁不出去，我没办法……只好……只好偷了沐大哥的玉佩说他跟我已经……"
 
　　她还未说完，绮罗已经上前一把抱住她："：好了好了，不要再说，我都明白了，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斯如连连道歉："对不起，绮罗，我是不是很坏？我不该撒谎的，可是干娘知道了，会不会很失望？她说，我是庄里唯一像她的人……"
 
　　绮罗喃喃："不会的，娘她……她已经不在了……"
 
　　斯如目瞪口呆："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干娘……我要去找干娘……"她飞快地朝前跑去，绮罗一把拉住她，两人同时倒在地上。斯如眼泪已经急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绮罗也落下泪来，她轻轻地拍了拍斯如的背："走，我们回家吧--那个家已经走了太多人了，我不舍得你也离开。"
 
　　运来客栈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小二送着少卿和柴头从里面出来。少卿仍有些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想着她大约会来。柴头劝道："我的好公子，都七天了，你不会还指望那个女贼会来还钱吧？"少卿却说："我总觉得她没有那么坏。"
 
　　柴头扶着少卿上车，说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驾--"说完他策马而去。
 
　　正在这时，斯如过来拉住小二问道："这位小哥，请问住在天字第一号房间的那位公子还在这里吗？"
 
　　小二答道："他刚刚才结了账离开，你现在追上去可能还能见到他。"
 
　　斯如一听，飞快地往前跑去，口中唤道："公子，公子--"
 
　　马车里，少卿听到呼唤，掀开轿帘往外看，可斯如正好被几个路上的行人挡住了。少卿失望地摇了摇头："应该是幻觉，她怎么会来找我呢？"
 
　　斯如见马车渐渐远去，十分着急，忽然，她灵机一动，在旁边的小摊上抓了一个苹果狠狠地往马车扔去。苹果扔进了马车里，少卿掀开帘看到气喘吁吁的她，两人同时笑了。
 
　　少卿和斯如肩并肩地坐在芦苇荡边，因为是冬天，芦苇荡里并不隐蔽，反倒有些肃杀的气息。斯如掏出一包银子塞进少卿的手里："给，这是我欠你的钱。"少卿接过钱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找到事做了吗？"斯如叹了一口气："哎，还不是继续给人家做丫鬟，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做一辈子丫鬟的。对了，你有落脚的地方了吗？假如没有的话，可以去我那边，别的我是不敢保证，三餐一宿还是没问题的……"
 
　　少卿赶忙说："好啊，好啊--"
 
　　"公子--"柴头从旁边着急了，他将少卿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我们还赶着回去呢，你怎么能答应跟她走呢？也不知道会有什么阴谋？"少卿回头看了斯如一眼，也低声说道："你说到哪儿去了？瞧，人家不是把钱送回来了吗？"


　　"可是……"柴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少卿打断："好了，别可是了，你一个人先回去，我过几天马上跟你会合，我保证，好不好？"柴头只好说："那你自己小心。"少卿点点头："知道了。"
 
　　斯如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了二人一眼："你们该不会是有钱人吧？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少卿连忙说："不不不，不是的，是我这个兄弟要回家乡了，怕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会找不到活儿干，现在有你帮忙，他很放心，是不是？"柴头无可奈何地说道："是是是。"
 
　　斯如笑了出来："不用客气，你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了，忘了问你，怎么称呼？"少卿赶忙说："我叫明少卿。"
 
　　"明少卿？"斯如重复一遍，然后说："好名字，跟我来吧--"她说着往前走去，柴头依依不舍地看了少卿一眼，低声道："公子，保重。"少卿则拍了拍柴头的肩，兴奋地跟了上去。
 
　　济世山庄的院子里，无忌坐在大树下望着树上的铃铛发呆，想了想，他拉响了铃铛，拉了几下，忽然不停地拉起来。恍惚中，雪涵跑了过来，无忌伸出手要迎上去，雪涵又不见了，无忌顿时老泪纵横……
 
　　绮罗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个情形连忙说："爹，怎么又到外面来了？不是说了，你的病不能吹风吗？"无忌喃喃说道："以前，你娘在的时候，我只要一拉这个铃铛，她就会跑过来帮我穿鞋，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绮罗被他触动，哽咽着说："爹，你答应我不再想的。"无忌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那时候我总嫌你娘脚步慢，穿得不好，一句好话都没有，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个人肯帮你穿鞋，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爹--"绮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无忌又接着说道："绮罗，爹一辈子都遵循老一代留下来的规矩，可是临老了，才发现有说不完的遗憾，所以--假如你想去找沐晟的话就去吧，爹是不会阻止你的。"
 
　　"爹……你……"爹的想法转变了，绮罗不知道应该是悲还是喜。


　　无忌叹息着说："你们相爱着，不是吗？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爹不想看到你跟爹一样。"
 
　　绮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无忌："爹，我不走，现在家里这种情景，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呢？我和沐大哥还有好多好多时间，我们不急在一时，你让我先伺候你吧！"无忌欣慰一笑："长大了，我的绮罗真的长大了。"
 
　　"干爹--干爹--"斯如拉着少卿兴奋地进来，见到绮罗和无忌的样子愣了愣，尴尬地说："你们在谈事啊？那我一会儿再过来。"
 
　　无忌摆摆手："没关系，有什么事就说吧。"
 
　　斯如把少卿推上前："他叫明少卿，是我的朋友，我想留他在庄里干活儿，可以吗？"绮罗有些为难道："这……庄里现在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少卿忙说："小姐放心，我不要工钱的，只要有三餐温饱就可以了。"
 
　　无忌从旁说道："那就留下吧。"
 
　　斯如赶忙说："谢谢干爹。少卿，你还不给老爷、小姐行礼。"少卿上前行礼："谢谢老爷，谢谢小姐。"
 
　　斯如上前拉着少卿离开："走，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绮罗慢慢地蹙起了眉头："爹，现在庄里……"无忌叹息一口："我知道，可是你一个人挑这个家，实在是太辛苦了，有斯如帮着，爹也放心一点，那个人是斯如的朋友，爹不想你们姐妹为此失和，再说，爹和德叔都老了，这个家总要有个男人帮把手吧？咳咳咳……说到底都是爹没用，让你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爹真是对不起你……"
 
　　绮罗忙说："爹，你别这么说，好好养病要紧，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家打理得有声有色。"无忌望着绮罗自信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冬天的街道上，满是萧条的气氛。树木光秃秃地耸立在两旁，一阵风过，所有的行人都不由得裹紧了衣服。绮罗和斯如走在前面，少卿背着一筐药材紧跟其后，绮罗说道："这几天生意不太好，今天我们要留得晚一点。"斯如和少卿都点点头。
 
　　这时，忽然听到旁边的小贩吆喝道："快来看，快来看，胭脂水粉，簪子头梳，一应俱全，快来看--"


　　斯如见状，兴奋地跑过去，翻了翻，拿起一把象牙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那小贩赶忙说道："姑娘，你真识货，这可是以前宫里的东西。"少卿也上前问道："多少钱？"小贩说道："二位是行家，你们要的话，算便宜点儿，五十文钱怎么样？"
 
　　少卿不由得皱眉："这么贵呀？"
 
　　斯如从旁说："你不懂，这可是真正的象牙，五十文已经很便宜了……"
 
　　"斯如--"绮罗的声音从身后严厉地响了起来，斯如回头看到她严肃的脸，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象牙梳。
 
　　绮罗三两步地追上斯如："好妹妹，我不是不让你买，只是现在家里的情况……"斯如赶紧笑了一下："我知道家里的情况不太好，你放心，我不会乱买东西的。"绮罗追问："那你也不生我的气？"斯如答道："傻瓜，我们是好姐妹，好姐妹应该患难与共才对，走啦……"说着她快步向前走去。绮罗和少卿都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渐渐僵硬起来。
 
　　虽然已是隆冬，可是整条街还是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斯如和少卿缩着手，大声叫卖着："快来看，快来看，熟地，五味子，铁皮风斗--""上好的铁皮风斗，一擦就有效--"
 
　　喊了好一会儿，斯如忽然埋怨道："绮罗去拿个饭怎么这么久啊，饿死人了。"
 
　　少卿问："要不，我去看看？"斯如连忙说："不要，我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会害怕的。"少卿忽然笑了，斯如有些不满地问："你笑我啊？"少卿答："不是，我很高兴，你把我当成可以保护你的人。"斯如翻了个白眼："傻瓜，男人天生就该保护女人不是吗？欸，绮罗来了--"
 
　　绮罗拿着食盒过来，喊道："吃饭了，吃饭了。"斯如兴奋道："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她伸手去揭开食盒一看，却原来是馒头。她不由得失望地耷下了脑袋："又是这个呀，还这么少？"少卿连忙问："你不够吗？我的给你。"斯如看了绮罗一眼："不用了，吃饭吧--"
 
　　绮罗有些尴尬地说："眼下时局困难，家里也没有太多钱，有这个吃已经很好了，很多穷人连这个都吃不到，在吃树皮草根呢。"


　　这时，一骑飞驰而过，百姓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明家堡门人护送着三排身穿白衣、美若天仙的女子慢慢走过街道。斯如奔上前去，赞叹道："哇，这些都是什么人啊？这么漂亮。"
 
　　有一个百姓说道："你不知道吗？明家堡的新堡主正在周边甄选美女。"旁边还有人说着："欸，你说，要是我有个女儿该有多好，一旦被他选上了，从此衣食无忧，一辈子享福。"
 
　　斯如想了想，回到药摊，放下馒头："我吃饱了，去前面走走，马上回来。"少卿奇怪："才一口就饱了，刚才不是一直喊饿吗？"斯如眼睛一横："我说饱了就饱了，你别管我。"说完她追着那队伍离开，少卿有点食不知味。
 
　　绮罗望着少卿笑了笑："怎么？看上我们家斯如了？"少卿有些犹豫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开心？"绮罗呵呵一笑："女人啊，要懂得花心思，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少卿忽然想起斯如拿着象牙梳子爱不释手的样子，一蹦三尺："谢谢大小姐，谢谢，谢谢--"绮罗望着他兴奋的样子，颇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明家堡的门人们带着少女们走进分舵，而后那两扇大门渐渐合上，斯如跟了过来，想了想，赶紧跑上前："等一等，等一等--"
 
　　门官大声呵斥道："大胆女子，你想干什么？"
 
　　斯如上前："这位大叔，我想问一下，要怎样才能成为堡主候选的美女？"门官无所谓道："当然是出身名门，由各地分舵推荐了。"
 
　　"是吗？打扰了，告辞。"斯如失望地转身往前走去。门官眼珠一转，三两步跑去追上她："喂，等一等……"
 
　　斯如回头，好奇地望着门官。门官清清嗓子说道："假如你有五十两的话，也一样。"
 
　　"五十两？这么多？"斯如惊叫出声。
 
　　门官冷笑着说道："你有三天考虑的时间，回去想想吧，五十两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值还是不值？过了三天，她们上了路，神仙也没办法了。"
 
　　斯如望着门官慢慢蹙紧了眉头。


　　斯如的房内一灯如豆，她从最底层的柜子下摸出一个布包摊在床上，布包里满是铜钱和碎银，她一边整理，一边数："才二十两不到？还差好多--"
 
　　这时正好敲门声响起，斯如赶紧把布包兜起来，塞进枕头，冲外面喊道："进来。"
 
　　绮罗端了一碟小点心开门进来："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特地给你做了些小点心，快，趁热吃吧……"
 
　　斯如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绮罗……"
 
　　绮罗轻轻地拍了拍她说道："我知道，最近的伙食是差了点，不过我也是没办法，你放心，只要日后生意好一点，我一定带你们吃好的。"
 
　　斯如一把抱住绮罗："对不起，绮罗，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是我不好……"绮罗连忙安慰她："好了好了，吃东西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斯如点点头，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绮罗忽然问道："对了，你跟那个明少卿怎么样了？"斯如诧异："什么怎么样了？"绮罗更加惊异："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吧？"斯如反问："那又怎么样？"
 
　　绮罗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难道你不喜欢他？"斯如立刻反问："谁说我要喜欢他？"绮罗微微叹了一口气："好可惜，本来我觉得你们挺配的……"
 
　　斯如把点心放回桌上："绮罗，你这是什么话？你天生该配大侠，难道我斯如就注定要配个下人吗？"绮罗窘迫了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斯如却已经冷了脸："好了，是这个意思也好，不是这个意思也罢，总之我和明少卿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就不要管了，好吗？我累了，想睡了。"
 
　　绮罗只好说："那好吧，我先回房了，记得吃点心。"斯如点点头，待绮罗离开后，她狠狠地把点心扔到地上："我们走着瞧，我不会让你们看不起的！"
 
　　深夜的树林里，一月如钩，一只苍狼独立山顶，对月长啸，忽然猛地往山下冲去。大批狼群紧随其后，少卿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这时有野鸡出现，少卿大喜，甩出绳索，将野鸡套住，连同之前的小动物捆成一捆，背在背上。


　　忽然，黑暗中露出一对对绿色的眼睛，少卿一看是狼群，飞快地往前跑去，狼群在后面紧追不舍。少卿爬上树，狼群咬住了少卿的野鸡。少卿想了想，伸出脚让狼群咬，夺回野鸡，然后用长矛将狼群刺倒。少卿抱着野鸡和鲜血淋漓的脚缩在树上，狼群在下面虎视眈眈。
 
　　雪花漫天飘下，少卿在树上冻得瑟瑟发抖，他只是不停地安慰自己："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斯如正在院子里晒着被子，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摊开，上面赫然放着她曾经看中过的象牙梳。斯如一笑，拉开被子，看到少卿憔悴的脸，脱口问道："你怎么啦？"
 
　　少卿挠挠头："没事，这个……送给你。"
 
　　斯如追问："你哪来的钱？"
 
　　少卿呵呵地笑着说："昨天晚上去树林里打野鸡，收获好多，我知道你喜欢这把象牙梳，所以……"
 
　　斯如拿着象牙梳，却有些失望地往旁边一坐："哎呀，早知道你要买这个给我，就应该提醒你不要买，把钱直接给我就好了。"
 
　　少卿问她："你缺钱啊？"斯如点点头。
 
　　少卿从身边取出一小袋碎银子："收猎物的掌柜说，最近缺粮，猎户们都留着猎物自己享用了，所以给了个好价钱。"
 
　　斯如倒出钱数了数，不由得喜出望外："太好了，谢谢你，少卿。"她欢快地往外跑去，少卿赶忙一瘸一拐地追上她："你还没说，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斯如跟他说道："你知道吗？明家堡分舵的人告诉我，只要有五十两，就可以安排我进总坛，接受堡主的挑选，我有信心堡主一定会喜欢上我，到时候我就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少卿霎时面如死灰："荣华富贵对你真那么重要吗？"
 
　　斯如点头："当然，谁不想吃好穿好，我已经受够了每天吃馒头的日子。"
 
　　"那么我呢？"少卿又问。
 
　　斯如答道："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少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朋友，原来我只是好朋友。"
 
　　斯如有些茫然："你怎么啦？难道……你真的像绮罗说的那样……喜欢我？"


　　少卿反问："你觉得呢？"
 
　　斯如摇头："少卿，你不要这样，我不是个好女孩，不合适你，你放心，将来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我会报答你的，我走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一滴泪顺着少卿的脸颊慢慢滑落，原来失望竟是这样的--将一颗真心捧上，然后任由别人践踏，那样疼。
 
　　斯如快步走在雪地里，忽然发现身后有个影子跟着她，猛一回头，看到少卿。她问道："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还跟过来干什么？"少卿一瘸一拐地向她走去，鲜血拖了一地。斯如连忙问道："你的脚怎么啦？你不要再过来了，你应该去看大夫，你走，你走啊！"少卿却继续往前走着。
 
　　斯如忍不住落下泪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情你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改变主意吗？我告诉你，我不会，我是个坏女人，我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你别再过来了，你再过来我就打你了，我真的打你了……"她从地上抓起雪，一把一把地扔向少卿，可是少卿还是往前走，斯如终于喘着气不动了。
 
　　少卿说："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不然你不会关心我的脚，你不会流泪，你不会……"他欲扑上去抱住斯如，却被斯如狠狠地推倒在地。
 
　　斯如整理好情绪说道："我会，我警告过你，我不是个好女人，你偏偏不听，那好，你就在这儿等死吧，没人会来管你的！"说完她快步往前走去。
 
　　少卿忽然说道："你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吗？为了那把象牙梳，我在树林里跑了一夜，被狼追，被狼咬，爬到树上连动都不敢动，难道你都无动于衷吗？"
 
　　斯如狠下心道："这个教训告诉你，下次爱上别人的时候，先把眼睛擦亮，不要再看错人了。"说完她把象牙梳折断，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少卿却坐在雪地里失声痛哭起来。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痛苦。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可是却没有办法收住自己的感情。当站在她面前时，感受着她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情可以这样多变。


　　可当她终于决绝地离去时，自己的心中只有无限地空落。是心被挖走了，自己平生最重要的东西被人狠狠地剜了去……
 
　　第八章
 
　　我怀着赎罪的心理留在了初一身边，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居然是我们纠缠一生的开始，也许就在我遇见他的一刹那已经注定，我欠他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绮罗
 
　　斯如站在明家堡分舵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这时门官出来，斯如赶忙说："这位大爷，钱我都准备好了，你数数看，有没有少？"她递上银子，门官掂了掂，放入怀中，往里走去。斯如赶紧一把抓住他："大爷，我什么时候可以进明家堡接受堡主的挑选？"
 
　　门官看了她一眼，笑了："什么进明家堡？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斯如气道："你刚刚收了我的钱，怎么可以翻脸不认人呢？你把钱还给我，把钱还给我！"她上前就要夺钱，却被门官重重地推倒在地："滚，别在明家堡分舵门口撒野，否则就把你抓起来。"说完门官入内，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斯如冲上去用力敲门，口中哭诉道："我的钱，我的钱--"
 
　　济世山庄的门口，少卿背着包袱出来，回望了一眼，往外走去。忽然，他看到斯如仰面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赶紧跑过去抱起她。在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斯如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喃喃地对少卿说着："我不记得我是哪里人？我只记得从我有记忆起，就跟一群小孩在尸体旁抢东西吃，抢到了就必须马上塞进嘴里，否则又会被别人抢走，所以我学会了一个道理，想得到的东西，就要去抢，食物是这样，心爱的男人也是这样。我贪慕虚荣，我嫉妒，我费尽心机，可是我没有一次抢得过别人，老天爷真的很不公平，他让我没有父母，没有温饱，没有心爱的男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耍我，我只不过想过一些像人过的日子，我错了吗？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少卿从来没有这样怜惜过一个人，他听着她的叙述，感受着她的艰难，只想好好地保护她。他紧紧地抱着斯如一动不动，想要将她搂得更紧。


　　斯如忽然问："少卿，告诉我，你还喜欢我吗？"少卿答道："我喜欢你。"斯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真好听，再说一次。"少卿又说："我喜欢你。"斯如却仍觉得不够，她说道："再说再说再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少卿在她的耳边不住低喃，声音轻柔，似乎可以渗入她的心底。
 
　　斯如抬头看着他："你真傻，只有你这样的笨男人才会喜欢我这样的坏女人。"说完她趴在少卿的肩头大声地哭了起来。
 
　　斯如和少卿从外面进来，刚上了回廊就看到绮罗端了一碗粥从无忌房中出来。斯如迎上去问道："干爹还是不吃东西？"绮罗不由得叹气："也难怪他吃不下，病刚刚好，就整天白粥白面的……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绮罗就难过了起来。
 
　　少卿上前道："不如我去树林里给老爷打点野味回来？"绮罗面上浮出喜色："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斯如有些担忧地望着少卿："可是你的脚--"
 
　　绮罗连忙说："不用麻烦少卿，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斯如转头看向她："这怎么可以？"
 
　　绮罗轻松地说："你放心，我白天去，不会有猛兽出没的。"
 
　　"可是……"斯如还想说什么却被绮罗打断："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帮我看着爹，我很快就回来。"她把粥往斯如手里一塞，飞快地往外跑去。
 
　　斯如喊道："那你自己小心--"绮罗头也不回地答："知道了……"
 
　　树林中，绮罗在雪地里静静地卧着，忽然一只野兔进了圈套，绮罗用力一拉绳索，野兔被套住了。她兴高采烈地往前奔去。
 
　　这时明家堡堡主明不戒一身戎装，策马而来，见有黑影闪过，赶紧射出一箭。
 
　　绮罗听到破矢之声，抱着野兔回头，箭刚好射在了她的发髻上。她慌忙抛下手中的绳索，拎着野兔，往前跑去。
 
　　不戒出声叫道："喂，你站住，喂--"
 
　　绮罗心急，抓起一捧雪扔向马匹，马匹受惊，一扬腿将不戒抛到地上便逃走了。不戒见她离开，拿起地上上绳索看了看，忽然发现系在绳索的匕首上刻了个"君"字，笑了。


　　这时总管赵七带着明家堡门人策马过来，见状，赶紧下马冲到不戒身边："堡主，你没事吧？"不戒一笑，把匕首塞给赵七："本堡主刚刚捕获了一只猎物，你负责帮本堡主把这只猎物找出来。"
 
　　"猎物？"赵七有些疑惑。不戒扬扬自得道："是个美女。"
 
　　"这……"赵七有些犹豫。不戒却说道："赵总管，明家堡的事你不让本堡主插手也就算了，难道连这点小事也要扫本堡主的兴不成？"赵七连忙说："属下一定竭尽所能，帮堡主完成心愿。"
 
　　不戒哈哈一笑："好，那本堡主就等你的好消息。"说完他大笑着策马而去，赵七却拿着绳索笑着摇了摇头。
 
　　明家堡总坛的寝殿内，不戒侧身躺在美丽的娈童花解语身上。只见解语一身鲜艳，披着两米长的头发，替不戒剥核桃吃。
 
　　不戒忽然扭头问道："有人说，你是赵七派在本堡主身边的奸细？"解语看了不戒一眼，忽然拿起旁边的匕首狠狠地往自己胸口刺去，不戒一急，伸手阻止，可还是晚了一步，鲜血慢慢地淌了下来。
 
　　不戒心疼地摸着他的胸口："本堡主相信你，这个世上本堡主能相信的只有你一个。"
 
　　忽然，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响起，不戒抬头，看到赵七站在门口，却置若罔闻。
 
　　赵七下跪叩头："堡主，您的猎物找到了。"不戒有些惊喜地松开解语，问道："这么快？"赵七答道："这名女子是济世山庄庄主君无忌的女儿，今年十九岁，还待字闺中。"
 
　　不戒连忙说："快，快命人把她带回来。"赵七连忙应是。
 
　　那边，解语拿起小锤子用力敲开核桃，发出清脆的声音。不戒回头望着他，问道："怎么？吃醋啦？"解语并没有说话。
 
　　不戒忽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给本堡主脸色看？你能帮本堡主生儿育女吗？你能帮明家堡传宗接代吗？你不过是个娈童罢了，本堡主现在要你笑，你马上给本堡主笑。"
 
　　解语流着眼泪轻轻一笑，柔美的面庞上无限哀婉。不戒终于还是不忍心，慢慢地松开了手，安慰着解语："放心，我跟那些女人，不过是一时的乐趣，跟你才是天长地久的，明白吗？"说完，他拍了拍解语的脸，哈哈大笑着离开。


　　解语却仍是不住地落泪。
 
　　这时赵七挪上前来，凑到他的耳边："我知道你委屈，不过人活在世上谁没委屈呢？关键是要看这委屈值不值得，花家世代都是明家堡的文书，你也想光宗耀祖的，不是吗？"
 
　　解语看了赵七一眼，忽然优雅地笑了。
 
　　济世山庄门口聚集了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大门打开后，绮罗、斯如、德叔、少卿扶着无忌出来，百姓们赶紧一拥而上。
 
　　众人纷纷诉苦道："君庄主，你行行好，施舍我们一点吧，我娘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君庄主，求您救救我们一家，如果再没有东西吃，我们一家都要饿死了。"另外还有穷苦的百姓刚伸出手来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无忌伸手让大家安静了下来："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我济世山庄能够在此立足，全仰仗各位的帮助，无忌感激不尽，然而时局不好，实在没有办法再回报大家的深恩，无忌心中实在有愧，我这里还有最后一袋米粮，可能顶不了什么事，就请大家先将就一下，阿德--"
 
　　无忌使了个眼色，德叔拿着一袋米过来，百姓们蜂拥而来，一会儿就把米粮抢光了。
 
　　没有抢到粮食的百姓愤愤不平，嚷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不信济世山庄就这么点粮食。"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啊，不想接济我们就算了，又何必假装好人呢？"众人纷纷附和："假如要我们相信这是最后一袋粮食，就让我们进去搜。"
 
　　绮罗忽然气道："你们……你们真是太过分了，你们知不知道，我爹也好几天水米未进了，他把最后一份粮食给你们，就等于绝了自己家的生路，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无忌制止绮罗："说这些干什么，乡亲们要进去搜，就让他们进去吧，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是了。"
 
　　这时百姓们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有一个百姓领头说："君庄主，你们自己都没东西吃了，还把粮食分给我们，你们真是大好人，我不能要你的粮食。"说完他把粮食放了回去，紧接着百姓们纷纷又把拿到的米粮放了回去。


　　这时，方舵主带着一队明家堡门人过来："堡主有令，尔等听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去，方舵主轻咳两声，说道："君无忌之女君绮罗，兰心蕙质，温柔可人，特命济世山庄上下，即刻准备，于明日午时，送入云雾山明家堡总坛伺候，不得有误。"
 
　　无忌顿时目瞪口呆，方舵主一笑："君庄主，恭喜了，快些准备吧，明日我亲自来接君小姐。"无忌看看了左右，无奈地低下头："是。"
 
　　方舵主转身带着门人们离开，百姓们却忽然欢呼起来："太好了，君小姐要进明家堡了，以后我们就不愁吃穿了。"
 
　　"好人有好报，君庄主总算守得云开了。"
 
　　"恭喜君庄主，恭喜君小姐。"
 
　　斯如慢慢地咬住了下唇，她转身偷偷地看向绮罗，只见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晚上，绮罗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无忌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个情景于是问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绮罗唤了一声爹，再没有说什么。
 
　　无忌又说道："如果你不想去明家堡，爹是不会勉强你的，我们可以逃……"
 
　　绮罗打断他："不，爹，我已经决定去了。"
 
　　无忌郑重地说："这可是你的一生，不能意气用事。"
 
　　绮罗摇了摇头："我没有意气用事，我想过了，跟他们做对大家都没活路，即使我们逃掉了，也免不了亡命天涯，颠沛流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幸福留给别人呢？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么多百姓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你说过，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不是吗？"
 
　　"要是有一个办法，既能让你不进明家堡，又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愿意吗？"斯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无忌和绮罗都回过头去，只见斯如正笑吟吟地朝着他们走来。
 
　　斯如说道："干爹，让我代绮罗去吧！"绮罗忙说："这怎么行？"无忌也说："是啊，斯如，你想清楚了吗？"斯如缓缓说道："干爹，绮罗，从你们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报答你们的大恩，现在绮罗有沐大哥，而我一个人无牵无挂，让我去，再好也不过了。"


　　"可是……"无忌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斯如却已经忽然拔下头簪对准自己的咽喉："如今济世山庄有难，我身为济世山庄的一分子，要是帮不上任何忙，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求干爹成全。"
 
　　绮罗连忙叫道："不要，斯如，不要--"
 
　　斯如又问："那你们答不答应？"
 
　　绮罗无助地看向无忌："爹--"
 
　　无忌说道："我别的不怕，就怕万一被发现了……"
 
　　斯如忙说："不会的，只要绮罗离开，干爹一口咬定我是女儿，就没问题了，"她转头又对绮罗说道："绮罗，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找沐大哥吗？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绮罗有些担忧："可是你进了明家堡，我走了，爹怎么办？"
 
　　无忌从旁说道："这个你们不用操心，爹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何况还有德叔在。"
 
　　斯如笑着说："就这么定了。"她转身跪在无忌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绮罗，干爹，斯如就此拜别，保重。"
 
　　绮罗上前，一把抱住斯如："斯如，我舍不得你。"斯如喃喃："我也是。"
 
　　无忌将斯如和绮罗揽在怀中："你们俩都是好孩子，爹以你们为荣。"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斯如落泪的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微笑。
 
　　少卿刚刚推开门进屋，斯如就忽然扑了上来，她狠狠地吻住了他。
 
　　少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斯……斯如，是你吗？"
 
　　斯如声音喃喃："嘘，不要说话，好好记住这一刻，我还不了你的深情，能还的只有这一刻。"说着她再度吻上了少卿的唇。
 
　　少卿大喜，一把抱起她，两人滚进了床里，少卿欣喜地问："我总算是守得云开了，对吗？"斯如却说："不，这只是一场梦。"少卿笑："那么就让我永远都活在梦里吧！"
 
　　白色的纱幔落下来，将二人紧紧覆盖，纱幔下，二人极尽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黑暗的屋内，一苗火光忽然亮起。斯如起身望着熟睡的少卿，忽然一滴泪慢慢地淌了下来，她抚摸他的脸，慢慢地俯下身，贴在他脸上，她喃喃地说："我是个坏女人，过了今晚你最好忘掉我，我也会忘掉你，我们从来就不认识，从来就不……"


　　她穿衣下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熟睡的少卿仍露着婴儿般的笑容，喃喃地说着梦话："斯如，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
 
　　斯如听到了，可她并没有回头，脚步迟钝了一下，却仍是拉开门离开了。
 
　　第二日清早，百姓们围在街道的两旁看着热闹，方舵主一马当先，带着大队明家堡门人，护着马车往前而去。斯如一身盛装坐在马车上得意地望着两旁百姓地欢呼雀跃，而一身男装的绮罗夹在百姓们中间，望着斯如远去，怅然若失。
 
　　忽然，少卿飞快地跑过来拦在马前："等一等。"
 
　　方舵主的马受惊，差点儿把方舵主抛出去，他厉声道："大胆狂徒，胆敢阻拦明家堡的马车，你不想活了吗？"少卿固执道："我要见君家小姐。"
 
　　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方舵主往身后看了看，策马走到马车旁边："君小姐，有个年轻男子说要见你。"
 
　　斯如一脸的平静和冷漠："我不认识他。"
 
　　方舵主扬声喊道："来人啊，把这个疯子给我拉开。"
 
　　立刻，有几个明家堡门人上前，对着少卿拳打脚踢，队伍继续前进，少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少卿从后面喊道："斯如，你不能这么对我，斯如，你跟我说，你是有苦衷的，这不是你的意愿，斯如--"可任凭他被打得满地打滚，斯如却始终无动于衷。
 
　　队伍渐渐远去，百姓们各归各位，少卿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绮罗上前，轻轻地扶起他，少卿失意地问："君小姐，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绮罗满心自责："这都怪我，斯如是为了我……"
 
　　少卿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她不是为你，她是为她自己，她只爱她自己，哈哈哈……"说着他甩开绮罗转身离开，绮罗的眼中满是难过的表情。
 
　　城门口，初一、大牛和书淮戴着斗笠靠在马车上一动不动。
 
　　不远处有一个富商背着包袱在城门口不断徘徊，一个乞丐沿途过来，见到富商连忙上前哀求道："大爷，行行好，给点赏钱吧！"


　　富商拿出一锭银子在乞丐面前晃了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永平巷怎么走？"乞丐连忙说："永平巷很近的，进了城往右拐，再直走就好了。"富商点头，放好银子往前走去。
 
　　乞丐上前拦住他："喂，你还没给钱。"
 
　　富商怒道："我有说过要给你钱吗？去你的--"他一脚将乞丐踢倒在地。
 
　　乞丐不依不饶地纠缠起来，富商也撕下脸皮对乞丐毒打起来。
 
　　初一往前瞄了一眼，驾着马车过来，高声喊道："这里有没有人要去永平巷？"富商一听，赶紧迎上去："我要去，我要去。"初一又说："三文钱，上不上车？"富商有些惊喜："这么便宜啊，上上上。"他赶紧上车，马车飞驰而去。
 
　　乞丐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用力地吐了口唾沫。
 
　　郊外，初一哼着山歌，驾着车往前而去。富商坐在车里，望着虎视眈眈的大牛和书淮直冒冷汗："不是说很近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到，我不坐了，我要下车--"他要起身，却被书淮按回了座位。
 
　　大牛拔出匕首对准富商，富商吓得浑身发抖："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车外，初一依然哼着动人的山歌，忽然里面轻轻地敲了两下，初一一拉缰绳，马车顿时停住。
 
　　只听到大牛一声厉喝："下车，快下车。"而后那富商就被光着身子推下了车。
 
　　初一继续策马前行，大牛和书淮抓着一大把珠宝，掀开车帘出来。大牛兴奋道："老大，你看，这次收获大了。"书淮也说："今天是伯父的生辰，这下我们可以好好庆祝庆祝了。"
 
　　初一一笑，用力地挥起了鞭子："驾--"
 
　　三人刚刚走进破庙，初一就叫了起来："爹--爹--"
 
　　林父从佛像后面探了探头，见是初一三人才没好气地从里面出来。
 
　　初一上前说道："爹，你看我给你买了……"话还没有出口，已经被父亲打断："哼，人家生儿子，我也生儿子，人家是享儿子的福，我呢？跟着儿子满大街被人追，你说我这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初一看了林父一眼，坐到一边，烧起火来。书淮见状，拿了食物走到林父面前："伯父，老大知道今天是您的寿辰，特地跑到外面买了酱牛肉，你看，还热着呢，快吃吧！"
 
　　林父没好气道："不用说，又是抢来偷来的，我受不起，"他几步走到初一面前："没本事就别学人家造反，安分守己地做你的香主，不是很好吗？现在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日子呀？可怜我辛苦了一辈子，临老了还要受这种罪……"
 
　　初一反驳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比你更恨我自己，可是恨有用吗？能改变事实吗？不能，所以你只有两个字可以选择，那就是接受。"
 
　　林父生气："你看你还有理了，我……"他刚欲上前跟初一争辩，被大牛一把拉住："伯父，牛肉冷了，再不吃可就不好吃了，来来来，我给你切块大的--"林父长叹一声，蹲下来吃牛肉。初一冷不防站起来，抓起牛肉，用力扔了出去："这都是抢来的偷来的，受不起就别受。"
 
　　林父忽然悲从中来："老伴呀，月牙儿呀，你们怎么去得那么早啊，早知道这畜生这么不肖，我宁可当初死的是他，不是你们……"
 
　　初一顿了顿，飞快地往外跑去。书淮连忙叫道："老大，老大--"实在怕初一出事，大牛对着书淮说道："你快去追老大，这边我看着。"书淮点点头，往外跑去。
 
　　初一一口气跑到一棵树边，用力敲打着树，一直敲得手上血肉模糊。书淮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老大，你别这样，老人家日子过得辛苦，难免会有些牢骚，咱们忍忍也就算了。"
 
　　初一唉声叹气："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我要让我爹和我的好兄弟吃苦？也许我爹说得对，假如当初死的人是我，而不是我娘和月牙儿，或者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书淮摇头："这么消极，可不像你。"初一问道："书淮，你觉得我还能东山再起吗？"书淮点头说道："一定能，我听说沐晟在南边连连告捷，他都能从失败里站起来，没理由你却不行。"初一站起来，看了看天，用力点了点头："对，他沐晟都可以，我初一难道还不如他吗？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这云雾山归谁！"


　　书淮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初一，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你不是给伯父买了双草鞋吗？现在拿去送给他，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初一拿出腰间的草鞋看了看，忽然用力掷向前方。
 
　　"老大，你……"书淮满心的不解。
 
　　初一说道："我林初一的志向岂会只是一双草鞋，我要么不送，要送就要送金鞋。书淮，你等着看，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的人对我刮目相看，哈哈哈……"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书淮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绮罗一身男装，神色恍惚地背着包袱走在街上。她思索着："沐大哥从南往北走，我走这条路应该没错，可是为什么这一带一点沐家寨的消息都没有呢？"
 
　　忽然，一个强盗冲过来，夺了她的包袱就走，绮罗连忙惊叫道："喂，抓强盗，抓强盗--"她飞快地往前追去，初一经过，听到有人喊抓强盗，赶紧跟着追上去。
 
　　强盗翻墙而过，绮罗追得气喘吁吁，慢慢地蹲下来。这时，初一过来："强盗呢？"
 
　　"跑……跑了……"绮罗喘着粗气说。
 
　　初一不由得嘱咐道："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这兵荒马乱的，强盗到处都是。"
 
　　绮罗抬头说谢谢，看到初一，不由得喜出望外："是你……"
 
　　"你……"初一也有些吃惊。绮罗问道："怎么样，那天你放了我之后没事吧？"
 
　　往事一幕幕地出现在初一的脑海中，他放走绮罗，他一家被杀，父亲悲天悯人地骂着他……初一盯着绮罗，恨得牙痒痒。
 
　　绮罗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她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里遇到你实在太好了，不然我就惨了--你知道吗？我所有的家产都在那个包袱里了，假如没有遇到你，我可能会露宿街头……"
 
　　初一镇定下来，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绮罗连连点头："好啊，难得有缘，在这里碰到，走，我请你……"忽然她想到自己没钱："不过……得你付钱。"
 
　　初一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没问题，走吧--"


　　忘忧小筑里一片热闹，妓女们在台上疯狂地扭着身躯，初一和绮罗面对面地坐着，绮罗有点醉了，一直摇摇晃晃："你知道吗？跟你分手之后，我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多到你都想象不到……现在想起来，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每次我最困难的时候都会遇见你。对了，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那是我自己打的匕首……不对，不对，匕首在包袱里，包袱被抢走了……"
 
　　初一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一句话也不说。
 
　　绮罗忽然又说："对了，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你好像叫……"初一刚要说，绮罗又伸手阻止他，"不……不用了，你是大好人，我以后就一直叫你大好人，好不好？"
 
　　初一没好气地说："随你的便。"
 
　　绮罗酒后话多，开始问道："大好人，你上次说，你要做爹了，现在做爹了吗？"
 
　　初一心中气愤，用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
 
　　绮罗忽然哈哈大笑："都说你做爹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砸破杯子，你呀，真没用，哈哈哈……"她才笑了几声，就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初一一把抓起她，拖到老鸨跟前："她值多少？"
 
　　老鸨看了绮罗一眼，露出惊喜的表情："漂亮是漂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雏，如果不是，价钱就不高了。"
 
　　初一说道："十两，人带走，钱给我。"
 
　　老鸨顿时眉开眼笑："哎哟，我的大爷，十两买只鸡都不够，更何况是人，你说真的假的？"
 
　　初一皱眉："要不要，要就给钱，不要我走了。"老鸨连忙说："要要要，当然要。"她将钱塞给初一，拉着绮罗走上舞台："这是我们这里新来的姑娘，大家快喊价呀，价高者得。"
 
　　"五十两。"
 
　　"一百两。"
 
　　"三百两。"
 
　　绮罗酒醒了，茫然地面对这一切，惊慌失措。初一漠然地整了整衣服，往外走去。
 
　　走在街上，初一忽然看到巷口处一群小混混在抖着一个包袱，一把匕首落到了初一脚下，初一拿起来一看，上面刻了个"君"字。他忽然就记起绮罗说："对了，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那是我自己打的匕首……"她毫无戒备地对他说，"你是大好人，我以后就一直叫你大好人，好不好？"而且她还满脸信任："在这里遇到你实在太好了。"


　　他忽然又想起来她独自站在舞台上惊慌失措的样子，仔细思索了一下，他飞快地又往回跑去。
 
　　忘忧小筑内嫖客们依然兴高采烈地喊着价钱：
 
　　"五百两--"
 
　　"五百五十两--"
 
　　老鸨上前将绮罗推到最前面，问道："还有没有再高的，还有没有？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可是人间绝色，少有的美人儿，要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绮罗拘谨道："你干吗拉着我，你们想干什么？大好人，大好人--"
 
　　老鸨冷笑："你喊什么喊，你的大好人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你现在是我的人，还有没有再出高价的，还有没有？"
 
　　绮罗挣扎道："我要走，放我走--"她往下走去，却被打手们拦住，双方纠缠不下，而底下嫖客们的情绪再度高涨起来。
 
　　"我出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这时初一冲了进来："一万两。"
 
　　所有人顿时目瞪口呆。初一趁所有人都愣住之际，拉起绮罗就跑。
 
　　老鸨这才醒悟："来人啊，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初一和打手们大打出手，可是却不敌众人，挨了好几下，他趁打手迟疑，一把推开他们，拉着绮罗往前跑去。
 
　　初一拉着绮罗飞快地往前跑去，老鸨和打手们在后面紧追不舍。初一将绮罗拉进小巷，用箩筐遮住脑袋。老鸨和打手过来，见没有人，继续往前追去。
 
　　初一从箩筐里出来，看也不看绮罗一眼，转身往前走去。
 
　　绮罗从他身后道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初一叹气："傻瓜。"绮罗忽然看见初一走得一瘸一拐，赶紧跑上前："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初一气结："喂，你是不是傻的？不要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好人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刚刚是我把你卖掉的？"绮罗无辜道："可是你又回来救我了，不是吗？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初一无奈地一笑，推开她，往前走去。
 
　　绮罗仍黏在他身后："大好人，大好人--"
 
　　初一回过头去："不要再叫我大好人，做大好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我现在要做大坏人。"绮罗又问："那么大坏人，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个晚上？"初一问她："你不怕我再把你卖掉？"绮罗摇摇头："你不会的。"


　　初一顿时凝住了，绮罗三两步跑到他身边，蹲下来，撕开自己的衣服，替他包扎伤口。
 
　　初一紧张地问："你干什么？"绮罗答道："你答应收留我，我自然要把你的伤包好，不然你走到半路上，忽然昏倒怎么办？好了，你试着走走看。"
 
　　初一走了几步，停下来，绮罗则豪爽地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有片瓦遮头就行了，来，我扶你。"她伸手扶初一，初一望着她凝住了。
 
　　绮罗忽然问："你不会是那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人吧？"初一一笑，任由她扶着往前走去。
 
　　破庙内升起了一堆火，书淮、大牛和林父三个人围在一起烤着火。
 
　　听到门前有响动，抬眼一看正是绮罗扶着初一进来，看到初一受伤，书淮和大牛赶紧上前。书淮问道："老大，你怎么啦？"大牛则亟亟道："是哪个王八羔子伤了你，我找他算账去。"
 
　　绮罗赶忙劝慰大家说："他没事，只是脚上受了点小伤，你们不要太紧张了。"
 
　　书淮对眼前的人有些诧异："这位是……"
 
　　还没有等初一开口，大牛就忽然一拍脑门冲到绮罗面前："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老大放走的那个女人，就是因为你，我们才会家破人亡的。"书淮也想起来了："原来是你，我杀了你！"
 
　　他拔刀向绮罗砍来，却被初一拦住，初一说道："你冷静一点，这不是她的错。"
 
　　绮罗奇怪："你们怎么啦？为什么要杀我？"
 
　　书淮满心愤慨："你还问为什么？当初要不是你求我们老大放了你，我们三家也不会家破人亡沦落至此，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初一厉声说道："我不许你杀她，何书淮你听到了吗？不许。"
 
　　林父上前给了初一一个耳光："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爹，你就把这个女人杀了，如果你自己不肯动手，那么就让爹来动手。"
 
　　初一用更大的声音说："够了，我再说一次，这件事不是她的错，谁也不许伤害她。"
 
　　书淮无奈，扔下刀坐到一旁哭了起来，大牛看了初一一眼，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老大，这次我也不帮你了，我大牛是孑然一身，没什么丧亲之痛，可是书淮全家，还有你娘、你媳妇，难道你都忘了吗？"


　　绮罗满心震惊，她走到初一面前盯着他问道："是因为我吗？你告诉我，是因为我吗？"初一却没有答她的话，反倒一把抱住绮罗推倒在草堆上。他的声音嗡嗡地在她头顶上响起，无限低沉地荡在胸腔里，他说："我累了，睡觉吧，假如还有谁想动刀，先砍在我身上。"
 
　　林父哭丧了起来："逆子，逆子呀--"
 
　　初一却并不搭腔，他轻轻地合上了眼睛，一动不动，绮罗要挣脱开他的怀抱，被他抱得死死的。
 
　　绮罗她一夜都没睡，并不是因为被一个男人抱着，也不是因为怕被人砍了，而是为了那些因她而死的亡灵们，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生存居然是用了几家人的性命去换来的。这份情，这份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报。
 
　　"大好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望着初一熟睡的模样，绮罗不住地说道，满脸歉意。
 
　　第二天初一早晨一醒来，就发现怀中空空。他心中一惊，怕出了什么事，猛地就跳了起来。环顾四周后，他想了想，怔住了："难道他们把她……"念及此，他飞快地往外冲去。
 
　　只见破庙外晾满了衣服，初一穿过层层衣服往里走去，忽然看到了绮罗笑若春花的脸庞。她看到他后问："你醒啦？"初一有些担心地问："你……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绮罗摇摇头："他们都是好人，昨晚只是一时气愤，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
 
　　初一这才放心："那就好，你可以走了。"绮罗却固执道："我不走，我决定留下来。"初一有些好奇地望着她，于是绮罗说道："我想过了，都是因为我，才令你们失去家人，虽然我留下并不能抵消你们的痛苦，但至少可以让我的良心好过一点。"初一宽慰她说："你不用自责，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你，是我，因为是我下令放你走的。"
 
　　绮罗却似不在意地一笑："我准备了早饭，进去吃早饭吧--"
 
　　初一仍说："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绮罗道："那你就当我没地方可去，暂时收留我一下。"初一皱眉说："这里不是难民收容所。"绮罗却说："你也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要是一个女孩子孤身上路的话，很危险的，你就不怕我出去再被人卖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更惨的事……"


　　初一一下子顿住了，问道："早饭在哪里？我饿了。"说完他转身往里走去。
 
　　绮罗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笑了。
 
　　明家堡总坛的大殿上一片肃静，护法们分立两旁站好，只听赵七扬声道："堡主到。"随后便看见不戒在侍女的簇拥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向宝座。
 
　　各位护法们纷纷行礼："参见堡主。"
 
　　不戒打着呵欠说："有事就说，没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有几个护法欲上前，赵七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护法们又纷纷退回原位。
 
　　不戒摇摇头："看来没什么大事，那么本堡主先走了。"可他刚一起身，就被赵七拦住了："堡主请留步，老奴有事启奏。"不戒没好气道："你说。"
 
　　赵七谄媚道："老奴刚刚从朝鲜国买了一匹丝绸，准备在殿上进献给堡主。"不戒点头说："呈上来。"
 
　　只见赵七一拍手，一名仆佣捧了一匹麻布进来，护法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不戒忽然哈哈大笑："赵七你弄错了吧，这是布，不是丝绸。"赵七却说："是堡主错了，这是丝绸不是布，不信你问问各位护法，这到底是丝绸还是布。"
 
　　"这……"不戒有些诧异，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七往下扫射了一圈："你们告诉堡主，这是丝绸还是布？"护法们纷纷下跪，异口同声道："回堡主，是丝绸。"赵七满意地笑了。
 
　　不戒看了赵七一眼，猛地站起来，冲到他身边，忽然停住了。他咬着牙说道："谢谢赵护法的丝绸，本堡主会好好收藏的。"赵七却冷冷地笑了一声："堡主喜欢就好。"
 
　　不戒随即拂袖而去……
 
　　总坛的花园里，方舵主和明家堡门人引着一身盛装的斯如往里走去。恰好不戒和侍女们过来，方舵主赶紧匍匐于地："参见堡主。"不戒皱眉："你不在白沙镇好好管理，跑到总坛来干什么？"方舵主连忙答："小人是奉赵总管之命，日夜兼程替堡主送美人来了。"
 
　　不戒有些欣喜地问："你说的是济世山庄小姐？"
 
　　方舵主忙说："正是，堡主请看。"说着他让到一边，斯如盈盈下拜："参见堡主。"


　　不戒说道："抬起头来。"
 
　　斯如慢慢抬起头来，不戒愣了愣："咦，怎么不是……"方舵主连忙说："不是？堡主饶命，堡主饶命，赵总管明明说，你要的美人就是济世山庄小姐，怎么……怎么会不是……"
 
　　不戒捏住斯如的下巴上下打量，脑海中想到了赵七拿着粗布当丝绸的情景，他突然冷笑了起来："没错，就是她，本堡主刚才看错了，你们把她送到铜雀台去吧！"
 
　　"铜……铜雀台？"方舵主吃惊。
 
　　不戒松开斯如，转身离开。斯如不明所以，慢慢地挪到方舵主身边："大人，铜雀台是什么地方？"
 
　　"这……"方舵主脸上尴尬的表情。
 
　　解语斜倚在总坛寝殿的地上，欣赏着舞蹈，这时，不戒带着侍女、仆佣们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解语赶忙带着众人迎了上去："堡主。"
 
　　不戒往四周扫了一眼，忽然用力掀翻桌子："滚，全都给我滚--"
 
　　解语使了个眼色，所有的侍女、仆佣、舞姬陆续退下，然后他赶忙上去："堡主，你怎么啦？"不戒一把揪住解语的衣服，恶狠狠地对准他："我要杀了赵七，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赵七。"
 
　　"杀了赵七？"解语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不戒一把蒙住解语的嘴，将他逼到墙角："嘘--不能讲出来，这明家堡里全是他的人，要是讲出来了，我们命就没有了。"解语被他逼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不戒放开他，解语大声咳嗽起来："堡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戒胆怯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说："我告诉你，赵七已经把整个明家堡都占领了，这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侍女是他的人，就连新来的美人也是他的人，现在他才是真正的堡主，我只是个傀儡，傀儡--"
 
　　他忽然慢慢地跪了下来，像个小孩般失声痛哭起来："所以我杀不死他的，我永远都杀不死他，只有他杀我--解语，你告诉我，他会不会来杀我？"解语忙说："不会的，弑主是大罪，我相信他没这个胆子。"
 
　　不戒忽然神经质地一抬头："什么人？谁在哪儿？解语，他是不是已经来了，他要来杀我了，你救救我，救救我--"他抱着解语疯狂地颤抖着，解语只得不住地唤着他："堡主，堡主--"


　　不戒望着解语无助地哭了起来："假如我不是堡主就好了，我不要做这个堡主，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解语长叹一声，轻轻地拍着不戒的背，安慰着。不戒却仍是满脸无助。
 
　　回廊里，赵七得意扬扬地往前走去，忽然解语现身，拦在他身前。赵七懒洋洋地问道："花公子，有事找我？"解语问："你不信任我？"赵七诧异："花公子何出此言？"解语直说："我听说，你又找了个人安排在堡主身边？"赵七回答说："那是堡主自己看中的美女。"
 
　　解语冷笑一声："是吗？我看恐怕早已被你李代桃僵，变成你的耳目了吧？"
 
　　赵七不屑道："这堡里上下，到处都是我的耳目，你觉得我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解语问："这么说，是堡主误会了？"赵七直视解语："你也误会了，假如是我的人，你认为我会让她去铜雀台吗？"解语一笑："这倒是，我去告诉堡主。"
 
　　"等一下。"赵七忽然叫住了解语。
 
　　解语转头问："赵总管还有什么见教？"
 
　　赵七说道："赵七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是花公子得分分清楚，你究竟是谁的人，该听谁的话？"解语被他问得窘迫，结巴道："我……我当然清楚，我只是想，让那个女人陪着堡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堡主不会那么讨厌你。"赵七冷笑："他是讨厌我吗？他是怕我，说白了我也不在乎他怎么看我，我是为你着想，你想想，现在你是堡主的最爱，所以咱们大家都捧着你，要是有一天你什么都不是了，你觉得你还有留在这世上的必要吗？"
 
　　说完，赵七一笑，然后离开。解语狠狠地咬住下唇，直到渗出一丝血丝："这只老狐狸。"
 
　　外面，正暮色苍茫。
 
　　铜雀台上满是落叶，斯如拿着大扫帚用力扫着，可是风一起，落叶还是吹乱了。云姜挺着大肚子坐在台阶上挑豆子，她抬头看了斯如一眼，笑了："别扫了，这里又没有人来，你就算干再多的活儿，也不会有人看到的。"
 
　　斯如疑惑道："可是……万一要是堡主来了，看到这里这么乱……他会不会生气？"


　　云姜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真逗，这里是铜雀台，堡主怎么可能来呢？"斯如问道："怎么不可能，要是堡主不来，你是怎么怀孕的？"云姜愣了愣，随即说："你怎么能跟我比，我来这里，一，二，三……算了算了，都数不清多少年了，我才有缘这么远远地……远远地看了堡主一眼。"
 
　　斯如更加奇怪："远远地看了一眼，怎么会怀孕？"
 
　　云姜却凶狠地说："怎么不会？你敢怀疑我，我告诉你，等有一天，我产下少主，飞黄腾达了，我就叫人打你的嘴。"
 
　　斯如赶忙说："不不不，我不是怀疑你，不是……"
 
　　还不待她说完，云姜已经摆摆手："好了，我是夫人，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她将挑好的红豆绿豆再次混到一起，继续挑。
 
　　斯如好奇地上前："云姜姐，你好不容易才把这红绿豆挑出来，为什么又混在一起了？"云姜回答说："以前这里有个嬷嬷告诉我，只要我挑完十万次，就能熬到头了，可惜她挑到九万多次的时候死掉了。你看，我已经挑了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次了，我比她强，一定能成功的。"
 
　　斯如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忽然，云姜手一松，红绿豆掉了一地，云姜伸手去捡，肚子里的枕头掉了下来，她慌忙捡起来塞好，认真地说："我真的怀了堡主的孩子，真的。"
 
　　斯如点点头，流着泪蹲下来帮云姜捡地上的红绿豆，她暗暗想："这决不会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决不会是这样的。"
 
　　破庙门口，初一和书淮蹲在地上商量着攻打明家堡的计划。绮罗将一只只竹编的蜻蜓、蚱蜢、蝴蝶装饰在门前，书淮看到了，笑了笑："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初一问他："不恨她了吗？"
 
　　书淮笑笑说："其实想想，这件事也不是她的错，不过……假如她肯做我们大嫂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了。"
 
　　初一自信地一笑："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时林父拿着衣服出来洗，绮罗上前一步："我来。"谁料林父白了她一眼，自己走到木盆前，洗起衣服来。


　　书淮叹了一口气："看来伯父还是放不下。"初一却说："她会处理好的。"
 
　　那边绮罗上前跟林父抢衣服，林父踢翻木桶愤然入内而去，绮罗赶忙捡起衣服，换了水，洗了起来。
 
　　这时，大牛带着大批百姓过来："老大，这些兄弟都愿意来追随你，跟你一起打天下。"
 
　　初一前后扫视了一圈："打天下可不是说着玩的，要豁出命去干，你们明白吗？"
 
　　百姓们异口同声道："明白。"其中一个人说道："林大哥，我们大伙儿都被明家堡逼得没有路走了，你就带着我们干吧，我们都听你的，兄弟们说是不是？"众人立刻说是。
 
　　初一想了想，道："好，那我初一就在此谢谢大家了，现在大家听我号令--家有父母在堂，又无兄弟姐妹者，出列；家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的，出列；年过五十，体弱多病者，出列。"
 
　　符合条件的百姓们纷纷站了出来。
 
　　初一又说："打天下重要，守后方也重要，这守后方的任务就交给诸位出列的弟兄了。"出列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中有些失望。
 
　　绮罗突然从旁说道："大家可别觉得守后方就是小看你们，其实守后方也挺重要的，大伙儿都需要粮草、寒衣、还有其他数不清的东西，都需要后方提供，要是没有后方支援，你说这仗怎么打呢？"
 
　　这时一个人连忙说："对，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们就为林大哥守后方。"
 
　　初一看向绮罗，刚好她也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他接着说："那么，剩下的弟兄们以后就跟着我了，我们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兴奋地一起欢呼起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枯树林里，初一叼着一根草茎躺在阳光下，绮罗跑过来叫他："大家都在等你吃饭，怎么跑这儿来了？"初一回答说："我每次遇到难题都喜欢到这儿来躺一躺，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解决。"
 
　　绮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问道："遇到什么难题了，说出来，或者我可以帮你想想。"初一缓缓说："兄弟们跟了我也好些日子了，整天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算了，可眼下马上就要动手了，还不能给他们一顿饱饭一件寒衣，我实在有愧。"


　　绮罗说道："寒衣我想过了，我们可以把乌拉草晒干，然后和棉花搀在一起缝进衣服里，虽然顶不了多长时间，但好在冬天快过去了，只要你们能攻下一个分舵，一切就迎刃而解了。至于这粮草嘛，倒真是个问题，虽然你们这段时间囤积的粮食不在少数，可全都是高梁和小麦，没有什么可以调味的东西……"
 
　　说话间，忽然一个梅子落了下来，掉在初一的怀里，绮罗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爬起来，往前跑去。
 
　　初一从后面喊她："喂，你去哪儿？"
 
　　她远远地答道："我想我可能有办法了，你等着我，说不定一会儿有惊喜哦！"
 
　　初一望着绮罗奔跑的身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破庙里已经收拾得颇为整齐，有了家的样子。一锅水在灶头上热气腾腾地翻滚着，绮罗卷着袖子，将煮熟的青梅一个个剁碎，放入淘好的米中。初一伸手刚想偷吃一个青梅，被绮罗一巴掌打开："还没好，不许偷吃。"
 
　　初一有些担心道："你这方法行不行啊？青梅太涩了，会不会连饭都吃不了？"
 
　　绮罗答道："放心，青梅涩主要在皮上，我先去了皮，又用热水煮熟了，不会有问题的。"
 
　　初一不由得缓缓说："看看这青梅还真诱人，而且还……"他趁着绮罗切胡罗卜，拿起青梅塞进嘴里，突然叫道，"哇，太难吃了。"
 
　　绮罗急了："真的吗？真的那么难吃吗？"
 
　　初一做了个鬼脸："骗你的。"
 
　　绮罗登时发起怒来："好你个林初一，你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两个人在屋内追逐起来。忽然，绮罗脚一滑，往前跌去，初一赶紧一把托住她的腰。
 
　　绮罗突然就记起沐晟托住她的情景，她赶忙挣脱初一："出去吧，饭一会儿就好了。"
 
　　初一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好。"可是他却不明白绮罗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冷淡，只得轻轻地摇了摇头，离开了。
 
　　绮罗在他身后长叹了一声，凝住了。


　　第九章
 
　　绮罗，我当寨主了，好希望这一刻能与你分享，你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像我想你一样想我呢？你等着我，我要为你打一个天下。
 
　　--沐晟
 
　　绮罗拿着饭菜到庙门口，看到初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绮罗不由得掩饰地一笑："吃饭了，吃饭了，大家吃饭了。"所有人一拥而上，待尝过之后，大牛不由得赞叹道："哇，太好吃了，君姑娘，你真是神人，几斗稻子、几颗梅子就能做出如此人间美味，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绮罗羞涩道："大家喜欢吃就好了，接下来几天，我会把所有的粮食都做成这个味道的饭团和干粮，让大家带在路上吃。"所有人都不由得欢呼起来。
 
　　这时绮罗端了一碗饭走到林父身边："伯父，吃饭了。"
 
　　林父将头一扭："你以为我会吃你这个扫帚星做的饭吗？妄想。"
 
　　初一和书淮担忧地看了过来，都替绮罗捏了一把汗。
 
　　只见绮罗蹲下来，对着林父说道："这可不是我做的，是你儿子千辛万苦从外面找来的，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碗了，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吃了，便宜了我这个扫帚星，你愿意吗？"
 
　　林父扭头一把夺过绮罗手里的碗，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说："我不会便宜你这个扫帚星的，最好把你饿死。"
 
　　看着他老小孩的样子，绮罗满意地笑了起来，远处初一和书淮也笑了出来。书淮道："老大，明天就要起程，好好把握机会。"初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往前走去。
 
　　绮罗看着初一往这边走来，赶忙转身离开，初一觉得蹊跷，赶忙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了河边，初一方才看见绮罗在那边慢慢地走着。初一赶忙追上，喊道："绮罗，绮罗--"说着三两步追上绮罗拦在她的面前问道："为什么躲我？"
 
　　绮罗摇头说："我没有。"初一直言："你有。"绮罗赶忙说："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到你们明天要出发了，有点伤感罢了。"
 
　　初一仍是有些迟疑："真的？"绮罗却说："我们是朋友。"初一点了点头："那好，我可不可以托你一件事。"绮罗点头道："你说。"
 
　　初一缓了缓才说："假如我不在了，帮我照顾我爹。"
 
　　"大好人，你……"绮罗不知道为什么，伤感得厉害。


　　初一很是严肃："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我不信别人，只信你，你可以答应我吗？"
 
　　绮罗点点头。
 
　　初一又说："那好，我也答应你，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因为我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没对你说。"
 
　　绮罗问道："什么话？"
 
　　初一却只说："等我活着回来再说吧！"
 
　　绮罗忽然凝住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寻常的感觉。
 
　　四下里突然静谧下来，只听得河流的声音和风吹过柳条的声音。初一觉得尴尬，忙说："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先回去了。"绮罗也不挽留，点点头，任由他去了。
 
　　回去的路上，初一碰到了书淮，他见到便问："跟她说了吗？"初一摇头道："没有。"书淮奇怪："为什么？"初一一笑："在我还没有确定自己能给她幸福之前，我不想害她。"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破庙的门口，初一、书淮和大牛带着手下们整装待发。绮罗把一个个包袱分给大家，分到初一手里时，初一握住了她的手，从身上撕下一块红布，系在绮罗身上。他看看四周复又转头对绮罗说道："好好照顾自己，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是我的敌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帮你讨回公道，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连忙答："是。"
 
　　绮罗连忙说："保重。"
 
　　初一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林父捧着一面旗帜从里面出来，初一赶忙迎上去："爹，儿子不孝，有很多事情对不起你，要是这次能打个胜仗回来，我一次全都补偿给你，万一要是……我就来生再报你的大恩了。"
 
　　林父流着泪，把旗帜递给初一："一个帮派总得有个称号，我们是天地间铁铮铮的男儿，所以我做了这面旗帜，你一定要为家乡争光啊！"他双手颤抖地把旗帜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大大的"天地"二字。
 
　　书淮趁机举起手高喊："天地盟万岁，天地盟万岁！"
 
　　百姓们立刻跟着喊道："天地盟万岁，天地盟万岁！"
 
　　初一转身跪下，给父亲磕了个头，然后翻身上马，对众人喊道："出发！"他带着兄弟们远去，可是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终于消失在远处。


　　绮罗双手合什，默默祈祷。
 
　　斯如正躺在铜雀台上的房中熟睡，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不断地拍她的脸，云姜的声音渐渐传来："醒醒，你醒醒。"斯如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云姜穿得花花绿绿犹如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斯如连声惊叫道："你干什么，吓死人了。"
 
　　云姜对她说："快起来，快起来，今天有内市，我们可以见到堡主了。"斯如奇怪："什么内市？"云姜解释说："就是明家堡里的人自己办的集市，你也知道堡里的女人是不准上街的，所以上一任堡主的妻子的玉娘就想了这么个好办法，每年的三月初举办一次内市，堡里面所有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丝织品、绣品什么的拿出去卖，说不定还能见到堡主哦！"
 
　　斯如顿了顿，赶紧坐起来梳妆，云姜则傻呵呵地一边摸着自己的假肚子，一边傻笑："少主啊少主，你马上就要见到你的父亲了。"
 
　　菱花镜中，斯如的脸庞笑若春花。
 
　　明家堡总坛空旷的长街上，一名小仆跑至中间，用力地拍了拍手，两队侍女从两旁鱼贯而出，搭台的搭台，摆摊的摆摊，一时间热闹非凡。
 
　　云姜将红绿豆铺在地上，抱着肚子大声叫卖着："红豆，绿豆，红豆，绿豆--"
 
　　这时几个侍女经过，看到她不由得调笑道："云姜，还在卖红豆绿豆啊？"另外一个问道："你的孩子怀了快五年了吧，怎么还没生下来？"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看来是个怪胎。"所有的侍女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云姜呵斥道："大胆奴婢，胆敢取笑少主，你不想活啦？"
 
　　一个侍女笑了出来："少主？一个枕头就是少主，那我一床被褥不就是堡主了，哈哈哈……"
 
　　云姜气急了，上前就要跟她们理论，却被斯如一把拉住："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她们是在嫉妒你。"云姜连连点头："对，说得对，我进来才十几年，就可以碰到堡主一次，她们好多人一辈子连一次都没碰到过，她们就是在嫉妒。"话音刚落，她又满怀期待地问，"斯如，你说这次堡主会来吗？"斯如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云姜满脸喜色："那太好了，对了，你卖什么，我好像没看到你拿东西来。"斯如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时，赵七带着一群小仆过来，高声喊道："堡主到--"
 
　　紧接着就看到一队仆役鱼贯而出，解语陪着不戒坐着车从远处而来。斯如顿了一顿上前一步说道："小女子刚进来没多久，身无长物，唯有卖艺一途，希望各位姐妹多多捧场。"说完她竟跳起舞来。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都怔住了，不戒望着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忽然，云姜猛地冲上来，撞开斯如，往不戒扑去，她朗声叫道："堡主，我怀了你的孩子，堡主，你接我去过好日子。"
 
　　赵七赶忙说："来人啊，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下去。"立刻就有两个小仆上前，将云姜拉了下去。云姜仍不停地喊着："堡主，我要做夫人，堡主，我要做夫人！"
 
　　不戒惊魂未定，用力坐直身体，懊丧道："真是扫兴，回去，回去。"赵七连忙对众人吩咐："走--"
 
　　斯如望着不戒离去的背影，十分失望。解语则轻轻地拍着不戒的背安慰道："堡主，不要生气，明天我陪堡主去河边钓鱼怎么样？"
 
　　不戒忽然来了兴致："钓鱼？好啊，很久没有钓鱼了，还是你体贴本堡主。"
 
　　斯如的眼睛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
 
　　斯如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发呆，脑海中闪过不知多少个念头。她想了想，又站起来到处徘徊："这么做一定能引起堡主的注意，可是万一堡主不喜欢我……"她想到白天云姜被拖下去的情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地坐了下来。
 
　　忽然，门被推开了，两名小仆佣用力将一身是伤的云姜扔了进来，临走时，他们还说道："以后注意点儿，再惊扰堡主，就把你丢去喂狗。"
 
　　斯如赶忙上前抱起奄奄一息的云姜："云姜，云姜你怎么样？"云姜喃喃说道："我……我总算见到堡主了，堡主对我好好，他好喜欢我给他生的小少主……"
 
　　斯如望着她满身是伤的模样，忍不住落下泪来："什么都别说了，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云姜却忽然叫道："我……我的红豆呢？我的绿豆呢？"斯如不解："你伤得那么重，还要红豆绿豆干什么？"云姜笑了出来："只要十万遍，我就能熬出头了，我还差八万多遍，你把红豆绿豆给我，给我……"
 
　　斯如忙说："好，我去给你拿。"她将云姜扶上床，然后将红豆绿豆拿给她。
 
　　看着云姜专注地挑着豆子，斯如忽然下了一个决心--与其像她这么活着，倒不如赌一赌，死了也比像她好。
 
　　而那边，云姜仍然在自得其乐地数着红绿豆。
 
　　不戒拿着钓竿坐在船头，呆呆地出神，这时解语引了少卿过来，少卿见到不戒，赶忙匍匐于地："参见堡主。"不戒见到他，猛地放下钓竿，飞扑过去，一把扶起他："少卿，你回来啦，太好了，太好了。"
 
　　不戒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抬头瞪着解语："船开了吗？"解语忙答道："回堡主的话，公子一到就开了。"不戒点头："好好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说话了。"
 
　　少卿连忙问："叔叔，你这么急召我来，有什么要紧事吗？"不戒神秘兮兮地道："有人要杀我。"少卿心下一惊："谁敢这么大逆不道？"不戒答："赵七。"
 
　　少卿更加诧异："他？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总管……"不戒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嘘，你小声点儿，这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万一被他听到了，我们都会没命的。"少卿问道："他真有那么大能耐？"不戒连忙说："真的，真的，少卿，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骨肉至亲，虽然份属叔侄，可事实上跟亲兄弟没什么区别，你告诉我，我能信任你吗？"
 
　　少卿点头："当然。"不戒这才稍微有些放心地说："那好，我要你帮我。"少卿试探着问："堡主的意思是……"不戒阴狠道："在他杀了我之前，先把他杀了。"
 
　　少卿顿了顿，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岸边传来了一阵骚动，只听得有人喊道："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不戒一惊，后退了几步："不好了，他听到我们的话了，他要来杀我了，他要来杀我了。"


　　解语赶忙一把抱住不戒："堡主你不要怕，不是的，是有人落水了，你听那边的人都在喊，有人落水了。"
 
　　不戒仔细一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他没听到。"他一把拉住少卿的手，趴在他肩膀上："这件事一定要有周密的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知道吗？"少卿点头应是。
 
　　这时，鱼竿动了几下，解语上前说道："堡主，鱼来了。"
 
　　不戒伸手去拉鱼竿，忽然斯如从水中冒出脑袋，微笑地望着不戒："参见堡主。"
 
　　不戒吓得赶紧抛下鱼竿，大声尖叫起来："啊--"
 
　　这时，少卿看到了斯如，斯如也看到了少卿，两人同时愣住了。
 
　　寝殿内，不戒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不断地发抖，解语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斯如则跪在一旁惊慌失措，少卿看着眼前的情景一脸纳闷。
 
　　不戒厉声问道："你说，是不是赵七派你来的，你听到什么了？"斯如赶忙用力地摇头。
 
　　不戒问："那你在水里干什么？"斯如有些语颤地答道："奴婢……奴婢只想引起堡主的注意，获得堡主的垂青。"
 
　　少卿从一旁冷哼道："这倒很像你做事的风格。"
 
　　解语有些奇怪："公子，你们认识？"斯如赶忙抢话说："不认识，不认识。"解语冷眼去瞧他们："哦，不认识，公子怎么会有此等见解？"少卿答道："明家堡的女人不都一样，谁不想获得堡主的垂青呢？"
 
　　解语点点头："也对，"他又转身去问不戒，"堡主，我们该怎么处置她？"
 
　　不戒狠道："我们的秘密不能泄露，所以只有一个字--杀，来人啊，把她给我带下去。"
 
　　斯如赶忙叫道："堡主饶命，堡主饶命。"这时两名明家堡的门人进来，拖着斯如就走，少卿一急，赶紧跪下："堡主，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不知道你肯不肯听？"
 
　　不戒问是什么主意，少卿答道："您不是怀疑这个女人是赵七派来的吗？假如我们安排她来刺杀赵七，你想赵七会怎么样？"
 
　　不戒一边发抖一边狰狞地笑了出来："一定会死不瞑目，哈哈哈……"他笑声恐怖，回荡在大殿上让斯如不由得一颤。


　　解语从一旁问道："可是，这计划该怎么进行？"
 
　　少卿答："我们可以安排她练习舞蹈，假装堡主沉迷于此，等赵七疏于防范的时候，就请他入宫观舞，到时候再让这个女人一剑把他刺死……"
 
　　不戒连连点头："妙，妙啊，这下子我还不好好出这口恶气。"
 
　　"可是，在排舞期间，难保她不会走漏风声。"解语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不戒却道："这个不怕，有前堡主留下的金丝笼，野兽都逃不掉，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女子--少卿，那本堡主就把她交给你了。"
 
　　少卿躬身行礼："是，堡主。"
 
　　而不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巨大的金丝笼从高高的空中悬挂下来，少卿拉着斯如的手，一把将她推了进去，他问道："这就是你追求的生活吗？"斯如背过头，答："我不认识你，我的生活也与你无关。"少卿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不认识我？你再说一次，你不认识我？"斯如低头说："我只是个下贱的侍女，怎么可能认识高贵的公子？"
 
　　少卿目光中闪烁着一股执著："身份算什么，在你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明少卿是谁，他都会为斯如去山里捕野兽，去集市上买兵器，去别人家里当下人，就算被狼撕成一块块的，他也无怨无悔，这难道还不够？"
 
　　斯如淡然地说："故事真动听，不过故事里的人太傻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是什么都替别人做，就算死了也不值得同情，因为没人会同情傻瓜。"
 
　　少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对，没错，我是傻瓜，可是你呢？你又比我好多少？你看看你现在，连仅剩的自由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斯如却仍嘴硬道："人生无常，谁说得准呢？你不也从一个下人摇身一变成了明家堡的少主，我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堡主还在，我还在，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堡主看到我的好……"
 
　　少卿上前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贪慕虚荣，无可救药，早知道这样，刚才我就应该让你去死。"斯如一笑，抹掉嘴角边的血迹，倔犟地望着少卿，说出让他痛心的话："死了我也是堡主的女人，与别人无关。"


　　少卿目光中有一丝隐忍："看来，你天生就该住在这儿，这儿很合适你。"他将一件羽毛衣服重重地甩给她，"就像这件衣服一样，换上它，这是堡主的意思，我知道你决不会违背堡主的意思，对吗？"
 
　　斯如点头："当然。"随即她背过身去宽衣，少卿则愤愤地转身离去了。
 
　　听到他脚步走远的声音，斯如才无助地瘫软下来，喃喃地念道："我还有机会的，我一定还有机会的。"
 
　　广阔的荒野上，沐晟带着沐家寨手下和战神率领的明家堡门人激烈地交战，只是明家堡门人人多势众，逼得沐家寨的手下们步步败退。
 
　　见此情形，沐政心急如焚，这时，有探子飞驰而来，沐政赶忙问道："怎么样？寨主的援兵到了没有？"探子回答道："回长老，寨主说，沐家寨剩下的兵力不多，要保护总坛，请沐大侠自行解决。"
 
　　"什么？"沐政心下一惊，他狠狠地吐了一口气，策马加入战团。
 
　　战神打马上来与沐政打在一处，两人交上手后，不出五个回合，沐政便被战神一刀砍在下马。沐晟见状，挥舞着大刀，飞快地向沐政冲了过来。他砍倒几个明家堡的门人，扶起沐政："叔叔，你振作一点，晟儿马上带你回去。"沐政摇摇头："不，不要……叔……叔叔恐怕不行了，寨主不……不肯发援兵，以后……以后兄弟们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叔叔……"沐晟心中悲痛，沐政又对他说道："人活百年终有一死，晟儿……你不必难过，如果你真的孝顺叔叔，那就打个江山给叔叔看看，叔叔知道……知道你一定可……可以……"话音未落，沐政已经倒地而亡。
 
　　"叔叔！"沐政强忍着泪水，心中宛如被刀刺入般疼痛了起来。
 
　　这时一个明家堡门人举矛向沐晟刺来，沐晟反手一刀，将他劈倒在地，他对着怀中的沐政说道："叔叔，你放心，晟儿不会辜负你的，啊--"随着一声喊，他站起来，飞快地冲入战场，所到之处，明家堡门人的人头纷纷落地。
 
　　郊外，沐晟握着沐政的大刀泪如泉涌，天罡出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要想想，怎么度过眼下这个难关才是。"沐晟问他："先生有什么主意？"天罡微微叹了一口气："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寨主派兵来支援，可是……"


　　沐晟痛骂了一声："这个畜生，要不是我和我叔叔，他现在还在山上放羊呢？现在，叫他支援一下，他都诸多推搪，我饶不了他。"
 
　　天罡又说："既然没有援兵，那么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如今敌强我弱，再加上这几仗令士气大跌，就算战神一时奈何不了我们，可是长久下去还是……"
 
　　沐晟想想说道："不会长久的，不成功便成仁，先生，你帮我传下令去，叫所有的兄弟，砸掉煮饭用的锅和回去的船只，明日一早，我要与战神决一死战。"
 
　　天罡拊掌叹道："妙啊，倘若你能有此决心，一定可以以一挡十。"
 
　　沐晟转身举起沐政的盔甲，朝天而拜："叔叔，晟儿会给你争气的，你安息吧！"
 
　　绮罗刚从药店买了药出来，就听到街上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喂，你们都听说了吗？沐晟领着沐家寨的人，马上要打到这里来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绮罗心中一动，不知是惊是喜，她飞快上前拉住一个路人："这位先生，你刚才说，沐晟要来这里？"那人点头："是啊，到处都传遍了。"旁边人也说："说起这沐晟可真了不起，天池一役，以区区三百人大败战神的两千人马，看来这云雾山迟早是他的囊中物。"
 
　　绮罗顿了顿，兴奋地笑了起来："谢谢，谢谢你们。"她兴高采烈地往前走去。
 
　　这时，街道上一群孩子唱着童谣走过："沐晟好，沐晟妙，沐家寨来了，大家笑。"绮罗望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身影，忍不住喜上眉梢。"沐大哥马上就要来了，太好了，我又可以见到他了，沐大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她满脸都是期待。
 
　　破庙中，林父正躺在床上装病："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绮罗端着药过来，说道："伯父，吃药了。"
 
　　林父却一把将绮罗递过来的药推翻在地，口中痛斥道："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谁知道你的药里有没有放砒霜？我告诉你，想毒死我，没门。"
 
　　绮罗赶忙宽慰："伯父，你气我不要紧，可是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怄气，大夫说了，胃病是顽症，要是不及早调理，会出大事的，你也不想以后见不到你儿子，对吗？"


　　林父狐疑地看着她，然后说："好，我可以吃药，不过不是药房里的药，为免你做手脚，我要你对着医书，去山上给我采新鲜的草药来，我要看着你煎，看着你熬，确保没事了，我才喝。"
 
　　"这……"绮罗有些犹豫。
 
　　林父激将道："怎么？还说要赎罪，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早就知道你蛇蝎心肠不可靠了是初一他们笨，才会被你这个坏女人骗。"
 
　　绮罗望着林父忍得痛苦的模样，轻轻地点了点头："好，你歇着，我去采药。"
 
　　林父冷嘲道："不要半路跑掉就好。"
 
　　绮罗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绮罗背着箩筐，拿着医书，危危险险地攀在山崖上采着草药。四周杂草丛生，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荆棘，一不小心就刮了到她。
 
　　等采完最后一棵草药，绮罗终于会心一笑，欲转身回去，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倾盆大雨直泻而下。绮罗遮着头往前跑去，跑了几步，忽然看到方舵主带着一队明家堡门人坐在树下躲雨，赶紧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只听到他们的声音时隐时现地传来，方舵主抱怨道："这要命的天气，老子好不容易立个功都要来阻止，喂，你们确定林初一的父亲在山上吗？可别让本舵白辛苦一趟。"赶忙又一个门人就答："舵主你放心，千真万确，不会有错的。"方舵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我一定会连升三级，哈哈哈……"
 
　　草丛里的绮罗听到他们的话，被吓了一跳，她默默地向后退去，然后转身离开，心想一定要在他们之前赶回去。
 
　　破庙里的火堆上架了一口锅，绮罗进来时，林父正蹲在地上，捞锅里的东西吃。见到绮罗，他赶紧放下筷子，躺回床上继续叫喊。
 
　　绮罗诧异道："伯父，你不是犯胃病吗？怎么还吃东西？难道……"
 
　　林父见被揭穿了，猛地翻身而起："是，我没病，我故意耍你的，怎么样？"绮罗不由得愤愤说道："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我采这些草药有多辛苦，好几次都差点儿从悬崖上摔下去。"林父却说："那又怎么样？摔不死你是老天爷没长眼。"


　　绮罗跺了跺脚，转身往外出去，走了几步，到底不忍心，又回过头来："马上跟我走。"林父警惕地看着她，问："你想怎么样？"绮罗答道："明家堡的人知道你在这儿，过来抓你了。"林父却哈哈大笑："你想骗我，没门。"
 
　　这时，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声，方舵主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快，快快快，别让他们跑了……"
 
　　林父顿时目瞪口呆："这……这该怎么办？"
 
　　绮罗想了想，踢翻锅里的汤，拉着林父躲到了佛像后面。
 
　　方舵主带着明家堡门人闯进来，看到空无一人的样子，不由得诧异："咦，人呢？"有一个门人赶忙上前拿起地上的锅子看了看："汤还是热的，一定跑不远。"方舵主赶紧命令道："给我追。"
 
　　听着他们呼啸而去，绮罗和林父才从佛像后面出来，绮罗叹了口气，说："此地不宜久留，他们随时会回来的，我们快走。"她拉着林父一起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想到："沐大哥，我本来要在这儿等你的，可是我必须离开了，对不起，你放心，只要我身边的事一了，我一定去找你。"
 
　　她才带着林父飞快地往外跑去，就听到后面追兵的声音响了起来。
 
　　雨后初晴的郊外，绮罗带着林父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四下里草丛上的露珠一不小心就滴落到他们的身上，有种清凉的触感。
 
　　方舵主带着明家堡的门人四下搜索，口中厉声吩咐道："给我一寸寸地找，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
 
　　这时，有一滴水珠滴落在林父的后颈上，因为太痒，林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声，将所有明家堡门人都引得回过头来，方舵主忙说："在那儿，快，快抓住他--"
 
　　绮罗一急，一把握住林父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知道吗？"林父点点头，答应了。
 
　　绮罗快速在脸上抹了把泥，慢慢地从草堆里站出来，明家堡门人一下子将她团团包围，其中有人问道："你是谁？"绮罗答道："我叫小花，我在这里砍柴。"


　　下面的人赶忙走到方舵主的身边："大人，是个村姑。"方舵主皱眉问："林初一的父亲呢？"那人有些结巴地说道："没……没发现……"
 
　　"饭桶。"方舵主骂道，随即自己几步上前去打量绮罗："你真的是村姑吗？"他一把握住绮罗的下巴，问："说，林初一的父亲在哪里？"
 
　　绮罗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说："什……什么初一十五？我不知道。"
 
　　方舵主拿过皮鞭用力甩了甩："不知道是不是？那我就让你知道。"他开始用力地打绮罗，绮罗一边闪躲，一边滚在地上大哭："不要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救命啊！"
 
　　林父在草丛里，望着这一幕，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时又一个门人上前劝解道："大人，看来她真的不知道，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方舵主看了绮罗一眼，重重地扔掉了鞭子，吩咐道："我们去别的地方找，今天不找到林初一的父亲，大家都不用睡觉了。"
 
　　众人异口同声应是，又有人指着绮罗问："那她--"
 
　　方舵主瞟了绮罗一眼，说道："众所周知，林初一家的女眷都已经伏法了，抓了她有什么用，就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说完方舵主带着门人们离开了。
 
　　林父连滚带爬地扑到绮罗身边，泣不成声："你……你怎么样？"
 
　　绮罗挣扎着爬起来，却说："我没事，我们走吧。"林父流着泪，扶着浑身是伤的绮罗慢慢地往前走去。
 
　　山道上到处是流亡的难民，绮罗和林父互相搀扶，举步艰难地往前走去。林父忽然咳嗽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绮罗慌忙扑过去扶起他，口中叫道："伯父，伯父--"
 
　　林父挣扎着想动，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绮罗想了想，上前拉住旁边的一位路人："这位大哥，我伯父生病了，能不能麻烦你背他一段？"那人甩开她就跑，绮罗又去拉另外一人，可是还没等她近身那人就连连摇手："别，别找我，我不行的。"
 
　　绮罗急得要哭出来了，有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小姑娘，这位老人家是不是最近都吃不下、没力气、又发低烧？"


　　绮罗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那人对她说道："这是瘟疫，会传染的，没有人会帮你。"绮罗心中一惊，问道："那我该怎么办？"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我看你还是别管他了，自己逃生去吧，不然万一传染了，连你自己都活不成。"
 
　　绮罗连忙说："不，我不能丢下他，不能……"她想了想，用尽力气背起林父往前走去。林父在她背上呆住了："我有瘟疫，你不怕吗？"绮罗答道："我答应了林大哥，我不会放弃的。"林父的脸上露出了惭愧的表情。
 
　　玉米地里，林父每日昏迷不醒，绮罗则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
 
　　终于有一天，绮罗试了试林父的额头，发现他已经退烧了。她这才轻轻一笑，趴在一边睡着了。
 
　　林父幽幽地醒来，看了绮罗一眼，泪流满面，他挣扎着爬起来，搬了一块石头走到树下，解下腰带，准备上吊。他将脖子套进绳套里，踢翻了石头，绮罗惊醒，见状赶紧冲上去抱住林父的腿："伯父，你这是干什么？伯父--"
 
　　林父喃喃说道："我活在世上只会连累你，还是让我死了好。"
 
　　绮罗连忙说："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你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我？"
 
　　因为一番挣扎，这时，腰带突然从中间断了，林父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一直这么对你，你难道不恨我吗？"
 
　　绮罗自责道："我害得林家家破人亡，我知道你的感受。"林父却说："你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难受，其实那件事根本与你无关，是我有气没地方撒，是我一直想不通，难为你还不计前嫌地来救我、照顾我，我真是无地自容……"
 
　　林父用力敲自己的脑袋，绮罗一把握住他的手："伯父，你不要这样，我受林大哥之托，照顾你是应该的，假如你真的觉得我救了你的话，那么就听我的，好好保重你自己，不要轻易放弃，就当是为我，好吗？"
 
　　林父望着她坚定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绮罗忽然笑了出来："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弄吃的。"说完她离开了。


　　身后，林父露出了欣慰的目光："初一这小子，没有别的优点，可是看女人的眼光还不错。"
 
　　山道上依然布满了流亡的难民，林父躺在门板上，任由绮罗用绳索拖着门板往前走去。往前看了看，绮罗说道："伯父，翻过这座山，就到济世家庄了，我爹是个很慈祥的人，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林父说："我相信，有其女必有其父，你累不累，累了就放下我歇一会儿。"绮罗却摇摇头："不用了，我想快点回家，好让你好好睡一觉。"林父有些怜惜地说："你这孩子，什么都为别人想，就不为自己想一想，你已经好几天都没好好睡了。"绮罗却说："我没事，我爹说过，助人为快乐之本，看着你好起来，我比什么都高兴。"
 
　　林父轻轻一叹："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将来不知道哪家有福气能娶到你，我林家要是有你这么一房媳妇，我就算死都闭眼了。"
 
　　"伯父--"绮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忽然一队明家堡门人钻出来，将所有的人围了起来，明家堡的左护法骑着马过来，往四周扫了一眼："沐家寨攻打我明家堡，我们人手不够，你们身为明家堡管辖内的百姓，理当替明家堡办事，来人啊，全部带走。"
 
　　明家堡的门人均应了声是，然后押着所有的人往前走去，林父惊慌失措，绮罗蹲下来，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少卿才走到明家堡总店的寝殿内，就听到前面传来地尖叫声，他慌忙上前查看，只见不戒正拿着皮鞭用力地抽打解语，口中嚷道："你敢谋害本堡主，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解语连连说："堡主你误会了，堡主饶命啊--"见到少卿过来，他赶紧躲到少卿身后："公子，快救救我，堡主要杀我。"
 
　　少卿赶紧上前拱手问道："堡主，这是怎么回事？"
 
　　不戒却不解释："少卿你让开，今天我非打死这个奴才不可。"说着他再次举起了鞭子。
 
　　少卿看了看遍体鳞伤的解语，一把握住了不戒的手："堡主，杀人总要有个罪名，你这样杀了他，会让人寒心的。"


　　不戒说道："本堡主杀他，当然有理由，我亲眼看见，他把一瓶莫名其妙的东西放进了本堡主的食物里，你说，这还不是在投毒？"他从侍女手中拿过一碗汤放在少卿手里。
 
　　少卿看了解语一眼，问："这是真的吗？"解语连忙说："不不不，我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投毒，是堡主睡不好，又不肯吃药，所以我才把大夫开的药汤混进食物里，想让堡主睡好一点。"
 
　　不戒上前厉声道："你还敢狡辩？"
 
　　少卿想了想，蹲下来，对准解语的脸问："花公子，你确定这里面没毒？"解语摇摇头，少卿仰首一口把汤喝干了。不戒大急："少卿，你……"少卿将碗放进侍女的托盘一笑："堡主你看，少卿喝了没事，足以证明，花公子所言不虚，堡主可以消气了吧？"
 
　　不戒看了解语一眼，一甩袖子："跟你说了，本堡主不吃药，你偏不听，这是你自找的。"说完他转身离开。
 
　　少卿欲跟上去，却被解语拦住了："公子，你为什么要喝那碗汤？难道你不怕有毒吗？"少卿笑着说："我相信你，你的眼睛不像骗人。"
 
　　解语顿时热泪盈眶："在这个世界上肯相信我的只有你一个，谢谢你。"少卿依旧笑着说："不客气，少卿告退。"解语连忙叫道："等一下。"少卿问他："花公子还有什么吩咐？"解语有些尴尬地说："我动不了了，可以扶我进去吗？"
 
　　少卿犹豫了一下，扶解语入内。解语望着少卿俊秀的脸庞，露出了少女般羞涩的笑容。
 
　　寝宫内，斯如和少卿伴着音乐轻歌曼舞，羽衣长袖飘扬而过，到处都是一番旖旎。解语倚在软榻上一边吃水果一边观赏，只见斯如一个旋身，倒在少卿怀中，少卿慢慢地俯下身去。
 
　　少卿轻声说："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想起那个晚上。"斯如回避道："我不认识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解语见他们动作暧昧，猛地站起来："停停停，快停，不过跳个舞而已，不用贴这么近吧？"
 
　　少卿和斯如都尴尬了起来，赶紧分开。解语一笑，将少卿拉到桌前喂他吃水果："公子，练了一天累了吧，来，吃点水果。"少卿不由得大窘："多……多谢花公子。"解语又说："瞧你，脸上那么多汗……我帮你擦擦……"


　　说他她伸手去给少卿拭汗，少卿惊慌失措，一把夺过手帕，说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他一边擦汗一边看向斯如，解语察觉到他的目光，十分不快，他上前一步，走到斯如身边："我看你的舞跳得不太好，看来我要指点你一下才行。"
 
　　不由得分说地，解语牵着斯如的手跳了起来，结果暗中不是踩到斯如，就是踢到她，终于斯如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少卿大急，想伸手去扶她，可看到周围诧异的目光，又不敢上前。
 
　　解语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教都没用。"斯如望着他妒忌且得意的目光，慢慢地咬住了嘴唇。
 
　　明家堡的营地内，绮罗和林父在明家堡门人的驱赶下，和杂役们一起将一捆捆的粮草运上马车。林父力不从心，粮草从肩上掉下来，一个明家堡门人立刻举起鞭子向他抽去，绮罗赶紧扑上前，趴在林父身上，鞭子一下下地都落在了绮罗身上。
 
　　那门人尖声道："想偷懒，找死啊--"
 
　　绮罗连声说："对不起，这位爷，我伯父身体不好，不是有意的，他这份我来扛，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那人这才说："下次小心点，再耽误进度，我手里的鞭子可不饶人。"
 
　　绮罗匆匆点头应是，她扶起林父，吃力地把粮草扛在背上。看着她的样子，林父于心不忍："绮罗，都怪我不好，我又连累你了。"绮罗忙说："伯父你别这么说，现在我们一定要患难与共才能度过难过，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林父含泪点点头。
 
　　刚才那个门人又厉声道："你们还在磨蹭什么？"
 
　　绮罗忙说："来了来了。"她吃力地背着草往前走去，林父上前帮她托住。
 
　　忽然，左护法带着一队明家堡门人策马而来，高声说道："奉战神之命，沐家寨已经杀到，明家堡门人立刻后退三十里。"
 
　　众明家堡门人应是。
 
　　唯有绮罗听到沐家寨三个字，手中的粮草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沐大哥……沐大哥，真的是你吗？"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忽然，一记鞭子重重地落在她身上："大家撤退，你没听到吗？快走，快走--"


　　终于，绮罗还是在皮鞭的催促下，随着林父和杂役们往前而去。她频频回望，可仍是无奈。
 
　　左护法和明家堡门人押着杂役和粮草火速前进，忽然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左护法赶忙说："不好，沐家寨的人来了，大家赶紧躲到草丛里。"于是所有人都在草丛里蹲了下来。
 
　　沐晟和天罡带着大队人马从路上经过，绮罗看到沐晟，惊喜莫名，想要冲上去，忽然看到被刀架着的林父，顿住了，只好在心里不断地喊着："沐大哥，我在这儿，沐大哥--"
 
　　沐晟跑了几步，忽然勒马停住，天罡问道："晟儿，怎么啦？"沐晟疑惑道："好像有人在呼唤我？"天罡诧异地说："没有啊，我没有听到。"沐晟说："我也没有听到，我只是强烈地感受到，有人在呼唤我。"天罡想想："是错觉吧，还是追赶明家堡门人要紧。"
 
　　沐晟点了点头，带着沐家寨的手下们策马远去，绮罗躲在草丛里，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
 
　　沐晟和天罡带着大批沐家寨手下回到沐家寨总坛大殿，问道："寨主呢？寨主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这时一个内侍手捧托盘，带着门人、侍女、仆佣们纷纷匍匐于地："沐家寨寨主昏庸无道，为一己之私，拒不发兵，害死了沐大侠，奴才特将其人头献上，望沐少侠笑纳。"他一掀托盘，赫然便是沐家寨寨主的人头。
 
　　沐晟愣了愣，哈哈大笑："好……"
 
　　这时，天罡飞快地上前打断："好一个大逆不道的畜生，居然敢谋害寨主，看刀。"天罡夺过沐晟的大刀，一刀将内侍劈死在地，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目瞪口呆。
 
　　天罡于是登高说道："诸位，沐家乃沐家寨的属下，不管寨主作什么决定，我们都必须遵守无误，从不敢有半点怀恨之心，这个贼子居然敢以下犯上，我们决不能饶他，如今寨主一家已无后人，群龙无首，必须有人领导，大家觉得谁最合适呢？"
 
　　有一人立刻走出来高喊："我支持沐少侠，寨主生前就曾说过要封沐少侠为副寨主，沐少侠就是我们的新寨主，大家说是不是？"


　　于是众人一起拜倒在地："参见新寨主。"
 
　　沐晟茫然地看向天罡，天罡也拜倒在地："参见新寨主。"
 
　　沐晟环顾一圈，这才哈哈大笑起来："我是新寨主，我一定带领大家直取明家堡。"
 
　　门外的沐家寨手下们不断地举着手里的矛，齐声高喊："寨主万福，寿与天齐，寨主万福，寿与天齐--"
 
　　沐晟满脸得意，心中不由得念着："绮罗，我当寨主了，好希望这一刻能与你分享，你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像我想你一样想我呢？你等着我，我要为你打一个天下。"
 
　　自此以后，沐晟所带领的沐家寨在战场上势如破竹。
 
　　战场上，隆隆的炮火声中，沐晟带着沐家寨手下们长驱直入，而战神和明家堡的门人们则都溃不成军。硝烟弥漫，探子举着八百里加急的旗帜，飞快地往前冲去。各式各样的箭，犹如雨点般漫天洒落。
 
　　明家堡总坛的花园内，不戒眯着眼睛歪在解语身上，解语一边喂他吃葡萄，一边死死地盯着正在舞蹈的少卿和斯如。少卿围着莲花舞蹈，他一拉绳索，斯如从莲花里一跃而出，拔出匕首飞快地往前面的假人刺去。
 
　　忽然，赵七从假人后面探出脑袋，一把夺过斯如手里的匕首，直愣愣地向不戒走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傻了，不戒颤抖着地问："赵……赵七，你想干什么？"赵七走到不戒身边，重重地把匕首钉在桌子上："属下求见堡主已经三个时辰了，属下想问问堡主，为何不见我？"
 
　　"我……我……"因为心虚，不戒说不出话来。
 
　　解语帮忙解释道："堡主在欣赏舞蹈，一时分身乏术……"
 
　　赵七却冷言："我问的是堡主，不是花公子。堡主，请你回答。"
 
　　"赵七你太过分了。"少卿被他的语气激怒，就欲冲上去，却被不戒一把拉住。不戒说道："明家堡大小的事都是你处理的，我想，你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要见我，所以想看完歌舞再召见……"
 
　　赵七用力捶在桌子上："岂有此理。"
 
　　不戒只好说："赵总管，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赵七答道："天池一战，我方损失惨重，眼看就要被沐晟扫平了。"不戒却懒懒地说："这些大事一向由你做主，你有什么主意尽管去做，本堡主没意见。"赵七只好说："我想向梅家坞借兵，不过就这么去借好像没有什么诚意，所以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结成亲家。"
 
　　不戒有些诧异："结成亲家？可是本堡主没有妹妹，也没有女儿，找谁去呢？"
 
　　赵七答道："堡里任何漂亮的女人都可以，只要堡主认她为妹，这件事就水到渠成了。"
 
　　不戒点头："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叫人去办。"
 
　　赵七直言道："认妹妹是大事，堡主必须亲临挑选。"不戒却说："不用这么麻烦了，直接让他们抽签就行了，谁抽到就让谁去。"赵七看了他一眼，只好说："是，堡主，属下告退。"
 
　　看着赵七离开，少卿走到不戒身边狠狠说道："这老贼真是太嚣张了。"不戒叹气淡淡地说："放心，只要你们好好练习，他嚣张不了多久了。"
 
　　解语的脸上表情渐渐凝固。
 
　　明家堡总坛的大殿门口，侍女们排成十几排，一个个依次上前抽签。赵七站在台上朗声说道："这次你们能有机会替堡主效力，是你们祖上积德前世修来的福气，被抽中之人，不但可以成为明家堡的小姐，永享富贵，还能成为梅家坞的夫人，可谓莫大的荣耀……"
 
　　云姜上前抽签，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中签"两字。
 
　　"中签？"连她自己也都呆住了。
 
　　赵七一挥手，所有人都拜倒在地，异口同声道："见过小姐。"
 
　　云姜站在中间，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不戒不耐烦地坐在大殿上，下面，赵七带着云姜过来，云姜因为没见过大场面，不断地冲众人点头，傻笑着。赵七回道："堡主，她叫云姜，是中签的侍女--"
 
　　不戒一看，不由得愤懑："她？她是疯子，我见过她发疯，不行，得另外选一个。"
 
　　赵七点头应是，正要拉云姜离开，云姜却突然挣脱开他上前一跪："上次冲撞堡主是云姜不懂规矩，云姜没有疯，请堡主不要听信别人污蔑，让云姜蒙受不白之冤。"


　　不戒奇怪："咦，看样子好像真的不疯。"
 
　　云姜说道："堡主若不信，可以考考我。"
 
　　不戒来了兴致："考你？也好，我问你现在是什么季节，明家堡的家规第十条是什么，这里在坐的人一共有几个？"
 
　　云姜环顾了一圈一笑："现在是冬季，明家堡第十条规矩是不许私自外出，这里一共有十一人。"
 
　　不戒肃声道："抬起头来。"
 
　　于是云姜微笑着抬头，不戒点点头："长得还算可以，这次远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云姜不由得大喜，赶忙跪下："谢堡主。"
 
　　出了大殿，走在回廊里，云姜不由得满面欣喜："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被堡主看中，引人嫉妒，想不到还有出堡的一天，我马上就是梅家坞的夫人了，外面的天空该是多么漂亮啊，哈哈……"
 
　　她欢快地朝前走去，赵七却带着一群侍女们过来吩咐道："事关明家堡的生死存亡，不能开玩笑，你去试试看，看看她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万一她急起来真疯了，我们可得小心了。"于是众侍女应了是便冲了上去。
 
　　他们将云姜团团围住："小姐，小姐--"
 
　　云姜有些惊疑，问："干什么？"一个侍女说道："堡主说你触犯了家法，要抓你进去审问，来人啊，把她拉走。"云姜连忙说："什么家法，我怎么不知道？"那侍女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来人啊，抓住她！"
 
　　众侍女七手八脚地将云姜擒住，云姜挣扎，侍女们就又打又踢。云姜怒道："放开我，你们这些下人，我是小姐，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那领头的侍女仍说："快动手，别犹豫，她是疯的，她的话没人理睬。"
 
　　云姜大哭大闹了起来："我不是疯的，我说了我不是疯的！"
 
　　这时少卿过来问道："你们干什么？"
 
　　众侍女赶忙请安道："公子--"
 
　　少卿厉声问道："她是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那领头的侍女大胆道："是堡主……"话一出口就被少卿打断："胡说，堡主刚才还跟我商量云姜远嫁的嫁妆，怎么会叫人抓她，分明是你们狐假虎威，下去！"


　　侍女们回头一看，赵七已经离开，赶紧行礼告退。
 
　　等她们都离开后，云姜仍缩在墙角里不断地发抖，少卿上前理了理她的鬓发："你没事吧？"云姜摇摇头，少卿又说："外面冷，回去吧--"
 
　　云姜望着他，忽然眼睛里闪出了泪花，少卿仍是说："回去吧--"云姜听话地站起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少卿一眼。少卿冲她一笑，又挥手让她走。
 
　　晚上，云姜的房内一灯如豆，云姜则靠在桌上，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
 
　　忽然就忆起少卿温柔的笑脸，她不由得傻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时一个侍女进来问道："小姐，还不睡啊--"
 
　　云姜说："我不想睡，对了，宝儿你说，假如我不想嫁去梅家坞还有办法吗？"
 
　　那侍女想想，说："以前有办法，现在没有了。"云姜问："什么意思？"宝儿答道："以前你是疯的，他们当然不想把你嫁过去丢脸，现在你好了，又做了小姐，不送你去送谁去。"
 
　　云姜问："那--如果我继续发疯呢？"
 
　　那侍女道："不会的，你现在这样子，哪里像疯子？"
 
　　云姜一笑："这可难说了。"
 
　　第二日一早，侍女们捧着各式各样的赏赐鱼贯而入云姜的房内，可是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有侍女上前道："小姐在吗，堡主有话吩咐。"
 
　　忽然，一声尖叫声传来，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轻轻地上前两步，冷不防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只见云姜一身华丽，满头珠翠，目光呆滞地直视她们，侍女们顿时吓了一跳。
 
　　云姜疯疯道："我做夫人了，嘻嘻，我做夫人了。"
 
　　那侍女赶忙问："小……小姐，你怎么啦？"
 
　　云姜却说："不不不，我不是小姐，我是夫人……赵总管说，我马上要当夫人了……我要当夫人了……"
 
　　侍女只好说："话是没错，不过你要到了梅家坞之后才能做夫人，在这里你是小姐。"
 
　　谁知云姜猛地冲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不，我是夫人，我要做夫人，叫我夫人，叫我夫人，叫我夫人……"


　　那侍女快喘不过气来了，其他几个侍女见状赶紧上前拉云姜，云姜又是踢又是叫又是咬，整个人已经完全疯狂，她口中叫道："我要做夫人，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做夫人，我要做夫人--"
 
　　远处钟声响起，云姜猛地一惊，挣脱开侍女们，飞快地往门外冲去，口中还嚷着："糟了，成亲仪式要迟到了，我要去成亲，我要当夫人，爹，娘，我要当夫人了，我要当夫人了，哈哈哈……"
 
　　四下里，只听到云姜恐怖的笑声不断地回荡。
 
　　大殿上，云姜披头散发地坐在门槛上数红绿豆，不戒和门人们都沉默着，面面相觑。赵七上前一步问道："堡主，现在该怎么办？"不戒无奈道："这个女人疯了，梅家坞肯定不会要个疯子的，不如在堡里再挑一个？"
 
　　赵七忙说："万万不可，此女的画像已经送去梅家坞，要是再挑一个，不但显得没诚意，借不到兵，而且还有可能反目成仇。"
 
　　不戒问："那怎么办？难道要等她的疯病看好了再联姻不成。"
 
　　赵七想想，答："当然不可能，依属下的意见，挑是肯定还要再挑个人，但这个人一定要倾城绝色，无人能敌，否则我们无法跟梅家坞解释为何换人。"
 
　　不戒却道："倾城绝色，这宫里除了花公子，也没别的绝色了，梅家坞假如喜欢娈童，我不介意的。"
 
　　赵七脸色一黑："堡主，大厅广众之下，请自重。"不戒则没好气地打了个哈欠。
 
　　这时，解语走上殿来："谁说宫里没有倾城绝色，我给堡主物色一位如何？"
 
　　不戒诧异："你说的是……"
 
　　解语一拍手，巨大的金丝笼从天而降，斯如一身羽毛衣，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少卿顿时目瞪口呆，不戒也忙说："她？她怎么可以……"
 
　　赵七却拊掌道："妙啊，太妙了，堡主，为了明家堡，还请你割爱。"除少卿以外，所有的门人都跪下来，异口同声道："请堡主割爱。"
 
　　不戒心中烦闷："这……算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走了。"


　　赵七和众门人又异口同声道："属下告退。"
 
　　看着他们离开，少卿心急如焚，慌忙跪下："堡主，请堡主收回成命。"
 
　　不戒走到解语身边，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你明知道她是我用来对付赵七的秘密武器，你居然敢推荐她，你不想活了吗？"解语却说："我也是为堡主考虑，眼下沐家寨兵临城下，要是我们没有梅家坞的兵，我们怎么赢？"
 
　　不戒语结："这……不是还有别的女子吗？"
 
　　解语反问："谁比得上她？"
 
　　不戒看了斯如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本堡主这一生都要受赵七牵制了。"
 
　　解语却说："堡主放心，她跳的舞我也会跳，到时候，刺杀赵七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不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少卿看了斯如一眼，飞快地追上去："堡主，堡主--"
 
　　解语看了看地上正在捡红绿豆的云姜，又看了看关在金丝笼里惊慌失措的斯如，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第十章
 
　　绮罗，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打一个天下。
 
　　--初一
 
　　寂静的明家堡大殿内，一片漆黑，只听到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由门外透射进来的亮光一下子将室内的地面上洒上一层银灰。斯如身着华丽的羽毛大衣，戴着高高的羽冠站在门外，一步步地走了进来，周身的华彩，在夜色中更加呈现出如水波般荡漾的波纹。
 
　　可是大殿内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漆黑。
 
　　"有人吗？有人在吗？"在寂静的大殿内，斯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忽然，屋顶上的天窗打开了，一束月光伴着漫天的羽毛直泻下来。斯如惊讶地望着这一切，冷不防少卿拉着一根绳子从天而降，将她抱上天空。他在他耳边说着："好多次，我梦里都梦到这样的情景，没想到这次可以成真了。"斯如这才明白："我在想，我都快要和亲了，怎么还叫我来排舞，原来是你。"
 
　　"嘘，如此良宵，光在这儿斗嘴，岂不是太煞风景了？"少卿轻轻地说，他抱着斯如降落到地面，两人在那一柱月光下舞动了起来。


　　斯如腰一倒，少卿伸手托住，将一把象牙梳子插在了她头上。他柔声说："今天在集市看到的，觉得很合适你，你看，像不像我们过去那一把？"话音未落，却被斯如一把推开。
 
　　斯如退后几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个好女人，我叫你忘记，叫你忘记，你怎么还要来撩拨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他口中说着，却已经抓住斯如，又将她抛起来，两人继续舞动起来："我想确定，当时的感觉是真的吗？"
 
　　斯如喃喃地跟他说："那只是一场梦，少卿，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做你的公子，我当我的梅家坞夫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你就不肯放过我呢？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少卿说出了心中最想说出的一句话。
 
　　斯如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等一下，"少卿顿了顿，问她："你真的要结束这一切吗？"斯如漠然地说是。
 
　　少卿恳求道："那么，跟我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去过了，我就答应你，从此不再纠缠你。"斯如有些诧异："什么地方？"少卿笑着往外走去："去了你就知道了。"斯如看他的样子不像玩笑，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地往前跑着，斯如和少卿肩并肩地坐着，一动不动。少卿问斯如："你不好奇我们要去哪儿？"斯如答："我只想尽快解决这一切。"少卿又说："斯如，你不是一向都希望能做人上人吗？我现在可是明家堡的唯一继承人，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梅家坞？"斯如认真地说："我要得到的很多，但是都不能用自尊来交换，假如你要我为了地位和金钱向你低头，让你永远看轻我，我宁可不要。"
 
　　少卿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看轻你？"
 
　　斯如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是一个渴望安逸的人，假如赢面不大，我决不拿我的人生来赌博。"
 
　　少卿望着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们到了山间的一个小屋，少卿推开门，让斯如进去。才刚跨进去，斯如就惊呆了，屋里的陈设完全是当初客栈里的模样。


　　少卿在她的耳边说："我永远都忘不掉我把你从街上捡回了客栈，那一刻就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她了，就是她了，你一生要爱的人，就是她了。"
 
　　斯如抚摸着屋子中间的桌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过去的都过去了，不是吗？"
 
　　少卿一把抓住她："不，过不去，你再走到里屋去看看。"斯如随着他走到了里屋，屋里赫然就是当初济世山庄少卿的房间，只是屋顶上多了很多用红线绑着的小竹片。
 
　　斯如心中有些无奈："模仿得很像，可是屋顶上这些是什么？"
 
　　少卿鼓励她说："你拿下来看看。"
 
　　斯如取下来一看，顿时凝住了。少卿在一旁慢慢说道："我一回到明家堡，就命人搭建了这两间屋子，每一天都在屋里等候，总是幻想某一天，你忽然会出现，然后告诉我，你不走了--可是你没有来，我只能把我要告诉你的话，都写在竹片上，今天刚好是第八十一天，所以这里一共有八十块竹片。"
 
　　斯如抓起手里的竹片仔细地看过去：
 
　　"斯如，我答应你，以后决不让你吃苦，决不让你再跟别人抢东西，你回来好不好？"
 
　　她又亟亟拿过另外一块竹片：
 
　　"斯如，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既然把她带到了我身边，为什么还要把她带走？"
 
　　斯如热泪盈眶，又拿过一块竹片再看：
 
　　"沈斯如，你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辜负我，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的一颗心全都撕成碎片了，我好心痛，好心痛，痛得都无法呼吸了……"
 
　　她的心中有许多汹涌的热潮，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只是觉得自己那冰冷的心，突然有了热度。好像心门打开了一扇，竟然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一直在身边，这样深切地爱着自己。
 
　　从来都没有过，从来都没有过谁这样爱着她，心中满满的感动，还有些她并不懂的情愫。忽然，斯如冲上前，狠狠地吻上了少卿。
 
　　少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喃喃地对她说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火热的吻在两人中间蔓延，他们渐渐地纠缠着滚进了床中。
 
　　天色大亮后，少卿起身，抚摸着斯如熟睡的脸，顿了顿，放下一封信，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等斯如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她赶紧起身，叫道："少卿，少卿--"
 
　　忽然，她看到信，拿起来去看，却被里面的内容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少卿在信中写："昨晚你一定很感动吧？你一定想只有用尽生命来爱我，才能回报我的深情吧？可是我不要了，我的情早在你抛弃我的那一刻已经用光了，我只想让你也尝一尝这失去的痛苦，你是不是落泪了？如果是的话，那么我昨天的演技还不算太坏，我会依照我们的承诺，从此不再纠缠于你。"
 
　　斯如抱着信失声痛哭起来，这是报应吗？还是她一时心软的后果？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她好不容易打开心扉，将心郑重地放在一个人的手上，可是那个人却轻易地抛弃了。这难道是老天对她的惩罚？惩罚她的不懂珍惜，不懂得感恩？
 
　　山道上，少卿沉着脸，驾着马车往前走去。他努力不去想，可是脑海中却仍然满都是斯如的样子。第一次相见时她狼吞虎咽的情景，她在街上追着他马车的情景，她在济世山庄内和他缠绵的情景……
 
　　他忽然停下马车驻足在原地。不舍得，他还是不舍得，也不忍心，不忍心将她从自己的心中除去，因为他知道，那样他的心会更痛。想了想，他掉转马头飞快地往回冲去。
 
　　小屋的门口遍地野花盛开，斯如紧紧地缩成一团跪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少卿停下马，飞快地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她，他缓缓地说："人们说，爱情就像一场赌博，先爱上的那个人一定是输家，其实我早就已经没筹码了，可是偏偏还想赌这一把，结果把面子和里子都输光了，现在我投降了，斯如，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爱你，让我爱你好吗？"
 
　　斯如这才放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少卿的背："以后不许再抛下我，不许，不许，不许……"少卿连忙对她允诺："我不会再抛下你了，我去求堡主，我不让你去梅家坞。"


　　"不--"斯如突然拒绝。
 
　　"斯如--"少卿不知道她为何又要反悔。
 
　　斯如说道："我不想你为了我背叛你的家族，也不想你为了我做一个不忠不孝的人，更不想你为了我把命都赌上。"少卿抱紧她，说："我愿意。"斯如拼命摇头："我不愿意，假如你爱我，就要听我的。"少卿固执道："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斯如出主意道："我去梅家坞，并不代表你会失去我。"少卿好奇地看向斯如，只见她缓启朱唇，说道："此去梅家坞，路途遥远，难免会有个天灾人祸，比如强盗，又比如沐家寨的人，到时候万一我被掳走了，谁也不会有责任，不是吗？"
 
　　少卿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斯如又说："我知道你跟堡主情深意重，我不想你为了我跟他有任何冲突。"
 
　　"斯如--"少卿激动地再次抱住斯如，却没有看到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
 
　　斯如在房中轻轻地为云姜梳理着长发，云姜则目光呆滞地坐在梳妆台前，喃喃自语："我要当夫人，我要当夫人……"
 
　　这时一个侍女上千说道："小姐，她会咬人的，还是让奴婢们把她带下去吧。"
 
　　斯如却说："没事，你们下去吧，让我们好好说说话。"
 
　　侍女们面面相觑，只好应声离开。
 
　　云姜仍在喃喃地说着："我要当夫人，我要当夫人……"
 
　　缓了缓，斯如说道："当夫人是要动脑子的，像你这么打打闹闹的，一辈子都当不了夫人。"她蹲下来，静静地望着云姜，"云姜，你知道吗？我也不想害人，可是我没办法，我要做夫人，堡主不喜欢我，我只能换一个喜欢我的人来当堡主，人的命运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我不想跟你一样，你明白吗？"
 
　　云姜望着斯如，目光中有泪光浮动。斯如惊喜，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是不是？"云姜立刻如惊弓之鸟般缩回了手，继续喃喃道："我要做夫人，我要做夫人。"
 
　　斯如轻轻一叹，站起身来："是女人，谁不想嫁得好呢？"


　　这时听得脚步声响起，却是解语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问："听下人说，你找我？"斯如说："是的，我找你。"
 
　　解语望了云姜一眼，有些诧异地跟斯如说："你这个人倒挺奇怪的，喜欢跟疯子搅在一起。"斯如确说："云姜不是疯子，要说疯，也是被逼疯的。"解语问她："说吧，叫我来干什么？"斯如直视解语的面庞，说道："花公子是不是觉得云姜很可怜？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她可能会是将来的你呢？"
 
　　"放肆！"解语甩了袖子就想走。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为我的未来打算。"斯如的话却从身后传来。解语转身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斯如说："我想给你一个锦绣的前程。"
 
　　"哦？"解语饶有兴趣地看向斯如。斯如说道："假如这次刺杀赵七成功，对于花公子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改变吧？可是假如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赵七，先利用赵七除掉堡主，再以谋逆之罪除掉赵七的话……"
 
　　解语忽然打断她："哈哈，看你说得这么轻松，你以为赵七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吗？"
 
　　斯如说："我当然有我的万全之策，你去告密，赵七自然会以为你是他的人，到时候你可以在大殿上趁其不备，一刀杀掉他。"
 
　　解语问她："然后呢？"
 
　　斯如接着说："然后当然是明少卿当堡主，花公子知道，他一向忠厚，你在这么艰险的情况下跟他生死与共，他必然不会亏待你。"
 
　　解语冷笑一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你都快去梅家坞了，我不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斯如说："我喜欢少卿，我希望他幸福，而我知道，花公子一定能给他幸福的。"解语试探着问她："你就不怕我出卖你，现在就处死你？"斯如摇摇头："你不会。"解语奇怪："这么有把握？"
 
　　斯如笑着说："我想，堡主和少卿公子之间，谁才是终生的依靠，花公子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解语呆了呆，咬牙切齿地道："你赢了！"
 
　　斯如的嘴角边慢慢漾开了会心的笑容。


　　明家堡总坛的门口，号角声响起，礼炮声声。不戒一身盛装牵着同样盛装的斯如走到车前，他仔细叮嘱道："你此去是为了明家堡的生死存亡，切记一切要忍耐，务求达成和亲的协议，明白吗？"
 
　　斯如低头顺眉："是，堡主。"
 
　　不戒看了看身后的解语："花公子，你代本堡主扶小姐上车。"解语赶忙上前，伸手去扶斯如上车。
 
　　斯如慢慢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好好照顾他。"解语也轻声回应："我会的。"
 
　　斯如又往周围环顾一圈，解语忽然笑了："他没有来，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自己自作多情了？"斯如一笑："那最好，相见不如不见，谢谢花公子送我上车，我们有缘再见。"解语望着她微笑的模样，忽然有点不明所以--她理应失望的，为何还要微笑？
 
　　正在发愣的当儿，就听赵七喊道："小姐起程--"
 
　　仪仗队缓缓前行。斯如往车外看了一眼，放下车帘，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少卿带着家丁们蒙着面潜伏在峡谷口，忽然，柴头急匆匆地跑过来，喊道："公子，公子，他们来了。"少卿极目远眺，峡谷下，明家堡门人护送着斯如的车子缓缓而来。他吹了一声口哨，所有的家丁都往山下冲去。
 
　　明家堡门人发现大批黑衣人从山上冲下来，吓得措手不及，立刻有人喊道："保护小姐，保护小姐……"所有明家堡的门人都围在了斯如的车前。
 
　　斯如掀开车帘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前面家丁们和明家堡的门人恶战起来。只见少卿砍倒两名明家堡门人，策马飞快地奔向斯如，斯如伸出手，少卿一把将斯如拉上马，转身飞奔而去。
 
　　明家堡的门人中立刻有人喊道，"不好了，小姐被人抢走了，快追，快追呀。"可是他们欲往前冲，却被柴头带领的家丁们死死拦住。
 
　　少卿不忍抛弃大家，勒马回头。柴头却冲他大声喊道："公子，快走，快走啊--"少卿只得点了点头，带着斯如离开了。
 
　　山顶上，斯如将一捆柴投入火堆中，火越烧越旺。少卿坐在一边，轻轻地哭了起来，斯如坐近他的身边连忙问道："怎么啦？我们都逃出来了，你还难过什么？"少卿眼中含泪，说道："我那些兄弟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真该死，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们为我冒死的……"


　　斯如装作不高兴的样子，问："你后悔来救我了？"
 
　　少卿忙说："不，我应该一个人来。"
 
　　斯如冷哼道："你一个人来，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想我们死在一起？"
 
　　少卿却说："死在一起也比让他们替我们送死好。"
 
　　斯如有点生气了，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压下怒火，上前抱住少卿，柔声说道："死者已矣，你难过也没有用，你只有振作起来，活得更好，才不辜负他们为你牺牲一场，你说是不是？"少卿擦干了眼泪，轻轻地点了点头。斯如又说："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还要赶回去呢，我想过了，我是不能露面的，所以我可以扮成随丛，跟在你身边……"
 
　　却听少卿突然说道："我没打算回去。"
 
　　"什么？"斯如一惊。
 
　　少卿说道："斯如，我这次把你抢过来，虽然没有人知道，但我毕竟已经背叛了生我养我的明家堡，我没有脸再回去了，我们走吧，去哪儿都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
 
　　斯如连忙说道："不行，你一定要回去。"
 
　　少卿有些好奇地望着斯如，斯如只好掩饰道："我……我的意思是，堡主正密谋除掉赵七，你答应过要帮他的，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你要是临阵脱逃的话，你让他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一切呢？"
 
　　少卿仍是望着她一动不动，斯如脸上已经有了一些慌张，生怕他看出她本来的目的，说道："假如你帮堡主除掉了赵七，那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你可以把我们的事告诉堡主，就当是将功补过，这么一来，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亡命天涯了，你说好不好？"
 
　　"你真的这么想？"少卿突然出声，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异样的响亮。斯如问他："你什么意思？"少卿冷哼一声说道："我看，你是舍不得荣华富贵，舍不得夫人的名分吧？"
 
　　斯如顿了顿，哈哈一笑："没错，我舍不得可以了吧？我已经苦了一辈子了，我不想我的下半生再偷偷摸摸过日子，我不想我将来的孩子跟我一样，为了一个馒头还要跟别的孩子打架，我不想吃不好穿不暖，还要没日没夜地做事，我要吃好的穿好的，我要过人过的日子，这难道错了吗？"


　　少卿黯然："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比不上荣华富贵。"斯如直言："没错，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回不回去？"少卿低头，固执道："不回去。"斯如想了想："那好，与其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倒不如……"说着她扯下一根长长的山藤，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一头扔在地上。她狠声说道，"我现在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假如你改变主意，你就拉住这根山藤，不然你就让我死好了。"
 
　　话一说完，她纵身跳下山崖。
 
　　少卿望着山藤越来越短，飞扑过去，一把抓在手里，可惜力道太大，连他也被甩了出去。幸而山藤挂在了松树上，少卿和斯如各抓住一头，犹如荡秋千般地在岩壁上旋转着。
 
　　斯如问他："你愿意回去了？"少卿点点头。斯如又问："你不怪我贪慕虚荣？"少卿叹气："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爱你太深了。"
 
　　斯如笑了出来，月光下，两人犹如飞鸟般，不断地旋转着。
 
　　明家堡的营地内，两队明家堡门人交叉着巡逻，杂役们或煮东西，或搬运粮草，或缝补衣服，忙得不亦乐乎。绮罗蹲在一边烧水，水开了，她伸手去揭锅，烫到了手，她连忙用力捏住了耳垂。
 
　　左护法醉醺醺地从帐篷里出来，看到绮罗楚楚动人的身影，飞快地扑过去，一把握住绮罗的手："小美人，烫手啦，来，让哥哥看看。"
 
　　绮罗一把甩开他："谢谢军爷的关心，我没事。"她欲走，却被左护法拦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绮罗，不由得笑道："哇，这么美丽的女人，整天混在杂役堆里实在是太浪费了，如果你肯跟哥哥走的话，哥哥就免了你的苦差事，如何？哈哈哈……"说着他上前抱住绮罗，却被绮罗一阵拳打脚踢："你放手，你放手，救命啊--"
 
　　左护法仍不知足，说道："来嘛来嘛，假什么正经啊，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绮罗回手一抓，将左护法的脸抓得血肉模糊，这一下惹恼了他，他摸了摸脸，看到鲜血，一掌将绮罗打倒在地，立刻狠声说道："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往哪儿跑？"说着他扑上去就要强来。


　　绮罗连忙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杂役们望着这一切，谁也不敢上前一步，林父背着粮草过来，见状，赶紧拿起火上的瓦罐砸在左护法头上，只见那左护法惨叫一声，然后不动了。
 
　　一队明家堡门人听到声音后跑过来慌忙问道："什么事？"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其中一个门人看了看绮罗和林父，又看了看地上的左护法，上前探了探左护法的鼻息，然后淡然道："死了。"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绮罗和林父，有理解，有同情，也有漠不关心，还有等着看好戏的，绮罗和林父的手握得更紧了。
 
　　营地内，烈日当头。
 
　　明家堡的门人们来回巡逻着，绮罗和林父被锁在木笼子里动弹不得，林父已被晒得满脸发白奄奄一息，绮罗见状，急得不得了。林父气息微弱，说着："我渴……我好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绮罗连忙安慰他："不会的，伯父，你振作一点，不会的。"
 
　　林父又说："绮罗，对……对不起……我……我本来想陪你走完这一程，把你带到初一身边，可是……可是我要食言了……"
 
　　绮罗连忙说："不，不会的，"她趴着冲外面喊道："来人啊，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给他口水喝吧，我求求你们。"
 
　　可是那些人仿佛聋了一般，无动于衷，绮罗望着林父，无助地哭了起来。
 
　　这时，战神从前面走过，口中责备着一个门人："这可怎么办好？小姐被劫的地方离我们只有五六里路，到时候万一堡主治我们一个迎接不利的罪名，我们全军都吃罪不起。"那门人只有连声应："是是是。"战神又说："饭桶，你除了是是是还会说什么？都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关键的时候，你们一个都没用，还不快给我想主意。"那人又说："是是是。"
 
　　战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了绮罗和林父，于是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门人道："昨儿晚上，护法去迎接小姐的时候，这两个人以下犯上，杀死了左护法大人，所以小的做主，把他们关在这大太阳底下，让他们饿死渴死，好让其他杂役有个警惕。"


　　战神点点头，和明家堡门人一起走进了帐篷。绮罗看到战神后顿了顿，忽然想到娘亲将红绡绑在她身上，而且战神看到红绡并没有杀她的情景。
 
　　她欲使高声喊道："来人啊，我要见战神，来人啊，我要见战神--"
 
　　战神敲着手指坐在帐篷里一动不动，外面有不少守卫来回徘徊，让他的心里更加焦虑。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他于是扬声问道："什么事？"
 
　　有一个门人掀帘入内："回将军，门口那名犯事的女子说非要见你不可。"
 
　　战神诧异："见我？见我干什么？"
 
　　那个门人答："她说，大人曾经拿走了她脖子上的一段红绡。"
 
　　战神忽然顿住了，他身边的守卫说道："这种疯言疯语理她干什么，塞住她的嘴，别让她再骚扰将军。"那人应了声是正要离去，战神却说："等一下，把她给本将军带来。"
 
　　几个门人面面相觑，又不好违逆，只好应是。
 
　　战神面壁而立，绮罗由一个门人带了进来，绮罗见他，说道："战神，我是君绮罗。"战神这才回头，上下打量着她，问："我记得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绮罗答道："我跟我……伯父外出省亲，被抓到这儿来的。"
 
　　战神点点头："虽然你是我故人之女，可是你杀了人，你认为我会徇私放你走吗？"绮罗分辩道："他要强暴我，我是自卫。"战神挑眉："那你就是说我没能力约束自己的手下了？"绮罗只得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人抵命我认了，请你看在我娘的分上，放了我伯父，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战神饶有兴致："看不出你还挺孝顺的……"
 
　　这时，一个门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战神身边："大人，不如我们让她冒充小姐，嫁到梅家坞去如何？"战神慢慢皱起了眉头，那人又说："大人请想，不论是谁，他们抢走小姐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阻止明家堡和梅家坞的联姻，假如他们知道还有一个小姐正往梅家坞去，一定会再出动的，到时候我们的人埋伏起来，一定可以将他们一网成擒，就算万一……"


　　战神接上他的话："就算万一他们没有来的话，让她鱼目混珠嫁到梅家坞，我们也达到了联姻目的，妙，妙啊！"说着他看向绮罗："这是你们唯一的活命机会，你愿意吗？"
 
　　绮罗想了想："我有个条件，我要我伯父跟我一起走。"战神立刻说："没问题。"
 
　　绮罗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战神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俩，送小姐下去休息。"两个守卫连忙应是，绮罗又看了战神一眼，随着他们离开了。
 
　　初一坐在山洞的钟乳石下一刀一刀地刻着一个木蝴蝶，书淮上前问道："又在想君姑娘了？"初一应："是啊，一转眼，都快三个月没见面了。"
 
　　书淮安慰他说："你放心，以目前的形势看，只要我们跟沐晟一会合，要不了多久，就能进驻明家堡了，到时候一定先办你们的婚礼。"
 
　　初一笑着说："我要给她一个全天下最美最好的婚礼，对了，书淮你帮我看看，这只蝴蝶雕得怎么样？我想送给她做礼物，你说拿不拿得出去？"
 
　　书淮笑道："这是蝴蝶啊，我还以为是飞蛾。"
 
　　初一赧然说："我知道我手工不好，不过重要的是心意。"他笑了笑，继续雕刻。
 
　　忽然，一只鸽子飞来，停在初一手上，初一拿起绑在鸽子脚上的丝绢一看，拍案而起："好--"
 
　　书淮问："是不是明家堡送小姐联姻的事？"初一点点头："明天一早他们的队伍就过一线天了，我们一定要抓住小姐，不能让明家堡和梅家坞搭上关系。"书淮连忙应是。
 
　　初一看了看手里的木蝴蝶，笑了："绮罗，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打一个天下。"
 
　　山道上，战神带着一小队明家堡门人护送着绮罗和林父缓缓前行。忽然，一把刀从远处甩出，一刀砍断了马车上的马腿，马车顿时停了下来，紧接着初一带着手下们将战神等人团团围住。
 
　　初一立在马上，高声说："把小姐留下，速速投降，饶你们不死。"
 
　　战神哈哈大笑起来："我早就料到你们会来的。"说着他一吹口哨，山上忽然出现了铺天盖地手持强弩的明家堡门人。


　　书淮和大牛慢慢向初一靠拢，书淮轻声说："不好，老大，中计了。"初一只好说："大牛，等一下你设法杀了小姐，其他人跟我撤。"大牛点点头，答应了。
 
　　初一大喊一声："冲啊--"他们三人立刻带着弟子们跟明家堡门人大战起来。
 
　　大牛高高举起火箭，一箭射向马车，马车顿时燃起大火。
 
　　初一见马车已着，立刻喊道："兄弟们，我们撤--"
 
　　马车里，浓烟滚滚，绮罗和林父惊慌失措地握着彼此的手，林父听到初一的声音，猛地站起来："好像是初一，没错，是初一，初一！"他掀开车帘大叫，初一看到父亲后目瞪口呆："爹--"
 
　　大牛见状赶紧回身向马车奔去，他砍倒两名明家堡门人，飞快地抓住林父，将他抛到书淮的马上。林父连忙说："绮罗在车里，快救绮罗--"
 
　　初一一听，策马而上。大牛被明家堡门人缠住，心急如焚，对着初一喊道："老大，小心--"
 
　　那边战神举刀砍向初一，初一中刀，跌下马来。
 
　　燃烧的马车跌跌撞撞地往山崖下滚去，初一飞扑上去拉住车把，绮罗连忙说："林大哥，你快松手，你这样，我们都活不了，你松手，松手啊……"初一憋足了力气，口中说道："不，我不松手，我不松手--"
 
　　战神追上去还要再砍，大牛立刻飞身扑上来，将他推下马，两人开始了肉搏大战。
 
　　初一的体力不支，马车渐渐后退，绮罗叫道："林大哥，我领你的情了，我求求你，你不要再坚持了，不要再坚持了。"初一却说："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当马车滑下山坡时，初一抓住车把，和绮罗一起往下跌去。
 
　　河面上烟波弥漫，一条小瀑布自上而下缓缓流动着，绮罗幽幽地醒来，看了看旁边破碎的马车，猛地爬起来，四处寻找初一的身影。她一边唤着"林大哥--林大哥--"，一边四下里看着。
 
　　忽然，趴在河边的初一无力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晃了一下，绮罗赶紧跑过去扶起他："林大哥，林大哥你怎么样了？"


　　初一虚弱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没有受伤吧？"
 
　　绮罗满眼含泪，摇摇头，初一虚弱道："那我就放心。"他又看了看周围，说道："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看不是很安全，你扶着我，咱们到前面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栖身。"
 
　　绮罗问道："你……你还能走吗？"
 
　　初一仍是一身虚弱，却说："没事，我可以。"
 
　　绮罗扶初一起来，初一咬着牙，一边笑一边站直身体。他们两人蹒跚着向前走去，鲜血拖了一地，终于，初一脚一歪，整个人跌倒在地。
 
　　绮罗连忙问："林大哥，你还好吧？"初一点头："我很好，这里应该很安全。"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的伤口，伸手取下身上背的羊皮袋："还好这个没有丢，不然就惨了。"
 
　　绮罗忙问："什么东西？"
 
　　初一答说："酒，要不要来一口，驱寒的。"绮罗接过去，喝了一口，大声地咳嗽起来。初一见状哈哈大笑，拿起酒猛地灌了一口，就往伤口上倒。绮罗见状，扭过头，不忍心看。
 
　　忽然听到身后初一问她："绮罗，你学过刺绣吗？"绮罗说："小时候母亲教过，不过我做得不好。"初一点头："这就行了，用你的发簪和你的头发，帮我把伤口缝起来。"
 
　　"这……"绮罗有些犹豫。
 
　　初一又问："你不想我死吧？"绮罗连忙说："不，当然不。"初一点头："那就勇敢一点，我的手动不了了，不然我就自己来了。"
 
　　绮罗咬咬牙，拔下头发，穿针引线，替初一缝伤口。初一一边喝酒，一边微笑地望着她。
 
　　见绮罗面上满是不忍，自己的伤口也着实疼得厉害，初一端着酒说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可野了，有一次我和大牛去地主家偷酒喝，没想到被他们家的小少爷发现了，我们怕他喊起来会抓我们见官，就拿砖头砸破了他的脑袋。那时候流了好多血，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被他哭烦了，就拿他家里的针线把他的伤口缝好了，你不知道，缝的时候他哭得比杀猪还大声，我就跟他讲，假如有一天有人为我缝伤口，我肯定不叫，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你说是不是报应？哈哈哈……"


　　绮罗咬断头发，轻轻地抚摸初一的伤口，泪如雨下。初一伸手轻轻地替她抹干眼泪，给了她一个微笑："你哭什么，我不痛，我真的不痛。"
 
　　绮罗仍是哭："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不痛呢？这都是为了我，一切都为了我。"
 
　　初一望着绮罗楚楚可怜的模样，忽然迷惑了，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倒在地，疯狂地亲她，绮罗连声说："放开我，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初一声音沙哑："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他一把撕开绮罗的衣服，看到她身上的羽毛刺青愣住了，绮罗趁机打了他一个耳光，推开他，缩到墙角。
 
　　初一上前："绮罗--"
 
　　绮罗哭着向外跑去，初一不由得懊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绮罗一直跑到了海棠树下才失声痛哭起来，初一默默地走到她身边，后悔地看了她一眼："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绮罗不动也不说话。
 
　　初一又说："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我不会跟那些文人一样，说好听的话哄女孩子开心，但请你相信我不是个随便的人，如果刚才不是你，不是我喜欢的姑娘，我绝对不会那么做。"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木蝴蝶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刻的，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我全部的心意都在里面了。"
 
　　绮罗拿过木蝴蝶看了一眼，上面的每道花纹都是用绮罗的名字拼成的，她再次落泪，却把木蝴蝶放回了初一手中。
 
　　初一连忙说："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是不是？这怪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起邪心，我该死，我真该死……"他一拳一拳地敲打着海棠树，漫天花瓣飞舞，忽然拉扯到伤口，初一痛苦地弯下身来。
 
　　绮罗赶紧伸手去扶他，初一笑道："你看，老天爷也在惩罚我了，它让我好痛好痛，你的气是不是也该消了，最多我发誓，以后没有你的允许，决不靠近你三尺以内。"说着他爬起来退后三步。
 
　　绮罗忍不住轻轻一笑，初一这才放下心来："好了，笑了笑了，那么这只木蝴蝶是可以获得佳人垂青了呢？"他递上木蝴蝶，绮罗却没有接。


　　初一愣住了，绮罗这才说："林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对不起--"说完她往前跑去。
 
　　初一问她："你要去哪里？"
 
　　绮罗停下脚步："我拒绝了你的好意，没有资格再接受你的照顾，我走了。"初一忙说："你以为我林初一是那种见色起心，一心只想着女人的浑蛋吗？既然你另有所爱，我也不勉强，但总还能做个朋友吧？"
 
　　绮罗回头，只见初一冲她一笑，向她伸出了手。她顿了顿，上前握住初一的手，笑了。
 
　　绮罗扶着初一往山上走去，忽然看到远处人影晃动，她赶紧拉着他躲到一边。
 
　　大牛和书淮带着弟子们四处搜索，大牛有些悲戚道："书淮，你说老大和君姑娘会不会已经……"书淮连忙说："呸呸呸，老大长命百岁，一定不会的。"
 
　　绮罗看到了书淮，不由得大喜："林大哥，你看，是何书淮和大牛。"她拉着初一跑出来，用力招手："喂，我们在这里，这里呀--"
 
　　书淮和大牛惊喜地对视了一眼，飞快地冲过去，书淮问道："老大，你没事吧？"初一笑着说："我很好，你们呢？我爹呢？"大牛道："大家都没事，战神这老匹夫，以为有埋伏就能抓住我们，他太小看我们了。"
 
　　初一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书淮别有深意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这次一定好事近了。"他边说边看着绮罗和初一，大牛则直接上前一步，将绮罗的手放进初一的手中，说道："我看选日不如撞日，今天就为老大和君姑娘办婚事如何？"
 
　　手下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初一连忙说："没这回事儿，我和君姑娘只是朋友而已，不涉及男女私情。"他松开绮罗的手，转身往前走去。
 
　　大牛赶紧追了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大，你之前不是挺喜欢她的吗？为了救她，你差点儿还……"
 
　　初一却呵斥道："够了，哪来那么多话？"
 
　　初一和大牛远去，书淮深深地看了绮罗一眼，带着手下们离开。绮罗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树林里，初一往前跑着，大牛赶忙追了上来："老大，老大--"
 
　　初一忽然折下一根树枝飞快地向大牛刺去，大牛头一偏躲过。他问道："老大，你这是干什么？我又做错什么了？"初一长叹一声："你没做错，是我错了。"大牛抓抓头皮："我不明白。"初一道："你不用明白，我明白就好了，大牛--"
 
　　大牛赶忙应："在。"
 
　　初一说："教我武功--"
 
　　大牛一惊："这……怎么忽然想学武功了？"
 
　　初一叹道："身为男子汉大丈夫，眼看着心爱的人有危险，却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幸好老天有眼，绮罗她没事，不然我就是死一千次，也不会原谅自己。"
 
　　"老大--"大牛还想说什么，却被初一打断："废话少说，教我武功，我要做一个能够保护女人的男人。"
 
　　"这……"大牛还是有些为难。
 
　　初一拿着树枝向大牛刺去："你教不教？教不教？教不教？"大牛连声呼痛，最后道："好了好了，教教教--"于是他举起棍子耍了起来。初一跟着他耍，一遍又一遍，顿时满头大汗。
 
　　大牛停下来劝道："老大，这功夫不是一时半刻能练会的，咱们回去吧，不然你爹该担心了。"
 
　　初一却不理会，继续耍着棒子。
 
　　大牛又叫："老大--"
 
　　初一说："我要练会，我要保护绮罗。"
 
　　大牛大声说："够了，假如她喜欢你，你能不能保护她都不重要，假如她不喜欢你，你练会了又有什么用？"
 
　　初一顿了顿继续练，大牛从旁劝道："老大，咱们回去吧。"初一却说哦："不，就算她需要的人不是我，我把武功练好了，万一将来她遇到危险，她心里的那个人又不在，我还可以保护她。"
 
　　树影斑驳中，望着初一卖力的身影，大牛无奈地摇了摇头。
 
　　山洞里，绮罗将做好的饭端给书淮，书淮看也不看她一眼。她又把饭端给林父，林父长叹一声，放下碗筷："绮罗，我一直以为你肯留下来照顾我们，为我们付出这么多，都是为了初一，可是现在你又说你另外有心上人，我就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书淮道："人家一定是嫌我们老大是个草寇配不上她呗，也不想想她的命是谁救的，要是没有我们老大，她早在八百年前就陪葬了，要真的是个讲义气、重承诺的女人，就应该以身相许，报答这份恩情，否则留在这里白吃白喝也没有什么用。"
 
　　绮罗放下碗筷，回头抹了抹眼泪，转过身来："我知道，这段时间我麻烦大家，很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走了。"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去，这时，正好初一和大牛从外面进来。
 
　　初一看到绮罗脸上的泪痕，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书淮从一旁没好气地说道："老大，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要走你就让她走吧，反正留她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
 
　　初一厉声道："住口，这里到底谁做主，听谁的。"
 
　　书淮低头："当然是听老大的。"
 
　　初一说道："那好，我现在宣布，绮罗是我的义妹，是我初一的亲人，以后不许任何人对她无礼，也不许任何欺负她，否则就像对我无礼、欺负我一样，都听明白了吗？"
 
　　"老大……"书淮还想说什么，初一却问："是不是我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绮罗轻轻地拉了拉初一的衣服："林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去做。"
 
　　初一不信，问她："真的？"绮罗点了点头。
 
　　大牛从旁说："好了好了，干吗为了这些小事不愉快，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沐晟的人已经跟我们联络上了，不久他们就会往云雾山走，跟我们会合，大家一起打明家堡。"
 
　　天地盟手下众人一起欢呼起来，绮罗听到沐晟的名字，顿时凝住了，初一在耳边忽然又问她："绮罗，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叫人送你走。"绮罗连忙说："不，我想我暂时还是不走了。"
 
　　初一好奇地望着她，她无暇顾及他的疑惑，三两步走到大牛跟前："沐晟真的马上要来了吗？"大牛点头说："是啊。"绮罗又连忙问："什么时候？"大牛答道："就这几天吧！"绮罗满脸兴奋："太好了，我终于等到了。"


　　初一望着绮罗雀跃的样子凝住了--原来是他。
 
　　绮罗在郊外欢快地一边摘野菜一边哼着歌，忽然一双脚出现在她面前，绮罗抬头，看到初一，叫道："林大哥。"
 
　　初一问她："沐晟来了，真的值得这么高兴吗？"
 
　　绮罗站起来，羞涩地一笑："林大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
 
　　初一问道："你胸口上刺的那个人是沐晟对不对？"
 
　　绮罗惊奇："你怎么知道？"
 
　　初一黯然道："看你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表情猜也猜到了。"
 
　　绮罗尚自兴奋地说着："我跟他也好久没有见面了，我出来也是为了找他，林大哥，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人……"
 
　　"够了！"初一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听你描述沐晟有多好，你对他有多专情。"
 
　　"对不起……"绮罗诺诺地说。
 
　　初一狠狠说道："这几年，每个人都拿我跟沐晟比，都说他比我强，可是我不服气，我不服气，我连个鲁莽的小子都比不上，绮罗，你觉得我真的比不上他吗？"
 
　　绮罗连忙说："当然不会，你们是不一样的人，根本无从比较。"
 
　　初一问她："你在安慰我？"绮罗沉静下来，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初一有些心痛道："可是你却选择了他。"
 
　　绮罗想了想说道："林大哥，你这么说不公平，爱情这东西不是谁比谁强，谁就能得到的，而是一种感觉，我相信即使今天沐晟只是个贩夫走卒，只是个农夫，甚至是乞丐，只要我爱他，我就会选择他。"
 
　　初一问她："那么，假如没有沐晟，你先遇到我，你会爱上我吗？"
 
　　绮罗反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初一固执地说："对我很有意义。"
 
　　于是绮罗点了点头。初一笑了起来："绮罗，你等着看吧，我会让你看到，我和沐晟究竟谁才更值得你去爱……"说完他转身离开。
 
　　绮罗站在郊外的草地上，满眼的青翠，看着初一离去的背影，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明家堡总坛的大殿上，不戒陪着赵七和大臣们欣赏舞蹈。


　　音乐声中，解语自天而降，落在莲花中，少卿上前，两人翩翩起舞。大殿之上，旖旎风光，遍处堂皇。
 
　　赵七端了一杯酒上前跪下："老奴敬堡主一杯，愿堡主鸿福齐天，万寿无疆。"
 
　　不戒并没有接杯子，赵七笑了起来："堡主怕我下毒吗？"他拿起杯子放到唇边欲饮，不戒一把抢过喝干："赵总管怎么可能害我呢，我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你呀--"
 
　　这时赵七忽然下跪，不戒一愣："赵总管，你可是有好几年没向本堡主下跪了，今天是怎么啦？"
 
　　赵七沉声说："死人为大，老奴这是在送堡主。"
 
　　不戒一惊："你说什么？"他刚一站起来，忽然一口鲜血喷出，倒在龙椅上。赵七上前对准不戒的脸说道："我早就跟堡主说过，你的堡主之位，是我保下来的，我可以扶你上去，也可以拉你下来，可你偏偏不听，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为了自保，没办法，只好送你一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谁是我的奸细吗？我告诉你，就是他，花解语……"
 
　　赵七回头指向解语，冷不防被解语一刀刺进心窝。
 
　　"你……"赵七满眼的不可置信。
 
　　解语高声说道："赵七犯上作乱，谋害堡主，罪该万死--"
 
　　不戒一边大口地吐着鲜血，一边哈哈大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次，不知道谁才是黄雀。赵七，你比本堡主聪明不到哪儿去，哈哈哈……"
 
　　看着赵七和不戒两人双双倒地死去，解语忽然跪倒在少卿面前："参见堡主！"明家堡众人也赶忙跟着匍匐于地："参见堡主。"
 
　　少卿顿时目瞪口呆。
 
　　解语独自一个坐在梳妆台前兴高采烈地梳妆打扮，这时柴头带着一队仆佣走进来，高声说道："堡主有话要奴才转达--"
 
　　解语欣喜地匍匐于地："请说。"
 
　　柴头说："花公子铲除叛逆有功，特封为巴蜀分舵舵主，即日前往上任，恭喜了，花舵主。"
 
　　解语倒在地上目瞪口呆，顿了顿，他忽然站起来往外冲去："堡主不能这么对我，我要去见堡主，我要去见堡主。"


　　他快步往外走去，却忽然看见斯如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伸手将他拦住："怎么？花舵主对堡主的封赏不满意吗？分舵主可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是换了别的教派，一个区区娈童怎么可能登上这么高的位置呢？我劝你呀，知足吧！"
 
　　解语一愣："你不是去梅家坞了吗？怎么会在明家堡？"斯如望了她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解语慢慢地咬住嘴唇："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怪只能怪我太笨了，居然会相信你。"
 
　　斯如却说："其实这件事对你也没什么损害，至少你不用每天挨打挨骂了，不是吗？"解语冷笑着反问："所以你觉得我该好好谢谢你对不对？"斯如说道："谢倒不用，我只是希望花舵主能在今日午时之前即刻上任，少卿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不需要娈童。"
 
　　解语点头："你放心，你的地盘，我一刻都不愿意待下去，我只求在走之前，再见一见堡主，可以吗？"斯如答："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我会带着堡主到城门口去送你，不过相见不如不见，你真的要见他吗？"解语肯定地说："我要见他。"
 
　　"好，我成全你。"斯如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解语的马车停在城门口，一直等待着，过了许久，斯如才挽着少卿款款而来。
 
　　少卿仍有些犹豫："真的要把花舵主送到巴蜀去吗？"斯如说："有功之人当赏，堡主是一家之主，不会亏待他的，不是吗？"少卿有些踟蹰："可是，巴蜀实在太苦了……"
 
　　斯如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假如堡主把别的分舵给他，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堡主刚刚接掌明家堡，根基未稳，实在不宜生出什么事端。再说，再苦也好歹是个分舵主啊，总比留在这里当奴才好，你说是不是？"少卿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解语一身宽大的白衣，双手空空地走过来，风吹起了他的衣摆，使他看上去衣袂翩然。他长袖划过半空，匍匐于地："花解语参见堡主。"


　　少卿连忙上前说："花舵主不必客气，快快请起。"
 
　　解语起身，慢慢地走到少卿面前，目光如炬地望着他，忽然泪眼朦胧起来。少卿心中不忍，劝慰他说："此去巴蜀路途遥远，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虽然巴蜀是不毛之地，可能会辛苦一点，但本堡主一定尽量多加赏赐，不会让你吃苦的，你放心。"
 
　　解语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堡主关心，我家三代都在明家堡当堡主的文书，负责记载历代堡主的所有言行，从来没有离开过明家堡一步，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把巴蜀管好……堡主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少卿看向斯如，并不敢自己作决定。斯如一笑，走向一边："我去看看分舵主这一路上的东西够不够用？"
 
　　这时解语慢慢地握起少卿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少卿一惊，赶紧缩回手："你……你是……"
 
　　解语点头："是的，我是女孩子，因为我爹没有男孩，可是他又不想把这份家族的荣耀给别人，所以就一直把我扮成男孩养……"
 
　　少卿有些诧异："那你和上任堡主……"
 
　　解语解释说："他不能人道，我只是他不近女色的幌子，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少卿顿时目瞪口呆，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是大罪，要处以极刑的，除非……"
 
　　解语接上他的话："除非我永远都是男孩子，"她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很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只是……我只是不该认识堡主，不该动不应该动的心，可是我不后悔，至少我这一生，有勇气以女孩子的身份向我心爱的人说出我的爱，我就算没白活。"
 
　　少卿心中感慨："花舵主。"
 
　　解语抬头看他，轻声问："堡主，你可以抱抱我吗？"
 
　　少卿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解语，远处，斯如望着这一幕大惑不解。
 
　　在少卿的怀中，解语忽然又说："我记得爹说过，生为文书，承担着记载堡主言行的重任，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明家堡，以免堡内秘闻外泄，所以临走之前，我必须把我的舌头留下，这是文书的职责，也是我替堡主尽的最后一点忠心……"渐渐地，她的嘴角边慢慢淌下一缕鲜血。


　　少卿连忙叫道："花舵主……解语……"
 
　　解语指指自己的嘴巴，已然不能说话，她温柔地冲少卿一笑，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少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满脸惆怅。
 
　　斯如这才上前，问道："他跟堡主说了什么？"少卿怅然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他把他的舌头留下了。"说完少卿转身离开。
 
　　斯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左右，飞快地跟了上去："堡主，等等我--"
 
　　晚上，斯如和少卿躺在床上渐渐入睡。
 
　　夜色幽幽中，忽然传来了解语的声音："斯如，斯如，我死得好惨啊，都是你害我的，都是你害我的--"
 
　　斯如满头大汗，辗转反侧。雾色中，门忽然开了，解语一身白衣，手持蜡烛飘到斯如床头。斯如猛地惊醒过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去巴蜀了吗？"解语冷笑着反问："你去梅家坞可以回来，我去巴蜀也可以回来。"
 
　　斯如连连摇头："不许，我不许，我是这里的主人，我不许你来。"解语却说："错，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是你抢了我的位置。"斯如连忙叫道："你胡说，这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解语指向她身后："是吗？那你问问堡主，这位置到底是谁的？"
 
　　斯如回头，只见少卿坐在床上微笑着望着她，斯如不确定地问他："少卿，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少卿却缓缓道："不，我爱他。"
 
　　斯如顿时目瞪口呆。
 
　　解语上前拉扯她道："把位置还给我，把舌头还给我，还给我--"声音幽幽，透着寒凉，惊得斯如立刻尖叫起来。
 
　　她尖叫一声，从床上飞快地跳了起来，少卿被她惊醒了，揉着眼睛望向斯如："怎么啦？做噩梦啦？"斯如一边喘气，一边拼命地摇头。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少卿喊道："进来。"
 
　　进来的却是柴头，他跪地参见后，却不说什么。少卿有些奇怪："什么事，这么早？"柴头这才说："回堡主的话，刚刚外面来报，说花舵主的马车在经过山路时，翻了车，跌下了万丈悬崖。"


　　斯如一听，一声尖叫，飞快地往外跑去。少卿奇怪："斯如，斯如你怎么啦？"他赶忙起身欲追，柴头赶紧拿了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身上："堡主，小心着凉。"
 
　　斯如一路跑到城楼上轻轻地啜泣起来，少卿走了过来，从后面抱住她。斯如喃喃地说："他来找我了，他要杀我。"少卿诧异："你说谁？"斯如答："花解语。"少卿安慰她："她已经死了。"
 
　　斯如连连摇头："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一再提议让他去巴蜀，他就不会……是我害死了他，是我……"
 
　　少卿柔声解劝道："这都是意外，你也是一番好意。"斯如摇头哭道："不，不是的，我是故意的……"她转过身，狠狠地抱住少卿："我知道他喜欢你，我怕他抢走你，所以故意怂恿你让他去巴蜀，我是刽子手，是我害死了他，他要来跟我索命了，他要杀死我了……"
 
　　少卿长叹一声，轻轻地拍了拍斯如的肩膀："别再多想了，你不是说她喜欢我吗？既然她喜欢我，就一定希望我幸福，而我最大的幸福就是你，你说，他又怎么忍心伤害你呢？"
 
　　"是吗？"斯如仍有些不确定。
 
　　少卿点点头："斯如，你放心，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同在，生在一起生，死也在一死。"
 
　　斯如望着少卿真挚的目光，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我什么没有了，我只有你。"
 
　　少卿笑着说："下个月我会选个良辰吉日娶你做夫人，在这之前，你要不要回济世山庄庄看一看？一旦做了夫人，将来要出明家堡就不那么方便了。"
 
　　斯如想了想，点点头："是啊，也是该回去看看了……"
 
　　第十一章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又怎么忍心让她为自己掉眼泪呢？假如你是我的，我发誓，我决不让你流一滴泪。
 
　　--初一
 
　　斯如在柴头和仆佣侍女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从外面进了济世山庄。
 
　　无忌赶紧带着德叔迎了出来："恭迎夫人。"
 
　　斯如上前一把扶住无忌："干爹，你这是干什么？别说我现在还不是夫人，就算我是夫人也还是你的干女儿。"


　　无忌客套道："夫人体恤，老夫感激不尽。"
 
　　这时斯如欣喜地说道："干爹，我知道你近来的日子过得很清苦，不过你放心，以后只要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柴头，让他们把我给干爹带的礼物都呈上来。"
 
　　柴头应了是，然后一拍手，仆佣侍女们鱼贯而入，各式礼品摆满了院子。
 
　　无忌拱手道："多谢夫人赏赐，不过老夫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也穿不了那么多，不知道可否由老夫转赠给村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
 
　　斯如渐渐变了脸色，因为无忌那客套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淡淡地说："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你想送谁就送谁，我没有意见。"
 
　　无忌行了个礼："那老夫就替那些百姓谢谢夫人了。"
 
　　看着他不冷不热的样子，斯如慢慢地咬住了嘴唇，出口问道："干爹，你一口一个夫人，难道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无忌答道："这是规矩……"他话还未说完已经被斯如打断："那假如今天回来的是绮罗呢？你也会喊她夫人吗？"无忌有些结巴，道："这……这不一样……"
 
　　斯如凄然一笑："是啊，一直都不一样的，既然干爹那么讲究规矩，那么女儿也只好入乡随俗了--我记得我来之前堡主曾经跟我说过，凡明家堡女眷回家省亲者，必须全家出门相迎，看样子这全家还缺一个。"
 
　　无忌赶忙说道："绮罗还没有回来，等她回来，我再叫她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斯如却道："礼不可废，等她回来就晚了，请干爹立刻把她找回来，否则就是目中无人，跟明家堡作对。"
 
　　"这……"无忌满面为难。斯如却道："你放心，我知道济世山庄庄今非昔比了，找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会帮你贴张寻人启事，看看我们的君大小姐会不会那么孝顺，千里救父。"说完她笑着转身入内，剩下无忌站在院子里目瞪口呆。
 
　　绮罗坐在海棠树下写信，海棠花瓣不时地飘落在素白的纸笺上，称得那簪花小楷也异常漂亮，绮罗写道："爹，你好吗？转眼间我离家快一年了，很想你，也很想家里的每一个人，只可惜，这边地处荒野，实在没办法和家里联系，特别遗憾。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林大哥他们都很照顾我，爹，你知道吗？沐大哥已经带着他的沐家寨跟明家堡打起来了，林大哥和他的手下正准备一起投靠他……"


　　她抬头极目远眺，不远处，初一正带着书淮、大牛迎接山霸等各路豪杰，双方作揖，往前走去，初一看到绮罗，顿了顿，带着所有人入内。
 
　　绮罗又低下头继续写道："老是跟这群侠义之士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觉得热血沸腾起来，林大哥是个好人，也是个值得钦佩的男人，我看得出，他心里很喜欢我，可是我的心已经给沐大哥了，再也没有空间容纳别人。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用绝望的眼神看我时，我还是会忍不住心酸，难道，我对沐大哥的爱还不够坚定吗？"
 
　　待一封信写完，她突然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跑到河边，将信绑在一束海棠花上投入河中，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爹，我知道你一定收不到我的信，但请你相信，胜利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一定飞快地奔回家中，奔回到你身边，承欢膝下，直到永远。"
 
　　忽然，自屋里传来了一阵吵闹声。绮罗忍不住睁开眼睛，往里瞧去。
 
　　山洞内，初一沉着脸，大口地喝着酒。
 
　　山霸猛地拍案而起："老子占山为王一向都是当老大的，你要我屈就在你之下，万万不可能。"他手下一个匪首也说："没错，我到这里来不是来当人家手下的。"另一个干脆说："林初一，你要是存着这份心，要我们归顺你，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大牛从旁说道："山老大，各位，你们想一想，我们家老大的手下可足足是你们加起来的三倍，你们要当头儿，是不是该掂掂自己的份量？"
 
　　山霸冷笑道："怎么？想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啊？老子不怕，当初可是你们提议要老子过来跟你们一起响应沐晟，既然是你们有求于我，这老大当然得我们做，不然就没什么好谈了，我们走。"他手下众人立马跟着响应："走走走--"
 
　　山霸和匪首们正欲离开，大牛和手下们一起拔出剑来："我们老大是看你们当流寇久了，想给你们一个锦绣前程的机会，你们可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山霸那边的人也立刻纷纷拔出兵刃："想动手啊，我可从来没怕过。"


　　大牛哼道："那好，我们就在手底下见真招。"他刚欲动手，初一喝完一口酒，用力把碗摔在地上："你们想干什么？还没打明家堡就想自相残杀？这样的斗争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山老大，你想当头是不是？你们俩个也想当头是不是？可头只有一个，就算我林初一退出来，你们三个怎么分？"
 
　　"我们……"山霸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初一又道："好了，大家远道而来，都累了，先休息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老大！"大牛懊丧地想要跟他说什么，初一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初一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绮罗上前坐下问道："怎么啦？又有心事？"初一说："每个人都想当老大，可是老大只有一个，到底该满足谁好呢？"绮罗问他："那么，依你之见，你们几个之中，谁最合适当老大。"
 
　　初一说："我。"绮罗笑了出来："你倒一点儿也不谦虚。"初一解释说："山霸胸无城府，其他几个更是草包，我是当仁不让。"绮罗点点头："这就要想点办法了。"
 
　　这时，忽然一条蛇蜿蜒而上，眼看就要咬到初一，绮罗赶紧将他拉到一旁："小心。"初一起身，欲砍蛇，却被绮罗拉住："不要杀它，我听我爹说，蛇是龙的子孙，是有灵性的神。"
 
　　初一忽然灵机一动："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是山西人，山霸也是山西人，这蛇的传说……绮罗，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绮罗忙问："什么忙？"
 
　　初一拉着绮罗飞快往前跑去："你先别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一直拉着绮罗到了一个瀑布边，四周绿树环绕，只见如银链般的瀑布挂在山间，煞是美丽。绮罗有些诧异："你拉我来这儿干什么？"初一说："绮罗，你看。"他做了个小手势，靠右边一快平滑如镜的大石头上顿时映出了他的影子，而且还放大了好多倍。
 
　　绮罗问："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块能照得见人的大石头？"初一道："你再仔细看看，这块大石头映出来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


　　"不就放大几倍吗？"绮罗正说着，就突然发现，这块石头的方位在他们右边，而不是正对面，居然能映出影子，绮罗忍不住惊叹起来："噢……噢……"
 
　　初一这才说："看明白了吧？我有一次来这儿洗澡，发现这个很有趣的现象，现在看来正好为我所用。"
 
　　"你的意思是……"初一和她异口同声说了出来："山霸？"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由得同时露出了笑容。
 
　　山霸从山洞里出来方便，忽然，一条蛇从海棠树上蜿蜒而下，眼看就要咬到他了，这时只听身后初一喊道："山兄小心。"
 
　　山霸尚不知危险，回头时初一已经拔剑将蛇砍伤，初一问道："你没事吧？"山霸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颤颤巍巍地说："没……没事……不过你杀了蛇……你怎么可以杀了蛇？"初一不明所以道："不过是一条蛇而已，紧张什么，我不杀它，它就要咬你了，这种蛇很毒的，被咬到就惨了，好了，早点休息吧，明早我们还有要事要商议。"说完他入内而去。
 
　　山霸看了看地上的蛇，一阵毛骨悚然，心中不禁念道："杀了蛇，必有噩运随身，这个林初一，真的太莽撞了……可是刚刚要不是他的话，我可能就……"他摇摇头，准备入内。
 
　　这时，忽然一阵凄凉的哭声传了过来，声音凄怨，连绵不绝，山霸一时警惕："谁？谁在哭。"这时忽然有一个白衣人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从前方消失了。山霸想了想，耐不住好奇心，飞快地追了上去。
 
　　瀑布下，月光如水，映在大石上非常清晰，绮罗蹲在草丛里，凄凉地哭着。山霸过来，四处看不到人，欲走，忽然大石上出现了一个蹒跚的身影，他再回头看向对面，却什么人都没有。哭声却继续传了出来。
 
　　山霸觉得心中惊悚，问道："你是谁？是妖孽还是神仙？"绮罗哭着喃喃说："我是黑蛇的母亲，我的儿子刚刚被龙子杀了，我去向玉帝告状，可是玉帝说龙子是未来江湖上的盟主，不能治罪，我可怜的儿子，只能白白送死了。"


　　山霸忽然凝住，想起刚才初一斩蛇救他的情景："蛇？龙子？难道林初一是龙子，是未来的武林盟主？"
 
　　绮罗见他已经相信，偷偷一笑，转身离开。
 
　　山霸又说："喂，那我想问问你……"他再抬头时，那影子和哭声都已经不见了，他往四处查看，却见周围云淡风轻，什么都没有。
 
　　山霸不由得思索："对面是空空的山坡，假如有人一眼就能看到，难道这一切是真的……"他半信半疑地往回走去。
 
　　山洞口，各路盟主纷纷带着自己的手下焦急等候着，大牛则沉着脸在一边操练自己的手下。这时，初一伸了个懒腰从里面出来。见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一个匪首说到："林老大，天已经亮了，该给我们个准信儿了吧？到底谁当老大？"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我们一夜都没睡好，就等这个结果。"
 
　　初一轻轻嗓子："这个嘛……我已经想好了，我建议……"
 
　　他话还未说完，山霸已经站了出来："我支持林初一当我们的老大。"他手下的匪首们面面相觑，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初一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山霸的肩膀："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我最合适，山老大，你够意思，我现在答应你，假如我林初一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山霸说："那你说话可得算话。"说完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匪首们见状赶紧上前："既然山老大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话说，参见盟主。"众人同时拜倒在地，异口同声道："参见盟主。"
 
　　初一忙说："大家快快请起，有了各位的加入，我们一定会战无不胜，功无不克，到时候，我请大家在明家堡的城楼上喝酒。"
 
　　众人各个都被他的话激励，纷纷异口同声喊道："盟主万岁，盟主万岁，盟主万岁。"
 
　　绮罗洗完衣服从远处过来，初一偷偷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两人同时笑了。
 
　　这时，书淮拿着一份告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初一见状赶忙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书淮说："我刚刚下山去买粮食，看见一张寻人告示，跟君姑娘有关，就赶紧拿回来了。"初一拿起告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绮罗。绮罗一看便道："糟了，斯如回来探亲，我不在，他们要为难我爹，我必须得立刻赶回去。"她把告示塞给书淮，飞一般地往山洞里跑去。
 
　　绮罗刚匆匆收拾完包袱，起身往外走去，初一就进来了，他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好。"说着他走到自己的床便开始收拾衣服，绮罗上前问："林大哥，你要干什么？"初一说："我要陪你去，从这儿到济世山庄路途遥远，江湖上又乱，你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绮罗却道："没关系，我一路扮男装，不会有问题的。倒是你，山霸他们刚刚归顺，要是你跟我走了，你叫他们做何感想？"
 
　　初一摇头："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绮罗忙说："这可不像我心目中那个心怀大志的林大哥，要是你为了我而弃大业于不顾的话，我会看不起你的。"
 
　　初一支吾着说："我……这里有书淮和大牛看着，不会有问题的，你就让我去吧……"
 
　　"林大哥……"绮罗叹了口气，仍是恳求他语气。初一只好说："好好好，你别生气，我不去了还不行吗？你自己小心一点，记得，早去早回。"
 
　　绮罗用力地点了点头："保重！"初一也说保重。绮罗回头又看了初一一眼，飞快地往外跑去。初一脸上满是依依不舍的表情。
 
　　茶铺里，绮罗一身男装往前走去，忽然她感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身后却什么人也没有。不远处有一间茶铺，掌柜正招呼着三三两两的茶客，绮罗一摸自己的肚子，觉得有点饿，赶紧上前："掌柜的，给我来一个馒头，一碗粥。"
 
　　那掌柜的吆喝一声："好嘞--"而后入内忙碌。
 
　　等绮罗吃完准备结账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她尴尬地皱了皱眉，站起来，正要跟掌柜说情，忽然看到撩起的竹帘后，一只手正把一锭银子塞进掌柜的手里。
 
　　这时掌柜的走了出来，绮罗干忙说："掌柜的，不好意思，我身没带钱，你看，这支珠钗可不可以抵这顿饭钱。"那支珠钗金光闪烁，立刻引起了旁边桌上三个流氓的注目。


　　掌柜的一笑："不用了，不用了，今儿小老儿生日，所有茶点一律免费，客官请上路吧！"
 
　　绮罗有些奇怪："那……谢谢了。"她又往后瞧了一眼，满脸疑惑地离开了。
 
　　几个流氓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绮罗背着包袱直走到郊外，忽然看到前面她的身后有影子闪动。她心下道了声不好，加快了脚步往前跑去，可影子也跟着往前跑了起来。
 
　　绮罗猛一回头，只见三个流氓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她，她有些紧张，问道："你们想干什么？"一个流氓说道："识趣的话就把东西留下，不然话……"
 
　　这时绮罗拔腿就跑，一个流氓箭步上前，抓下了她的头巾，她倒在地上，满头的长发迎风飞舞。另一个流氓打了个口哨："瞧，是个女的。"旁边的流氓连声说："看来，今天我们要财色兼收了。"
 
　　三个流氓步步逼近，绮罗步步后退，她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
 
　　一个流氓冷笑着说道："你省点力气吧，这荒郊野地的，有人理人才怪。"
 
　　忽然，一只鞋从草丛中飞快地射来，打在了其中一个流氓的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那流氓尖声叫道："谁？谁暗算我？"绮罗趁机夺路就跑。
 
　　另外两个流氓警惕起来："快，那个小妞跑了。"他们三个正欲往前追，忽然一双脚从草丛里踏出，拦在他们面前，其中一只脚还光着脚丫子。
 
　　绮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到了码头上，她回头看了看，见没有人追来，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忽然，那三个流氓在她的面前一字排开，绮罗尖叫一声，又要转身跑。三个流氓赶忙又拦在她身前。
 
　　绮罗抱着包袱恐惧地浑身颤抖，忽然，三个流氓飞快地跪在她面前连连磕头。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姑娘的来头，多有冒犯，请姑娘原谅。"中间那个也说："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你们……这是……"绮罗满心疑惑。
 
　　左边的流氓赶忙说："姑娘，求求你原谅我们吧，不然我们就自断一臂，算是惩罚，你看可以吗？"


　　绮罗看到三个流氓拔出刀就欲断臂，慌忙连连摇手："算了算了，我也没受伤没少东西，你们不用断臂了。"那流氓赶忙说："谢姑娘饶命之恩，我们快走。"
 
　　"喂，喂，你们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没等绮罗问完话，三个流氓早已抱头鼠窜，消失在荒草里。
 
　　绮罗好奇地往前走去，走到码头边，忽然发现码头上所有的船夫都在收帆往回赶。绮罗拉住一个船夫："大爷，我想过江，能不能载我一程？"那个船夫说道："卜卦的说，今天是龙王大寿，午时以后不宜出海，你还是等明天吧！"
 
　　绮罗哀求道："不行啊，我有急事赶着过江。"
 
　　船夫说："那也没办法，要是惹怒了龙王，谁也别想活了。"
 
　　绮罗无奈，又跑到另外一个船夫身边，那船夫摇摇手道："姑娘，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这里都是靠海吃饭的人，没有人会载你的。"
 
　　看着船夫们陆续离开，绮罗肚子站在码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忽然，一艘小船从芦苇荡里划出，艄公戴着斗笠向绮罗挥了挥手："姑娘，要船吗？"绮罗兴奋地站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船缓缓往前驶去，绮罗打量船舱，发现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有些怀疑地问："船家，不是说龙王寿辰，不宜出海吗？你怎么还拉生意？"那艄公回答说："没办法，要吃饭。"绮罗更加诧异："可是，为什么只拉我一个客人。"艄公答："我等了很久，只有你一个客人，少赚总比不赚好。"
 
　　于是绮罗说道："我忘了告诉你，我没带钱，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我的簪子压在这儿，等将来我拿了钱再来赎。"那艄公却说："没关系，不用押簪子。"绮罗心下里满是疑惑，问："你不怕我赖账？"艄公却只说："这点小钱谁赖呀？"
 
　　绮罗望着艄公的背影越看越眼熟，忽然就想起她这一路，掌柜的不收钱、流氓向她磕头的情景了，她心中暗暗想："难道是沐大哥……"
 
　　于是她起身往外走去，艄公却猛地把船舱门一关："外面风大，姑娘还是别出来吹风比较好。"绮罗想了想，一笑："你说得对，甲板上风太大，我还是开窗看看风景吧。"


　　语毕，绮罗就打开了船舱的窗户，她尖叫一声，然后将一个小矮桌推下水，躲到了床底下。
 
　　初一猛地拉开门进来，见绮罗不在船舱里，海面上却荡起了圈圈涟漪，大惊失色，他大叫了一声："绮罗--"见没有人应，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水里去打捞。
 
　　绮罗这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原来是他呀，哎，瞧我都想到哪儿去了，怎么会是沐大哥呢？沐大哥还在攻打明家堡呢。"
 
　　初一在水里摸不到绮罗，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大声喊着："绮罗，绮罗--"
 
　　绮罗这才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问道："叫我干吗？"初一问："你没有掉下去呀？"绮罗笑着说："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怎么会掉下去？"初一气道："你骗我？"绮罗嘟起嘴来，说："是你先骗我的。"
 
　　初一只好说："好好好，我错了，我举双手投降可以了吧？"绮罗笑了出来："好了，快上来吧，水里凉，小心泡出病来。"初一一笑，飞快地向绮罗游去。
 
　　郊外的树下，初一光着膀子生起了一堆火。绮罗将初一的湿衣服绞干，晾到一边的树干上，埋怨道："叫你不要跟来，你偏要来，现在山上群龙无首，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初一却说："不用担心，有书淮在没事的，倒是你，今天多凶险啊，幸亏我来了，不然的话……"
 
　　绮罗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初一的话顿住了，绮罗道："谢谢你，林大哥，你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得的。"初一脱口说道："谁要你记住这些，我只要……"
 
　　望着绮罗忽然凝住的脸，初一忽然尴尬一笑："我只要你帮我把衣服赶快弄干就好了。"
 
　　绮罗问他："你冷吗？"初一摇摇头，突然打了个喷嚏。绮罗着急地说："还说不冷，糟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上，怎么办呢？"
 
　　初一脸忙说："别紧张，我身体好，只要动起来就暖和了，对了我刚刚跟大牛学了一套剑法，耍给你看看。"
 
　　绮罗有些诧异："你学武功了？"初一应道："不然怎么保护你，看剑--"


　　说着他拿起树枝开始耍剑。绮罗轻轻地哼起了山歌，恍惚中，她眼里的初一忽然变成了沐晟，两人不断地交叠。她的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慢慢地留下来了，心中有一个地方拼命地叫着思念，思念……
 
　　初一停下来问道："怎么，我耍得不好？"绮罗连连摇头："不是，是沙子迷了眼睛。"初一叹了口气说道："绮罗，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掩饰自己的感情，如果你想他了，就哭吧，虽然我当不了你一辈子的保护神，但至少可以当个倾听者，要不要我把肩膀借给你？"
 
　　"林大哥--"绮罗投入初一怀中，轻轻地哭了起来。
 
　　初一轻轻地揽着绮罗，望着那熊熊的火光，满脸忧郁。那个沐晟到底有什么好？他只会让绮罗不开心，让她掉眼泪。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又怎么忍心让她为自己掉眼泪呢？初一看着绮罗暗暗想着："假如你是我的，我发誓，我决不让你流一滴泪。"
 
　　济世山庄内，因为斯如的到来而焕然一新，无忌拿着一叠糖酥从里面出来，坐在台阶上翘首盼望着。这时，德叔上前劝道："老爷，你怎么又出来吹风了。"无忌说："阿德，我昨天晚上梦见绮罗了，我猜她今天一定会回来。"
 
　　德叔说："您天天这么说，天天在这儿等，这身子骨怎么吃得消啊，就算小姐回来了，她知道你为她得了病，她也不会安心的。"
 
　　无忌有些疑惑："是吗？"德叔点点头："可不？"无忌想了想："那好，我们进去吧--"
 
　　德叔正扶着无忌起来往里走时，绮罗和初一进来了。
 
　　离开家太久，绮罗心中激动，大声喊道："爹--"无忌慢慢回过头来，揉了揉眼睛："这是幻觉吗？"德叔忙说："不是的，老爷，小姐真的回来了。"
 
　　"爹--"绮罗又叫了一声，然后她飞快地扑到无忌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绮罗，真的是你吗？"无忌仍有些不确定地问着，绮罗连忙说："是我是我。"无忌感叹道："爹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绮罗不由得说道："爹，你老了。"


　　无忌一笑："女儿大了，爹自然就老了，来来来，你喜欢吃的糖酥，我每天都叫人准备……"说着他拿起糖酥就喂绮罗："好吃吗？"绮罗连忙点点头。无忌又说："在外面可吃不到。"绮罗点头说是。
 
　　无忌这时才看到初一："这位是……"
 
　　绮罗连忙引见："这位是林大哥，这些日子他帮了我很多忙。"初一赶忙上前："林初一见过君世伯。"无忌笑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绮罗又问："爹，斯如呢？"
 
　　无忌答道："她去明家堡分舵赴宴了，她这次回来变了好多，我都快不认识她了，你一切小心。"
 
　　绮罗望着父亲担忧的目光凝住了，这时初一给了她一个微笑，绮罗也勉强笑了笑。
 
　　"绮罗，别来无恙啊--"只听身后斯如的声音忽然传来，紧接着她一身华衣，看了看绮罗，又看了看她一旁的初一，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斯如坐在院子的树下悠闲地喝着茶，绮罗沿着回廊走过来，看到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上前打招呼道："斯如--"
 
　　斯如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每次过冬，干爹干娘都会把我们拉到院子里来分糖果，表面上我们好像一样多，但每一次干爹干娘都会偷偷藏一些塞进你兜里。"
 
　　绮罗也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笑了笑："是啊，可惜我不领情，总是把那些东西都拿来分给你。"
 
　　斯如却又说："如果那时候我就死了的话，你一定是我最大的恩人，只要有你在，我就感觉自己好幸福好幸福，可是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为什么要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呢？"
 
　　绮罗一愣："斯如，你在说什么？"
 
　　斯如直言："那一次在屋顶上，沐晟什么都没做，我是故意诬陷他的。"
 
　　绮罗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斯如缓缓说道："因为他是第一个进入我心里的人，就在那一刻，他把我从马上抱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定他了--只要是跟他在一起，我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累都可以受。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将来有一间小草屋，不用很大，但必须要有园子，我可以为他养鸡、织布、洗衣、做饭……可是，你一手摧毁了我的梦。"


　　绮罗打断她说："斯如，你公平点儿，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
 
　　斯如挑眉冷笑："不知道，还是不想面对？"一句话倒将绮罗说得凝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否是不敢去面对那样的事情。
 
　　斯如又接着说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喜欢沐晟，可是你却把那当玩笑话，还口口声声告诉我，他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好个只取一瓢饮，绮罗，你记不记得，那一次我们去挖小时候埋的心愿时，你说过，万一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的话，你会给我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想问问你，什么叫公平？"
 
　　绮罗摇摇头："不管你信不信，你说的这些，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斯如仍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对着绮罗只说："现在你当然这么说，不过没关系，我无所谓，这一切就当我认识一个人的代价。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姐妹，什么感情，什么分享都是狗屁，你施恩给我的，只是一些你不要的东西，凡是你心爱的，你抓在手里的，你从来不肯放。"
 
　　绮罗难以置信地望着斯如，不断地摇头，这时，斯如又忽然一笑："但是话说回来，我也要谢谢你，是你让我认识到，这个世上感情不可靠，只有金钱和权势才是最可靠的，所以我才有了今天，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绮罗哀叹道："斯如，我真没想到你心里居然有那么多恨、那么多怨……"
 
　　斯如打断她说："很快这些恨和怨都会没有了。"
 
　　绮罗一惊："难道你真的想灭了济世山庄吗？"
 
　　斯如笑着摇摇头："你放心，你已经回来了，我没有理由这么做，我只是打算……听说有个男的跟你一起回来的，他叫……"
 
　　绮罗连忙说："这跟他无关，不要牵扯到他。"
 
　　斯如装作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接着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他叫林初一，是个跟明家堡作对的草寇。"
 
　　绮罗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斯如冷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会找人抓他的，要抓我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我只是觉得你们俩郎才女貌，是天生一对，想给你们保这个媒。"


　　绮罗怒道："不可能，你明明知道……"
 
　　斯如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连夜八百里加急，请堡主拟了一道婚书。现在济世山庄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而不是我，要不要济世山庄跟明家堡为敌，你看着办。"说着她拿起桌上的婚书往绮罗手里一塞，转身离开。
 
　　绮罗顿时目瞪口呆。
 
　　绮罗拿着婚书神色恍惚地来到无忌房门口，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了无忌和初一谈笑风生的声音，无忌看到绮罗，赶紧放下杯子迎上去："绮罗，怎么杵在门口不进来，不舒服吗？"
 
　　绮罗摇摇头，看了初一一眼："林大哥，我跟我爹有事要谈，你可以先离开一下吗？"初一赶忙说："好的，那我先告辞了。"
 
　　看着初一离开，无忌仍兴奋着拉着绮罗的手说："绮罗，这个林初一可真是个人物，你爹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志气、有谋略的人，我看，他比沐晟强。"
 
　　绮罗凄然一笑："这么说，爹跟斯如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无忌诧异："怎么啦？斯如欺负你了？"
 
　　绮罗把婚书递给无忌，无忌看了一眼，放下问道："你自己的意思呢？假如你不愿意，爹不会勉强你的，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切都在你自己，大不了爹什么都不要了……"绮罗摇头说："逃不掉的，她既然已经作了这个决定，怎么会没有防范呢？爹，你还记得当初我要去明家堡前跟你说过的话吗？那时候斯如帮我挡了一劫，这一回算我还给她吧，何况爹也对林大哥满意，不是吗？"
 
　　无忌轻轻地握住了绮罗的肩膀："万般皆是命，你相信爹，这个林初一绝非池中之物，他一定能带给你，沐晟无法给你的一切。"绮罗的脸上浮现出惨白的笑容，满心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河边烟雾袅袅，沐晟和战神的军队正在激烈交战。
 
　　他们两人也打得异常激烈，兵器相交，电光火石间猛地又分开。战神吐出一口鲜血，沐晟挥刀而上。


　　战神自知不敌，闭上了眼睛，却不料沐晟说："你也是一条好汉，若不是敌对关系，我倒希望可以跟你交个朋友。"战神呵斥道："要杀就杀，废话少说--"沐晟又说："杀，当然要杀，我娘死在你手里，我叔叔也死在你手里，我杀你的理由太多了。"
 
　　战神问："那为何还不动手？"
 
　　沐晟说："明家堡的人虽然坏，但我始终认为你不在此例。"
 
　　战神顿了半晌，说："谢谢欣赏，知遇之恩来生再报。"
 
　　这时，沐晟举刀劈去，将战神的头发砍掉，用力扔在了地上。战神一愣："你不杀我？"沐晟说："你欠我的，杀了你也还不清，记住，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夕阳下，沐晟拔刀离开。他的背影印在萧条的大地上，颀长而俊逸。
 
　　战神对着她的背影磕下头去。
 
　　明家堡的分舵门口，战神带着众人大开城门，匍匐于地："战神率领部下，恭迎沐寨主。"
 
　　沐晟看了他一眼，带着天罡和沐家寨的手下们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看着明家堡的旗帜换成了沐家寨的旗帜，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明家堡的分舵内，沐晟坐在屋里轻轻地擦拭着他的刀，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绮罗如花的笑容，心思不知道跑得有多远。
 
　　这时天罡进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沐晟这才拉回心神："先生。"
 
　　天罡说道："晟儿，如今我们已经打下明家堡一半的分舵，总坛应该指日可待，我想了想，觉得应该趁胜追击，先取火焰山，攻破他们北边的屏障，再跟林初一他们会合，会对我们的形势更加有利。"
 
　　沐晟说："我也这么想，不过火焰山路途遥远……"他想了想，脱下外衣，收拾起来。
 
　　天罡有些诧异："晟儿，你这是……"
 
　　沐晟背上包袱，拿起大刀走到天罡面前："本来我想等跟林初一他们会合后，顺道去济世山庄庄看绮罗，但现在要去火焰山，我必须先去见她一面。"
 
　　天罡不由得说道："那里现在还是明家堡的地盘，你这样太危险了。"


　　沐晟只说："你放心，我会注意的，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说着他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晟儿，晟儿--"天罡见叫不回沐晟，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自古温柔乡即英雄冢，晟儿啊，假如你继续沉迷于男女之情，这武林恐怕就……"想着，他不由得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郊外沐晟日夜兼程，骑着马飞快地往济世山庄奔去，一轮红日下，沐晟勒马停住，望着天边的残阳，他心中无限欢喜："绮罗，我们马上就要相见了，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驾--"
 
　　笑了笑，他又飞快地策马前行，马蹄踏过小河，溅起了阵阵水花。
 
　　绮罗坐在屋内对镜梳妆，然后点唇，望着镜子中自己美丽的模样，她却满心凄苦，拿出那枚玉佩，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外面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无忌、初一、斯如一身光鲜，焦急地在门口等候着。
 
　　喜娘的声音压过鞭炮声，高声喊道："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另有喜娘扶着一身红妆的绮罗慢慢往里走去，一滴泪从红头盖里慢慢滑落，绮罗心里不断地喊着："沐大哥，沐大哥，"可是明知他听不见。
 
　　"沐大哥，对不起，我无法遵守我们的承诺了，可是请你相信，我的心始终是你的，今天，明天，每一天，永远都不会变--这辈子我欠你的，我会记在心里，下辈子一定还给你，一定……"
 
　　前面，初一伸手执起绮罗的手和她一起入内，斯如和无忌高坐堂上，听着喜娘们在一边唱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看着初一和绮罗行礼完毕，往内走去，斯如这才吐出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吩咐道："回明家堡。"
 
　　绮罗忽然撩起盖头，走到斯如身边，轻轻地抱住了她。斯如有点措手不及，愣在当场。绮罗对她说道："我嫁了，你的心愿得偿了，以后可不可以少恨一点？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恨，太辛苦了，我不希望我的小妹妹，永远都那么辛苦……"
 
　　斯如的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可是她硬生生地控制住不让眼泪往下掉，掰开绮罗的手，飞快地往外冲去。柴头一挥手，一众仆佣、侍女们也随之离开。


　　绮罗望着斯如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斯如一口气跑到门口，扶着一直等候在那里的铜车，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落。柴头大着胆子上前说道："夫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哭啦？"斯如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谁说我哭啦，我是眼睛不舒服，这样的日子，我怎么能哭呢？我应该笑，我笑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她一边笑，眼泪一边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柴头和仆佣侍女们望着她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怎么了，斯如顿了顿，仰起头说道："回明家堡--"
 
　　柴头赶忙扶斯如上车，斯如透过纱窗回望了济世山庄庄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铜车缓缓朝前驰去时，斯如只是在想：我不属于这儿，这儿也不属于我，从此我要跟过去的斯如告别，我是明家堡的夫人，我是明家堡的夫人……
 
　　可是为什么心中却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
 
　　绮罗局促不安地坐在床上，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复又合上。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初一进来了，绮罗心中害怕，开始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初一上前掀开绮罗的头盖，慢慢托起她的下巴，一笑："绮罗，你知道吗？此情此景已经反复在我梦里出现过好多次了，可是……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得这么快……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绮罗推开他的手，慢慢地往里面缩去，脸上尽是厌恶的表情。
 
　　初一问道："为什么这么看我？你怕我，你怕你的新郎？"他伸手就要去抓绮罗，却被她拿着枕头挡在了面前，口中还说道："你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初一长叹一声，坐到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自嘲地说道："我真的很羡慕沐晟，能有你这么个红颜知已，我一向都不服他，可是这一次我无法不低头。"
 
　　绮罗问他："你在说风凉话？"
 
　　初一仍在不断地喝着酒："不，我在说真话，绮罗，我知道你嫁给我是迫不得已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不会勉强你，让我们做一对挂名的假夫妻吧，让我像哥哥一样照顾你，等有一天，你跟沐晟重逢了，我会自己安静地走开，可以吗？"


　　绮罗满心感激："林大哥……"
 
　　初一转头问她："现在看我是不是没那么讨厌了，如果是的话，就陪我喝一杯。"
 
　　绮罗点头，上前陪着初一一起喝酒。
 
　　不一会儿，初一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他醉醺醺地抚摸着绮罗的脸："绮罗，你知道吗？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我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洞房再说，可是对你……对你我办不到--不但如此，我还要把你交给另一个男人，你说，这是林初一的所为吗？不，这是懦夫的所为，绮罗，你告诉我，你是用了什么方法，把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变成了懦夫……懦夫……"
 
　　说完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绮罗拿起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夜色深沉，洞房内的龙凤蜡烛上结上了两个灯花，突兀跳跃的火焰在这个环境里，像谁突然萌动的心思，一跳而过……
 
　　第二天一早，绮罗和德叔扶着无忌上了马车，绮罗仍有些不放心："德叔，照顾爹。"德叔连忙说："我会的。"
 
　　无忌又问道："绮罗，真的要把济世山庄卖了吗？或者我们可以先租出去……"
 
　　绮罗说道："爹，斯如心里燃了一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我不想到时候措手不及，造成遗憾，你跟德叔去南边比较安全，我心里也放心。"
 
　　无忌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听你的，我们会先去阿德的老家，到时候，你安顿好了，就去那边找我们。"绮罗点点头，答应了。
 
　　无忌又说："初一，我女儿就交给你了。"初一拱手答应："是，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无忌的语音中已有些哽咽："走了走了，再不走我又舍不得了。"
 
　　德叔点头驾车而去，绮罗追出几步，不停地挥手："爹，保重。"
 
　　马车上，无忌流着泪不停地挥手。
 
　　初一上前安慰绮罗道："进去吧，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回山上了。"绮罗点点头，又问："沐大哥什么时候到？"初一回答说："也就这两天了。"他们两人正欲入内，忽然，大牛跑了过来："老大，我总算找到你了。"


　　初一诧异："什么事这么急？"大牛回答："天罡派人来说，沐晟马上要攻打火焰山，暂时不跟我们会合了，要我们自己先往西面的散关进发，看来这场争斗可能要提前了。"
 
　　绮罗忽然呆住了。
 
　　初一想了想，一拳捶在大树上："这个老匹夫，自己绕个弯，分明想让我们损兵折将去替他打头阵，他好占便宜。"
 
　　大牛问："那怎么办？"
 
　　初一想了想，说："我们得立刻回山上，绮罗，你马上去收拾一下，我们吃过午饭就走……"绮罗愣了愣，忙点头说："哦……哦……好……"说完三人一起入内而去。
 
　　中午时，大牛在桌前摆放着碗筷，还不停抱怨："这么大一个济世山庄，居然没什么吃的，真是虚有其表。"这时，初一急匆匆地跑进来："大牛，看见绮罗了吗？"
 
　　大牛疑惑道："在厨房里吧？"
 
　　初一说："我刚去了厨房，东西都煮好了，可是人不见了。"
 
　　大牛并未觉得怎样，只说："要不就在房里，你去看看。"
 
　　初一点点头入内而去，大牛摇摇头，颇为感慨："这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最烦人，一会儿见不到面就牵肠挂肚的，我将来一定要看仔细点儿，决不能让女人牵着鼻子走。"
 
　　"绮罗--绮罗--"没一会儿却听到初一有些急切的叫喊。他拿着一封信从屋内匆匆跑了出来，大牛赶忙迎上前去问道："老大，怎么啦？"
 
　　初一说："她走了，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大牛从他身后喊道："老大，大局为重，所有的兄弟们都等着你呢！"
 
　　初一回头看到大牛一眼，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手中的信滑了下来，落在了地上。上面绮罗的字迹晃入眼帘："林大哥，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也感谢你那么宽容我、爱护我，我实在不忍心再拖累你，欠着你，所以我决定自己上路去找沐大哥……"
 
　　绮罗独自一人背着包袱走在街道上，而沐晟策马缓缓前行。
 
　　街道上人太多，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到谁。


　　绮罗回头去看早已望不见的济世山庄，心中想着："前面的路可能很难，但我会一一克服的，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我不能在父亲和你的庇佑下，一再逢凶化吉，我必须要自己去面对一些人和一些事，我要学会成长，学会忍耐，学会在艰苦中建立我的人生。所以，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很坚强很坚强地活下去，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希望再见面时，你所看到的是一个坚强的绮罗，再见。"
 
　　她抹了抹眼泪，转身往前走去。
 
　　沐晟回头时，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却并不分明。汹涌的人潮中，他们两个人终于还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初一带着大牛拉开门准备离开济世山庄，这时沐晟正好进来，两人见面，同时一愣。
 
　　沐晟问道："林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不待初一说什么，沐晟已经顾不得他，冲进院子中大喊起来："绮罗--绮罗--"可是却没有人回应，他不由得沉思起来，难道他路上得到的消息说绮罗嫁给了明家堡堡主的消息是真的？
 
　　初一上前问道："沐兄弟，你不是去攻打火焰山了吗？怎么跑到济世山庄来了？"
 
　　沐晟这才说："我来看一位朋友，林大哥，你认不认识这里的主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初一一犹豫，大牛上前一步正准备说话，却被初一拦住，说道："我们是来买药的，一进来就发现没有人，不知道沐兄弟要找的是……"
 
　　沐晟慢慢地蹲下来，痛苦地把脸埋在手中："我爱她，可是邻居们都说她被明家堡抓走了，她一定是被逼的。"
 
　　初一连忙附和着说："糟了……明家堡的明不戒刚刚死了，按他们的祖制，所有的女人必须陪葬……这可如何是好？"
 
　　沐晟猛地一抬头，道："最好绮罗没事，否则……林大哥，你立刻调动所有的人马，由东面的红木崖攻入，我带兵在西面的散关呼应，不将明家堡铲平，我誓不为人。"
 
　　初一有些踌躇："可是如今敌强我弱，倘若不先攻下火焰山等地，即使我们拿下明家堡，也可能遭到反攻。"


　　沐晟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不如这样，咱们俩来个约定，先入明家堡者为大，你意下如何？"
 
　　初一心中一喜，面上却推辞道："这……愚兄万万不敢，沐兄弟武艺超凡，沐家寨所向披靡，我林初一何德何能……"
 
　　沐晟连忙说："你不要以为我欺负你人少，西面地理位置好，防御也不是很足，算起来是你占便宜。"
 
　　初一窘迫，又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沐晟打断他的所有话说道："少啰唆，假如你还当我是兄弟的话，我们就击掌为誓。"他将手伸出，初一看了他一眼，跟他击了一掌。
 
　　沐晟胸有成竹，初一脸上则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沐晟站在山顶，俯视着山下的点点星火。
 
　　这时天罡走了过来问道："晟儿，你真的要一意孤行，正面攻打明家堡总坛吗？"沐晟说："我意已决，先生不用再劝了。"天罡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脾气，只要是你下定决心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动--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林初一击掌为誓呢？万一让他先进去了……"
 
　　沐晟却说："不会的，我这么多人马，难道还比不上一群乌合之众？"
 
　　天罡又问："万一呢？"
 
　　沐晟说："万一让他抢先一步，他也会等我一起上云雾山的，林大哥为人忠厚，没什么野心，先生不必太在意了。"
 
　　天罡摇头表示不赞同："我不这么看，林初一从背叛明家堡至今，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卷土重来，这个人一定不简单。晟儿，你实在太小看这武林至尊的宝座对人心的诱惑了，且不说初一为人如何，就算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面对这大好江山和亭台楼阁也难保不动心。"
 
　　沐晟眼光中浮出碎冰，良久才说道："他敢动心，我就灭了他。"
 
　　天罡担心地说："那你岂非失信于天下人。"
 
　　沐晟自负道："我不在乎。"
 
　　天罡顿时目瞪口呆。
 
　　"大哥，大哥--"远处传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沐晟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少年向他跑了过来，看着他的表情愣了愣，问道："我是沐雨，你不认识我啦？"


　　沐晟这才认出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沐雨？哈哈哈……几年不见你成大人了。"
 
　　沐雨点点头："我来投军，我要跟大哥一样，闯荡江湖，为我们沐家寨争气。"
 
　　沐晟点头赞许道："好，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做大哥的先锋，咱们一起杀下去……"
 
　　沐雨应了声是，然后任由沐晟拉着他往山下走去。
 
　　天罡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街道上，喜冰酥胸半露地倚在墙上勾引一个客商："小哥哥，你看我俊不俊？"那客商立刻直了眼睛，上前色迷迷地盯着喜冰道："俊，当然俊。"
 
　　喜冰又问："那么，你想不想摸摸我的玉手呢？"那客商忍住口水道："想，当然想。"他伸手便要去摸喜冰的手，被喜冰一下子躲开，说道："五两。"
 
　　商客从钱袋里取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有点舍不得，想想又收了回来，不料喜冰一把便抢至怀中："哎哟，不要小气嘛，最多我再送你一个吻。"
 
　　这时，城门被攻破了，沐晟带着天罡和沐家寨的人如潮水般拥了进来，明家堡门人和百姓们纷纷作鸟兽散。
 
　　喜冰趁机一把抢过商客的钱袋往前冲去，那商客立刻大声喊道："我的钱，我的钱。"
 
　　这时一队沐家寨的手下冲上来，一刀将商客砍倒在地。
 
　　喜冰夹在人群中往前逃，忽然看到一具尸体手上戴的玉镯很漂亮，便回头去摘。沐晟的人马从远处而来，喜冰见状赶紧躺在地上装死人。
 
　　这时沐雨带了一队人马与沐晟会合过来，禀报道："大哥，此地的分舵主已经弃逃，俘虏的百姓和明家堡门人该如何处置？"
 
　　沐晟声音里透着一丝阴狠："全部杀掉。"
 
　　"晟儿--"天罡刚想劝他却被沐晟打断："这么多人留下来，恐怕粮食不够，我们还要攻打明家堡总坛，总不能为了这些俘虏让我们的兄弟饿肚子吧，杀！"沐雨应了声是，然后便带着沐家寨的手下们挥刀砍人。
 
　　惨叫声，呐喊声，诅咒声络绎不绝，鲜血不断地溅开，染红了半座城池。


　　天罡望着这样的情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沐晟则漠然地望着这一切，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绮罗，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要整个明家堡为你殉葬。"
 
　　乱葬岗上，沐家寨手下们将一具具尸体运过来，抛进大坑。几个手下一边抬一边议论道："寨主一进城就杀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太惨忍了？"身边立刻有人提醒他说："嘘，小声点儿，要是让人听到了，会被杀头的。"那人说道："我只是在想，这里有很多都是无辜的人，当初我们为什么而战，还不是为了正义和过好日子，假如沐晟一直这么杀下去，跟明家堡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所有抬着尸体的沐家寨手下们都沉默了起来，有人打圆场说："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他怎么会跟明家堡一样呢？"
 
　　"可是……"那个人还想分辩，却被周围的人打断："别再可是了，还有那么多尸体要搬，再可是，到天亮都搬不完。"
 
　　于是他们又四散地忙碌起来。这时，喜冰从尸体堆里探出头看了看，慢慢地爬出来，有一个沐家寨的手下听到声音后赶忙回头，喜冰搬起石头用力将他砸倒在地。
 
　　另一个人听到了动静，过来察看时问道："谁？"
 
　　喜冰一惊，但立刻恢复镇定，她舔着自己的嘴唇，露出小腿，楚楚可怜地朝那人抛了个媚眼，轻声道："小哥哥，求求你，不要出声，如果你能保我一命的话，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看着她的样子，那个人不由得两眼发直，不停地打量着她，整个脚步都飘了起来："美……美人……"
 
　　喜冰冷不防一把将他推到坑里，飞快地往前跑去。
 
　　那人立刻高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众人听到，纷纷聚拢起来，那人说道："有人没死，快追--"
 
　　喜冰跑了几步，忽然身上的钱袋和金银珠宝掉了下来，她咬咬牙，隐没在黑夜中。
 
　　而所有的在场的沐家寨手下们都没有动，被推倒的那个人直说："你们怎么啦？怎么不追？"有人伸手将他从坑里拉了上来："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就当上天有好生之德吧！"


　　寂静的夜里，月色下，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确定和迷茫，他们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何而战，又为何会沦落到这一步。
 
　　第十二章
 
　　斯如，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不能忘记他，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我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就行了，哪怕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个疯子……
 
　　--云姜
 
　　少卿在大殿内翻看着飞鸽传书，痛苦地俯下身来。
 
　　这时斯如走进来，轻轻地帮他捏着肩膀，少卿回头，有些惊异："这么晚还没睡？"斯如说："你不是也没睡吗？"
 
　　少卿一把搂住她，把头埋进了她的怀抱："斯如，我该怎么办？沐晟的人马，势如破竹，我明家堡根本无法抵挡……"
 
　　斯如微微叹气说："跟大伙儿商量吧，这些大事我不懂。"
 
　　少卿又说："斯如，你知道吗？我真不想当这个堡主，我宁可带着你天涯海角，唱歌跳舞，过神仙般的日子，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样的痛苦？"
 
　　斯如慢慢蹲下，抚着他的眉头问："情况真的那么糟吗？"
 
　　少卿说："沐晟他太强了，之前连屠了三个分舵，很多地方的人一听他来了，连打都不打，就直接投降了，斯如，你知道吗？我好怕，我怕祖宗的基业会毁在我手里，我怕遗臭万年，我更怕死，我怕……我真的好怕……"
 
　　斯如拉着他站起来道："你是堡主，是男人，连你都这么怕，我该怎么办呢？"她忽然失望地松开少卿，慢慢地往外走去。
 
　　少卿抬头问："斯如，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斯如回头，嫣然一笑："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别太累着了。"
 
　　少卿又说："对不起，我答应要娶你做夫人，可是……"
 
　　斯如摇摇头："不重要了。"
 
　　少卿好奇地看向斯如，这并不是平常的她，他平日里认识的她并不是这样淡泊的人。
 
　　斯如只是淡淡地对他说："大事要紧。"说完，她飞一般地往外跑去。


　　少卿愣了愣，回到椅子，继续翻文书，口中不住念叨："斯如说得对，大事要紧，大事要紧……"
 
　　斯如在回廊里哭着跑着，跑了几步，终于趴在回廊的柱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老天爷，你为什么那么残忍？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个位置，可是你却把它变成了一场梦，一场来得快去得更快的梦，一个连自己都快保护不了的堡主，他要怎么保护我？明少卿，你是个骗子，你跟绮罗一样，你们都是骗子……对了，沐晟……绮罗嫁给了林初一，那沐晟……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想到这里，她用力握紧手，擦干眼泪往前走去。
 
　　忽然，一阵幽幽的歌声从远处传来，斯如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朝前走去。
 
　　等她走进内殿的大门，赫然看见云姜正坐在金丝笼里痴痴傻傻地唱着一首歌。斯如看到她不由得愣了愣，喊道："来人。"立刻有侍女上前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斯如问："她怎么会关在这里？"侍女回道："禀夫人，本来是要送她去外面的，可是她曾被前堡主过继，也算是个小姐，堡主才特别恩典，把她留下来了。"斯如又说："留下来也不用关在笼子里吧？"那侍女支吾着说："听说……她有攻击性……"
 
　　斯如想了想，吩咐道："行了，给我开门。"
 
　　"夫人--"那侍女还想劝阻，斯如却打断她，不为所动，厉声说："开门。"
 
　　侍女只好从命，将金丝笼的大门打开。
 
　　斯如走到云姜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抚摸她的脸："你跟我一样可怜，我们都是没有依靠的人。"云姜抬头望着斯如，痴痴傻傻，可是眼中却泛着泪光。斯如又说："你放心，我知道你的苦，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了。"她站起身来吩咐道："来人啊，以后这里的一切供给要跟我屋里的一样，不许欺负她，更不许怠慢她，我会常常来看她，假如你们欺负她或者怠慢她了，一定严惩不怠，听明白了吗？"
 
　　侍女们连忙应是。
 
　　云姜终于流下泪来，斯如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安慰道："不哭，不哭，云姜不哭，以后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受苦的，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对不对？"云姜欲言又止，看着她并不说话。


　　斯如淡淡地说道："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相信，他们都骗我、害我，只有你是最真实的，所以不管你是疯也好，傻也好，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永远对我这么真，我就永远信任你。"她看到桌上放着的饭菜，上前拿到手里："来，我喂你吃饭。"
 
　　她喂着云姜吃饭，云姜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有眼泪不断不断地掉下来。
 
　　斯如一笑，掏出手帕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傻瓜，连吃饭也掉眼泪呀？"
 
　　云姜脸上仍然是木然一片，可是心中却在不住地说着："斯如，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不能忘记他，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我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就行了，哪怕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个疯子……"
 
　　绮罗背着包袱走到河边，刚好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站在桥沿上准备跳河，她赶忙飞奔上前："姑娘，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千万别想不开呀！"
 
　　红衣女子泪眼朦胧地望了绮罗一眼，冲着桥下大喊："岑野瞳，你说，我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那个臭哑巴？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死给看。"
 
　　绮罗顺着她喊的方向往下看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叼着一根草，躺在靠岸的小船上休息，他翻了个身，丝毫不把红衣女子的话放在眼里。
 
　　红衣女子看着他漠然地样子，眼泪止不住掉下来："你真的这么狠心吗？那好，我死，我死！"说着她跨出了栏杆。
 
　　绮罗一急，赶紧拉住她："姑娘，你别冲动，我马上去叫他，你等我，等我--"
 
　　绮罗跑到桥下，用力地推那个叫做野瞳的男子："喂，喂，快起来呀--"
 
　　野瞳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望着她，绮罗往前面一指："有人要为你自杀了。"野瞳却似没有听见一般，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
 
　　绮罗气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心？人命关天--"
 
　　那边红衣女子又喊道："好好好，岑野瞳，你行，你了不起，我要让你一辈子后悔。"
 
　　野瞳终于开口："烦死了。"他猛地坐起来，叼着草慢慢地往桥上走去："拜托你，想死走远一点，不要妨碍我睡觉，当我求求你，可以吗？"


　　红衣女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叫我去--死？"野瞳用力地挖挖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红衣女子满面凄苦，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野瞳仍在继续挖着耳朵："这耳朵怎么搞的，最近老是听不见一些不该听的话。"
 
　　红衣女子突然狠声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跳下去？"
 
　　野瞳转过身子："哎，累死了，再去睡一觉。"他连看都没有看红衣女子一眼，又往回走去。
 
　　红衣女子眼中满是绝望，脚一松，飞快地往河里坠了下去。
 
　　绮罗赶忙冲过来，一把握住野瞳的手："糟了，她跳下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却只见野瞳吐掉嘴里的草，脱下外衣，飞身跃入河中。
 
　　不一会儿，野瞳扶着那个红衣姑娘上了岸，绮罗赶紧迎上去："姑娘，姑娘，你没事吧？"红衣姑娘一直在大声地咳嗽着，吐出了很多水。
 
　　野瞳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面对自己，他目光炯炯，说道："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不管你是跳楼还是跳海，我都不会再出手，听明白了吗？"话一说完，他就松开红衣女子，转身往前走去。
 
　　红衣女子仍不死心，问道："野瞳，你这该死的，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哪里不如她？"
 
　　野瞳回头一笑，问她："真的想知道？"
 
　　红衣女子点头："你说。"
 
　　野瞳说道："你没有不如她，只是我岑野瞳这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女人，懂了吗？"说完他转身往前走去，步履翩然。
 
　　红衣女子却在后面大声骂道："岑野瞳，你这个王八蛋，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绮罗将自己的手帕给她递过去，安慰道："这个时代，情有独钟的男人实在太少了，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假如他今天为了你而抛弃别人的话，有一天他也会为别人抛弃你的，所以他拒绝你没有错，你反而应该庆幸，因为至少你没有爱错人啊。"
 
　　偏偏红衣女子并不领情："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他不喜欢我，你还说我没有爱错人？神经病。"她狠狠地白了绮罗一眼，转身离开。


　　绮罗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花满楼的大厅里舞姬们正围在一起玩着色子，野瞳拿着一束鲜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个舞姬看到他，立刻笑道："哟，大情圣又来了。"
 
　　野瞳问她："解语在吗？"
 
　　另一个舞姬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啊？今天竞技场有比赛，金妈妈带着姑娘们出局了。"
 
　　野瞳一惊："什么？我不是说过，除非我参加比赛，否则不许她出局吗？"
 
　　那个舞姬说道："那就要怪你自己太懒了，一个月才上一两次比赛，哪满足得了金妈妈的胃口……"
 
　　"浑蛋--"野瞳将花一扔，飞快地冲了出去。
 
　　身后一个舞姬不由得冷笑了起来："还真以为金妈妈把他奉若上宾，假如他不是竞技场里的常胜将军，看谁还理他，来来来，我们继续玩。"
 
　　竞技场上，将也和申虎正激烈地打斗着，将也一剑将申虎刺倒，围观的百姓们一阵尖叫。
 
　　将也得意地说道："跟我挑战，你也配。"申虎冷言道："别以为自己了不起，假如野瞳来的话，你能赢吗？"将也却道："他不接受我的挑战，不然……"申虎却在这时激将道："不是不接受，你连续输了五年，人家给你留面子。"
 
　　将也的拳头越握越紧，这时八两金捧着一盘金子上前，说道："请我们的勇士看看他的战利品。"起哄声中，舞姬们围着一身华丽的解语漫步而来。
 
　　将也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把解语揽在怀中，解语一急，推开他就往前跑去。
 
　　八两金拦住她问道："你想干什么？"解语打着手语说道："你不是说，我只要伺候岑公子一人就可以了吗？"八两金说："他那么久没比赛了，光靠他，你叫我喝西北风啊？"
 
　　这时将也上前问道："金妈妈，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八两金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她凑到解语耳边说道："当初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摔下悬崖喂狼了，做人要知恩图报。"
 
　　解语无语，默认了这个事实。
 
　　起哄声中，将也扛起解语往外走去，这时，野瞳飞快地闯进来，见状赶紧拦在将也面前，说道："放下我的女人。"将也却骄傲道："这是我的战利品。"


　　八两金上前拉住野瞳道："哎哟，我的岑爷……"
 
　　野瞳一把推开八两金："滚开，等会儿再跟你算账。"他转头对着将也说道："我再说一次，放下我的女人。"
 
　　围观的百姓们已经纷纷聚拢过来，将也看了看左右，说道："岑野瞳，别以为你武功好我就怕你，竞技场的规矩你不知道吗？抢人战利品等同偷窃，你想要她，拿真功夫出来。"
 
　　野瞳立刻应道："好，我就跟你比。"
 
　　将也却说："明天。"
 
　　野瞳一惊："什么？"
 
　　将也说道："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要比只有明天，假如你真有本事，"他伸出手抚摸着解语的脸，说道，"明天就等着穿我的破鞋吧！"
 
　　"你浑蛋！"野瞳挥拳过去，被将也一把抓住，他得意扬扬地朝野瞳说道："破坏规矩者，永世不得入竞技场，你想永远都见不到这个女人吗？"
 
　　野瞳愤愤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将也说："如果岑兄真的喜欢我的战利品，也不是不能商量，不过这么一来我的脸可就丢大了，除非--岑兄肯从我胯下钻过去……"
 
　　野瞳看向解语，解语拼命地摇头，申虎也从旁边说道："岑大哥，不要--"
 
　　另外一个哥们儿中平从旁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可以向这个小人下跪？"元六则干脆说："野瞳，你如果跪了，我们这一辈子都会看不起你的。"
 
　　野瞳咬咬牙，却慢慢地蹲了下去，从将也的胯下钻过。
 
　　将也哈哈大笑着离开了，野瞳起身扶住解语，拉着她往外走去，剩下百姓们在那里指指点点。
 
　　在花满楼解语的房中，野瞳用力灌下一瓶瓶酒，解语在纸上写了"不应该"三个字递了过去。
 
　　野瞳一把抓住她的手："解语，你知道吗？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已经爱上你了，那一刻刮了好大风，你站在竞技场上，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小鸟，那么单薄，那么无助，让人忍不住就想伸出手来拥抱你。于是那一次我赢了，赢了城里最勇猛的勇士，我以为我可以得到你，可是你却给了我狠狠的一刀……"


　　解语温柔地笑了，伸手去抚摸他手上的伤疤。
 
　　野瞳又说："你告诉我，你心里有人，虽然那个人不爱你，可是你却一直为他守候着这片净土，我明白的，所以我从来不强迫你，直到你真的愿意打开你的心。你说，我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你，怎么忍心让别人糟蹋你呢？这一次都怪我不好，我太懒了，老是不去比赛。"
 
　　解语连忙用手语说："不，那怪我，是我不让你去，我怕你受伤，怕你流血。"
 
　　野瞳连忙说："我不怕，就算为你流干最后一滴血，我也无怨无悔，明天我会继续上场，我会拼命地赚钱，直到能把你赎出去。"
 
　　解语用手语说道："你知道吗？那一次掉下悬崖，我是一心求死的，因为我觉得我的人生里充满了黑暗，是你让我活过来的，你给了我一片色彩，让我的人生没有遗憾。"
 
　　"解语……"野瞳满心感慨，轻轻地将解语搂在了他的怀中。
 
　　竞技场上，勇士们一字排开。野瞳持剑上场，围观的百姓们一片'嘘'声。解语朝野瞳点了点头，野瞳走到场中央。
 
　　将也挑衅道："你们谁想跟胯夫野瞳挑战？"
 
　　勇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甚至偷笑起来。
 
　　申虎大声喊道："有什么好笑的。"
 
　　野瞳看看四周，对申虎说道："我今天必须赢，申虎，你帮哥哥一把。"
 
　　申虎看着他，为难道："岑大哥，我一直把你当做我心里最崇拜的人，可是你……"说着他放下剑飞快地跑了出去。
 
　　将也哈哈大笑起来："是啊，谁愿意跟胯夫打呢？打赢了也不光彩，你们想不想野瞳钻你们的裤裆啊？想的话就开打，谁赢了，"他将手往远处解语的身上一指："得到那个女人，我们的岑大勇士就会扮胯夫了……"
 
　　野瞳冲上去一拳把将也打倒在地，其他勇士们见状冲上来，围殴野瞳。
 
　　解语大急，欲冲出去，却被八两金一把拉住，她高声喊道："各位，各位，今儿日子不好，不宜比赛，大家改日请早……"
 
　　人群中，喜冰一直盯着桌上的金子不放，见场面一片混乱，抓起托盘里的金子就跑，八两金一急，赶紧大喊："抓小偷，抓小偷--"


　　几个勇士见状，赶紧放开野瞳，往前追去。
 
　　解语飞快地扑到野瞳身上，轻轻地抚摸他的伤口，泪如泉涌。野瞳一笑，安慰她道："我不痛，真的不痛。"说话间，野瞳又拉扯到伤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解语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满脸无奈。
 
　　绮罗穿了一身男装，在街道上走着，心中焦急，只想早日赶到沐晟所在的地方。
 
　　喜冰拿着金子在街上飞快地跑着，她一不留神就撞上前方走来的绮罗，两人双双倒地。喜冰爬起来欲跑，却被绮罗一把拉住："你是喜冰？"
 
　　喜冰有些诧异，却仍说："你是谁呀？后面有人追我，求求你快放开我，快--"
 
　　绮罗忙收："我是绮罗。"
 
　　喜冰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绮罗，天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远处，八两金已带着勇士们追到，八两金看到她立刻喊道："看，小贼在那儿，快给我追。"
 
　　喜冰一拍脑袋，皱起了眉头："糟糕，快跟我走。"她拉着绮罗飞快地往前跑去。
 
　　绮罗满心诧异："这是怎么回事儿？"喜冰匆匆说："没空跟你解释，一会儿再说。"等她们两人跑到巷子口时，终于还是被八两金和勇士们挡住了。
 
　　八两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臭丫头，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喜冰尴尬一笑："算你厉害，最多把钱还给你就是了。"
 
　　绮罗一急，拉了拉喜冰的衣服："你偷人钱啊？"喜冰白了她一眼，甩开她，将两锭金子抛给八两金，然后问道："可以走了吧？"
 
　　八两金冷哼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
 
　　喜冰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八两金对着勇士们说："告诉她，在我们这儿捉到小贼怎么处置？"
 
　　其中一个勇士立刻说道："剁手！"
 
　　八两金吩咐道："那还不快上？"
 
　　勇士们正欲上前，喜冰先已经吓得大叫起来："不要跺我手，不要剁我手，啊！"
 
　　绮罗赶忙拦在喜冰的面前："住手，我这个妹子偷钱是不对，可是她已经知道错了，况且钱也还你们了，不知道可否给个面子，饶了她这一回？"


　　八两金上下打量了一下绮罗，说道："长得倒挺秀气的，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绮罗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喜冰却抢话道："他是男的，是我的相好。"
 
　　八两金点点头："那好，我就给你们一条活路，"说着她托起喜冰的下巴："姿色还不错，你去花满楼帮我陪十天客就算了。"她的眼睛忽然又转向绮罗，慢慢说道，"或者你的相好去我的竞技场打一场，要是赢了的话，我就算了，你们自己选。"
 
　　喜冰忽然问道："去花满楼能不能吃饱？"
 
　　八两金点头："当然，我从来不虐待姑娘。"
 
　　喜冰马上说："那好吧，我们选……"绮罗立刻接上话说："当然选比试，姑娘家名节最重要，怎么可以去哪种地方？"
 
　　八两金满意地笑了："好，明天我等你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输了的话，"她指了指喜冰："你，就得乖乖去花满楼。"
 
　　喜冰连忙答道："没问题。"
 
　　绮罗和喜冰从外面走进酒楼，身后还跟着两名勇士，喜冰对绮罗埋怨道："你也真是的，干吗要答应他们去比试，你看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打赢呢？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答应她，让我去花满楼来得痛快。"
 
　　绮罗却说："打不赢也要试一试，好歹是个机会，女孩子的名节很重要，一旦跟烟花之地沾上边，一生就全完了。"
 
　　喜冰冷哼一声："哼，我才不在乎呢，名节算个屁，我告诉你，在我最穷的时候，有人肯给我个馒头，我就把身子给他了。"
 
　　绮罗满面诧异："喜冰，怎么这么糟蹋自己？"
 
　　喜冰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千金大小姐一定不知道什么叫世道艰难，这都怪那个叫沐晟的，要不是他，我也不会颠沛流离，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
 
　　"沐晟？"绮罗忽然凝住了。喜冰也不答话，只是扬声喊道："掌柜的，来几个馒头。"掌柜的答应后，喜冰凑近绮罗问道："你有钱的，对吧？"
 
　　绮罗一笑："钱不多，但请你吃顿饭还是绰绰有余的。对了，你刚才说沐晟，他怎么啦？"


　　喜冰叹了一口气："别提了，他根本就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他一进城就大开杀戒，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只要他经过的地方，方圆十里就没有一个活口，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绮罗一惊："他真的那么残暴？不对呀，他不是去攻打火焰山了吗？应该还在行军，怎么会……"
 
　　喜冰答道："之前我也这么听说的，可是他的人马忽然就来了，看样子是要直取云雾山了。"
 
　　绮罗整个人都凝住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这时掌柜的端上馒头："二位慢用。"旁边桌上，却是将也带着申虎、中平、元六坐了下来。将也高声说："掌柜的，好酒好菜尽管上来。"掌柜的连声应："是是是，马上来。"
 
　　这时野瞳走了进来，绮罗看到他不由得一愣："咦，是他？"
 
　　喜冰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啊？"绮罗点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只见将也大笑着上前："怎么，胯夫也想上馆子？可惜这里没有你吃的东西，要吃要喝去马房比较合适，马跟你一样，都是给人骑的，哈哈哈……"在场的所有人听了这话逗笑了起来。
 
　　野瞳径直走到掌柜的面前："给我一壶酒，十个馒头，我拿走。"
 
　　将也挑衅道："掌柜的，你这里也卖马粮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可都不来光顾了。"
 
　　申虎听不下去了，从后面说道："将也，别太过分了。"将也故意笑着说："哟哟哟，有人出头了，皇帝不亟亟死太监。"申虎又看向了野瞳，只见他并没有发怒的表情，申虎心中气愤，猛地站起身离开了。
 
　　掌柜的看看将也，又看看野瞳，朝野瞳作了个揖："不好意思，岑公子……"
 
　　野瞳无奈道："我明白，我去别的店买。"
 
　　将也却高声说："去去去，有店肯卖东西给胯夫吗？除非他不想开门了，你们说是不是？"那边中平和元六连声应是。
 
　　看着野瞳离开，绮罗站起身说道："喜冰，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马上就来。"她顿了顿，抓起两个馒头，往外追去。


　　街道上，野瞳往前走着，任由百姓们纷纷指指点点。
 
　　绮罗追上来喊他道："喂，喂--"野瞳有些诧异："你在叫我吗？"绮罗忙说："你不记得我啦？那天在桥上……"野瞳想了想，才道："是你呀？"
 
　　绮罗点点头，把手里的馒头递过去，野瞳好奇地望着她没有动。绮罗说："不是饿了吗？吃呀！"野瞳奇怪地望着她说："你没看见所有的人都讨厌我，看不起我吗？你给我送吃的，就不怕被他们排斥？"
 
　　绮罗却说："我相信你是好人。"
 
　　野瞳更加奇怪："哦？好人会写在脸上吗？"
 
　　绮罗解释道："一个对心爱的女子不离不弃的男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吃吧。"说着她把馒头往野瞳手里一塞，然后转身离开。
 
　　野瞳有些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小兄弟。"
 
　　绮罗回头一笑："不要气馁，一切会过去的。"野瞳点点头，自己心里也蓦地坚定了起来。
 
　　目送绮罗离开，野瞳回头时却看到申虎正站在不远处，他将一个酒瓶抛给了他。野瞳忽地笑了出来，申虎也笑了起来。
 
　　竞技场上，将也、申虎、野瞳、中平、元六等勇士们一字排开，八两金带着绮罗和喜冰过来，说道："一炷香时间，站着算赢，躺下算输，有问题吗？"
 
　　绮罗问道："要是两个都站着呢？"
 
　　八两金答："那就择日再比。"
 
　　绮罗追问道："难道不分胜负就一直比下去？"
 
　　八两金说道："要是连续三次你还能跟对手一起站着，就算你赢。"她上下打量了下绮罗："看你这么瘦弱，我也不想欺负你，随便挑个对手吧。"
 
　　喜冰见勇士们个个强壮，拉了拉绮罗的衣服："我看，我还是去花满楼比较好。"
 
　　绮罗却说："相信我，我会坚持的。"她走到勇士们跟前一个个打量，当她看到野瞳时，停下来。野瞳对她说："选我吧，当我还你一个人情。"绮罗连连摇头："我把馒头给你，是相信你是好人，不是为了要你还人情。"说着她将手指向了申虎："我挑他。"


　　喜冰不由得嘀咕道："这下死定了。"
 
　　八两金站在一边，高声道："好，我宣布，比赛开始。"随着她将香点燃，申虎和绮罗走进了场地。
 
　　申虎一上前，绮罗就开始跑，两人追逐中居然交不到手。申虎见抓不到绮罗，纵身跃起，跳到绮罗身边，绮罗躲不过，只好硬接了他一掌，倒在地上。她吐出一口鲜血，站起来，又被踢倒，反复几次，喜冰飞快地跑过来："绮罗，算了，不要再打了，最多我去花满楼，没事的。"
 
　　绮罗硬是咬咬牙，用力挣扎着，申虎在一旁呆住："你不要命了吗？我再踢几脚，你就死定了，别爬了，别爬了！"
 
　　绮罗却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发出惊呼。
 
　　申虎顿了顿，一拳一脚，再将她打倒。远处，解语和舞姬们不忍再看，纷纷闭上眼睛，野瞳见状，上前将解语揽在怀里。
 
　　旁边的香已经快要烧完，绮罗挣扎了几下，又跌倒在地。
 
　　野瞳冲她喊道："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喜冰也在一旁喊着："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围观的观众们一时间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绮罗凭着意志力站直了身体，申虎欲上前，野瞳却一个箭步拦住他："香烧完了。"
 
　　八两金回头去看的时候，香正好烧完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雀跃起来，喜冰冲上前去抱着绮罗又哭又笑："绮罗，我们有机会了，我们有机会了。"
 
　　八两金冷哼一声："高兴什么呀，还有明天呢，你能坚持吗？"绮罗点点头，不光是表示决心，还给自己打了气。
 
　　八两金带着勇士和舞姬们离开，绮罗看了看喜冰又看了看野瞳，终于撑不住晕倒在地。
 
　　绮罗浑身是伤地靠在解语房中的床上，喜冰拿着手帕替她擦拭手上的伤口，边擦边说："我这个人名节不值钱，你又何必为了我豁出命去？"
 
　　绮罗对她说道："我知道你不在乎名节，可是你总该尊重你自己吧？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想在这儿伺候那些客人吗？"


　　喜冰自我安慰道："如果有吃有喝，那些客人都不太讨厌的话……"
 
　　绮罗忽然笑了出来："陪客还有这么多条件，你想让花满楼关门大吉吗？放心，这一关我们一定能闯过去的。"
 
　　这时野瞳和解语拿了药进来："这些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用吧。"绮罗连忙道谢。野瞳说道："不用谢，你也给过我馒头，不是吗？"绮罗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野瞳忽然问道："有什么打算？"绮罗虚弱着声音说："明天再看看运气，金妈妈说过，只要有三次，我们就自由了。"野瞳问道："三次？一次已经去掉半条命，还有三次吗？"解语拉了拉他的衣服，用手语说道："帮帮他，他好可怜。"
 
　　野瞳点点头："明天听我的，我帮你赢这一仗。"
 
　　绮罗有些诧异："你？"野瞳挑眉反问："怎么？不相信我这个胯夫？"绮罗连忙说："不不不，当然不。"野瞳自信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只差一个人手了。"
 
　　这时，申虎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岑大哥，岑大哥你在吗？"
 
　　喜冰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推开他说道："喂，你把我们的人打成这样，还敢来呀，出去，出去，快出去。"
 
　　野瞳一把拉开喜冰："别赶他，别赶他，让他将功赎罪岂不更好？"
 
　　申虎有些奇怪："什么将功赎罪？"
 
　　野瞳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第二天日上三竿，八两金和勇士们在竞技场内等得十分心焦。望着顶头的太阳，将也说道："这么久都不来，是不是吓破了胆，不敢来了？"八两金笑道："不来更好，那个叫喜冰的姑娘细皮嫩肉的，调教调教，可是一块红牌。"
 
　　他们正说着，绮罗、野瞳、申虎、喜冰走了过来，将也看到不由得取笑道："你们几个什么时候结成一帮了？是不是叫胯夫帮啊？哈哈哈……"
 
　　野瞳问道："金妈妈，我们今天三个一起上，一对一，三局两胜，你认为如何？"
 
　　八两金有些诧异："岑爷要为他们出头？"野瞳说道："竞技场里的规矩可从来没有说不许人助阵的。"八两金在他们三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你跟将也半斤八两，申虎只能算二流，至于这小子，恐怕连一招都挡不了，你们赢面不大。"


　　野瞳笑着说道："那就开始吧！"
 
　　八两金忽然扬声说："慢，祸是他们闯的，你要把这档事揽下来，可以，输了的话，跟我签十年契约。"
 
　　野瞳答应道："好，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八两金扬手："你说。"野瞳说："我们三个武功依次为上中下，为了公平起见，我希望你从上士，中士，下士中各选一人出来比赛。"
 
　　八两金欣然同意："没问题，将也、中平、元六出列。"
 
　　带看到他们三个走了出来，野瞳满脸自信笑着说："开始吧--"
 
　　八两金上前点香，野瞳则凑到绮罗耳边说道："选将也，一到场上就躺下认输。"
 
　　"这……"绮罗有些诧异。
 
　　野瞳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目光："相信我。"
 
　　绮罗点点头，上前指着将也说："我选他。"
 
　　将也哈哈大笑了起来："找死。"他随着绮罗走入场中，正欲出手，绮罗就立刻躺在了地上："我认输了。"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申虎刚欲上前，就被野瞳拦住。他上前说道："野瞳为上士，中平是中士，元六是下士，为公平起见，不管你们谁上，我都让他三招。"八两金从旁说道："元六肯定输，中平你上。"
 
　　中平上前，野瞳让他三招，两人便激烈地打斗起来。
 
　　这时八两金忽然悟到了什么，痛喊道："糟糕，中计了。"场中野瞳已经将中平打倒，等到申虎上台，八两金忽然出言道："行了，不用比了，你们赢了。"
 
　　野瞳笑着问："真的不用比了吗？"
 
　　八两金说道："申虎是中士，元六是下士，怎么比？野瞳，你可真够贼的。"
 
　　下面的观众立刻发出如雷般的掌声，解语飞快地扑过去拥抱野瞳，喜冰则拉着绮罗又叫又跳："我们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绮罗看向野瞳，只见他的脸上满是自信的光芒。
 
　　郊外的火堆烧得很旺，一只烤鸭架在树杆上，不停地淌着油。绮罗、野瞳、解语围着火堆烤火，绮罗颇为赞叹地说道："岑大哥下午这一仗赢得真漂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妙法的？"


　　绮罗点点头："原来出自此处，看得出岑大哥曾饱读兵书。"
 
　　这时正好喜冰和申虎捡了柴火过来，听绮罗这么说，申虎不由得炫耀道："何止兵书啊，岑大哥的军事布阵图，连当世高人神算子看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绮罗忽然说道："岑大哥如此奇才实在难得，不知道有没有想过物尽其用，去外面干一番事业，以你的才华和谋略，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必然扬名天下。"
 
　　野瞳淡淡地说："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绮罗十分诧异："为什么？"
 
　　野瞳一笑，看了解语一眼："因为我找到了我的人生目标--有她真富贵，无事小神仙。"
 
　　绮罗不由得摇了摇头："那真是太可惜了。"
 
　　野瞳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递给绮罗："不可惜，人活在世上，开心就好，来，我们喝酒！"绮罗看了野瞳一眼，灌了一口酒递给申虎。
 
　　喜冰忽然叫道："我也要，我也要。"
 
　　申虎奇怪："女人也能喝酒啊？"
 
　　喜冰连忙说："别小看女人，女人能干的事儿多着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绮罗一眼，夺过酒，猛地灌了起来，喝下后却又不停地开始用手扇着嘴前："好辣！"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时申虎说道："下酒菜好像不够。"野瞳马上说："申虎，我们去抓鱼。"喜冰拍掌附和道："我也去。"他们三个人飞快地往前跑了去。
 
　　这时，解语拉了拉绮罗，拿树枝在地上写道："野瞳真的能干一番大事业？"
 
　　绮罗点点头："你真幸福，很少有男人愿意为女人，牺牲自己的理想。"
 
　　解语却忽然凝住了。
 
　　野瞳送着绮罗和喜冰出城，一直到了城门口，绮罗回身说道："岑大哥，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我们就此告辞了。"野瞳把包袱递给绮罗和喜冰，说道："外面到处都是杀戮，你们不会武功，一切要小心。"
 
　　绮罗点点头："我会的，岑大哥，你真的不考虑我前几天说的……"
 
　　野瞳立刻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绮罗微微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不过假如有一天，你改变主意的话，拿着这封信去沐家寨找沐晟，或者会对你有帮助。"说着她取出一封信递给野瞳。
 
　　野瞳点点头，道："后会有期。"绮罗也说后会有期，而后带着喜冰往前走去。
 
　　绮罗忽然问喜冰："你决定要跟我一起走吗？"喜冰说道："那还有假？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去。"绮罗又说："跟我在一起可是要吃苦的，而且……"喜冰接上她的话说："不许偷，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偷东西了。"说完她用手肘顶了顶绮罗，"喂，你老实说，你去云雾山是不是找沐晟啊？"
 
　　绮罗愣住："你怎么知道？"
 
　　喜冰答道："这几天你老是打听云雾山的事，就算笨蛋都猜出来了。"
 
　　绮罗问她："那你还跟着我，你不是挺怕他的吗？"
 
　　喜冰笑着说："有你保驾护航，我就不怕了。对了，沐晟要是打下了明家堡做了堡主，你不就是夫人了？天啊，我居然在跟一个夫人交朋友，说出去谁信啊？"
 
　　绮罗心中惴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他，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满脸沉思，因为耳闻中的沐晟而焦心起来。
 
　　野瞳坐在灯下翻看绮罗给他的信，口中喃喃说道："沐晟……沐家寨……"
 
　　这时解语持灯过来，换掉了他案前那盏微弱的小灯，野瞳抬头看她，问道："困了吗？"
 
　　解语用手语说："你不是说不想去外面干一番大事业吗？干吗还老是盯着这封信？"野瞳连忙解释说："看着好玩，假如你不喜欢，我就烧了它。"说着他拿起信往火盆里一扔，解语飞快地扑了过去，将信抢在怀中，手语对他说道："这是君兄弟的心意，不要随便糟蹋。"
 
　　野瞳一把抱住她："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你是我的一切，假如要我在你和别的东西里作一个选择，哪怕是我的生命，我也要你，要你，要你！"
 
　　解语抬头看向野瞳，用手语问他："告诉我，你会爱我多久？"
 
　　野瞳允诺道："一生一世。"


　　解语面上带着笑意，比画道："那我爱得一定比你深，我爱你永生永世，永生永世。"她又将脖子上的锥形项链套在了野瞳的脖子上，还没等野瞳回过神忽然猛地吻住了他，野瞳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解语继续吻他，两人终于纠缠在了一起，屋里的灯渐渐灭了。
 
　　一日，野瞳拿着一支珠花兴冲冲地奔上花满楼，兴奋地叫道："解语，解语--"他推开门后，却忽然看到解语坐在将也的大腿上喂他喝酒。
 
　　见此情景，野瞳心中怒急，他大吼一声"将也"然后冲上前去揪起了将也，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将也厉声道："野瞳，你发什么疯？你以为是我强迫你女人来陪我的吗？你问问她，你自己问问她，是她请我上来的，还是我强迫她的？"
 
　　野瞳看向解语，解语却仿佛不认识他一样，上前一把扶起将也，轻轻地替他拍着身上的土。
 
　　野瞳手中的珠花情不自禁地掉在了地上，他上前一把抓住解语的手："为什么？"
 
　　这时八两金走了进来说道："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人家将爷场场都赢，出得起钱，你呢？老是没人跟你打，还在这儿白吃白喝，我要是她，我也不要你。快走快走，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再捣乱，我就报官抓你了。"
 
　　野瞳并不理会她的话，仍是盯着解语："是这样吗？是为了钱吗？"
 
　　解语冲将也一笑，轻轻地扶着他坐下，一边为他捶肩，一边挑衅地望着野瞳。
 
　　野瞳心中苦痛："钱是吧？好好好--"他飞快地往外冲去，而解语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漠然的神色。
 
　　竞技场内，勇士们进进出出忙碌着，而野瞳坐在一边，依然没有人答理他。
 
　　申虎见状欲上前，野瞳却站起来走到中平面前低声说道："想不想赢我，想的话就接受我的挑战，我的报酬是你所得的十分之一。"
 
　　中平有些好奇地看向野瞳，野瞳却转身往外走去，中平有些犹豫，但仍是跟着出去了。
 
　　露天的竞技场上，空中细雨如丝，锣鼓响起，野瞳走到场中，并没有一个人理他。这时，中平却忽然站了出来，二人大战后，野瞳故意倒地认输。


　　观众们立刻沸腾了起来，中平获得了美女和金子，当他走过野瞳身边时，将一锭金子扔在了他脚下，野瞳用力握紧了金子。
 
　　从那以后，野瞳不断地被每一个勇士打倒，也不断有金子扔到了他的脚下。申虎上前欲扶志倒在地上的他时，却被他一下推开。野瞳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往前走去。
 
　　他在花满楼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舞姬们望着他落泊的样子，都指指点点起来。
 
　　八两金从里面踱步出来，野瞳赶紧将所有金子捧到她的面前："金妈妈，你告诉解语，我有钱了，我能让她过好日子，你让她出来见我。"
 
　　八两金瞄了一眼那些金子，冷哼道："就这点钱也想拿来现，你羞不羞？人家将也可是一箱一箱地往屋里抬，你说解语会选择谁？"
 
　　野瞳连忙说："你放心，我会继续赚钱，继续……"
 
　　八两金直说："得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你现在把名声搞臭了，以后谁还会把钱押在你身上，走吧走吧，解语不会见你的。"
 
　　野瞳却固执道："她会的，只要你告诉她，我来了，她一定会出来见我的。"
 
　　八两金没好气地推搡他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见棺材不掉泪，实话跟你说了吧，是解语自己不想见你的，你闹也没有用。"
 
　　野瞳忽然大声喊道："解语，你出来见我，你出来呀，出来呀！"
 
　　八两金生气，吩咐道："来人啊，把这个疯子给我拉走。"
 
　　这时立刻有两名勇士上前，拉着野瞳往外拖，野瞳不走，两名勇士对他拳打脚踢了起来。
 
　　忽然，二楼窗户开了，将也正疯狂地吻着解语，解语一边痴痴地笑，一边偷眼望着野瞳。将也察觉后，伸手又将窗户关上了。
 
　　望见这一幕，野瞳顿时呆若木鸡，八两金把野瞳的钱扔给他："以后别到这里来了，解语说了，你要见她，除非能建功立业，在武林中占一席之地，否则，只有三个字--不可能。"说完八两金带着所有人入内，天上下起雨来，野瞳颤抖了一下，慢慢地爬起来往前走去。


　　二楼窗户里，解语露出小半边脸偷偷地望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巷中，野瞳失声痛哭，而后沉默、发呆。忽然，他擦干眼泪慢慢地站了起来，点燃火把，往前走去。夜色中，花满楼门口依然灯火通明，舞姬们仍然穿红挂绿地站在门口吸引顾客的光临。
 
　　野瞳举着火把直愣愣地闯了进去，其势犹如疯子，无人能挡。顿时尖叫声、呐喊声、求救声乱成了一团，顷刻间，整座花满楼陷于火海之中。
 
　　野瞳拿着火把跑出来，仰天长笑。
 
　　不几日，公差压着野瞳在街道上走着，百姓们看着他不由得议论纷纷。之前为野瞳跳河的那个女子和女伴从他身边经过时，女伴问道："这个野瞳就是你当初要死要活、非嫁不可的男人吗？"那女子却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那种人？你看他的样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野瞳哑然失笑，忽然瞧见前面一对男女正在亲热地凑在一起说话，他飞快地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说道："记住，女人不可信，女人都是骗人的，哈哈哈……"
 
　　那对男女被他吓呆了。两名公差立刻冲了上来，押着他往前走去。
 
　　街道上，只听到野瞳的笑声始终回荡在四周。
 
　　客栈里，解语被浑身包裹、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大夫一边把脉一边摇头，八两金赶忙上前问道："大夫，她怎么样，脸上的伤能好吗？"
 
　　大夫捋着胡子说道："烧成这样能保住性命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把身子养好，不然恐怕连孩子都保不住。"
 
　　八两金一惊："孩子？你是说她怀孕了？"
 
　　大夫点头说道："两个月了。"解语一听，忍不住热泪盈眶。
 
　　八两金狠狠骂道："野瞳这狗娘养的，简直不是东西，要是让老娘逮住他，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大夫连忙说："嘘，病人需要静养，我们下去开方抓药吧！"
 
　　八两金却忽然说："她都这样了，还开方抓药？你以为我这蚀本的生意做得还不够吗？"她三两步走到解语面前，扔下一锭金子，"这些钱你拿着走吧，别怪妈妈不讲情面，谁叫你招惹了那么个东西？自己倒霉。"


　　她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解语摸着肚子，脸上却漾开了满足的微笑："野瞳，这是我爱你的方式，不要辜负我……"
 
　　郊外，两个公差正坐在河边休息，野瞳在一旁发着呆，他暗暗想着："难道我的人生就这么完了吗？"忽然他想起了绮罗跌倒了却又一直不断爬起来的情景，于是暗自对自己说："不，不会的，跌倒了一定还能再爬起来。"
 
　　他想起绮罗给了他一封给沐晟的信，于是不禁想道："对了……沐晟，他会是我另一个春天吗？"
 
　　这时两个公差休息够了，站起来对着野瞳说："起来了，起来了。"
 
　　野瞳眼珠一转，痛叫道："哎哟，哎哟--"他假装肚子痛，在地上打起滚来。一个公差上前正欲拉他，却被他用枷锁砸晕，然后他一步步向另一个公差走去，那公差步步后退，颤抖着问："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野瞳说："把钥匙扔在地上，我放你走，不然，我就杀了你。"那个公差怕极了，连忙扔下钥匙离开了。
 
　　野瞳打开了枷锁，抬头望天，一轮红日正慢慢升起，他有些欣喜地想："沐晟，但愿你是我的伯乐。"随即转身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几日后，烈日高照。野瞳又饿又累，走了几步终于晕倒在地。
 
　　这时一辆马车过来，马充看到野瞳横在路中间，赶紧伸手勒住了马。慧娘抱着女儿贝儿掀开车帘瞧了一眼，问道："怎么停下来了？"马充回答说："路上有个人好像晕过去了，我下去看看。"
 
　　马充上前拍了拍野瞳的脸，叫道："小兄弟，小兄弟……"
 
　　野瞳纹丝不动，马充想了想，背起野瞳放到了马车上。慧娘连忙问："你干什么？连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带上马车，你不怕他是土匪吗？"马充则说："这年头，谁没个难处，他还有气儿，难道见死不救吗？贝儿你说是不是？"
 
　　贝儿稚嫩的童音赶忙答道："是。"
 
　　慧娘摇了摇头："你们父女俩呀，真拿你们没办法。"
 
　　马充这时上了车喊道："驾--"马车继续朝前走去，颠簸中，野瞳幽幽地醒来，他模糊的视线里，贝儿拿着一架风车，轻轻地吹动着，模糊，清晰，模糊，清晰，终于一片黑暗。


　　山道上，马车渐渐远去。
 
　　马充驾着马通过明家堡门人的盘查，缓缓驰进了云雾山。野瞳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看到贝儿吹着风车的笑脸。
 
　　慧娘笑着问他："你醒啦？"野瞳点头，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慧娘答道："这里是云雾山。"
 
　　"云雾山？明家堡总坛？"野瞳忽然凝住了，命运竟然会如此开玩笑，将他送上了云雾山。他抬眼四处望去，只见云雾山上人来人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恢复，原来，他还活着，这个世界上还有活着的地方。
 
　　明家堡大殿上，少卿举手将兵器架上的兵器全部抹到地上，他狠声道："战神投降了，沐晟的人马正赶过来，林初一又离云雾山不到四百里，这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可是殿下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整个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少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难道这明家堡真的要毁在我手里了吗？"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台下的所有教众，说道，"你们这些人，平时一个个都口若悬河，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刻却一点用也没有，你们想不出办法是吗？好，那就随我一起死在这里吧，我倒想看看这里到底有几个是忠心的？"
 
　　他猛地拔出剑来，冲下台阶，向众门人身上砍去，门人们一边尖叫，一边纷纷闪躲。
 
　　门人们立刻跪地异口同声道："堡主饶命，堡主饶命。"
 
　　忽然只见剑光一闪，照在傅长老脸上，触动了他极其敏锐的神经，他上前一把握住少卿的手："堡主少安毋躁，我有办法。"
 
　　少卿将手中的剑抛掉，一把握住傅长老的手："真的吗？傅长老真的有办法？"
 
　　傅长老点点头："堡主可曾听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少卿问道："当然，你的意思是……"傅长老说道："擒贼先擒王。"少卿连连说道："不不不，太冒险了，万一失败了……"
 
　　傅长老却说："不会的，只要准备工作做得充分，就一定没问题，一旦成功了，林初一也好，其他匪首也好，群龙无首，必定树倒猢狲散。"
 
　　少卿顿了顿，慢慢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可是这人选……"傅长赶忙说："明家堡这么大，老朽自有办法。"少卿点点头："好，一切交给你去办。"
 
　　看着傅长老答应，少卿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担忧的神色。


　　第十三章
 
　　妾如笼中鸟，日日盼君来。
 
　　--斯如
 
　　野瞳坐在农家小院的门口编着一根草绳，这时，贝儿出来，偷偷地瞧着他。野瞳看见，微微冲她一笑，贝儿跑过来："叔叔，你陪我玩好不好？"野瞳并不说话，贝儿又连声恳求道："叔叔，你陪我玩好不好？"
 
　　马充挑了两桶水进来，倒进大缸里，见状说道："贝儿，自己玩去，别吵着叔叔。"
 
　　野瞳笑着摇摇头，把编好的蜻蜓递给贝儿，贝儿不由得赞叹道："哇，好漂亮，给我的吗？"野瞳点点头，贝儿高兴地叫了起来："太好了，谢谢叔叔，谢谢叔叔。"她拿着蜻蜓又蹦又跳。
 
　　慧娘端着菜从里面笑着出来，喊道："吃饭了，吃饭了--"
 
　　贝儿连忙也叫："叔叔，吃饭了。"她牵着野瞳的手一直走到石桌前。马充有些抱歉地说道："岑兄弟，家里没什么好菜，怠慢了。"野瞳浅笑，说："已经很好了。"
 
　　慧娘上前拿着手帕给马充擦了擦汗才又上前盛饭，说道："岑兄弟身子好多了吧？有没有想过在云雾山上找个活儿干，你马大哥人面广，要不让他替你走动走动？"
 
　　野瞳看了慧娘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锭金子放在桌上，慧娘连忙说道："你误会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充却气道："你这个婆娘，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岑兄弟，来，吃饭，吃饭！"
 
　　四人正好动筷，忽然，聂护法带着一队明家堡门人闯了进来，聂护法说道："堡主有令，凡云雾山内年满十八不到四十之男子，一律前往总坛接受盘查，来人啊，给我带走。"
 
　　明家堡门人们上前，拉着马充和野瞳就往外走去。
 
　　马充气愤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慧娘也心急地叫着："老公，老公--"贝儿霎时间被这气氛吓住，大哭了起来："爹，爹呀！"


　　野瞳一跃而起，将两名明家堡门人踢倒，正欲上前拉马充，聂护法忽然拿出强弩，对准了马充。他说："你敢动，就杀了他。"
 
　　野瞳只好服软，不动了。
 
　　聂护法冷哼一声，说道："带走……"慧娘连忙拦住他们："你们到底要带我老公去哪儿？你们不能乱抓人，老公！"贝儿也哭了出来，直叫："爹，爹呀--"
 
　　马充说道："阿慧，贝儿，你们别担心，我又没犯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看着聂护法和明家堡门人们押着马充和野瞳离开，慧娘抱着贝儿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总坛的外室内，成年男子排成了一整排，依次入内而去，野瞳和马充夹在人群之中。
 
　　屏风后，放着一把大石锁，聂护法高坐堂上，而几个门人则分立两侧。聂护法朗声喊道："宋羽，男，二十八岁。"那个被叫到的男子入内而去，聂护法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把地上的石锁举起来。"男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石锁却纹丝不动。
 
　　聂护法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可以回去了，下一个，马充，三十岁。"
 
　　马充入内，聂护法依旧吩咐他道："你把地上的石锁举起来。"马充疑惑："为什么？"聂护法却说："叫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问题！"马充吸了口气，用力举起石锁，聂护法点点头，说道："你进去吧，里面有人招待你。"马充抓抓头，往里而去。
 
　　下一个是野瞳，依样儿地，他也在轻而易举地举起地上的石锁后入内而去。
 
　　内室里，李护法将通过第一关的百姓们分成两边，各自坐下。他解释说："这是一间机关房，四面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整间房子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各位坐着的地方，所以假如没什么必要，各位最好不要走动，以免发生意外。"说完他带着一众门人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所有人都静止不动，可时间长了大家就受不了了，有一个人猛地站起来，骂道："妈的，这算什么，把我们撂在这儿就不管了？"这时只见地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他收不住脚直愣愣地跌了下去。


　　听到他下跌后的惨叫声，每个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又过了许久，一个人往四周看看，小心翼翼地抬脚走到桌子上，什么都没发生。他放下心来说道："欸，下面不能走，上面能走，早上喝了太多水，我都快憋不住了。"说着他抬脚走到旁边的桌子上，忽然，万箭齐发，将他射死在地。
 
　　所有人额头上的汗更加多了。
 
　　过了很久后，他们每个人的头上忽然都砸下了一口巨钟，野瞳和马充同时跃起，托起钟，将钟套在身上，踩着桌子往外奔去。其他人或者和他们一样逃出生天，或被钟砸死，或跳起来躲的时候跌下深渊。
 
　　这时，李护法打开了门，说道："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好，各位请随我来。"众人虽然有些纳闷，但仍然随着李护法往里走去。聂护法带着野瞳、马充等十几名百姓从外面进来。
 
　　聂护问道："大人，全城百姓均已考验完毕，只有这几个人通过。""傅长老抬眼一一看去，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们知道老夫找你们来干什么？"众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傅长老长叹一声，"沐家寨长驱直入，我明家堡危在旦夕，为了力挽狂澜，老夫特地向堡主建议，找一名武艺超群的人以投降为名，前往行刺。"
 
　　立刻就有百姓说："这不是九死一生的事吗？我不干。"傅长老阴狠道："不干可以，不过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他一拍手，明家堡门人们押着慧娘、贝儿以及一大批女眷、老人、孩子过来。
 
　　各样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叫起来，人们纷纷与自己的亲人们相认着。傅长老再拍手，明家堡门人们将女眷、老人、小孩押走。马充气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傅长老却说："云雾山一向都由明家堡庇佑，如今明家堡有难，你们也该出点力不是吗？我也是不得已的。"
 
　　野瞳问："可是我们这么多人，你只能选择一个，你选谁？"
 
　　傅长老说："这个秘密不能泄露，否则就没有用了，所以你们中间只能活一个，至于活谁，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来人，上兵器。"立刻就有门人们抬进一堆兵器，傅长老和李护法退后几步，静观事态。


　　只见一个被选出的百姓抓起刀，一刀就劈到另一个人的身上，顷刻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野瞳一边出手自卫，一边保护马充。最后，所有的人都倒下了，只剩野瞳和马充两人。
 
　　傅长老冷言道："看来你们俩谁死谁活已经很明显了。"马充看向野瞳："岑兄弟，我不是你的对手，帮我照顾你嫂子。"说完他闭上眼睛求死，野瞳却抛下长刀跪在傅长老脚下："饶了他，我去刺杀沐晟。"
 
　　傅长老眼睛一亮："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野瞳说："就凭我是你们唯一的希望。"傅长老想了想，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野瞳送马充、慧娘和贝儿一直到了偏殿的门口，马充说道："岑兄弟，答应我，一定要活着，这辈子一定要让我再见到你。"野瞳点点头，贝儿也说："岑叔叔，你的蜻蜓好漂亮，可惜只有一只，太孤单了，你答应我，下次一定要再给我编一个。"野瞳摸着她的头顶说："好，岑叔叔一定帮你编。"
 
　　慧娘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岑兄弟你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野瞳也说："后会有期。"而后看着马充带着慧娘和贝儿离开。他转身往回走时，忽然觉得奇怪："不对呀，傅长老怎么那么轻易就放了马大哥一家，难道他不怕消息外泄……"他愣了愣，猛地转身，飞快地往前冲去。
 
　　郊外，贝儿骑在马充的肩头，小手一晃一晃的，高兴地喊着："骑马马了，骑马马了。"慧娘劝着："好了贝儿，爹累了，让爹休息吧！"马充却说："没事儿，贝儿，我们骑快马好不好？"贝儿点头脆生生地说好。
 
　　马充握着贝儿的小脚飞快地往前跑去，慧娘一边笑一边跟在他们后面嘱咐道："小心，小心，被摔着了。"
 
　　忽然，聂护法带着大批明家堡门人拿着强弩对准了他们。
 
　　慧娘立刻胆战心惊地抱住马充："老公--"马充拥住她，劝慰道："不怕，不怕。"他们一家三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聂护法面无表情地说道："放箭。"


　　万箭齐射，不一会儿，马充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之中，聂护法一挥手，明家堡门人们将抹干血迹的尸体抱起，飞一般地离开了。贝儿手上的草蜻蜓掉下来，落在了地上。
 
　　野瞳飞快地跑过来，高声喊道："马大哥，大嫂，贝儿--"
 
　　周围一点儿回应都没有，野瞳吐了口气，蹲下来，忽然看到草蜻蜓，触目惊心。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了下来，他把草蜻蜓塞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野瞳站在明家堡总坛的大殿上，少卿上下打量他后问道："傅长老，这位就是你说的壮士？"傅长老拱手答："回堡主话，正是。"
 
　　少卿看向野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野瞳恭敬地答道："岑野瞳。"
 
　　少卿点点头："岑野瞳，可否让本堡主看看你的本事？"
 
　　野瞳点头应是，然后耍起拳来，虎虎生风。忽然脑海中浮现出马充一家三口惨死的情景，野瞳飞快地跃起，双手犹如虎爪，飞快地向少卿抓去。所有人都吓呆了。
 
　　傅长老叫道："岑野瞳，别伤了堡主。"
 
　　野瞳一收拳，手在少卿咽喉处停住，少卿顿了顿，用力鼓起掌来："壮士，真是壮士啊！"底下的所有门人也纷纷夸赞起来。
 
　　野瞳跪倒在地："谢堡主夸赞。"
 
　　少卿扶起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就全看你的了。"野瞳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狡猾的微笑。
 
　　斯如坐在铜镜前轻轻地梳妆，恍惚间突然从镜中看到第一次见面时沐晟从马上将她一把抱起的情景，她笑了起来，凑近铜镜慢慢地抚摸自己的脸，问道："你们说，我看上去是不是有点老了？"身旁的侍女赶忙说："怎么会呢？夫人还这么年轻。"斯如又问："那么我有没有胖？有没有变丑？"侍女说："夫人一点儿也不胖，夫人很美丽。"
 
　　斯如不由得长叹一声："那他当初为什么不要我？"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斯如自觉失言，连忙说："好了，你们下去吧。"侍女们应是，然后缓缓而出。
 
　　斯如站起来在屋中不断徘徊："看样子，他马上要杀进来了，我该穿什么衣服见他？我该跟他说什么？他会相信我吗？他会接受我吗？我……哎呀，烦死了。"她急得直跳脚，忽然，少卿拿着一卷丝帛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


　　看到他斯如不禁有些气馁，冷冷道："参见堡主。"
 
　　少卿上前扶她："快起来，快起来。"
 
　　斯如起来后立刻问道："堡主不去处理帮务，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少卿一皱眉："怎么？讨厌本堡主吗？"
 
　　斯如连忙说："怎么会呢？我是怕兄弟们说我腻着堡主，把我比成妲己、妺喜之流，那我就担待不起了。"少卿却道："妲己、妺喜都是亡国之女，你放心，我明家堡已经有救了。"
 
　　"哦？"斯如有些诧异。少卿挥了挥手中的丝帛："你看这是什么？"
 
　　斯如摇摇头，并不知道。少卿从丝帛的木柄上拔出一把水汪汪的匕首，又拔下一根头发放到匕首上，头发顿时断为两截。斯如立刻赞叹："哇，好锋利的匕首。"少卿解释说："这把徐夫人匕首是当年荆轲刺杀秦王用过的，我打算明日一早就派壮士野瞳去沐晟帐下递降表，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他在脖子上比了个杀的动作，斯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卿问道："怎么啦？"斯如掩饰道："我听见杀人就害怕。"少卿哈哈大笑起来："你呀，什么时候变这么胆小了？"他把匕首插回丝帛里，放在桌子上。
 
　　斯如的眼睛一直盯着丝帛瞧，她几步上前说道："堡主，这是一件大喜事，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才对，不如，我们喝酒好不好？"少卿连连点头："好，听你的。"斯如冲外面吩咐道："来人啊，拿酒菜来。"
 
　　不一会儿，侍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斯如不断地劝酒，少卿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斯如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桌上的丝帛，心中暗自筹划。
 
　　到晚上时，少卿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斯如睁着眼辗转反侧，她看了少卿一眼，轻轻地推了推他："堡主，堡主--"
 
　　少卿没有任何反应，斯如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桌前，抽了一根竹简，匆匆写下一句话："妾如笼中鸟，日日盼君来。"她往床上看了看，拔出丝帛里的匕首，换上竹简。刚放下，少卿就忽然起身，问道："斯如，你怎么还没睡？"


　　斯如支吾道："我做噩梦了，我害怕。"她将匕首藏在身后，飞快地扑入少卿怀中，用力吻住了他。少卿连安慰道："有我在，不怕，不怕。"等斯如再度吻上少卿的唇后，他们二人双双倒在床中，少卿解开斯如的衣服，斯如趁机把匕首塞进了枕头。
 
　　月光如水，少卿和斯如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街道上烈日当头，难民们或拖家带口，或推着车子，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去。
 
　　绮罗和喜冰走过来时已经都是一脸疲惫，喜冰问道："绮罗，你说我们会不会走错路了，都十几天了怎么还没到云雾山？"绮罗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按岑大哥说的，一直往东走。"喜冰想想，然后说："不如我们找人问问路？"
 
　　绮罗点点头，表示赞同。
 
　　只见喜冰上前，抓住一个难民："请问你们知道云雾山怎么走吗？"那个难民回答道："这里已经是云雾山地界了。"喜冰又问："那你知道沐晟驻扎的地方在哪儿吗？"话音一落，所有的难民都停下脚步朝她们看来。
 
　　她问的那个难民皱眉道："你们没事提那个杀人狂魔干什么？"
 
　　绮罗诧异："什么杀人狂魔？"
 
　　难民有些奇怪地打量二人，而后说："你们不知道吗？沐晟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挑了明家堡十个分舵，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难民堆里有人忽然失声痛哭起来："那个杀千刀的，杀了我妻子不说，连我五岁的女儿都不放过……"还有人说："还有我八十岁的老奶奶，我恨不得吃他肉，喝他的血，杀光他家里所有的人……"其中更有人愤愤道："明家堡已经够残暴了，没想到这个沐晟更残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支持他……"
 
　　绮罗忽然凝住了："他真的那么过分吗？"
 
　　眼前的那个难民说道："我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天地盟，只有他们才是真正为老百姓考虑的，但愿这一次他能比沐晟先入云雾山，这样一来，我们才有个盼头。"
 
　　喜冰从旁边不服气道："喂，你们真是一群无知妇孺，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你们左一句沐晟不好，右一句沐晟不好，你们知不知道她是沐晟的什么人？小心到时候把你们全部都砍了。"她往绮罗一指，所有人都看向绮罗，绮罗赶忙去拉她的袖子："喜冰--"


　　喜冰说道："怕什么？你本来就是沐晟的女人，未来的夫人，要是由着他们这么骂，将来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她大声地对着难民们说："喂，你们听好了，这位就是沐晟的心上人。"
 
　　眼前的那个难民激动了起来："什么……原来你们是沐晟的家眷？老天爷总算开眼了，各位乡亲父老，我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难民们听了这话纷纷拿起石头向绮罗和喜冰砸去。
 
　　喜冰连忙说："喂，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沐晟的人马就在山后面，你们再动手的话，我就叫他把你们全部杀死，全部杀死，听到没有？"
 
　　难民们突然顿住，不敢再动。
 
　　眼前的那个难民忙说道："她是骗我们的，她刚才还问我们沐晟驻扎的地方。"
 
　　喜冰只好说："没错，我是不知道他驻扎的地方，但他马上会派人来接夫人，到时候我们赌赌看，到底谁死谁活？"
 
　　难民中有人叹气道："算了，我们的亲人死也死了，就算杀了她们也活不过来，我们还是赶路要紧，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绮罗看了喜冰一眼，摇摇头，转身往前走去。喜冰追上前去说道："你干什么呀，给我脸色看？我可都是为你好，你想想，人家骂你心爱的人是杀人狂魔耶，难道你就无所谓吗？"绮罗停下脚步来轻轻一叹："看来，沐大哥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找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劝劝他，他就是脾气太急了，这方面他还要向林大哥多学学。"
 
　　喜冰问道："林大哥是谁呀？"
 
　　绮罗说："林初一，天地盟的盟主。"
 
　　喜冰不由得惊叹："哇，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大人物，你好厉害哦！"
 
　　绮罗笑笑说："其实你也见过他的。"
 
　　喜冰诧异："我？什么时候？"
 
　　绮罗一笑，继续朝前走去。喜冰追上前去不断追问："喂，喂，你等等我，你还没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见过林初一？"
 
　　天有不测风云，忽然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绮罗和喜冰遮着头往破庙里冲去，没想到破庙里都挤满了难民，难民们一见他们俩，立刻就把门关紧了。


　　喜冰连忙叫道："喂，你们开开门，开开门啊！"
 
　　有人跟她们喊道："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喜冰争辩道："这间破庙又不是你们家盖的，你凭什么赶我走，我偏要进来，偏要进来。"她用力去撞门，却被绮罗一把拉开。绮罗劝道："好了，喜冰，你就别再惹事生非了，我们在屋檐下站一站，说不定雨马上就停了。"
 
　　喜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绮罗并排站在一起，缩成了一团，口中不住说着："冷死了，冷死了，喂，你那个沐晟也真是的，没事杀那么多人干什么？害得我要在这儿淋雨。"
 
　　绮罗一笑："你刚才不是还说他好吗？怎么一下子就反口了。"喜冰回答说："刚才没有下雨，他杀多少人都跟我无关，现在下雨了，因为他杀人太多，害得我要在这儿挨冻，真是气死人了。"绮罗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喜冰忽然又站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她用力地拍门，喊道，"喂，你们开开门吧，我刚才说错了，其实我们不是沐晟的家眷，我们是天地盟的家眷，天地盟盟主叫林初一对不对？你看我都知道。"
 
　　里面的难民没好气道："全天下都知道他叫林初一，你少唬我们。"
 
　　喜冰亟亟地说："哎哟，真的啦，真的啦，快开门呀！"
 
　　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有人喊道："你们看我娘她怎么啦？娘，娘，娘--"
 
　　喜冰在外面没好气道："娘什么娘啊？老娘冻死了，你们这群王八蛋、倒霉鬼，开门，开门！"她使劲一撞，因为这会儿已经没有人顶着门了，她整个人都扑了进去。
 
　　喜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算你们识相。"
 
　　绮罗进来，看到所有的难民都围着一个老太太，忍不住上前去看，问道："她……怎么啦？"有难民冲她凶道："跟你没关系，不要你管。"绮罗喃喃说道："可是她的症状好像……"
 
　　喜冰赶忙冲上前拉住绮罗："哎哟，人家都说不要你管，你还管她干什么？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啊？我呸！"绮罗推开喜冰上前，说道："你们不要全部围着她，分散一点，分散一点，不然她会喘不过气的。"


　　刚才凶她的难民仍旧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绮罗连忙说："你们先别生气，听我说完，这位老太太是不是胸闷？想咳又咳不出来，而且还老是觉得疲倦？"难民们面面相觑，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点点头。
 
　　绮罗忙说："这是瘟疫，我之前照顾过一位同样的病人，你们可以相信我吗？"
 
　　难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让出一条道来，绮罗上前看过后说道："现在你们找个人先去烧开水，然后给她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瘟疫是会传染的，所以她碰过的东西，必须马上烧掉，而且你们最好不要靠她太近，万一没办法一定要靠近她，也必须在手上套上旧衣服，或者其他东西，明白了吗？"
 
　　难民们都看着她谁也没动，对她话里的真假满是质疑。
 
　　绮罗叫道："快去呀，难道你们要看着她死吗？"
 
　　有人说："我看她说得不像是假的，大家听她的吧"于是难民们这才分散地行动起来。
 
　　绮罗拿着瓦缸走到喜冰面前："我要照顾病人，麻烦你先拿这个去接点水来。"喜冰有些害怕："我……这瘟疫要传染的……"绮罗宽慰她说："只要你注意就不会传染了。"喜冰望着屋内所有的人都在忙碌，无奈之下只好拿着碗，往外面跑去。
 
　　庙内一切安顿好后，绮罗就带着喜冰在山坡上搜寻草药去了。
 
　　喜冰一边走一边埋怨："什么野姜、生姜的，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确定这种东西真的能治瘟疫？"
 
　　绮罗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上一次林伯父得瘟疫时，发了一场汗就好了，野姜的辣味儿比生姜还重，说不定会有效。"喜冰忙说："说不定？哎哟，我说绮罗啊，那个老太婆一看就不行了，万一你治不好她，反而落个不是，何必呢？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
 
　　绮罗连连摇头："不可以，那可是一条人命。"
 
　　喜冰不由得说："生存在这样的时代，人命不值钱，你没看到这一路上，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人死于非命吗？试问你又能救几个？"喜冰答道："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爹说过，做人做事不求尽善尽美，但求问心无愧--快找吧，太阳快下山了。"


　　喜冰无可奈何地看了绮罗一眼，继续寻找，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喜冰走到山崖边，只见山道上烟尘滚滚，大队人马呼啸而过，飘扬的旗帜上写着大大的"天地"二字。喜冰大喜："绮罗，你快来看--"
 
　　绮罗上前问道："怎么了？"
 
　　喜冰说："那……那是林初一的人马，他现在一定是去跟沐晟会合，不如我们下去找他们，跟他们一起上路，这样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绮罗望着下面蜿蜒而行的队伍凝住了。
 
　　"喂……"喜冰大声地叫着她，绮罗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我们走了，那些难民怎么办？林大哥上山，没办法带那么多人一起上路的，我们还是继续找野姜吧！"说完后，绮罗继续四下搜寻。喜冰望着她专注的样子慢慢地低下了脑袋。
 
　　忽然，绮罗用力刨土，挖出一颗野姜，兴奋地跳了起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她察觉到了喜冰不开心，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做人将心比心，万一今天倒下的是我们，你也希望有人来帮我们的对不对？"
 
　　喜冰一笑，说道："真受不了你。"
 
　　"走啦！"绮罗拉着喜冰往山下走去。
 
　　绮罗喂老太太喝下姜汤，老太太微微睁了睁眼，又昏睡过去。她儿子在旁边兴奋道："我娘醒了，我娘醒了。"绮罗连忙说："嘘，她只是喝了辣的姜汤，受了刺激，自然反应而已，我们让她继续睡吧，你们也累了一天，都去睡吧，我来照顾她就行了。"
 
　　难民们四下散开，绮罗专心地照顾着老太太，旁边喜冰睡着了，盖在身上的衣服滑了下来，绮罗摇摇头，替她把衣服盖好。忽然，老太太爬起来，大声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鲜血，难民们赶紧一拥而上。
 
　　老太太的儿子大声哭号着，绮罗还欲上前，却被一个难民一把拉开："我就知道你们俩不是好人，沐晟杀了我们那么多亲人，他的家眷怎么会是好人呢？各位乡亲，我们今天就杀了这两个女人，算是为老太太和咱们死去的亲人报仇了。"
 
　　难民们义愤填膺地站起来，慢慢地向绮罗和喜冰靠近，绮罗连忙说："你们听我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喜冰也不由得埋怨道："你还废什么话呀，早就跟你说过，你治不好她我们就危险了，你偏偏不听，还不快跑。"说完她拉着绮罗就往外跑去，难民们眼疾手快，拦在门口："想跑？没那么容易。"


　　眼见着难民们步步紧逼，绮罗和喜冰不由得慢慢后退。
 
　　忽然，老太太的儿子兴奋地站了起来："我娘不烧了，她清醒了，她清醒了。"所有难民都赶忙围到了老太太的身边，只听老太太说了一句："我饿了。"她儿子连忙说："好，我马上给你弄吃的，马上。"
 
　　喜冰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你们这群乡巴佬，不问问清楚就动手，枉费我们姐妹俩辛苦了一天一夜，帮你们救这个老太婆，真是好心被雷劈。"
 
　　难民们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她们，绮罗的脸上却满是平静恬然的笑容。
 
　　第二日，难民们与绮罗和喜冰道别，其中一人上前一抱拳，说道："二位的大恩，我们记下了，你们要去找沐晟，沿着山路一直往西就可以了，不过沐晟正打过来，你们不如留在云雾山附近的村落等他吧，一来可以少走些路，二来也免得错过。"
 
　　绮罗笑着说："多谢指教，我们走了。"说完她们两人转身往前走去。
 
　　那个人突然叫道："二位等一等。"
 
　　绮罗诧异："还有事吗？"
 
　　那人说："请恕我无礼，姑娘菩萨般的心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沐晟呢？他到处杀戮，失尽人心，迟早有一天会自食恶果，我等实在不忍心看姑娘受他牵连。"
 
　　绮罗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知道沐晟给大家带来了灾难，我也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但请相信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一个不知道对错的孩子，我相信只要我在他身边，我一定能让他化戾气为祥和，还大家一片净土。"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既然姑娘这么说了，我们就期盼那一天的到来。时间不早了，你们上路吧，后会有期。"
 
　　绮罗也道了一声后会有期，而后和喜冰离开，难民们望着她们的背影，不由得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沐晟正在郊外的营寨内挥舞着大刀练习武功，忽然脑海中就浮现出绮罗替他打造兵器的情景，他记得她说："暂时先凑和，将来我再给你打好的。"他收住脚步，轻轻地抚摸长刀上的"晟"字刻印，仿佛就在抚摸绮罗胸口上的"晟"字纹身一样。


　　这时天罡过来，看到他的样子问道："这把刀都已经起卷了，还不换一把？"
 
　　沐晟说："上阵杀敌，不是看兵器而是看人，就算我拿的是根树枝，照样能把明家堡打败--先生有事吗？"
 
　　天罡这才说："明家堡派人来说要投降，老夫觉得其中有诈。"
 
　　沐晟自负道："这是我的地盘，我倒要看看他能玩什么花样，走！"他将长刀抛给站在一边的沐家寨手下，围上披风往里走去。
 
　　沐晟的帐篷内，野瞳正带着两名门人默默地等候着，沐雨持剑站立一旁，虎视眈眈。沐晟和天罡一阵风似的进来，当堂坐下。
 
　　野瞳赶忙上前："岑野瞳拜见沐家寨主。"
 
　　沐晟有些奇怪："你是明家堡的人，居然见了我不怕，有趣，说吧，你来干什么？"
 
　　野瞳答道："名为投降。"
 
　　沐晟饶有兴致地问："哦？那实为……"
 
　　"实为荆轲刺秦。"野瞳说道，他将怀中的丝帛递给沐雨，沐雨拿起来放在沐晟面前。
 
　　两个跟着野瞳来的门人目瞪口呆："岑大人，你……"他们两个欲动手，却被沐雨一把擒住，野瞳说道："我原本就想投靠寨主，不想误入云雾山，多亏傅长老又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沐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明家堡不亡也难了，手下尽是一些贪生怕死之辈，你今日可以为了活命背叛明家堡，他日万一我沐家寨有难，你岂非也会出卖我？你觉得我会留你吗？"
 
　　野瞳自信道："得野瞳者得天下，寨主不用我，是你的损失。"
 
　　沐晟不由得说："好大的口气，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野瞳微微叹气："原本听君兄弟一说，我还以为寨主是个礼贤下士、懂得用人之人，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算我自作多情，告辞。"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沐晟连忙说："且慢，你刚才说的君兄弟是……"野瞳回答说："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写了一封信推荐我来，我相信他，哪知道……"沐晟连忙说："信呢？你怎么不拿出来？"野瞳答："不见了。"


　　沐雨从旁叫道："我看你分明是胡说八道，大哥，你别信这个人。"
 
　　沐晟却说："我有分寸。沐雨，你先带岑兄弟下去休息，至于这两只狗，交给先生处置。"天罡和沐雨同时应是，然后带着野瞳三人离开了。
 
　　沐晟翻开丝帛，没想到居然是一根竹简。"身如笼中鸟，日日盼君来，莫非真的是绮罗？"念着竹简上的字，沐晟满心迷惑。
 
　　郊外的马场上马匹都被拴成了一排，沐家寨的一个手下拎着一桶水和一把刷子，带着野瞳过来，吩咐道："限你日落之前，把所有的马都清洗干净。"
 
　　"抱歉，我不是来刷马的。"野瞳说着转身欲走。那个手下叫道："喂，我说你这只明家堡养的狗……"
 
　　野瞳飞快出拳，在距离他脸庞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来："我提醒你两件事，第一不要把'明家堡'冠在我头上，第二不要轻易骂人是狗，否则，我的拳头不认人。"
 
　　这时正好沐晟走了过来，那个手下顿时拜倒在地："寨主。"
 
　　沐晟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说："这个野瞳，他不肯洗马，还威胁属下……"
 
　　沐晟打断他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谁让他洗马的？"
 
　　手下答："是雨少爷。"
 
　　沐晟冷着脸对他说道："好了，下去吧，有关他的一切我自有安排，以后没有我命令，不许任何人私自做主。"
 
　　那人立刻答是，然后转身离开。
 
　　沐晟把手中的竹简递给野瞳，问道："岑公子认识这个吗？"野瞳摇摇头，沐晟仍不死心："真的不认识？"野瞳说："不认识。"
 
　　沐晟心中纳闷："这就怪了，假如推荐野瞳的是绮罗，而这片竹简也是绮罗所写，那么整件事就很明朗了，可是野瞳居然没见过这片竹简，这中间到底……绮罗啊绮罗，你究竟是生是死呢？"
 
　　野瞳在一边看他出神，连忙叫道："寨主……寨主……"
 
　　沐晟这才回过神来，野瞳问他："不知道你想怎么安排我？"沐晟说："你先当个随从吧！"
 
　　"随从？"野瞳十分诧异，这跟洗马有什么区别？沐晟却道："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可我还没见过，不是吗？你要我相信你，必须让我看到你的用处，明白吗？"野瞳连忙点头应是。沐晟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少卿拉着斯如虔诚地跪在明家堡祠堂内列祖列宗的面前祈祷："列祖列宗在上，请您保佑岑壮士刺杀沐晟一举得逞，保佑我明家堡千秋万代，永垂不朽。"说完他低头认真叩首，斯如睁开眼睛望着他，脸上露出内疚的神情。她心中默默地说着："对不起，少卿，我没办法，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
 
　　忽然，傅长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堡主，堡主不好了，不好了！"
 
　　少卿急忙起身迎上去："长老何事慌张？"傅长老说道："林初一已带人到了门口，倘若不投降，他们便要进攻了。"
 
　　斯如诧异地问道："林初一？不是沐晟吗？"傅长老肯定道："是林初一。"少卿又问："那……岑壮士那边……"傅长老连声哀叹："别提了，此人临阵变节，已投靠沐晟了。"
 
　　"什么？"少卿呆若木鸡，神色恍惚地往外走去。
 
　　斯如在一旁追上，焦急道："堡主，你一定要跟林初一决战到底，不能让他进城……"
 
　　少卿喃喃说道："你先回去吧，让本堡主一个人静一静。"斯如只好应是，她看了少卿一眼，急匆匆地离开了。
 
　　傅长老上前请示道："堡主，要不要调动所有弟子，与林初一决一死战？"
 
　　少卿摇摇头："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长老，你去准备准备，我们投降……"
 
　　傅长老匍匐于地，心中不忍："堡主。"
 
　　少卿却说："去吧，没有意义的抵抗，只会增加更多的杀戮，苦的是谁，还不是云雾山的老百姓？本堡主不想再看到流血了，你就当这是本堡主最后的心愿。"
 
　　傅长老只好从命。少卿点点头，慢慢地往里面走去。
 
　　其时正好是夕阳西下，余晖衬着他孤独的影子，显得好长好长。
 
　　初一骑在马上，于城外的山坡上遥望着云雾山，呆呆地出神。大牛和山霸策马过来，见此情景，大牛问道："老大，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应该一股作气打进去才对，干吗要停下来。"山霸也说："是啊盟主，兄弟们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整天都嚷嚷着要进山，再这么下去，我可控制不了了。"


　　书淮则在一边耐心地说道："你们先少安毋躁，听听盟主怎么说。"
 
　　初一开口："我是担心……"大牛连忙说："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的人是明家堡的三倍，难道还怕打不过他们？"书淮突然问道："盟主可是担心沐晟？"初一点点头。
 
　　山霸说道："不是有先入山者为大的说法吗？只要我们一进山，你就比他大，我们还怕他干什么？"
 
　　书淮一叹气："哪有你们说的这么简单，这明家堡大半是沐晟打下来的，他肯这么轻易拱手相让才怪。"
 
　　大牛鲁莽道："那就打，谁怕谁？"
 
　　书淮分析说："我们只有三千人，加上云雾山里的人马不过三千五，人家沐晟可是一万多人。"
 
　　大牛一时也迟疑起来："这……难道要我们在这里一直等他来？"
 
　　初一无奈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时，一名手下忽然飞快地跑过来："启禀盟主，明家堡明少卿，率领手下投降了，所有的兄弟都嚷着要上山。"
 
　　大牛喜道："看吧，连老天爷也帮我们，这可不是盟主不等他，是人家投降，我们不得不接受。"
 
　　书淮谨慎地问："盟主，你怎么说？"
 
　　山霸从旁说道："当然是立刻上山，不然怎么跟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交代？"
 
　　初一想了想于是勒转马头："传令下去，上山。"
 
　　大家纷纷应是，初一的脸上则满是担忧。
 
　　初一率领大牛、书淮、山霸和天地盟弟子浩浩荡荡地走到城门口，少卿举着剑，率领手下匍匐于地说道："明少卿率领所有手下恭迎盟主。"
 
　　初一下马走到少卿面前，拿起剑看了看，扶起少卿："好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比你的爷爷、叔叔都强多了。"
 
　　少卿又说："少卿率众前来投降，不求能苟活于世，只求盟主饶我山上所有人的性命，少卿感激不尽。"
 
　　初一不由得感慨："你们要是早知道体恤百姓，又何止于沦落至此，现在再怎么说，又有什么用呢？"
 
　　少卿神色暗淡："盟主垂怜。"
 
　　初一看了他一眼，上马而去，而少卿则面如死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地盟弟子如潮水般拥入了总坛的长街上，侍女仆佣们四处逃窜。天地盟弟子们抢夺着仆佣手里的珠宝，仆佣不给，立刻被天地盟弟子砍倒在地。侍女逃脱不掉，被天地盟弟子一把扑倒在地，侍女大叫，天地盟弟子则疯狂地撕开了侍女的衣服。
 
　　整个明家堡总坛乱成了一团。
 
　　斯如在寝殿内不断地徘徊："怎么办？怎么办？这林初一是绮罗的丈夫，难道要我向绮罗低头吗？不，我决不！"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斯如欲开门往外走，柴头立刻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斯如连忙问："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柴头说："堡主带着手下向林初一投降，没想到林初一那些兵一进来就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眼看就快到这里了。"
 
　　斯如一惊："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柴头说："还是收拾一下，赶快跑吧！"斯如木然道："对对对，收拾，收拾……"她将首饰盒里的珠宝尽数倒出来，手一急，珠宝淌了一地，他们两人又赶忙伸手去捡。
 
　　忽然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斯如抬头，只见一个天地盟弟子正一脸邪笑地望着她，她厉声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这些你要的话，你都拿走，不要靠近，不要……"她爬起来欲跑，却被那个天地盟的人一把抓住，斯如大声尖叫起来，那个人则奸笑道："我钱也要，人也要，哈哈哈……"
 
　　这时柴头猛地冲上来，抱住那人，喊道："夫人快走，夫人快走。"
 
　　斯如飞快地往门口奔去，那个天地盟弟子一刀杀死柴头，追上前来一把将她抱起来扔进床中，然后欺身上来就要用强。斯如大声叫起来，忽然她摸到枕头下的徐夫人匕首，顿了顿，猛地刺向那名天地盟弟子。那人立刻倒地身亡，斯如拿了珠宝，飞快地往外跑去。
 
　　总坛的回廊内，天地盟弟子们不停地烧杀抢夺，哭叫声、呐喊声、求救声不绝于耳。斯如抱着包袱飞快地朝前跑去，忽然一个人横在了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是一具女尸，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这时她看到少卿神色恍惚地往里走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他从她的身边走过，可是看也不看她一眼。这时一个天地盟的弟子走近少卿，举刀欲砍，斯如慌忙搬起脚边的石头，用力地砸在那个人的头上，顿时那人倒地而死。
 
　　少卿慢慢地回头，猛地抱住斯如："斯如，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斯如对他说道："堡主这里不安全，我们快走吧！"少卿却猛地推开她："不，要走你走，我是明家堡的人，必须留在这儿跟它共存亡。"
 
　　"堡主--"斯如想要劝他，少卿却说："斯如，你走吧，你还这么年轻，没有必要陪我死，走啊！"
 
　　斯如咬咬牙，转身往前走去，走了几步，顿住了，脑海中浮现的满是第一次见到少卿时他体贴的微笑，他在雪地里抱住了她给她取暖，他拉着她一起飞舞在半空。身后的他说："斯如，你记住，不管我是生是死，我爱的女人，永远只有你一个。"
 
　　她忽然飞快地跑回来，紧紧地抱住他："我不走，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你。"
 
　　"真的？"少卿有些不敢置信这幸福。斯如点点头，少卿的脸上忽然涌现出欣慰的笑容。
 
　　明家堡总坛的大殿上，初一、大牛和山霸从外面走了进来，大牛不断感慨："乖乖，怨不得所有人都想当堡主，光这么一个大殿都比我们家乡的一个村大，实在是太宏伟了。"山霸则三两步走到宝座前面坐下："这就是堡主的宝座呀，硬硬的，我没觉得有多舒服。"
 
　　大牛冲上去拉他下来："这位置是你能坐的吗？下来下来，应该让老大坐才对，老大你说是不是？"
 
　　初一则淡淡一笑，打量四周。
 
　　忽然书淮飞快地冲了进来，喊道："盟主，大事不好了。"初一忙问："怎么了？"
 
　　书淮说："我们的兄弟一进来见钱就抢，见女人就……简直快乱成一团了……"
 
　　"什么？"初一心道不好，正想要怎样解决。
 
　　这时，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准备夺门而出。就见一个天地盟的弟子已经冲了进来，口中叫道："小美人，我看你还往哪儿跑。"他抗起侍女就走，侍女不断地挣扎反抗，初一冲上去，拔出大牛身上的刀，一刀将那个天地盟弟子砍倒在地。侍女见状迅速逃走。


　　初一立刻吩咐道："书淮，传我的令，凡我手下都不许奸淫掳掠，否则，杀无赦。"书淮连忙应是，而后飞奔出去。
 
　　山霸上前问道："盟主，你这是干什么？兄弟们辛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个放松的机会……"初一打断他道："住口，这是我林初一的手下，不是土匪窝，你们知道我唯一能跟沐晟抗衡的地方是什么吗？"
 
　　大牛和山霸面面相觑，只听初一又说："是我的声望，得人心者得天下，假如为了满足这一点点的私欲，而失尽人心失尽天下的话，你们自己算算，值不值得？所以我刚刚的命令不只是对下面的人，对你们也一样，知道吗？"
 
　　他们二人也连忙答是，初一望着高高在上的宝座，露出了会心的一笑。
 
　　沐晟坐在帐篷内，轻轻地敲着桌面，天罡上前回禀道："林初一这次进城，一不抢钱，二不夺人，分明是想收买人心，晟儿，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进攻云雾山，将这狼子野心的家伙一举歼灭，否则必是心腹大患。"
 
　　沐晟淡淡地说："他比我快一步到达，明家堡又肯投降，他若不接受，只怕会引起武林中人的笑话，至于不抢钱、不夺人，只不过恰恰说明了他的宅心仁厚，先生还是不要杞人忧天了。"
 
　　"晟儿--"天罡还想劝他，可是沐晟却道："总之我相信林大哥是不会背叛我的。"
 
　　野瞳从旁也说道："寨主，林初一此人我向有耳闻，他在百姓中的声望很好，一旦真的成为我们的敌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倒觉得先生说得对，趁其羽翼未丰，先将他灭了，免得将来措手不及。"
 
　　沐晟冷哼一声："声望好有什么用，比人马他差远了，即使他真有什么异动，等我发现了再动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野瞳劝诫道："寨主，成功之道最忌以武力博智谋，存妇人之仁，倘若你一意孤行，只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
 
　　沐晟则挥袖说道："够了，岑野瞳，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成功之道，什么得野瞳者得天下，你等着看，就算我不采用你的意见，我一样得天下，下去。"


　　野瞳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天罡上前奏道："堡主，老夫跟野瞳此人多次接触，发现他看似平凡，实乃奇才，倘若你不用他，最好是杀了他，免得他为他人所用，对我们不利。"
 
　　沐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先生未免言过其实了，不过是个小小的随从，我怕他什么？我偏要留着他，又不重用他，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天罡不由得叹气："晟儿，你怎么就不肯听老夫一句？"
 
　　沐晟却说："我知道，先生什么都为我想，不过我心里自有分寸，明天我们还要进云雾山，你们都早点休息吧！"
 
　　天罡还想劝他，沐晟却打了个哈欠，天罡无奈，只好带着沐雨转身离开了。
 
　　少卿手持蜡烛带着斯如款步走下明家堡总坛密室的台阶，斯如有些害怕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来过？"少卿回答说："这里是前堡主的密室，他怕别人刺杀他，所以每次都派赵七睡在寝殿，自己睡在这儿。"
 
　　斯如又问："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少卿放下蜡烛，拉着斯如坐了下来："斯如，我是明家堡的罪人，实在没有脸继续苟活，难得你肯陪我，跟我一起上路，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说完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壶毒酒放在桌上。
 
　　斯如一惊，呼吸急促起来。
 
　　少卿安慰她说："怎么？你害怕吗？不怕，不怕，有我陪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斯如问道："堡主，真的要死吗？你不是说过，你不想当堡主，那我们就逃出去，去过平凡百姓的生活……"
 
　　少卿摇摇头："太迟了，来不及了，我丢失明家堡，我是罪人，我必须为我的罪孽赎罪，你放心，这很毒，只要一点就好，不会痛苦太久的。"
 
　　他斟上了两杯酒，说道："斯如，我们没有喝过交杯酒，今天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来，我们一起喝……"
 
　　他们两人的手交叠一处，斯如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少卿问道："要不要我帮你一把？"斯如连忙说："不，我自己可以，你先喝，我随后就到。"


　　少卿一饮而尽，微笑地望着她，斯如犹豫了很久，终于一把推开少卿，飞快地往外冲去。
 
　　少卿高声叫道："斯如，斯如--"可是毒性发作，他跌倒在地。
 
　　斯如却始终没有回头，她脚步匆忙，心神混乱，只是想，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就这么死了……
 
　　第十四章
 
　　一生有时就是一瞬间，命运总在不早也不晚，恰恰那个当口的时候，忽然跳出来捉弄你一下，而你一定还浑然不觉。
 
　　--绮罗
 
　　斯如鬼鬼祟祟地跑到门口，看了看左右，又往前跑去。忽然，一个人冲过来重重地撞在了她身上，斯如抬头，很是诧异："云姜。"
 
　　云姜见是她，猛地转头欲躲，斯如却三两步奔到她面前问道："真的是你，你不是疯了吗？怎么会……"
 
　　云姜慌忙跪下："斯如，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可我也是没办法呀，以前的堡主太疯狂了，女人一沾上他就没活路，后来又不想嫁去梅家坞，怕领家法，一装就这么装下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斯如愤怒道："这些话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亏我还把你当姐妹，你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云姜连忙解释说："我想告诉你，我想的，可是那会儿你说，你生平最讨厌人家骗你，你对我那么好，我不敢……"
 
　　这时，两队天地盟的弟子交叉巡逻，斯如慌忙拉着云姜蹲了下来。云姜仍苦苦哀求："斯如，你原谅我，只要你肯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斯如望着云姜真挚的眼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经这样了，怪你也没有用，你--真的愿意帮我吗？"云姜点头："只要你吩咐。"
 
　　斯如缓了好久才说："找机会帮我把堡主安葬了。"云姜大吃一惊："堡主……死了？"斯如点点头，她拔出匕首割下一缕青丝，说道："把这个跟堡主葬在一起，就当我陪着他一样，他的尸体在偏殿地下的密室里，机关是床边的花瓶，一切就拜托你了。"
 
　　云姜点头说是，她刚欲走，斯如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说："等一下。"云姜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说道："我这么出去不方便，跟我换一下衣服。"还没等云姜答话，她已拉着她走进了拐角处。


　　大牛和山霸簇拥着初一进了明家堡的偏殿里，书淮跟在后面。大牛说道："老大，我听说这一间房是明帝创派时住过的，一定很吉利，今晚你就睡在这儿好了。"初一在床上坐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这房间太大，床太软了，我不习惯，我还是跟兄弟们一起睡帐篷比较好。"说着他往外走去。
 
　　山霸赶紧拦在门口："盟主，如今你可是云雾山的老大，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呢？就算不习惯，也要习惯起来。"
 
　　初一摇头："还是不要了，以后再说……"
 
　　山霸仍然坚持："这可不行……"
 
　　他们两人推推搡搡之间，初一怀里的木蝴蝶掉在了地上，他忽然凝住了，弯腰捡起木蝴蝶，呆呆地出神，心中不断地问着："绮罗啊绮罗，你现在人在哪里呢？"
 
　　书淮见状，朝大牛和山霸使了个眼色，大牛连忙说道："老大，天色不早了，你歇着吧，我们走了。"他们三人离开，顺手关上了房门，可是初一对这一切恍若不觉。
 
　　书淮、大牛、山霸在回廊上漫步往前走着，大牛问道："老何，你发现没有，老大到现在还想着那个女人。"书淮长叹一声："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大牛不禁冷哼："不就是个女人吗？要是我，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老大不日就是武林至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被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牵着鼻子走？"
 
　　书淮从旁说道："所以我老说你七窍少一窍。"大牛不懂："什么意思？"书淮慢悠悠说道："就是一窍不通。"
 
　　大牛也不生气，仍说道："嘿，你们还别这么说，我告诉你们，男人啊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老大那是没碰上比那个君姑娘漂亮的人儿，要是碰上了，你看他还理不理？"
 
　　书淮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两名天地盟弟子押着五花大绑、口塞胡桃的斯如过来，书淮见了问道："怎么回事？"其中一人回道："何先生，这名侍女想偷跑出去，被属下抓到了，正准备交给盟主发落。"
 
　　大牛上前看到斯如，不由得大喜。他上前一步勾起斯如的脸看了又看，哈哈大笑起来："我才说起这漂亮人儿，果然这漂亮人儿就出现了--老何，山老大，你们觉得她怎么样？"山霸不由得流着口水说道："漂亮，太漂亮了。"


　　大牛喜道："连你也这么说，看来我的眼光不坏，看来我们老大今晚一定不会寂寞了。"
 
　　书淮问："大牛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盟主有令，财宝无所取，美女无所幸。"
 
　　大牛眼珠一转，说道："那是指来硬的，咱们这一回可是正经八百想给老大找个枕边人，不算。"他看了看那两个弟子一眼说道："你们两个，押着她跟我来。"
 
　　看着大牛和两名天地盟弟子押着斯如往前走去，书淮仍在后面大叫："大牛，死牛犊子，你别乱来！"他刚欲上前阻止，就被山霸拉住："好了，书呆子，这盟主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七情六欲，难道你还想当和尚吃素不成？"
 
　　书淮看了山霸一眼，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开，山霸笑着问："下次也给你找一个，看你要不要。"
 
　　初一躺在偏殿的床上，望着木蝴蝶发呆，忽然用力把木蝴蝶扔了出去。他转身欲睡，辗转反侧，又起身捡起木蝴蝶。看到木蝴蝶上面有碎的地方，他又拿出了刀走到烛火前一刀刀地修正起来。
 
　　这时敲门声响起，他也没抬头，只说："进来。"
 
　　大牛和两名弟子押着斯如入内，大牛给斯如松绑，拔出她嘴中的布，将她推入床中。
 
　　初一奇怪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大牛嘿嘿笑道："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裘，老大，你好好享用吧，我们走！"初一追上前去："喂，喂，牛犊子你搞什么名堂？"可他却叫不住人，大牛和那两名弟子已经转身离开，顺手还带上了门。
 
　　初一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斯如慢慢地往床角缩去，初一诧异道："是你？"斯如威胁他说："你快放我走，不然你会后悔的。"初一伸手抚摸她的脸，慢慢地滑向她的脖子："怎么？还想用对付绮罗的方法来对付我？我告诉你，没用的，明家堡已经没有了，你没有靠山了。"
 
　　斯如厉声道："谁说的，我有靠山，我的靠山是沐晟，我是沐晟的女人，你听到没有，我是沐晟的女人。"
 
　　初一刚刚松开她，一听到沐晟的名字，又一把把她揪了起来。他平静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斯如说道："沐晟马上就要上山了，你要是敢动我，他饶不了你。"他猛地撕开斯如的衣服："好，那我倒要看看，沐晟怎么个不饶我法？"


　　他将斯如压在身下不断地扯她的衣服，斯如拼命反抗，拳打脚踢，冷不防撞到铜柱上，昏死过去。初一吐了口气，望着她一动不动。
 
　　这时大牛忽然冲了进来，见状目瞪口呆。初一问："是不是有重要的事？"大牛回道："沐晟连夜赶来，现在离云雾山不到十里，老何说要撤退，山霸却执意于先上山者为大的说法，要沐晟来拜见，如今外面一片混乱。"
 
　　初一想了想，吩咐道："通知下去，我们离开。"
 
　　"这……"大牛心有不甘。初一说道："好了，别多说了，我们赶紧行动吧！"他转身又看了斯如一眼，起身和大牛一起往外走去。
 
　　初一和书淮策马来到郊外时，山霸和大牛正在指挥着弟子们撤离。初一回望了一眼，黑暗中，云雾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厮杀声时有传来，他不由得感慨："沐晟终于还是来了。"
 
　　书淮从旁有些担忧道："他这么杀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
 
　　初一叹气道："他的大问题他自己会解决，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的大问题。"
 
　　书淮问："你是怕我们先上山会引起沐晟的猜测？"初一点点头："一来他强我弱，一旦开仗，我必输无疑，二来眼下明家堡覆灭，双方人马皆已疲惫不堪，万一要是真打起来，恐怕得利的会是北边的土匪。"
 
　　书淮也说："盟主考虑得极是，我们还是先忍一下吧，只要我们礼数上周到，谅他们也没什么话可说。"
 
　　初一仍是不放心，嘱咐道："一切还是小心为上。"书淮点头应是，然后随着初一双双勒转马头，随着队伍往夜色中而去。
 
　　斯如在偏殿昏昏沉沉地醒来，伸手想抓住床把起身，不想抓到了铺在桌上的缎子，蜡烛"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四周的幔帐飞快地燃烧起来，斯如咳嗽了几下，睁开眼睛，见四周围全是火，吓地赶紧爬起来往外走。可是每走几步都被大火阻挡去路。
 
　　烟越来越重，斯如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她边咳边喊："救命啊--"
 
　　战神带着沐家寨手下将全部侍女押到大殿门口，沐晟上前，一个个地打量，问道："明家堡所有的女人都在这里了吗？"战神答道："回寨主，都在了。"


　　沐晟焦急地摇头："不对，还差一个，一定还差一个。"他走到侍女们中间问道："你们中谁认识君绮罗？只要有人说出她的下落，我立刻赏一万两银子，让她下山。"
 
　　侍女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沐晟又说："如果谁都不知道的话，那留你们也没什么用处，全部杀死。"
 
　　侍女们纷纷吓得失声痛哭起来，沐晟厉声道："你们哭什么，快回答我。"
 
　　天罡见状，上前一步说道："晟儿，君姑娘是明不戒时期进来的，如今明不戒已死，会不会已经殉葬了？"
 
　　沐晟连连摇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有感觉，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这时，前面火光冲天，依稀传来女人的求救声，沐晟猛一回头，野瞳匆匆来报说："寨主，偏殿失火，火势太大，我等实在来不及……"沐晟一把揪住野瞳，问道："偏殿里有人？"野瞳说："好像有个女人。"
 
　　沐晟不知心中是惊是喜，他飞快地向前奔去："是绮罗，一定是绮罗--"
 
　　天罡阻止他说："晟儿，这太危险了，晟儿--"
 
　　沐晟却置若罔闻，天罡无奈只好带着所有人跟了上去。
 
　　斯如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冲，每冲一小步就有东西掉下来拦住去路，她咬了咬牙，不顾纷纷落下的东西，拼命地往前跑，手脚时不时被大火烫到。忽然，一根横梁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脚上。她倒在地上，痛苦地往前挪着，嘴角已经咬出了血丝。喃喃地，她一直告诉自己："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忽然听到沐晟的声音喊着："绮罗，绮罗你在哪儿？"他排除重重障碍，往里闯来，斯如看到他，喜出望外，沙哑着声音喊道："救……救命……"
 
　　沐晟看到被大火熏黑的斯如，飞快地上前，一把抱起她，往外冲去。
 
　　屋顶不断地发出断裂的声音，沐晟大喝一声，飞身跃起，冲出了火堆的包围。
 
　　沐晟抱着斯如从里面出来，脚一崴，跪倒在地，斯如跌倒在一边。他们的身后，整座大殿猛地倒塌下来，众人飞快地围了过来。


　　天罡问道："晟儿，你没事吧？"沐晟却一边咳嗽一边指着斯如。
 
　　斯如回头望着他，忽然泪流满面地扑进了他的怀中："沐大哥，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没想到你又救了我一次。"
 
　　沐晟心中诧异，忙问："怎……怎么是你？绮罗呢？"
 
　　斯如一愣，抬头望着沐晟："你不知道吗？"
 
　　沐晟问她："知道什么？"
 
　　斯如回答说："那一年来这里的人是我，是我代绮罗来的。"
 
　　沐晟大喜，一把抓住斯如的肩膀："这么说，绮罗没在来这里，也没有殉葬？那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在……"斯如刚要说，沐家寨的手下就有人匆匆跑来报告道："启禀寨主，属下等救火时，在密室里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穿得比较华丽，料想是刚刚投降的明少卿，请问寨主如何处置？"
 
　　斯如一听，愣住了，顿了顿，忽然晕倒在地。
 
　　沐晟见状连忙喊道："沈姑娘，沈姑娘，来人啊，快找大夫，快找大夫！"
 
　　那手下还等着吩咐，问道："寨主……"沐晟呵斥道："死了就埋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快找大夫，快！"说着他抱起斯如就飞快地往前跑去。
 
　　斯如幽幽地醒来，看到的便是沐晟满是期盼的脸，他轻声问道："沈姑娘，你醒啦？"她慢慢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沐晟又问："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斯如点点头。于是沐晟拿起旁边的粥，一口一口地喂它："你醒得刚刚好，这是他们才拿来的，你看还热着。"
 
　　斯如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情景是真实的，她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沐晟问道："怎么啦？"斯如问他："我不是在做梦吧？"沐晟一笑："别瞎想了，快吃东西吧！"斯如喃喃说道："在我的记忆里，沐大哥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过我。"
 
　　沐晟却说："你是绮罗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疼你的心跟她是一样的。"
 
　　斯如凄然一笑："我说呢？沐大哥怎么对我这么好，原来是沾了绮罗的光。"


　　沐晟连忙问道："绮罗她好吗？"斯如面无表情地回答说："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沐晟又问："那她现在在哪儿？"斯如说："我也不知道，应该跟着林初一吧！"
 
　　"林初一？"沐晟大惊："她怎么会跟林初一扯上关系？"
 
　　斯如反问道："你不知道吗？她已经嫁给林初一了。"
 
　　沐晟手中的碗跌在地上碎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忽然哈哈大笑："你骗我，就像上次你诬陷我一样，是不是？"斯如摇头："不是。"沐晟却不愿再听，只说："好了，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要相信。"他大踏步地朝外走去，斯如却在他身后笑了起来。
 
　　沐晟停下脚步，不知她笑什么。
 
　　只听斯如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诬陷你？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宁愿失去人格也不想失去你，我错了吗？一个女人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一个男人错了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出来："是，错了，大错特错了，我沈斯如是什么人？不过是个乱葬岗捡来的破烂货而已，我们怎么配得上堂堂沐家寨的寨主？所以老天爷给了我惩罚，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替绮罗进明家堡，替她承受本来该她承受的一切……你知道我被关在鸟笼子里吗？你知道我被委派刺杀赵七吗？你知道我差点被送往梅家坞嫁给土匪吗？你知道本来他们要刺杀你，是我把匕首换掉的--"
 
　　沐晟一愣："是你把匕首换掉的？"
 
　　斯如喃喃地说："身如笼中鸟，日日盼君来，哈哈，君来了又怎么样？还是念着别人的好，我呀，不过就是个笑话。"她拔出匕首往自己的脖子刺去，沐晟一个箭步上前，夺下匕首，他冷冷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我还是不相信绮罗会嫁给林初一。"
 
　　斯如也冷冷地说："这是事实。"
 
　　沐晟却只说："你休息吧。"说完他转身离开。
 
　　沐晟在城楼上徘徊，脑海中却一直回响着斯如的话："你不知道吗？她已经嫁给初一了。"他用力甩了甩脑子，"不会的，不会的，要相信绮罗，要相信绮罗。"
 
　　这时一队手下巡逻经过，见到沐晟纷纷行礼："寨主。"


　　沐晟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他忽然就想起来上次在济世山庄碰见初一，初一闪烁其词说自己是来买药的，他一拳打在城墙上，咬牙切齿地喊道："林初一--"
 
　　这时沐雨匆匆跑来："大哥，你找我？"沐晟问道："初一那边有没有动静？"初一回答说："这姓林的倒也识趣，一早就派人来表示支持大哥你当武林盟主，不过本人却一直没露面。"沐晟冷哼道："他当然不敢露面，他怕我杀他，本来我是没理由杀他的，可是现在这个理由是越来越充分了。"
 
　　沐雨问道："大哥打算一举将他们歼灭？"
 
　　沐晟摆摆手："不，你先帮我送些犒赏过去，看看情况怎么样，另外你也打听一下，他的人马中有没有一个叫绮罗的女人。"
 
　　沐雨点头："是，我立刻去办。"
 
　　看着沐雨离开，沐晟的眼中又满是愤怒。
 
　　绮罗蹲在小溪边洗手，喜冰拿着一堆红薯从远处跑过来，口中叫道："绮罗，绮罗，你看我找到什么了？"绮罗惊奇地问："哪来这么多红薯？"喜冰说："前面荒地里刨的，可能因为战乱，主人跑掉了，所以才便宜我们。"绮罗看了看红薯说道："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喜冰却说："这几天天天吃野果，吃得我舌头都发麻了，好不容易找到些红薯，当然要多带些以防万一。"绮罗又劝道："你呀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你把红薯都挖光了，下次有人饿着了，就没吃的了。"喜冰连忙说："好了好了，知道你是观音菩萨转世，心存善念行了吧，我是小人物，小人物只管自己的肚子。"她一边说一边生火烤着红薯。
 
　　绮罗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喜冰又说："好了，现在开始烤，等它熟需要一些时间。绮罗，帮我编一下后面的头发，好像乱了，挺不舒服的。"绮罗点头："好，坐下吧--"
 
　　绮罗正在给喜冰编着头发，这时，一只手从树丛后面伸了出来，拿走了红薯。
 
　　绮罗帮喜冰编完头发上前，疑惑道："咦，你的红薯呢？"喜冰也是满脸惊奇："刚刚明明放了。"绮罗笑着说："我看你呀是乐糊涂了，一定没放。"


　　"是吗？"喜冰眼珠一转，重新把生的红薯插在树枝上烤，然后说道："走，我们去那边转转。"绮罗奇怪："转什么转？"喜冰说道："这里风景这么好，不转太可惜了，就当陪我嘛……"说着她推着绮罗就往前走去。
 
　　树丛里，一只手又伸出来，这一次，喜冰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那只手，喜冰叫道："好你个小偷，偷到你祖奶奶头上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只手飞快地缩回去，人影一动往前跑去，喜冰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喂，你不要跑，不要跑！"
 
　　绮罗见状，忙把红薯一兜，也追了上去："喜冰，喜冰，不过是两个红薯，你别追了，喜冰……"
 
　　喜冰一直追着小偷来到了天地盟营地前，一把揪住了他，再定睛一看，居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喜冰怒道："我看你往哪儿跑？"
 
　　那个小孩往里面看了看，担忧地挣扎着，他低声喊道："你放开，你快放开，再不放开我脱裤子了。"喜冰一乐："脱呀脱呀，姑奶奶什么没见过，想用这一招，没门儿。"那小孩赶忙说："好了好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除了要我娶你做老婆以外，我什么都答应可以了吧？"
 
　　喜冰倒觉得奇怪起来："嘿，你这小王八羔子，你什么意思？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这时正好书淮从帐篷里出来，见状带着一队天地盟的弟子走了过来，问道："什么事？"
 
　　喜冰说："这小贼偷吃我的红薯。"小孩赶忙说："没有，我没有。"喜冰气道："还说没有，手里还有半截呢！"那小孩赶紧把手里吃剩的红薯扔在地上。
 
　　书淮皱了皱眉："盟主说过，不准动老百姓的东西，你敢明知故犯，来人，拉出去砍了。"那小孩赶忙哀求道："我不敢了，何大哥，你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这时两名天地盟弟子上前将那个小孩拉了出去。
 
　　喜冰见状忙说："哇，要杀头啊，那算了算了，我不计较了。"书淮却说："这是规矩，跟你无关，你走吧！"
 
　　他转身刚欲走，绮罗就匆匆跑来，叫道："何大哥！"书淮回头，只看到绮罗满脸风尘仆仆，站在那里欣然地对他笑着。


　　帐篷内，初一高坐堂上，大牛、山霸分立两旁。沐雨在下首坐着，初一看完沐晟写给他的信后连忙站起来对沐雨说道："寨主的恩德，林初一万死难报，请沐兄弟回去替我转告寨主，我和我手下所有的兄弟，都是寨主的属下，永远供寨主驱使。"
 
　　沐雨忙说："盟主言重了，其实寨主与你乃八拜之交，在他心里，兄弟之情大于天，所以还请盟主早日返回云雾山，共商武林大事。"
 
　　初一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待我手下安顿完毕，定当立刻赴云雾山叩见……"
 
　　沐雨这时又说："对了，盟主，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他话音未落，书淮已经掀帘进来："盟主，你看谁来了？"绮罗和喜冰跟着进来，看到他，绮罗高兴地叫道："林大哥。"
 
　　初一大喜，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绮罗，怎么会是你，这实在是太意外了。"
 
　　绮罗笑着说道："林大哥，咱们先不忙叙旧，我有个事儿求你。"
 
　　初一立刻道："你说。"
 
　　书淮一拍手，两名天地盟弟子押着小蚱蜢进来，绮罗对初一说道："这孩子因为太饿了，所以偷拿了我们的红薯，何大哥说盟主下了令，不准拿老百姓任何东西，否则就要处死，我看这孩子是真饿坏了，再说红薯也是野外刨的，所以想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可以吗？"
 
　　大牛从旁立刻说道："当然不可以，要是开了先例，将来我们怎么约束手下。"
 
　　绮罗又说："这个我也想过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凡十五岁以下的弟子，一旦犯错，多给一次机会，其他照旧。至于惩罚，我也不想违背盟主的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发代头算是警告，一来可以提醒其他人不要犯错，二来也告诉他，下次再犯就要掉脑袋了，你们觉得呢？"
 
　　初一立刻说："好，就这么定了。"
 
　　大牛上前说道："我不服，她一个女流之辈，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书淮在一旁说道："就凭她和盟主拜过堂，是盟主明媒正娶的妻子。"
 
　　绮罗尴尬地低下了头，初一则上前圆场道："好了好了，我说定了就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大牛看了绮罗一眼，不满地往外走去。
 
　　初一又转头问沐雨："沐兄弟，你刚才想跟我打听谁？"沐雨连忙说："哦，没有没有，我记错了，犒赏我已经带到，盟主有家眷到访，沐雨先告辞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绮罗一眼，转身离开。
 
　　而这一切，绮罗尚不自知。她不知道这次意外的重逢居然改变了她整个命运，一生有时就是一瞬间，命运总在不早也不晚，恰恰那个当口的时候，忽然跳出来捉弄你一下，而你一定还浑然不觉，就像此刻的她一样，完全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
 
　　神算子站在山顶练功，忽然前方风云际会，他停下手举目远眺。
 
　　这时一个弟子过来，神算子问道："沐晟已经打进云雾山了？"弟子应是。神算子又问："他还杀人吗？"弟子答："还杀。"
 
　　神算子长叹一声："看来我还是要到红尘里去走一趟，怕只怕我这把戒尺再强，也挡不住他心里的怨气。"
 
　　说完，他飘然下山。
 
　　沐晟高坐在明家堡大堂上，看着神算子命人抬上的五色礼品。神算子说："这些都是在下精心挑选的礼物，庆祝寨主攻占云雾山，赢得千秋霸业。"沐晟道："先生有心了，多谢。"神算子淡淡一笑："不客气。"
 
　　沐晟又说道："先生是我叔叔生前的好友，也是他这一生最推崇的人，以前我年轻，不懂事，没有好好地听先生的话，一直深以为憾，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留下来，协助我管理江湖中事？沐晟感激不尽。"
 
　　神算子有些为难："这……家中琐事缠身……"
 
　　沐晟说道："放心，我会派人照顾，只要先生答应，我保证大家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神算子叹气说道："寨主垂怜，神算子感激不尽，自当竭尽全力为寨主效劳，不知寨主准备何时接掌明家堡？"
 
　　沐晟有些迟疑，说道："这……要看天罡先生的安排，你也知道我是一介武夫，对此类事情不是太懂……"
 
　　神算子却道："这很重要……"
 
　　忽然，总管弘良匆匆忙忙地进来："启禀寨主，沐雨求见。"


　　天罡上前训斥道："没规矩，寨主在会客，岂容你进来打扰？"
 
　　沐晟连忙阻止说："先生不必动怒，是我叫他们一有阿雨的消息，赶紧回报，传吧！"
 
　　弘良应了是，然后只见沐雨快步入内，他先行了个礼叫道："大哥。"沐晟连忙问："怎么样？"沐雨上前，对沐晟耳语一番。
 
　　沐晟猛地抬头："你听真切了？"
 
　　沐雨点点头，沐晟一拳捶在桌子上："林初一，我跟你誓不两立。"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去，剩下神算子和天罡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战神和野瞳正带着沐家寨手下们在城门口巡逻，沐晟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战神，立刻召集所有的人马在此集合。"战神连忙应是。野瞳上前问道："寨主召集所有的人马不知意欲何为？"沐晟狠道："我要一举歼灭初一这个小人。"
 
　　野瞳忙说："这……这万万不可，堡主才刚刚犒赏了林初一和他兄弟们，如今突然发出袭击，恐怕武林中人会不服。"
 
　　沐晟冷哼一声："笑话，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我要杀林初一便杀林初一谁敢不服？"
 
　　战神带着手下们排成三排："启禀寨主，大家都准备好了，随时候命。"沐晟道一声好，随即翻身上马。
 
　　野瞳飞快地跑过来，拦在马前跪下："寨主三思，请寨主收回成名。"
 
　　沐晟喝道："闪开。"他挥鞭打在野瞳身上，野瞳却纹丝不动，只说："请寨主收回成命。"
 
　　沐晟怒道："野瞳，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野瞳回答道："假如寨主愿意当个不听劝解的庸才，但野瞳就当认错了主子，死不足惜。"
 
　　沐晟气急，叫道："你……来人啊……"战神赶忙上前："在。"沐晟命令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野瞳就地处决。"战神应是，挥刀便欲斩野瞳。这时沐雨带着天罡和神算子匆匆赶来，神算子大叫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
 
　　天罡和神算子双双跪倒在沐晟面前，天罡说道："晟儿，如今天下未定，各诸候虎视眈眈，你可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丧失了我沐家寨得之不易的威望啊！"


　　沐晟抬头去看沐雨，沐雨低头道："对不起，大哥，我没办法，先生非得逼我说。"
 
　　沐晟扭头对天罡与神算子说道："这沐家寨的威望是我建立的，只要我不死，这威望就倒不了，你们让开。"
 
　　天罡谏言："寨主如果执意如此，那么就请你的马蹄从老臣的尸体踏过去。"
 
　　沐晟急道："天罡，你……"
 
　　神算子也说："堡主少安毋躁，请听我一言--想杀初一，未必要大张旗鼓地前去讨伐，咱们可以想个两全之策……"
 
　　沐晟立刻问："什么两全之策？"
 
　　神算子有些支吾："这……容我细想……"
 
　　沐晟无奈，举起缰绳策马要走，天罡立刻上前横在地上："寨主！"
 
　　沐晟无奈，狠狠地甩掉马鞭，转身离开，神算子匆忙上前扶起野瞳。
 
　　驿馆内，野瞳光着上身席地而坐。神算子帮他抹完药，将衣服递给他，说道："看不出你外表斯文，却是条硬汉子，你不怕寨主因此而杀了你？"野瞳解释说："我投靠寨主就是想助他成就大业，假如任由他胡来，岂不成了奴才，我不当奴才。"
 
　　神算子拊掌叹道："好，有志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野瞳忽然道："先生，有一句话，野瞳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当问不当问？"神算子点头："有话但说无妨。"野瞳说道："我是听人说寨主讲义气，是条汉子，所以才不远千里前来投靠他，可是现在看来，我的这个决定似乎太仓促了。"
 
　　神算子叹了口气说道："我了解沐晟，他是匹脱了缰的野马，能否成龙，就要看我们这些人是否能改变他，倘若改变不了，那么真该良禽择木而栖了。"
 
　　野瞳问："先生也这么想？"
 
　　神算子点点头："不过，人无完人，要改变总是需要时间的，再看看吧，对了，这瓶伤药不错，你拿着，早晚两次，会用得着的。"
 
　　野瞳连忙道谢，神算子望着野瞳微笑着点点头。
 
　　明家堡的寝殿内焕然一新，斯如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打扫着，一个侍女进来问道："沈姑娘，要帮忙吗？"斯如连忙摇头："不用了，寨主的事，我不想假手于人。"侍女不由得说道："你真好，寨主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斯如抿嘴淡然一笑，抬头间，就看到沐晟神色恍惚地走了进来。
 
　　侍女上前请安，沐晟也不理会，只是点点头作罢。斯如上前问道："沐大哥，你回来啦，你看看，这屋子布置得还可以吗？"沐晟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问道："假如连承诺都可以改变的话，那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斯如有些慌张，问道："沐大哥，你怎么啦？"
 
　　沐晟慢慢地松开她，有些失落地说道："你们女人都是善变的动物，我真不知道你们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斯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时沐晟却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说了我也不想听，没听进去，就不会有期待，听进去了，忽然发现是骗局，那就是地狱，永远无法升天的地狱--你明白吗？"
 
　　斯如忽然问："因为绮罗吗？"
 
　　沐晟怒喝道："不许提这个名字，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说完他转头往外奔去。
 
　　斯如大叫几声，可沐晟却没有停下来，她和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厨房里，斯如蹲在地上炖一锅汤，炖着炖着忽然睡着了。侍女打着灯笼上前叫道："沈姑娘，沈姑娘。"斯如这才醒了过来，慌忙问道："沐大哥吃东西了吗？"侍女摇摇头，斯如顿了顿，揭开炖锅看了看，说道："那得加水加料炖着，饿久了的人不能马上吃东西，不然会生病的。"
 
　　侍女蹲下来一把握住斯如的手："沈姑娘，你别忙了，寨主没在屋里。"
 
　　斯如一急，问道："没在屋里，去哪儿了？"
 
　　侍女摇了摇头，斯如忽然站起来，说道："你帮我看着火，每过一个时辰就加水，总之寨主没回来前不许熄火，知道了吗？"
 
　　说完她拿起灯笼急匆匆地往外跑去。
 
　　沐晟坐在花园里，对着月光抱着酒坛猛地灌下了一口酒，他抓起旁边的长刀，用力地舞了起来。脑海中挥之不去，是他和绮罗在小酒馆里跳舞的情景，他带着绮罗施展轻功在天上飞舞的情景，还有她将胸口的纹身展现给他看的情景。那些画面深至脑海中，久久难以忘怀。


　　他忽然大喊起来："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嫁给他，啊？"
 
　　沐晟一跃而起，高举长刀重重地劈下，长刀断为两截，他又将长刀抛下，拿起酒坛继续喝，脚步一踉跄，整个人倒了下来。
 
　　他神色痛苦地喊着："绮罗，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这时，斯如提着一盏灯笼过来，见他倒在地上，连忙上前问道："沐大哥，沐大哥你没事吧？"
 
　　沐晟蒙眬中把斯如当成了绮罗，他猛地出手，一把抱住斯如的腰，喃喃说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斯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不赶我走。"
 
　　沐晟又说："我爱你，绮罗，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斯如顿时愣住了，她狠狠地推开沐晟："我不是绮罗，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绮罗？"她转身欲走，沐晟却蹒跚地爬起来，从后面紧抱着她不放，他大声说道："不，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从你身边走开，我不应该一个人去打仗，云雾山算什么？云雾山跟你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绮罗……"
 
　　斯如慢慢地转身望着沐晟，一滴泪蜿蜒而下："原来你爱她爱得这么深这么深，就像我爱你这么深这么深一样……"
 
　　沐晟冷不防用力地吻上了她："你是我的，我再也不放你走。"他猛地抱起斯如跌跌撞撞地往里走去。望着沐晟，斯如长长地叹了口气。
 
　　寝殿内，激情过后，沐晟沉沉地睡去。斯如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抚摸沐晟的脸，可是满心都是凄凉。她不明白这是否就是她想要的，为什么明明盼望着、得到了，可是他抱着自己，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个人。她的心从来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痛过……
 
　　忽然，屋外响起了雷声。沐晟猛地惊醒，坐了起来，他看到斯如愣住了："怎么是你？"斯如反问道："可不就是我吗？寨主以为是谁？"
 
　　沐晟顿了顿，起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雷声再度响起，他迅速蹲下来，皱着眉捂住了耳朵。斯如下床想去安抚他，可是他回头看到斯如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雷声开门离开。


　　斯如的心顿时如沉入死海："他那么怕打雷，可是为了躲我，他就这么出去了，原来我在他心里比雷声更可怕。"她跌倒在床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雷声中，斯如的笑声不断地回荡，诡异万分。
 
　　绮罗刚从帐篷里出来，就看到天地盟弟子们抬着呻吟的伤兵，她赶紧上前问道："外面这么凉，怎么把他们抬出来了。"有人回道："里面满了，住不下了，又没有新的帐篷，这个伤得不算太重，盟主说先让他们在外面忍一忍……"
 
　　绮罗见伤兵腿上不断地渗出鲜血，轻轻地咬住了嘴唇："伤那么痛，还要他们冻着，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那人也是一脸无奈："没办法，所有的大人，包括盟主在内，都把自己的帐篷让出来了，可是还是不够。"
 
　　刚才说话那人开始蹲下来给伤兵包扎伤口，伤兵吃痛，尖叫了一声，绮罗赶忙上去夺过白布条，蹲下来："我来吧……"她细心地替伤兵包扎伤口，目光中有些不忍还有怜惜。
 
　　这时喜冰带着剃了光头的小蚱蜢蹦蹦跳跳地上前笑道："绮罗你瞧，他这样可不可爱？"绮罗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小蚱蜢的肩膀："这次算你命大，下一回可不能随便犯错了，不然我可救不了你了。"
 
　　小蚱蜢点头说："是，夫人。"
 
　　绮罗连忙说："别乱叫，我不是夫人，我是姐姐。"小蚱蜢疑惑："可是大家都说你是夫人。"绮罗道："他们胡说的。"
 
　　这时，初一和书淮从远处走来。喜冰见到一笑，拿手肘顶了顶绮罗："喂，我看这林初一挺不错的，对你也死心踏地，不如就这么凑和着过吧，别去找什么沐晟了。"
 
　　绮罗气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呀……那边还有别的伤兵，我去帮忙。"说完她飞快地往前走去。
 
　　初一看到她，飞快地跑过来打招呼："起这么早，要动身吗？"
 
　　"动身？"绮罗有些疑惑。
 
　　初一一笑："我还以为你急着去见沐寨主。"绮罗顿了顿："我很想见他，可是这里更需要我。"初一愣住了。绮罗解释说："这些伤患太可怜了，伤得这么重，还要在外面挨冻，我想在这儿照顾他们。"


　　初一不由得低头说道："是啊，这件事我也很惭愧，本来一切结束了，他们就可以回家乡过好日子了，可是……这些还算好的，里面的伤更重……"
 
　　绮罗问："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初一点点头，两人掀帘入内。
 
　　帐篷内，伤兵们一个挨一个，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几个军医在一旁照顾。众人一看到初一进来，纷纷支撑着身体要起来，他们异口同声叫道："盟主，盟主……"
 
　　初一连忙说："快，快躺下，别起来。"他坐到一个名叫阿冒的年轻人身边问道："怎么样，好一点没有？"阿冒说："看到盟主就好多了……咳咳咳……"刚说着，他就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初一的衣服。
 
　　军医赶忙上前："哎呀，你看你，弄了盟主一身，告诉你多少回了，咳之前先说一声……"初一却说："好了，你别怪他，一点点血，没事的。"阿冒喘不上气，仍道歉道："对……对不起……"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一口鲜血就又吐了出来。
 
　　军医赶忙上前清理，绮罗则拦在他身前说道："我来……"她蹲下身，清理阿冒吐出来的血渍。初一站起来，将军医拉到一边问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军医无奈地摇摇头。初一又问："真的没办法了吗？他还这么年轻。"军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绮罗见状，愣在了当场。
 
　　这时阿冒伸出手叫道："盟主，盟主--"
 
　　初一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想说什么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做。"阿冒问："盟主，现在仗打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初一哽咽着点点头。阿冒眼神空空，怅然地说道："太好了，我很久没有回家了，我想爹，我想娘，昨天晚上我做梦还梦到他们了，他们说等我回来，要给我找一房媳妇……"
 
　　绮罗鼻子一酸，飞快地冲了出去。
 
　　初一出来时正好看到绮罗躲在营帐的一边偷偷地抹着眼泪，他问道："很残酷是不是？江湖就是这样的，我也不喜欢打，可这却是我们唯一能争取过好日子的代价……"绮罗忙说："我明白，这一路上我听到好多人都夸赞你，说你纪律严明，处事公正，对四周的百姓也好……"


　　初一有些痛苦地说道："这有什么用，我还是无法阻止里面那些兄弟们流血、牺牲……绮罗，不要相信所谓的看惯了死亡就不再惧怕死亡的言论，我的切身体会是看得越多就越感动害怕，假如你受不了的话，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绮罗连忙说："不，我可以的，林大哥，我不能拿起刀和剑跟你们并肩作战已经很遗憾了，你就让我为你们做点什么吧，这样，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初一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让大夫们协助你的，不过，绮罗你要记住，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掉眼泪，你要学会坚强，只有你变坚强了，他们才有信心恢复，知道吗？"
 
　　绮罗擦干眼泪站起来："知道了，谢谢你林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变坚强的。"
 
　　初一望着她信心十足地样子，轻轻地笑了。
 
　　夜里，绮罗在伤兵帐篷里忙着照顾各个伤患，而几个军医正蹲在一边打盹。喜冰进来问道："绮罗，这么晚还不去睡？"绮罗说："你去睡吧，别理我了。"
 
　　喜冰看到一边打呼噜的军医笑了："我说呢？你怎么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原来这些人在偷懒，我帮你叫醒他们。"她刚欲上前，绮罗慌忙把她拉到一边："嘘，他们忙了一天了，你就让他们好好睡吧！"
 
　　喜冰没好气地说："哎哟，我拜托你呀，不是要去找沐晟吗？干吗一直耗在这儿照顾人，你又不喜欢林初一。"
 
　　绮罗说："我照顾他们，是因为他们受伤了，跟我喜欢谁没关系。"
 
　　喜冰又问："你真的不喜欢林初一？"
 
　　绮罗正要回答，旁边的伤兵伸手握住了喜冰的手："姑娘--"
 
　　喜冰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绮罗白了她一眼，上前问道："怎么啦？"那伤兵说道："你们两个都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可以抱抱你们吗？"
 
　　绮罗看向喜冰，喜冰尖刻道："你别看我，这个人这么脏，而且快死了，我才不要。"
 
　　绮罗转身伸手轻轻地抱了伤兵："乖乖睡觉，明天伤就好了。"那伤兵喃喃说道："你真漂亮，像仙女一样，我家乡的娘子也跟你一样漂亮，我走的时候，她怀孕了，现在孩子应该有四、五岁了，不知道是男是女……"绮罗说："一定是个男孩。"伤兵奇怪："你怎么知道？"绮罗说："是男孩就跟你一样勇敢。"伤兵又说："是女孩也好，跟我娘子一样漂亮。"


　　绮罗笑着说道："那我们打个赌，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回到家乡，看看我们谁猜得准？"伤兵点点头，慢慢地睡去了。
 
　　绮罗又起身察看其他的伤患，喜冰赶忙上前："绮罗……"绮罗打断她说："好了，喜冰，别再瞎聊了，没见我这里忙着吗？"喜冰恹恹地说："那我先回去了。"她往外走去，忽然，阿冒坐了起来，吓了喜冰一跳。
 
　　喜冰尖声叫道："喂，你是人是鬼啊？"
 
　　阿冒说："现在是人，可能马上就要变鬼了。"
 
　　喜冰骂了句神经病，然后转身离开。
 
　　绮罗赶忙上前："你还好吧？"阿冒说："君姑娘，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给我爹娘写一封信？"绮罗点点头，展开了一张白纸。
 
　　阿冒说道："爹，娘，儿不孝，不能在两位老人家面前好好伺候，不过你们不用担心，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了，我被派往外地公干，生活得很好，只是路途遥远，不能去看你们……咳咳咳……"他正说着，忽然一阵抽搐，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绮罗察觉，手中的笔突然凝住了。她顿了顿，又飞笔写了下去。
 
　　"但请相信，我的心一直跟你们贴在一起，以后我每个月都写家书回来，希望爹娘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太操劳了，有机会我一定会回去看你们，不孝儿阿冒百顿搁笔。"
 
　　阿冒静静地躺在柴堆上，初一上前点起了火，雄雄大火中，所有人都流下泪来。初一轻轻地握住了绮罗的手："不要难过，你尽力了。"绮罗点点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初一又说："谢谢你，绮罗，谢谢你照顾他们，你让我心里的内疚减少了很多。"绮罗正要回答，喜冰忽然挤上前："盟主，你不要光谢绮罗一个人，我也有帮忙的，绮罗你说是不是？"绮罗有些疑惑："是吗？"
 
　　喜冰凑到她耳边说道："最多从今天起，我开始帮你，怎么样？"
 
　　绮罗擦了擦眼泪，对初一说："的确，喜冰也帮了不少忙。"
 
　　初一转身拱手道："那么，初一也谢谢杨姑娘。"
 
　　喜冰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绮罗和喜冰一起回到帐篷，喜冰一直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到铜镜前，不断地打量自己。绮罗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忽然想到要来帮我？以前都没见你这么好心。"喜冰说："人家被你的伟大感动了，不行吗？"
 
　　绮罗有些支吾："那……今天丧礼上也没见你掉眼泪。"
 
　　喜冰却道："你不是说林大哥说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要坚强吗？我那是控制得好，其实……其实我心里是特别特别难过的……"
 
　　绮罗道："我看你倒是很开心，还在那里打扮。"
 
　　喜冰连忙说："绮罗，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打扮全都是为了那些伤患们，让他们看到我赏心悦目，求生的意志力就会强一点，难道你希望他们看到我们蓬头垢面吗？"
 
　　绮罗狐疑地问："真的没别的？"喜冰连连说没有。绮罗望着对镜梳妆的喜冰，顿了顿，转身离开。喜冰慢慢地放下梳子，笑了："傻瓜，不管你喜不喜欢初一，你们毕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后悔又想跟他在一起，我又怎么会这么笨，把我心里的秘密告诉你呢？"
 
　　明家堡空旷的大殿里只有沐晟和天罡两个人，沐晟说道："沐家寨的大仇已报，我的心也安定了。"天罡急忙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留人心。"沐晟却说："成家立业也重要。"
 
　　天罡不明所以地望着沐晟。沐晟拿着剑比画，耍了几下放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使惯了一种兵器，别的兵器再好也不称手了。"
 
　　天罡一笑："一时之间可能不称手，但用惯了就好了。晟儿，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是人用兵器，不是兵器用人。"
 
　　沐晟点点头："没错，这个世上没有谁少了谁不能活，我迟早会习惯的。对了，袁长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天罡奇怪他有什么要问的："什么问题？"
 
　　沐晟问道："你认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不是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天罡试探着问："你指的是……"
 
　　沐晟长叹了一声："我喝醉了，把沈姑娘当成了绮罗……"


　　天罡连忙说："万万不可，此女诡计多端，将来必成祸害，你难道忘了当初在济世山庄她是怎么诬陷你的吗？"
 
　　沐晟却说："可能……她只是为了爱我……这几天我想过了，她从小没有父母，又在别人家寄人篱下，难免偏激了点，只要让她明白，这个世界没她想象的那么坏，也许……"
 
　　天罡慌忙道："晟儿，倘若是旁人娶妻，老夫必然不会干涉，可是你不一样，你的妻子是未来的盟主夫人，万一选人不慎，出个妲己、妺喜之流，很有可能动摇根本，你要三思。"
 
　　沐晟点点头："我再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
 
　　天罡告退后，沐晟满脸都是犹豫不决。
 
　　斯如沿回廊走向大殿，看到天罡离开大殿往外走去，她忙躲到柱子后面。等到天罡走远她才犹豫了一下往大殿走去，门口的仆佣见到她行了个礼，恭敬道："沈姑娘。"斯如说："我要见寨主，麻烦小哥替我通报一声。"
 
　　一个仆佣通报，斯如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弘良和仆佣走了出来，弘良上前说道："沈姑娘，寨主说了，他正在跟袁长老商议要事，无暇接见姑娘。"
 
　　斯如回头，望着远方天罡的背影，脸色慢慢暗淡下来，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麻烦总管了。"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神色恍惚地往回走去。
 
　　沐晟躲在花园里独自练武，斯如过来时看到他在不由得大喜，可是她刚要迎上去，沐晟就发现了她，赶紧抓起放在旁边的披风，飞一般地离开了。斯如追出几步停了下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不是她想要的，不是的……
 
　　第十五章
 
　　沐大哥，我这一辈子都想给自己找一个家，可是我费尽心机才发现，原来要找一个家是那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我不想你一直躲着我，更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和包袱，所以我走了，就让我一辈子这么想着你吧，也许我这一生注定是没有家的人。
 
　　--斯如
 
　　沐晟满身疲惫地走进寝殿，忽然发现侍女们正拿着厚布帘遮住窗户。他上前问道："你们在干什么？"侍女们看到他进来赶紧匍匐于地："参见寨主。"


　　沐晟指了指窗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侍女上前回答道："回寨主的话，是沈姑娘吩咐我们做的，她说最近天气多雨，老是打雷，怕吵到寨主休息，所以特地命我们在窗户上盖上棉帘子，好阻挡雷声。"
 
　　沐晟若有所思："是吗？你们都起来吧！"他走到书桌前，发现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盅炖汤，拿起来看看，不由得诧异，"咦，还是热的……"
 
　　侍女赶忙上来解释道："沈姑娘说，寨主喜欢喝这种汤，可是早炖好会凉掉，晚炖了，又怕寨主等不及，所以特地叫我们用热水温着，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水，这个方法真管用。"
 
　　沐晟不知为何，竟然想起来他第一次遇到斯如从马上将她抱起的情景，还有她假借洗澡救他的情景，甚至还有那晚他们俩在屋顶畅所欲言的情景。其实她一直是喜欢着自己的，他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
 
　　他又问道："沈姑娘还说了什么？"
 
　　侍女答道："她说寨主的脚伤是长患，每逢刮风下雨就会痛，所以要我们把炭灰装在小布袋子里，用小火闷热了给寨主热敷。寨主不喜欢盔甲上有灰，所以寨主的盔甲要每天擦一遍。还有书籍要随时整理，不然寨主会找不到的，沈姑娘说，这些虽然是小事，但做得好与不好差别很大，她不希望她走了之后，寨主会不习惯……"
 
　　沐晟忽然亟亟问道："走？她说她要走吗？"
 
　　侍女更加诧异："怎么？您不知道吗？她今天一早就已经离开了。"
 
　　沐晟想了想，飞快地往外面奔去，这时正好天罡进来，侍女们纷纷给他请安，天罡问道："寨主怎么走得那么急，连看到老夫都置之不理？"
 
　　侍女回答说："回长老的话，寨主听说沈姑娘离开了，立刻就冲出去了，可能……想去追她回来吧？"
 
　　天罡心道不行，他决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沐晟，毁了沐家寨。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顿了顿，飞快地往外走去。
 
　　天罡家的小屋内挂着他夫人的遗像，离若背对着大门，轻轻地擦试着手中的长剑。天罡走到门口，欲进来，想了想，又转身离开。离若的长剑上却已经映出了天罡的脸，她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大殿内，天罡来回踱步，这时黑面进来刚要行礼，天罡就已经迫不及待道："帮我办一件事。"黑面意识到事态紧急，忙说："请长老吩咐。"
 
　　天罡狠道："杀沈斯如--"
 
　　"这……"黑面犹豫了一下。
 
　　天罡说道："一切有我，万一寨主问起来，我会担待。"
 
　　黑面只好应是，然后转身离开。
 
　　忽然一声轻笑传来，天罡警惕地问："谁？"离若问道："爹，这件事你本来要派我去的，怎么又改主意了？"天罡回答道："你是我的女儿……"离若却说："狗屁，在你眼里只有公没有私，不然当年娘就不会死在你手里了。"
 
　　"我……"天罡不知道该从何分辩。
 
　　离若又问："你是怕我没有这个本事？"
 
　　天罡说："我是怕你感情用事，女人嘛，总是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离若却说："你错了，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感情存在，感情不过是人和人互相利用的一种手段，那个沈斯如是坏人吗？"
 
　　天罡回答说："红颜祸水，后患无穷。"
 
　　离若笑道："那就好，你等着看吧，我会让你满意的。"说完她一阵风似的从天而降往外冲去。天罡急切地追出两步喊道："离若--"可是离若早已人影不见。
 
　　斯如背着包袱在郊外慢慢地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明家堡。她这一辈子都想给自己找一个家，可是费尽心机才发现，原来要找一个家是那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想着沐晟这两天一直躲着她的样子，心里更痛，她不想他一直躲着她，更也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和包袱，所以她决定走了，就让她一辈子这么想着他吧，也许她这一生注定是没有家的人。
 
　　想着，她顿时泪流满面，又往前走去。
 
　　"沈姑娘，沈姑娘--"沐晟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斯如心中一喜："沐大哥！"她回头，就看到沐晟朝她奔来。她刚欲迎上去，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到了一边的草丛中。
 
　　沐晟策马过来，环顾四周，叫道："沈姑娘，沈姑娘--"


　　忽然，沐晟发现地上遗落的一只耳环，凝住了。
 
　　他环顾四周，却什么都看不到，那边斯如挣扎了一下，一口咬在黑衣人的手上。黑衣人不由得吃痛，手一松，斯如赶紧发出尖叫。黑衣人情急之下一掌将她打晕。
 
　　沐晟飞快地冲到草丛边，黑衣人飞身跃起，两人大战起来。
 
　　黑衣人不敌沐晟，回身抓起斯如拦在沐晟面前，沐晟停下脚步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她？"黑衣人不答话，飞快地往前跑去。沐晟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一路追到城门口，黑衣人和斯如却都不见了。周围是热闹的街道，沐晟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不知该从何处找起。
 
　　忽然，一阵喜乐由远及近地传来，百姓们主动让出一条道来，一支迎亲的队伍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奇怪的是所有喜庆的红色都被白色取代了，为首的一个男子还向空中撒着纸钱。
 
　　新娘装扮的离若没有坐花轿，而是身穿白衣盘腿坐在一个垂着纱幔的步辇上，由四个壮汉抬着往前走，纱幔飘飘，看不清人的脸。当他们经过沐晟身边时，新娘缓缓地伸出手，把一包东西扔在了地上。
 
　　沐晟拉住一个百姓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那人回答说："你还不知道啊？这是大户人家在为死去的亲人举行冥婚。"沐晟连忙说："冥婚？太荒唐了，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嫁给一个死人呢？"
 
　　队伍渐渐远去，沐晟欲离开，忽然踩到了新娘扔在地上的手帕，他捡起来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只耳环。沐晟触目惊心，他摸出斯如的耳环一对比，果然是一对，他不由得怀疑："难道那个新娘是沈姑娘？"一握拳头，他飞快地往前追去。
 
　　他一路追到码头，只见一艘巨大的海船刚刚启航，它那高高的船杆上一面同样巨大的骷髅旗迎风飘扬。沐晟忽然看到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他赶忙用力挥手："船夫，船夫，我要雇船！"
 
　　船夫听到他们的叫声，划着船过来，沐晟脸上焦急万分。
 
　　海面上风平浪静，大船的一头已经靠岸，小船还在海中颠簸。沐晟不断催促着："船夫快一点，快一点。"船夫不耐烦道："这位爷，我这是小船，比不上人家大船，已经够快了，再快可能要翻船了。"


　　沐晟往前看了看，不再说话，手中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忽然，远处大船上白色的灯笼不断地摇曳，一个白色的影子散着头发摇摇晃晃地走到甲板的最前端，顿了顿，一头扎进海里。
 
　　沐晟见状，吓了一跳："沈姑娘--"他赶紧脱下外袍，飞快地跳进海里。
 
　　离若一直睁着眼睛在水中不断沉浮，无限哀伤地往下沉去，一连串气泡冒起，水的浮力飘起了她的白衣，犹如在水中盛开的百合。沐晟飞快地游过去，忽然看到她不是斯如，愣住了。新娘伸出双臂，紧紧地攀住了沐晟的脖子，沐晟又是得一愣。
 
　　新娘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沐晟飞快地推开她，新娘往下沉去，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表情。沐晟终于还是不忍，伸手抓住她，脚一蹬，飞快地往上游去。
 
　　沐晟将离若放在甲板上，为她施救，离若吐出几口水后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像我这样活着，倒不如让我死了好。"沐晟忙说："千万不要这么想，不管遇到什么，人活着就有希望，我相信你一定能走出困境的。"
 
　　离若诧异："是吗？你认为一个嫁给死人的瞎子，她的周围还可能出现色彩吗？"
 
　　沐晟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他安慰道："会的，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肯用心去看。"
 
　　这时，黑面带着家丁们从后面的甲板上拥过来，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离若摇摇头。家丁们看到沐晟又连忙戒备起来，有人说道："大管家，他不是我们船上的人。"家丁们纷纷说："杀了奸细，杀了奸细！"
 
　　众人向沐晟拥去，离若摸索着往前一拦："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不能伤他。"
 
　　黑面上前说："夫人，船上忽然出现可疑的男子，假如你一定要维护他，恐怕会引起外人不必要的猜测，我们自然是无所谓，可是万一影响了老爷死后的声誉，那罪过可就大了。"
 
　　沐晟连忙说："我不是奸细，我是来找人的。"
 
　　黑面却道："你当然不肯承认了，兄弟们，上！"离若见情况紧急，赶紧靠向沐晟。沐晟见状，明白了，一把掐住离若的脖子："谁敢上来，不怕我伤害她吗？"


　　家丁们立刻停下脚步，沐晟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拔出一个家丁身上的刀，砍断系在岸上的绳索。吊在绳子另一头的大石顿时往下降去，沐晟一手抱着离若，一手握着绳子，借着大石的下坠，高高地吊在了船杆上，然后把绳子折成两段，勒在船杆和岸边相连的另一条绳子上，犹如空中飞人般落到了地面上。
 
　　沐晟放下离若道歉道："对不起，刚才形势所逼，害姑娘受惊了。"
 
　　正在这时，船上的黑面忽然押着斯如来到甲板上，斯如大声叫道："沐大哥--"
 
　　沐晟也是一惊："沈姑娘--"
 
　　黑面说道："小子你听着，你的朋友现在在我们手上，识相的话赶紧投降，否则就等着给她收尸吧！"这时一大帮家丁将沐晟和离若围在中间，沐晟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大船的水牢中，月光透过舱底的窗户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沐晟和斯如半浸在水里，相对无言。沐晟问道："为什么要走？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觉得我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斯如喃喃说："都不是，是我自己没有信心，我比上不绮罗……"沐晟扭头鄙弃道："不要跟我提她，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斯如自嘲着问："可是你还爱着她，不是吗？"
 
　　沐晟冷静下来，却说："一个不遵守诺言的人，根本不值得人爱，沈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斯如顿时热泪盈眶："这是真的吗？我没有在做梦吗？"沐晟一把握住她的手："当然，只要你答应，这就不是梦。"
 
　　斯如忽然又问道："那么--你爱我吗？"沐晟没有说话。斯如心灰意冷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吧。"
 
　　沐晟环顾四周，问道："对了，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斯如还没回答，离若的声音已经幽幽传来："他们都是人贩子，专门找漂亮的姑娘下手，卖到塞外去赚大钱。"
 
　　这时一苗火光亮起，离若背着包袱拾阶而下，她问道："刚才救我的侠士在吗？"沐晟惊喜道："姑娘，你是来救我们的？"离若却说："不，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斯如不由得质疑道："喂，你是真瞎还是假瞎？瞎子怎么还提着一盏灯，沐大哥，小心。"


　　离若说："我提灯不是为了看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看到我。"沐晟问她："你究竟想说什么？"离若道："你不是说，人活着就有希望吗？我想过了，与其这么漫漫长夜地熬着，倒不如多给自己一个机会，所以--"
 
　　沐晟问："你要我们带你走？"
 
　　离若说："不，我要你娶我。"
 
　　沐晟和斯如顿时目瞪口呆。
 
　　离若说道："我是个瞎子，生活不能自理，要是跟你出去了，你又不管我，我岂不是更惨……"
 
　　"这……"沐晟有些犹豫，离若又说："你回答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因为他们已经决定，在天亮之前把你抛到海里去喂鱼。"
 
　　斯如一惊，赶紧上前："好好好，我替他答应你，你快放我们出去吧！"
 
　　离若却说："不是你们，只有他一个，而且在他走之前，你必须把这个喝下去。"说着她掏出一个小瓶子。
 
　　斯如问："这是什么？"
 
　　离若回答说："穿肠的毒药。"
 
　　斯如又问："为什么？"
 
　　离若说："当然是为了我的幸福，我可不想我嫁的男人心里头还有另一个女人。"
 
　　斯如深深地凝视着沐晟，慢慢地淌下一滴泪，沐晟欲说什么，斯如伸出手指挡在他唇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离若不耐烦道："你们快点决定，时间已经不多了。"
 
　　斯如颤抖地伸出手去拿瓶子，忽然，沐晟一把抢过，将瓶子里的毒药扔在了地上："她已经喝了，开门放我走吧！"
 
　　离若一笑，打开机关："你们不要欺负我看不见，这门的大小只能容纳一个人经过，你们要是一起出来的话，门上的千斤石掉下来，我可就没办法了。"
 
　　沐晟说："她已经服下毒药，当然是我一个人出来。"说着他扶着斯如往前走去，斯如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服。
 
　　沐晟刚把斯如推到门口，斯如忽然冲回来，捡起地上剩下的毒药，一口喝干，沐晟痛惜道："沈姑娘，我费尽心机要让你走，你这是干什么？"
 
　　斯如笑着说："我也许不是个好女人，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我怎么能舍下你，一个人走掉呢？"


　　"沈姑娘--"沐晟叫她，言语中已经带了悲戚。
 
　　斯如淡淡地笑，说："叫我斯如。"
 
　　他又叫她斯如，忽然他痛苦地哀号了起来。
 
　　斯如赶忙安慰说："沐大哥，你不要难过，能为你死，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
 
　　离若慢慢地咬住了嘴唇，离若却忽然喊道："好了，什么生啊死的，你们都不会死，快跟我走，不然可真要出人命了。"
 
　　沐晟吃惊："你说什么？"
 
　　离若说道："那不是毒药，不过是瓶烈酒而已。"她说着已经往外走去，沐晟和斯如大喜，赶紧跟着她步出了水牢。
 
　　离若一手提灯，一手牵着沐晟，往甲板上摸索着前进，斯如则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三人刚走到甲板上，就被黑面带着家丁们团团围住，黑面说道："夫人，你才嫁给老爷三天就想红杏出墙，未免太不把我们这些底下人放在眼里了吧？"离若震惊道："你们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我明明……"
 
　　黑面接上她的话茬说："明明下了药是吗？你是个瞎子，下药被人看见也不奇怪--兄弟们，你们说，背叛老爷的人该如何处置？"
 
　　家丁们异口同声地喊起来："浸猪笼，浸猪笼，浸猪笼……"他们步步逼近，离若退到沐晟耳边，问道："你抱着你的女人，从这儿跳到岸上应该没问题吧？"沐晟回答说："没问题，那你呢？"
 
　　离若支吾道："我……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快走……"
 
　　沐晟抱着斯如一跃而起往岸上奔去，黑面赶忙说："别让他们跑了，快追--"说着他带着家丁们往前追去。
 
　　离若一笑，手中的灯掉在了地上，熊熊大火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飞快地挡住了家丁们的去路。黑面惊道："你……你在船上浇了油？"离若点点头："你总算还不笨。"黑面有说："你……你到底哪根筋不对了，来人啊，救火啊，救火啊！"
 
　　沐晟和斯如往前跑去，跑了几步他们又回过头来，大船已经完全被大火包围，沐晟上前几步，单膝跪下，行了个礼，拉着斯如消失在夜色中。


　　离若和黑面一身狼狈地跪在天罡府中花园的地上，天罡用力拍案而起："什么？你们没有杀掉那个女人？"黑面结巴道："回……回长老的话，本来小的已经抓住那个女的了，可是大小姐她……她……"
 
　　离若说："没错，人是我放走的，爹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
 
　　"你……"天罡站起身来在屋内徘徊："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当初我不让你去吧，你死缠烂打非要去，现在好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白白浪费了一条船，你说，你是不是存心想跟老夫作对，想气死老夫啊？"
 
　　离若回答说："当然不是，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很认真的，可是我看那个女的一点儿也不像坏人，于是就想试试他们，我又扮瞎子又跳海，累到不行，爹，你猜结果怎么样？"离若说着便兴奋地站了起来，天罡白了她一眼，她无奈，又赶紧跪下，"爹，寨主跟那个女人是真心相爱的，你就别拆散人家了。"
 
　　天罡说道："你懂什么？温柔乡即英雄冢，那种女人，目光不正，一看就非善类，倘若留在寨主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离若却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天罡正要发作，一个家丁进来回禀道："老爷，该去议事了。"
 
　　天罡看了离若一眼："给我一直跪着，不叫你起来，不许起来。"说完他拂袖而去。
 
　　黑面有些不解地问道："大小姐，你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受罚，值得吗？"离若却满脸期待的笑容："值得，要是有一个男人也肯像寨主对那个女人一样对我，我就算死了也值得。"
 
　　沐晟坐在大殿上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什么，天罡上前一步说道："寨主，有关你接掌明家堡一事，老夫跟诸位长老商议过了……"沐晟不在乎地说："商议过了就决定吧，不必什么都跟我讲。"天罡纠正道："寨主已经是云雾山之主，不能再我呀我呀地自称，得说本寨主。"沐晟应了："好吧，本寨主许你全权处理有关接掌明家堡的一切事宜，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他起身欲走。


　　"寨主……"天罡忽然叫住他。沐晟问道："还有什么事？"天罡说："初一派人送来一封信，想请寨主安置他的人马。"沐晟冷哼一声："安置？本寨主不把他灭了已经便宜他了，他还想本寨主怎么安置他，莫非是想本寨主履行先上山者为大的约定？他想得美。"
 
　　天罡劝道："寨主少安毋躁，请听老夫一言，林初一此人当诛，但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所以老夫认为咱们应该先依了他的请求，待他进城之后咱们再想办法对付他，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沐晟点头："好，一切须等本寨主大婚之后再作计较。"
 
　　天罡一愣："寨主要娶的是……"
 
　　"沈斯如。"沐晟一字一顿地说道。
 
　　手下们顿时议论起来，天罡上前劝道："可是……"话还未出口已经被沐晟打断："你不能说可是，你只能说是，本寨主还等着你们祝福呢！"
 
　　在场的手下们纷纷下跪，异口同声道："恭喜寨主，贺喜寨主！"沐晟哈哈大笑了起来，天罡的脸则不由得僵住了。
 
　　天地盟的营地边，绮罗将洗好的衣服晾在一边，喜冰拎着木桶从里面出来，叫道："哎哟我的妈呀，累死人了。"绮罗望着她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喜冰三两步走到绮罗面前，将手伸给她看："绮罗，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几天，我好好的一对玉手已经变得跟猪蹄子差不多了，又粗又臭，你说这活儿到底要干到什么时候？"
 
　　绮罗说："这还不都是你自己愿意的，又没有人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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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冰支吾道："我……我没想到会这么辛苦……"
 
　　这时，初一从远处走来，喜冰慌忙把手缩回来，轻轻地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满脸娇羞地望着初一。初一上前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辛苦？"喜冰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盟主管那么多人才辛苦，我们干这点小活儿又算得了什么呢？"绮罗诧异："是吗？那你刚才还……"喜冰轻轻地踩了绮罗一脚，"我刚才还想把衣服再洗一遍，这里的水不干净，还是多洗几遍比较好，盟主你说是吧？"绮罗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喜冰。


　　初一点点头说："辛苦你们了。"
 
　　忽然，书淮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盟主，咱们安置的事儿有下落了。"初一问道："沐晟怎么说？"
 
　　绮罗刚听到沐晟的名字就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书淮回道："沐晟说，一切等他明天大婚之后再说。"
 
　　初一一惊："什么？沐晟要大婚？"他回头看向绮罗，绮罗一个踉跄晃了晃，初一和喜冰赶紧上前扶住她。绮罗一笑，轻轻地推开两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初一连忙说："绮罗，你别难过，这消息还没有确定，说不定是谣传。"
 
　　绮罗却说："林大哥，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初一点头："你说。"绮罗道："帮我准备一个大一点的炉子，火要烧得旺旺的，还要一些打铁的工具……"
 
　　书淮不由得说道："这怎么可能，荒郊野外的……"初一伸手阻止他说下去，上前握住绮罗的手："好，我帮你准备。"
 
　　绮罗又说："我有点累，想进去休息一下。"喜冰连忙说："我陪你。"绮罗摇头："不用了。"她说完，慢慢地往帐篷里走去。初一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绮罗刚走进帐篷，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了，她脑海中全是昔日两人在一起的情景，甚至分别时，他说："我的心，请你保管好，别碰碎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再取回去。"
 
　　绮罗慢慢地瘫软下来，失声痛哭："沐大哥，我把你的心弄丢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初一掀开帘子望着绮罗抽搐的背影，十分难过，他伸出手想去安慰她，想了想还是把手缩了回来。他放下帘子离开，只剩下绮罗孤独的背影。
 
　　军营内，几个天地盟弟子靠在一边休息。绮罗用力地拉着风箱，炉子上的火苗直往上蹿。初一走过来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要打兵器？"绮罗说："我答应过沐大哥，要为他铸一把好刀，上次铸得不好，这一次我一定要铸好。"
 
　　初一劝道："绮罗，他都要娶别人了，你又何必……"
 
　　绮罗却说："这是我欠他的，我必须要还他，这样才能两清，这样才不至于牵挂，这样我的心……"


　　初一直言："你的心依然会痛。"绮罗忍不住流下泪来。初一有说："要牵挂的始终要牵挂，要心痛的也始终要心痛，深爱着的人怎么可能两清呢？绮罗，不要为难自己，假如想去见他就去见他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绮罗用力擦干眼泪，起身打铁："不，我不要，我不想在他快要忘记我的时候，用一句诺言、一个回忆去绑住他，那不是爱，是施舍，我绮罗从来不要施舍。"
 
　　初一说："同样是留住想要留的人，有区别吗？假如我是你，我一定会去找他，我会当面问清楚，哪怕是施舍，我也会把属于我的一切要回来。"
 
　　绮罗却说："看来，你一定没有爱过……"
 
　　初一自嘲地一笑："是啊，像我这种粗人又怎么会懂'爱'呢？我只记得那一晚，我看到我妻子的尸体时，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她会不会只是永远地沉睡，而不是死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一定不会那么伤心，尽管她不能再跟我说话，尽管她不能再照顾我，尽管她什么都不能做，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出去，绮罗想了想，追出几步："对不起，林大哥，我不该那么说你。"
 
　　初一淡然一笑："没事儿，比这更伤人的话我都听过，你林大哥的心脏早就已经能承受一切了。绮罗，虽然我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想让你去找沐晟，可是，我更不想看你伤心，你明白吗？"说完他转身离开，绮罗握着手中打了一半的刀，凝住了。
 
　　绮罗对着镜子开始梳妆、点唇、描眉，她将一身陈旧满是灰尘的衣服脱下，换上新装，而后将头发盘起，镜子中出现的是焕然一新的绮罗。
 
　　绮罗抱着打好的长刀慢慢走到了城门口，刚走几步，她又犹豫了，顿了顿，往回走去。
 
　　她仿佛听到初一跟他说："我看到我妻子的尸体时，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她会不会只是永远地沉睡，而不是死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一定不会那么伤心，尽管她不能再跟我说话，尽管她不能再照顾我，尽管她什么都不能做，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够了。"


　　吸了吸气，她又往城门口走去。
 
　　两名沐家寨的手下拦住了她，喝斥道："大胆刁民，胆敢私闯沐家寨！"绮罗说道："我要见寨主，麻烦二位大哥替我通报一下。"那手下嘲笑道："见寨主？就你？去去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要是你能见寨主，老子还能见玉皇大帝呢！"
 
　　绮罗说道："二位大哥，我真的有急事，麻烦你们通融一下，我求求你们了。"
 
　　守卫不耐烦道："你这人怎么死皮赖脸的，来人啊，把她拉下去。"立刻就上来几名沐家寨的手下上前拉住绮罗，绮罗仍是拉住那守卫的衣服死死不放："我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见寨主，让我进去见寨主！"
 
　　这时沐雨走了过来，问道："什么事？"那个守卫答道："回公子，这个疯女子硬是赖在城门口要见寨主，属下马上叫人把她赶走。"绮罗连忙叫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疯女人，我见寨主真的有事。"
 
　　沐雨上前问道："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这……"绮罗忽然看到了手中的长刀："寨主在我家的兵器铺里定了这把刀……"
 
　　沐雨拿起刀看了看："这跟我大哥的兵器很像，这样吧，我帮你带进去给他。"
 
　　绮罗却说："我要亲自拿给他。"沐雨诧异："为什么？莫非他还没给你钱？"绮罗连忙说："不不不，不是的。"沐雨说道："姑娘，这里是沐家寨，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假如不行的话，我也没办法了。"他刚欲走，绮罗赶忙上前拦住他："那就有劳小哥了，请你转告寨主，假如他想见这把长刀的铸造者，就请他来城外的十里坡，那个人会一直在那儿等他的。"
 
　　沐雨点点头，绮罗朝沐雨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神算子和天罡在回廊上漫步而来，神算子劝道："袁长老，别老是臭着一张脸，成亲是寨主自己的事，好与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天罡冷哼一声："身为寨主就没有自己的事，你往前看，历史上多少大好江山都毁在女人手里，那个沈斯如，一看就非善类，寨主耳根子软，迟早会出事。"


　　神算子却说："这一点谁也看不到不是吗？不过寨主成亲却是迟早的事，我们不能说他娶个貌似贤惠的女子就一定能保住这沐家寨，也不能说他娶个倾城的美人就一定是祸水，真的事到临头，关键还在我们这些周边的人，而不在女子，你说呢？"
 
　　天罡不快地说道："先生不是我沐家寨人，自然能说风凉话，事已至此，老夫无话可说，告辞。"说完他快步往前走去，正好碰到沐雨捧着长刀迎面而来。
 
　　天罡问道："公子大半夜的捧着一把刀想去哪儿？"沐雨老实答道："哦，这是我大哥定制的兵器，我现在给他送去。"天罡没好气道："荒谬，寨主成亲，天大的喜事，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奉上杀人的利器？这多不吉利。"
 
　　沐雨忽然愣住了，神算子快步上前："公子他年纪轻，不知道那么多规矩，依我看，这兵器等明天拜完堂再送也不晚，公子的意思呢？"
 
　　沐雨连忙说："好好好，那就先放在我房里，等大哥拜完堂，我再送给他。"他向二人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天罡依然怒气难消，神算子望着他满面怒容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寝殿内，红烛高烧，映红了浴池中斯如的脸，侍女们将一件火红色的丝缎披在她身上，然后描眉、贴金、点唇。铜镜前，一身新娘装的斯如分外美丽。
 
　　这时绿翘进来，匍匐于地："参见夫人。"斯如奇怪："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绿翘答道："奴婢叫绿翘，是寨主派来专门伺候夫人的。"
 
　　"绿--翘--"斯如慢慢念了一遍，问道："真是个不错的名字，你是刚刚来的？"
 
　　绿翘忙说："奴婢很早就在明家堡做事了。"斯如点头："怪不得礼仪这么周到，起来吧。"绿翘起身说道："谢夫人。"斯如淡淡一笑："不要这么客气，其实我也做过侍女，那会儿在铜雀台，你呢？"
 
　　绿翘回答说："奴婢一直伺候少卿公子，后来公子做了堡主，奴婢就调到浣衣房了。"
 
　　"少卿？"斯如顿时凝住了。绿翘从她旁边说道："夫人，时间不早了，您看还缺点什么，我叫她们去准备，一会儿就要出去了。"


　　"出去？"斯如有些奇怪。绿翘解释说："这是规矩，夫人都必须从外面嫁进来，寨主已经在驿馆帮夫人设好了房间，我们要在子时前动身。"
 
　　斯如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安排吧。"
 
　　绿翘应候，拿着首饰在斯如的头上比画着，铜镜中斯如仿佛不断看到她和少卿的过去。斯如忽然站了起来，绿翘问道："夫人怎么啦？"斯如说："我要出去走走。"
 
　　绿翘刚想跟上去，斯如却一挥手："你们不许跟来。"她刚一说完，不由得分说地往门外去了。
 
　　绮罗在十里坡来回徘徊，焦急地等待着，前方一对情侣打闹而过，她突然就想起昔日和沐晟闹着玩的情景。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可是如今人却苦等不来。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周围的人群也越来越少，绮罗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膝发呆。
 
　　"绮罗--"她好像突然听到沐晟叫她的声音，回头就看到沐晟微笑的脸。她赶紧冲过去拥抱他："沐大哥，你终于来了！"
 
　　可是一抱，沐晟却不见了。她这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幻想，一滴泪顺着绮罗的脸颊慢慢地蜿蜒而下。
 
　　沐晟握着断裂的长刀，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脑海中似乎还是绮罗的音容笑貌。"暂时先凑和，将来我再给你打好的。"他忽然哑然失笑。
 
　　斯如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上前坐到他身边，问道："在笑什么？"
 
　　沐晟说："绮罗打这把刀的时候告诉我，先凑合着用，将来等她技艺精湛了，再给我打一把好的，没想到这一凑合就是好几年，我这大半江山都是靠这把凑合用的刀打下来的。"
 
　　斯如上前摸着刀，说道："可惜刀断了。"
 
　　沐晟喃喃说道："人也变了。"他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刀上的狼头，脑海中似乎出现绮罗拉开胸口给他看自己的狼头纹身，她说："沐晟的东西，应该有个特殊的标记。"
 
　　沐晟又说道："绮罗还说过，我的东西，都应该有个标记，这把刀有，她也有，可是她却变心了，斯如你告诉我，人的心真的那么容易改变吗？"


　　斯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沐晟直愣愣地望着她，问道："你呢？你将来会改变吗？"斯如却反问："沐大哥会改变吗？"
 
　　"我……"沐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生变数太大，他已经不敢轻易允诺。
 
　　斯如说道："我想我问错话了，开始都还没有，哪来的改变？"
 
　　沐晟有些愧疚地叫道："斯如。"斯如却说："没关系，沐大哥不爱我没关系，让我来爱你就好了，相信我，以前的那个斯如已经死去，我会是一个好妻子、好夫人。"
 
　　沐晟轻轻地点了点头。
 
　　斯如站起身来："天寒露冻，明天还有婚礼，早点休息吧！"说完她转身离开，沐晟拿出他的排箫，轻轻地吹了起来。
 
　　城门口，鲜红的花瓣漫天飞舞，铺满了整条街道。唢呐声中，百姓们分列两旁，热闹地议论着。沐晟带着手下出门相迎，满面喜色。
 
　　绮罗远远走来，看到沐晟春风得意的样子不由得凝住了，心中隐隐想着："看来，他是真的忘了我了。"
 
　　仪仗队从远处蜿蜒而来，坐在步辇上的斯如撩起下垂的金流苏掀帘往外看，嘴角边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沐晟取弓一箭射上步辇，绿翘扶着斯如出来。
 
　　斯如不经意地回头时却刚好被绮罗看到，她心中一震："斯如？"
 
　　礼炮响起，沐晟牵着斯如的手往里走去，城门也缓缓合上了，百姓们四下散开。整条街道只有绮罗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天上下起雨来，绮罗慢慢地软瘫下去，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块阴影，绮罗回头，只见初一正撑着一把伞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他说："想哭就哭出来吧，我把肩膀借给你。"绮罗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明家堡的寝殿内，一排排红烛高烧，斯如将金流苏撩到一边，坐在床上焦急地等待着。忽然，门响了，斯如赶紧将金流苏放下，临危正襟地屏住了呼吸。
 
　　这时一双脚出现在她面前，斯如一看是绣花鞋，猛地抬起头来。绿翘上前行礼，斯如赶忙问道："寨主呢？还在招呼亲朋好友吗？"


　　绿翘上前一阵耳语，斯如顿时凝住了。
 
　　花园内，沐晟拿着半截断刀舞得天昏地暗，沐雨拿着用红绸包裹的长刀走了过来。沐晟看到他，猛地就刺出一刀。
 
　　沐雨惊叫道："大哥。"沐晟说道："陪我耍耍。"沐雨却说："我哪是大哥的对手？"沐晟立刻说道："我让你十招。"沐雨无奈，只好跟沐晟打斗起来。
 
　　月光下，二人越打越激烈，沐晟一脚踢飞沐雨手中的长刀，红绸飘落下来，长刀轻巧地落在沐晟手里。沐晟看到刀上的"狼头"标记，愣住了："这刀……"
 
　　沐雨问道："这刀不是大哥你定的吗？"
 
　　"我定的？"沐晟更加奇怪。
 
　　沐雨说道："昨天有个女子求见大哥，说大哥跟她定了一把刀，因为堡内不许人擅入，我就私自做主帮她带进来了。"
 
　　沐晟连忙问道："昨天怎么不给我？"
 
　　沐雨说："袁长老说，大哥要成亲，送刀不吉利，我也是刚刚听人说大哥在花园练武，才把刀送来的。"
 
　　沐晟突然凝住了。
 
　　沐雨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很紧张啊？"沐晟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不知他指的是什么。沐雨又说："不然，新婚之夜，怎么跑出来练武了？"
 
　　沐晟却问："那个女人还跟你说了什么？"沐雨奇怪："女人？"沐晟说："把刀给你的女人。"沐雨答道："哦，对了，她还说，假如你要找铸刀的人就去十里坡，她会一直在那儿等你的。"
 
　　"十里坡？"沐晟飞快地往前冲去。
 
　　沐雨连忙大喊道："大哥，大哥你要去哪里？今天可是你的新婚之夜……"可是沐晟却充耳不闻。沐雨抓抓头纳闷地回头，看到一身新娘装的斯如站在他身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嫂子。斯如慢慢地咬住了嘴唇，努力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绿翘坐在寝殿的一边打了个呵欠，抬头是就看到斯如神色恍惚地走了进来。绿翘上前问道："夫人，寨主呢？"斯如说："寨主……寨主被他的兄弟们缠住了，一时还回不来。"绿翘又说："可是--这天都快亮了。"


　　斯如淡淡地吩咐她："你先去睡吧，我留下来等他就行了。"
 
　　"这……"绿翘有些迟疑，斯如说道："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绿翘只得应是，然后转身离开。
 
　　斯如望着镜中的自己，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旁边的红烛被风吹得摇摇曳曳，她上前，伸出手，一个一个地将火掐灭了。熄火后的红烛燃起一苗青烟，显得孤寂而纤细，周围都是大红大红的颜色，如血一般。那喜字何其耀眼，可是偏偏她的心中只是痛苦。
 
　　黑暗中，斯如轻轻地伸手环住了自己。
 
　　沐晟握着长刀策马而至十里坡，可是周围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下马大喊道："绮罗--绮罗--"他的回声不断地传来，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沐晟呆呆地站在一边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绮罗坐在桌前不动也不说话，初一倒了一碗水，轻轻地推到她面前："你已经坐了一整天了，打算坐到什么时候？"绮罗刚想说话，可是眼泪就落了下来，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碗里。
 
　　初一轻轻一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委屈，可是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淡然一笑："其实，你比我幸运多了。"
 
　　绮罗不解地抬头望向初一，初一说道："至少你们还爱过，有过回忆，我呢？我爱一个人，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说多了，连朋友都没得做--绮罗，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要是有一天，你嫁人了，我会怎么样？可能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绮罗喃喃说道："林大哥，我知道你想安慰我，可是……我就是忘不掉，放不下，我好恨我自己，我真的好恨我自己……"她说着，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初一望着她痛苦的模样，慢慢地蹙紧了眉头，他忽然低下头，猛地往桌子上撞去，一下又一下。
 
　　绮罗忽然凝住了："林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初一抬起鲜血淋漓的脑袋说："对不起，绮罗，都是我不好，其实，沐晟曾经回来找过你，是我没把你的行踪告诉他，是我该死，是我自私，是我对不起你……"


　　绮罗忙说："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初一说道："我们成亲的第二天，你一走，沐晟来了，可是我为了自己，隐瞒了你的行踪……"
 
　　绮罗顿时目瞪口呆。
 
　　初一又说道："绮罗，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我也知道自已罪该万死，假如你真的那么痛苦的话，就往这儿刺，让我为你痛，让我赎罪……"他拍了拍胸口，拔出身上的剑，轻轻地塞进了绮罗手中。
 
　　绮罗放下剑，长叹一声："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会等我，既然迟早要变心，早变晚变都是一样的。林大哥，我现在终于明白，被心爱的人拒绝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很抱歉，当初，让你那么痛苦。"
 
　　初一问："你--不怪我了？"
 
　　绮罗凄然地笑着："怪你什么？怪你爱我太多太多吗？"
 
　　初一有点激动，忍不住热泪盈眶："绮罗，跟你在一起越久，我就越觉得想为你付出，我不奢望能与你厮守到老，只求能在有生之年，多看你一眼，多爱你一点，这就够了。你累了，休息吧，我出去了，有事随时叫我。"说完他往外走去。
 
　　绮罗忽然说道："这里是你的帐篷。"初一回头，有些不解，绮罗又说："我是你的妻子，你还要去哪里？"
 
　　"绮罗--"初一出口，却叹了一口气。
 
　　绮罗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在床上躺下来。初一从后面轻轻地拥住绮罗，绮罗的脸上有一滴泪缓缓滑下，她说："你的怀抱让我感觉很安全，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营帐的外面，天地盟弟子们或巡逻或休息，四周寂静无声。喜冰趴在初一的帐篷外偷听，忽然，里面的灯灭了。喜冰咬牙切齿，用力地跺了跺脚："绮罗，你这个朝三暮四的烂女人，你明明说你不喜欢初一的，为什么还要跟我抢？这林初一也真是的，放着我这么个绝世大美女不要，要一个整天趴在死人堆里打转的臭女人……"
 
　　她抬起自己的手闻了闻，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早知道这样，我才不去伺候那些伤残病人，弄得我都浑身发臭！不行，我得马上去洗洗。"她想着，转身欲走，忽然看到大牛站在她面前，立刻吓得尖叫起来："喂，你是鬼啊，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牛沉沉地说："我还没问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干什么！你倒责怪起我来了，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喜冰狡辩道："我……我赏月……"
 
　　大牛抬头看了看，天上根本就没有月亮："赏月？月呢？"喜冰面不改色道："赏完了，所以消失了。"大牛上前一步："我看你是强词夺理，想偷东西吧？"喜冰连忙说："你胡说，我这么漂亮，想要什么，勾勾手就有男人送来了，还需要偷吗？"
 
　　大牛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你也叫漂亮？"
 
　　喜冰气急败坏，用力踩了大牛一脚："去死！"结果痛得大牛跳了起来，她仰起头离开了。
 
　　她一路走到河边，脱下鞋，开始宽衣，忽然她望着自己的身体停住了。她暗暗想着："我真的不漂亮吗？不会啊，以前很多男人都说我漂亮的，是这个大牛有眼不识金镶玉，不要受他影响……"
 
　　她甩甩头脱下衣服，一边哼着歌一边往水下躺去，脑海中突然又想道："可是不对呀，初一好像也没正眼瞧过我一眼……难道我老了？呸呸呸，我过了年才十九，正当青春，怎么会老呢？"
 
　　正在喜冰犹豫之时，忽然水花四溅，一个男人猛地从水里钻了出来。喜冰吓得一边大叫一边逃："妖怪啊！"
 
　　书淮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是……是杨姑娘吗？"
 
　　喜冰心中纳罕："这声音好像很熟……"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见是书淮，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原来是你呀，今天怎么回事？到哪儿都被人吓……"
 
　　她望着书淮，忽然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赶紧伸手环住自己，尖声叫了起来。书淮也赶紧闭上眼睛。
 
　　转念喜冰又想："对啊，他也是个男人，不如……"她几步走到岸边，故意把自己的衣服扔在水里，然后娇声叫道："哎呀，糟糕，我的衣服都掉水里了……"
 
　　书淮连忙说："你别急，我帮你捡。"他飞快地冲过去，捡到衣服，低着头递给喜冰。
 
　　喜冰却始终不动，书淮只得睁开眼睛，看到喜冰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她声如黄鹂，说："谢谢。"


　　书淮的脸霎时红了起来："举手之劳……"
 
　　喜冰又问："你怎么不看我，难道我长得很难看吗？"书淮连忙说："不不不，你很美，真的很美……"
 
　　"是吗？"喜冰问着，然后慢慢地靠近他，仿佛要亲他。书淮胀红了脸，犹豫了一下，慢慢凑近她。
 
　　喜冰却忽然一把推开书淮："我先走了，明天见。"她抱着衣服飞快地往岸上冲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看来，我还是挺吸引男人的……"不一会儿，她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营地中间的篝火忽明忽灭，大牛和书淮各占一边，躺在地上。
 
　　一阵风过，大牛猛地跳起来："他奶奶的，这天气说变就变，冻死人了，书淮，你冷不冷？"书淮轻轻一笑，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大牛抬头向他看了看："你笑什么？难道你不冷吗？"可是书淮又笑了一下。大牛不由得上前说道："喂，你有毛病啊，一直笑个不停。"
 
　　书淮眼神迷离，满脑子都是喜冰的面孔，他不自觉地说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大牛没好气地说："什么踉踉跄跄、正正方方的，是不是冻糊涂了？"他伸手探了探书淮的额头，书淮猛地坐起来："你干什么？"
 
　　大牛气道："嘿，倒问起我来了，该我问你才对，一直笑个不停，你笑什么呀，不会得神经病了吧？"
 
　　书淮又笑了出来："病是病，不过此病非彼病。"
 
　　大牛连忙问："啊，那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
 
　　书淮看了他一眼："这病啊，治不好的，算了，跟你讲也白讲，我睡了。"说完他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大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病还不治，到底是你糊涂还是我糊涂？"
 
　　沐晟摊开公文不断翻看着，忽然他问道："袁长老，你觉得本寨主该如何对付林初一？"天罡答道："其人声望颇高，当然该除。"沐晟不耐烦道："这一点您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本寨主的意思是，用什么办法除掉他？"
 
　　天罡上前两步说道："回寨主，老夫有一计，过几日是重阳，寨主可设下大宴款待初一，但不许他带随从和兵刃，等他一到，我便让阿雨舞剑，趁其不备，将其诛杀，到时候我们只要诏告天下，说他在席上对寨主无礼，便天衣无缝。"


　　沐晟问："万一他要是不来呢？"
 
　　天罡说："这就更好办了，直接治他一个藐视之罪，我们便有了讨伐的理由，到时候可一举将他们歼灭。"
 
　　沐晟有些犹豫："这样好像有点太卑鄙了。"
 
　　天罡却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是唯一可以不伤寨主威名的方法。"
 
　　沐晟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叫神算子替本寨主下令吧，他文笔好，写得也有说服力，不怕林初一不来。"天罡应了声是，然后离开。
 
　　沐晟慢慢地蹙紧了眉头："林初一啊林初一，你莫怪我不仁，只能怪你自己不义在先……"
 
　　天地盟营地内，一片忙碌。初一和士兵们一起劈着柴，绮罗拿出手帕为他拭汗。喜冰抱着一堆脏衣服出来，望着他们亲热的模样，用力咬住了嘴唇。
 
　　书淮见状，欲上前帮她搬脏衣服，喜冰看到他，立刻走开了。书淮满脸惆怅，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牛上前一手搭在书淮肩上："老何，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那个骚娘儿们了？"
 
　　书淮立刻说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人家好好的女孩子，怎么到你嘴里就不成人样了。"
 
　　大牛笑着说道："看你维护她的样子，还不承认你喜欢她。"
 
　　书淮连忙推开他："去去去，做你的正经事去，别胡说八道了。"
 
　　大牛笑得更加厉害："哟哟哟，脸都红了，还不承认？"
 
　　书淮反驳道："你皮痒--"说着，他们两人互相追逐着打闹起来。绮罗和初一相视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神算子带着几名沐家寨手下策马而来，神算子说道："寨主有令，女眷回避。"
 
　　绮罗和喜冰入内后，初一赶紧带着众人匍匐于地："初一听令。"
 
　　神算子念道："打进明家堡，尔等功劳不小，今逢重阳佳节，特在堡内设宴，希望大家一醉方休。"初一连忙说："谢寨主。"
 
　　他起身接过信后又向神算子行礼："先生别来无恙？"神算子笑道："多谢盟主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初一忙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初一还想找机会，再向先生讨教。"神算子呵呵一笑，只说："讨教不敢当，不过既然有缘，老夫还有一言相赠。"


　　初一忙道："先生请讲。"
 
　　神算子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然后说："你的帐篷好像不太牢固，就连门都倒装了，切记进出的时候小心这个。"说着他伸出食指互相交叉。
 
　　初一抓抓头不明所以，神算子却已经哈哈大笑着翻身上马。初一上前拱手道："请先生指点迷津。"神算子却说："我说得够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初一还要说什么，被书淮一把拉住，书淮说道："多谢先生。"
 
　　神算子一笑，带着沐家寨手下们策马离开。
 
　　初一问道："书淮，他说什么？"书淮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个"凶"字，解释道："门字倒过来加叉，看来此行凶险。"
 
　　山霸从旁说道："盟主，咱们是不是找个借口推了？"大牛却说："沐晟不安好心，不如咱们就跟他干到底。"
 
　　初一慢慢眯起了眼睛，说道："不，我要去。"
 
　　一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第十六章
 
　　老天爷真是爱捉弄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老是想快点跟你分开，不要生活在你的光环之下，一眨眼的工夫，真的要分开了，居然又舍不得起来了，你说可不可笑？
 
　　--斯如
 
　　初一、书淮、大牛站在山顶上大声地喊叫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三人相视一笑。初一问："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一有不痛快的事，就三个人一起跑到山顶上乱喊，只要一听到这回音，就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书淮说："是啊，那时候就数大牛嗓门最大，一喊，对面的山头都能听见，怪不得他长大了要卖猪肉。"
 
　　初一看向远方，说道："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今天还能重温童年的快乐，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大牛懊丧道："这一次是乐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书淮问："牛犊子，你今天怎么啦，一整天说话都不阴不阳的？"
 
　　大牛上前说："老大，我真搞不懂，这次的重阳宴分明就是阎罗殿，你为什么还要去？依我说，不如就此跟他们闹翻了，宁愿轰轰烈烈打他一场也比死得窝囊好，万一要是能打赢沐晟……"


　　初一问他："可能吗？"
 
　　大牛说："沐晟不也靠着区区一万人打败了明家堡吗？"
 
　　初一分析道："这不一样，我们的人刚刚撤下来，早已疲惫不堪，要他们再打一场，等于叫他们全部送命。而沐晟，先不说他人比我们多，单说他在明家堡的补给就是我们的好几倍，此刻的他恐怕早已休养生息，恢复状态了，你说这样子能打吗？"
 
　　"这……"大牛没了话，他一拍大腿，独自走到一边去抹眼泪，"反正我就是不想看你去送死。"
 
　　书淮安慰道："牛犊子，你别激动，盟主既然决定要去，自然有他的原因，你先听他怎么说。"
 
　　初一长叹了一声："打和去我只能选一样，打的话大家都没活路，去的话，即使沐晟杀了我，我们的人至少还能保住，总比死了好，不是吗？"
 
　　大牛扭头看着他说道："你永远都为别人想，可不可以为你自己想一想。"
 
　　初一却说："我当然有为自己想，别忘了我可是赌徒，我也不想死，所以我把宝押在了一个人身上。"
 
　　书淮想了想，猛一抬头，问道："是夫人？"
 
　　初一点点头："沐晟多情，要利用绮罗和他过去的关系来逃命，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现在就赌她会不会主动跟我去，老天爷要不要我林初一活命……"
 
　　书淮想了想："盟主放心，一定会的。"初一看向书淮，书淮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营地中央，书淮和大牛带着几个天地盟弟子围着火堆清洗初一的盔甲。看到绮罗和喜冰走过来，书淮故意高声说道："大家刷干净一点，千万别留灰尘，我们一定要让盟主走得体体面面……"
 
　　绮罗上前问道："何大哥，初一是去赴宴，不是杀敌，你准备盔甲干什么？"
 
　　书淮突然泣不成声："这盔甲不是赴宴用的，是……"旁边的弟子们也都纷纷伸手去抹眼泪。
 
　　喜冰连忙叫道："喂，你们到底怎么啦？一个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绮罗拉开喜冰走到书淮面前，问道："何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牛从旁说："你还不知道吗？今天……"书淮忽然打断大牛道："大牛，你忘了盟主的吩咐吗？"
 
　　绮罗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到底什么事，你们是不是要急死我？"
 
　　书淮连忙说："没事，没事。"大牛却忍不住说道："什么没事，老大都快死了，我不管，就算老大杀了我，我也要讲。夫人，沐晟邀老人参加宴会，名为庆功，实想加害，倘若老大不去，沐晟人多势众，我我们一定会全军覆没，所以老大已经决定牺牲自己，成全大家，这件盔甲，是他最喜欢的，我们准备给他拿来当寿衣……"
 
　　书淮连忙制止他道："大牛，不要再说了。"
 
　　绮罗突然凝在那里："沐晟要杀初一，沐晟真的要杀初一……"
 
　　书淮上前说道："夫人，盟主就这几天好活了，你好好陪他吧，不要让他有遗憾……"
 
　　绮罗却忽然说道："不，我不会让沐晟杀他的，不会，不会，不会……"她飞快地往前冲去，书淮和大牛对视了一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初一正坐在桌前发呆，绮罗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初一抬头看到她问道："绮罗，你怎么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绮罗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真的爱我吗？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
 
　　初一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说，难道我的心你还不明白？"
 
　　绮罗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明白，可是现在我不明白了……沐晟要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你以为你单枪匹马去赴死就很伟大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留下来的人怎么活？我怎么活？"
 
　　"这……"初一面有难色，长叹一声："也许我真的太自私了，那一晚我不该……"
 
　　绮罗赶忙掩住他的嘴："不许……不许说后悔的话，让我跟你去，我要跟沐晟理论，我要问问他，为什么砸碎了我的心，还要夺走我最后的依靠？"
 
　　初一说道："一山难容二虎，沐晟要对付我是迟早的事，我不想你夹在中间为难……"
 
　　绮罗问道："如果我坚持呢？"


　　初一无奈："绮罗……"还不待他说话绮罗已经说道："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假如连你也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初一，你就让我地跟你在一起去吧，无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初一望着绮罗坚定的眼睛，轻轻地抱住了她："我不知道娶了你是给你幸福，还是毁了你一生？"绮罗喃喃地说："是救了我……"她抬头仰望初一，"你是盟主，是所有人的希望，我以你为荣。"
 
　　初一的脸上则露出了惭愧的神情。
 
　　天地盟的营地内，号角声响起。山霸带着天地盟弟子们分立两旁，初一、大牛、书淮分别上马。
 
　　初一叫道："山霸。"山霸赶忙上前应道："属下在。"初一说："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就交给你了，万一有什么状况，你们就解散吧，一切务必以人命为重，不要作无谓的牺牲。"山霸并不说话，初一又说，"这是命令，我不想在黄泉底下看到你们任何一个，明白吗？"山霸点头应是。
 
　　初一又说道："书淮，我们出发吧！"书淮往四周扫了一圈，轻声问道："夫人呢？"初一回答说："她不跟我们去，我想过了，男人是女人的依靠，不应该让女人只身犯险，来保我们一条命，绮罗说，她以我为荣，我要当得起这句话才对，你说呢？"
 
　　"可是盟主……"书淮还想说什么，却被初一打断，他说："我主意已定，不用再劝了，你们俩也是，不一定跟我去送死就是忠心，假如你们想留下来，我不会怪你们的。"他话一说完就带着两队天地盟的弟子策马而去。
 
　　大牛看了书淮一眼，飞快地奔上去："老大……老大……"他拦到初一的马前说道："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大牛不过是白沙镇一个杀猪的，是你带着我出生入死，也是你让我有了今天，好听的话我不会讲，就一句，是兄弟的话，就让我誓死相随吧！"
 
　　初一用力地点点头，书淮也策马而上："这世上少了你们两个，活着也没趣味，罢罢罢，龙潭虎穴也算我何书淮一份。"说着他伸出手，大牛的手压在他的手上，初一紧紧地握着两人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兄弟！"


　　三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沐晟抱着长刀靠在侧殿的椅子上沉睡，斯如进来，看到他缩了缩肩膀，赶紧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沐晟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斯如忍不住伸出手慢慢地抚摸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忽然看到长刀，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莫非他见过绮罗？
 
　　沐晟幽幽醒来，看到斯如有点尴尬："昨晚……昨晚太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害你久等，对不起。"
 
　　斯如一笑，取过沐晟手中的长刀放到一边，说道："我明白，不过下次睡着的时候别把兵器当人抱，免得割伤了，我心疼。"
 
　　沐晟有些尴尬地说："哦，昨晚练功练迷糊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斯如又说："我知道这是把好兵器，寨主一刻也离不开它，不过兵器终究是要坏的，与其爱它太深，将来无法接受它会坏，倒不如慢慢开始学会放手，到时候也就不会太依赖它了。"
 
　　"斯如……"沐晟觉得她好像窥探到了自己的内心，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斯如又说道："这需要时间，不急，我会一直守在我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寨主，今天，明天，每一天。"
 
　　沐晟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会尽快调整好我的心，我们重新开始。"斯如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弘良进来禀告道："寨主，袁长老求见。"沐晟点头让他叫天罡进来。
 
　　等天罡一进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晟儿，"话还未开口已经瞥见旁边的人，又叫了声，"夫人……"
 
　　沐晟问他："有重要的事？"
 
　　天罡看了斯如一眼，斯如立刻会意，施了个礼离开。
 
　　他这才上前说道："晟儿，林初一到了，现在城门口候着。"
 
　　沐晟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天罡点点头，沐晟满脸都是阴郁的笑容："好，林初一啊林初一，这一回我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绮罗被绑在初一帐篷中的床上，嘴上塞着布条，不断地挣扎，她暗自恼怒："林初一，你这个无赖，说话不算话！"


　　这时喜冰端着一碗粥进来，见状呆了呆，赶紧上前给绮罗松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啦？盟主叫我过了午时再给你送吃的，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绮罗拔出嘴里的布条问道："初一他们走了吗？"
 
　　喜冰答："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什么？"绮罗见来不及，飞快地往外冲去。
 
　　喜冰上前伸手拉住她："你要去哪儿？盟主吩咐过，不许你离开这里一步。"绮罗连忙说："好妹妹，人命关天，你不要拦着我。"喜冰仍是不明就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绮罗说道："我没时间跟你说了，你放我走……"
 
　　喜冰却固执道："你不说我就不放。"
 
　　绮罗只得道："好好好，我说，沐晟要杀我丈夫，我必须赶去救他。"
 
　　喜冰眼珠一转："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去见沐晟？"绮罗点头："是啊，你快放开我，再晚就来不及了。"喜冰松了手，绮罗飞一般地往外冲去。喜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边慢慢我噙起了一丝微笑："旧情人会面，有趣。"
 
　　绮罗骑着马从天地盟的营地里出来，却被山霸带着兵拦在了马前，山霸说："夫人，盟主吩咐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绮罗亟亟道："我有急事，不要拦我。"山霸还想劝，绮罗却想了想，咬牙策马往人群撞去。
 
　　山霸等人飞快地闪到一边，绮罗快马加鞭，往前驰去。
 
　　明家堡的大殿门口，战神带着初一、大牛、书淮和一众天地盟弟子走到门口，他们刚欲入内，就被战神拦住。
 
　　大牛问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战神却说："我们寨主只宴请林盟主一人，所以要请二位在此等候。"
 
　　"我呸！"大牛并不服气，径自往里走去，战神上前阻止，二人大打出手。
 
　　初一赶忙从旁边说道："住手，快住手。"大牛犹自说道："老大，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还以为我们好欺负。"说着他一脚扫向战神，战神避开，一跃而起，将大牛擒住。
 
　　大牛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初一赶忙上前说道："战神，大牛不懂事，我替他向你赔罪，我们进去吧，免得让寨主久等。"战神放开大牛，也颇为客气道："盟主见谅，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请。"说完他放开大牛，引着初一入内。
 
　　大牛在门外不由得气道："他奶奶的，武功高了不起，有本事咱们再比画比画！"他说这就欲往里冲却被书淮拦住："牛犊子，你闹够了没有？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这么冲动，分明要置盟主于死地。"
 
　　"我……欸……"大牛一拍大腿，痛苦地蹲了下来。
 
　　沐晟高坐在大殿之上，天罡、神算子、沐雨分立两旁，战神引着初一进来，上前奏禀道："寨主，盟主到了。"
 
　　初一看了沐晟一眼，匍匐于地："林初一参见寨主。"
 
　　沐晟立刻说道："林大哥一路辛苦了，请坐。"初一点头落座，口中称谢。沐晟又说道："听闻林大哥已然成家，居然连喜酒也不请本寨主喝，实在有负兄弟之意。"
 
　　初一没有想到他上来便提这个话题，一时语结，却又立刻反应过来，说道："这……寨主刚接掌云雾山一定很忙，初一成亲不过是小事，怎么敢劳寨主大驾……"
 
　　沐晟冷冷说道："我看这不是真心话，林大哥是看不起本寨主才对。"
 
　　初一赶紧起身下跪："万万不敢。"
 
　　沐晟问道："那当初本寨主到了济世山庄，林大哥怎么没告诉本寨主这是你岳家？想来是嫌我草莽之身，不配与君家结交？不对啊，林大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出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初一顿时满头大汗，心中思量："原来他嫉恨的不是我先入明家堡，而是绮罗……"他只好应承道："我夫人的娘家出身低微，没见过什么世面，实在不配在寨主面前提及……"沐晟调眉说道："是吗？本寨主还以为你横刀夺爱，卑鄙无耻。"
 
　　初一连忙说："不敢，不敢。"
 
　　沐晟猛地拍案而起："背信弃义你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初一目瞪口呆，不知他从何说起。
 
　　天罡赶忙上前拉住沐晟："寨主爱开玩笑，盟主不必当真，今日是来为盟主接风的，盟主请回座，来人啊，上菜。"


　　初一这才回座，就见侍女仆佣们捧着各式菜肴鱼贯而入。
 
　　天罡将沐晟按回宝座，轻声说道："晟儿，这些私人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在大家面前上提及，否则传了出去，说你杀林初一是为了争风吃醋，这可是千古骂名。"
 
　　沐晟看到天罡一眼，握紧了拳头。天罡哈哈一笑，扬声说道："我们寨主敬盟主一杯。"他朝沐晟使眼色，沐晟无可奈何地举起了杯子。
 
　　众人都说了请，随后喝下第一杯酒。
 
　　天罡忽然提议道："光喝酒实在有点乏味，听闻雨公子剑舞得特别好，不如请雨公子给我们舞一段如何？"
 
　　沐浴赶忙说："遵命。"他起身舞剑，剑光不断地照在初一的脸上。
 
　　绮罗策马一直行到明家堡的城门口却忽然停住了，她心中惴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进城。下马，环顾四周，她忽然发现门口的守卫并不是很多，眼珠一转，她举起马鞭，用力抽了下去。
 
　　马匹飞快地往宫里冲去，绮罗高声喊道："这是匹疯马，快……快抓住它……"沐家寨的手下们见状，纷纷追了上去。绮罗假装要抓马，挥着马鞭跟上去。
 
　　忽然，一把剑横过来，挡在她面前，野瞳立刻出现，喝斥道："什么人，胆敢私闯我沐家寨。"
 
　　绮罗抬头看到是野瞳不由得大喜："岑大哥--"野瞳有些诧异："你是……"她伸手将头发盘上去："我是绮罗，你忘了我吗？"野瞳更加奇怪："君兄弟？你是女的？"绮罗有些尴尬道："对不起，那一次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她话音未落，沐家寨手下们已经牵着马过来。
 
　　野瞳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绮罗点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跑去。
 
　　坐在花园里，野瞳托着下巴望着绮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林初一的妻子，可是你却推荐我来投靠沐晟？"绮罗长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岑大哥你相信我，我只想救我的丈夫，请你让我进去吧！"绮罗说着往里走去。
 
　　野瞳拦住她："女人的话我不相信，不过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所以为了忠于我的职责，只有一个办法。"


　　绮罗问："什么办法？"野瞳说："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倒下。"绮罗有些为难："这……岑大哥，我求求你……"
 
　　野瞳将手中的剑递给绮罗："你是女人，又有恩于我，我让你三招，你要是能把我打倒，你就进去，否则就请你离开。"
 
　　绮罗望着野瞳坚定的模样，无奈地拿起了手中的剑，她握剑刺向野瞳，却在他的咽喉处停下来。她颤抖着问道："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明明可以……"
 
　　野瞳一笑："大丈夫恩怨分明，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又把我推荐到沐晟帐下，假如我不放你进去我就是不义，可是我负责看守城门，领的是寨主的俸禄，假如我放你进去就是不忠，自古忠义难两全，这是最好的办法。"
 
　　绮罗看了野瞳一眼，抛下剑："算了，也许我夫妇俩的缘分到头了，我又何必连累无辜，你送我出去吧！"
 
　　野瞳顿了顿，却有些迟疑了，他问道："你真的只想救林初一？没有别的企图？"
 
　　绮罗点点头。
 
　　野瞳说道："你穿着这样的衣服太扎眼了，况且明家堡这么大，你又不认识路，怎么找得到？"他刚一说完就转身往前走去，绮罗愣了一下，高兴地追上去："谢谢你，岑大哥！"
 
　　大殿内，沐雨飞快地转动自己的手，忽然飞身跃起，剑尖直愣愣地冲向初一。
 
　　神算子一看，赶紧拔剑相迎，隔开了沐雨的剑，他上前说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这么打太无趣，不如我们来对打如何？"天罡拼命朝神算子使眼色，神算子却假装看不懂，他上前和沐雨对打了起来。
 
　　天罡、沐晟暗暗焦急，初一见此情景，心中也是惊恐万分，持着酒杯的手不住地发抖。
 
　　沐晟微笑地朝初一敬酒，初一只好努力维持镇定，微微一笑。
 
　　沐雨的剑划过来，初一手一颤，酒倒在了桌子上。神算子飞身扑上，双剑交叉，二人各自用力。初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紧张起来。
 
　　大牛不断地在大殿门口徘徊，嘀咕道："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书淮听到兵刃声后突然站起："嘘，大牛你听，里面好像有打斗的声音？"大牛脸上霎时变了颜色："莫非老大有难？不行，我要进去。"


　　书淮赶忙伸手拉他："少安毋躁，少安毋躁，你用脑子想想，盟主的武艺只属一般，里面有战神、神算子还有沐晟，他们要杀他，不是举手之劳，怎么可能打那么久？"
 
　　大牛一想："对啊，那是什么？"
 
　　这时，绮罗一身仆佣服匆匆过来。她叫道："大牛，书淮。"书淮看到她大喜过望，赶紧拉着大牛迎了上去："夫人，你怎么来了？"绮罗却直接问："里面情况怎么样？"大牛回答说："不知道，但好像有打斗的声音。"
 
　　绮罗想了想说："这样啊……大牛……"她凑到大牛耳边一阵耳语，大牛有些迟疑："这合适吗？"
 
　　绮罗道："我了解沐晟，你按我说的做，包你没事。"
 
　　大牛有些犹豫，绮罗立刻掏出玉佩："等你见到沐晟，设法把这个……"
 
　　她话还没说完，弘良已经过来一把揪住绮罗，大怒道："我这边都忙疯了，你倒好跑到这儿来偷懒了，说，你是哪里的？"
 
　　"我……我……"绮罗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弘良也是急疯了，倒也不追究，只说："好了好了，别说了，快跟我来。"他不由得分说地拉着绮罗往前走去。她的玉佩还没有来得及给大牛，只好自己握紧玉佩，随着弘良而去。
 
　　大牛和书淮见此情景不由得满脸紧张。
 
　　大殿上，沐雨一剑挑开神算子的剑，将他推出四、五丈，反手刺向初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所有人都往外看去。神算子趁机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初一面前："盟主的酒没了，我来给你斟上。"
 
　　沐雨无奈，只要退到一边。
 
　　外面的吵闹声已经越来越响，沐晟不耐烦道："什么事这么吵？"
 
　　这时一个守卫赶忙入内禀告道："回寨主，盟主的属下大牛在外面吵，他说打明家堡他也有功劳，为什么盟主可以在殿上大吃大喝，他却要在外面饿着肚子苦等。"沐晟不由得笑道："看来是个豪爽之人，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那一次在济世山庄，林大哥是不是？"
 
　　初一点头："正是。"


　　沐晟说道："让他进来吧！"守卫们赶忙应是。
 
　　不一会儿大牛大咧咧地入内，天罡见到立刻喝斥："大胆狂徒，见了寨主竟不下跪？"大牛却说："我饿了，没力气跪了，请寨主先赏我吃的和喝的。"
 
　　初一一惊，慌忙起身："寨主，乡野村夫不懂规矩……"
 
　　天罡凑到沐晟耳边说道："晟儿，快快将此人赶走，杀林初一要紧。"沐晟却轻声道："不急，煮熟的鸭子还能跑吗？"他瞟了初一一眼，又看向大牛："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告诉本寨，本寨给你准备。"
 
　　大牛豪爽地说道："好酒好肉就行。"
 
　　沐晟高声道："没问题。"他召过弘良耳语几句，仆佣们纷纷退下，他又拿起自己的酒上前："来，本寨敬你一杯。"
 
　　大牛看了看酒杯，并没有接，只说："寨主也太小气了，就给这么一小口酒，这哪儿够喝呀？"
 
　　沐晟笑道："好，来人啊，给他换大坛。"
 
　　弘良立刻领着仆佣们抬上一条生猪腿和一大坛酒，大牛一边喝酒一边吃肉，面不改色。沐晟看着不由得赞叹地点点头："如此豪爽，真乃壮士。"
 
　　厨房内一片混乱，各式菜肴陆续排开，弘良急促地指挥着："你，你，你们俩动作快一点……还有你，小心点，别洒出来了，这可是寨主最喜欢喝的汤……"
 
　　绮罗愣在一边，不知所措，弘良上前说道："还有你呀，别愣着不动，快把菜送上去，一会儿万一寨主怪罪下来，我们谁也吃不消。"
 
　　绮罗有些不确定地问："给寨主送菜？"弘良说："你以为呢？快快快，来不及了。"绮罗大喜，应了声是赶忙就往外跑去。
 
　　大殿内大牛仍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大吃大喝，天罡看看沐雨，又看看初一，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弘良带着仆佣们鱼贯而入，将手中的菜一一献到沐晟面前。绮罗揭开菜盘，沐晟看到盘中的玉佩，愣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到了绮罗。
 
　　绮罗随弘良往外退去，沐晟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对众人说道："你们坐，我有事去去就来。"


　　初一也看到了绮罗，顿时顿瞪口呆。
 
　　绮罗和沐晟离开后，大牛上前扶住初一说道："盟主，我看你好像有点醉了。"
 
　　初一一愣，大牛用力握住他的手，初一立刻会意了。他装醉道："不……我没醉，我还能喝，我要跟寨主好好地喝……"大牛伸手抢掉酒杯说："不行，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会出人命的。"
 
　　初一伸手又去拿酒，大牛一把抢过，不小心酒杯落在了初一身上，洒了他一身酒。
 
　　大牛转身对众人说道："各位，不好意思，盟主喝醉了，我带他出去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天罡迟疑道："这……宴会正在进行，寨主和盟主双双离去，这不太好吧？"
 
　　大牛上前说道："长老，您德高望众，应该明白事理，这有些东西能忍，有些东西可不能忍，难道活人还要让尿憋死不成？"
 
　　周围的人纷纷偷笑起来，天罡的脸涨得铁青，轻轻地挥了挥手。
 
　　大牛架着初一往外走去，初一口中还不清不楚地说道："我们继续喝……好酒好酒……哈哈哈……来，我敬寨主一杯……"
 
　　书淮坐在大殿门口等着，忽然看到大牛扶着装醉的初一出来，初一口中仍不断说着："好酒……好酒……我还要再喝……"书淮疑惑地迎上去问道："怎么这么醉？"
 
　　初一冲他眨眨眼，书淮愣住了。
 
　　大牛高声道："我带盟主去如厕，你继续在这儿等着吧！"然后又轻声对书淮说道："我先带盟主离开，他们问起的话，你就说盟主不胜酒力，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向寨主请罪。"
 
　　书淮立刻点头："明白了。"
 
　　初一忽然又高声说道："喝好酒……吃好菜……我喝……我们喝……"
 
　　看着大牛扶着踉踉跄跄的初一离开，书淮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家堡的城楼上，绮罗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沐晟过来，看到她，有点难以置信。他惊喜地喊道："绮罗……"忽然又想到如今她已经是林初一的老婆，语调又转了平淡，说道，"没想到真的是你。"


　　绮罗转头问他："别来无恙？"
 
　　沐晟愣愣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我们再见面，你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没想到居然是别来无恙？"
 
　　绮罗淡淡地，说："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沐晟问道："那你还来干什么？来挖我的伤口，来撩拨我破碎的心？你真残忍！"他将话说完，转身欲走。绮罗赶忙上前，跪倒在他的面前："我来，是想求你放过我的丈夫。"
 
　　"林初一？"沐晟挑眉。
 
　　绮罗说是。
 
　　沐晟心中满是激痛，他问她："你为他跟我下跪？"
 
　　绮罗仍旧说是。
 
　　沐晟狠狠地说："要是我说我非杀他不可呢？"
 
　　绮罗茫然地抬起头，问："为什么？"
 
　　沐晟摇着绮罗的肩膀："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绮罗站起来大声道："沐大哥，你公平点，背叛爱情的那个人不是我，凭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一切？"
 
　　沐晟冷笑了出来："不是你？难道是我？你跟林初一早就成亲了，而我呢？还在痴痴地傻傻地盼着……盼着要给我心爱的女人打一个天下……"
 
　　绮罗无奈道："是，我是跟初一成了亲，可那是不得已的。"
 
　　沐晟说："我不懂，你不愿意嫁，谁能逼你？"
 
　　绮罗心中思忖，如今斯如已经是沐大哥的妻子，她如果说出当时的情况，势必会让他们夫妻反目，于是只好说道："明不戒强迫我进明家堡，这是权宜之计，林初一跟我也是名义上夫妻，我一直在找你，从白沙镇走到火焰山，又从火焰山走到云雾山，可是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娶了斯如。"
 
　　沐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绮罗问他："你收到那把刀了吗？那一晚，我在十里坡等了你一夜，可是你没有来，我想你大概早就忘了我，那是你新婚的前一夜，你怎么会来赴约呢？"
 
　　沐晟突然觉得这所有的一切太荒唐了，他有些癫狂道："错了，全错了，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绮罗，你知道吗？要不是得知你跟林初一成亲，要不是想早点把你忘掉，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背叛我们的爱情……"


　　绮罗顿时呆若木鸡，良久，她才说："看来，我们的缘分真的到头了……"
 
　　沐晟大吼一声："不……"他从后面用力地抱住绮罗，"不会的，一切还来得及，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在一起……"
 
　　绮罗喃喃说道："迟了。"
 
　　沐晟却说："不迟，不迟，你看，老天爷这不已经把你送还给我了吗？你就在我两臂之间，我抱着你不放手，你就是我的。"
 
　　绮罗跟他说道："我已经是林大哥的人了。"
 
　　沐晟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不介意……"
 
　　绮罗甩开他喊道："我介意，沐大哥，这辈子我们无法在一起，下辈子……"
 
　　沐晟连忙说："不……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你怕亏欠林初一是不是？那我就用云雾山跟他换，绮罗，我只要你，只要你……"
 
　　绮罗又说："我们之间隔的又岂止林初一一人，还有斯如，他们都是无辜的，假如要用别人的痛苦换取我的幸福，我宁可不要。"
 
　　沐晟绝望地说："可我们也是无辜的。"
 
　　绮罗忽然问道："沐大哥，你还爱我吗？"沐晟说："时时刻刻，无时无刻。"绮罗又问道："那么这份爱会不会因为我们彼此不在一起而消失？"沐晟摇头："不，永远不会。"
 
　　于是绮罗说："我也一样，所以我们又何必拘泥于世俗的婚姻呢？只要我想起你的时候，心是暖的，你想起我的时候，心也是暖的，这不胜过朝朝暮暮、天长地久吗？"她慢慢跪下，"我再次请求你，放过初一。"
 
　　沐晟仰头看着天空，问道："绮罗，你真这么忍心。"
 
　　绮罗磕了个头，起身往前走去。
 
　　"绮罗--"沐晟痛苦地叫着她，绮罗眼中，泪水早已滚滚而落，但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沐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整个人凝住了。
 
　　远处，斯如抱着一只猫带着侍女们经过，看到绮罗，吓了一跳。她手一松，猫落在地上，惨叫了一声。斯如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绮罗匆匆地往外走去，忽然，斯如拦在了她的面前，质问道："你跟沐大哥说了什么？"看到她，绮罗叫道："斯如……"斯如仍是逼问："我问你跟沐大哥说了什么？"绮罗反问道："你觉得我会跟他说什么？"


　　斯如一把握住绮罗的手臂，整个人浑身颤抖起来，她哀怨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一切，我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的，小时候的衣服我可以让，父爱母爱我也可以让，甚至你要我夫人的头衔我都可以让，可是沐晟我绝对不让，我爱他，我比你更爱他。"
 
　　绮罗淡淡地说："那么，好好珍惜你的爱，我说过，我希望你幸福。"
 
　　斯如却说：""要我幸福，你就消失。
 
　　绮罗直言事实说："我已经是林初一的妻子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生命里。"
 
　　斯如忙又问道："那你还来干什么？来揭穿我的谎言，让沐晟知道我有多可恶、多下贱吗？"
 
　　绮罗摇头："不，我来只是想救我的丈夫，我不想沐大哥因为误会而加害于他，你放心，过去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沐大哥提，因为你在我心里始终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妹妹。"绮罗说完，转身往前走去。
 
　　斯如突然自她身后问道："你真的放弃了？你真的甘心做林初一的妻子。"
 
　　绮罗淡淡地笑道："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不是吗？"
 
　　斯如说道："让我帮你吧！"
 
　　绮罗猛地回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斯如却冷冷地说："我也不希望你成为寡妇，好再来跟我抢沐晟。"说完她转身离开。绮罗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沐晟神色恍惚地回到大殿，天罡赶紧迎了上去："晟儿你来得好，林初一这厮，居然不顾你的颜面，私自离开了，老夫要你立刻派战神带人，将他剿灭。"书淮赶忙上前说道："寨主，盟主不胜酒力，怕在您面前失了礼仪，所以才先行一步，命小的留下来向寨主解释，请寨主见谅。"
 
　　天罡喝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来人啊--"沐家寨的手下们立刻拥了进来，天罡命令道，"把这个藐视我沐家、危言耸听的家伙拉出去砍了。"
 
　　那些人拉着书淮就往外走去，书淮仍在不断恳求道："寨主，寨主……"
 
　　沐晟忽地大喝一声："够了！"


　　所有人当场怔住，沐晟看了书淮一眼，挥挥手说："你走吧。"
 
　　天罡赶忙上前劝道："晟儿……寨主……"可沐晟却毫不理会。
 
　　书淮行了个礼后离开，天罡不由得说道："你这是放虎归山啊，求寨主立刻派人，将林初一铲除，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沐晟听了他这话顿时目瞪口呆，忙说："先生，给本寨主时间，让本寨主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他喃喃地说完，而后转身离开。
 
　　圆月当空，沐晟坐在屋顶上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酒，斯如提了一盏油灯上来娇嗔道："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也不叫我？"
 
　　沐晟扭头看到她，于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斯如说："我不但知道你在这儿，我还知道你在烦什么。"
 
　　沐晟看了她一眼，笑了出来："老实说，你在本寨主身边布了多少眼线？"
 
　　斯如说道："一个都没有。"
 
　　沐晟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烦什么？"
 
　　斯如淡淡一笑，说："一个人要是关心一个人的话，有什么能难倒她呢？"
 
　　沐晟觉得心情好像沉静下来，于是问道："那你说说，我烦什么？"斯如说道："寨主一定不想杀林初一，可是又怕袁长老以死相逼。"
 
　　沐晟说道："自叔叔去世之后，他一直在本寨主身边辅佐，虽然名为主仆，实则与父子无异，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叫我晟儿而不称寨主，我也没有怪他，真是为难。"
 
　　斯如突然说道："其实不难。"
 
　　沐晟挑眉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斯如缓缓说："长老要求寨主铲除林初一不过是怕他有机会跟您抢天下，只要我们让他去寒苦之地，终生回不了这里，岂非跟杀了他一样。"
 
　　沐晟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他对我们有恩，赶他走说不过去。"
 
　　斯如朗朗说道："换个名目就可以了，寨主之前不是跟他约定，先入云雾山为大，如今是他先进了云雾山，寨主可以趁此机会把塞外的分舵给他，再派人严密看守，一来堵住了悠悠之口，二来也不怕窝里反，你觉得呢？"


　　沐晟点点头："是个好主意，就怕长老……你不了解他……"
 
　　斯如却说："这个交给我，我来说服他。"
 
　　"你？"沐晟有些不敢置信，斯如则是胸有成竹地对他笑了笑。
 
　　斯如坐在天罡家的客厅里等候着，天罡出来看到她，只是傲慢地拱了拱手，说到："夫人大驾光临，小老儿没出来迎接，实在罪该万死。"
 
　　斯如心中有些不高兴，却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长老不必客气，请坐。"
 
　　天罡甫一坐下便问："夫人光临寒舍不知道有何见教？"
 
　　斯如连忙说："见教怎么敢当？我是听说昨儿个寨主惹长老生气了，特地代他来跟您赔个不是……"
 
　　天罡又正色说道："夫人这话错了，主是主，仆是仆，寨主如何对待老夫都是应该的，不敢承受赔礼二字。"
 
　　斯如笑着说："话是没错，不过主仆二字是对外的，寨主常说，您就像他的第二个父亲，等他正式接掌明家堡之后，就想认你为义父。"
 
　　天罡颇有些得意："这老夫如何敢当？"
 
　　斯如连忙说："您老就不要谦虚了，依我看，您是当之无愧。"
 
　　天罡笑而不答，但是已经满心欢喜。
 
　　斯如忽然又说："不过，有些事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寨主有意将塞外的分舵给林初一，一来可以隔绝他和这里的联系，灭了他的不忠之心，二来也可以……"
 
　　天罡打断她说："夫人，这些既然是寨主的意思，就请寨主自己跟老夫讲，在沐家，女人是没有资格讲话的。"
 
　　斯如试探着问："那长老的意思是，假如此事由寨主提出的话……"
 
　　天罡道："老夫一样不受，放虎归山，终究是大患，林初一非除不可。"
 
　　"你……"斯如一时气急，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罡却已经端了茶碗说道："寒舍简陋，我看夫人也待不下去，老夫恭送夫人。"
 
　　斯如气得跺了跺脚，带着侍女们往外走去。
 
　　忽然，离若兴冲冲地跑进来："爹--爹--"斯如和离若狭路相逢，二人同时一愣。离若立刻低着头从斯如身边走了过去，斯如嘴角边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沐晟和天罡在仆佣、侍女的簇拥下，沿河边漫步，沐晟忽然停下来说道："本寨主已经决定了，把塞外分舵给林初一，让他永留那里，帮本寨主开荒……"
 
　　天罡目瞪口呆，顿了顿，匍匐于地："老夫……"
 
　　沐晟却缓缓说道："本寨主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本寨主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就好比有人举报长老曾派人谋刺斯如一样，本寨主半句也不会听进去，因为本寨主知道长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本寨主好。"
 
　　天罡忽然想到斯如与离若相见的情景，顿时面如死灰。
 
　　沐晟又说："不过，本寨主是寨主，一寨之主必须有自己的主见不是吗？退一万步说，即使初一有二心，以本寨主目前的实力，要剿灭他简直易如反掌……"
 
　　天罡长叹一声："寨主长大了，老夫再也帮不了你了，临走前只有一言，不吐不快，希望寨主一定要听老夫的。"
 
　　沐晟忙道："长老请说。"
 
　　天罡奏禀道："请寨主派战神驻守在塞外，万一林初一有变，也可以有所防范。"
 
　　沐晟点头："好，不过本寨主不能放你走，你最近的确太累了，先休息一阵吧，过段时间本寨主再去看你。"
 
　　"寨主……"天罡还想再说什么，弘良却上前对沐晟说道："寨主，林初一夫妇到了。"
 
　　沐晟看了天罡一眼，对着众人吩咐道："走吧。"
 
　　看着沐晟带着众人离开，天罡在寒风中不由得裹了裹衣领。
 
　　明家堡的大殿上，弘良引初一夫妇入内，而后唱诺道："寨主，林初一夫妇晋见。"
 
　　初一和绮罗双双匍匐于地，异口同声道："参见寨主。"
 
　　沐晟三两步从座位上冲下来，伸手去扶绮罗，绮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沐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地咳了一声，说道："起来吧。"
 
　　初一两人又说："谢寨主。"
 
　　沐晟看着他们俩忽然说道："林初一，你知不知道刚才所有的人都跑来求本寨主一件事？"
 
　　初一茫然地望着沐晟等待回答，沐晟则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他们都说你有二心，要本寨主立刻下令杀了你。"


　　初一立刻上前跪倒在地："那么，就请寨主杀了我。"
 
　　沐晟奇怪："哦，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初一说道："寨主刚刚拿下明家堡一统江湖，当务之急是要把云雾山治理好，而不是继续制造杀戮，假如初一一死可以让寨主宽心，那么初一死而无憾。"
 
　　沐晟冷笑道："你的话本寨主一个字都不相信，不过本寨主还是不想杀你，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初一不发一语，沐晟又说道："因为本寨主没把你放在眼里，像你这种人，本寨主要杀便杀，要留便留，根本无所谓。"
 
　　初一捏紧了拳头，可是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当然，初一哪是寨主的对手。"
 
　　沐晟自负道："知道就好，本寨主决定让你做个分舵主，即日起立刻赶往塞外就任，不得延误，听明白了吗？"
 
　　初一恭敬地答应，而后携着绮罗往外走去。
 
　　沐晟想叫住绮罗，但碍于礼法，又喊不出口。这时绿翘过来朝沐晟行了个礼说道："我们夫人有请林夫人。"
 
　　绮罗望向初一，初一对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绿翘对绮罗一笑："请随我来。"绮罗看了沐晟一眼，跟着绿翘往里走去。
 
　　斯如站在水榭上极目远眺，这时绿翘带着绮罗过来回禀道："夫人，林夫人来了。"
 
　　绮罗赶忙上前行礼："夫人--"
 
　　斯如忽然问道："绮罗，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绮罗摇摇头，斯如说道："我在想我们小时候的情景，每一次都好像是你在保护我，这一回总算轮到我保护你了。"绮罗连忙说："多谢夫人。"
 
　　斯如又说道："我听说塞外很苦，好好保重自己，"她从旁边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件皮裘，"我有一千万个对不起，可是我不想说，这个你带着，天气冷的时候会有用的。"
 
　　绮罗说道："我明白，夫人也要保重。"
 
　　斯如突然有些怅然："老天爷真是爱捉弄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老是想快点跟你分开，不要生活在你的光环之下，一眨眼的工夫，真的要分开了，居然又舍不得起来了，你说可不可笑？"她回头望着绮罗，"临别前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绮罗茫然地望着斯如，不知该说什么。
 
　　斯如又说："姐姐要走了，总有一些体己话要嘱咐妹妹吧？你知道我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
 
　　"斯如……"绮罗开口，却被斯如抢断。她说："我虽然恨过你，怨过你，害过你，可是那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从小到大，那点点滴滴是怎么抹也抹不去的。"
 
　　绮罗点点头："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说嘱咐，我只有一句，斯如，你如今已是沐家寨的夫人，除了妻子应尽的责任以外，还必须担当起还武林平静的责任，武林能否兴旺，要看它的统治者是否仁爱，而一个统治者是否仁爱，除了自身的修养之外，身边人的规劝也很重要。男人改变天下，女人改变男人，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寨主为人急躁，很多事都需要有人提点，好妹妹，交到你的手上不止是你心爱的男人，还有整个江湖的安危，你责任重大。"
 
　　斯如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绮罗一笑："那就好，我丈夫还在门口等我，我要走了。"她行了个礼，转身欲走，斯如却又叫住她："绮罗，等一下，还有人要跟你道别。"
 
　　绮罗回头，看到沐晟向她走来，有些诧异："沐大哥？"她赶紧匍匐于地："参见寨主。"
 
　　斯如淡淡一笑："你们聊，我累了，先回去了。"说完她带着侍女们离开，剩下绮罗与沐晟两人。
 
　　沐晟赶紧上前一步，握住绮罗的手："绮罗--"
 
　　绮罗却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一步："寨主自重。"
 
　　沐晟长叹一声："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叫咫尺天涯，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这么近，却又这么远--绮罗，陪我走一圈好吗？我想让你看看，我一手打下来的天下，我想让你看看，我原本想跟你分享的一切，我想告诉你，我的努力，虽然我永远也达不到了……"
 
　　绮罗眼中满是盈盈的泪光，点了点头。
 
　　初一带着书淮、大牛在城门口一直等着，时间过去好久，可是绮罗仍不见出来。


　　大牛问道："这寨主怎么回事儿？留咱们夫人留这么久？"初一解释说："不是寨主，是寨主夫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大牛亟亟说道："老大，这你也相信，我听说绮罗跟寨主以前……"
 
　　书淮急忙打断他的话："大牛，住口，如今盟主已经是分舵主了，你再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把你拉出去痛打三十大板。"大牛却道："打我我也要说，我是在为老大抱不平，什么夫人召见，两个女人哪有那么多话讲，我看分明是借口……"
 
　　这时刚好沐晟和绮罗从城楼上经过，大牛大叫道："欸，你们看，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
 
　　初一看到绮罗和沐晟并排走过凝住了，顿了顿，露出一丝微笑："这也没什么，不过叙叙旧吧，你们别再胡说了，再说我可真的生气了。"
 
　　"这……"大牛还想抱怨，书淮用力踩了大牛一脚，大牛吃痛，抱着脚跳了起来。
 
　　而初一的拳头则越握越紧。
 
　　走到回廊时，沐晟在前面，绮罗跟在后面。
 
　　沐晟有些兴奋地说道："本来，我想在前面盖一座桃花林，上面放一个秋千架，春天的时候，你可以在漫天的桃花下荡秋千，那是我梦里的情景……"绮罗附和道："真美，我想斯如荡秋千的样子，一定比我更好看。"
 
　　沐晟又说："我还想在桃花林旁边挖一个水池……"绮罗打断他："寨主……"沐晟黯然："我喜欢你叫我沐大哥。"
 
　　绮罗说："好，沐大哥，我有一些话可能你不爱听，可是我快走了，我希望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
 
　　沐晟连忙说："你说，你说，我一定听。"
 
　　绮罗问道："我在来云雾山的路上，听说你们沐家寨到处杀人？"
 
　　沐晟回答说："我要建立威信，我要尽快打到明家堡，不这么做的话，哪有人肯不战而降？"
 
　　绮罗又问："而且还坑杀了明家堡两千多人？"
 
　　沐晟又答道："他们杀我弟兄，不将他们铲除，难泄我心头之恨，再说粮草也不够养那么多俘虏，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绮罗叹气："女人何辜？老人何辜？幼儿何辜？还有那些明家堡的门人，他们都是受害者，他们又何辜？这样的杀戮，跟明帝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沐晟连忙说："我只求赶快打到明家堡，别的我没想那么多。"
 
　　绮罗劝他道："你要失尽人心的。"
 
　　沐晟面上有些挂不住："够了，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难道连你也要这么跟我说吗？"
 
　　绮罗微微一叹："既然寨主不愿意听我说，那么我先告辞了。"
 
　　绮罗欲走，却被沐晟拦住："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急着打去明家堡吗？我是怕你受苦……"
 
　　"我？"绮罗有些诧异。
 
　　沐晟说："我去济世山庄找过你，听说你被他们带走了……"
 
　　绮罗顿时目瞪口呆："原来这些罪孽都是为了我……"
 
　　沐晟连忙说："绮罗，我知道我是匹脱了缰的野马，没有人能驯服我，只有你……只有你留在我身边，才能控制我暴虐的行为，才能规劝我走向正道，留下来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戒尺好不好？"
 
　　绮罗摇摇头："沐大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知道你一定会给大家创造一个和平的云雾山，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的。"
 
　　沐晟语带凄凉："绮罗……"
 
　　绮罗却说："路走完了，我该离开了，我的丈夫在等我。"
 
　　沐晟喃喃："是吗？这条路怎么这么短？"
 
　　绮罗宽慰他说："再长的路也会走完，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沐大哥，保重。"她行了个礼，转身欲走，却被沐晟拦住。
 
　　他掏出玉佩塞到她的手里："这个你拿着，记得，一定要幸福……"
 
　　绮罗望着手里的玉佩，泪水终于没忍住，再一次淌了下来。
 
　　大殿外神算子和野瞳焦急地等候着，看到沐晟神色恍惚地走过来，神算子赶忙上前："寨主，在下有事禀告。"沐晟问道："什么事？"
 
　　神算子道："有一伙马贼趁我们这边纷争不断，在我云雾山周边地区大肆烧杀抢夺，在下觉得应该立刻派人给他们教训！"


　　沐晟却道："绮罗说过，不想我杀戮太多，还是以和为贵吧！"
 
　　神算子谏言道："寨主，这涉及到沐家寨的尊严。"
 
　　沐晟却说："以后再说吧，我心里烦，不想理这些事。"
 
　　神算子又说："还有西安分舵的资源匮乏，广西分舵遇上了水灾……"
 
　　沐晟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道："够了够了，有事你们跟袁长老商量，我都说了心里烦，你没听到吗？"他话一说完，转身往里走去。
 
　　神算子有些茫然地问："寨主，袁长老已经告假，寨主……"
 
　　对这一切沐晟却充耳不闻，神算子绝望地叹了口气，野瞳问道："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神算子冷冷道："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我倒觉得是该下决定的时候了。"
 
　　野瞳问："你的意思是……"神算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十七章
 
　　这是我第一次从初一的口里听到他有一统江湖的决心，作为妻子，我当然愿意自己的丈夫有雄心有胆识，但作为绮罗我又不愿意看着我的丈夫跟我曾经爱过的人成为最强劲的敌人，于是我明白了，我的悲剧并没有结束，它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绮罗
 
　　绮罗在帐中收拾着包袱，忽然沐晟的玉佩从身上掉下来，她捡起玉佩仔细端详，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初一刚好进来，见状不由得愣住了，他顿了顿，转身退了出去。
 
　　天地盟的营地上，几个天地盟弟子正收拾着兵器和帐篷，忙进忙出。喜冰上前帮忙，顺口说道："喂，你们听说了吗？"旁边的人问道："什么事？"喜冰说："就是夫人跟沐晟……"另一个人马上接口道："是啊，真没想到夫人平时看起来那么温柔善良，原来……嘻嘻……"
 
　　喜冰一笑，问道："这消息到底可不可靠？"
 
　　旁边的人说道："大牛说的，哪会有错？"
 
　　这时，大牛正好经过。喜冰赶忙上前拉住他问道："大牛，大牛，夫人真的跟沐晟有一腿？"
 
　　大牛诧异："这事儿我只跟山霸一个人讲过，你们怎么……"
 
　　只见喜冰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她笑了笑："我还要去收拾，不聊了。"
 
　　大牛觉得奇怪："干什么？神经兮兮的。"回头间，就看到身后是初一铁青的脸，他突然愣住了："老……老大……"
 
　　初一上前，拔出大牛腰间的剑，一剑向他砍去，书淮见状，赶紧扑过来握住他的手："舵主，你这是要干什么？"
 
　　初一怒道："妖言惑众者，死，你们让开！"
 
　　初一推开书淮欲再砍，天地盟弟子们纷纷上前跪下，异口同声道："请舵主饶了大牛。"
 
　　大牛却说道："走开，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我大牛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大，女人不贞是男人的耻辱，我是为你心痛，如果你觉得我错了，就杀了我吧！"他撕开衣服，跪到初一面前。
 
　　初一气急，道："好，我就杀了你这个口不择言的莽夫。"
 
　　绮罗听到外面的声音跑了出来，问道："这是怎么啦？"初一烦闷地指指大牛说："你问他。"大牛说道："没错，是我告诉大家，夫人跟沐晟有暧昧，这本来就是事实。"
 
　　绮罗却忽然笑了出来："就为这事儿要杀他呀？"
 
　　初一问道："难道还不够？"
 
　　绮罗说："杀了他，岂不是欲盖弥彰，告诉天下人，我跟沐晟之间真的有暧昧。"
 
　　初一想了想，抛下剑，一把握住绮罗的手，他登高说道："所有人听好了，夫人是我林初一此生挚爱，我信她爱她敬她，你们也要向对待我一样对待她，下一次谁要敢再生谣言，我决不轻饶。"天地盟的弟子们纷纷应是。
 
　　绮罗上前扶起大牛："大牛，没事了，起来吧，舵主是一时冲动，你别怪他。"
 
　　大牛诧异："我这么说你，你不怪我？"
 
　　绮罗笑着说："怪你什么？怪你对我丈夫太忠心吗？"
 
　　大牛望着她真挚的眼神，惭愧地跪了下去："对不起，夫人，是大牛鲁莽，大牛向你赔罪。"
 
　　绮罗连忙扶起她，温柔地笑了。
 
　　帐篷后，喜冰露出怨恨的神色。
 
　　初一坐在帐篷里喝酒，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绮罗，看着绮罗咬断线头，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画。绮罗喃喃说道："看样子，肩膀好像宽了一点……袖子会不会长了些……我再改改……"他几次欲言又止，全被绮罗看在眼里。


　　绮罗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没有。"
 
　　初一一蒙："你说什么？"
 
　　绮罗说："你在这儿坐了半天，不就是想问我跟沐晟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我告诉你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初一呵呵地笑了出来："你多虑了，我那么相信你，怎么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绮罗翻了翻白眼："口是心非。"她起身整理衣服，初一一把上前抱住她："对不起，夫人，下回不敢了。"
 
　　绮罗连忙叫道："哎呀你……讨厌……"
 
　　这时书淮正好进来，见状连忙尴尬地回过头去。
 
　　初一气闷道："干什么？不经通报就闯进来，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绮罗却轻轻一笑，上前问道："何大哥，有什么事吗？"书淮这才说："启禀舵主，神算子来了。"
 
　　初一和绮罗面面相觑，飞快地往外走去。
 
　　神算子背身而立于一辆马车之前，眼睛不断地四下观察着，初一和绮罗掀开帘帐出来，初一连忙上前说道："先生，宴会上承蒙搭救，感激不尽，正预备明日一早前往拜访，没想到先生居然先我一步大驾光临，快请里边坐，请--"
 
　　神算子却说："舵主不必多礼，神算子此来，只想跟舵主单独聊一聊，不知舵主可否应允？"
 
　　初一说："当然没问题。"
 
　　神算子转身坐到马车上，道："那么就请舵主上车。"
 
　　初一看向绮罗，绮罗点点头，初一赶忙上前跟着神算子上了车。
 
　　书淮、大牛和山霸有些担心，初一却安慰他们道："你们继续收拾，我一会儿就回来。"
 
　　只见神算子策马而去，书淮、大牛、山霸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唯有绮罗一脸的平静。
 
　　马车飞快地往前驰去，眼前已是悬崖。初一大惊，看向神算子，神算子的脸上却是镇定的笑容。等马车到达悬崖边，还在往前冲，初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马匹高高跃起，停在对面的悬崖。
 
　　神算子这才下车，说道："舵主请--"
 
　　初一惊魂未定，一下车就呕吐起来，神算子试探着问："舵主刚才似乎很害怕？"初一点头，如实说道："我怕高。"神算子又问："为何不阻止我，难道你就不怕掉下去？"初一坦言："我相信你。"


　　神算子笑着点点头："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果然是胸襟广阔之人。"
 
　　初一打量着四周，问道："这里是……"
 
　　神算子说："云雾山最高的地方。"
 
　　初一望着下面的点点星火，笑了："登高望远，当真别有一番滋味。"神算子扭头问道说："然而站得高处的人并不多，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人，舵主能忍受这样的孤独吗？"初一想想，答道："偶尔的孤独也是享受。"
 
　　神算子问："要是一生一世呢？"
 
　　初一忽然凝住了。
 
　　神算子又接着说道："袁天罡闭门不出，沐晟又不是个好的管理者，虽然明家堡变成了沐家寨，可是武林中还是一样乱。"
 
　　初一问："先生的意思是……"
 
　　神算子正色道："恳求舵主一统江湖，为武林谋幸福。"
 
　　初一一叹："我又何尝不想？可是以我现在的人力根本不堪一击。"
 
　　神算子点拨他道："只要舵主有心，我们可以等待时机，只是这武林至尊，虽然人人向往，但前路崎岖，磨难不断，你真的无悔？"
 
　　初一点点头，拱手道："大丈夫当名扬天下，请先生教诲。"
 
　　神算子说："那好，你一到塞外就把道路埋了，先消除沐晟对你的戒心，然后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从那儿离开，攻其不备。"说着他从袖子中摸出一卷羊皮地图递给初一。
 
　　初一有些诧异："这是……"
 
　　神算子说："这是一条没有人知道的出路。"
 
　　初一点点头："我明白了，到时候可以攻其不备……先生真是当世高人，不如此番跟我一起去塞外……"
 
　　神算子却说："现在还不方便，不过我会找机会来投靠舵主的，云雾山就交给您了。"说着他郑重地拜倒在地，初一一把将他扶起，两人都露出了惺惺相惜的目光。
 
　　初一、书淮、大牛一马当先，后面紧跟着绮罗的马车，再后面跟随的是步行的天地盟弟子，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而去。
 
　　沐晟走上城墙，沐家寨手下们纷纷匍匐于地，异口同声地参见寨主。


　　沐晟望着远去的队伍，摸出怀里的排箫，轻轻地吹了起来。绮罗听到排箫声，掀开车帘往外看，可是人影憧憧，她什么都看不分明。
 
　　初一策马过来，往城墙上看了一眼，说道："外面风沙大，别着凉了。"
 
　　绮罗点点头，放下车帘。
 
　　夕阳下，队伍越走越远，天地间只剩下沐晟孤独的身影。
 
　　初一他们大队人马跋山涉水，浩浩荡荡地往塞外而去，一路上，绮罗不断地呕吐，她不由得对喜冰露出抱歉的神色。喜冰却拍拍她的手，温柔地一笑，跳下马车去。
 
　　书淮见状，策马来到她身边，欲伸手拉她上马，喜冰看了看前面的初一，轻轻地摇了摇头。书淮无奈，只好让她骑在马上，自己牵马往前走去。
 
　　绮罗在马车上看到他们俩的样子，淡淡地笑了。
 
　　一日，喜冰拿着羊皮袋走到河边灌水，书淮拿着一束野花犹豫着走了过来，喜冰猛地一回头，书淮吓了一跳，赶紧把野花藏在背后。
 
　　喜冰问道："你怎么过来啦？"书淮支吾道："我……我捡柴火……"喜冰却说："哦，那你去捡吧，我回去了。"说完她往前走去。
 
　　书淮赶忙拦住她："喜冰！"喜冰问道："怎么啦？"书淮红着脸把手中的野花递过去。喜冰一笑，却不接过去。书淮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喜冰摇摇头。书淮大喜，问道："那你是喜欢了？"可是喜冰还是摇摇头。
 
　　书淮抓抓脑袋，面有难色："我……"
 
　　喜冰看出他的心思，故意装作不知道："喂，你到底想说什么呀？绮罗还等着喝水呢！"
 
　　书淮这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喜欢你。"喜冰又问："然后呢？"书淮说："我想问你，可以吗？"喜冰想了想，点点头。书淮大喜过望："真的？"喜冰却说："你喜欢我是你的事，又不关我的事，我干吗说不可以？"
 
　　书淮又支吾了起来："那……那……我们……"
 
　　喜冰说道："我是我，你是你，要说我们嘛……"书淮连忙问："怎么样？"喜冰说："走着瞧吧，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书淮有些失望："那这花……"
 
　　喜冰说："别管这花了，去捡柴火吧，小心回去晚了，舵主会责怪你。"说完她飞快地朝前跑去，跑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冲他一笑。书淮呆了呆，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也笑了。
 
　　天地盟弟子们在大牛、山霸的指挥下忙碌地搭着帐篷，喜冰扶绮罗下车，绮罗又是一阵呕吐，初一见状赶快跑过来："绮罗，你没事吧？"绮罗摇摇头。
 
　　初一又说："明天就要出关了，道路难走，要是你吃不消的话，我们可以先在这儿住几天。"绮罗连忙说："不用了，我挺好的。"
 
　　初一仍有些不相信："真的？"绮罗撒娇道："真的。"初一这才说："那我先过去了，有事叫我。"绮罗点了点头。
 
　　看着初一离开，喜冰凑到绮罗身边说道："别硬撑了，我看你这一路上老是吐，脸色也不太对，不如我去前面村里找个大夫给你瞧瞧？"她欲走，却立刻被绮罗拉住，她赧然道："我这不是病，我是……"她上前对这喜冰一阵耳语，害羞地低下了头。
 
　　喜冰故作惊喜道："有喜？这是好事啊，我去告诉大家。"
 
　　绮罗连忙说："嘘，别嚷嚷，我不想因为我而耽误了大家的行程，你也知道眼下快开春了，我们带了那么多谷种，万一延误了耕种，损失该有多大？"
 
　　喜冰有些担忧道："可是……"
 
　　绮罗连忙打断她说："不要紧的，挺挺就过去了。"
 
　　喜冰眼珠一转，忽然说道："好吧，我替你保守秘密，不过你要注意，听老人们说，这女子保胎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绮罗好奇地问："什么？"喜冰这才说："在怀孕其间不能行夫妻之道……否则很容易流产的……"
 
　　绮罗吃了一惊："是吗？"喜冰点点头。
 
　　这时，书淮抱着一堆柴火经过，绮罗推了喜冰一把："对了，你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终身大事？"喜冰却支吾道："这个……过几年再说吧……"绮罗对她说道："我看何大哥挺不错的，年轻又有才，对你也挺好……"喜冰却立刻打断她说："他是不错，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绮罗挑眉问道："哦？那你喜欢的类型是……"
 
　　喜冰一笑："我呀，不告诉你。"她看了看远处的初一，飞快地跑开了。
 
　　绮罗望着她的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绮罗坐在铜镜前轻轻地抚摸着沐晟送给她的玉佩，她喃喃地说道："沐大哥，虽然我们现在已经隔得很远很远，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地牵挂你，就像牵挂我所有的亲人一样。你知道吗？我要做母亲了，从来没有想过，孕育一个小生命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幸福……"她将手轻轻地按在了肚子上，笑了，"好渴望好渴望你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的幸福，当你有一天忽然发现，你的生命在延续，你的血液在扩散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其实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绮罗--"初一掀帘进来，看到绮罗握着玉佩呆了呆。绮罗赶忙上前替他宽衣，问道："道路难行，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一点点头："差不多了。"他伸手握住绮罗的手，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
 
　　绮罗害羞地低下头："你干什么？"初一忘情地说道："绮罗，你真美。"他冷不防吻上了绮罗的唇，绮罗眼睛一闪，忽然想起喜冰的话--在怀孕其间不能行夫妻之道，否则很容易流产。她慌忙地一把推开初一。
 
　　初一问道："怎么啦？"绮罗掩饰说："我……我不舒服，要睡了。"初一看到桌上的玉佩，用力握紧了拳头，转身往外走去，绮罗连忙叫住他问："喂，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初一冷冷道："出去透透气。"
 
　　看着初一离开的背影，绮罗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都是你，害娘把爹得罪了，以后你可要听话一点，不然我就……"她伸手往肚子上轻轻一打，笑了出来。
 
　　营地上，天地盟弟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熟睡，大牛坐在一旁畅意地喝着酒。初一走出帐篷，一把夺过大牛手里的酒，猛地灌了几口，狠狠地扔在地上，往前走去。大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老……老大……"
 
　　初一走到营地旁的大树旁，一拳一拳地打在树杆上，拳头顿时血肉模糊。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初一心中一动："绮罗……"
 
　　他抬头看去，却是喜冰温柔的笑容，顿时失望万分。
 
　　喜冰问道："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一定很痛吧？"她将初一的手握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吹气。初一猛地缩回手，转身欲走，喜冰在他背后叫道："为了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女人，这么做值得吗？"
 
　　初一猛地站住了："不要胡说！"
 
　　喜冰愤愤地说："我有没有胡说，你最清楚不是吗？"
 
　　初一回过头来望着喜冰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喜冰几步走上前来，伸手轻轻地抚摸初一的脸："因为……"她猛地吻上初一的唇，辗转厮磨。初一用力推开她："无耻！"
 
　　喜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无耻？我敢爱敢恨有什么无耻的？只有那种红杏出墙，给丈夫戴绿帽子的女人才叫无耻。"
 
　　初一一把掐住了她的咽喉："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喜冰说道："绮罗怀孕了，她没告诉你吗？"初一一愣，手上的力气松了不少。喜冰又道："你想，一个女人怀了丈夫的孩子，应该是喜事才对，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呢？除非……"
 
　　"住口住口住口。"初一的手越收越紧，喜冰的脸涨得通红，她拼尽力气喊道："杀吧，死在你手里也不错，至少你会一辈子记得我，我讨厌你的眼里只有她，我讨厌……"
 
　　初一望着喜冰坚定的眼神，猛地松开手，退开几步。喜冰大声咳嗽起来，初一欲走，却被她一把拉住："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不动手，难道连神仙一般的舵主也动凡心了？其实呀，女人跟女人之间不是光看外表那么简单的，合不合适要试过了才知道。"她上前轻轻地往初一耳朵里吹了口气，初一一把推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喂，喂，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懂不懂怜香惜玉？就这么走了，算什么？"喜冰在他身后骂骂咧咧，忽然她一回头，却看到书淮站在她的身后，她一时手足无措，支吾道："何大哥……"
 
　　书淮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喜冰更是气愤："喂，我又不是你老婆又没欠你钱，怎么连你也给我脸色看？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话还未出口，她慌忙看了看左右，轻声说，"我就是喜欢林初一怎么啦？你呀，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她一脚将旁边的石头踢得老远："林初一，我们走着瞧，看看究竟是我的魅力大，还是你定力大！哼！"
 
　　狭窄的栈道上，人、车、马依次而过，绮罗还是不断地呕吐，初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去，喜冰要接，初一却没有看她，直接放到了绮罗手中。
 
　　绮罗打开一眼，里面放着几颗青梅。她抬头望着初一，初一却已经离开了。
 
　　绮罗走到喜冰身边问道："喂，你是不是告诉他我怀孕了？"喜冰支吾道："我……没有……"绮罗一叹："瞧你回答得这么勉强，一定是告诉他了。"喜冰却忽然发起火来："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不相信我，以后这种事就别告诉我。"
 
　　她一说完，转身就跑到后面去拉马车了。绮罗连忙叫道："喜冰，喜冰，这……"看着喜冰不耐烦的表情，绮罗只好收回了手。
 
　　前方的道路中间有一道裂痕，初一伸手拉了绮罗一把，喜冰见状赶紧伸出手，初一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往前走去。书淮伸手去拉喜冰，喜冰却甩开他的手，自己跳了过去。
 
　　初一在最前面走，绮罗飞快地跟上去问道："怎么了？"
 
　　初一不高兴地说："你怀孕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你还有没有把我当你的丈夫？"
 
　　绮罗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呀，我就知道喜冰这张嘴不牢靠，对不起，我是怕你为了我耽误路程，你看这次我们带了那么多谷种，万一要是错过了播种季节，岂不是很可惜？"
 
　　初一惊喜道："你不告诉我，就为了那些谷种呀？"绮罗反问："不然还能有什么？"初一不禁笑了出来，一把抱起绮罗飞快地转了起来："太好了，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绮罗连忙说："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大牛、山霸、书淮和天地盟弟子们一起欢呼起来，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恭喜舵主，贺喜舵主。"


　　摇晃间绮罗怀中的玉佩落在了地上，绮罗飞快地捡起来，擦了擦，窝在胸口："还好，没有摔坏。"她抬头时看到初一凝固的表情，突然会意，她跑到他身边，伸手咧开他的嘴："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么严肃啊，我可不希望孩子将来像你，来，笑一个，笑一个……"
 
　　初一却甩开她往前走去："我去帮他们拉马，你怀着孩子，不要多动。"
 
　　绮罗忽然凝住在当场，而远处的喜冰望着两人终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初一带着众人来到山顶，大牛向下看去，然后问道："老大，山下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对吗？"初一微笑着点了点头。大牛高兴道："我们终于到了，终于到了。"所有的人都一起欢呼了起来，就连山霸也说："他奶奶的，还以为一辈子都走不到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完了。"
 
　　这时，两个天地盟弟子带着林父从山下上来。书淮兴奋道："舵主，你看谁来了？"
 
　　初一回头看到父亲，心中大喜，赶紧冲过去："爹……"林父顿时热泪盈眶："初一，你有出息了。"绮罗也赶忙上前行礼："爹。"
 
　　林父一愣，初一赶忙解释说："我们成亲了。"
 
　　林父不由得乐道："好好好，佳儿佳妇，老天总算待我不薄……"
 
　　书淮走到了悬崖边说道："这么看下去，好像全都是荒地，看来这儿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穷。"初一只说："我早知道沐晟不会对我这么好了，什么分舵主？说穿了还不是乞丐王。"
 
　　绮罗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别气馁，穷点苦点怕什么，只要我们肯努力，这里一样会变成天堂。"初一微笑着说："对不起，要你陪我一起吃苦了。"绮罗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容，说道："说什么傻话，夫妻本来就该同甘共苦。"
 
　　初一点点头，转身挥剑砍向栈道。他大声说道："这是我初一的第一块领土，我发誓，将来一定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直到整个云雾山。"所有的人都拔剑砍向栈道，木桥"哗"的一声倒了下来，大家高呼起来："林舵主，林舵主，林舵主……"


　　初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绮罗看着初一的样子，心中复杂。这时她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到他有一统江湖的决心，作为妻子，她当然愿意自己的丈夫有雄心和胆识，但是作为绮罗她又不愿意看着丈夫和她昔日的爱人成为最强劲的敌人。也就是那一刻，她意识到了，她的悲剧并没有结束，而只是，刚刚拉开帷幕……
 
　　明家堡的大殿上，座位空空，早朝的钟声响起后，若干手下陆续入内。傅长老皱了皱眉，走到弘良面前："怎么又不来议事，都快一个月了，寨主的病还没好吗？"
 
　　弘良有些惊恐道："奴才不知道……其实奴才也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寨主了……"
 
　　"什么？"傅长老顿感诧异，而大殿上的众人也都一片哗然。
 
　　傅长老问道："那伙马贼一直进攻我们的分舵，袁长老又闭门在家，很多事都等着寨主作决定，这可怎么办？"
 
　　野瞳赶忙上前对神算子说道："先生，你快帮着出出主意。"大殿上的所有人也都看向了神算子。
 
　　神算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主意就是--大家分头去找，先把寨主找出来再说。"
 
　　傅长老有些为难道："这……寨主要是有心躲我们，我们又怎么找得到他呢？"
 
　　神算子说道："没有人看到他出去，就是说他还在寨里，沐家寨就这么大，走吧，走吧，多派些人手，总能找到的。"
 
　　于是众多手下对视了一眼，摇摇头，纷纷往外走去。
 
　　野瞳走到神算子面前问道："这寨主究竟是怎么回事？"神算子一声长叹："谁知道，尽人事，听天命吧！"野瞳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也去尽人事了。"他一抱拳，离开了。
 
　　神算子望着空旷辉煌的大殿，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站在上面成为了它的主人，可是又有多少人可以坐得稳这个位置呢？他不带一丝留恋地慢慢往外走去。
 
　　明家堡的花园里，沐晟独自坐在御河的台阶下发呆，下人们从远处跑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寨主--寨主--"
 
　　沐晟不动也不说话，全当没有听到那些人在寻他。


　　手下们四处找不到他，聚集到一起互相问道："到处都找遍了，究竟去哪里了？"傅长老又说："不如我们分头去找吧，人多好办事。"
 
　　手下们纷纷附和，四散而去。
 
　　沐晟抓起石头，扔在水里，刚好野瞳路过这里听到水声，于是停下脚步回头，周围无风无浪。野瞳欲走，沐晟又扔出一块石头，野瞳立刻发现了沐晟，飞快地走下台阶，行礼如仪。
 
　　沐晟问他："你说，人的烦恼能不能像这些石头一样，抓起来就扔掉？"
 
　　野瞳亟亟说道："寨主，外面出大事了，大家都在找你，请你立刻去大厅商量要事。"
 
　　沐晟看了野瞳一眼，转身往前走去："这么大个沐家寨，连个安静的地方都没有吗？"
 
　　野瞳赶紧上前拦住他："寨主，那伙马贼已经向我们宣战了。"
 
　　可是沐晟却仍然无动于衷，野瞳问道："你……你不担心……"
 
　　沐晟深色恍惚地看向他，问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野瞳愣了愣，慢慢地握紧了拳头，脑海中不争气地浮现出花解语翩翩起舞的情景，他狠声道："没有，从来没有。"
 
　　沐晟又说："那你一定不知道心碎的滋味，比起这种痛苦来，门派之争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他一说完就朝前走去。
 
　　野瞳从他身后大叫："你不配做寨主。"
 
　　沐晟忽然停住了，野瞳接着说道："一寨之主，当以云雾山为重，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置大家安危于不顾。"他几步走到沐晟面前跪下，"寨主如果不想面对这一切，就请下令，让野瞳带兵将那伙马贼铲平。"
 
　　沐晟问他："你这么无礼，不怕本寨主杀你？"
 
　　野瞳回答说："杀野瞳易如反掌，灭马贼刻不容缓。"
 
　　沐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野瞳又连忙叫道："寨主，寨主--"只可惜沐晟充耳不闻。野瞳捏紧拳头，用力砸在地上。
 
　　沐晟在寝殿内轻轻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刀，斯如进来，见状上前伸手替他捶肩。沐晟微微一让，使得斯如有点尴尬。


　　沐晟支吾道："我……我不习惯……"
 
　　斯如转而说："那……我沏杯茶给你。"
 
　　沐晟又说："不渴。"
 
　　"那……"斯如还在想要帮他做些什么。
 
　　沐晟忽然说："本寨主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句话，我配得起寨主的称号吗？"
 
　　斯如连忙问："寨主何出此言？"
 
　　沐晟说道："今天有人说我不配当寨主。"
 
　　斯如显得比他还愤愤，气道："谁这么大逆不道，寨主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担得起这个称号？"
 
　　沐晟一笑："是啊，我要做好我的管理者，为整个江湖创造一个太平盛世，我一定可以做到的。"他举刀一挥，纱幔顿时落地，"今晚还有大事要处理，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说完他握着长刀转身离去，斯如则无声地跌落在床上。不是她的，她似乎怎么抢，都抢不回来。
 
　　大殿上的座位依旧是空空的，手下们久等沐晟不来，纷纷摇头，准备离开。忽然，弘良的声音传来："寨主驾到--"
 
　　手下们回头，看到沐晟，纷纷跪下："参见寨主。"
 
　　沐晟说道："起来吧！"众人赶忙平身，傅长老赶忙上前一步："寨主，马贼犯我分舵……"沐晟伸手一挡："本寨主已经知道了，不知你们有什么良策？"
 
　　神算子上前道："在下以为可以立刻派人前往剿灭。"沐晟又问："先生可有带兵人选？"神算子说道："岑野瞳。"
 
　　沐晟看向野瞳，轻蔑道："哦？不过区区一个随丛，他行吗？"
 
　　傅长老上前说道："野瞳武艺高强，绝对是个合适的人选。"
 
　　沐晟挑眉看着众人，问道："你们这么认为？"底下众人均答："请寨主任用野瞳。"
 
　　沐晟一笑："看来众志成城啊，野瞳--"野瞳赶忙上前："在。"沐晟问道："你对此有何看法？"野瞳叩头道："野瞳誓死效忠。"
 
　　沐晟却忽然转而说道："勇气倒是可嘉，不过本寨主有一个更好的人选。"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沐晟忽然说道："本寨主亲自去。"
 
　　傅长老连忙说："这……这万万不可，堡内还有很多事等着寨主处理……"沐晟却说："这堡内之事，我自有安排，大家散了吧。"说着他转身往外走去，经过野瞳身边时他停了下来，轻轻说道："是否人材，要看本寨主用不用，本寨主不用，就是废物。"
 
　　说完他大笑着离开，野瞳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神算子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野瞳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
 
　　斯如抱着猫无精打采地坐在凉亭里逗一只鹦鹉，她教鹦鹉说道："寨主万福，寨主万福--"可是鹦鹉跳来跳去就是不说话。斯如气馁地推开笼子，自嘲道，"连对付你都没办法，又怎么能抓住寨主的心呢？"
 
　　这时绿翘带着几个老妇人从远处过来，对斯如说道："夫人，这些都是云雾山出了名的贤妻良母，"她转身对老妇人们说，"你们还不快参见夫人。"
 
　　老妇人们异口同声道："夫人万福。"
 
　　斯如兴奋地上前扶起她们："起来，起来，快起来，我有事要问你们。"
 
　　一个老妇人连忙说："夫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斯如轻轻嗓子问道："我想知道--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老妇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良久，一个老妇人说道："我们家那口子，才见了我一面就跟我爹娘提亲，几十年来一直都对我很好，这个心怎么抓，我可不知道。"另一个说："我是寡妇再嫁，我先前的男人待我不好，后来他死了，我现在的相公不顾别人的闲话，硬是找媒人来提亲，起先我还嫌他家徒四壁，后来看他真对我好，我也就慢慢对他好起来了。"
 
　　斯如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是男人本来不喜欢你，后来因为你做了某件事情才对你改观的吗？"
 
　　老妇人们纷纷摇头，斯如心中落寞："难道我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
 
　　这时一个老妇人忽然说："欸，对了。"斯如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你想到什么了？"


　　妇人说："我记得有一次，我跟我们家老头吵架，他一个月都不理我，后来我每天都做他喜欢吃的菜，慢慢地他就心软了。"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说："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一句话，叫做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住男人的胃。"
 
　　斯如抬头看向绿翘："寨主喜欢吃什么？"绿翘一笑："这还不容易，问一下御厨房就知道了。"斯如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推着一车蔬菜跟在仆佣身后，来到城门口，那个仆佣说道："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进去叫人来拿菜。"男子点点头。
 
　　这时绿翘领着老妇人们从里面出来，将手中的金子一一分给她们，说道："钱是夫人赏的，你们都回去吧！"老妇们连忙说："谢夫人。"
 
　　绿翘入内后，一个妇人对旁边的人说道："我还以为明家堡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原来当夫人的，日子还没我们小老百姓快活。"旁边的人立刻说："是啊，她问我们怎么抓住男人的心，其实一个男人要是真爱她的话，还需要抓什么心呀？我看寨主一定不喜欢她。"立刻有人提醒她们道："嘘，这里是沐家寨，不是你们家的客厅，说话小心点，别被人听了去……"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其他老妇人们顿时吓了一跳，四散着往前走去。
 
　　戴面具的男子忽然凝住了。
 
　　这时仆佣带着几名小仆佣出来："喂，把菜交给他们就可以了，喂--"男子连忙回过神来："是是是。"
 
　　小仆们接过菜车，跟着仆佣往里走去，其中一个问道："头儿，这人怎么老戴着面具呀？"那人回答说："听说长得丑，见不得人，哎，管他那么多干吗，快进去吧！"
 
　　城门口，带着面具的男子一点表情都没有，又或者是他有表情，只是众人都看不到而已。
 
　　斯如和绿翘拿着食盒兴高采烈地往沐晟所在的书房走去，刚到门口就正好遇到弘良出来，他看到她，立刻行礼："参见夫人。"斯如问道："寨主在里面吗？"弘良连忙说在。斯如又道："那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我要求见。"


　　"这……"弘良有些迟疑，并不立刻进去。
 
　　斯如问道："不方面？"
 
　　弘良答道："不是不方便，是寨主此刻的心情不太好，请夫人小心为上。"
 
　　斯如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弘良走到斯如身边，一阵耳语，斯如慢慢地眯起了眼睛。远处，神算子和几个手下正往外面走去。
 
　　书房内，沐晟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斯如和绿翘进来，款款上前行礼："参见寨主。"沐晟有些不快道："起来，要过来怎么不通报一声？弘良--"弘良连忙从外面应声进来，匍匐于地。
 
　　斯如上前说道："寨主别怪他，是我要他这么做的。"
 
　　沐晟挥了挥手，让弘良离开了，转头问道："有事吗？"
 
　　斯如接过绿翘手中的食盒，将食物一一摆在桌子上，说道："我亲自下厨，做了些小吃，想请寨主品尝一下。"
 
　　沐晟没好气道："本寨主心情不好，不想吃。"斯如问道："是为马贼的事？"沐晟却说："小小的马贼，本寨主还不放在眼里。"
 
　　斯如试探着问："那是为了……"沐晟刚想开口，斯如伸手阻止："不管是为了什么，请寨主答应我，假如我能为你解决难题，你就赏个脸，把这些点心吃了。"
 
　　沐晟有些诧异："你？你能帮本寨主解决难题？"
 
　　斯如有些不服气道："以前绮罗跟寨主之间不都是这么有商有量的吗？"
 
　　沐晟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斯如也自觉自己失言，赶紧一笑："让我猜猜寨主是为什么事发愁，对了，我听说寨主三次下令召见袁长老，可是每一次中途都把命令截回来了。"
 
　　沐晟轻轻一叹："本寨主出征，云雾山得有人主持大局，神算子是外来人，不可靠，明家堡留下来那帮人又不知道是否真心归顺，本寨主能相信的只有他一个，可是当初本寨主准他回家养病，褒贬之心已经很明显了，袁长老的脾气本寨主知道，万一他拒绝不来，你叫本寨主如何下台？"
 
　　斯如想了想，夹起一块点心凑到沐晟面前。沐晟一愣，斯如说道："寨主答应过我的，不会反悔吧？"沐晟有些诧异："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斯如摊开桌上的命令，将长老两个字划去，改成了义父。
 
　　"这……"沐晟有些不懂。
 
　　斯如解释说："袁长老对寨主一向忠心耿耿，他所气的不过是寨主不肯听他的劝解，就好比大人生自己小孩的气一样，现在寨主称他为义父，一来等于已经向他认错，并赐予了他无上的光荣，袁长老不是傻瓜，他不会不明白寨主的心意；二来寨主此举不过是敬老，大家也不会说什么，只会称赞寨主贤良，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沐晟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斯如，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个天分，这寨主夫人是当之无愧啊！"斯如笑着问："那寨主可以吃东西了吧？"沐晟点点头，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斯如望着他轻松的模样，终于笑了出来。
 
　　斯如坐在梳妆台前打扮，绿翘将一支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上，然后说道："夫人，我听说袁长老已经回来了。"斯如冷静道："那当然，袁天罡是个贪图名利的人，他要等的不过是寨主向他低头，现在如愿以偿了，他能不回来吗？"
 
　　绿翘诧异："夫人怎么知道他是贪图名利的人？"
 
　　斯如说："很简单，他要是个有骨气的人，上次寨主贬他早回老家了，可是他却迟迟留在云雾山不走，为什么？还不是觉得寨主非他不可，迟早总会向他低头的。"
 
　　绿翘由衷赞叹道："夫人真是高见。"
 
　　斯如笑笑说道："不是我高见，是神算子先生高见。"
 
　　原来她在书房外遇到神算子后，苦苦上前询问，神算子这才将这么个方法告诉给她。
 
　　绿翘说道："那也要夫人问对人才行。"
 
　　斯如淡然一笑，不再说话。
 
　　这时忽然外面雷声响起，斯如猛地坐了起来，喊道："寨主怕雷，快，快把窗帘全部拉上。"绿翘连忙应是，然后将窗帘全部拉上。
 
　　斯如坐在床上焦急地等候着，可是直到红烛渐渐燃尽，外面才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斯如大喜，喊道："快快快，寨主来了，快去迎接！"一众侍女仆人们连忙应声，往门口迎接去。


　　可是进来的却是弘良，他上前给斯如请安，斯如向后看了看，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寨主呢？"弘良说："寨主有要事要办，今夜在书房歇息，他看到夫人屋里的灯亮着，特地叫奴才来告诉夫人，请夫人不要等他了。"
 
　　斯如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弘良告退出去，斯如神色恍惚地走到梳妆台前，用力地摘下头上的簪子。这就是她费尽心机得来的结果吗？他不喜欢的，竟然还是不喜欢……
 
　　她痛苦地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
 
　　绿翘赶忙上前劝阻，斯如却冷静了下来，淡淡地吩咐道："我没事，你去睡吧。"
 
　　绿翘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斯如上前，移动机关，露出了密室。
 
　　她手持蜡烛慢慢地步下台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少卿求她跟他一起死的情景。不由得得，斯如潸然泪下。
 
　　忽然，一声叹息传来，斯如回头，看到少卿站在她身后，顿时激动万分。
 
　　"少卿……"她激动地扑过去，可是少卿却消失了。斯如哑然失笑："他怎么会再出现呢？我已经错过了跟他在一起的机会，他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寂静的空间里，少卿的声音却幽幽传来："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呢？"
 
　　"谁？"斯如再一回头，纱幔后，一个影子若隐若现。
 
　　斯如连忙问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几步上前掀开纱幔，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斯如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正要离开，忽然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出现在她身后。
 
　　外面的雷声响起，闪电中，面具显得特别可怕。
 
　　斯如啊地尖叫了一声晕了过去，少卿一手将她搂在了怀中。
 
　　斯如不住地喊着少卿的名字，忽然间，她幽幽醒来，可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愣了愣，猛地坐了起来。
 
　　她连忙叫道："来人啊……"绿翘连忙入内："夫人有什么吩咐？"斯如问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绿翘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斯如又问："那……我怎么会睡在自己的床上？"绿翘有些奇怪地看这斯如，道："夫人不是一向都睡在自己的床上吗？"斯如仍然有些不确定："昨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绿翘摇摇头，表示不知。


　　斯如环顾四周，看到烛台还在，突然愣住了："昨晚我明明记得……可是……难道是我在做梦？"
 
　　绿翘上前提醒道："夫人，今儿寨主出征，你看……"
 
　　斯如连忙说："立刻替我更衣。"她朝密室的机关看了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大殿上，沐晟一身戎装坐在座位上，天罡和弘良各站一边，下面是黑压压的士兵们。
 
　　沐晟清清嗓子说道："本寨主此次出征，快则一月，慢则数月，寨里所有的事就交给袁长老处理。"说着他看向天罡，"义父，没什么问题吧？"
 
　　天罡躬身答道："听寨主的。"
 
　　沐晟豪气道："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吉时已到，本寨主要出征了。"
 
　　手下们纷纷匍匐于地，异口同声道："愿寨主士气如虹，早日凯旋。"
 
　　沐晟哈哈大笑着往外走去。
 
　　忽然，野瞳跪倒在沐晟面前："寨主，我有事禀告。"
 
　　沐晟轻蔑道："是否想随本寨主一起出征，这个嘛--"未待他的话说完，野瞳已经抢白道："不，野瞳请辞。"
 
　　沐晟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哦？你这随丛做得不错，眼看就快升迁了，请辞岂非可惜？"
 
　　野瞳说道："以野瞳之才，当为沐家寨先锋，既然没有伯乐赏识，倒不如回乡种田。"
 
　　天罡怒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寨主面前大放厥词，来人啊，把他拉下去砍了。"
 
　　神算子从旁立刻圆场道："且慢，凭一句话就砍人，传出去恐怕有损寨主的声誉。"
 
　　天罡站出来质问道："神算子，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用心吗？"
 
　　神算子却说："神算子此心全都为了寨主。"
 
　　天罡三两步走到沐晟面前，轻声说道："寨主，老夫早就说过，此人要么重用，要么杀之，放他离开，后患无穷啊！"
 
　　这时野瞳却哈哈大笑起来，沐晟不满，问："你笑什么？"野瞳答说："我笑堂堂寨主居然怕我一个小小的随丛。"
 
　　沐晟问："此话怎讲？"
 
　　野瞳激将道："寨主若不是怕我离开之后会倒戈相向，为何不答应让我请辞？"


　　沐晟说："本寨主从来没有说过不让你请辞。"
 
　　"寨主……"天罡从旁还想劝诫，沐晟却打断他说："义父不用再说了，即使此人有狼子野心，本寨主也能带兵将他剿灭，就这么定了，出征！"
 
　　说完沐晟往外走去，天罡看了野瞳一眼，飞快地追出去。
 
　　野瞳和神算子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
 
　　斯如和绿翘风风火火地跑到城门口，却看到那里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除了守卫的士兵们，一个人都没有。
 
　　守卫们见到她都赶忙上前行礼，斯如问道："寨主今日出征，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其中一个守卫答道："回夫人话，寨主已经出发了。"
 
　　斯如忽然自嘲道："他出发了……他居然不等我……哈哈哈……瞧我都忘了，他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从来没有……"
 
　　绿翘安慰她说："夫人，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斯如却摇头说道："不，我想一个人走走，你自己先回去吧！"说着她飞快地往前跑去。
 
　　这时，仆佣领着推着空车的少卿从城里面出来，嘱咐他道："最近人手不够，以后你得帮着把菜全部腾出来才能走，知道吗？"少卿应是。
 
　　斯如一路跑过来，刚好重重地撞在少卿身上，两人双双倒地。
 
　　仆佣和绿翘飞快地跑过来扶起斯如，仆佣连声道歉："哟，夫人，您瞧这……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少卿爬起来，看到斯如凝住了。
 
　　那仆佣赶忙上前："大胆刁民，见到夫人还不行礼，活得不耐烦啦？"
 
　　少卿上前行礼："见过夫人。"看到他的面具，斯如心中一惊："你是谁？这个面具……"
 
　　那仆佣赶忙上前回话道："回夫人话，他是个送菜的，因为长得丑，才戴着面具，希望没吓到夫人，不然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说着他朝少卿挥了挥手，"走走走，别让夫人看见你生气。"
 
　　少卿点头应是，然后推着车离开了。
 
　　斯如好奇地回头去看："这个面具好熟悉，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梦中的情景猛地印入脑中，她一怔，目瞪口呆："少卿，那个人是少卿……"


　　神算子携野瞳进屋，看了看左右，把门关上，野瞳说道："先生，寨主刚愎自用，眼中无法容人，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我为他卖命，所以我没有跟你商量就……"神算子却一副了然的样子："没关系，良禽择木而栖，是人之常情，眼下的状况不要说你失望，就连我也有点看不过去了，只可惜我是客卿，受他雇佣，不然我就跟你一起走了--对了，你有去处没有？"
 
　　野瞳想了想："我想去塞外投靠林初一，先生一直都说他是位明主，相信野瞳可以在那里找回自己的一片天。"
 
　　神算子点点头："如此甚好。"他从抽屉里取出羊皮地图放在野瞳手中："你从这里走，路上千万要小心，我怕袁天罡这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野瞳点头答应："先生保重，野瞳拜别。"
 
　　神算子挥袖说道："去吧--"
 
　　野瞳跪下，磕了一个头，拉开门往外走去。神算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叶扁舟从芦苇荡中慢慢划出，野瞳牵着马独立船头，艄公在船尾用力地摇船。
 
　　忽然，整条船开始摇晃起来，野瞳往左右看了看，冷不防拔剑往水中一刺，鲜血顿时蔓延开来。四个黑衣人从水下一跃而上，拔剑刺向野瞳，野瞳转身反攻，双方大打出手。
 
　　岸上，离若拿出强弩，眯起眼睛对准了野瞳。她一箭射出，正中野瞳胸口，野瞳咬牙拔下箭头刺进一个黑衣人的心窝，将所有人逼到船尾，猛地跳下河去。
 
　　黑衣人纷纷聚拢过来，水面上泛起了鲜红的血水，所有的黑衣人都看向离若，离若则冷冷说道："爹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了她的吩咐，黑衣人们纷纷跳入水中……
 
　　第十八章
 
　　遇见你是快乐的，爱上你是快乐的，为你做一切都是快乐的，我爱你永生永世，我爱你永生……永世……
 
　　--解语
 
　　街道上狂风乱舞，行人匆匆。
 
　　野瞳捂着伤口，飞快地往前跑去，忽然脚一颤，整个人跌倒在地。解语蒙着纱巾，背着孩子，推着豆腐车过来，看到野瞳后愣住了。野瞳抬头时只觉得阳光特别刺眼，而那阳光下，一圈圈的光轮散射着，有一张脸似曾相识，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终于，他倒在了地上。


　　解语飞快地上前，一把扶住他。正在这时，离若带着黑衣人从远处过来，四处盘查。解语看了看周围，把目光锁在街角的一堆乞丐身上，她用力将野瞳拉到乞丐堆中，卸下盖豆腐的布，将他整个儿盖住。
 
　　这时，孩子忽然大哭起来，解语赶忙上前哄着孩子。
 
　　离若带着黑衣人过来问道："喂，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从这里经过？"解语想了想，点点头。
 
　　离若大喜，问道："在哪儿？"解语用手语问她："有赏钱吗？"离若懊恼道："原来是个哑巴，"她跟着解语比画了一遍，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意思？"一个黑衣人赶忙上前说："小姐，她要赏钱。"
 
　　离若立刻转头对解语说："那没问题，只要你有那个人的下落，赏钱一定少不了。"解语装着大喜的样子，走到第一个乞丐面前，指指他受伤的腿，离若摇了摇头。
 
　　解语又走到另一个乞丐面前，指了指他脸上的伤，离若不禁皱起眉头来："这女人想钱想疯了，我们走！"
 
　　她刚要走，解语忙上前拉住她，不断地比画着，离若不耐烦地将她推倒在地，带着黑衣人离开。解语倒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时孩子又哭了起来，解语望着被布蒙起的野瞳，忍不住潸然泪下。
 
　　花家小屋内一灯如豆，野瞳幽幽醒来，视线里仿佛是朦胧的灯光。
 
　　等意识逐渐清醒后，他忽然看到解语坐在婴儿的摇篮边睡着了，呆了一下，起身要走，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解语惊醒过来，赶忙上前拦住他，用手语说："你的伤很重，不要动。"野瞳嫌恶地说道："与你无关。"解语比画着："还恨我？"野瞳却说："恨也要用感情的，你不配。"解语一愣，手慢慢地松开了。她比画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想你先养好身子。"
 
　　野瞳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比画下去，他狠狠道："收起你这副悲天悯人、楚楚可怜的样子吧，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了，谢谢你救了我，再见。"说着他就要往外走去，解语赶忙上前拦住他。纠缠间她的面纱掉了下来，露出了脸上的伤。


　　野瞳顿时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弄的？"
 
　　解语避过头去并不看他，野瞳颤抖着问："是我……那把火？"解语将地上的面纱捡起来再次蒙上，并不答话。
 
　　野瞳却哈哈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会出现在这儿，怪不得你又向我示好，原来已经没有资本再勾引了。"
 
　　解语心中委屈，落下了眼泪。
 
　　这时孩子忽然哭了起来，解语赶忙上前去哄孩子。野瞳看到孩子后愤愤地问道："这是哪个男人的，他怎么没要你？"解语用手语说："不是每个女人都需要男人负责的。"
 
　　野瞳鄙夷道："你真可悲。"说完他拔腿往外走去。
 
　　解语赶快追了上去，身后孩子的哭声更加响亮了。
 
　　外面细雨濛濛，野瞳在前面走着，解语在后面紧紧跟着。忽然她一把拉住野瞳，笔划道："我求求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千万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跟我回去好吗？"
 
　　野瞳满脸的不忿："我真不懂你这算什么？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勾引的资本，所以想随便找个男人依靠吗？还是你觉得我岑野瞳天生就傻，就该让你当傻瓜耍。"
 
　　解语忽然愣住了，她不知道在他的心中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野瞳又说："花解语，你永远都不会了解你伤我伤得有多深，所以你不能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让我这颗温暖的心变得冰冷起来，是你告诉我付出是不一定有回报的，现在我再也不能爱了，再也不能了。"
 
　　说完他往前走去，解语站在雨中一动不动。这一刻，她不知道多么想喊住他，告诉他她真的很爱他，她只是为了他好啊……可是，她不能，口不能言，更不忍告诉他真相。
 
　　忽然远处火光点点，离若带着黑衣人一路过来。
 
　　解语飞快地拉起野瞳，往树后走去。
 
　　只听离若说道："他受伤了，相信一定走不远，这个村落那么小，我们挨家挨户地查，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离开后，解语和野瞳才从树后出来。夜风习习，解语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在冷风中有点颤抖。


　　野瞳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忽然长叹了一声，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解语用泪眼盈盈的眼睛望着他，野瞳情不自禁地伸手，慢慢擦干了她的眼角："也许你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人，我怎么躲也只是骗自己而已。"
 
　　解语仍然有些担心，比画道："你的伤……"野瞳摇摇头："不要紧，我们回家吧！"
 
　　"回家？"解语一时被这个名词惊住。
 
　　野瞳说道："回家带着孩子一起走，我想过了，我再坚决，再义无反顾，可是当看到你的那一刹，我还是忍不住陷了进去，我想逃，可是逃无可逃，既然如此就不逃了，你--明白吗？"
 
　　解语问他："你不嫌弃我的样子？"野瞳摇摇头。解语又比画道："值得吗？"野瞳颇有些无奈："值不值得都这样了，孩子哭了，快走吧！"说着他往前走去，解语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野瞳忽然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解语比画："男孩。"野瞳的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真好，我有儿子了。"望着他的样子，解语对自己说道："花解语，你没有爱错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是个好男人，值得你付出全部的男人。"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小屋里，孩子的哭声甚是嘹亮，解语走进来，轻轻地摇着摇篮。
 
　　野瞳上前拉着她说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快走。"解语点点头，抱起孩子，刚欲走就听到门口一阵喧嚣。
 
　　解语用力握住野瞳的胳膊，野瞳反手揽住她说："别怕，去找个称手的家伙给我，我出去跟他们拼了。"解语想了想，放下孩子，转身往里走去。
 
　　野瞳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火把在细雨中形成了一条长龙，心中只道，看样子袁天罡派出的人不少呢。
 
　　解语拿着木棍出来，野瞳听到脚步声连忙转头："找到了吗？"
 
　　忽然解语用力敲在他头上，野瞳错了过去。解语解开他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将他拉到床后藏了起来。"野瞳，好好对待我们的儿子，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人。"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她仍是抚摸着他的脸庞，许愿道。


　　她又上前亲了亲孩子，义无反顾地往外冲去，黑衣人看到穿着野瞳的衣服跑出来的解语，连忙喊道："瞧，他在那儿！"
 
　　离若连忙带着黑衣人们追了上去。谁知解语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离若上前一把将她擒住。解语的头发立刻披挂下来，离若吃了一惊："是你？"
 
　　解语的脸上全无表情……
 
　　花家小屋里，孩子仍在不停地哭着，野瞳幽幽地醒来，刚想出去就听到离若和黑衣人押着解语进来的声音。
 
　　解语要去抱孩子，被离若一把拉住，问道："岑野瞳呢？去哪儿了？"解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孩子，不动也不说话。
 
　　离若伸手抱起孩子，假装要摔："不说你的孩子可就没了。"野瞳心急如焚，用力握紧了拳头。解语望着孩子落泪，别过头去再不看孩子。离若不禁称奇："哟，天下居然还有这么狠心的母亲，为了个男人连孩子都不要了。"
 
　　这时一个黑衣人上前说道："大小姐，孩子都留在这里，估计那姓岑的已经跑了。"
 
　　离若哈哈一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慢慢地靠近解语："你猜你的男人会不会如你这般重情义呢？"解语别过头去并不看她，离若不由得说道："你真可怜，你这一生注定是个悲剧，假如他来救你，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你们还是得一起死，假如他不来救你，那么是他负心，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
 
　　解语依旧不动也不说话。
 
　　离若吩咐道："你们去村口搭个台，就说岑野瞳要是一直不出现，我就烧死这个女人。"黑衣人应声而去，离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野瞳刚欲冲出去，忽然，解语拔出离若腰间的刀，一刀刺进自己的肚子里。
 
　　她慢慢地倒了下来，离若不禁目瞪口呆。倒下的解语望着床下的野瞳，轻轻地摇了摇头。野瞳的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嘴。
 
　　黑衣人上前问道："小姐，这……"
 
　　离若喃喃说道："这个女人如此讲情义，看来这岑野瞳一定值得她这么做，难道是爹错了？我错了？"离若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这时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黑衣人忙说："小姐，这孩子……"离若立刻正色道："从现在起，他是我的孩子了……"她抱起孩子，带着黑衣人离开。
 
　　野瞳飞快地从床底下爬出来，走到解语身边，抱起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解语无力地跟他比画着："遇见你是快乐的，爱上你是快乐的，为你做一切都是快乐的，我爱你永生永世，我爱你永生……永世……"慢慢地，她的手垂了下去，野瞳痛苦地大声喊叫起来。
 
　　野瞳将解语放在铺满鲜花的竹伐上，从头上拔下一把头发，紧紧地塞在她手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说道："解语，你放心，我会振作起来，我会做一番大事业，我会让你的牺牲值得的！"说完，他点火，然后把燃起的竹伐推向水中。
 
　　竹伐越来越远，青山绿水，可是斯人不在。
 
　　他拿起一片树叶，吹起了哀伤的曲子，音乐婉转流动，全部都是他的哀思和悼念。
 
　　远处，正是夕阳西下。
 
　　断肠人不远，却咫尺天涯……
 
　　离若抱着孩子神色恍惚地坐在马车里，她脑海中满是沐晟和斯如生死与共的情景，还有解语为野瞳拔刀自尽的情景。
 
　　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她将孩子贴紧自己的面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她喃喃地说："我不会再杀人了，永远不会了，你相信我……"
 
　　天罡在客厅里来回徘徊，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离若抱着孩子，带着几个黑衣人进来后，天罡赶忙迎上去："怎么样，抓到那个岑野瞳了没有？"离若说："抓到了，可惜是个死的。"天罡大喜，问道："尸体呢？"离若漠然道："烧掉了。"
 
　　天罡奇怪："这……这是怎么回事？"离若解释说："我们去抓他的时候，忽然起火了，已经尽力抢救，可是……"天罡立刻问道："你们怎么能确定那是野瞳？"离若坚定地说："是。"
 
　　天罡心中惴惴："没有见到尸体总是不踏实，你们呀……这下老夫可要有好长一段日子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了……"


　　忽然，离若怀中的孩子大哭了起来。天罡问道："这孩子是……"离若说："是我捡到的孤儿。"天罡不由得埋怨："你呀，哪来那么多同情心……先去休息吧，回头我再派任务给你。"他说完欲走，离若赶忙上前拦住他："爹，以后我不会再帮你执行任何事情了。"
 
　　天罡愣愣地望着她，离若淡然道："人生那么短，爱还来不及，何必要杀呢？"天罡问道："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离若只说："没有谁教，是自己的体验，爹你凭良心说，你这一生有爱过谁吗？"
 
　　天罡忽然不动也不说话了。
 
　　离若淡淡道："以后我会足不出户，做个正常的女孩，我会好好把这个孩子带大，我会比现在快活。"她说完转身入内，剩下天罡目瞪口呆。
 
　　辽阔的田地里，百姓三三两两地扛着锄头往回走，书淮领着初一、绮罗、大牛从远处走来，见此情景，初一上前问道："各位乡亲，太阳还没下山，你们怎么就回去了？"
 
　　一个百姓回道："你看这土壤，连根草都没冒起来，干了也是白干，还不如回家睡大觉。"另外一个也说："之前都说林舵主来了有饭吃，我看是林舵主来了饿死人才对，好端端的要我们种这些东西，别说吃饭了，有树皮草根吃就谢天谢地了。"
 
　　"你们……"大牛怒着就要冲上去，却被初一一把拉住。他对那几个百姓问道："不知道这些情况你们有没有向林舵主反映？"
 
　　百姓说："当地主的哪管我们的死活，说了也是白说，走了走了！"说完他们纷纷离开，初一蹲下来，从土壤里掏出种子，长叹了一声："也难怪他们，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可是种下去的种子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书淮说："可能是这里的水土不适应我们带的谷种吧？这一带比较湿热，以前都是种辣椒、水果、竹子什么的，镇上村里吃的米粮都是用这些东西跟山地人换回来的。"
 
　　绮罗从旁说道："那不如我们还是恢复以前的制度，改种别的……"


　　初一抬起头来说道："光靠换取，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必须自给自足。书淮，你去翻翻书，看看有什么办法？"书淮连忙应了声是。
 
　　绮罗又对他说道："林舵主，我觉得广开言路也很重要，你看，倘若我们今天不出来走走，根本就不知道佃农已经怨声载道，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这一点决不能忽视。"
 
　　初一点头："有道理，这个我们也得好好想想，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佃农们的苦处直接传达给总坛……"
 
　　这时绮罗忽然皱了一下眉，初一连忙问："怎么啦？"绮罗摸了摸肚子："他踢我了。"初一连忙说："走了这么久也累了，我们回去吧！"
 
　　绮罗点点头，他们一行四人往回走去。
 
　　初一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书籍，绮罗捧着一个画着"竹兰菊梅"四色图案的竹筐过来问他道："还在研究土壤的事儿呀？"
 
　　初一拉住她说："绮罗你看，这儿有关于土壤的描述，明朝的徐霞客曾经说过，种植任何东西都先要以土壤的适应性来作判断，倘若土壤不合适的话，就要以季节作为判断，我想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种米粮，主要是因为春季太过湿润，倘若我们改在夏季播种的话，可能就不一样了。"
 
　　绮罗有些怀疑："夏季？这么炎热，种子能发芽吗？"
 
　　初一却说："不怕的，我们可以把雪山上的积雪融化成水，然后引入稻田周围，形成天然的冰水池，这样一来，问题一定能解决。"
 
　　绮罗呵呵笑了出来："林舵主到底是林舵主，这也让你想到了，不过我也没闲着，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她把藤筐往初一手里一放。
 
　　初一看着藤筐说道："好精巧啊，是什么？"
 
　　绮罗解释说："这叫许愿筐，我们把这个设在分舵门口，派信得过的人看守，以后佃农们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都可以写在竹简上，放入筐中，然后直接拿到你面前，你觉得怎么样？"
 
　　初一喜上眉梢："欸，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看来我们夫唱妇随，一定能把这片荒土变成完美的仙境。"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绮罗摸着肚子，露出了期待的目光。
 
　　自此后，改变耕季，广开言路，终于解决了让初一他们困扰已久的民生问题，而绮罗和初一也因此赢得了大家的称赞。望着他们一手开创的天地和每一张笑逐颜开的脸庞，绮罗终于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原来给予别人幸福的同时，自己也会有那么大的幸福感。她抚摸着那枚玉佩暗暗问道："沐大哥，你能体会吗？"
 
　　林府门口热闹非凡，百姓们推着一辆辆粮车，排着队，将粮食运进林舵主府。初一牵着大肚子的绮罗站门口，望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百姓经过，初一赶忙拉住他问："老人家，你交那么多粮食进分舵，自己够吃吗？"
 
　　百姓连忙说道："够够够，多亏林舵主想着我们，帮我们一起度过难关，现在我们家的粮食呀，都快堆到屋顶上了。"
 
　　初一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啊！"
 
　　这时大牛捧着许愿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大，嫂子，你们看，这许愿筐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人投诉了，看来百姓们挺满意目前的生活，我看不如把它毁掉，讨个吉利？"
 
　　绮罗走下台阶，初一看到了，赶紧伸手扶住她，绮罗伸手道："大牛，把许愿筐给我。"大牛赶快把许愿筐递上。绮罗又问："有火柴吗？"大牛也一并递上。绮罗往里一点，许愿筐居然慢慢往天上飞去。
 
　　百姓们立刻欢呼起来，大牛喊道："大家快许愿。"
 
　　于是百姓们纷纷下跪祈祷，初一和绮罗相视一笑，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绮罗时常在想，她和初一之间的感情到底应该怎样去说去评价呢？也许不是轰轰烈烈、你侬我侬，可是胜在简单快乐，互相尊重。也许很多人会觉得他们像家人多过于像夫妻，可是她却很满足。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快乐下去，直到小宝贝出世，直到一起走完人生，可是人浮于世哪有永久的快乐呢？
 
　　绮罗低头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笑了。
 
　　正好喜冰这时从里面出来，望着初一和绮罗亲热的样子，慢慢地咬住了嘴。


　　这时书淮过来，快步走到初一面前，一阵耳语。初一点点头，松开绮罗："神算子派了人来，我先过去了。"绮罗对他点了点头。
 
　　书房内，初一打开神算子的信看了一眼，抬头望着野瞳，问道："你就是岑野瞳？"野瞳答道："正是。"
 
　　可谁知初一却说："凡是先生举荐的人必定不是泛泛之辈，本舵一定会善加利用的，可是如今所有的要职都有人担任，一时没有什么好职位，这样吧，你先去粮仓帮本舵点算粮食……"
 
　　野瞳一愣，看向书淮，书淮频频向初一使眼色，初一却置若罔闻，他淡淡道："你可别小看这总管的职务，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岑兄弟，你肩上的担子不小啊！"野瞳只得说道："谢林舵主。"初一吩咐道："大牛，带着岑总管下去安顿吧！"大牛赶忙过来带着野瞳离开。
 
　　见他们走开，书淮赶忙上前："舵主，岑野瞳是个人才，你怎么就……"
 
　　初一却说："你没听过他的事吗？他曾经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忍受别人的胯下之辱，这种胯夫，让他留下来已经是看神算子的面子，要他担任要职，休想。"
 
　　"舵主……"书淮还想劝解，初一却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主意已定，我们出去喝酒吧，哈哈哈……"
 
　　望着初一离开的背影，书淮轻轻地摇了摇头。
 
　　库房内堆满了粮食，杂役们在粮差的指挥下将一袋袋粮食运进来。野瞳一手持笔一手拿着账簿站在梯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忽然他看到杂役们将粮食胡乱堆在一起，赶紧走下竹梯："喂喂喂，你们等一下，不是告诉过你们，以后高梁、玉米和稻谷都要分开放吗？以免混在一起不好点算。"
 
　　一个粮差上前说道："岑总管，我们这边一向都是这么放的，你看已经堆成这样了，很难整理过来，不如等明年收成了，再按你的规矩改？"
 
　　野瞳立刻说道："不行，不同的粮食存放时间都不一样，必须要按规律排列，否则很容易造成浪费，你们几个都不要搬了，先把这里整理好再说。"


　　另一个粮差立刻上来回道："可是我们都忙着整理账本，一时间人手不够。"
 
　　野瞳想了想："都十几天了，账本还没整理好？你们有没有按我说的方法，套着公式计算粮食的总量和分布量？"
 
　　低下的粮差应付道："这……您的公式太过繁琐，况且准不准还不一定，我们还是用点算法比较保险……"
 
　　野瞳无奈道："算了算了，账本都交给我，我来整理，你们先把这里弄好。"
 
　　那两个粮差没好气地答了个是，他们两人将大堆的账本放在野瞳的手中，看着野瞳捧着账本离开。两个人忽然笑了起来，互相挥挥手说："别管他怎么说，你们继续搬，早点搬好，早点回去休息。"杂役们又再度忙碌起来。
 
　　野瞳房内的桌子上账本堆积如山，野瞳趴在桌子上认真查阅、记载着。烛光摇曳，他打了个哈欠，却仍然继续奋笔走书，当终于写完最后一笔，他累得趴倒在桌子上。
 
　　鸡叫声响起，天渐渐亮了，野瞳醒来后，抱起一桌子的账本，兴高采烈地往外走去。
 
　　粮仓的外间，两个粮差不断地打着哈欠。杂役们已经进进出出地忙碌起来。
 
　　野瞳捧着账本进来，两个粮差上前打招呼道："岑总管早。"野瞳将手中账本往桌上一放："账本都已经整理好了，你们看一看吧，里面怎么样了？"两个粮差面面相觑，没有说话。野瞳看了两人一眼，又往里走去。
 
　　两个粮差这才赶紧凑上来去翻看他的账本，一个说道："是不是真的，我们做账一个月都未必做得完，他一个晚上就做完了，我看一定是胡乱应付一下。"另一个也连连点头："他不过是个胯夫，凭什么做我们的上司，这些账本要是准的话，把我的头割下来。"
 
　　"那这些要不要存库？"一个问。另一个连忙说："当然不要，出了错的话我们俩有几个脑袋。"第一个粮差思索着："那怎么办呢？"另一个却已经拿起账本说道："你刚才不是嫌柴火少，炉火不够旺吗？正好！"他们俩将账本投入火炉之中。
 
　　野瞳正好这时从里面走出来，还说着："我说过叫你们分开排列，你们是怎么搞的……"他看到账本被烧，大急，冲上去欲抢夺回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账本已经被点着了。


　　野瞳怒问道："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个粮差上前说道："岑总管，这账本关系着整个粮仓的进出货源，不是随便画几道杠就能应付过去的，你能屈能伸，固然不怕，我们可是怕掉脑袋。"另一个连忙附和："是啊，我们又不像岑总管，经历过胯下之辱那么大的风波。"
 
　　野瞳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们不服管制，此其罪一；私自烧毁账本，此其罪二；以下犯上，此其罪三，三罪并罚，不可饶恕，来人啊！"
 
　　两名天地盟弟子立刻入内，野瞳吩咐道："把这两个目无法纪的小人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他们。"
 
　　那两个粮差连忙喊道："岑野瞳，你敢这么对我们，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胯夫，林舵主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听着他们不断喊着"舵主救命，舵主救命"，野瞳心中更是愤愤，他厉声道："拉下去！"
 
　　于是两名弟子压着粮差就走了出去，底下的杂役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野瞳则一拳打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野瞳在内室里指挥杂役们搬上搬下："这个搬那边去，对对对，就搁那里，那个搬回去，对，就这样！"
 
　　杂役们纷纷怨声载道，一个杂役上前说道："岑总管，这要搬到什么时候，以前可从来没这么累过。"野瞳说："就是因为你们以前老乱放，所以一次整理起来才这么麻烦，以后要是按我说的放，就会方便很多了。"另一个杂役也抱怨起来："时间都快到了，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们是短工，不是奴隶，就这么点工钱，干这么多活儿，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野瞳看了他们一眼，抬起一包粮食放在一边："辛苦也就是这两天，大家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这时，两个粮差从外面进来，野瞳不由得愣住了。他问道："谁放你们出来的。"一个粮差上来说道："当然是林舵主，林舵主体恤大家辛苦，各位都可以回去了。"听了这话，杂役们欢呼着离开了粮仓。


　　野瞳忙叫不迭："喂，喂，这里还没整理好……"
 
　　另一个粮差却轻蔑地笑道："你省点力气吧，没人会听你的，不过是个胯夫罢了，哼……"
 
　　野瞳想了想，飞快地往外冲去。
 
　　林府花园中，水晶球在占卜师不断的抚摸下发出七彩的光芒。林父、初一、绮罗、喜冰围着水晶球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林父忽然问道："大师，你算出来了没有，我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占卜师道："天灵灵，地灵灵，佛曰天降神童，大吉……"
 
　　林父顿时松了一口气："神童？那就是说我们林家有后了，哈哈哈……谢天谢地，菩萨保好佑……"
 
　　初一握住绮罗的手，激动地摇着："绮罗，你听到了没有，是儿子，是儿子。"
 
　　绮罗一笑，轻轻地摸了摸肚子："其实，是儿是女并不重要，难道是你女儿你就不疼了吗？"初一连忙说："疼疼疼，我一样疼。"
 
　　喜冰向占卜师使了个眼色，那占卜师又说道："不过……"林父忙问："怎么啦？"占卜师说："林舵主为一方霸主，按理说孩子身上应该有紫气才对，可是小人看到的却是黄气。"林父连忙问："不好吗？"占卜师说："只有武林至尊的孩子才会有黄气，可能是小人看错了吧？"初一盯着绮罗身上的玉佩，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林父却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未必，说不定这孩子还真有此福分。"初一连忙说："爹，你胡说什么，万一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林初一要背叛沐家寨。"林父连忙噤声："是是是，爹老糊涂，爹老糊涂了，大师啊，我们到里面去，你帮我看看风水。"占卜师点头应是。
 
　　这时一个天地盟的弟子进来："启禀林舵主，岑总管求见。"初一说道："我正在忙，叫他下次再来。"那人回道：""他说，今天不见到林舵主就不走了。初一正要说什么，绮罗上前拉住他："大事要紧，叫他进来。"那个弟子连忙应了声是，带着野瞳进来了。
 
　　野瞳行礼完毕后，初一问道："什么事？"野瞳说："林舵主，粮仓这两名粮差目无法纪，绝对不能姑息，否则……"初一却随意地摆摆手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怪他们太粗心，没有保管好你的账本，不过既然你一个晚上就能把账本整理好，再整理一次想来也不是难事，你就能者多劳吧！"


　　野瞳又说："可是他们不听指令……"
 
　　初一打断他说："那也要看指令合不合规矩，比如挪动粮仓，工程实在太大了，别说他们不干，就是杂役们也是怨声载道。"
 
　　野瞳道："我是为舵主着想，您不知道，就因为乱堆乱放，去年一年光烂掉的粮食就达好几百斤，新米一过季就没了，陈米越压越多……"
 
　　初一却不耐烦地说："好了，这不算什么，来年收成好就补回来了，我这边还要忙，你下去吧，"说完他扶着林父道："爹，我陪你们进去。"林父连声说好。
 
　　等他们一群人入内后，绮罗落在最后看了野瞳一眼，而跪在地上的野瞳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野瞳在房中收拾着包袱正欲离开，书淮赶忙上前抢过他的包袱。野瞳说道："何大哥，我知道你器重我，可是林舵主他根本就不相信我，我留在这儿也没意思，你就让我走吧！"书淮说："舵主他是不知道情况，明天我一早就跟他说说，他一定会秉公处理的。"野瞳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本来在这里管粮食本来就不是我的志愿，又何必连累你跟林舵主起冲突呢？何大哥，后会有期。"说完他夺过包袱拉开门就往外走。
 
　　忽然，他脚步一滞，绮罗正站在门口望着他："这么快就放弃，可不像我认识的野瞳。"
 
　　野瞳诧异道："是你？"书淮赶忙上前行礼。
 
　　绮罗几步走了进来，对野瞳说道："我和何大哥都知道你野瞳是惊世之才，可是别人不知道，假如你连个总管都当不好，你又怎么能向别人证明你的才华呢？"
 
　　野瞳说："不管干什么，都需要所有人的配合，假如大家都反对你，就算再有才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绮罗问："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都反对你？"
 
　　"我……"野瞳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绮罗帮他分析道："我想你一定没想过，可是我想过了--第一，你无端地加重工作量可是又不说明原因，你说你叫他们怎么服你？第二，你所谓的公式法整理账本没有得到过大家的确认，你又怎么能让他们相信这个方法是可靠的？第三，有时候，要让别人服你，不是光靠权势就行的，还要靠你的本事。"


　　野瞳叹了一口气坐下来："说得容易，要证明这一切可不是光靠我一个人就行的，账本我可以理，可这粮仓我一个人要整理到什么时候去？"
 
　　绮罗说道："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何大哥，是不是？"说着她看向书淮，书淮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说："不止三个，我家里的下人都可以来帮忙。"
 
　　绮罗看着野瞳问道："怎么样，现在有信心了吗？"
 
　　野瞳望着二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夜晚的粮仓火热了起来，书淮、野瞳指挥着家丁们搬进搬出，绮罗握笔不停地在账本上记载着。野瞳扭头时望着绮罗阳光般的笑容，微微地笑了。
 
　　初一推门而入，绮罗房中的丫鬟们纷纷上前见礼，初一环视一圈后，问道："夫人呢？"一个丫鬟上前回复道："回林舵主，夫人有事出去了，她吩咐过晚些回来。"初一点点头，挥了挥手说："你们下去吧！"
 
　　丫鬟们纷纷离开。初一环顾四周，看到桌子上做了一半的小衣服，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忽然，他发现衣服旁边放着沐晟送给绮罗的玉佩，凝住了，脑海中还闪烁着占卜师的那句话："林舵主为一方霸主，按理说孩子身上应该有紫气才对，可是小人看到的却是黄气。"初一喃喃："黄气，黄气，难道……不，以绮罗的为人，应该不至于……"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他自己刻的木蝴蝶，换掉了沐晟的玉佩。
 
　　这时绮罗捶着肩膀进来，看到初一愣了愣："舵主。"初一上前问道："你去哪里了？看上去这么累？"绮罗说道："我和书淮一起帮着野瞳整理粮仓……"初一却没好气道："这个野瞳，我一看他就讨厌，你们怎么个个都跟他走那么近？"
 
　　绮罗忙分辩道："舵主讨厌他是因为他曾忍受胯下之辱吧，其实这只是个人行为而已，并不影响他的才华和谋略，我倒觉得他对粮仓的管理很有一套，不但可以节省很多粮食，还能……"
 
　　初一打断她说："好了好了，我才说一句，你就说这么一大套，反正只是个粮差，他做得好，就让他做吧，时间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绮罗叹了口气说："可是以野瞳之才，当一名粮差实在是委屈他了……"
 
　　初一固执道："先休息，这些以后再说。"绮罗甸点头："好吧，我去叫他们替舵主收拾书房。"初一不快道："怎么，还想让我睡书房？"绮罗解释说："我怀着孩子，不方便，你就多委屈一点。"
 
　　初一一把抱住绮罗："我只想在你身边陪着你，不会碰到孩子的。"绮罗轻轻地推开初一："乖，别这样，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初一无奈，只好点点头："好吧，既然死皮赖脸都留不下来，我只好回我的书房了。"说这他往外走去。
 
　　这时绮罗看到玉佩换了木蝴蝶，一把抓在手里："舵主！"初一兴奋地回头："怎么？改变主意了？"绮罗冷冷道："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初一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我觉得玉佩不太合适你，这只蝴蝶是我亲手雕的，你喜不喜欢？"
 
　　绮罗说："我喜欢，不过……"初一打断她说："不过你更喜欢那块玉对吗？"绮罗只好说："玉色不错，扔了怪可惜的。"初一上前问道："除了玉之外，其他东西大概也扔不掉吧？"
 
　　"舵主--"绮罗不知道该怎样跟他解释。
 
　　初一却说道："我丢了，我讨厌你戴着那块玉，所以我把它丢在了门口的青苔上。"绮罗飞快地往外冲去，初一一把拦住她，掏出玉佩塞进她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绮罗连忙叫了几声，可他理也不理，望着手中的玉佩和木蝴蝶，绮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初一神色恍惚地走在花园里，天空忽然下起雨来，初一抬头望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高声说道："沐晟，你太幸运了，明家堡是你的，云雾山是你的，连绮罗的心也是你的，不可以，你不可以什么都有，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一切，全部都夺过来，我发誓。"
 
　　"好，说得真好。"喜冰边鼓掌边从旁边站了出来，初一回头看到是她转身就走。
 
　　喜冰说道："林舵主，我完全可以体会你此刻的心情，因为绮罗是怎么伤害你的，你就是怎么伤害我的。"


　　初一突然站住了。
 
　　喜冰慢慢走到他的面前，抬头望着他："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和你一样傻。"
 
　　初一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你。"
 
　　喜冰说道："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告诉你，绮罗也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她不喜欢你，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你，唯一的区别是你用嘴说，她用行动做，哈哈哈……"
 
　　"你……"初一甩手一个耳光将喜冰打倒在地。
 
　　喜冰抹干嘴角站起来，走到初一身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她缓缓说道："好可怜的林舵主，好痴情的林舵主，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其实你可以往周围多看看，世上并不是只有绮罗一个女人。"
 
　　初一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真的不想活了。"
 
　　喜冰大胆着说："是，我不想活了，从我在明家堡分舵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不想活了。我杨喜冰从来都是男人追逐的对象，我不喜欢爱，也不喜欢被束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偏偏让我遇见你，林初一，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想这样卑贱地活着了，假如可以的话，你杀了我，杀了我帮我解脱……"
 
　　说着，她一步步逼近，初一一步步后退："杨……杨姑娘……"
 
　　喜冰慢慢地凑到初一耳朵边："为什么人总是看不到对自己好的人，为什么人总是喜欢讨好让自己伤心的人，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样的你，我讨厌……"她推开初一往前走去。
 
　　初一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在怀里吻了起来。
 
　　喜冰推开初一："我是杨喜冰，你看清楚，是杨喜冰，我不喜欢当别人的代替品。"初一再次抓住她吻了起来。喜冰却又一次推开他："我爱你，但不代表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假如有一天，你准备好爱我了，我随时都是你的。"她说完这番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初一目瞪口呆，淋在雨中的喜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喜冰沿回廊往回走去，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喜冰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定睛一看，原来是占卜师坐在一边等她。她埋怨道："是你呀，吓我一跳，不是告诉过你，这里人多，不要随便找我吗？"占卜师说："天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的，我已经按姑娘的吩咐告诉老太爷，这屋子里需要马上添人进口，而且最好是纳妾。"


　　喜冰点点头："做得不错，我会记住的。"说完她往前走去，占卜师伸手一拦："就一句不错就完了？那我的报酬呢？"喜冰忙说道："你放心，少不了你的，等事情办完，一次性全给你。"
 
　　占卜师冷冷道："这话我可不爱听。"喜冰反问："你信不过我？"占卜师说："毕竟我们认识也不长。"喜冰只得拔下头上的金钗递了过去。占卜师欲接，喜冰又缩回手："明天你再帮我跟老太爷说，夫人跟他的生辰相冲，假如继续住下去的话，对他老人家的身体会有影响……"
 
　　占卜师道："这我不能胡说八道，看这老爷子精神得很……"喜冰冷笑道："要让他不精神也不是什么难事，在他食物里加点料就没事了。"占卜师接过金钗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最毒妇人心了。"
 
　　喜冰一笑："还不快走？"占卜师这才连忙匆忙离开。
 
　　喜冰转身欲走，忽然发现身边挡了个人，抬头一看是书淮。她支吾道："是……是你呀，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给你拍拍手。"
 
　　书淮神色淡淡，却有一种坚定。他说道："停止。"
 
　　喜冰装作不知："你说什么呢？"她拍拍手转身欲走，却被书淮一把拉住："你知道我说什么？难道要我去老太爷面前说吗？"
 
　　喜冰望着书淮忽然咯咯一笑："何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怪小妹不懂事，平时多有怠慢，这样吧，去我房里喝杯茶，让小妹好好地向你赔个罪。"她伸手去拉书淮，书淮却纹丝不动。他冷冷说道："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喜冰慢慢咬住了下唇："好吧，你想说什么就去说吧，就让我被杀被关被赶好了，反正我的命不值钱，死了也没人在乎。"她仰起头往前走去。
 
　　书淮从后面说道："这一次就算了，希望不要有下次，夫人对你不错，做人要感恩。"说完这话书淮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喜冰狠狠地跺了跺脚。
 
　　林府的客房内，占卜师躺在床上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打着哈欠开门，懒洋洋地问道："谁呀？"书淮带着大批天地盟弟子拥了进来，说道："林舵主失窃了一批珠宝，我奉命来搜查房间。"


　　占卜师没好气道："查吧查吧，查完快走，我还得再睡一会儿，不然下午没精神帮老太爷看风水。"
 
　　书淮四处查看，从怀里偷偷摸出一包珠宝放在书架上，过了一会儿，一个弟子发现了珠宝，连忙捧上来："何香主，你看，珠宝在这儿。"书淮看向占卜师，他大惊失色："不是我，不是我，这……这跟我没关系……"书淮怒道："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来人啊，带走！"
 
　　天地盟的弟子们立刻押着占卜师往外走去，占卜师一个劲儿地喊着："冤枉啊，不是我做的！"
 
　　书淮握着珠宝长叹了一声，跟着往外走去。
 
　　绮罗握着玉佩，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丫鬟端着水进来，喜冰接过盆子，撇了撇嘴，丫鬟们纷纷退下。
 
　　喜冰绞了手帕送到绮罗手边："绮罗--"
 
　　绮罗扭头看到喜冰，不由得有些惊诧："喜冰？怎么是你？"
 
　　喜冰说："就是我啊，这几天你忙进忙出，老看不到你，只好趁着一早来这儿伺候你了，怎么啦？有心事？"
 
　　绮罗叹气道："我越来越不懂男人了，你说，我人都已经在舵主身边了，为什么他还容不下一块玉佩，难道我的心里就不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吗？"喜冰冷言道："男人都是自私的，他们一方面自己不忠，一方面要女人对他们忠诚，一般不都这样吗？"绮罗问："是吗？可是舵主一直都对我很好，而且也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喜冰说："关键就在这里了，他自己已经做到了一心一意，你说他怎么会允许你三心二意呢？"
 
　　绮罗连忙说："我没有三心二意，我只是在保留回忆。"
 
　　喜冰说道："那要看他怎么想了，我听说你最近都不让他进房啊？"绮罗疑惑："不是你说的，怀孕其间夫妻不能同房，否则对孩子不利。"喜冰又说："话是没错，不过他毕竟是男人，你说要一个男人一年都不碰女人，这会不会有点强人所难了。"
 
　　绮罗也有些担忧，问道："那怎么办？"
 
　　喜冰说："以舵主之尊，纳一两名妾侍……"绮罗急忙打断道："这万万不可，我生平最反对的就是一夫多妻，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喜冰仍然执著道："当然不是外面随便找个女人，你可以挑一个你信任……"绮罗冷着脸打断她的话说："好了喜冰，这件事我不想再谈了，以前我娘也给我爹纳了一名她信任的妾侍，结果酿成了一场悲剧，一场我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悲剧……"


　　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凤琴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喜冰没好气地说道："其实女人在家里的地位主要是靠孩子，那个算命的大师不是说了吗？你怀的是男孩，你又怕什么？"
 
　　绮罗淡然道："那个算命的是个骗子。"
 
　　"啊？"喜冰以为事情败露正想着应该怎样开脱，绮罗却解释说："他偷了府里的东西，已经被何大哥抓起来了。"
 
　　喜冰一惊，碰倒了绮罗的首饰盒，一大盘绢花落在了地上。
 
　　绮罗问道："你怎么了？"
 
　　喜冰连忙说："没事儿，觉得这些花挺好看的。"
 
　　绮罗道："你喜欢的话就拿几朵去，算了，我不爱这些东西，你还是全拿去吧，送给丫鬟们戴，她们会喜欢的。"
 
　　喜冰装作欣喜地道谢，神色不安地蹲下捡起了绢花。
 
　　丫鬟们在一边忙碌着，喜冰拿着一盒绢花过来，说道："姐妹们，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丫鬟们赶紧围了上去，喜冰说道："我在街上看见这些绢花，觉得特别漂亮，就买给送给大家，你们拿去分吧！"
 
　　丫鬟中立刻有人说道："杨姑娘，你真好，每次都想着我们，不像夫人，除了逢年过节从来没赏赐。"旁边立刻有人说："是啊是啊，要是杨姑娘是我们的主子就好了。"
 
　　喜冰抬头时刚好看到书淮沿回廊走过来，她连忙说道："别乱说了，你们自己分一分，一会儿我再过来跟你们聊。"说完她拍拍手往书淮那里迎了上去。
 
　　她横步拦在书淮面前："听说何香主捉贼有功？"书淮却不动也不说话。喜冰又说："杀鸡焉用牛刀，抓一个小小的盗窃犯，让你亲自出马，似乎太大材小用了。"书淮问道："你在责怪我？"喜冰没好气地说："我哪敢，我只是在想，擒贼先擒王，何香主怎么就放过了我这个罪魁祸首呢？"
 
　　书淮被他激怒，喝道："杨喜冰……"
 
　　喜冰却说："不过我不会就此算了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做林初一的人。"书淮说道："你最好适可而止，知不知道你在玩火？我可以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喜冰欺身上前问道："可是你心里有我，不是吗？"书淮咬住了牙关，喜冰一笑，得意地离开了。


　　粮仓内，野瞳、绮罗、书淮在一边盘算，杂役们搬完粮食，纷纷站在一旁捶肩，其中有人诧异道："欸，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搬完了？"旁边人也说："比以前早了大半天。"
 
　　绮罗笑笑说道："这都是岑总管的方法好，他叫你们把粮食分类，以后进出就不用查看了，省了一道工序，当然就轻松很多了。"
 
　　杂役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总管，之前都怪我们不懂事，差点儿错怪了你。"
 
　　绮罗上前道："那么以后可要好好听总管的话。"杂役们连忙应是。
 
　　这时两个粮差走了过来，给绮罗和书淮行了礼："夫人，香主。"绮罗问道："你们都点算完了？"粮差说："点算完了。"绮罗追问道："不会错了吧？"另一个粮差连忙打包票道："绝对不会错。"
 
　　绮罗坐下淡淡地说："那你们对吧。"
 
　　一个粮差拿起账簿开始念道："粮仓里共有米八万一千九百四十五担，高梁三万七千九百四十六担，花生一百石，红豆两千四百六十升……"绮罗忽然打断他道："你报得太慢了，野瞳你接着来。"
 
　　野瞳应了个是，然后说道："绿豆五千三百四十升，玉米两万担，稻谷十万七千二百担，其他杂粮约三万担。"
 
　　两个粮差一边听他报，一边查看自己的账本，脸色越来越差。绮罗问道："怎么样，他有报错吗？"两个粮差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匍匐于地："属下该死，属下该死。"绮罗说道："岑总管，事实证明你的方法是对了，既然如此，你的手下就交给你处置吧！"
 
　　野瞳看着不断发抖的两个粮差，上前一步问道："何香主，目无法纪者、不听指挥者，按律当如何？"书淮说："当撤职查办。"野瞳点头："那就这样吧！"
 
　　两个粮差连连磕头："总管，总管饶了我们吧！""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下次不敢了。"
 
　　绮罗劝道："我看他们有心改过，不如这一次……"野瞳连忙说："不行。"他给绮罗行了个礼："夫人，倘若这一次姑息他们的话，野瞳以后在粮仓很难再有威信，人无信不立。"


　　绮罗望着野瞳轻轻地点了点头。
 
　　野瞳送绮罗回去的路上，两人一阵静谧，绮罗忽然扭头说道："野瞳，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是一直都没有机会。"野瞳连忙说："夫人请问。"
 
　　绮罗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沐晟真的那么令你失望吗？"
 
　　野瞳点了点头："是，沐晟此人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控制整个云雾山，简直就是祸害，今日我若不弃他，只会有两种下场：一是永远受不到重用，郁郁而终，二是为他拼命，却留下千古骂名。"
 
　　绮罗有些不敢相信："真有那么糟吗？"
 
　　野瞳有些诧异绮罗的语气："野瞳斗胆，也反问夫人一句，夫人跟他之间是否有什么渊源？"绮罗顿了顿，走到栏杆前望着天空："我曾经爱过他。"
 
　　野瞳又问："野瞳再斗胆，倘若他继续专横下去，江湖群起而攻之，夫人会站在哪一边？"绮罗想了想说道："野瞳，你问倒我了，如果你是我呢？"
 
　　野瞳说："如果我是夫人，当然要以武林正义为重，不过……"绮罗连忙问："不过什么？"野瞳说："夫人是女子，女子往往容易感情用事。"绮罗冷笑一下："听你这口气好像很看不起女子。"野瞳低头说："不敢。"
 
　　绮罗喃喃说道："其实很多时候，女人承受的，要比男人多多了。"
 
　　这时初一带着大牛走了过来，绮罗和野瞳赶忙上去行礼。
 
　　初一有些埋怨道："你大着肚子，不在屋里休息，跑出来干什么？"绮罗说："我刚刚去粮仓看了看，觉得粮草多了些，你看是不是拿一些出去捐给山里的百姓？"初一不以为然道："山地人都是自给自足的，不需要我们操心，有情况的时候，粮草是关键，多存一些没什么不好。"
 
　　绮罗忽然问："舵主还想打回云雾山吗？"
 
　　初一说："我不想，别人也未必肯放过我，防范于未然总是必要的，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早些休息吧！"说完他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绮罗赶忙拉住大牛："大牛，舵主最近这是怎么啦，老是早出晚归的，你们在干什么？"


　　大牛笑了笑："嫂子，男人嘛，就那么点事儿，逢场作戏，没什么的。"
 
　　绮罗忽然松开了他，然后凝住了。
 
　　大牛向前追去："老大，等等我--"
 
　　野瞳发觉绮罗神色不对，走上前问道："夫人……"
 
　　可是绮罗却凄然一笑："没事儿，每个女人都要面对的，不是吗？好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记得别把我当夫人，或者当女人，我们还跟以前一样，我是你的君兄弟。"
 
　　野瞳点了点头，绮罗则有些失落地笑了。
 
　　第十九章
 
　　林大哥，我走了，走得了无牵挂，回想起从咱们相遇到成亲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我来是为了还你那段债--因为我，你失去了亲人，也因为我，你流离失所，所以我来了，我在你身边，我为你生儿育女，但是我们不合适--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假如连信任也没有了，那么拴在一起还有什么用呢？
 
　　--绮罗
 
　　斯如寝殿的墙上画满了一个个心如止水的"止"字，天亮了，红烛仍在迎人，可是良人未归。斯如慢慢地走了过来，吹灭蜡烛，然后拿着木棍就着烛心的灰，在墙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绿翘拿着衣服进来，有些担心地问道："夫人，你又没睡？"
 
　　斯如叹息了一口："睡不着，寨主离开快一个月吧，最近都没有他的消息吗？"
 
　　绿翘连忙说道："我听堡里的人说，寨主的人马势若破竹，一下子就灭了好几窝马贼，应该快回来了。"
 
　　斯如喃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忽然，她狠狠地将木棍扔到一边，"不对，不管他在不在，这里始终只有我和这四堵墙，既然这样，我还盼什么，等什么？"她猛地冲上去，用力地抹着墙上的"止"字。
 
　　绿翘赶忙上前拉住她："夫人，你别这样，寨主回来了，咱们好好讨他欢心，他会对你好的。"
 
　　斯如忽然凝住了，她冷笑一声："报应，真是报应，过去别人讨我欢心，我把好心当驴肝肺，现在轮到我了。"
 
　　"夫人……"绿翘微微叹息。


　　斯如木然地转身，然后问绿翘："对了，你伺候过少卿，跟我讲讲他的事好吗？随便什么都可以……"
 
　　绿翘淡淡地说道："我只是下人，跟堡主接触不多，只记得他待人极好，平时也没什么脾气。有一回，他过生日，我把他娘给他的礼物弄丢了，当时我吓得连上吊的心都有了，可是他却不怪我，还替我隐瞒……"
 
　　斯如忽地问："他什么时候生日？"
 
　　绿翘忙说："对了，说起来后天就是他的冥寿了。"
 
　　斯如心中默默地念着，然后说道："后天……绿翘，你悄悄地去外面，帮我请个女巫来，我想在宫里给他做一场法事。"
 
　　绿翘想了想，点点头，斯如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软瘫下来。为什么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他的好？
 
　　斯如坐在蜡烛围成的圈子里默默祈祷，女巫拿着桃木剑不断地唱着跳着，忽然抓起一把米往空中一抛，停下来，说道："夫人，法事做完了。"
 
　　斯如使了个眼色，绿翘将一袋银子塞给女巫，那女巫忙说："小人告退。"斯如忽然叫住她："等一下。"女巫问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斯如说："我听说，巫术中有一种方法叫招魂，可以跟死人对话？不知道该怎么进行？"
 
　　女巫有些迟疑："这……这个犯忌讳，要折寿的……"
 
　　斯如一把将腕上的手镯除下递给女巫："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赏。"
 
　　女巫忙道："谢谢夫人，这样吧，我给你一盏灯笼，午夜时分，你一手提着它一手抱着死者的衣服，在死者生前走过的路走一圈，有缘的话应该能见一面。"
 
　　"真的吗？"斯如满脸兴奋，女巫则神秘地点了点头，忽地又说道："切记，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斯如连忙应是，心中满是期待。
 
　　晚上夜凉如水，斯如提着灯笼在月光下慢慢前行，她口中不断念道："少卿，少卿你出来见我，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这时，一阵风过，树枝发出哗哗的声音。忽然，灯笼灭了，一个黑影飞快地闪过，斯如惊问道："谁？"她战战兢兢地上前几步，忽然发现脚上踩到了什么，她捡起来一看，竟是一个面具。


　　她叫道："少卿，是你吗？少卿，你不要躲我，少卿--"她茫然四顾，可四周黑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忽然，一声叹息从前方传来，斯如连忙叫道："少卿--"
 
　　她抛掉灯笼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城墙上站着一个黑影，一阵风过，使他看上去有点衣袂翩然。斯如跑过来，见状不由得凝住："少……少卿……"
 
　　少卿喊道："不要过来。"
 
　　斯如连忙问他："你还在恨我当初没跟你一起去？"少卿点头说是，却又说："我还在恨你，我多么想不恨啊，我要是不恨就好了，没有恨也就没有爱了。"
 
　　斯如上前两步："少卿，让我看看你好吗？我想看看你。"
 
　　少卿叹息道："活着的时候，你不想看，现在又何必来怜悯一具骷髅。"
 
　　斯如连忙说："不，你不是骷髅，你是少卿，是唯一爱过我的人。"少卿却喃喃地直指事实："可是你不爱我。"
 
　　斯如又缓缓说道："我已经受到了惩罚，你看见了吗？我的男人他也不爱我。"
 
　　少卿冷笑："所以你记起我来了，所以你才知道你对我有多残忍，假如你一直生活幸福的话，你还会记得我，你还会想起我吗？你不会，你一定不会……"
 
　　斯如慢慢地跪了下来："我错了，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
 
　　少卿一声长叹："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面对你，都会决堤崩溃，斯如，你真的是我的克星。"他话一说完，飞快地往城墙下跃去。
 
　　斯如见状赶紧扑了过去："不要走……"
 
　　人还没有扑到，她已经倒地晕了过去。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斯如从梦中惊醒，以为刚才的一切是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忽然她看到床边触目惊心的面具，她拿起面具起身走到铜镜前，戴在自己脸上，望着铜镜呆呆地出神。
 
　　"是他吗？是他吗？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她不停地问着自己，可是却没有答案。她在城楼遇到少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不由得想到："难道，他没有死……"


　　思及此，斯如立刻飞快地跑了出去。这时正好绿翘进来，她见状赶紧拿了衣服，跟了上去："夫人，外面天凉，您穿了衣服再出去。"
 
　　斯如飞快地跑到城门口，守卫的士兵们见到她都连忙给她跪下行礼。
 
　　斯如问道："每天送菜的那个人来了吗？"守卫虽不解夫人为何会问这个，却仍是连忙说："回夫人，已经来了，陈管家正带着他去厨房。"
 
　　"厨房？"斯如又转身往厨房跑去，绿翘追上来，把衣服披在斯如身上，嘱咐道："夫人，你这样跑出来很容易着凉的，快，快把衣服披上。"
 
　　斯如却说："我没事，不用这么紧张，回去等我吧！"她边说边往前跑去。
 
　　绿翘又问："夫人，要不要准备早膳？"斯如亟亟说道："不用了，我回来再说。"
 
　　这时，仆佣带着一个老头推着空车从里面出来，斯如看到老头愣住了，仆佣们上前给她行礼，她仍是盯着老头问道："这位老人家是……"
 
　　仆佣连忙答道："回夫人的话，他是送菜的。"
 
　　斯如疑惑道："送菜的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吗？"
 
　　仆佣们都好奇地看向她，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赶紧掩饰地笑了一笑："明家堡守卫森严，倘若让百姓随意出入，威仪何在？"
 
　　仆佣连忙说道："是，奴才该死，只不过之前寨主进城，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人手不够，所以才放他们进来，下次不敢了。"
 
　　斯如走到陈伯面前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是你，不是那个戴面具的人？"陈伯答道："回夫人的话，那个人是我的邻居，因为我摔伤了，才临时请他帮几天忙。"斯如急忙问道："是吗？他是什么人？"陈伯支吾着说："他……他是我的邻居……"
 
　　斯如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仆佣这时赶忙讨好地上前说道："夫人如果想知道这个人的话，奴才可以帮忙打听。"
 
　　斯如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不用了，我随便问问而已，你们走吧！"仆佣们只好应了声是，然后带着陈伯离开。


　　斯如对上前搀扶她的绿翘长长地叹了口气："绿翘，你说死去的人，还有可能再复活吗？"绿翘却说："人死不能复生，怎么可能呢？夫人，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回去吧。"
 
　　斯如看了她一眼，神色恍惚地朝前走去。
 
　　绮罗坐在粮仓的一边记录着，旁边野瞳点算完存货，轻轻地将账本放在桌子上。绮罗问道："好了吗？"野瞳点点头："夫人挺着肚子还天天来粮仓帮我，野瞳真是过意不去。"绮罗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帮你，或者是你帮我呢？"
 
　　野瞳满眼都是疑惑："我不懂。"
 
　　绮罗缓缓解释说："在家里的日子太无聊了，人一旦无聊就会胡思乱想，在这里忙一忙，一来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二来也可以忘掉一些烦恼，所以你不用过意不去，因为我们是互相帮助。"
 
　　野瞳望着她一动不动，绮罗摸了摸自己的脸，走到铜镜前，诧异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野瞳连忙说："不是，我只是觉得夫人跟一般的女人不一样。"
 
　　绮罗哦了一声，然后道："愿闻其详。"野瞳说："舵主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一般女子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有两种表现方法，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绮罗立马接口道："要么每天待在房里自怨自哀，叹自己命苦？"
 
　　野瞳点点头。绮罗长叹一声："其实，说不在乎是骗人的，可是在乎有用吗？哭也好，闹也好，到最后还是留不住他的脚步，既然如此，何不放手让他去，等一天他累了，自然会回头的。"
 
　　野瞳疑惑地问："要是他不回头呢？"绮罗苦笑道："那我也没办法，女人的手太小，男人的心太大，握不住也只能怪自己命苦。"野瞳忽然冷笑了一声。
 
　　绮罗问道："你不同意我的说法？"野瞳却道："对不起夫人，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借口，男人的心是会变，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夫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听之任之的想法，其实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爱得不够深。"
 
　　绮罗忽然愣住了。野瞳又说道："这世上很多女人都说男人薄幸，可我却认为是女人心狠，哭、闹、上吊是爱吗？不是，是威胁，自怨自哀是爱吗？不是，是纵容。刚才我还以为夫人以不变应万变，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没想到答案也这么令人失望，看来，天下的女人真的不值得信任。"野瞳说完，行了个礼而后转身离开。


　　绮罗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坐下来。野瞳的话她一句都无法反驳。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难道真的是因为爱林初一不够深？不，不会的，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只是，她好像真的没有争取过……
 
　　林府的厨房内一片忙碌，林父背着手进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然后不断地点头。他夸耀着说道："你们知道吗？这民以食为天，这一日三餐是最重要的，不但要讲究色、香，味、更重要的还有养生之道。人吃五谷杂粮，这生老病死总是难免，但是神农氏有云，食疗好过药疗……这燕窝太稀了，不要加太多水，对对对，还有这水鸭要多放姜，去味儿……"
 
　　这时一个丫鬟过来劝道："老太爷，您就别忙活儿了，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林父却说："那可不行，这都是要吃到我嘴里的，我不看着，万一你们偷懒，做得不好吃怎么办？我还能吃几年呀，这可不能马虎……"
 
　　丫鬟们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
 
　　忽然，林父闻到香味，吸着鼻子走到灶台前。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好香啊！"这时一身厨娘装的绮罗回过头来："爹……"
 
　　看到是绮罗，林父不由得惊讶："儿媳妇，怎么是你，你亲自下厨？"
 
　　绮罗点点头说："川贝枸杞煲龙骨，舵主最喜欢吃的。"
 
　　林父笑得已经合不拢嘴了："哈哈，小夫妻还挺恩爱的，不过儿媳妇，你怀着身子可不能操劳过度，我疼我的儿子，可是我更疼孙子。"
 
　　绮罗忙说："知道了爹，我会注意的。"
 
　　林父一边用力嗅着，一边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去，口中还不住说道："好香，真的好香。"
 
　　绮罗一笑："爹喜欢的话，我再炖一盅。"
 
　　林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哈哈，假如不麻烦，不会累到我孙子的话，哈哈……你明白了……"绮罗笑道："儿媳妇明白。"林父满脸得意，退着往出走去。
 
　　忽然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丫鬟们一边笑一边上前搀扶。
 
　　林父懊恼道："笑什么笑，你们没摔过跤呀？"他甩开丫鬟们挣扎着起来，刚站直又滑倒在地。


　　绮罗轻轻地摇了摇头，忽然，水开了，绮罗揭开锅一看，露出了期待的微笑。
 
　　初一醉醺醺地回到房中，发现屋里挂满了粉红色的纱幔，他不由得好奇地往里走去。忽然漫天花瓣落下来，洒了他一头一脸。他大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
 
　　这时，一双手慢慢地从他的腰间伸出来，将他搂住。
 
　　初一一回头，见是喜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喜冰问道："林舵主有何吩咐？"初一一把将她推开："这屋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大白天的装神弄鬼，你想干什么？"
 
　　喜冰说道："不想干什么，只想讨林舵主欢心。"
 
　　初一冷冷道："不必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说着他往床边走去，喜冰却拦住他问道："青楼的女人真的比我好吗？"初一并不理会她，往床上一倒。
 
　　喜冰上前趴在初一身上："还是你这么做，只是想刺激绮罗。"
 
　　初一猛地坐起来，直愣愣地盯着喜冰，喜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不过我告诉你，绮罗她不在乎，她没感觉，今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还高高兴兴地整理着粮仓的货物，对了，粮仓里的野瞳长得挺俊的，有几分沐晟的本色……"
 
　　初一大怒，用力地握住了喜冰的嘴："你真的活够了……"
 
　　喜冰却道："杀呀，杀呀，杀了我绮罗也不在乎你……"
 
　　初一用力掐住喜冰的脖子，越收越紧，可喜冰脸上一点求饶的表情也没有。
 
　　"舵主……初一……"这时绮罗正好端着汤进来，见状愣住了。初一看到绮罗，忽然松开喜冰，将她压在身下，用力吻住了她。
 
　　绮罗顿了顿，转身离开。
 
　　喜冰躺在床上哈哈笑了出来："看到没有，她连闹也没有闹，她不在乎。"
 
　　初一一把将喜冰推倒在地："滚，马上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喜冰起身往外走去，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夜里，库房的门大开着，野瞳坐在桌前翻看着账本，桌案上烛光跳跃，映衬着他紧锁的眉头。绮罗神色恍惚地走过来，野瞳赶忙迎了上去："夫人。"


　　绮罗抬头望着野瞳，喃喃道："你说错了，不是女人心狠，是男人的心变得太快，就算你用尽心计去挽回，到头来也只会给自己难堪。"她话一说完转身就走，野瞳想了想，放下账本，飞快地追了上去。
 
　　空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绮罗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野瞳则不远不近地一直跟在后面。
 
　　忽然，他张口问道："夫人，你到底要去哪里？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夫人--"野瞳上前拦在绮罗面前，直直地看着她，希望能得到什么答案。
 
　　绮罗抬头望着野瞳，说道："我很爱沐晟，可是命运让我选择了初一，我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人是要往前看的。可是你下午的话触动了我，我忽然发现我心还残留着过去的余味，还在妄想，还在眷恋，我对不起林舵主，所以我想弥补……"
 
　　野瞳说："这很好啊……"
 
　　绮罗却拼命摇头："不，一点也不好。"眼泪慢慢地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当我端着炖好的汤走进他的书房时，我看见他和我最好的朋友躺在床上，刹那间，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我的悔悟太晚了吗？还是我真的已经失去他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她说着说着，慢慢地蹲了下来，失声痛哭。
 
　　野瞳望着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小贩推着一个板车经过，口中吆喝道："烤地瓜，烤地瓜--"
 
　　野瞳上前买了两个烤地瓜回来，他伸手递给绮罗一个。
 
　　绮罗抬头不解地望着她，野瞳却慢慢说道："过去家里穷，连地瓜也吃不起，只有父亲外出做生意时，母亲才会烤几个地瓜给他带走，可是每次他都趁母亲不注意，悄悄地把地瓜塞进我怀里。他告诉我，爹很快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让你吃好的，所以每次我吃烤地瓜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不是地瓜，是希望。"
 
　　"希望？"绮罗有些迷茫。
 
　　野瞳又说道："对，希望，吃一个，把希望吞进肚子，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和阻碍，只要我们满怀希望，未来就一定属于我们。"他一说完就掰开地瓜吃了起来。


　　绮罗望着他的模样，淡淡地笑了。
 
　　她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她以为她的心也会跟着结成一片寒冰。可是一个小小的烤地瓜居然给了她火一样的热情，让她重新站起来，也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让她记住了野瞳这个名字。
 
　　很多年以后，她也常常会想起这个夜晚，那样简单而又快乐的碰撞。男女间，有时候不一定是爱情，友情原来也可以一样动人……
 
　　野瞳笑着抬起头望向绮罗："怎么不吃？很好吃的。"
 
　　绮罗掰开地瓜，轻轻地咬了一口。野瞳连忙问道："怎么样？没有骗你吧？"绮罗点点头。野瞳又说："夫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解决你的问题，不过假如有一天，你需要倾诉的话，野瞳绝对愿意做你最忠实的听众。"
 
　　绮罗忽然问道："你不是说女人不可信吗？"野瞳却挠挠头说："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绮罗有些奇怪："为什么？"
 
　　野瞳支吾着说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信任你……"他又用力地在地瓜上咬了一大口。
 
　　绮罗站起来说道："我想，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野瞳有些好奇地望向绮罗，绮罗坚定地说道："因为我也信任我自己。"
 
　　他们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寂静的街道上，那笑声传得很远。两个人的笑声都是那样纯洁与爽朗。
 
　　花园中，海棠花漫天飞舞，绮罗站在海棠树下默默等候着，脸上泛起了平静的笑容。初一过来叫道："绮罗--"
 
　　绮罗回头一笑："舵主你来啦？坐吧--"
 
　　初一有些尴尬："绮罗，我……"
 
　　绮罗却说："我们坐下说，我站了老半天，腿都酸了。"
 
　　初一连忙扶着绮罗在一边坐下："绮罗，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绮罗掩住了他的口，问道："舵主，我问你，你还爱我吗？"
 
　　初一说："当然。"
 
　　绮罗笑着说："那就够了，我也知道，我这身子，不方便伺候舵主，让舵主受委屈了，现在正好，喜冰可以代我完成妻子的职责，我的心里也好受些……"


　　初一一惊："你的意思是……"
 
　　绮罗说道："纳喜冰为妾，大家一家人，以后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初一哑然失笑，绮罗又问道："舵主有意见？"初一问她："绮罗，你为什么不哭不闹不吃醋，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度，你让我很伤心，因为这正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你不在乎，你不爱我。"
 
　　绮罗摇头："不，恰恰相反，你想，这世上有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是没办法，你喜欢她，我只好爱屋及乌，尝试着去接受她。你也知道，我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我对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半分妥协和让步，可是你却让我一而再，再而三让步，难道这不还算爱吗？"
 
　　初一望着她专注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绮罗握住他的手，把沐晟的玉佩放进他手里："这个真的不合适我，要怎么处置随便你，我有信心，我们会再次好起来的，只要你愿意。"
 
　　初一拍了拍绮罗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府门口，鞭炮声四起。在热闹的气氛中，喜娘扶着喜冰从花轿中出来。
 
　　这时书淮上前说道："书淮奉舵主之命，迎接新夫人进门。"喜冰猛地把红盖头一揭："什么意思？舵主自己为什么不出来？"喜娘赶忙从旁边说道："姨娘，这是纳妾，不是娶妻，能从大门进，已经是夫人格外开恩了，这……"喜冰啐道："狗屁，舵主能跟普通百姓比吗？我杨喜冰能跟普通女人比吗？舵主要是不出来接我，我就……"
 
　　书淮冷笑："就怎么样？回头轿吗？我想舵主求之不得。"喜冰被噎得语塞："何书淮，你……"书淮上前两步说道："请姨娘进门。"
 
　　喜冰跺了跺脚，往里走去，书淮立刻拦住她："等一下，还有规矩没完。"只见他拍了拍手，丫鬟们马上在门口铺上垫子。
 
　　喜娘从旁说道："侍妾卑下，首次入门，叩见祖宗。"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喜冰看向书淮问道："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书淮却冷冷道："这不是姨娘一直盼望的吗？姨娘应该高兴才对。"


　　喜冰咬咬牙："好，好，我忍你们。"她胡乱跪了跪，飞快地往里走去。
 
　　门外，唢呐声仍然绵连不断。
 
　　晚上，喜冰的房中红烛高烧，她不断地在屋内来回徘徊："怎么到现在都不来，难道要我等到天亮，真是气死人了。"
 
　　她顿了顿，拉开门往外走去，却被两个丫鬟拦住："新姨娘，按规矩您是不能出洞房的。"
 
　　喜冰随手就是一个耳光："呸呸呸，什么新姨娘旧姨娘的，生怕人家不知道我是做小的吗？以后要叫二夫人知道吗？不然我撕烂你的嘴。"丫鬟们只得应是。
 
　　喜冰又吩咐道："去看看林舵主怎么还没来？"丫鬟有些迟疑："这……"喜冰厉声道："去呀，我使唤不动你们是不是？"旁边的丫鬟赶忙解释说："不是的，新……哦不，夫人不要误会，是因为林舵主已经在夫人那儿歇息了。"
 
　　喜冰怒道："新婚之夜还去她那儿？"她用力关上了门，门口传来了丫鬟们的窃窃私语。有的说："她以为她是谁呀？夫人都没动手打过我，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做小的动手？"旁边立刻有人说道："不要理她啦，新婚之夜，舵主都不来，以后一定坐冷板凳，说到底她比你可怜。"之前的丫鬟忙道："说得也是，我听说，娶她不过是因为夫人身子不方便，要她暂时伺候林舵主而已，等夫人一举得男，恐怕她连冷板凳都没得坐了。"
 
　　喜冰气得咬牙切齿，她抓起旁边的花瓶，用力扔在地上："你们都看不起我是不是？好，我杨喜冰就在这儿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你们都付出代价，总有一天……"她绷紧的脸上不断地颤抖起来。
 
　　斯如穿着睡衣，在寝殿内轻轻地舞动着，她脑海中满是少卿抱着她舞蹈的情景。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她推开窗往外看，一簇簇烟花灿烂绽放，煞是好看。
 
　　正好绿翘抱着洗好的衣服进来，斯如赶忙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绿翘回答说："今天是盂兰节，夫人不知道吗？"斯如眼波流转："盂兰节？那外面一定很热闹？"


　　绿翘点了点头："刚才我在城门口碰见袁长老家的离若姑娘，她告诉我外面的街道都已经水泄不通了。"
 
　　"是吗？"斯如忽然少有的兴奋起来。
 
　　绿翘答道："云雾山非常富饶，人多街道也多，每年都这样。"
 
　　斯如忽然想起少卿戴着面具的模样，她连忙催促道："绿翘，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绿翘有些犹豫，斯如却说："整天关在这里都快闷死了，再不出去走走，我怕我会疯掉的。"绿翘担心道："可是寨里的规矩……"
 
　　斯如说："别管什么规矩了，我有寨主的令牌，我们穿着百姓的衣服，悄悄地出去，再悄悄地回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绿翘还在犹豫，斯如已经一把把她拉到衣柜前："寨主不在，这里我最大，你是我的侍女，就更应该听我的了，快快快，帮我挑衣服……"
 
　　绿翘只好说："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斯如连连说道："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看这件好不好？还是这件……"她把衣服一件件地扔出来，绿翘望着她兴奋的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街道上人来人往，演皮影的，会喷火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小贩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绿翘护着斯如过来，不停地说："小姐，这里人多，你小心一点，哎哟--"
 
　　斯如赶忙抓住绿翘的手问："怎么了？"
 
　　绿翘说："刚才有人推了我一下。"斯如问道："没事吧？"绿翘摇摇头，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呀？"斯如心道不好，她忘记问那戴面具的人究竟住哪儿了。
 
　　正好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有人高声喊道："快看，前面开始放烟火了。"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往前跑去。
 
　　绿翘赶忙喊道："小姐，小姐--"斯如和绿翘被汹涌的人潮冲散，斯如茫然四顾，高声喊道："绿翘，你在哪儿？绿翘--"
 
　　忽然，她被人掀了一个踉跄，往地上跌去。戴着面具的少卿忽然出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了一边。
 
　　斯如望着眼前人，喃喃地问："少卿……是你吗？"她的手有些颤抖地伸出去摘少卿的面具，少卿却松开她，飞快地往前走去。


　　斯如连忙快步跟上："少卿，不要走，不要……"
 
　　女娲庙前香火鼎盛，少卿一闪而过，不见了。斯如追上来，茫然四顾，看不到少卿，整个人凝住了。她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幻觉，转念她又立刻否定，不，绝对不会是幻觉，他是那么活生生地……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她神色恍惚地往回走去。
 
　　忽然，云姜拎着元宝蜡烛飞快地跑过来，拍了她一下："斯如。"
 
　　斯如看到云姜霎时愣住了，云姜对她说道："我是云姜，你不认识我了？"斯如大喜道："云姜……你……你还活着……"云姜点点头。
 
　　斯如又问："那少卿……"
 
　　云姜说："我按你的吩咐，去替堡主收尸，可是屋里忽然烧起了大火，我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先逃出来了，对不起。"
 
　　斯如哀叹一声："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得人，你确定他真的死了吗？"
 
　　云姜奇怪："你怎么啦？你遇见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斯如凄然一笑："是啊，瞧我这记性，对了，你过得好不好？"
 
　　云姜点头说："我很好，一出来就被这里的百戏班收留了，他们每一个对我都像亲人一样，不过不及你--我听说你嫁给了寨主，当夫人了？呀，瞧我这记性，连个规矩都没有了，见过……"
 
　　云姜欲跪下给斯如行礼，被斯如一把拉住："别这样，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斯如，夫人只是虚名，这中间的滋味，算了，还是不说了……"
 
　　云姜默默说道："我明白，堡里的女人就是这样，不是苦苦地等，就是惨惨地死，直到出来后我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你赶着回去吗？"
 
　　斯如摇了摇头，云姜说："走，我带你去看我们百戏班的表演，今天幽冥谷主亲自出场哦！"斯如惊奇："幽冥谷主？什么人？"云姜兴高采烈地拉着斯如往前走去，边走边说："百戏班最好的艺人，保证你不虚此行。"
 
　　百戏班的台上，少卿和演员们正戴着面具演出。云姜带着斯如挤进人群，少卿看到她后愣了愣，继续演。斯如问道："台上演的是什么？"云姜对她说："是覆水难收，讲的是朱买臣读书十年，还没考取功名，结果被势利的妻子嫌弃，逼他写下休书，没多久朱买臣高中状元，他的妻子贪图富贵想要和好，朱买臣将一盆水泼在地上告诉她，除非覆水能收，否则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斯如喃喃重复道："覆水难收？"
 
　　台上少卿唱得激情澎湃，斯如脑海中上面那戏妆的脸和少卿生活中的脸不断地交叠，她忽然一个踉跄往后倒去。云姜赶忙扶住她："怎么啦？"斯如说："没事，我有点头晕，上面那个演朱买臣的人是谁？我好像认识。"云姜却说："他就是幽冥谷主，他第一次来云雾山，你不会认识的。"
 
　　斯如哦地点点头。
 
　　台上一曲唱完，百姓们掌声如潮，纷纷将身上的钱扔上去。云姜拉了拉斯如的衣服："唱完了，快给缠头。"
 
　　"缠头？"斯如有些纳闷。
 
　　云姜解释说："就是把你身上的首饰扔到台上去，假如幽冥谷主捡到了你的首饰，你就可以让他给你卜一卦，很灵的。"斯如茫然地问："是吗？"云姜一脸肯定："相信我，他什么都可以。"斯如想了想，拔下银簪用力扔上台去。
 
　　少卿环顾了一圈，将银簪捡起，云姜兴奋地拉着斯如又叫又跳："是我们，是我们，走，我带你去！"说着她领着斯如往前走去。
 
　　湖心亭上纱幔飘飘，一阵琴声传来，沁人心脾。云姜带着斯如缓行过来，斯如忽然问："云姜，这是什么歌，这么好听？"老半天，身后却没有人回应。
 
　　斯如转身，云姜已经不见，她心中有些害怕，大叫道："云姜，云姜--"
 
　　风吹开了纱幔，露出少卿戴着面具的脸，他问："夫人，怎么啦？"斯如亟亟地说："我在找我的朋友，她--"少卿解释说："她先离开一下，这里的规矩是只准一个人进来。"
 
　　斯如哦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少卿抬手跟她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夫人请坐--"斯如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有些局促不安。少卿问道："夫人想问什么？"斯如说："问一个人。"少卿问："什么人？"斯如上前一步说："我负过的人。"
 
　　少卿拿起面前的龟壳摇了摇，沉思良久，说道："乍然相遇，原本无心，却将深情相种……"
 
　　当时他们初相见，乍然间的初遇，无心的交往，却只让人空叹"人生若只如初见"……


　　少卿又说："因爱生怜，因爱生恨，此生难了尘缘……"
 
　　那是她荡在悬崖上，他拉着她，一根藤条，绑住了两人的情事纠缠……
 
　　少卿接着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喝下毒酒，柔肠寸断，相思甚远，终究还是隔了天涯，人鬼疏途……
 
　　斯如猛地一惊，看向眼前人，那身形体阔，那谈吐举止，全部似曾相识。她问道："你是谁？"少卿回答说："我是幽冥谷主。"斯如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事？"少卿道："我会算。"
 
　　斯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有什么方法化解吗？"
 
　　少卿说："很简单，首先夫人要学会去爱。"
 
　　"爱？"斯如自嘲地一笑，"有用吗？我每天都在爱，可是爱不到！"
 
　　少卿缓缓说："那是因为人总是不满足，总是得陇望蜀，所以才会痛苦，才会有那么多妄念，假如有一天你能做到，爱就不问值不值得，那么你就真正解脱了。"
 
　　斯如疑惑："不问值不值得？"
 
　　少卿说："是的，不管你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爱你的人始终都爱你，那么你爱的人，你是否也该如此待他呢？"
 
　　斯如忽然凝住了，她想起少卿在雪地里抱着她，那样的暖意传至心底，那样的柔情蜜意，不求结果……她抬头对眼前的人说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冷不防就要上前去揭开他的面具，少卿猛然转身避开了她，冷冷道："会客时间到了，请夫人离开。"
 
　　斯如颤抖着问道："你是少卿。"少卿却只回答："我是幽冥谷主。"
 
　　"少卿--"斯如上前一步想要挽留，可是少卿却已经匆匆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斯如喃喃说道："少卿，少卿，对不起--"
 
　　明月当空，而寂静的人世，仿佛只她一人。那月光将她的身影投至地上，终归也只能与影为伴。
 
　　斯如神色恍惚地走回街道，云姜过来问道："怎么样，问得准不准？"斯如猛地抓住了云姜叫道："他是少卿，云姜，他是少卿--"


　　云姜连忙说："怎么会呢？"
 
　　这时，百姓们簇拥着幽冥谷主过来，斯如飞快地上前摘下他的面具，却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少卿--"斯如喃喃，幽冥谷主却只说："小姐，你认错人了。"
 
　　斯如顿时目瞪口呆，看着幽冥谷主在百姓的簇拥下离开。云姜在一旁安慰她说："斯如，堡主已经死了，你别这样。"斯如仍在喃喃："是认错了，认错了……"
 
　　这时绿翘走了过来："夫人，夫人你在这里呀，吓死我了，我们该回去了。"
 
　　斯如茫然地抬起头来望着绿翘："回去了……"
 
　　云姜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百戏班的后台空无一人，少卿走了过来，坐在镜前慢慢地摘下了面具。
 
　　云姜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少卿看到她只说："谢谢你救了我，可是我比死更加痛苦。"云姜说："救你你痛苦，不救你我痛苦，人总是自私的。"少卿微微一叹："是啊，人总是自私的，所以我们就注定要自私下去。"
 
　　云姜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当日在明家堡，少卿于回廊处吩咐弘良拿酒壶过来时，云姜一直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地瞧着他。弘良犹豫着要不要将酒奉上，少卿却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既然明家堡保不住了，我又怎么能给祖宗丢脸，苟且偷生呢？拿来！"弘良仍是不愿给，可酒壶却被少卿一把夺过。云姜当时想了想，就跟着少卿往密室走了去。
 
　　而当少卿回去找斯如时，云姜却一不小心打翻了酒壶，望着那些白泡沫，云姜心中一惊，随即赶紧将酒倒掉，拿起茶壶向酒壶中注满了清茶。
 
　　云姜在后台泪如雨下，少卿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该苛责你，要不是你换了我的毒酒，我早就死了，要不是你来给我收尸，把我拉出火场，我也死了，我有今天都是你给的，我该心存感激的。"
 
　　云姜连连摇头："不，你别这么说，是我心甘情愿的。"少卿说："苦了你了。"云姜把眼泪擦干，问道："既然要见，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还活着？"少卿回答说："相见不如不见。"云姜又问："那为什么还要见？"少卿叹了口气："云姜，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心，你放心，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牵扯了，我只是……"云姜替他将话说了出来："放不下。"少卿又说："也想她过得好，想教会她什么是爱，想要她幸福，那样我就了无牵挂了，你能等我吗？"


　　云姜忽然说："我能说不吗？"
 
　　少卿一愣，看向她，云姜慢慢说道："人总是对喜欢自己的人比较残忍，专情的人更是，因为他总是在对一个女人好的同时，不停地伤着另一个……"少卿知道自己必定是伤透了她的心，可只有喃喃地说着："对不起……"
 
　　云姜却擦干泪说："没关系，是我自己选择的，其实我已经很幸福了，至少比以前在堡里的时候幸福，我很知足。"说完她转身离开，剩下少卿在她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愿是最后一次了。"
 
　　林府内，绮罗房中的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她咬着牙在床上挣扎着，不断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产婆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不断鼓励着："头出来了，快出来了，用力，用力--"
 
　　忽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起，绮罗整个人浑身无力地瘫在了床上。
 
　　听到婴儿的哭声响起，门外心急如焚的初一猛地就要冲进去，口中呼道："生了，生了--"喜冰一把拉住他："舵主，你不能进去，产房不吉利。"初一却说："管他呢，我太开心了，我要进去，我要进去！"
 
　　喜冰忽然说："你就不怕绮罗受寒啊？"初一这才停下了脚步。喜冰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道："生个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赶明儿个我也给你生十个八个。"初一却说："你生的不一样。"
 
　　喜冰眉一挑，冷笑了一声："是啊，我生的不一样，那至少是林家的种，不像有些人……"
 
　　这时，产婆抱着婴儿出来说道："恭喜舵主，是个少爷，跟您长得好像哦！"初一惊喜道："像我吗？真的吗？"他抱过孩子仔细端详，一边看一边逗："是啊，真的很像我……你瞧这鼻子，这嘴，喜冰你来看……"
 
　　喜冰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是啊，恭喜舵主，贺喜舵主……"
 
　　初一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喜冰在旁边脸上笑着，可嘴角却咬出了血来。
 
　　喜冰气冲冲地往回廊上走去，边走还边想道："林初一你个王八蛋，我对你一片真心你看不到，宁愿守着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什么叫我生的就不一样，哼，我生的至少是你林家的种，不像别人，也不知道生的是姓林的还是姓沐的，看情景林初一是不会跟君绮罗分开了，我得换个方法才行……"


　　远处林父正在吩咐丫鬟们："你们赶紧把鸡汤炖上，多烧热水，夫人的房间不能透风，知道吗？"丫鬟们都喜气洋洋地应着。
 
　　野瞳和几个下人经过也都议论着："夫人生了个男孩，真好，我们也一起去庆祝，庆祝。"他们看到林父，纷纷上前说道，"老太爷，恭喜了……"
 
　　林父笑道："大家同喜，同喜--"
 
　　野瞳忽然笑道："今天这么开心，我请舵里所有的人一起喝酒。"众人不由得欢呼起来，跟着野瞳离开了。
 
　　林父站在那里自言自语道："看不出这岑总管平时闷声不响的，这会儿还挺热心的。"
 
　　喜冰走到林父身边问道："爹，您不觉得奇怪吗？"林父问："奇怪什么？"喜冰说："姐姐生了儿子，野瞳比舵主还高兴。"林父警惕地问道："你想说什么？"喜冰低声说："听说最近这一年里，姐姐和野瞳走得很近。"林父怒喝道："胡说八道，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以后别在我面前说这个。"
 
　　说完林父转身欲走，喜冰赶忙拦住他，又说："之前姐姐跟沐晟也是不清不楚的，这个您老人家又不是没听过，求证一下总是好的，要是窝在心里一辈子，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您总不希望给别人养孙子吧？"
 
　　林父呆呆地望着喜冰，喜冰连忙说道："我知道您顾忌绮罗的感受，放心，只要偷偷地取点血，滴血认亲，很快就有答案了，而且我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林父还是有些犹豫，喜冰立刻说道："哎呀，您就别犹豫了，说不定都是我瞎猜的，姐姐人那么好，怎么会呢？只是大家求个心安吧！"
 
　　林父点点头："千万别被她知道。"喜冰不由得笑了出来。
 
　　绮罗微笑地靠在床上，初一不断地逗着孩子："你看，你看，他这里像我，还有这里，这里……"绮罗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看得出来呀……"初一却说："看得出，看得出，我的儿子呀，一看就是大人物……"
 
　　绮罗呵呵笑了出来："那你就给大人物取个名字吧！"
 
　　初一想了想："好，叫旺……不不不，太俗了，叫宝……不不不，还是不行，你瞧我这脑子，平时还挺好使，这会儿一点都不行了，等一下叫书淮想想，他比我厉害……"


　　这时林父带着喜冰进来，初一赶忙迎了上去："爹，你来得正好，你帮我想想这孩子的名字，咱家有按字排辈吗？"
 
　　林父却说："这个先不忙，先把规矩做了。"
 
　　初一有些诧异："规矩？"林父说："林家的规矩，新生儿一出生就要取一滴血，混着父亲的血一起去祠堂告慰祖宗，以求祖宗保佑。"初一更加诧异："这规矩我怎么没听过。"林父解释说："以前家里穷，当然不讲究，可是现在……总不能让祖宗觉得我们忘本吧。"
 
　　绮罗有些担心："可是孩子还这么小，取血是不是太那个了……"林父忙说："就一点点，不会有事的。"初一点了点头："那就依爹吧！"
 
　　喜冰上前刺破婴儿手指，婴儿大哭起来，鲜血滴入清水碗中。绮罗心疼，要下床，初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喜冰又刺初一，滴了血。
 
　　林父忙说："好了，你们休息吧，我要去祠堂告慰祖先了。"说按林父带着喜冰离开了。
 
　　绮罗上前，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哄道："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大厅里，喜冰背着身子晃动着碗里的血，两血相融了。林父焦急地探着头，问道："怎么样了？"喜冰立刻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滴血进去。
 
　　林父问道："你倒是说话呀！"喜冰说："挺好。"林父又问："什么叫挺好，我看看。"喜冰连忙说："爹，你还是别看了，姐姐没做对不起初一的事。"
 
　　林父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看。"他上前一步，夺过碗看了一眼，目瞪口呆："两血不融，她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喜冰故意说道："爹，可能是……"
 
　　林父喃喃道："什么可能，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他们说她跟沐晟有染，我还不信，现在……现在……"
 
　　喜冰假装哀求道："姐姐可能是一时糊涂，爹，你饶了她吧。"
 
　　林父却说："不，不是糊涂，是为了救初一。"
 
　　喜冰一愣，只见林父说道："这孩子不是野瞳的，是沐晟的，绮罗的人品我相信，一定是那一晚去赴宴，为了救初一。"


　　喜冰问道："那……爹想怎么做……"
 
　　林父说道："我不会帮沐晟养儿子，这孩子一定要处理掉，但不能伤绮罗的心，你明白吗？"
 
　　喜冰点点头："交给我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林父长叹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绮罗的房中一片祥和，孩子在一边睡着了，初一喂着绮罗喝汤。
 
　　这时，喜冰带着丫鬟们进来，初一不满道："又怎么啦，进进出出的，别把风给招进来。"喜冰没好气道："我也不想，可是老太爷说了，姐姐这里需要静养，有孩子在身边，怕养不好，所以叫我暂时替姐姐照顾一下小孩。"
 
　　绮罗连忙说："不，孩子才生下没多久，不能离开我。"
 
　　喜冰却道："姐姐你这话错了，你想想，你在坐月子，要是孩子整天吵着的话，你连睡都睡不好，怎么恢复呀？"
 
　　绮罗还想说话，却被喜冰抢白道："放心，是你生的总是你生的，难不成还能变成我的吗？"
 
　　初一点点头道："喜冰说得也对，你需要好好养着，再照顾孩子我怕你吃不消。"
 
　　绮罗恳求道："舵主--"
 
　　初一安慰她道："好了，这是我爹的第一个孙子，你相信我，他会照顾得好的，你呀就好好养着吧，等你好了，孩子就回来了。"
 
　　绮罗无奈，只好点点头。喜冰抱着孩子离开后，初一连忙说："来，把剩下的汤喝完了。"绮罗却神色恍惚地望着门口，脸上满是依依不舍。
 
　　喜冰鬼鬼祟祟地拎着篮子离开林府，书淮过来刚好看到她，不由得愣住了："这个女人又打什么鬼主意？"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喜冰走到一个农家小院里，打开食盒，抱出熟睡的小孩，交给农妇。她说："你帮我处理掉，送人也好，卖掉也好，随便，只一句，永远不要在方圆十里内出现。"那农妇连连答应。
 
　　喜冰又拿出一叠银票："切记，不准走漏风声，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农妇连连点头："您就放心吧，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喜冰笑了，把银票给她，看了看左右，转身离开。
 
　　农妇抱着小孩左看右看："这孩子还挺壮实的，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忽然，书淮出现在她面前，农妇警惕道："你……你是谁？"
 
　　书淮掏出一叠银票："这孩子，我要了。"
 
　　农妇有些为难，书淮说道："我知道那女人要你把孩子卖得远一点，可是远一点未必有好价钱，再说了，孩子见风就长，一两年后谁都认不出了，卖还是不卖，你自己考虑。"
 
　　那农妇咬牙想了想："卖--"
 
　　书淮抱着孩子走到街道上，心中不断思量着："怎么办呢？揭穿喜冰的阴谋，她就活不了了，不揭穿她，她还会有下一次，万一孩子真的没了，舵主和夫人该多伤心啊，算了，这孩子我先养着吧！"
 
　　忽然孩子醒了，大声地哭了起来。书淮笨拙地逗着，哄着。
 
　　喜冰扶着林父坐在祠堂里，林父焦急地问道："办妥了吗？"喜冰说："您放心，一切都很妥当，只是接下来不知道怎么跟舵主和夫人交代。"林父捋捋胡须说道："这个嘛，让我好好想想。"
 
　　这时初一进来："爹，我刚刚去你房子看孩子，他们说你来这里了，孩子呢？"
 
　　林父说："孩子我送走了。"初一一惊："为什么？"林父犹豫了一下，说道："这里地处偏僻，又干燥，不合适孩子成长，何况也不太平，万一又打起来，孩子总是牵绊，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初一喃喃："爹说得也是，只是绮罗……"林父忙又说："她是个好女人，为你牺牲很多，相信她会理解的。"初一点头："我明白了，改天我去跟她讲，我还有事，先走了。"林父挥挥手让他去了。
 
　　等初一离开喜冰不解地上前问道："爹怎么不跟他实话实说？"
 
　　林父道："男人是靠面子活着的，我可不想我的儿子一生活在挫败里，这是最好的答案。"
 
　　喜冰说："可是将来还是要面对啊！"
 
　　林父却道："你放心，现在是物以稀为贵，等他们将来有了别的孩子的，那就不重要了。"


　　喜冰不由得满脸失望。
 
　　喜冰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丫鬟们扶着绮罗走了过来，绮罗连忙叫道："喜冰--"喜冰回头，故作诧异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绮罗说："我想孩子了，想来问问你，你们把他寄养在哪里？"
 
　　"这……"喜冰转着眼珠不知道说什么好。
 
　　绮罗问道："是不是你也不知道？那我去问爹。"她刚欲走，喜冰上前拦住她，跪了下来："姐姐，我对不起你。"
 
　　绮罗问道："怎么了？"
 
　　喜冰支吾着说："孩子……孩子没有寄养给别人，而是…"绮罗急道："是什么？你说呀，快说呀！"喜冰道："卖掉了。"绮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一个踉跄摇摇欲坠，喜冰则故作姿态地说道："老太爷怀疑孩子不是林家的，我也是逼不得已。"
 
　　绮罗忙问："卖去哪里了？"喜冰说："给了人贩子，谁也不知道。"绮罗气极，喊道："你们该死，你们真该死，舵主呢？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喜冰想了想，点点头。
 
　　绮罗哀号道："那是他的亲骨肉，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说着她疯狂地往外跑去。
 
　　林府大厅内，书淮拿着一封信递给初一，说道："舵主，神算子先生来信了，他说沐晟这次打马贼虽然大胜，却损失了不少人马，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
 
　　初一说："可是我答应过绮罗，不再挑起纷争。"
 
　　大牛道："此一时彼一时，错过了现在，再想进攻就难了。"说着他又嘟哝道，"何况大嫂也没尊重你，那次在沐家寨，谁知道她有没有……"
 
　　初一拍案而起："我下过令，不许再提，你没听到吗？"
 
　　书淮忙说："舵主，大牛不是有心的，我替他向你道歉。"
 
　　大牛却也喊道："我说得没错，舵主，你要是那么相信夫人的话，为什么还会激动？说穿了，你也不信不是吗？"
 
　　初一大怒："你还说--"他拔剑对准大牛的咽喉，大牛临危不惧道："我是为你好，如果你觉得我该死，那就杀了我吧！"


　　书淮连忙从中调停："舵主，大牛，你们都消消气，自家兄弟，何必动刀动枪？"初一不耐烦道："算了算了，进攻的事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他说完，扔下剑，一屁股坐了下来。
 
　　门外狂风乱舞，闷雷一个接一个。绮罗听完初一三人的谈话，神色恍惚地朝前走去："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老天爷，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我的天堂，没想到根本就不是，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我要自己去找我的孩子……"
 
　　这时一个丫鬟上前询问道："夫人，你没事吧？"绮罗喃喃："没事，扶我回房吧！"丫鬟赶忙上前扶住她往房中走去，绮罗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初一回房时推门而入，高声叫道："绮罗，绮罗--"
 
　　可是屋内空无一人，初一不由得奇怪："欸，人去哪里了？"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梳妆台上的信，赶紧拆看。
 
　　那心中写道："林大哥，我走了，走得了无牵挂，回想起从咱们相遇到成亲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我来是为了还你那段债--因为我，你失去了亲人，也因为我，你流离失所，所以我来了，我在你身边，我为你生儿育女，但是我们不合适--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假如连信任也没有了，那么拴在一起还有什么用呢？当初喜冰的介入我就该看到这一点，可是我没有，我还心存一念希望，所以我失去了我的孩子，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现在债还完了，我也该走了，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提醒彼此之间的伤害，我们永不再见……"
 
　　信无声地落在了地上，初一飞快地追出去。
 
　　半夜的街道上，野瞳一身是伤，骂骂咧咧地朝前走去。绮罗一身男装，背着包袱过来，看到野瞳她不由得惊诧："岑大哥，你怎么啦？"
 
　　野瞳看到绮罗一愣，转身要走，绮罗拦住他："到底怎么啦？不能告诉我吗？"野瞳气道："他们说我跟夫人有染，我自己倒无所谓，可是--"绮罗满脸无奈："又是为了我。"
 
　　野瞳上下打量绮罗，问道："你要离开呀？"绮罗点点头。野瞳又问："去哪儿？"绮罗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跟这里的缘分尽了，不想再留了。"


　　野瞳决定道："那我跟你一起走。"绮罗奇怪："为什么？"野瞳说："识英雄，重英雄，没有你，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绮罗却劝道："不，岑大哥，你要留下来，你相信我，这里会是你大展抱负的地方，林初一虽然不是个好丈夫，却是个好首领、好兄弟，未来的江湖一定属于他……"
 
　　野瞳摇头说："这不重要。"绮罗问他："什么重要？"野瞳答道："你最重要。"绮罗笑了出来："既然我最重要，你就要为我想，我现在一走，别人不会说什么，倘若要是我们一起走，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名节我可以视而不见，但是野瞳，我要顾忌到我的家人，我的父亲，你明白吗？"
 
　　野瞳说："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绮罗想了一想，一笑："那我先不走了，我要林初一把我爹接来。"野瞳睁大眼问："真的？"绮罗把包袱塞到他的手中："真的，你也知道我不在乎谣言，我只是想我爹了。"
 
　　野瞳点点头："那就好。"绮罗劝他道："回去睡吧，明天我们再见。"野瞳跟她说了再见后，微笑着转身离开。
 
　　绮罗望着他的背影一声长叹："对不起，岑大哥，我还是要走，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要见他，对不起……"她顿了顿，往夜色深处走去。
 
　　沐晟站在山顶上轻轻地吹着排箫，沐雨过来叫道："大哥，大哥--"沐晟回头问道："怎么样，江南江北那些马贼肯不肯归顺于我？"沐雨说："不肯也得肯，我们的人马已经把他们包围了，不归降只有死路一条。"沐晟忽然问沐雨："阿雨，你知道这一次我们为什么会赢吗？"
 
　　沐雨答："因为大哥武功高强。"沐晟摇摇头："武功从来就不是取胜的最大原因。"沐雨问他："那是为什么？"沐晟坦言道："因为他们轻敌，他们始终认为我是一个粗鲁、莽撞、胸无城府的人，可是他们忘了，我打明家堡那么多年，有得是实战的经验，我不用心计，不等于没心计，只要我愿意，没什么能难倒我的，你明白吗？"沐雨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沐晟吩咐道："叫大伙儿整理一下，我们也该回去了。"沐雨连忙应了声是。他刚欲走又被沐晟叫住，沐晟问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忘掉一个人。"沐雨想了想："没有，要记住很容易，忘记太难了。"
 
　　沐晟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自己则再度吹起了哀伤的曲子。
 
　　斯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细细地琢磨着那句话："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忽然，绿翘风风火火地进来："夫人，夫人--"
 
　　斯如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绿翘答道："弘良说，寨主快回来了。"斯如喜道："是吗？怨不得这窗外的迎春花开了，快，快吩咐全寨的人，该清理的清理，该打扫的打扫……"绿翘连忙应是。
 
　　斯如忽然又叫道："等一下，帮我梳妆打扮。"
 
　　绿翘扶斯如起身，斯如拿起镜子仔细端详，问道："绿翘，我没有憔悴吧？"绿翘忙说："没有，没有，夫人还是那么明艳动人。"
 
　　斯如笑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沐晟，你等着，我会给你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沈斯如。"
 
　　她兴奋地对着镜子梳妆起来。
 
　　沐晟带着沐雨和手下策马前行，忽然他停下来问道："塞外分舵有什么消息吗？"
 
　　沐雨问道："您还想着那个女人。"沐晟说："她是个好女人，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沐雨说道："你若要她也不是很难。"
 
　　沐晟却说："要人容易，要心难，你不会明白的。"
 
　　沐雨无奈道："我真是不明白了。"
 
　　沐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掏出排箫轻轻地吹了起来，沐雨受了感染，在旁边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时，绮罗从草丛里出来，晃了晃倒在地上。
 
　　沐雨叫道："哥，有个人错倒了。"
 
　　沐晟上前，扶起绮罗，愣住了："绮罗？"绮罗不住地说着梦话："离开这里，离开，离开……"
 
　　沐晟答道："好，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来人啊，出发--"
 
　　他抱着绮罗上了马，一队人缓步而去，沐晟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暗自说道："绮罗，绮罗，这一次，我决不放开了你了。"


　　有一滴泪自他的眼角划下，落在了绮罗的脸上。
 
　　第二十章
 
　　绮罗，只要你幸福，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沐晟
 
　　沐晟和绮罗共乘一骑，带着手下浩浩荡荡地往前走去，绮罗慢慢醒来，沐晟赶忙问道："你醒了？"绮罗问道："这里是哪里？沐大哥……我回济世山庄了吗？"沐晟摇摇头："你错倒在地上，是我带你走的，绮罗，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绮罗顿了顿，跳下马，背过身去落泪。沐晟赶忙追上去，沐雨见状，手一挥，所有人都停下来。
 
　　沐晟伸手握住绮罗的肩膀："你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林初一他对你不好……"绮罗抬头擦眼眼泪道："没有，舵主他对我很好……"沐晟看她哭自己的心不由得揪痛起来，他问道："那你……"绮罗说道："我想我爹了，所以一个人偷跑出来，他不知道。"沐晟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怅然："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这个人就是傻，总是奢望得不到的东西……"
 
　　绮罗连忙说："沐大哥，你别这么说，其实刚才那一瞬，我也以为一切都是梦，我也好想回到从前……"沐晟立刻说："那么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找从前。"
 
　　绮罗凄然一笑："可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沐晟痛苦地叫道："不！"绮罗忙又说："沐大哥，你别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我们还是朋友，谢谢你救了我，我先走了，我们后会有期。"她转身欲走，沐晟上前拦住她："不要走，把我当朋友就不要走，让我护送你回去，那样至少我会安心一点。"
 
　　"沐大哥--"绮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沐晟道："如果再拒绝的话，就不是我心中有鬼，而是你矫情了，上马吧！"绮罗顿了顿，翻身上马。沐晟牵着马缓步而行，情不自禁地唱道："三月里来茶花儿开，村里的姑娘采茶忙，一千个姑娘有一千种样，唯有你是我心里的天堂……"
 
　　马上的绮罗听着沐晟苍凉的歌声，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斯如在寝殿内拿着红白两朵玫瑰在镜前比画，绿翘匆匆跑进来叫道："夫人，夫人--"斯如皱眉问道："什么事毛毛躁躁的，快帮我看看，戴红花好，还是戴白花好？"
 
　　绿翘欲言又止："这……"
 
　　斯如问道："怎么啦？寨主耽误行程，没回来吗？"绿翘说："不是的，已经到城门口了。"斯如问道："那你慌什么呀？"绿翘这才聂诺答道："听说还带了个女人，很亲热的样子。"
 
　　"女人？"斯如一笑："不可能。"
 
　　绿翘忙说："是真的，外面的人说，好像是林夫人。"
 
　　斯如忽然凝住了，她将手上的玫瑰往桌上一扔："这下子，红的白的都用不着了。"
 
　　沐晟一行走在街道上，他仍是牵着马，马上坐着绮罗，后面跟着沐雨和手下们。百姓们分列两旁围观，绮罗颇有些不自在："沐大哥，让我下来，我想去找我的孩子……"
 
　　沐晟却说："这件事交给我，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让他们所有人都出去找，总比一个人瞎找好。"绮罗忙说："我不想你为我一个人劳师动众，我不要你惹人闲话。"沐晟却狠道："谁敢说一句闲话，我就要他的命。"
 
　　绮罗嗔怪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这性格早晚会害了你。"沐晟忙说："那你就做我的戒尺，你来约束我。"绮罗却直言道："我是林夫人。"
 
　　沐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斯如带着绿翘迎上来："寨主回来啦，一路辛苦了。"她转头又看向绮罗："绮罗，你怎么也来了，看来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啊！"
 
　　绮罗有苦难言，只说："斯如，我--"
 
　　斯如问道："你怎么啦？哦，我知道了，舟车劳顿需要休息，我已经准备好了，来，跟我走。"她伸手去拉绮罗，沐晟却拦在了面前，问道："你想干什么？"
 
　　斯如呵呵笑了起来："寨主这话可奇怪了，这是您的地盘，我能干什么？我和绮罗是一起长大的姐妹，难道连说句体己话都不行吗？"
 
　　沐晟沉默在当场，斯如上前握住绮罗的手往里走去。绮罗回头看了沐晟一眼，冲他点点头，要他放心。


　　斯如带着绮罗走入一个房间，她环顾四周，在一边坐了下来，问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绮罗有些吃惊："这里跟济世山庄……"
 
　　斯如说道："跟你的闺房一模一样，一年前，我特地叫人布置的，有时候我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就会来这里坐一坐，我告诉自己，我对不起绮罗，我是个坏女人，总有一天，我要弥补她……"
 
　　"斯如……"绮罗忽然有些语塞。
 
　　斯如又说道："可是你却总是把我的内疚全部打掉，你总是让我恨你，我好恨你，你知道吗？"
 
　　绮罗连忙说："我……我跟沐大哥没什么……"
 
　　斯如质问道："既然没什么，为何要来，为何要撩拨他，你知道吗？这一年里，我用了无数的方法想把你从他心里完全拔除，可是一点用也没有，现在你又出现了，我所有的努力又都功亏一篑了--君绮罗，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假如早知道你要这么折磨我，我宁可你不要救我，让我死在乱葬岗也比现在好……"
 
　　绮罗喃喃道："对不起……"
 
　　斯如又说："今天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来向你宣战，他爱你，我不战已经败了，我来只是想求求你，不要再破坏我的幸福了，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可以吗？"
 
　　绮罗有些惭愧："我没想到我的出现带给你这么多困扰，好，我这就走……"她刚欲走就被斯如拦住："他看着我把你拉进来，你现在走，不是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吗？"
 
　　绮罗无奈地问道："那你要我怎样？"
 
　　斯如说："既来之则安之，好自为之，找机会走。"绮罗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斯如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绮罗长叹了一声，慢慢地坐了下来。
 
　　野瞳将绮罗的包袱放在桌子上，初一气得一拍桌子："你看到她走，为什么不拦住她？"野瞳诺诺道："对不起舵主，你罚我吧！"初一厉声说："罚你？杀了你都没用。"
 
　　这时大牛和书淮进来，初一赶忙问道："怎么样，有消息吗？"


　　大牛摇了摇头，初一不由得担心道："怎么办？怎么办？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又不会武功，万一……"书淮赶忙安慰他说："老大，你别急，夫人吉人天相，会平安的。"
 
　　初一问道："这次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孩子吗？爹也真是的，干吗把孩子送走，算了，我还是先把孩子接回来，等绮罗回来一切就好办了。"说着他往外走去，林父恰在这时进来，初一连忙抓住他问："爹，你来得正好，我想……"林父问他："接孩子回来是不是？"
 
　　初一说："您都听到啦？绮罗她……"林父答道："绮罗是个好女人，你尽管派人把她找回来，但孩子不能要。"初一奇怪："为什么？"
 
　　林父看了看左右："你们都下去。"大牛他们三人赶忙离开。
 
　　初一又问："爹，到底怎么回事？"林父说："绮罗的孩子不是你的。"初一一惊："这……这怎么可能？"林父却说："千真万确，还记得那次我要喜冰滴血吗？结果你们俩的血不相融。"
 
　　初一连忙说："不不不，不会的……"林父微叹一口气："我也相信绮罗的人品，可是那一次在沐晟的地盘……"初一道："爹，我不是说这个，您记不记得，咱们家的孩子天生脚上就有一颗红痣？"林父一警醒："那孩子有吗？"初一点点头："有，我亲眼看见的。"
 
　　林父纳罕道："这就怪了，除非……"初一气道："喜冰！"父子两人面面相觑，大概猜到了问题出在哪儿。
 
　　初一在回廊里拽着喜冰往前走去，喜冰一直娇喊道："舵主，你干什么？你弄痛我了。"初一说："今天你要是不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我饶不了你。"喜冰却道："说什么呀，一切都是老太爷叫我做的，我一个妾能说不吗？"初一问她："那这血怎么会不相融。"
 
　　喜冰没好气道："我哪知道，可能不是林家的种吧！"
 
　　初一怒道："你还敢胡说八道。"
 
　　喜冰赶忙说道："天地良心，滴血的过程，老太爷都瞧在眼里，我要做手脚比登天还难，再说了，谁不知道姐姐是你的心肝宝贝，我哪敢啊？"


　　初一想了想，松开她问："真的？"喜冰突然落泪："假如你不相信，尽管杀了我。"初一扭头并不看她，只说："够了，你最好反省一下。"喜冰哀怨道："是，我是要反省，我最要反省的是为什么会爱上你，爱上一个没有心肝的人。"
 
　　初一突然沉默了。
 
　　喜冰又说道："舵主，就算我千错万错，爱你总是没错吧？"
 
　　初一说："你最好别让我查出什么，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他咬咬牙离开，喜冰用力咬住了下唇。
 
　　喜冰回到房中后紧张地来回徘徊："怎么办？怎么办？万一东窗事发，我死定了。"忽然她眼前一亮，"对了，还有何书淮……他可以救我……"她顿了顿，忽然拿起桌上的簪子一下又一下地朝自己的胳膊刺去。
 
　　鲜血一滴滴地淌了下来，喜冰都咬牙强忍着。
 
　　书淮正坐在屋里看书，喜冰拿着一碗水进来，伸手轻轻地弹在他脖子上，口中不停唤道："好热，好热呀--"书淮正色："二夫人。"喜冰却上前说："叫我喜冰。"
 
　　书淮有些迟疑，有些警惕，不知道她到底耍什么花招。
 
　　喜冰放下碗，一个旋身倒在书淮怀里："我知道你喜欢我，又何必装正经呢？"书淮道："你已经嫁给舵主了。"喜冰哀怨道："可是他不喜欢我，他要抛弃我。"书淮冷眼说道："怎么会？"
 
　　喜冰却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别看舵主平时人很好，其实他可爱发脾气了，动不动就拿我撒气，我怕我再住下去就死了。"她一边说，一边卷起袖里，露出手上的伤口。
 
　　书淮一惊："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人。"喜冰反驳道："他不是，难道我自己弄的？"书淮转而替初一说道："他是没了孩子，又丢了老婆，心里烦，你别怪他。"
 
　　喜冰没好气道："这是他自找的，我搞那么多事，用自己的血换了孩子的血，就是希望他不要再把心放在那个女人身上，没想到他还是……"
 
　　书淮忽然一把握住喜冰的手："你说什么，这孩子是舵主的……"


　　喜冰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开始落泪："书淮，其实我心里喜欢的人是你，可是我从小就穷，就没饭吃，我好害怕，好没有安全感，所以我选择了舵主，我以为那样的话，我这一辈子就会很幸福了，可是我错了，当我发现我越来越讨厌他，越来越想你的时候，我才明白我错过了什么……"
 
　　书淮淡淡道："二夫人……"
 
　　喜冰又说："也许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可是坏女人也有感情的，你--明白吗？"书淮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喜冰又问道："那么你肯再给我一个机会吗？"书淮问她："还有机会吗？"喜冰说："你带我走就有。"
 
　　"带你走？"书淮突然有些动心，喜冰又说道："是啊，我们可以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书淮想了想，点点头。
 
　　忽然，喜冰又说道："对了，我记得舵主府的库房是你在管，到时候别忘了把钱带上，你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
 
　　书淮顿时呆住。
 
　　喜冰又道："你愣什么呀，我也会把家里的东西都卷走，这个林初一，欠我太多了，不让他剥层皮，我就不叫杨喜冰。"她一笑，冲他亲了一口，"明天码头，我等你。"
 
　　书淮满脸犹豫。
 
　　大厅里，书淮把孩子抱给初一："老大，对不起，我不该瞒你的，我是怕……"初一抱着孩子哄着，说："没事没事，孩子在就好了，我真怕我们父子就此天各一方了。"书淮解释说："这段时间我在乡下找了个老妈子带，没吃什么苦。"初一由衷说道，"谢谢你书淮。"
 
　　书淮有些惭愧，道："舵主，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他刚走出几步，又几步走了回来，对初一说道："这孩子是你的。"
 
　　初一一愣，书淮解释说："二夫人用自己的血换了孩子的血。"初一气道："我猜到了，这贱人，看我怎么收拾她。"
 
　　这时，林父跌跌撞撞地跑来："初一，不好了，杨喜冰那个贱人卷了家里的钱跑了。"
 
　　初一连忙吩咐人去抓喜冰，书淮顿时目瞪口呆。


　　喜冰在码头焦急地等待着，这时书淮过来，喜冰赶忙上前埋怨道："哎呀，你怎么才来呀，钱带了吗？"书淮说："没有。"喜冰气道："没有你来干什么？真是被你气死了。"书淮说："我来通知你，一切都被揭穿了。"
 
　　喜冰一愣："你出卖我？"她上前用力打着书淮，说道："口口声声说爱我，结果却出卖我，你这该死的……"书淮一把握住她的手："我告诉他们你去了另一个码头，才赶得及过来通知你，他们很快就会来的，快走！"喜冰怒瞪了他一眼，气道："便宜你了。"
 
　　她伸脚踢了书淮一脚，转身离开。
 
　　这时大牛追了上来拦住喜冰："二夫人，你要去哪儿？就算回娘家，也得跟舵主说一声。"喜冰一转身，拔出簪子刺在书淮脖子上："别过来，别过来，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大牛忙说："别别别，有话好说。"
 
　　喜冰说："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放在这里，快！"她将包袱往地下一扔，大牛等人只好无奈地将钱尽数放在她的包袱里。
 
　　喜冰拿起包袱，一簪子将书淮刺倒在地，跳水而去。大牛要追，却被书淮拦住："算了……"大牛不由得说道："书呆子，你都这样了，还看不破情字？"书淮道："放她走吧，当是最后一次。"大牛挠挠头："你呀……"书淮则苦笑了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寝殿内，斯如和沐晟背对背躺在床上，沐晟翻来覆去睡不着，斯如察觉，但没有动。沐晟轻声问道："斯如，斯如你睡了吗？"斯如没有回应。沐晟起身，点了一盏灯笼，往外走去。斯如想了想，起身跟出去。
 
　　沐晟提了灯过来，透过门缝看绮罗。绮罗坐在桌前，抚动着琴弦，但不成调。沐晟欲上前，绮罗的声音却已经传出："我已经是林夫人了。"
 
　　沐晟长叹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去。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好长好长。斯如从柱子后探出头来，顿了顿，上前推开了门。
 
　　绮罗刚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就见斯如推门而入，她问道："斯如，这么晚了还没睡？"斯如哀怨道："睡不着。"绮罗问："想找我说说话？"斯如却说："该说的都说完了。"绮罗愣住了，两人就这么定定地望着。


　　良久，斯如冻得颤抖了一下，绮罗一笑："太晚了，更深露重，你又穿那么少，回去吧，不然沐大哥该着急了。"斯如却说："他不会着急的，他刚来看过你，现在应该会沿着整个明家堡走上几圈，不到天亮是不会回来的。"
 
　　绮罗哦了一声，斯如问："哦？就一个字？"绮罗反问："那我能说什么呢？"斯如怅然道："是啊，你能说什么呢？走，跟我来--"她忽地抓起绮罗就往外走去，绮罗忙问："去哪儿？"斯如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绮罗好奇地望着她，一脸纳闷。
 
　　斯如拉着绮罗走进浴池，然后宽衣下水，她冲着绮罗喊道："下来啊！"绮罗有些诧异："现在？"斯如问："怎么，还怕难为情？"
 
　　绮罗微微叹了口气："斯如……"
 
　　斯如忽然说道："我想看一看，我究竟哪里不如你，哪里不如你。"
 
　　绮罗说道："你没有任何地方不如我。"她慢慢地上前，拔下头上的梳子，轻轻地为她梳理着头发，边梳边说："斯如你知道吗？你一直很美，比我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的美震慑住了，我心里想，这么好看的人一定要在我身边……现在，我都是生了孩子的人了，就更比不上你了。"
 
　　斯如趴在绮罗的肩膀上哭了出来："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不看我，他从来不看我……"
 
　　绮罗说："给他时间吧，让他慢慢习惯。"斯如问："多久？"绮罗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守得云开见月明。"
 
　　斯如怅然道："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做不到，只要一看到他，我的身子就开始发紧，我想他抱我，亲我，哄我，可是没有，从来没有，然后我会骂他，恨他，跟很多人讲述我跟他的点点滴滴，生怕不确定似的，我会……你不会了解这种感觉的。"
 
　　绮罗连忙说："我了解，有时候恨也好，骂也好，倾诉也好，都只是想给感情找一个宣泄口，于是沉默的时候就愈发痛了，常常问自己要怎么走下去，没有答案，只越陷越深，越爱越激烈，想控制自己吧，一天又熬过去了，一天又一天，好怕这一生也这么熬过去了……"


　　斯如顿时泪如雨下："绮罗，我该怎么办？"绮罗连忙劝她："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了，明天一早我就走。"斯如一惊："去哪里？"绮罗说："去找我的孩子，带他去见我爹，我想他了。"斯如哭了出来："我也想他了，好想好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绮罗无限感慨："回不去了。"斯如叹了口气："是啊，回不去了。"
 
　　绮罗忽然又说道："但我们还是姐妹。"斯如道："一辈子都是。"
 
　　她们姐妹俩紧紧相拥，同时落下了眼泪。
 
　　斯如带着绿翘在街道上来回穿梭，绿翘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问道："夫人，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斯如却说："再逛逛，绮罗这么久不回家，我得让她多带些东西回去。"绿翘只好应是。
 
　　这时少卿和云姜过来，少卿向云姜使了个眼色，云姜上前说道："斯如……"斯如看到她大喜道："云姜，好巧，又遇见了。"云姜却说："不是巧，我是专程来见你的。"斯如有些诧异："见我？"云姜问她："还记得幽冥谷主吗？他算出来你需要帮助，特地要我来这里候你。"
 
　　斯如看向远方，戴着面具的少卿冲她点了点头。
 
　　斯如一笑："我的事，他帮不了我，绿翘，我们走！"她带着绿翘和少卿擦肩而过，少卿沉默着一动不动。云姜上前问道："怎么办？"少卿淡然道："没关系，她早晚还会再回来。"云姜有些诧异道："你真的会算？"少卿摇摇头："我懂她。"
 
　　大殿里，无忌背身而立，沐晟带着绮罗进来，对她说道："绮罗你看，谁来了。"无忌转过身来，绮罗飞快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爹--"
 
　　沐晟从旁连忙说道："父女重逢是件高兴的事，来，我们坐下聊。"绮罗拉着无忌坐下连忙问道："爹，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无忌说："还是老样子，药材早就不经营了，靠着之前斯如赏赐的东西过日子，也算安度晚年，只是有时候想起你娘，睡不着……"绮罗黯然说："我也想娘，可是更想你，我相信娘在天上也会保佑我们的。"


　　这时斯如带着绿翘进来，看到无忌愣住了："外面忙翻了天，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干爹来了。"无忌叫道："斯如……不，夫人……"
 
　　沐晟招呼道："一起来坐吧，你们也好些日子不见了。"
 
　　斯如有些黯然道："不要了，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说话，有外人在不太好吧，我先回房了。"说完她带着绿翘离开，绮罗站起来叫她，沐晟却说："别管她，你们父女难得相见，好好聊聊。"
 
　　绮罗看看父亲，看看走远的斯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斯如在街道上拼命地往前跑去，愤愤地低喃着："都骗我，骗我，骗我--"绿翘在后面紧追不舍："夫人--"斯如却不理会，一直往前继续跑着。
 
　　忽然，忽然，戴着面具的少卿伸出手，拉着她钻进了人群。等绿翘跑过来时，两个人都不见了。绿翘四下去寻找时，竟然连人影也看不到了。
 
　　少卿拉着斯如跑进一片花田，斯如挣脱开，抬头望着他，问道："你……你的手好熟悉，你究竟是谁？"少卿说："我是幽冥谷主。"斯如问他："为什么拉我来这里？"少卿道："不是我拉你，而是我知道你需要我这么做。"
 
　　斯如问他："又是算出来的？"
 
　　少卿言语中有轻微的叹息，他说："是啊，你心里有一个结，我想帮你打开它。"
 
　　斯如转身要走，说："你打不开的。"
 
　　少卿自她身后说道："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赋予了他伤害你的权利。"
 
　　斯如停了下来问道："所以爱就不问值不值得？"
 
　　少卿跟她回忆道："很多年前，我母亲抛弃了我改嫁了，等我成年之后，我去找她，我想看她一眼，可是她没有出来见我，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知道背后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可是我没有回头，既然她不给我机会让我看她，我也不会给她机会让她看我。"
 
　　斯如追问："后来呢？"
 
　　少卿说："后来我很后悔，我常常在想，与其带着怨恨让自己和对方都不快乐，倒不如学会转身回头，那样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快乐的。夫人，你听过一个说法吗？任何的情感都是一种供养，你供着他，他养着你，假如你还没有开始供，就开始计算人家会不会养，值不值得做，那么这份感情还有什么意思呢？"


　　斯如有一丝自嘲："原来这么久以来，我都是在自寻烦恼。"
 
　　少卿对她说道："人生很短的，错过了一次没关系，不要再错过第二次，好好待你身边的人，你爱他，他会看到的，这人心啊，都是肉长的，早晚而已，明白吗？"
 
　　斯如突然问他："你是少卿对不对？"
 
　　少卿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心结打开，快乐地生活下去。"
 
　　斯如上前说道："少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少卿跟她说："爱就不说对不起，也不问值不值得，拿起来是爱，放下也是爱，不一定要拥有，开心就好。"说完他往前走去。
 
　　斯如忽然说道："可以让我再看看你的脸吗？"
 
　　少卿回头，缓缓地摘下面具，斯如顿时泪如雨下："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少卿说："那就快乐起来，因为那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斯如问："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你？"
 
　　少卿摇摇头："不见了，以后我的时间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她救了我，为我付出了很多，我要用我的一生来回报她。"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前方云姜正在等着他。
 
　　他们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越走越远，斯如忽然笑了，说："不问值不值得。"
 
　　沐晟拉着绮罗和无忌在花园里喝茶，他介绍道："这是我从洋人那里买来的茶，跟咱们中原的茶不一样，你们尝尝。"绮罗问道："斯如呢？怎么没叫上她？"沐晟却说："你知道她这个人，太多疑，叫上她反而不自在。"
 
　　绮罗劝他道："你别这么想，她这样子，也是因为在乎你，男人总是嫌女人嫉妒心重，总是要求女人信任，可是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们自己有没有给女人可以信任他们的理由？"
 
　　无忌连忙说道："绮罗，在寨主面前，不要放肆。"
 
　　绮罗却道："我说的是事实，沐大哥，你平心而论，你觉得斯如错了吗？"
 
　　沐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这时，斯如带着侍女们捧着食物过来，斯如笑道："干爹，绮罗，寨主，你们都在呀，正好我做了点点心，一起尝尝吧！"


　　沐晟和无忌面面相觑，绮罗则笑着上前拿起一块点心："真精致，看了就想吃。"
 
　　绮罗拿着点心刚要入口，就被沐晟一下打在地上："小心有毒--"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斯如顿了顿，嫣然一笑，捡起掉在地上的点心吃了一口，说道："味道不错，你们不吃可是你们的损失。"
 
　　绮罗看了看沐晟，拿起点心吃了起来，边吃边夸奖道："是不错，斯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无忌见状也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不住地说道："好吃，好吃……"
 
　　斯如将点心端到沐晟面前问道："寨主还不肯赏脸吗？"
 
　　沐晟喃喃说道："对不起。"
 
　　斯如忽然说道："啊，我记得以前绮罗和寨主最喜欢下棋了，来人，准备棋盘。"侍女们立刻端上了棋盘，绮罗笑道："好啊，难得大家高兴，就杀上一盘。"不一会儿，绮罗和沐晟在棋盘上已经杀得面红耳赤。
 
　　斯如走到无忌面前说道："干爹，我不懂棋艺，不如带你去看看这里的房子怎么样？"
 
　　"这……"无忌有些疑惑，斯如又问："做父亲的难道不想看看自己女儿过得好不好？"
 
　　无忌点头："好吧，我们就不打扰他们下棋了。"
 
　　斯如扶着无忌离开，沐晟则在那里举棋不定，说道："真不知道她又玩什么花样。"
 
　　绮罗说："她只是换了一种爱你的方法而已，将军--"
 
　　沐晟顿时目瞪口呆。
 
　　沐晟站在回廊上发呆，绮罗看到后过来问道："在想什么？"沐晟说："我在想斯如，我错怪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绮罗直说："她爱你，她不会计较的。"沐晟叹了口气："我真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那么好，有时候却那么坏。"
 
　　绮罗说："可是爱你这一点她从来没变过。"沐晟忽然凝住了。
 
　　是啊，她好她坏，缘由还不都是为了他。
 
　　绮罗又说道："沐大哥，有一句话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讲了，有时候爱情不一定要两个人在一起，我们要学会向生活妥协。以前我跟林大哥在一起，我也觉得很痛苦，因为我爱你，不爱他，可是渐渐地我发现，我这么做，我痛苦，他也痛苦，这日子就没法过了。等到那一天，我放开了我的心，尝试着去接受他，才发现其实幸福不仅仅只有一次--你和斯如也一样，既然无法圆满，就要有个人去牺牲，你--明白吗？"


　　"绮罗我……"沐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绮罗摇摇头说道："沐大哥，爱情是刹那的烟花，到最后还是会变成过日子，我们之所以还纠缠着，是因为我们无法在一起，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假如当初我们真在一起了，说不定也会有矛盾，既然上天这么安排了，我们就好好地保留心里这份感觉吧，到时候你想起我的时候，你的心是暖的，我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也是暖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永恒呢？斯如她是个好女孩，她本质不坏，只要你肯敞开心扉去接受她，你必然会有另一片天空。"
 
　　沐晟想了想，点点头。
 
　　绮罗说道："去吧，斯如等着你。"沐晟转身往前走去。绮罗望着他的背影，长长一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沐晟忽然猛地回头："绮罗，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不会变的。"
 
　　绮罗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这世上没有如果。"
 
　　沐晟问："你真那么狠心？"
 
　　绮罗的眼泪情不自禁掉落："不是狠心，是懂得。沐大哥，假如你觉得我今天对你狠心的话，那么你对斯如算什么呢？一个人专情的同时，总是辜负着另一个人，不是吗？"她一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斯如在寝殿里亲自铺着床铺，沐晟踱着步子进来，斯如迎上前去，沐晟忽然问："今天你把我和绮罗单独留在屋里是什么意思？"斯如一笑："我知道寨主想跟她在一起……"沐晟问道："这就奇怪了，你明知道我爱着她，却还这么大度，不怕她影响你的地位吗？"
 
　　斯如摇摇头："怕什么，如果寨主心里没有我，这个名分又有什么用，如果寨主心里有我，我又何必在乎？我越嫉妒，只会把你推得越远，与其这样，倒不如放宽心，让你开心一点，或许还能保留一点夫妻的情分，不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沐晟盯着她长叹了一声："对不起--"
 
　　斯如说："没有谁对不起谁，两个人相爱，先爱上的那一个一定是输家，我早已输得彻底，不奢望寨主还能如以前一样待我，只求你不要恨我，不要怕我，不要离开我，就行了。"


　　沐晟上前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我时间，让我把自己整理好，我跟绮罗已经过去了，你才是我一辈子要珍惜的人，明白吗？"
 
　　斯如的眼中闪过晶莹的泪花，她喃喃说道："有你这句话，我这一辈子就算值了。"沐晟长叹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了。
 
　　初一翻看野瞳的账本，赞叹道："不错，条理很清楚，的确是个人才，难怪夫人那么器重你。"野瞳忙说："舵主过奖了，野瞳希望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初一道："会有的，从即日起你就来我身边当差，等到适当的时机……"
 
　　野瞳立刻说道："舵主，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神算子来信说，沐晟管理不善，手下怨声载道，再加上刚刚跟马贼交战，疲惫不堪，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机会。"
 
　　"这……"初一仍有些犹豫。
 
　　这时，大牛和书淮匆匆进来："老大，有夫人消息了。"
 
　　初一问道："在哪里？"书淮犹豫着不说，初一急道："快说呀！"
 
　　这时大牛才说道："被沐晟抓走了。"初一一愣，而后拍案而起。
 
　　野瞳忙说："舵主，让我做先锋，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初一道："好，传令下去，从即日起，恢复天地盟的名号，所有人整装待发，务必要将夫人救出来。"
 
　　野瞳和战神激战于树林之中，战神节节败退。
 
　　野瞳忽然登高喊道："各位沐家寨的兄弟听着，沐晟残暴，视人命如草芥，我们盟主替天行道，要将他赶出云雾山，你们若投降的话，立刻免罪，成为天地盟的人，不然我就杀你个片甲不留。"
 
　　战神连忙说道："大家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杀--"
 
　　可沐家寨的手下们纷纷扔下了兵器投降，战神一咬牙，砍倒了身边几个手下，冲上去继续和野瞳打了起来。
 
　　野瞳的剑对准了他的咽喉："战神，你也算一名好汉，归降吧，我们盟主会接受你的。"
 
　　战神长叹一声："临阵背叛，我已经做过一次，绝不能再做第二次，寨主，我们来生再见！"话一说完，他已经自尽身亡。自此，天地盟弟子更是势如破竹。


　　沐晟来回徘徊在大殿之上，傅长老上前奏禀道："寨主，现在天地盟马上就要到眼皮底下了，塞主赶紧拿主意呀！"沐晟仍自负道："不怕，小小的林初一能做什么，我一出手就灭了他。"傅长老担忧道："可是我们的兵力实在比不过他们，袁长老，你最清楚情况了。"
 
　　天罡站出来说道："这倒没错，不过我也不怕。"
 
　　众人都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天罡说道："你别忘了，林初一的夫人还在我们手上。"
 
　　沐晟立刻喊道："义父，我不许你拿绮罗来做筹码。"
 
　　傅长老也说道："是啊，一统江湖是何等霸业，谁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一切。"
 
　　天罡冷笑道："林初一就会，寨主，请立刻下令，将君绮罗关押起来，然后派人去跟林初一谈条件。"
 
　　沐晟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义父，你未免太高看林初一了，他值得我这么做吗？假如我真这么做的话，天下英雄一定会笑掉大牙的，我堂堂沐晟居然要靠一个女人来保护我的领地，哈哈哈……"
 
　　天罡劝道："寨主！"
 
　　沐晟却拂袖离开："不用再说了，我不许你伤害绮罗。"
 
　　初一在城门口拿出一支千里镜来观看，他一边观察一边说道："看情形这里的防守不是很牢固，应该不难攻，只是绮罗她……"
 
　　野瞳上前问道："盟主相信我吗？"初一诧异："为什么这么问。"野瞳说："野瞳愿意单枪匹马将夫人救出来。"初一连忙说："不，这太危险了。"大牛又赶忙上前说道："不如我去。"野瞳说："我在明家堡待过，里面的地势我最清楚，我去最合适。"
 
　　初一想了想，也只得如此。他嘱咐道："一切小心。"
 
　　天罡站在城楼上看看天，然后掐指一算，摇了摇头。见沐雨匆匆过来，天罡赶忙问道："怎么样，寨主肯见我了吗？"沐雨摇了摇头。
 
　　天罡想了想说道："雨儿，沐家寨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你敢不敢帮老夫做一件事？"沐雨立刻点头："敢！"天罡说："这件事可能会要你的命。"沐雨却豪气道："大丈夫死就死了，只要死得值。"天罡赞叹道："好，好孩子，我跟你说……"他对着沐雨一阵耳语，沐雨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天罡抬头看着苍天，默默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但愿老天保佑。"
 
　　绮罗和斯如从回廊里缓步过来，斯如问道："林初一要打过来了，你知道吗？"绮罗说："我知道，所以一大早我就把爹送走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斯如有些黯然："没想到，我们才和好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连老天爷也不想我们在一起？"
 
　　绮罗上前握住她的手："放心，不管外面怎么变，你始终是我的好姐妹。"
 
　　斯如点了点头。
 
　　绮罗又说："现在形势尴尬，我也尴尬，这里恐怕是容不下我了。"斯如忙说："不会的，寨主会保护你的。"绮罗却说："他呀，太感情用事了，这一点早晚会害了他。"斯如突然苦笑："可也是这一点，才让我们这么爱着他，不是吗？"
 
　　绮罗看向远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愿不要有人受到伤害，不然的话，我这一辈子就再难心安了。"
 
　　斯如反手握住她的手："不会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时，沐雨带着手下匆匆过来，高声喊道："奉寨主之命，捉拿叛徒林初一的家眷，来人啊，给我上！"立刻有一群士兵上前，七手八脚地擒住绮罗。
 
　　斯如拦住他们："你们干什么？快放开她，放开她！"沐雨说道："对不起夫人，我也是奉命行事，带走！"斯如叫道："你胡说，寨主不会这么做的，绮罗--"绮罗连忙宽慰斯如道："斯如，你别急，寨主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去去就回来。"
 
　　斯如立刻明白了，她道："不，不是寨主的意思，不是--"
 
　　野瞳过来时正好看到沐雨押着斯如离开，见状飞快地跃到了屋顶上。
 
　　斯如追不上绮罗，跌倒在地，她想了想，爬起来转身就走："不行，我要去问寨主，我要去问问他，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可她刚走上两步，野瞳就一跃而下，将她打昏在地。野瞳暗自得意道："只要沐晟的老婆在我手里，我就不信他不把夫人还回来。"他扛起斯如飞快地往外跑去。
 
　　沐晟缓缓踱步到绮罗房间门口，想了想又退了回去，这时，弘良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寨主，大事不好了。"


　　沐晟皱眉问："怎么啦？林初一快进城了。"弘良忙说不是。沐晟冷笑了一声："我看他也没这个本事，还有什么大事？"
 
　　弘良说道："夫人不见了。"沐晟大惊失色："怎么会？都找过了吗？"弘良满面焦急："都找过了。"
 
　　沐晟看向绮罗的房间，问道："会不会跟林夫人在一起？"
 
　　弘良说道："怎么会呢？林夫人已经吊在城门上了……"
 
　　沐晟一把抓住弘良的衣服："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弘良一惊："不是您下令把林夫人吊在城楼上的吗？"
 
　　沐晟气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他犹如发疯的野兽般往前跑去，弘良赶忙追了上去。
 
　　初一坐在马上凝视着远方的城楼，大牛上前请示道："盟主，看情况野瞳也该回来了，我们进攻吧！"初一说："不行，不看到绮罗，我始终不放心。"
 
　　这时，城楼上忽然吊下一个人，初一定睛一看是绮罗，他大急着上前喊道："绮罗……"初一从旁担忧道："夫人？难道野瞳失败了？"
 
　　初一忙问："怎么办？"
 
　　这时书淮拿着一封信匆匆过来："盟主，袁天罡派人送来一封信，限我们三个时辰内投降，不然的话他就杀了夫人。"
 
　　初一一着急："绮罗，不行，我要去救绮罗。"他策马欲行，被大牛和书淮拦住。大牛说："盟主，老大，你现在去无疑是羊入虎口。"书淮也说："是啊，说不定咱们投降了，夫人还是保不住。"大牛又说道："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兄弟们想呀！"
 
　　初一突然凝住，他有如热锅里的蚂蚁来回走着："那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远处，野瞳帮着斯如策马而回，大牛看到连忙喊道："欸，野瞳回来了，野瞳回来了。"
 
　　野瞳上前说道："盟主，对不起，我没救到人，不过，我把沐晟的老婆抓回来了！"初一看向斯如，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看着绮罗被吊在城楼上，天罡摸着胡子微笑着。
 
　　忽然，身后一阵骚乱，回头看去，原来是沐晟拿着刀左砍右砍，手下纷纷倒地，他大声叫道："走开，走开--"


　　沐雨上前拦住他："哥，你怎么啦？"天罡也上前责备："晟儿--"
 
　　沐晟说道："你们还把我当哥吗？你们还把我当寨主吗？私传我的命令，这算什么？袁天罡，马上给我放人，放人！"
 
　　天罡说道："不行，这关系到沐家寨的生死存亡，恕难从命。"
 
　　沐晟上前，砍倒两个手下，伸手去拉绮罗。天罡握住他的手说："晟儿，你太自负了，现在的林初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痞子，他是只老虎，随时会吃掉我们的老虎，这个女人是我们最后的筹码。"沐晟却只道："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你放人。"
 
　　"晟儿--"天罡语重心长，刚想说些什么，沐晟却用力一甩，将他摔倒在一旁。
 
　　天罡目瞪口呆，沐晟拉起绮罗，替她松绑，道："绮罗，对不起，你受苦了。"绮罗摇了摇头，浑不在意。
 
　　天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沐晟叫道："义父--"
 
　　天罡怒道："不要这么叫，我担当不起，沐晟，我受你叔叔恩惠，前来辅助于你，原本以为可以帮你成就一番事业，没想到你刚愎自用，感情用事，简直不堪一击！我回天无力，算我袁天罡瞎了眼，把宝押在了你身上，我死后必然化成厉鬼，亲眼看着林初一走进城门，砍掉你的头。"他话一说完，一跃而下，死在地上。
 
　　沐晟冲上前去，喊道："义父--"狂风中，他一动不动。绮罗上前，慢慢地抱住了他，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沐晟的眼眶也终于有些迷蒙。
 
　　都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至死心如铁，可是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仍是没忍住。
 
　　城门口，百姓们汹涌地往外挤去。神算子和弟子驾着一辆马车过来，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声："看来这场厮杀是无可避免了--"
 
　　弟子问道："师傅，林初一的人不是送信来，请你里应外合吗？你怎么赶在这个时候走？"
 
　　神算子说："你以为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贪图富贵吗？我只希望云雾山能够有个好的管理者，现在林初一来了，一切都会恢复平静，我也就不在这尘世里逗留了。要知道人和人在一起，总是有戏发生，我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我只想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走了！"


　　弟子点头，驾着马车随着百姓的队伍离开，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沐晟带着沐雨和手下们进到天罡家里，他环顾了一圈，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沐晟慢慢地走到桌前，抚摸着桌上的兵书，落下泪来，口中念着："义父，义父--"
 
　　忽然，一把剑横过来，抵住了他的胸口。
 
　　离若说道："你杀了我爹还假惺惺地来这里哭，世上就没见过比你更无耻的人。"沐晟抬头一看，惊讶道："是你？"
 
　　离若说道："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杀了你和那个女人，不然的话我爹也不会死。"
 
　　沐晟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义父的女儿，怎么他从来没说起过。"
 
　　离若却恨道："少废话，看剑--"
 
　　一时间他们俩人大打出手，沐雨听到动静闯了进来，连忙说道："敢行刺我大哥，胆量不小，来人啊，把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
 
　　众人一拥而上，离若见双拳难敌四手，一脚将身边的人踢开，跃出窗外。
 
　　沐雨命令手下去追，沐晟却制止了，他叹了口气慢慢说道："算了，她也是一时难过……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说着他痛苦地低下头来。
 
　　沐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慢慢地蹙紧了眉头。
 
　　这时，孩子的哭声响起，沐晟说道："去看看，谁在哭？"
 
　　离若往树林里飞快地跑去，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的孩子--"她转身往回跑去，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了陷阱里。
 
　　天地盟的弟子们围上来，哈哈笑道："瞧，又抓到一个奸细！"野瞳上前，吩咐道："把她拉上来。"于是众弟子七手八脚地把离若拉上来。
 
　　离若犹如惊弓之鸟，举脚就向野瞳踢去，野瞳避开，反手去擒她，二人大打出手。野瞳将离若擒住，离若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野瞳问道："你是沐晟那边的奸细？"离若抬头看到野瞳，脱口而出："是你？"野瞳十分诧异："你认识我？"离若连忙掩饰道："不……不认识，不过我求你放了我。"野瞳说："那可不行，你现在闯进了我们的地盘，又身怀武功，万一是奸细怎么办？"


　　离若亟亟道："我保证我不是。"旁边人立刻说道："哪有奸细说自己是的，岑大哥，先抓走再说。"离若一个劲儿地恳求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要去找我的孩子。"野瞳说到："胡说，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孩子？"离若分辩道："我真的有……"
 
　　她想了想，长叹一声："算了，欠下的债总要还的，你杀了我吧，不过在杀我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野瞳奇怪："什么忙？"离若说："帮我救我的孩子，他在城里的袁家。"野瞳有些迟疑，离若说道："你必须救他，不然你会后悔的。"野瞳说道："好，救人是好事，我答应你。"离若点点头："那我就了无牵挂了。"她拔刀往自己身上刺去。
 
　　见此情景，野瞳赶忙伸手一挡，刀砍在他手上，鲜血流了下来。
 
　　"你……"离若有些不可置信。
 
　　野瞳说："你走吧，我相信你。"离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旁边的弟子上前问道："岑大哥，这--"野瞳说："放心，她绝对不是奸细。"那弟子好奇："你怎么知道？"野瞳说："我就是知道，一个可以为别人去死的女人，绝对不会坏到哪里去，我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他喃喃说完，有些怅然地走开了。
 
　　剩下弟子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离若回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趴到沐晟的膝盖上睡着了，离若大声叫道："我的孩子--"沐晟嘘了一声："他刚睡着，别吵他。"离若问道："你想怎么样？"
 
　　沐晟说："他很乖，跟我小时候不一样，别让他学武，别让他将来跟我一样。"
 
　　离若突然落下泪来："你为什么要杀我爹，他那么疼你，那么照顾你，他完全没有自己。"
 
　　沐晟喃喃地说道："因为我承担不起他的爱，因为我早已经是个死了的人了。"
 
　　离若问道："你死了就要所有的人都给你陪葬吗？"
 
　　沐晟说："我不想，所以我后悔。"
 
　　离若哀叹一声："可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后悔药。"
 
　　沐晟黯然说道："是啊，所以我注定要一辈子痛苦下去，这是老天爷对我最好的惩罚。"


　　离若想了想，长叹一声："我不恨你了，你比谁都可怜。"她上前抱起孩子，"宝贝，醒一醒，我们走了。"小孩问道："去哪儿啊？"离若回答说："去哪儿都好，只要远离江湖。"她抱着孩子往外走去。
 
　　沐晟忽然问道："真的可以远离江湖吗？"
 
　　离若回头说："可以，只要我愿意。"她一掌打在自己手臂上，吐出一口鲜血："我的武功没有了，从此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江湖上的是非再也扯不上我了。"
 
　　离若抱着孩子离开了，沐晟犹豫着想："一切都该有个结束，绮罗，假如我不在了，你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一点呢？"
 
　　沐晟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明家堡大殿里，四周一片漆黑。外面脚步声响起，沐晟猛地一抬头，看到是沐雨，沐晟有些失望："阿雨，是你啊？"沐雨问道："你以为是林夫人？"沐晟却回答："我不敢见她，我只会带来她困扰和痛苦。"
 
　　沐雨回答说："是林初一咄咄逼人，你没错。"
 
　　沐晟说道："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灭了林初一，就伤了绮罗，不灭林初一，我沐家寨又面临危险，老天爷真爱跟我开玩笑，老让我陷进这尴尬的境地。"
 
　　沐雨说道："你要以大局为重。"沐晟坦言："我做不到。"沐雨问道："那你准备把整个沐家寨拱手让给林初一？"沐晟想了想，摇摇头："不，这云雾山是我一手打下来的，没那么轻易拱手让人，就算我愿意让林初一杀了我，你以为绮罗会开心吗？"
 
　　沐雨郁闷道："你满脑子都是这个女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作为你的兄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你，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别想太多了，不可能圆满的。"
 
　　沐晟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不能圆满，我就偏要圆满，我沐晟一生都在跟天斗，我很想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再赢一回，神算子师傅还在堡里吗？"
 
　　沐雨说："林初一一打过来，他就回山上了。"
 
　　沐晟吩咐道："帮我约他，说我要单独见他。"


　　沐雨应了个是。沐晟起身往外走去，他刚一拉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脸上却忽然泛起了难以觉察的微笑。
 
　　天地盟的弟子们三个一堆两个一群坐在火堆前或聊天，或烤火，或烤食物。大牛坐在一边发呆，书淮过来，看了看烤羊，一把拿起来："大牛，想什么呢？羊都烤焦了。"大牛说："别管羊了，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
 
　　书淮问道："什么事？"
 
　　大牛将书淮拉到地上坐下来："你看白天的情况，老大只要一碰见夫人的事就失去理智，假如再这么下去，兄弟们就白混了，所以……"
 
　　书淮紧张地望着大牛："你想怎么样？"
 
　　大牛说："沐晟的老婆不是在我们手里吗？我看干脆杀了她。"书淮诧异："杀了她，那夫人？"大牛说："最好沐晟也杀了夫人，这么一来，老大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书淮说："这，不太好吧……"
 
　　大牛气道："你呀，就是优柔寡断，你不做，我做！"他起身朝前走去，书淮赶忙叫道想要阻止。大牛猛地转身："你不去不要紧，别阻止，别说出去，不然兄弟都没得做。"说完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斯如被绑在河边的大树上，大牛慢慢地靠近，拔出刀，忽然一把剑隔住了他的刀，大牛抬头，看到来人竟是野瞳。
 
　　野瞳问道："你想干什么？"大牛说："别拦我，让我杀了她。"野瞳叫道："不行，她是救夫人的唯一筹码。"大牛却说："温柔乡即英雄冢，我不能再让盟主动摇了。"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斯如冷眼望着这一切，一动不动。野瞳一跃而起，将剑架在大牛脖子上："走，跟我去见盟主。"
 
　　初一在帐篷里玩着一把伸缩自如的匕首，看到野瞳压着大牛进来他不由得一惊："什么事？"野瞳说道："他想杀沈斯如，被我阻止了。"
 
　　初一看向大牛："为什么这么做？"
 
　　大牛说："她是祸害，夫人也是祸害，他们在的话，盟主就会分心，会心软，会忘掉红图大志。"


　　初一冷言道："那是我的事。"
 
　　大牛叫道："不，是所有兄弟的事，我们把命交给你，听你指派，为什么？就想有个好前程，现在你感情用事，等于要我们去死，你说，是你不对还是我们不对。"
 
　　野瞳从旁边怒道："放肆，这么跟盟主说话。"
 
　　大牛说道："这本来就是事实，今天是我技不如人，没话可说，你们杀了我好了。"
 
　　初一想了想，挥挥手："大牛，你下去吧！"
 
　　野瞳不服气，叫道："盟主--"
 
　　初一道："他说得没错，不过大牛，我告诉你，现在不管怎样，我还是你的盟主，我可以选择我的路，你也可以，假如你要走，没人会拦你。"
 
　　大牛忽然凝住在那里，初一问道："还不走？"大牛一拍脑袋："算了算了，反正我烂命一条，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这次算我不对，我出去了……"
 
　　等大牛出去后，初一站起来走了走，然后他说道："野瞳，你替我修书一封，跟沐晟讲，我们互相交换人质。"野瞳正欲出去准备，初一却又说："等一下，我想见见沐夫人。"
 
　　野瞳点点头，离开了。
 
　　沐晟站在城楼上吹着排箫，绮罗过来，给他披上衣服。
 
　　沐晟问道："绮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义父吗？他那么喜欢你也喜欢我，他觉得我们是最合适的一对，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绮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敢去想，当我被吊到城楼上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左边是我爱过的人，右边是我的丈夫，一旦打起来了，你们的刀和剑最好第一个向我砍去，那样我就解脱了，不用面对了。"
 
　　沐晟说："明天就是交换的日子，你就要回到林初一身边了。"绮罗点头说是。
 
　　沐晟又说："以后我不会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而手下留情。"绮罗还是点头："我明白。"
 
　　沐晟黯然说道："绮罗，我对不起你，我无法给你幸福，还要一手破坏你的幸福。"绮罗安慰他道："沐大哥，我不会让你们再打了，我会劝初一罢手。"


　　沐晟立刻说："不要，我沐晟顶天立地，怎么会向小人低头求饶，绮罗你看着吧，我会赢的，我一定会赢。"
 
　　绮罗有些怅然："我真搞不懂你们男人，输赢有那么重要吗？"
 
　　沐晟却只是说："我一定会赢的。"
 
　　他继续吹着排箫，夕阳西下，照在他脸上特别苍凉。绮罗望着他被夕阳余晖打光过的侧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沐晟带着沐家寨的人，初一带着天地盟的人在郊外互相对峙着。
 
　　沐晟一挥手，绮罗往前走去。初一也拍手，让斯如离开。
 
　　初一和沐晟同时叫了一声："绮罗--"
 
　　绮罗回头看了沐晟一眼，微微一笑，她和斯如擦肩而过，然后伸手握住了斯如的手。斯如说："放心，我很坚强。"绮罗说："照顾他。"斯如应道："我会。"
 
　　两个女人各自分开，走回到自己的阵营中。
 
　　沐晟怒斥道："林初一，你这卑鄙小人，有种就放马过来，我随时奉陪。"林初一也扬声说道："沐晟，这云雾山是有德者居之，你有本事就保住它，没本事我就取而代之。"
 
　　沐晟眼睛一眯："那你就试试看。"
 
　　初一说："你马上就会看到这一天，我们走！"说完他带着一干人等离开。
 
　　沐晟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斯如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跟你在一起。"
 
　　初一在帐篷里看着书，孩子则躺在另一边熟睡着，绮罗端着茶进来问道："孩子没闹你吧？"初一说："他睡得很好，可乖了。"绮罗不由得怜惜地说："这孩子命苦，老是折腾来折腾去，舵主，不如我们一家三口回塞外好不好？我想过简单的生活。"初一却说："暂时还不行。"
 
　　绮罗问道："这云雾山真的那么重要吗？它说穿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山谷。"初一反问："既然不重要，你为何要来游说我。"绮罗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初一问道："你担心沐晟？"绮罗吸了口气说道："我担心你们两个，你是我丈夫，他是我朋友，任何人受了伤害，痛苦的都是我。"


　　初一黯然："对不起，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无法回头了。"绮罗问道："不准备讲江湖道义？"初一摇了摇头。绮罗又问："不顾及我的感受？"初一再一次摇头。
 
　　绮罗气道："好，林初一，我算看清你了，原来你也不过是个争名夺利的屠夫而已。"
 
　　她抱起孩子转身欲走，初一忽然说："绮罗你公平点，假如我和沐晟异地而处，你会来劝他吗？"绮罗点头："我会。"初一又问："那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吗？"绮罗忽然凝住了。
 
　　初一淡然说道："既然他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要求我做到，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难道因为我爱你，我就要去死吗？我死不要紧，我那些兄弟呢？他们也要陪葬吗？"
 
　　绮罗语结："我……"
 
　　初一说道："不是我不答应你，是我身不由得己，你明白吗？"他说完，自己转身往外走去。
 
　　绮罗忽然说："那我求你一件事，不要杀他，可以吗？"
 
　　初一点了点头，离开了。
 
　　其实初一的话点醒了她，原来这场厮杀早已避无可避，小时候听爹讲江湖上的门派之争，总是不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不能和和气气做朋友，非要打非要杀不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人要打，是形势比人强，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寝殿内一灯如豆，斯如坐在灯下帮沐晟缝制一件衣服。沐晟进来看到这副情景，问道："明天就要打起来了，你还闲情逸致在这里缝缝补补，你不怕吗？"斯如定定地望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怕。"
 
　　沐晟问："你料定我会赢。"
 
　　斯如说："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不管你是输是赢，天上人间，我总是会随你去的。"
 
　　"斯如--"沐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那些感情。
 
　　斯如又说道："也许我不是个好女人，也许我没有资格获得你的爱，但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真的东西，我会完整地保留它。"
 
　　沐晟长叹了一声，上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只说了一句："斯如，对不起……"


　　斯如摇头："不要说对不起，这是我的快乐，以前我不懂，总以为索取才是快乐的，现在我懂了，原来给予也是快乐的。沐大哥，这辈子能认识你、嫁给你，我死而无憾。"
 
　　沐晟慢慢地说："放心，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会珍惜你的，我会把我们错过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斯如点点头，笑了："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安心了--"
 
　　沐晟却忽然说道："也许不用死。"斯如笑着说："当然，你会赢的。"沐晟说："不，我是说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斯如一下子凝住了。
 
　　沐晟又说道："睡吧，别弄了，寨里有下人。"斯如却固执地说："不，我想自己把它弄完，我是你的妻子，你明天要穿的衣服，我不想假手他人。"她低下头来继续缝补，沐晟望着她，温暖地笑了。
 
　　郊外沐晟亲自带着人马和野瞳等人厮杀起来，野瞳人多势众，将沐家寨的人逼得节节后退。沐晟英勇无比，挥舞着大刀，杀出一条血路。见此情景，大牛和野瞳分别从左右夹攻他，沐晟不幸受伤，带着手下往后退去。
 
　　山谷里，黑白相间的旗帜飘扬，沐晟背身而立，轻轻地吹着手中的排箫。忽然，斯如的手从他的背后伸过来，将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仿佛要把整个身体揉进他的身体。斯如淡淡地问："我们--没有明天了，是吗？"
 
　　沐晟长叹一声，手中的排箫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沐晟悲哀地闭上了眼睛："对不起，斯如，我没办法再保护你了。"斯如问他："我在你心里，真有那么重要吗？"沐晟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一生最大的牵挂。"
 
　　斯如又问："那么，你爱我吗？"
 
　　沐晟仍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斯如立刻说道："别说，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当你是爱我的，所以--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沐晟回头去看斯如，却只见她嫣然一笑，缓缓地向后倒去，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胸口上，鲜血染满了她的衣服。
 
　　"斯如--"沐晟大叫一声，飞快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斯如。


　　斯如喘息着说："我要你的故事里……永远……永远都有我，我……我比较喜欢……这样的结局……"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斯如--"沐晟唤道。远处依稀传来了厮杀声，沐雨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大哥，林初一的人杀过来了，我们必须马上撤退，哥--"
 
　　沐晟呆呆地望着斯如的尸体一动不动。远处大牛领着天地盟的弟子步步逼近，沐家寨手下节节败退，终于逼近山谷。天地盟弟子攻上来，沐雨迎战，被一剑刺死，血滴刷一下溅在了斯如苍白的脸上。沐晟猛然苏醒，他长啸一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将拥上来的天地盟弟子一一砍倒。
 
　　他厉声喝道："谁不要命，尽管上来。"
 
　　天地盟弟子见他神勇，纷纷后退，沐晟一声口哨，白马奔来，他抱起斯如的尸体，翻身上马，飞快地向前驰去。
 
　　江畔云雾缭绕。沐晟抱着斯如策马而来，他伸手将她抱下马，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撕下外衣，沾了水，小心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渍。他平静地对她说道："斯如，我知道你害怕孤单，你放心，这条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我会陪你的，你不是一直在追问我，究竟有没有爱过你吗？现在我回答你，从此刻起，我只爱你一个，就你一个。"
 
　　一叶扁舟缓缓从浓雾中划出，绮罗坐在船头，船夫在船尾划船，船一靠岸，绮罗飞快地奔向沐晟，当她看到斯如的尸体时，整个人凝住了。
 
　　沐晟说："她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绮罗说："她这么做是对的，她爱你。"
 
　　沐晟痛苦道："可是我却来不及爱她。"
 
　　这时号角声响起，漫山遍野的天地盟弟子挥舞着旗帜叫嚣着、呐喊着。
 
　　绮罗说："跟我走吧……"她伸手去拉沐晟，沐晟忽然仰天长笑，一把推开她："哈哈哈……我沐晟顶天立地，假如老天爷要绝我的路，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世人别忘了，这云雾山是我战无不胜得来的，我--绝不弃逃。"
 
　　绮罗说："忘了世人吧！忘了云雾山！那全是虚无的，你看看我，我就在你眼前，只有我才是真实的，只有我和你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沐晟却说："不，大丈夫宁愿轰轰烈烈地死，也不要苟且偷生地活。"
 
　　绮罗喟然叹道："你就是永远都舍不去你的光荣，难道你这一生，就只为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那我呢？斯如呢？我们为你流的那些眼泪呢？"
 
　　沐晟说："不会再有眼泪了，绮罗，你相信因果吗？"
 
　　绮罗有些诧异："因果？"
 
　　沐晟说："也许我这一生做的错事太多了，所以老天爷要罚我众叛亲离，在我大难的时候，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我力量，就连斯如，我都保护不了。绮罗，你走吧，我已经是死了的人。"
 
　　他说完这话，抱起斯如往江中走去。
 
　　绮罗从沐晟的身后抱住了他，而沐晟抱着斯如，绮罗说："不要，当我求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不再是沐晟，我也不是君绮罗，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变成世间的一对平凡男女，我们……我们只是相爱着……"
 
　　沐晟顿了顿，抱着斯如往继续江中走去，水漫过他的膝、他的腰、他的胸。
 
　　绮罗冲他喊道："沐晟………你就这样带着她走了……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沐晟的脚步停住了，他回望绮罗，看见她对他依然充满情感的脸，他笑了，整个人往水中沉去。
 
　　绮罗追上几步，却昏倒在地。
 
　　绮罗醒来时，绿翘赶忙走到她身边："夫人，你醒啦？"绮罗疑惑地问道："这里是……"
 
　　绿翘自嘲一笑："这里是天地盟，以前的明家堡、沐家寨。"
 
　　绮罗叹道："变化好快啊，一夜之间--"绿翘也说："谁说不是呢？短短五年，就换了三个主人了。"
 
　　绮罗忽然问道："沐晟他……"
 
　　绿翘回答说："寨主死了，寨主夫人也死了，昨天盟主祭天，还特地祭了他们。"
 
　　绮罗冷笑了一声："假惺惺。"
 
　　初一进来看到绮罗已经醒了赶忙凑上前来，绮罗却背过身去，并不理他。初一问道："还在生我的气？"绮罗道："不，不气了，对于一个说话没有信用的人来说，不值得我生气。"初一问："因为沐晟。"绮罗立刻说道："别叫他的名字，你不配。"


　　初一自嘲地一笑："好，我不配，我先出去了，你想开了，我再来看你。"
 
　　绮罗却说道："不要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假如你还顾及夫妻的情分，就给我一辆马车，送我回济世山庄，我不求别的，只求老死不相往来。"
 
　　初一问她："真的这么绝情？"绮罗不说话，也不看他。
 
　　这时，婴儿的哭声响起，绿翘走到摇篮前不断地哄着。绮罗猛地起身："孩子，我的孩子--"她飞快地扑上去，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亲着，搂着。
 
　　初一说："绮罗，看在孩子的分上，不要走，别让他再失去了。"
 
　　绮罗抬头看向他："好，我不走，但我有条件。"
 
　　初一道："你说。"
 
　　绮罗淡淡说道："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看见我也要绕道走，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初一握住绮罗的肩膀，绮罗接着说道："更不许碰我，否则我马上就走，你永远都找不到我。"
 
　　初一想了想："你决定了？"
 
　　绮罗点点头，初一长叹了一声，往外走去，夕阳将他的身影孤单而寂寞。绮罗抱着孩子，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哄着逗着。
 
　　初一坐在大殿里发呆，窗外寒风凛冽，雪花漫天。初一的头发渐渐由黑变白，眼中满是哀伤的表情。大牛进来回禀道："盟主，沐家寨各分舵已尽数接掌，武林中人都夸盟主仁厚。"初一说："这不重要，一切恢复正常才重要，你吩咐下去，不许骚扰百姓，不许偷摸拐骗，不许借着天地盟的名头横行霸道，知道吗？"大牛忙说："是，我立刻去办。"
 
　　初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忌拿着一壶酒出现在他身后，问道："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为什么还叹气？"
 
　　初一叫道："爹--"
 
　　无忌说："当年我一见你，就知道你非池中物，今天果然就应验了，你的确比沐晟更合适一统江湖。"初一却说："也许吧，可我还是羡慕他。"无忌问道："因为绮罗？"
 
　　"我……"初一不知该怎样去说出口。
 
　　无忌说道："别瞒我，爹也是过来人，什么叫心有所属，什么叫情有独钟，我相信我的体会要比你们多得多--你看你，愁得头发都白了。"初一叹道："她始终不肯原谅我。"无忌问道："那你还要继续吗？"初一点点头："只要心还跳，脚步就不会停息。"无忌不由得一叹："我这个女儿啊，很固执的，但人心是肉长的，只要你坚持下去，我相信她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


　　初一点头："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不怨她不理我，我是怕她自己苦，这无边的寂寞我守得住，可是她痛我就更痛了。"无忌安慰他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次的事你有你的立场，她有她的坚持，不能说谁对谁错，很多结只有交给时间来处理，其实你已经比我幸福多了，再怎么样，绮罗还在你眼前，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都有个盼头，我呢，要盼也只有来生了。"
 
　　初一有些动容，无忌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初一："以后难受的时候就叫上我，咱们爷儿俩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绮罗她娘在世的时候不让我喝酒，说喝了伤身，现在她不在了，没人唠叨了，喝点就喝点，伤了身怕什么，早点走也好早点见到她，来，喝！"
 
　　初一接过酒壶，猛地灌了一口："好酒。"无忌道："当然是好酒。"
 
　　他们翁婿俩你一口我一口，一边喝一边笑，可笑着笑着还是都流下了眼泪。那是为了无望爱情的苦涩。
 
　　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人贩子将女人们一字排开，逐一推销着："我这些人是最好的，以前可都是大户人家出身，你们看看这皮肉，看看这长相。"他将离若拉到中间，不断地拉扯着她，离若怕伤到孩子，紧紧地抱着孩子不放，离若叫道："你住手，别弄痛了我的孩子，住手，住手！"
 
　　野瞳经过，看到离若愣住了，问道："她多少钱？"
 
　　人贩子说："客官，你看中她算是对了，你看这长相，这皮肉，好就甭说了，关键还有买大送小，你要喜欢，留着做个妾什么的，你要不喜欢做奴才也好……"
 
　　野瞳问："多少钱？"人贩子凑上头来："十文钱。"
 
　　野瞳给了钱，拉着离若往前走去，离若问道："为什么要买我？"野瞳说："可能我们有缘吧。"离若又问："你希望我做你的妾还是做你的奴隶？"野瞳说："都不是，你是自由的，想去哪儿都可以。"
 
　　离若突然说："要是我想跟着你呢？"野瞳愣住了。离若说："我有理由跟着你的，我要为花解语的死赎罪。"野瞳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你。"他眯起眼睛盯着离若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杀了你？"离若说："不怕，欠下的迟早要还的。"


　　离若怀中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离若拍着孩子的背安慰着："好孩子，不哭，不哭，他是你爹，你找到爹了！"
 
　　野瞳诧异："这是我的孩子？"离若点点头。野瞳说道："我们两清了。"他抱着孩子往前走去，可是孩子却哭个不停，一直叫着："娘--娘--"
 
　　离若忍不住落泪，捂住嘴转身不看。忽然，野瞳出现在她面前，离若有些诧异："你……"孩子立刻扑向她，腻进了她的怀里叫道："娘--"
 
　　野瞳问道："你以为这样走就算完了吗？那可是一条人命，至少也得用一生来还吧？"离若睁大了眼睛："我？"
 
　　野瞳转身往前走去。离若抱着孩子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她没有看到，野瞳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五年后……
 
　　野瞳、大牛、书淮走在街上，离若牵着五岁多的孩子跟在后面。书淮回头看了离若一眼，说道："野瞳，你还真有福气，居然在人口市场淘到这么一个美人儿。"
 
　　野瞳望着离若笑了笑，离若也望着他笑了笑。
 
　　大牛突然煞风景地说道："可惜还带了个拖油瓶。"
 
　　野瞳上前，将孩子一把抱起来骑在自己脖子上："胡说，他是我的孩子，我亲生的孩子，你看，我们父子俩多像啊，飞啦，飞啦……"
 
　　野瞳带着孩子飞快地往前冲去，离若在后面紧追着："你们慢点，慢点，小心摔倒！"
 
　　大牛伸手顶了书淮一下："眼搀了吧，要不要去醉红楼坐坐？"
 
　　书淮说："我才不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他大步朝前走去。
 
　　忽然，喜冰从屋里出来，挥着手帕招呼着众人："大爷，进来坐呀，屋里有好酒好菜招待，小哥儿，你瞧我生得美不美呀？"
 
　　大牛见状笑了："书呆子，你有机会了，几两银子就能一尝多年夙愿，怎么样，进不进去？"书淮一笑，摇摇头，转身朝前走去。大牛问道："怎么啦？"书淮说："爱有的时候会用光的，你不知道吗？"
 
　　大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书淮走远了，赶忙追上去。


　　书馆里说书的在台上说得唾沫横飞："那沐晟真是个英雄，只见他刀一挥，方圆十里的人都能听到刀声，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虎儿从外面跑了进来，钻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虎儿，虎儿你在哪儿？"绮罗钻进人群，把虎儿揪出来，"你看你，就是淘气不听话，知不知道娘担心啊？"
 
　　虎儿说："我要听沐晟的故事。"绮罗忽然凝住了。
 
　　说书人又道："沐晟杀了人之后，大叫一声，所有树都动起来了……"
 
　　沐晟一身贫民打扮，背了一筐鱼挤进人群，问道："要不要这么夸张啊，依我说，沐晟就是个草包，除了有几斤蛮力，什么都没有，不然他怎么失败了？"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赶他走，沐晟道："我说得没错，干吗推我--"
 
　　说书的从上面道："卖鱼剩，你呀别老瞎捣乱，要是影响我说书的情绪，害大家没书可听，你就惨了。"
 
　　沐晟一笑："你呀吹吧，捧吧，我呀，走了……"他哼着歌朝外走去。
 
　　绮罗望着他凝住了，她蹲下来嘱咐虎儿："你乖乖在这儿听说书，娘去去就来。"虎儿点点头，绮罗飞快地朝外跑去。
 
　　绮罗追着沐晟往前走去。
 
　　只听他一路唱着："滚滚长江东逝去，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鱼樵江渚上，惯看春花秋月，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见他回来，斯如赶忙迎上。沐晟说道："老婆，今天的鱼又卖光了，我厉不厉害？"斯如笑着说："你呀，最厉害了。"
 
　　沐晟把箩筐递给了她："我去收拾收拾，咱们回家了。"斯如点了点头。
 
　　这时绮罗上前叫道："斯如？"
 
　　斯如看到她也有些惊喜："绮罗？"
 
　　绮罗简直有些大喜过望："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可是沐大哥为什么好象不认识我了？"斯如微微一笑："他都不记得了。"
 
　　绮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斯如说："一切都是盟主的安排。"
 
　　"他？"绮罗有些诧异，斯如给她讲起了那个晚上的事情。


　　当时，野瞳押着斯如进了帐篷，初一看了她一眼，让野瞳出去了。
 
　　初一上前说道："沐夫人，我们又见面了。"斯如警惕道："你想怎么样？"初一说："我想跟夫人做个交易。"斯如问："用我换绮罗？"初一却说："不，用一个计策，换你和沐晟的命。"
 
　　斯如好奇地望着初一，他缓缓说道："现在的形势，我相信你看得见，一旦开战，沐晟必败，到时候即使我想他活，也未必过得了兄弟们那一关。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假如到时候我输他赢，那我认命，如果他输我赢的话，我要你用这把匕首自杀。"
 
　　"自杀？"斯如有些诧异。
 
　　初一将伸缩自如的匕首动了动："当然不是真的，我只想用你的死来磨掉沐晟的斗志。"斯如问："然后呢？"初一道："劝他以死避世，忘记沐晟的身份，重新做人。"斯如问道："为什么这么做？"初一说："因为绮罗。"
 
　　斯如长叹一声："我不得不承认，你才是这世上最爱绮罗的人。"初一问道："那你答不答应我的提议？"斯如忙说："答应，当然答应。"初一笑了出来。
 
　　所以当日在水下，当沐晟抱着斯如沉下水去时，斯如忽然睁开眼睛吻住了他。
 
　　绮罗听完斯如的话目瞪口呆，一动不动，斯如说道："很奇怪，沐大哥上岸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比过去快乐得多，也开心得多，渐渐地我也忘了过去的一切，也许这才是我一直要追求的生活吧！"
 
　　绮罗问道："初一怎么这么傻，都不跟我说啊？"
 
　　斯如说："可能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又把沐大哥拉回江湖吧？"
 
　　绮罗点点头："原来这么多年我都错怪他了，我真是……"
 
　　斯如笑着对她说："一生还很长，有时间弥补的。"
 
　　远处，沐晟冲斯如挥着手："老婆，回家了--"斯如应了一声来了，转头朝绮罗一笑："我现在才发现，争什么抢什么都没意思，其实幸福很简单，你也可以的。"
 
　　她转身奔向沐晟，绮罗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凝住了，她顿了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沐晟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念道："绮罗，只要你幸福，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当日在云雾山上他邀了神算子前来，问道："你知道这一仗谁胜谁负？"
 
　　神算子说："寨主是勇者无惧，林初一是仁者无敌，勇者永远都会输给仁者。"
 
　　沐晟一笑："是吗？"神算子说："寨主，我劝过你很多次，可是你……"沐晟手一挡，将一叠信递给神算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神算子一翻，大惊失色："江南江北，三十六路马贼全部归降沐家寨了？"沐晟问："你觉得林初一还有赢面吗？"神算子道："我真是小看寨主了，没想到您还有这一手。"
 
　　沐晟缓缓说道："我虽然急躁，可是不笨，我之所以那么自负是因为我从来都有自负的本钱。"
 
　　神算子问："寨主是来向我夸耀的？"沐晟却说："不，我是来求你帮我的。"神算子望着沐晟，沐晟缓缓说道："我跟林初一一战，势在必行，可是又非我所愿，我赢了，林初一就非死不可，到时候绮罗一定会很痛苦，我输了，林初一也非杀我不可，到时候绮罗也会很痛苦，不管赢和输，我都会毁掉她的一生--我希望先生能给我一个良策，让我的绮罗可以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神算子笑了："寨主真是情痴。"沐晟拱手道："请先生成全。"神算子问他："真的能放下一切？"沐晟说是。
 
　　于是神算子道："好，我给你指条明路，自杀。"
 
　　"自杀？"沐晟有些诧异，神算子道："只要你不死在林初一手里，你所担心的问题就不会发生了。"沐晟说："不，我还不能死。"神算子问他："还眷恋红尘？"沐晟回答："不，我还欠一个女人的情，我必须守着她，一生一世。"神算子道："那我送你两个字--假死。"
 
　　沐晟想了想，笑了出来："我明白了，多谢先生。"神算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绮罗转身离开，沐晟笑了，他转过身，搂着斯如欢快地朝前走去。阳光下，夫妻俩都露出灿烂的笑脸。他们两人也和绮罗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初一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绿翘过来问道："盟主，给夫人准备的衣服还送过去吗？"初一说："当然，跟往年一样。"绿翘说："可是她从来都不穿。"初一说："她穿不穿是一回事，我送不送是另一回事，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心。"
 
　　绮罗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初一回头，看到绮罗后大喜，忽然想到什么，立刻转身就走。绮罗问道："怎么，不想见我了？"初一忙说："不是的，你说过，以后见到你就绕道而行。"绮罗扑进初一怀里，泪入雨下："对不起，初一，对不起……"初一有点纳闷："怎么啦？忽然跟我说对不起……"
 
　　绮罗说："遇见斯如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初一愣了愣："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绮罗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怕消息走漏，会影响整个结果。"
 
　　初一点点头，绮罗说道："你真傻，居然为了这个苦了那么多年，我也傻，居然从来没有信任过你。"初一却说："不要紧，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吧！"
 
　　绮罗问："遇见我这样的傻女人，你会不会觉得很倒霉？"
 
　　初一摇摇头："遇见你是快乐的，等待你是快乐，爱你是快乐的，恨你也是快乐的，有你生命才精彩，有你才活得完整。绮罗，这盟主是老天给的，不是我要的，我要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你明白吗？"
 
　　绮罗点点头。
 
　　初一又说："置身于千千万万的人群中，而我眼里唯你一人而已。"
 
　　绮罗动情道："我爱你。"
 
　　初一忍不住心中心悸，终于说："我也是。"
 
　　楼下，无忌和林父带着虎儿奔跑着。望着他们，绮罗笑了，初一也笑了。
 
　　人生幸福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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