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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我擦肩而过 作者：邓筱菊
    　
       
序言         
　　十八岁的玉兰看见风华的一刹那，有一种被电击的感觉。风华站在一个拱门的廊柱下，身形笔直，挺拔有力。十八岁的玉兰并不懂得真正的男性美正是风华这种肩宽腿长的男人才具有的，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顺眼的男人。   
　　风华看见玉兰的时候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心微微地动了一下。他见到的是一个清秀苗条的少女，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在暮色中沿着弯弯的小径走过来，表情柔和，步子轻盈。十九岁的风华并不知道玉兰正是那种女性美的标准：标准的身材——葫芦型；标准的脸型——瓜子脸。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顺眼的姑娘。   
　　他看着她独自在暮色中走来，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怜爱。他不知道他在刹那间爱上了眼前这个少女，他只知道他愿意看她。玉兰和风华擦身而过，没有说一句话，彼此却把对方牢牢记在心里。在以后的日子，玉兰失意满怀时常常忆起她和风华最初擦出火花的一瞬间，她为此热泪盈眶。    
　　多年后，玉兰成为名噪一时的诗人，笔名“雪肤”，意在引诱广大男性读者想象她的花容月貌。其实，玉兰本人早就失去了诗中纯情少女的风采。她已变得臃肿不堪，一脸黄斑，脖子上、额头上皱纹丛生。虽然只有三十出头，早已像五十岁的老妈子。每逢市文联开会，众多文友齐聚一堂，男人衣冠楚楚，女人艳丽夺目，玉兰往往是万红之中的一点绿，穿着最素朴的衣服，一件黑色T恤，一条黑色弹力健美裤，足蹬一双黑色布鞋。全身黑的目的一个是实用，便于清洗；一个是审美，引人注目。每个新来的人都以为她是清扫垃圾的工人。她也不以此害羞和难堪，依然我行我素。   
　　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她在二十多岁的时候长得颇有姿色，被一个港商看中，匆匆嫁给了他，仅仅一个月，这个男人回归香港，如一只黄鹤，再也不复返了。玉兰遇人不淑，从此自暴自弃，放纵自己，狂饮滥食，把自己吃成了一个大肥婆，等她惊觉自己犯的错误时，已经太迟了，玉兰从此与美丽绝缘。   
　　关于她的香港丈夫，她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她想不起他的外表特征，也想不起他的言谈举止，她恨自己糊涂，但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偶尔也会忆起那个男人曾经给过她的温存。她对自己感情上的失败非常痛心，在表面上，却假装毫不在乎。她高声大气地说话，大口大口地吸烟，大口大口地喝酒。没有人把她当做女人，都知道她是一个诗人，有点闲钱，有点寂寞。总之，三十五岁的玉兰和十八岁的玉兰在外表上已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有时候，她看着自己往日的照片，再对镜观看，禁不住悲从中来，有谁知道，她曾经是那么婀娜多姿，那么纯洁美丽呢？   
　　风华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一个地区级工厂，那里并不需要什么工业卫生，所以在大学里学工业卫生专业的风华纯粹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没办法，厂里分配他到车间干活儿，风华把自己的大学文凭给领导看，告诉领导他是学工业卫生的，是大学生，不能下车间，领导看了他的文凭，看到了卫生两个字，就分配他去厂医院当医生。   
　　风华啼笑皆非，心想去医院总比下车间强，硬着头皮去医院报了到。医院的院长倒是明白工业卫生和医生是两码事，但是人分来了，他只好接受。他把风华派到地区卫校进修了两个月，风华学会了打针，回厂后在医院里当了一名打针的男护士，倒挺受那些男病人的欢迎，风华也就委委屈屈地干了下去。   
　　事业上他不如意，在爱情上他可是幸运儿。他一到厂里，立即在厂里引起较大的轰动。二十岁的风华长得实在太出色了，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招惹了许许多多女人的目光。风华还没有经历过女人，他没有任何阅历，虽然他曾经用心去关注过一个女孩，但那是一种圣洁的情感，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在里面。在那些女人贪婪的眼光中，他读到了一些让他害怕的东西，他似懂非懂，有点迷离，也有点动摇。   
　　事业上的不如意，让初涉人世的风华对自己完全失去信心，虽然他非常想念那个像玉兰花一般秀丽纯洁的姑娘，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她发出爱的信息。这个时候，兰仙因患感冒住进了医院，风华给她打针，俩人结识了。每次他给兰仙打针，她总是温婉地笑着，眼睛里有着让他意乱神迷的东西。风华不敢确信兰仙是否爱上了他，同事倒先看出来了，他们主动给两个小青年牵了线。风华看到兰仙长得眉清目秀，人又和善，虽然瘦了一点，心想他这样一个卑微的男护士，能找到这样一个本本分分的女人也够了，认识没多久，俩人就结了婚。   
　　他做了丈夫，几年后又做了父亲，还没有享受一个青年小伙应有的乐趣，就背起了生活的沉重负担。他们夫妻俩所在的工厂很快就垮了台，连最低的生活费都发不出，厂里的人顿时作鸟兽散。风华的妻子拖着一个五岁的幼女，在厂门口摆了一个早餐点，卖包子、油条，整日辛苦劳作，倒没埋怨过什么。风华作为一个男人，面对这一切心如刀割，他除了研究工业卫生之外，只有一个特长，就是会照相。他读大学时酷爱摄影，学会了照相，而且是专业水准。他毅然背起照相机在街头巷尾到处转悠，但赚不到多少钱，开一个照相馆吧，资金不够。重压之下，风华收拾行囊，告别妻儿，来到省城。   
　　初到省城的风华睡在最廉价的客房里，每天花十块钱在小摊上吃盒饭，他在省城各条街道上转来转去，在劳务市场上低声下气地询问工作人员，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白天在大街上四处奔波，晚上在客房里思来想去。他想，他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辈子，仍然在为温饱而挣扎；他的妻子，跟着他一无所有，从未发出一声怨言；他的女儿，没有漂亮的裙子，没有像样的学校读书。他看着房子的天花板，摸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不由地淌下几滴眼泪。   
　　他想，在他这短短的三十六年中，最为得意的是在大学读书那四年。那时候，每逢学校开文艺晚会，他总是台上的主持人，和全校最靓丽的女孩站在一起，他穿着白色衬衫，棕色喇叭裤，上衣扎进裤子里，又修长，又结实，他发现很多女同学在看他，他在心里暗暗地笑。他看不上任何一个人，他要到社会上去闯一闯，凭他的才能和外表，他应该有更美好的前程。   
　　直到有一个傍晚，风华见到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她独自走在弯曲的小路上，表情柔和，步子轻盈，他的心弦被打动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女孩。在寂静的深夜里，在恍惚的梦境中，他常常想起那个女孩。在暮色中，那个孤单的身影，那对晶莹的眸子，历历在目，清晰如昨。他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和她接触过，甚至没有单独和她说过话。他的妻子，有过那么多次肌肤之亲的妻子，却从来没进入过他的梦境。他总是这样想着，想着，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               
一         
　　第一章   
　　诗人雪肤新近写了许多爱情诗，她有一个全新的创意，就是出版一本写真集，用她自己的照片配上自己的诗歌，人文相映，情景交融。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觉得完成这个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找一个会照相的人，把她的不再美好的身姿尽量表现得美好即可。她写了一个招聘启事，上面说：招聘一名摄影师，包吃包住，月工资八百。年龄三十岁左右，性别男，身高一米七零以上，身体健康，长相端正，独身。最底下是联系电话和署名。她用打印机打出几十份，贴在比较显眼的路口电线杆上，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等着人来应聘。   
　　启事贴出以后，雪肤的手机就没有停过。当天中午，雪肤接到第一个联系电话。她接通手机，“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雪肤小姐，我看了你的招聘启事，我愿意干这份工作。”雪肤说：“那好，我们见个面，当面谈一下，把工作情况说清楚。”对方说：“我们今天晚上七点在达人电影院见个面如何？”雪肤说：“好的。”   
　　等到晚上六点，雪肤就浑身上下张罗起来。因为对方说话的声音显得比较成熟，雪肤选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裙，脚穿一双白色平跟凉鞋，手提一个咖啡色真皮包。她来到达人电影院，打了对方的手机，对方说早已到了，雪肤赶紧把自己的衣着打扮介绍了一番。对方说：“我看到了。”雪肤举目四望，寻找着目标。忽然有个人朝她挥挥手，“嗨”了一声。此人是一个矮胖子，已经秃顶。他提着一台照相机蹒跚地走过来的时候，雪肤被他吓了一跳。雪肤问：“你就是黄先生吗？”对方说：“是，我就是。”雪肤说：“你多大了？”对方说：“四十五岁了。”雪肤说：“我要求的是三十岁左右，你的年龄大了一点。”对方说：“这就奇怪了，这又不是征婚，还有年龄的限制，只要我会照相就行了。”雪肤说：“不行，我这份工作任务很重，非青年人不能应付。”胖子奇怪地瞪她一眼，生气地走了。   
　　雪肤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了一圈，心里想，我到底是在招聘员工，还是在征求配偶呢？也许二者兼而有之。雪肤并不很清楚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她略显苍老的外表下面却蕴藏着一颗生机勃勃的心，她的胸中有着浪漫的诗情。实际上，她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爱情，是的，她不爱修饰，这并不是她的本质，女为悦己者荣，环绕在她周围的全是凡夫俗子，非癫即狂，她能向谁示爱呢？   
　　第二个前来应聘的是个白白胖胖的青年。一张脸粉团团的，浑身上下肉嘟嘟的，饱满的胸脯，圆肥的屁股。雪肤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来人。这个男人被雪肤这样盯着，禁不住忸怩起来。的确，有几个人抵得住雪肤这样挑剔的眼光呢？那男人就这样不安地站在雪肤面前，两只手不停地在相互搓着。雪肤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把一个大大的烟圈喷在男人的脸上，懒洋洋地问：“今年多大了?”男人用柔柔的声音回答：“唔，唔，三十二岁。”雪肤又问：“结婚了吗？”男人说：“结了，又离了。”雪肤在沙发上直起身子，把头朝前探着问：“为什么离婚？”男人有点畏缩地说：“她说我不像男人。”雪肤哈哈大笑，说：“对，对极了，我总觉得你身上欠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没有男人味，是的，就是这个，你没有男人味。”男人有点不自然，说：“在家在学校我从小到大都是最听话的儿子，最听话的学生……当然，你如果聘我做事，我也将是最听话的员工。”   
　　雪肤用手指弹弹烟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人。”男人听了这话，有点木然，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走了出去。   
　　接连见了几个，越见越烦，雪肤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望，接下来应聘的人，雪肤也懒得见，一律在电话中就打发了。这天吃过午饭，雪肤躺在床上休息，恍惚间接到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二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五，长相英俊，雪肤听着这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心里隐隐有点发慌，加上这个男人嘴巴很甜，口口声声喊着“雪姐”，颇得雪肤欢心，就在电话里约了当天下午三点见面。   
　　这天，雪肤破天荒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她洗了头，用发膜膏给头发加了营养，果然，她那头又黄又稀的头发变得稍稍丰润了一些。又从衣柜里找出一条水红色宽摆荷叶边裙，上穿翠绿紧身衣。自己在镜前照照，倒也颜色鲜明，曲线毕露，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子舞成一朵花，雪肤喜不自禁。到了三点，门铃响了，雪肤心里有点发慌，又伸头在镜前照照，发现后颈头发有点乱，应该打点摩丝，雪肤想。可家里没有，雪肤一向不用任何化妆品，情急之下，她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在头发上揉了揉，好容易把头发弄服帖了。   
　　开了门，一个肤色白皙，头发微卷的男人微笑着站在眼前，果然是气宇轩昂，仪表堂堂。雪肤急忙把人让进屋里，连声说：“请坐，请坐。”   
　　男人很从容地坐在沙发上，从随身携带的旅行包里拿出几本相册，递给雪肤，说：“雪姐，你看我这些作品，还可以吧。这一本是风景照。”   
　　雪肤接过相册，随手翻了翻，看到上面有山有水，有草有木，颜色鲜艳，造型优美，连声说：“OK，OK。”又接过第二本相册，男人指点着说：“雪姐，我最擅长的是拍人物照，我可以根据人物的特点，把人物最美丽的一面表现出来。”雪肤看相册上的女人，个个风情万种，艳丽多姿，试探着问：“像我这样的，也能拍得这样美丽吗？”男人说：“雪姐五官长得非常和谐，脸型也非常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皮肤稍微有点色斑，不过，这可以利用化妆来改善。”   
　　雪肤有点沮丧地说：“我生来不爱化妆，也不喜欢化妆，而且我的皮肤对任何化妆品都过敏，不能化妆。”男人说：“可以不化妆，通过一些摄影技巧来掩盖脸上的瑕疵。”雪肤急忙问：“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要怎样做？”男人说：“雪姐，你不要急，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雪肤说：“好，你被录用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男人说：“我叫李帅，大家都叫我帅哥。”雪肤说：“那好，以后我叫你帅弟。你的工作是为我的诗集配上合适的照片。我这本诗集是爱情诗，里面的女主角就拍我，男主角就拍你，你愿意吗？帅弟？”李帅说：“雪姐，我求之不得。”雪肤伸出手说：“交个朋友。”李帅没有握她伸出的手，却出其不意地搂住了雪肤的腰，雪肤不禁浑身瘫软，声音也低了下来：“帅弟，不要这样。”李帅却一把抱起雪肤，朝室内走去。   
　　雪肤早已不能动弹，任李帅摆布。李帅把雪肤放到床上，扒开雪肤的衣服。雪肤的皮肤并不白，是那种黑黄黑黄的，而且很干燥，没有一点质感。这样，雪肤的身体就有点瑟缩，但是李帅并没因此放弃了进攻，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一身健美的肌肉，雪肤有点眩晕……   
　　在雪肤宽敞的开着中央空调的别墅里，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李帅伸展着四肢，睡得很香很香。               
二         
　　第二章   
　　风华已经在劳务市场上转了几天，一无所获，他打算再出去碰碰运气。一大早他就动了身，在街道上边走边看。沿街一个照相馆的橱窗吸引了他，他走近橱窗，仔细看里面的照片。里面陈设的都是结婚照，照片上的男女身穿婚纱，紧紧拥抱在一起。   
　　风华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先生，你照相吗？”风华回过头，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低胸连衣裙，脸上化着浓妆，正用一双描得黑黑的眼睛殷勤地看着他。   
　　风华赶紧说：“啊，我不照相，我是给别人照相的。”那女人说：“你的意思，你是摄影师？”风华说：“不错，别的我不敢说，照相这一行，还没有什么能难倒我的。”女人说：“听口音你是外地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走亲访友吗？”风华有点羞怯，但还是据实以告：“我是来这里找工作的，原来工作的厂子垮了台，没办法继续生存，只好出来求职了。”女人说：“我这里刚走了一个摄影师，你如果能干，我可以考虑用你。你对待遇有什么要求？”风华说：“包吃包住，月薪八百元就可以了。”女人说：“你的要求我可以接受，你今天就上班吧，有什么东西就搬过来。”风华说：“我没有东西了，都在这个包里，随身带着呢。”女人说：“跟我来。”   
　　风华跟着女人走进照相馆。女人边走边说：“这栋楼房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他们现在都到美国去了。我哥哥在美国定居，现在过得很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风华说：“我叫张风华，今年三十六岁，你叫我风华就可以了。”女人说：“我叫舒韵，长你三岁，你叫我韵姐好了。”风华赶紧叫了一声：“韵姐。”舒韵答应一声，说：“一楼和二楼都做了照相的场所，三楼是我居住的地方，你跟我去看看。”两人一路爬着楼梯，走到三楼。   
　　舒韵打开门，说：“请进。”风华被室内的豪华惊呆了，半天不敢动弹。舒韵进了门，拉了风华一把，说：“还呆着干什么，快进来。”   
　　风华进了门，在豪华沙发上坐下，舒韵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盖子递给风华，说：“吃早餐了吗？要是没吃，我们一起吃。”风华说：“谢了，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吧。”舒韵说：“你不要客气，今后我们就住在一起，我住主卧室，你住客房。”风华惊讶地问：“我就住这里，和你住一套房？”舒韵笑起来，说：“这有什么？我又没丈夫，谁也管不着。”风华说：“你丈夫呢？”舒韵说：“我哥哥把他搞到美国去留学，他在那里找了一个美国姑娘，已经结婚了。”   
　　风华期期艾艾地说：“那，那你就这么放了手？”舒韵看了看风华，说：“你还这么大惊小怪，这算什么，出了国另外找，再平常不过了，有多少人不出国，还在妻子眼前带女人呢。”风华说：“就算你没丈夫，那也不行，我是有老婆的。”舒韵问：“你老婆漂亮吗？你长得这么帅，你老婆也不会差。你爱她吗？你要是爱她，为什么要离开她？”风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说不清。我有个女儿，五岁了，非常可爱，我非常喜欢她。怎么，你没有孩子吗？”舒韵说：“这个时候谁还会生孩子，真是老土，生个孩子，把身材、脸蛋全破坏了，变成一个黄脸婆，哪个男人还要你？”风华说：“话不可这么说，有孩子还是好的，我有了女儿后，觉得生活完美了许多，我从来没有后悔自己的婚姻。”   
　　舒韵说：“别光顾着说话，你跟我去卧室看看，把衣服放好，洗个澡，再睡一觉，下午再开始工作。”   
　　风华跟舒韵走进卧室。这间房子非常宽敞，大概有二百平方米，室内铺着厚厚的彩色羊毛地毯，里面摆着黄色高柜，一张宽大的黄色电脑桌。舒韵说：“你喜欢这个房间吗？”风华说：“这么高级，我怕住不惯。再说，我们孤男寡女的，多不方便。你还是给我另外找个住处，差一点没关系。”舒韵哧哧地笑起来，说：“你真是老土，这有什么要紧。我们住一起，又不是一定要干那种事。再说，我是女人，你是男人，我不怕，你还怕什么？”风华被舒韵说得无言以对，豁出去似的说：“住就住。这么好的房子，不住白不住。”舒韵的手在风华肩上拍了拍，说：“这才乖，我这里很舒服的，中央空调，冬暖夏凉，好过得很。”   
　　风华将自己简陋的行李塞进衣柜，拿了一套衣服，走到客厅，问：“韵姐，浴室在哪里？”舒韵带风华走到浴室门口，说：“我这个浴室是由名师设计，‘方圆’整体浴室，光这个浴室就花了十万元装修。”   
　　舒韵走进去，对风华说：“这个水龙头是意大利进口的，一个价值五千元，你洗澡的时候，自己可以调节水温，往左调是热水，往右调是冷水。”又指着一个壁橱说：“你不用拿衣服，这里面有睡衣和毛巾，都是名牌，挺舒服的。”风华说：“在外面住了这么些天，条件不好，真没好好洗过澡。身上都有股味儿了，真好，这下可以彻底清洁一下了。”舒韵说：“那好，你洗吧。”说完，走了出去，把门顺手关上了。   
　　风华先把浴室打量了一番，暗暗赞叹这个浴室的华丽。整个浴室由黑白两色组成，地板是黑白相间的瓷砖，浴池雪白雪白，上面还摆了瓶鲜花。天花板也是黑白两色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闪闪发光。风华脱掉衣服，开始洗澡。他往身上喷了水，打了沐浴露，用力地搓揉。芳香雪白的泡沫从身上流下来，变成黑黑的一线水流。温热的水在身上喷洒着，他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任水在背上流着。               
三         
　　忽然，他听到“吱”的一声响，浴室的门开了。风华睁开眼睛，看见浑身赤裸的舒韵站在眼前。风华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舒韵双眼盯着风华，一步一步地走进浴池，抱住风华，风华想推开她，却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舒韵紧紧地抱住风华，她的手在风华背上游移着，口里喃喃地说着情话，风华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抱起了舒韵，朝卧室走去……   
　　风华渐渐清醒过来，他记起了这个上午发生的一切。他记起了在这张床上，一个风情万种，光滑如丝的女人，给了他一个女人可以给男人的一切欢乐。他是从偏远的地方来的，他从不知道男女之间可以如此销魂。他也是被女人引诱过的，在他工作的工厂里，有很多女人试图引诱他，用她们的眼，她们的臀，但相形之下，那算什么引诱啊。   
　　他永远记得他和妻子新婚的情形。在工厂那不足十平方米的宿舍里，只有一条长凳，一张木床，兰仙穿得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因为害羞，两眼紧紧闭着，他也害怕，在床前站了半天……   
　　他糊里糊涂地做了丈夫，又糊里糊涂地做了父亲。有时候，他看着妻子小小的身体，心里也有一丝遗憾，遗憾自己没有娶到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但是妻子用数年的温存和体贴，消除了他心里的遗憾。她总是默默地在家里操劳，跟着他过穷日子，毫无怨言。他就是一块冰，也被她融化了。他凭什么不心疼她？一个男人，年轻不是本钱，英俊不是本钱，只有钞票是本钱。风华对此看得很清楚，他没有亏待他老婆，他尽心尽力地对她好。可是现在，他睡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跟她做夫妻才能做的事，他心里有一丝惶恐，他对不住他的妻子和女儿。   
　　想起女儿，他不由得一阵心酸。他闭上眼睛，看见女儿瞪着一双大眼睛，伸开双手喊着：“爸爸，抱，爸爸，抱。”风华不由得伸出双手，他抱住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体，他诧异地睁开眼，舒韵把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嘴唇正埋在她浅浅的乳沟里。   
　　舒韵亲着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说：“懒虫，快起床，都下午一点钟了。”风华“哎呀”一声，急忙坐了起来，被子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他赤裸的身躯。风华急忙把被子拉了上来，说：“我的衣服呢？”舒韵说：“你的衣服？你还有衣服吗？”风华又羞又恼地说：“我怎么没有衣服？难道我光着身子从大街上走过来的？”舒韵说：“逗你的，傻瓜，你那些破衣服还留着干吗，让我给扔了，我这里有几套新衣服，都放在这个衣柜里，你穿一穿，看合不合适？”舒韵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递给风华，风华看那衣服，银灰色，竖条纹，用手一摸，柔软舒适，心里有点喜欢，问：“这套衣服很贵吧？”舒韵说：“不贵，不到一千。”风华吃了一惊，说：“太贵了，我穿不起，你退掉吧。”舒韵说：“傻瓜，谁要你付钱了，我送给你。”风华说：“这礼太重了，我拿什么还你。”舒韵说：“我不要你还钱，你有人就行了。”   
　　舒韵把衣服穿在风华的身上，给风华扣上扣子，又抱住风华，在他鼻梁上抚摸着，说：“你的鼻子好直，我真喜欢。”风华伸手搂住她，用手摸她的脸，说：“不是我吹牛，别人都说我是美男子，不过男人美不美有什么关系，最主要是要会赚钱。一个不会赚钱的男人，再怎么也算不上一个优秀的男人。”舒韵说：“你不用赚钱，我有钱，没有钱的女人才需要找一个有钱的又老又丑的男人，我有钱，就要找一个帅哥。”   
　　风华站起身来，从镜子里看见身穿新衣的自己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确实是一表人才，身边偎着他站着的舒韵虽然经过仔细的修饰，毕竟是半老徐娘，风光不再。不禁一阵心酸地说：“是，你有钱，你可以找个英俊的男人玩，你找我不是喜欢我，是玩弄我。”   
　　舒韵说：“谁有钱谁就是爷，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风华动手脱掉身上的新衣，说：“把我的衣服拿来，我不要你的衣服。我虽然没有钱，但是我有我的人格，我有双手，我可以靠劳动养活我自己。”   
　　舒韵笑得发抖，说：“你的那些破衣服早被我扔了，到哪里找去？你靠劳动？一个月八百块钱，想穿这样的衣服？这一套衣服多少钱，你知道吗？八百八十三元钱。你要不想穿，光着身子走出去就行了。你以为我找不到肯穿这套衣服的人吗？”   
　　风华说：“原来这还是别人不肯穿留下的。”舒韵抱住风华，把头贴在他的胸脯上，说：“亲爱的，你别生气，这套衣服是我刚刚从商场买回来的，绝对没有人试过。你以为我随便什么人都要？长得像你这样的，一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               
四         
　　风华没奈何，只好又穿上衣服。舒韵笑了，说：“这才是我的好情郎。这么一穿，好看得不得了，我可不准你走出门，搞不好被哪个女人抢走了。”风华说：“以后我们还是规规矩矩做人，你是老板，我是员工，我做事，我靠我的本事赚钱，你这套衣服的钱，我以后慢慢还。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衣服了，我消费不起。”舒韵说：“好好好，就这么办。”说完，拉着风华的手走了出去。   
　　风华跟着舒韵来到餐厅，餐桌上已摆好了碗碟。舒韵拉风华坐在餐桌边，说：“这些盘子都是名品，景德镇瓷器，全套一千六。”说着给风华盛了汤，说：“这是乳鸽红枣炖汤，极补的，多喝点。你喝酒吗？我这里各色酒都有，我喜欢每天喝点红酒，养颜补血的。”风华端起汤，一饮而尽。舒韵看着他，说：“你这样子喝汤是不对的，要慢慢喝，好好品味。”   
　　厨房里传来一阵煎炸声。舒韵对着厨房说：“刘姨，还有几个菜？快点，我们都饿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应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了一盘鱼。她把鱼放在桌上，说：“还有一个清炒空心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吃吧。”舒韵说：“好吧，你去吧。以后只要张先生在这里，你就回去吃饭，我每天多给你十块钱。”刘姨说：“好啊。那炒好菜我就走了。碗你放在厨房里，我晚上来做饭的时候洗。”舒韵挥挥手说：“可以，你快去炒菜。”接着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玻璃杯，倒了酒。举起酒杯，对风华说：“来，我们喝交杯酒，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蒂莲了。”说着举起酒杯朝风华伸出手臂，风华看那红色的液体，在高脚的水晶杯里盛着，煞是诱人，伸手挽住舒韵的手臂，说：“好，喝就喝，一醉方休。”舒韵娇笑一声，说：“好，够劲，一醉方休。刘姨，你把菜送上来，你可以走了。”刘姨应声送上菜，说：“那我走了，你们慢慢吃。”说罢拉开门走了。   
　　风华喝完一杯，自己又倒了几杯，一仰脖喝了。舒韵给他碗里夹了菜，说：“怎么光喝酒，不吃菜，这样子最伤胃了。”风华连着喝了很多杯酒，头有点晕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酒好，一醉解千愁。我现在成什么人了？我真混，我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现……现在居然做了女人的玩物了。”   
　　舒韵说：“这就是你太迂腐了。别人玩女人要出钱，你玩女人还赚钱。你还想不开，真是的。来，吃菜。”说着，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到风华嘴里，说：“这道清蒸鲈鱼是刘姨专门去餐厅里学的。你多吃一点，很贵的。”风华已经喝了很多酒，嘟囔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喝！”一仰脖又倒进一杯酒。舒韵拍拍他的背，说：“慢慢喝，你急什么，今天又不要你上班。”风华有点醉了，说：“是，我跟着你，伺候你，还用得着上班吗？”说完，伏在饭桌上不动了。   
　　舒韵站起身来，扶他起来，往卧室走去。风华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边走一边嚷着：“我没醉，我还要喝！我没醉，我还要喝！”进了卧室，他倒头便睡。舒韵给他脱掉衣服鞋袜，盖了被子，又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着穿衣镜细细打量着自己，抿着嘴笑笑。又把头发撩到一边，歪着头，欣赏着自己，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年轻，这么美。”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儿，左看右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脱掉自己的衣服，紧挨着风华睡下。刚躺下，手机响了，她对着手机喂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那里情况怎么样？还可以，好，想你吗？想，宝贝。”接完电话，她把手机关了，翻过身，抱住风华，得意地笑了。第三章   
　　雪肤给自己的诗集取名为《青杏》。雪肤小时候在家里吃过青杏，从树上摘下来，皮也不剥，直接塞进嘴里，酸酸的，涩涩的，勉强咽了下去，口里却有一股清凉的味儿，令人久久回味。现在雪肤居住的城市里只有成熟的杏子卖，皮是黄黄的，肉是烂烂的，没有一点嚼劲。雪肤很想再吃一枚青杏，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味道？是初恋的味道。雪肤在情感上是一片荒芜，她这一辈子还没有经历一次真正的恋爱，但是她懂得恋爱的味道。她在心里怀念着那个暮色里站在小道旁默默注视她的男孩。她为他写了很多诗，很多次，她泪眼滂沱地低声吟诵着这些诗歌，幻想着某一个时候，这个男孩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温存地拥抱她，抚慰她。应当说，雪肤的眼力的确不错，风华的确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子，不仅外形俊朗，而且心地善良。雪肤这么多年没有获得爱情，多少和风华有关。她的心中充满对风华的思念和爱恋，根本无法容纳第二者。               
五         
　　雪肤和丈夫的婚姻，平淡至极。她和丈夫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恍恍惚惚，让他不知所措。不过几天，久经风月的丈夫就明白了，每每雪肤恍惚的时候，她就在思念另一个男人。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是从雪肤的迷离中，他读到了她的痛苦和无奈。他丝毫不动声色，也许那时候他就下定了离开雪肤的决心。   
　　从未涉足风月的雪肤毫无提防地和他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身体在她身边，心却一寸寸地挪移了。   
　　在一个半夜里，雪肤梦里叫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躺在她枕边的香港男人，冷冷地注视她，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你会为这一声后悔的。”雪肤没有在意，她不知道，就在那一刻，男人下定了离开她的决心。   
　　蜜月之后，他说回港做生意，从此完完全全地消失了。雪肤在第一年还对丈夫抱了幻想，想着他会回来，三年过去，雪肤绝望了。所幸的是，男人给她留了一笔不小的财产，可以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雪肤是那种在文学上有点天赋的人，这种人往往对感情非常敏感，要么冷若冰霜，要么热情似火。她很想火一把，可是找不到感觉。十几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婀娜多姿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臃肿不堪的少妇，随着马路上回头率的绝迹，雪肤对自己的爱情也死了心。她的事业却蒸蒸日上，她不断地发表作品，成了名家，许多青年文学爱好者登门求见，恭敬地尊称她为“雪肤老师”，其中不乏一些英俊可爱的小伙子。   
　　雪肤在情感上虽然极度忠实于她心中的恋人，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对那些健壮优美的男子生出一些幻想。每逢这时候，她就羡慕那些男人，无论多老多丑，只要有钱，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追求自己钟情的女子。不管这个女子是多么年轻，多么幼稚。女人就不行，雪肤有钱，可是要她花钱找男人，她从心里感到羞耻。   
　　雪肤知道，凭她的年龄和姿色，她很难再找到一个令她倾心的男子。她的标准很高，对男人百般挑剔，她认为只有非常优秀的男人才能配她，但是优秀的男人往往把眼光停留在比她年轻、比她漂亮许多倍的女孩子身上。很多热心的朋友为她做媒，在未见面之前，雪肤常常推迟跟对方见面的时间，在电话里尽情聊天，甚至调情。根据她的经验，只要对方见了她的人，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她深深地为自己悲哀。   
　　雪肤经过许多次难言的煎熬后，终于放弃了传统的道德观念，决定不追求爱情，屈从于欲望，潇洒走一回。李帅的出现，正适得其时。李帅用他刚劲有力的躯体彻底征服了呆板老实的雪肤。经过一次亲密接触后，雪肤对李帅的身体产生了依恋，李帅年轻富有活力的躯体给雪肤带来全新的感受，雪肤开始对镜理红妆了。她站在镜子前，细细地研究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条皱纹。她还买了许多美容方面的书，决心修理自己，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我。每天睡觉前，她都要在脸上敷鸡蛋清，过半小时再洗掉，自己也觉得脸上的皱纹减少了，心里很是宽慰。    
　　另一方面，雪肤和李帅在工作上的合作也开始了。《青杏》的第一首诗名为《萌》，是这样写的：   
　　那个幽幽的傍晚，   
　　虫儿也在草中低吟，   
　　有个柔柔的少女，   
　　在茫茫的夜色中踽踽独行。   
　　寂静的小路，   
　　弯弯向前延伸，   
　　少女的旅途，   
　　漫漫永无止境。   
　　月儿淡淡，   
　　照亮少女迷惘的心，   
　　风儿轻轻，   
　　琴房里传来悠扬的乐音。   
　　花园里，   
　　含羞草偷偷绽放，   
　　树林边，   
　　小伙子默默钟情。               
六         
　　雪肤的创意是要再现这首诗的情境。这里面的少女当然是由她自己粉墨登场，小伙子最好是由风华本人来担当。但是，雪肤给她所能联系的所有大学同学打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风华的行踪，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无奈之下，雪肤决定由李帅担任男主角。事情又来了，李帅不能自己给自己照相，所以李帅建议请他的师姐来给他们拍摄，雪肤同意了。拍摄的地点就选在郊区一个小林子里。   
　　这天早上，雪肤和李帅吃完早餐，带了照相器材，相拥着出了门。李帅说：“雪姐，你为什么不买一辆车呢？现在有钱的人谁不买车，自己有车多方便。”雪肤说：“买车干什么，我又不会开。”李帅说：“我会开车，你买了车，我就是你的车夫，随叫随到。”雪肤说：“你会开车，你拿到驾照了吗？”李帅说：“当然，五年前我就拿到了驾照，我还开了三年的出租车，赚了钱，就开了一个照相馆。”雪肤说：“你自己有照相馆？那你出来了，谁为你照应？”李帅说：“我哪有那么多钱开一个照相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买了一套照相器材，可以随时给人照相。”雪肤说：“好，这件事你让我想一想。”李帅抱住雪肤，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雪姐，你一定要答应我。”雪肤说：“帅弟，只要你对我好，我什么都舍得给你。”   
　　两人招手叫了车，雪肤对司机说：“枫树岭。”出租车司机说：“去那里做什么，又不是风景区。几丛小灌木，一条小河，里面一条鱼都没有。”雪肤说：“你说这个就俗了。我喜欢的地方，跟一般人的喜好怎能相同呢？”李帅说：“叫你开你就开，讲这么多做什么？”司机不再做声，加大油门疾驰而去。   
　　不到半小时，他们来到枫树岭。不依山，却傍水，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水深大约两三米。水边是一片沙滩，沙滩上遍生着青草、灌木，还有一片小林子，树木并不高，可是很秀气，树叶密密的，林中有一条小径。雪肤穿了一件天蓝色衬衣，一条白色大摆裙，还把衣服扎进裙子里，把她的粗腰暴露无遗。手里撑了一把油纸阳伞，上面绘着花花草草的图案。她这身装束是她十八岁时风靡一时的，现在早已不流行了。十八岁时，她用同样的装扮吸引了多少男人的眼球，现在她毫不自知地做了同样式样而尺码不同的衣服穿上，不仅仅是落伍，说实在的，确实丑到极处。   
　　她却洋洋自得，自以为再现了自己的青春风采。雪肤手举阳伞从小径那头来回走了几趟，对李帅说：“我们可以拍了吗？据说，早上七八点钟是拍摄的最佳时机。”李帅说：“我在等我师姐。她不来，光拍你一个人，出不了效果，你从小径那头走过来，我站在这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这样你才会有感觉，才能拍出好照片。”雪肤说：“你说得有道理，就等等吧。要不，你打电话催催你师姐。”李帅说：“不好意思，我的手机坏了，现在我没有钱买手机。”雪肤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李帅，说：“你用这个打吧。”李帅接过手机，拨通了，说：“舒韵，你出门了没有，我们在枫树岭等你呢。”又听对方说了几句，挂了机，李帅：“雪姐，她马上就到了，已经在路上了。”雪肤说：“好，就等她来了再拍吧。”   
　　李帅把雪肤的手机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弄着，说：“这个手机真不错，还能摄像，很贵吧？”雪肤说：“六千多元，才买一个多月。原来的手机也很好，后来看别人用这种可以摄像的，觉得好玩，就买回来了，玩了一个多星期，就厌倦了，再也不想玩了。”李帅说：“雪姐，你反正玩厌了，不如送给我。”雪肤说：“好吧，回去就给你。现在我还要打电话。”李帅抱住雪肤，把头放在她脸上摩挲着，说：“雪姐，你要真喜欢我，现在就给我。”正说着，手机响了，雪肤说：“让我接电话。”李帅关了机，说：“雪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愿意别人来打扰我们吗？”雪肤拿过手机，开了机，看了来电显示，说：“是《花苑》主编打来的。好吧，关掉吧，我回去再给他回电话。”李帅一把抢过手机，塞进自己的裤袋里，说：“谢谢雪姐，你对我真好。”说着，紧紧抱住雪肤，亲吻起来。李帅的舌头在雪肤的嘴里游来游去，很有力度地吮吸着，雪肤的心几乎要被吸空了。   
　　两人正缠绵着，听到一阵脚步声，两人松了手，站起身，只见舒韵穿了一身白衣白裤，俏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李帅说：“介绍一下，这是舒韵，我师姐，这位是著名诗人雪肤。”雪肤对着舒韵伸出手，说：“你好，你真年轻，今年多大了？”舒韵说：“你好，我今年三十九岁。”雪肤惊叹一声，说：“啊？你看起来比我小这么多，你看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皮肤也没有皱。”舒韵笑着说：“那是的，谁的皮肤有你好啊，你是雪肤，不是吗？”雪肤说：“不要取笑了，那都是骗读者的。说真的，你有什么保养秘诀，教我两招。”舒韵说：“今天回去就教你。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李帅，怎么拍？”李帅把诗集递给她，说：“你先把这首诗读一遍，看看诗里怎么讲的。”舒韵翻了翻，说：“这么厚，全要拍？”李帅说：“今天先拍第一首，喏，就是这首《萌》。”   
　　舒韵读完诗歌，说：“雪肤小姐，光看你的人，真想不到，你能写出这么美的诗。”雪肤勃然变色：“你的意思，是我的人太丑了，跟我的诗不配吗？”舒韵说：“不是，你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诗写得太好了。就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雪肤转怒为喜，说：“开始工作吧。”               
七         
　　李帅迈着模特的步子，走到一棵树下站着，雪肤也学着少女时的样子，袅袅娜娜地在小径上走来，舒韵手举照相机，对着他们调着焦距，忽然说：“停。”雪肤愣了一下，陡然收住了步子。舒韵说：“雪肤小姐，恕我直言，你这个年龄已不适合做这首诗的模特了。你真要使你的诗集印出来好卖的话，那就去找一个少女来吧。”雪肤说：“帅弟说我可以，他说他可以用一些技巧使我变美。”舒韵问李帅：“你是这样说的吗？”李帅说：“是啊。我觉得，诗是雪姐写的，只有雪姐才是最好的模特，因为她最懂得诗的含义。”舒韵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今天就先拍一些照片，回去冲洗出来，让雪肤小姐自己看看效果再说。”   
　　舒韵又对雪肤说：“雪肤小姐，你这身装束也极不合适，不适合你的身材和年龄，不好看。”雪肤的脸红了起来，对李帅说：“帅弟，我穿这套衣服好看吗？”李帅说：“我觉得好看。”舒韵说：“别信他的，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是客观的看法。大家不要争了，事实胜于雄辩，看了照片再说。”   
　　于是，雪肤手举阳伞从小径那头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李帅把身子斜靠在一棵树上，两只手朝前伸开，做出要拥抱的样子。雪肤看见他的姿势，“噗”地笑了，说：“不是这样的，他当时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默默地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李帅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说：“这样对不对？”雪肤看了看，说：“也不对，当时他身后没有树。真的，没有树，不能靠在树上。”李帅直起身子，说：“这样对不对？”雪肤说：“有点像，不过他好像比你年轻些。”舒韵说：“不要说那么多了，拍出来看看再说吧。”   
　　雪肤和李帅都进入了角色，舒韵对着他们“咔嚓咔嚓”一口气照了几十张。雪肤说：“这么快就照完了？不行，我还没过足瘾呢。”舒韵说：“今天拍的照片肯定不行，你们自己先看看吧。我今天来这里的任务，主要是游泳，我现在要游泳了。”李帅一听到游泳，先蹦了起来，说：“好，游泳，我怎么没想到。这里水又干净，又不花钱，可惜没带游泳裤来。”舒韵说：“在这里游泳，用得着游泳裤吗？又不是城里的游泳池，这里是大自然，我们要回归自然。”   
　　李帅说：“好，回归自然。”雪肤说：“你们是什么意思？”舒韵三两下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赤裸裸地站在李帅和雪肤面前，露出一身雪白耀眼的肌肤、曲线玲珑的身体，两只手在自己的身上轻轻揉着，说：“回归自然，就是一丝不挂。我们从母体里出来，不都是这样吗？”说话间，李帅也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雄赳赳地站着，说：“雪姐，脱吧，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她又是女人，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雪肤嗫嚅着说：“这太丑了，我不脱。”李帅嘴巴一撇，说：“乡巴佬！”拉起舒韵的手，两人跳进河里。   
　　雪肤坐在草地上，觉得很热，看着那两人在河里扑腾着，溅起一团团水花，赤裸的身体在水里时隐时现，雪肤觉得恶心，直想呕吐。她站起来，朝河上游走去。   
　　雪肤走了大约半里地，太阳当顶照着，蒸得她满头满脸的汗。她看到岸边有一棵柳树，就在柳树下坐了下来。她脱了鞋子，把双腿放到水里。凉丝丝的水浸泡着，身上的暑热立即减轻了。雪肤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就悄悄地解了自己的衣服，跳进河里。雪肤的家乡在太湖畔，从小在水里泡大，游泳技术可谓炉火纯青。现在进了水，不由得放开手脚游了起来，仰泳、蛙泳、蝶泳、潜水，各种姿势玩遍了，雪肤躺在水面上，四肢摊开，看着天空。时值中午，一团红红的火球烧得正旺。雪肤盯着那火球只一秒钟，就感觉头晕目眩，她赶紧闭上眼睛，静静地浮在水上，忽然听到一阵鸟叫声，她睁开眼睛，循声望去，看到天上飞过一只鸟，又飞过一只，再飞来一只，三只鸟忽而齐头并进，忽而上下翻飞，忽而两两重叠。雪肤两只手做了个弹弓状，瞄准一只飞鸟，手指一弹，那些鸟全飞走了。正是六月天，太阳发了一阵威，终于阴了下来，雪肤在水里调整了姿势，向岸上游过去。    
　　雪肤上了岸，穿好衣服，顺流而下，走到原来照相的小树林里，舒韵和李帅已经不见了。雪肤心里空空的，她双腿一软，整个身体无力地瘫倒在草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哭了一阵，爬起来，走出林子，来到公路边上，等了半晌，才等到一辆出租车，她扬扬手，上了车。 第四章   
　　舒韵走进照相馆，风华正在给一个花季少女照相。看见舒韵，说：“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什么事啊？”舒韵说：“去帮一个朋友照相，去了枫树岭。照了几十张，喏，你把它冲洗出来，明天我给他们送过去。”风华接过舒韵递给他的相机，说：“这么大日头，还要你亲自到外头跑，以后这类外出的事就让我出去做吧。”舒韵笑了，说：“谢谢你，我吃得消。我先上去了，你马上上来，准备吃中饭了。”风华说：“好，我给这位姑娘照完就上来。”舒韵扭着腰上了楼。             
八         
　　风华继续给那年轻姑娘照相。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却摆出风情万种的样子，穿着打扮也追求成熟，十七八岁的姑娘，偏要在头上挽一个髻，身上穿一件旗袍，配上她圆圆的脸，幼稚的表情，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照相时摆的姿势也力求风情，眼神装出很迷离的样子，实际上空洞得很。   
　　风华走过去，叫她把眼睛放正，她却趁机揽住了风华的腰，说：“帅哥，你太帅了，以后我下班，天天要来看你。我们交个朋友好吗？今晚有个美国大片，我们一起去看吧？”风华推开她的手，说：“我是有老婆的人，你不要胡想了。”那姑娘说：“哎呀，有老婆怎么了？如今还有这么迂腐的人，谁在外边不玩呀？你知道，我有多少男友吗？”她说着，竖起手指头，说：“三个。一个是律师，他办案子忙的时候就不能陪我；一个是大学副教授，哲学博士，就是老了点；一个是的士司机，我如果想出去兜风，就CALL他。他们都没有你这么帅，说真的，你可是我见到的最帅气的男人了。哎，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姑娘说着，动手来拉风华，风华把她的手甩开，严肃地说：“你放尊重点，我不是那种人。”姑娘恼羞成怒，大声喊：“救命啊，这个男人调戏我。”风华急忙捂住她的嘴巴，说：“你乱喊什么？”可是姑娘的喊声已招来了一伙人，都挤在门口看热闹，七嘴八舌地相互打听着：“什么事？什么事？”风华窘得面红耳赤。   
　　那姑娘看人来了，更是放肆，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手指着风华，用当地方言大声嚷着：“就是他，这个外地佬，还敢欺负我们本地人了，也不看看这是哪个的地盘。今天他要不给我赔钱，我就死在这里。”风华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舒韵在楼上听到声音，匆匆地跑下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姑娘哭哭啼啼地说：“他给我照相的时候，假装教我摆姿势，却偷偷地摸我。”舒韵问风华：“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风华气愤地说：“我根本没有碰她，你听她胡说八道。”舒韵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转过身，指着姑娘说：“起来，你想在我这里玩你那下三滥的把戏，你看错了人，赶快滚出去，不然我叫你爬着出去。”那姑娘看势头不对，爬起身，一溜烟跑了，边跑边说：“过两天我还要来。”舒韵说：“来吧，我随时恭候。”   
　　风华看到舒韵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不禁一阵羞愧，说：“韵姐，我没用，给你添麻烦了。”舒韵说：“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本地的风气是相当坏的。只要知道你是外地人，她肯定要勒索生事。今后你还得学学本地话，免得处处受人欺负。”说着，拉起风华的手说：“不管她，她是再不敢来了的。我们还是先上去吃饭吧。”   
　　风华跟着舒韵上了楼，进了餐厅，饭菜已经摆放得整整齐齐了。舒韵给风华盛了饭，说：“多吃点，消消气。”风华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说：“韵姐，我跟你说个事。”舒韵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对我这么客气。”   
　　风华说：“我不想跟你住在一起。我心里不好受。虽然你对我很好，可是我的自尊受不了。我的父母从小告诉我要自食其力，我这样依靠着你，成了吃软饭的了，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没病没灾的，居然沦落到要依靠女人养活。”   
　　舒韵说：“我们是情人，法律规定，夫妻有相互抚养的义务，我的就是你的，不要想那么多。”风华说：“可是我们不是夫妻。”舒韵说：“怎么不是夫妻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做了可不止一日夫妻了。”风华说：“不要说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地做夫妻，就是我离了婚，我们堂而皇之地领了结婚证，我也不能这样吃你的用你的，我一个七尺男儿，还吃软饭不成？”   
　　舒韵给风华嘴里塞了一块鸡肉，说：“吃饭，不要说这些扫兴的事。”风华把嘴里的鸡肉吐掉，说：“你又想用吃啊、喝啊、穿啊堵住我的嘴，我今天偏不。这些话我心里想了很久了，我一定要说出来，要不然我心里不好受。”   
　　舒韵眯缝着眼睛看看风华，说：“看你，看你，牛脾气又上来了。好了，你说，你说，我都听着呢。”   
　　风华说：“韵姐，我知道你对我好，给我买名牌服装，给我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工作上也照顾我，尽量不让我累着。我在这里睡得好，吃得好，可是我心里不安。”   
　　舒韵说：“为什么？你怕我将来和你算账？”   
　　风华说：“不是，我知道你不会，可是我做人，求的是自己心安，我凭什么要这样吃你的，喝你的，就凭我比别的男人长得多几分人样？韵姐，我告诉你，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自己长了这个模样，让我吃了不少亏，别人一见我的长相就说我钓女人不用花钱，其实我从不干这号事。我只想凭自己的努力混出人样，我要是想依靠女人的话，还用得着这样千里迢迢奔到这里来吗？”   
　　舒韵说：“你啊，真是傻得可爱。好吧，你有什么打算，说给我听听。”风华说：“我还是在这里上班，但是我想出去租一间房住，吃饭也在外头吃盒饭，不跟你一起吃。”舒韵说：“好啊，这样很好，我很欣赏你的骨气，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在我这里做事，说好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块钱。现在我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食宿条件，你放弃了，你到外面去，我不能另外补钱给你。”风华说：“我没有要求你另外补钱给我。”舒韵说：“那你算算这笔账，在外面租一间房，月租最少要三百元，还是很不像样的。一日三餐，你花的再少，最差也要十块钱，一个月三百块钱，这样算下来，你一个月还剩下多少钱寄回去养你的妻儿老小呢？”   
　　风华沉默了半晌，说：“我情愿挣钱少，也不愿意跟着你吃软饭。”舒韵拍拍手说：“好，有志气，我成全你，你现在暂时住在这里，等你租到了房子，再搬过去。”风华说：“韵姐，你对我真好。”舒韵用手指点点风华的额头，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的亲亲。”风华说：“韵姐，是我对不起你。”舒韵说：“你知道这点就好，吃饭。”   
　　不大一会儿，两人吃完了饭，风华收拾好餐桌，说：“韵姐，你休息，我下去工作了。”舒韵扯住风华的袖子，说：“你陪我一起休息，底下的事让别人去做。”风华说：“别人会说闲话的。”舒韵说：“你怕什么？我是老板，谁敢跟我过不去，我就炒了他。”   
　　风华看了看舒韵，笑了笑：“那恭敬不如从命，我还怕被你炒了呢。”舒韵朝风华张开双手，说：“抱。”风华拦腰抱起舒韵，走进卧室，把舒韵放到床上，说：“你睡吧，我还是下去吧。”舒韵勾住了他的脖子，说：“不许你走，我要你。”风华摸摸舒韵的脸，说：“你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吧。”舒韵还是不放手，风华无奈，只好和衣上床，挨着舒韵躺着。舒韵一翻身伏在风华身上，一头长发倾泻下来，拂在风华的身上，痒丝丝的……   
　　疯狂过后的舒韵沉沉睡去了。疲倦的风华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着自己的全身，他看着玻璃镜中赤裸的自己，头发凌乱地在额上耷着，脸上一片红潮，而那不争气的玩艺儿此刻又小又软，在腿间耷拉着。他使劲在那软软的皮上掐了一下，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又愧又悔，蹲下身子，两手抱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九         
　　第五章   
　　枫树岭的照片洗出来了，照片上的李帅倒是风流倜傥，相形之下，雪肤就大为逊色了。她身着落伍的不合适的衣裙，把自己的臃肿暴露无遗。   
　　风华看着照片上的雪肤，说：“这个人是谁？我觉得有点儿面熟。”舒韵说：“当然了，她是著名诗人雪肤，专门写爱情诗，不过我看，她的爱情只能到诗里去寻找了，就凭她那长相，是找不到男人的。”风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觉得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那个人的脸是尖尖的瓜子脸，这个雪肤是圆圆的苹果脸，那个人身材很苗条，这个人比她肥那么多。不过，这眉眼很像她。”舒韵说：“得了吧，你从乡下来，怎么可能认识她呢？这女人丑是丑，很有才气，很能赚钱，她要是看中你了，钱够你花的，你也用不着在这里打工了。”风华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她的眼神好熟，像是在梦里见过。”   
　　舒韵笑着说：“得了，你这么迷恋她，今天你去给她送照片好了，你自己当面看一看，是不是你梦中的那个人。世上的美女万万千千，我就不信你会梦到这样的丑八怪。”风华说：“她怎么丑了，除了稍微胖了一点，你看她的五官长得多好啊。”舒韵说：“那你说，我和她谁漂亮？”风华说：“那当然是你漂亮，我只是说她长得不丑。”舒韵笑了起来，说：“这还像句人话。风华，下午你负责这里的工作，我去雪肤家给她送相片。”风华说：“韵姐，要不，你留在家里，我出去送，太阳这么大，不要把你晒黑了。”舒韵说：“你别假装体贴我，我知道你想去看看那个雪肤。去吧，我们一起去。你也去长长见识。这个雪肤，没有丈夫，没有儿女，没有父母，一个人住一套别墅，不要看她长得丑，为了入住她那套别墅，不知道有多少年少英俊的男人想讨好她，巴结她呢。”风华说：“我是不会讨好她的。”舒韵用眼睛瞟了瞟风华说：“你是有妇之夫，你敢吗？”风华说：“韵姐，不是我说你，你不要老把什么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我这个人长得是比一般男人稍微像样点，却是很正派的。你们女人也一样，人品的高低和长相是没有很大联系的。我这个人从来不乱来的。”舒韵说：“那你跟我算怎么回事？”风华说：“我和你，那是我一时糊涂，除了你，我也没有别人，当然，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会对你好的。”舒韵说：“你怎么对我好？”   
　　风华低下头，想了想，说：“我这个人没钱没权，也不知道能给你带来什么，我尽量不伤害你，行吗？”舒韵拍拍风华的头说：“这才是我的乖情人。听话，我们这就出发，去诗人雪肤家，让你看看大名鼎鼎的雪肤原来是一个丑肥婆。”风华轻声嘟囔着：“我可不那样认为。”舒韵说：“百闻不如一见，等你见到她，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风华说：“不是看了照片吗？你就是喜欢贬低别人。”舒韵说：“还没见面就心痛了？她给了你什么好处？”风华不敢再做声了，两人出了门，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朝雪肤家奔去。   
　　不一会儿，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风华看小区的大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凤凰阁。下了车，风华和舒韵正要往里走，被门口的保安挡住了去路，要他们拿出身份证。   
　　舒韵说：“哟，倒忘了这一节，没带任何证件。”保安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是高级住宅区，不是随便谁来都可以进的。你们没有证件，还是请回去吧！”风华说：“我们不是坏人，到这里是给雪肤送照片来的。你们看，这些都是雪肤的照片。”   
　　风华从包里把雪肤的照片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给保安看。保安看完了，说：“把照片留在这里，我代你们交，你们可以走了！”舒韵说：“那怎么行呢？我们是雪肤聘请的摄影师。这些照片有些不够完美的地方，我们要当面对雪肤说，这个你们怎么可以代劳呢？”保安说：“没有证件，按规定就不能进去，我们也是执行任务，还请两位见谅。”舒韵说：“你们怕我们是坏人吧。这样，我们把手机都放在这里做抵押，回来时拿，怎么样，这部手机值几千块呢。”保安说：“那这样吧，你们填个表，把你们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留下来，万一出什么事，我们也好追根溯源。”风华说：“行，填表就填表吧。”麻利地把姓名、住址填好，舒韵说：“这下我们可以进去了吧？”保安说：“慢，我要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保安按着表上填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保安问：“请问你那里是什么单位？法人代表是谁？”电话讲完了，保安说：“你们可以进去了。手机带走吧，我们这里也不扣留来访者的东西。”舒韵连声道谢，拉着风华拔腿就走。               
十         
　　两人进到小区，顿觉神清气爽。只见小区的道路宽阔整洁，两旁种着翠绿的树木，地上铺着彩色的瓷砖。小区里面风景优美，喷泉、花圃、雕像、绿地随处可见。小区依山而建，道路蜿蜒曲折。   
　　两人沿路走着，走到一道石壁前面，仿佛是到了绝境，不料石壁右面又出现一条林阴道，风华说：“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在这样繁华的都市里，还有这样清幽的地方。”舒韵说：“闹市的清幽是要大价钱才买得到的。你光顾着看路，还没注意房子吧，我告诉你，这里的每一套房子都在五百万元以上。”   
　　风华“啊”了一声，说：“这么贵？”舒韵说：“这里的房子全部是带花园的别墅，每套都在两百平方米以上，每个月光物业管理费都要交几千元。”风华说：“这里总共有多少户人家？”舒韵说：“不多，一百八十户。”风华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舒韵说：“大名鼎鼎的‘凤凰阁’谁不知道啊，就你这个外来户不知道。”风华对自己的孤陋寡闻有点羞愧，闭了口不敢再说话，生怕遭舒韵笑话。舒韵却偏偏说个不停。舒韵说：“这个小区的住户，都是本城最顶尖的人物，电影、电视明星，当官的、做生意的、作家、艺术家等等。”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房子介绍着，这是某某人的家，那是某某人的家。风华听着，暗暗惊讶她对此地的熟悉。   
　　他们三拐五转，来到一栋别墅前，这所房子位于小区的最高点，正面对着湄水河，视野非常宽阔。房门前一个大花园，里面种着各色花草，最醒目的是一株夹竹桃，大概有三米高，树上的花开得正灿烂，红艳艳的一片，给园子平添了几分热闹。正中间搭了一个架子，上面挂满了葡萄。葡萄绿中带黄，发出阵阵诱人的清香。舒韵停住脚步，说：“到了，这就是雪肤的家。”   
　　两人站在大门外，舒韵按响了门铃。从里面走出一个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这个姑娘皮肤微黑，身材娇小，瓜子脸，大眼睛，长得倒很漂亮，只是穿着一套做工简单的连衣裙。她走到门口，大声问：“你们找谁？”舒韵说：“我们来找雪肤。”姑娘说：“我姑姑出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你们晚上再来吧。”舒韵说：“那真是不巧。你们家就只有你一个吗？还有没有别的人？”姑娘说：“还有一个李叔叔，在床上睡觉呢。”舒韵说：“他睡在哪里，是不是跟你的姑姑睡在一起？”小姑娘没有做声。   
　　舒韵说：“小姑娘，开开门，我们是来给你姑姑送照片的。”小姑娘说：“姑姑交待说，不要随便放不认识的人进门。这里不是乡下，坏人多，免得上当。”舒韵说：“你看我们像坏人吗？”小姑娘说：“好人坏人脸上又没有写字，我怎么认得出？”风华在一旁说：“韵姐，别让小妹子为难，我们把照片交给她，回去吧。”舒韵倔起来，说：“我偏不，今天我一定要进去。说不定，雪肤就躲在家里不见我们呢！”风华说：“你就喜欢瞎猜，别人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躲着你？”舒韵大声喊：“李帅，李帅，你快下来开门，我来送照片了！”喊了半晌，没有一点反应。   
　　舒韵气呼呼地对小姑娘说：“你上去把李帅给我叫醒。”小姑娘说：“我怕他骂人。”舒韵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塞进小姑娘的手里，说：“这是你叫人的工钱。”小姑娘把钱扔在地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舒韵看着她的背影，对风华说：“现在的人真不得了，连这么小的乡下妹子也知道摆谱了，这世道真没办法了。”风华说：“是你不对，给什么钱呢?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舒韵说：“当然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是，你这人不爱钱。你要是爱钱，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反而另外花钱，去外面租房子。”风华说：“这是两码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要那不光彩的钱。”舒韵幽怨地看了风华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倚在大门上，眼巴巴地朝门里望去。几分钟后，从屋里出来一个男人，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一头长发微微卷起，软软地贴在头顶。一件衬衣敞着，露出胸口正中一蓬乌黑卷曲的绒毛。他迈着长腿走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问：“舒韵，你怎么来了？还带着个男人，他是谁？”他说着，眼睛盯着风华看了又看。舒韵说：“你看什么，你嫌我的庙小，不辞而别，我那里就不开张了吗？他是我新招的摄影师，技术十分过硬，人也非常厚道。”李帅用眼睛瞟一眼舒韵：“你的动作够快了。还很会挑，在哪里找到这样的人才？”舒韵说：“你还有脸对我说这些，你当着我的面就那样，你以为我心里好受？”风华听他们的对话，有点云里雾里，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舒韵清醒过来，说：“没什么，进去吧，站在外面晒太阳，我的斑都要晒出来了。”   
　　三人走过鹅卵石铺的小路，走进屋里。风华站在门口，被室内的豪华惊呆了，半天不敢跨进去。这个客厅约五十平方米，室内装修得金碧辉煌。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画，画上是一匹飞奔的骏马，这匹马双目炯炯有神，鬃毛根根直竖，前蹄腾空而起，整幅画虎虎有风，洋溢着勃勃的生机。风华赞叹说：“这个雪肤品位倒也不俗。”舒韵把他拉了进去，坐到客厅正中的真皮沙发上，说：“这个不俗的品位是要钱换来的，一般人想都不敢想。这一张奔马图是当代丹青名家舒青的作品，价值二十万。”               
十一         
　　风华“啊”了一声，不敢说话。舒韵接着说：“不光这一样，你看这个客厅里的任何家具，都在一万元以上，这个大屏幕彩电，是日本原装的，价值六万元。我们坐的沙发，是意大利凯萨蒂诺牌，价值两万元。还有这个茶几，是香港订做的，价值八千元。”风华说：“雪肤的丈夫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舒韵说：“这个女人独身，没有丈夫，这一切都是她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风华说：“那她凭什么赚这么多钱？”舒韵说：“她出版诗集，她的诗在港澳台三地都畅销，为她赚了大把大把的钱。她还帮电视台写电视剧，一年就可以赚上百万元。”风华钦佩地说：“这真是个有本事的女人。”舒韵说：“雪肤的日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陪伴他的男人，她虽然有才气，长相却次了一点，要嫁个合适的人却不容易。”   
　　旁边的小姑娘插话说：“谁说姑姑长得不好看了？你们看她原来的相片，像电影明星一样，漂亮得很。”舒韵说：“是吗？她原来的相片我没见过，她现在的相片在我手里，你看，胖得像猪，要多丑就有多丑。”说着，把相片一张张递给小姑娘看，小姑娘一边看，一边分辩说：“你没看到那些相片，真的，比你漂亮得多。”舒韵的好奇心上来了，说：“真的吗？你把那些相片拿来，我倒要见识见识。”小姑娘说：“拿不出来，姑姑轻易不让人看，说看了让人伤感，都锁在柜子里了。”舒韵问李帅：“你见过吗？”李帅摇摇头。   
　　舒韵冷笑一声：“你真能啊，来了这么久，床也上了，连她的旧照都没看到一张，你还能做些什么事。”李帅说：“我看她的旧照干什么，我又不要。”舒韵把雪肤在枫树岭照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着，指点着，放肆地大笑着。她拿出一张相片，上面的雪肤打着伞，手叉在腰上，两眼眯着，嘴唇微微上翘，故意做出天真样。舒韵说：“看，这个富婆恶不恶心，腰比水桶还粗，还要叉着腰，脸上皱纹一大把了，还学小女孩天真无邪的样子。”小姑娘一把抢过相片，说：“我姑姑不就是稍微胖点吗？如果她减了肥，保证比你漂亮得多。”   
　　舒韵仔细打量了小姑娘几眼，说：“你嘴巴还怪能说的。你是她什么人，亲侄女吗？”小姑娘说：“我是她的乡亲。”舒韵说：“原来是乡亲，怪不得穿得这么土气。你姑姑不给你买几套新衣服吗？”小姑娘说：“我姑姑说这样的衣服好，符合我的本色。我也不喜欢城市姑娘的衣服。我本来是农村人，装什么城市人。”舒韵说：“你要是听我的调教，化一下妆，换一身衣服，倒很适合做雪肤诗集中的女模特。”   
　　李帅听了舒韵的话，说：“哎，这我真还没想到。雪肤的年龄，再扮嫩实在不合适，小妹妹倒是合适的人选。”舒韵有点愠怒，说：“什么小妹妹，你不能叫她的名字吗？”李帅说：“她昨天才来，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风华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小姑娘说：“我叫黄花，从青江来。”风华说：“你是青江人？那我们是老乡了。”小姑娘高兴起来，过来拉住风华的手问：“你也是青江人？”风华点点头。黄花说：“姑姑跟我是一个村的，那我们三个都是老乡。你在这里做什么？”风华说：“我给人照相。”黄花说：“啊，你是照相的，李叔叔也是照相的。李叔叔，你们俩能不能换一下，你跟这位漂亮阿姨回照相馆照相，让我的老乡留在这里给姑姑照相。”   
　　舒韵一听，沉下脸来，大声说：“胡说八道，我们双方都签了合同的，你以为随便就可以改吗？”站起身来，拉起风华的手就走。黄花在后面追着喊：“哎，老乡，等一下，等姑姑回来再走，我姑姑还没见到你呢。”风华跟着舒韵身不由己地走着，边走边说：“黄花，我们下次再见，今天有事。”黄花追到门口，喊着：“这里的电话是?菖?菖?菖?菖?菖?菖?菖，记着打电话来啊。”风华答应着走远了。舒韵带着风华走出小区，在门口拦了一辆的士，说：“千韵照相馆。”司机噢了一声，车子在原地转了个弯，沿着马路开走了。   
　　第六章   
　　当舒韵和黄花他们几个坐在雪肤的客厅里一边享受着空调，一边争论着雪肤美丑的时候，雪肤正在出版社和几个书商讨价还价呢。一直以来，雪肤的书就是由这家“大地出版社”承印的。前几年，雪肤的诗风靡全国，她的诗集一上市就被一抢而空，书商和雪肤都皆大欢喜，各自狠狠地赚了一把。这两年来，雪肤的诗受到了冷落，读者的口味不再倾向于雪肤这种具有浓厚的中国传统美学趣味的诗，他们崇尚另类诗人，就是模仿西方现代派诗人的格调，摇头晃脑地做着白日梦，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梦话，糊弄读者，也糊弄自己的这类诗人。   
　　某些评论家为了显示自己精通西方当代文学潮流，也急急忙忙跳出来在报纸上、书刊上摇旗呐喊，大力支持新生代诗人。如此，雪肤的诗集就被束之高阁，再也无人问津。起初，雪肤并不着急，觉得凭自己多年的实力，绝不至于被长久冷落，那些读者在弄清新生代的真面目后，还是会回到她的诗歌天地中来的。可是一两年过去了，读者非但没有回头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了，甚至有人在报上撰文批评雪肤的诗已经落伍，应该退出中国当代文学的舞台，连合作多年的书商也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动不动要她自己包销多少册。雪肤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这次为了她的新作《青杏》，雪肤硬着头皮又找到“大地出版社”的老板杜来发，请他予以支持。               
十二         
　　雪肤在杜来发宽敞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他。杜来发见了雪肤，劈头就说：“雪肤女士，作为老朋友，我就直言不讳了，你也该改改你的衣着，老是一套黑色的衣服，又土气，又老气，你还觉得很漂亮是不是？”雪肤说：“身材不好，还敢穿别的颜色？”杜来发说：“我说你，手头又有钱，年纪又不大，怎么没有一点爱美之心呢？你没看到街上到处都有健身场所，你也去一家试试，你这个体重也该减一减了。”雪肤说：“好好的要减什么，我又没病。”杜来发说：“你听我的，去做一个月健身操，你的身材保证改观不少。听说你养了个小白脸，你要小心，不要上当受骗。你有这些闲钱养一个闲汉，不如花在自己身上，健健身，美美容，买几套时装，保证会提升你的生活质量。”雪肤说：“我跟街上那些无所事事，整天只知道描眉涂红，打牌跳舞的女人不同，我是职业女性，我有我自己的追求，我不能把精力花在这些方面。”杜来发说：“你又错了，职业女性就不要穿着打扮了？我问你，你看男人，是看穿着整洁的男人如意，还是看凌乱肮脏的如意？”雪肤沉吟不响。杜来发又说：“依我看，你这些年的钱也赚够了，现在市场疲软，你也趁机休息几年，到外国去旅旅游，好好享受一下人生。”雪肤说：“好，等我把这件事做好，我就去外国旅游。”杜来发说：“你又想出新诗集了？”雪肤把自己的诗集《青杏》递给杜来发，说：“我有个全新的构想，要出一本写真集，用我自己的照片，配上我自己的诗，给读者带来全新的视觉冲击，让读者回到我的身边。”   
　　杜来发翻了翻诗集，说：“我承认，诗很美，你这个创意也很好，可是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你的照片配上去，是会让你的诗歌增色，还是让你的诗歌减色？你的照片会让读者喜欢，还是会让读者失望？”雪肤不悦地说：“我就那么丑吗？”杜来发说：“不是说你长得丑，而是说你长得太胖了。马上减肥，减肥成功后，再来跟我谈这个话题。”雪肤说：“那我试试吧。”杜来发说：“一个月后再来找我，看看你的形象再说。”雪肤收起诗集，跟杜来发说了再见，走出门去。   
　　雪肤沿街走着，在路边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坐在一杆磅秤前。雪肤走上前去，问：“多少钱称一次？”妇女说：“一次五角钱。”雪肤给了她一元钱硬币，站到磅秤上，一看，吓了一大跳，对妇女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妇女伸过头来，说：“七十公斤。”雪肤说：“是七十斤还是七十公斤？”妇女说：“我这是公斤秤，是七十公斤。”   
　　雪肤从秤上退了下来，又站上去，说：“你不用找钱了，我称两次。”自己弯下腰一格格地数着，果然是七十公斤。   
　　雪肤失望地从秤上下来，说：“我记得我只有七十斤重的，怎么一下子重了这么多，整整翻了一番。”妇女说：“你有多久没称体重了？”雪肤说：“十年，也许十五年，反正很久了。”妇女说：“难怪你不知道你自己长胖了。现在的女人每天要称两次体重。你也买一个磅秤，放在家里，天天称，这样心里就有数了。”雪肤急切地问：“大姐，你觉得我很胖吗？”妇女笑了笑，说：“我实话实说，你可别生气，你是算胖的了，你要减肥。”雪肤有点颓丧地说：“这么说，我的确很胖了，我要减肥了。大姐，我这个身高，标准体重是多少？”妇女说：“九十斤。”雪肤在心里算了一下，说：“九十斤，我比标准体重足足重了五十斤。减肥，减肥，我能减掉这么多吗？”妇女说：“这有什么难的，每天不吃肉，多做事。你去农村种庄稼，干一个月，肯定掉几十斤肉，还能赚一些钱，每天工钱三十元。”雪肤说：“我是个诗人，我去农村割禾种稻？是的，我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该去劳动锻炼了。”妇女说：“你是作家？那你很有钱吧。”雪肤说：“不多，有一点钱。”妇女说：“你有钱就更好办了，不用去种庄稼了。你一个字就有三十元吧？”雪肤听她说得有趣，笑了起来，说：“我不去种地，那我去哪里呢？”妇女站起身，指着前面一栋高楼说：“看见了没有？那是金钻大酒店，那里有健身房，专门为你们这样又有钱又有闲的人减肥用的，费用很高。”雪肤说：“多高？”妇女说：“你进去一问就清楚了，你还是付得起的。”雪肤道了谢，朝金钻大酒店走去。   
　　雪肤走到酒店门口，被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挡住了去路。他说：“对不起，你到这里什么事？”雪肤问：“这里有减肥中心吗？我是来减肥的。”门童看看雪肤，说：“减肥，还有点像，你进去吧，十八楼。”雪肤迈着大步走了进去，到了十八楼，电梯停了，雪肤走出电梯，看见迎面一间宽大的健身房，里面有各种器械，有人在里面大汗淋漓地做运动。   
　　雪肤站在门口，正踌躇着，一个身穿健美衣的高挑女人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问：“小姐有什么事？”雪肤看见这个女人双腿修长，皮肤洁白，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低低地问：“这里有减肥中心吗？”小姐说：“这里就是，我是减肥中心的总经理叶棉。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减肥中心将热诚为您服务，保您满意。”雪肤说：“我的目的是来减肥。什么方法减肥最快，最不吃力，最不伤身体。”叶棉说：“减肥的方法有很多种，有运动减肥，有节食减肥，有药物减肥。见效最快的是药物减肥，最不伤身体的是运动减肥，最难坚持的是节食减肥。像你这种情况，因为超重很多，又要见效快，要采取综合减肥法。”雪肤说：“综合减肥，怎么减？”叶棉说：“我们到隔壁的办公室谈。这里是健身房，太吵了。”说着，叶棉领着雪肤走到隔壁，两人坐下，叶棉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说明书，说：“您看，这都是我们减肥中心的资料，您看了，我再解释给您听。”   
　　雪肤翻了翻资料，说：“你说吧。”叶棉说：“综合减肥，就是各种减肥方法一起实施。像您这种情况，先由我们中心的健美教练给您制订一个运动计划，每天定时来这里做运动，再由营养学家针对您的情况制订每天的饮食计划，再由我们的医生给您配制对身体无害的中草药制剂，每天当茶喝。”雪肤说：“如果按照你们规定的去做，一个月能减多少斤？”叶棉说：“如果你确实做到了，一个月至少能减三十斤。”雪肤屈起手指头算了一下，说：“那一个月后，我就是一百一十斤了，比标准体重还重二十斤。”叶棉说：“你要继续做，一直达到标准为止。”雪肤说：“费用多少？”叶棉说：“我们是按月收费，像您这样综合减肥，一个月五千元。”               
十三         
　　雪肤吐了吐舌头，说：“这么贵！”叶棉说：“我已经给您打了折，如果不打折，要一万元，您运气好，正赶上我们中心优惠活动月。”雪肤说：“那，要是没减掉呢？退不退钱？”叶棉说：“如果您按我们规定的去做，百分之百能减掉。”雪肤说：“这样吧，你们的资料我带回去，慢慢看。我想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叶棉说：“好，欢迎您回来。”雪肤手里拿了资料，又乘坐电梯下来，走出酒店。在门口，她从大门的玻璃中窥见自己臃肿的身形，抬头看看减肥中心，心里升出无限希望，步子也变得轻快了。第七章   
　　风华开始寻找出租房子。他心里非常明白，只要自己还和舒韵住一间房子，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就绝对断不了。风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逃不过像舒韵这样情场老手的诱惑。他每每在心里叮嘱自己，不要再和舒韵纠缠，可是只要舒韵靠近他的身子，他就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事后又用最严厉的语言自责。他就是这样，思想和行为有了极大的背离。他真搞不清自己是兽是人，他有人的理智，做的却是兽行。   
　　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风华饭量日减，愈发清瘦，人却越发英俊了。他的身架本来就是超级棒，又加上舒韵给他买的衣服，都是最好的料子，穿起来格外有型，走到大街上，不仅女人的目光追着他，连男人也用嫉妒的目光瞟着他。风华在别人的注视下不仅没有一点自高自大，反而觉得格外压抑。他常常想，他，一个挣钱不多的摄影师，只身一人，没带家小，却穿着与收入不符的衣服，别人会怎么想他，一定以为他是只鸭子。黑夜里，他有时候看到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人站在马路边上招揽过往的男人，他忍不住想呕吐，他想自己和那些女人也没有什么区别。是的，我自己也是靠出卖肉体为生的，我空有一身好皮囊，却没有满腹锦绣，赚不到大钱，却在女人面前仰人鼻息。我是一只寄生虫，可耻之极的鸭子。他诅咒自己，用最肮脏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自己。他狠狠地打自己的头，恨自己没出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想女儿和妻子。每次看到跟他女儿一样大的小女孩，他总是迈不开步。他在心里比较着，他想着，要是他的女儿穿了这样的裙子，扎了这样的蝴蝶结，那会是多么可爱，多么美丽。他常常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却立即遭到女孩家长的呵斥，别人把他当做品行不端的人。他讨了个没趣，转身走了，心里却在想着如果女儿突然看见他，会多么欢天喜地。她会伸出胖胖的小手，隔老远张开，一扭一扭地跑过来，口里喊着爸爸。她跑着跑着，忽然跌倒在地，风华急忙跑过去，抱起她，他抱起的常常是一场虚空。风华想女儿，想得心一阵阵的疼痛。因为这一层，风华心里有个想法，租一套宽一点的房子，把妻子女儿都接来，夫妻俩在外面找点事做，把女儿送进幼儿园，一家人在一起，吃苦也是甜的。   
　　为了找房子，风华去了一家中介公司，这家公司规模不大，收费也相对便宜。风华已经看了两套房子。有一套房子漆黑漆黑的，在家里得成天开着灯，风华不愿意，怕女儿不好玩。还有一套室内光线还可以，但是房门外就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成天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风华又怕女儿不小心被人抱走。今天中介公司打电话通知他，又找到一处比较合适的房子，一室一厅，外带厨房，卫生间。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三百元。风华向舒韵请了假，一路小跑着来到中介公司。   
　　接待风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肥胖的妇女，外号叫猫眼。她穿了一身廉价的黑色紧身连衣裙，上面到处缀满了亮片。眼睛和眉毛都文过的，眉毛像一条粗肥的毛毛虫，卧在眼睛上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给人一种凶巴巴的感觉。   
　　她本来坐在一张破靠椅上打盹，听到风华的脚步声，像一个皮球被人拍了一下，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她夸张地朝风华伸过手说：“哎，是你来了，美男子，握握手。”风华不得已，只好伸出手去，立即被一双温软多肉的大手掌粘住了。猫眼用力摇了摇风华的双手，说：“好一个美男子，要什么样的美人才配得上你这样的人才。你老婆呢？怎么不带来给我看看。”风华抽出手来，说：“她还没来，等我租好房子，就带她来。”猫眼说：“等她来了，你一定要带来给我看看，让我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叫倾国倾城。”风华说：“哪里像你想象的那样，她就是一般人，不过心地很好。我看女人只看心地，不看外表的。”猫眼拍拍手说：“说得好，我最同意了。要是我老公也像你这么想，那就好了。”风华说：“猫眼姐，你还是带我去看房吧，我在外面做事，出来久了怕老板骂人。”猫眼说：“好，就在附近，你跟我来。”   
　　猫眼带着风华拐过一条巷子，来到一个小胡同，走进一所幽静的院落，是平房。虽然有些陈旧，但是很整洁，院子很宽，里面种着些花花草草，院子左边有一棵大橙子树，上面挂了许多绿色的橙子，院子右边种了一棵葡萄树，牵了长长的藤蔓，把院子绕了一圈。   
　　风华说：“这城市里还有这样的房子？”猫眼说：“这就是你的运气了。这所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老革命，拿离休金的，离休前是市妇联主任。她的丈夫在抗日战争中被日本人杀死了，唯一的儿子参加抗美援朝时又牺牲在战场上。现在孤身一人住在这里，要找一个带着家眷的人，最好是有小孩的外地人住到这里，一个为了放心，一个为了做伴。钱倒是次要的。”风华说：“这房子我倒是很满意，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租给我？”猫眼说：“见了面再谈。”她站在院子里，大声喊：“王主任，王主任。”   
　　一个鹤发童颜、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老婆婆应声走出门来，手里还拿了一个绣花的架子，架子上绣了一树绯红吐艳的梅花，梅花枝头站了一只小鸟，抬着头，很兴奋的样子。               
十四         
　　猫眼走上前去，拿起老婆婆的绣花架，仔细看上面的花鸟，说：“王主任，想不到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有这么好的眼力。”王大妈说：“小猫，叫我王大妈就行了，我早已离休，就是一个看家的大妈了，不是什么主任了。在家没事做，又不会打牌，只好找这个消遣，人老了，落伍了，跟不上时代了。”猫眼说：“您才不落伍呢。现在什么都讲究手工做的，手做的比机器做的要贵几十倍呢。啧啧，这只麻雀真绣神了。”王大妈说：“这只小鸟不是麻雀，是只喜鹊。这幅绣有个名字叫‘喜鹊闹春’。”猫眼说：“喜鹊闹春，啊，真是赶巧了。王大妈，你绣的喜鹊真给您带来喜事儿了。您上次说要找个房客，今天我给您带人来了，您自己看看，满不满意？”王大妈走到风华面前，问：“就是这个小伙子吗？”风华连忙喊了一声：“王大妈，您好。”   
　　王大妈两只眼睛从镜片下面向上鼓着，死死地盯着风华，看了半晌，说：“不错，小伙子一表人才，确实是长得好。长得这么好的小伙子，老婆也很漂亮吧？太漂亮的媳妇我不喜欢，靠不住，就像我绣花，太艳丽了，就一定要绣几只蜂啊，蝶啊才符合现实。”风华说：“我老婆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极厚道的，长得也一般，绝不会招蜂引蝶的。”王大妈说：“真的，你没骗我？”风华说：“真的，没骗您。”王大妈说：“你们要租一室一厅，其实我这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你们来了以后，就住东边，那里原来也住过人，厨房、卫生间都挺好，锅碗炉灶也是现成的。房子大，有好几间，你们就给两百元算了，就一样，你们要讲卫生，你老婆来了以后，要天天给我打扫院子，这栋屋里包括我屋里的所有家具，擦擦抹抹的工作都要她做。”风华说：“那没问题，她是最讲究卫生的。这么大的院子，我女儿也有地方玩了，我求之不得。”王大妈说：“你身份证带来没有，要是带来了，我们现在就把合同签了。”风华说：“带来了，怎么写？”猫眼说：“不要写，这里有现成的。你填上几个数字，再签上名就可以了。”   
　　猫眼从包里拿出一份表，说：“喏，你看仔细了，再填。”风华接过表细看了一遍，说：“行，就照这样吧，我先签了名，王大妈，您看了我的身份证再签。”说着，把身份证掏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到王大妈的手上。王大妈把身份证看了，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猫眼说：“好，这就办妥了。风华，你带了多少钱，按合同先要交一半租金，你现在就把钱交了。”风华红了脸，说：“我没想到要先交一半，我只带了六百元钱，先交六百行不行？”王大妈说：“没问题，以后我们住一起，就是一家人了，还怕你跑了不成？”   
　　风华交了钱，满心欢喜地走出小院子，径直走到公用电话亭，给老婆挂了电话，电话是打给厂里一个公用电话亭的，电话亭的人去喊风华的老婆来接电话，过了半天才喊来。风华在这边叫了一声“兰仙”，电话那头的兰仙就哭了起来。风华一边抚慰她，一边告诉她在这边已租好了房子，要她带着孩子马上过来。兰仙哭泣着，一一答应了。当下两人约好，兰仙坐当天晚上的火车过来，明天早上八点到，风华去火车站接。   
　　电话打完，风华付了费，一身轻快地走回照相馆。舒韵在摄影室忙着为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照艺术照，见了他，半嗔半娇地说：“看你，一出门就去了半天，今天上午生意特好，又来了两对新婚夫妻，要去室外拍结婚照，我派黄兵和李毛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忙得我晕头转向。”风华有点内疚，说：“你上去休息一下，我来拍。”   
　　两个姑娘一见风华，欢呼起来，一个小姑娘说：“帅哥回来了，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来了你又不在，幸好你回来了，要不，这个照相馆我们再也不来了。”另一个双手叉腰，仔细打量着风华，说：“帅哥，你真帅，跟我们一起照张相，你愿不愿意？”风华推开她的手说：“不要这样，你们还是小孩呢。”先头说话的姑娘说：“我叫李苗，她叫龚艳艳，我们都是美术学院的学生。说真的，我们交个朋友，你身材的比例非常标准，肌肉又很匀称，非常适合做人体模特。你可以考虑一下，报酬很可观。”风华说：“两位小姐照相吧，我除了照相，什么也不会做。”那个叫龚艳艳的姑娘拉着风华的手不放，对舒韵说：“给我们照张合影。”舒韵说：“我们照相馆有个规定，凡是邀请我们的员工一起照相的，收费贵十倍。就是说，你们照相本来是五十元，现在要付五百元。”李苗说：“哎，你这是什么行为，敲诈！哪有这个道理？我们不照了，退钱。”舒韵一听，急了，拉住李苗的衣角说：“还可以商量嘛，如果你们钱不够，我们还可以稍微优惠一点。”龚艳艳说：“两百，你肯不肯？”舒韵故意沉吟一下，说：“好，你们是学生，就优惠一点，你们千万别告诉别人，都像你们这样，我们照相馆就要喝西北风了。”李苗和龚艳艳一左一右高高兴兴地站在风华身边，对舒韵说：“可以拍了。”舒韵正要拍，风华大声说：“慢！”舒韵吃了一惊，手一颤，差点把照相机弄砸了。舒韵气恼地问：“什么事？”风华说：“你们在这里说来说去，有谁征求了我的意见？我有我的肖像权，我告诉你们，我不愿意。”舒韵叫了起来：“这就奇怪了，又不要你付出什么，跟两个漂亮小姐照相，你还不肯，你是不是发神经？”风华说：“我看你才是神经，不可理喻，你再要这样对我，我就要走人了。”舒韵说：“那好吧，你说怎么办？”风华对李苗和龚艳艳说：“我可以和你们照相，但是你们不必多交钱。我是我自己的，用不着别人同意我才可以和人照相。”李苗和龚艳艳同时欢呼起来。风华站在她们中间，对舒韵说：“照吧。”舒韵愣了一下，按动了照相机的快门。               
十五         
　　风华走到舒韵身边，低声说：“谢谢你，也请你明白，我是我自己的，你不要想利用我赚钱。”舒韵说：“你在这里给她们照吧，我上去了，有话晚上吃饭时再说。”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风华给李苗和龚艳艳照了几张相，还教她们摆POSE，两人满意地离开了。临走，李苗对风华说：“风华，我们早知道你的大名了，今天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是艺术专业的学生，用美学的眼光看你，你确实非常适合做人体模特。你是摄影师，从某个角度说，我们的事业是相通的。所以我们郑重向你发出邀请，请你到我们学校做人体模特。这是一门很严肃的职业，相信你也能明白。”风华说：“你们说的我考虑一下，等我想好了，再答复你们。”龚艳艳递给风华一张名片，说：“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你随时可以找我们。你能给我们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吗？”风华说：“好。”随手写了一张纸条，把照相馆的电话号码写了下来。”龚艳艳看了看，说：“风华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单位的电话，也该买个手机了。”风华说：“等我赚了钱，我一定买个手机，在第一时间把我的号码告诉你们。”两位姑娘笑了起来，和风华说了再见，约好三天后取相片的时候再见。   
　　这天业务真的很忙，风华吃饭都没有空，还是刘姨从楼上把饭盛在饭盒里送下来的。舒韵整天没有露面，据刘姨说，舒韵不舒服，在床上休息。   
　　风华忙得晕头转向，一直到晚上七点钟，才闲了下来。风华上了楼，看到室内黑漆漆的，拉了灯，看见餐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动一筷子。他叫了声韵姐，没人回答。风华急忙走到卧室，开了灯，看到舒韵和衣躺在床上，被子湿了一大片，两眼肿得红桃儿一般。风华俯下身子，低声问：“你怎么了？这么伤心，谁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气。”舒韵把身子向里一翻，又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风华耐着性子，说：“舒韵，你别哭了，你自己从前说过，女人哭多了容易起皱纹。”说着伸手去摸舒韵的眼睛，说：“看，皱纹都摸得到了。快别哭了，要不真会变成老太婆了。”   
　　舒韵果然被吓住了，停住了哭泣，一把把被子拉上来，把自己的头盖了起来。风华说：“这样更不行了，要知道，空气对皮肤特别重要，你这样与空气隔绝了，会把自己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舒韵仍然不动，风华伸出手，挠她的脚板心。舒韵拉开被子，扑哧笑了起来。风华把她抱在怀里，说：“这下好了吧，快起来吃饭。”舒韵撒娇地说：“我要你抱去。”风华说：“好哎，猪八戒抱媳妇了。”伸出两只长手臂，轻轻一捞，把舒韵捞在怀里，走到餐厅。   
　　风华把舒韵放到一张椅子上坐好，自己挨着她坐下。舒韵却把两腿搭到他身上，就势坐在他身上，撒娇地说：“我要你喂。”风华没有办法，只好一口一口喂给她吃。舒韵吃了几口，又嫌菜不合胃口，要风华给她另做。风华站起身来，走到冰箱旁，拉开冰箱，说：“这里面还有西红柿、鸡蛋、香肠、小白菜、紫菜、黄瓜，你要吃什么？”舒韵说：“你给我做一个紫菜蛋汤。”   
　　风华走进厨房，点燃液化气，在锅里加了水，等水开了，把紫菜放进去，敲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匀了，倒进锅里，又把几根香葱切得细细的，放在碗里，在碗里又搁了麻油、味精，把火关了，抄起锅柄，把汤倒进碗里，把碗搁在碟子上，端进餐厅，送到舒韵的面前。舒韵把鼻子凑近汤碗，夸张地连吸两口气，说：“真香，真香，比刘姨做的好多了，风华，我以后把刘姨辞了，聘请你专门给我做饭，好不好？”风华说：“好，你给我开多少工钱？”舒韵说：“只要你好好干，整个照相馆都是你的，我让你做照相馆的老板，我做老板娘，你愿意吗？”风华说：“那我可担当不起。我只能做你的小喽啰，别的是不敢想的。”舒韵说：“好吧，我们好好吃饭，吃完后我们去河边散步。”两人稀里哗啦把饭吃完，风华把碗筷收了，丢进洗碗池。舒韵说：“放到那里，明天刘姨来洗。”风华说：“我还是洗了吧，这些剩饭剩菜，放一夜不清爽。”很快地放水冲了碗筷，洗了手，舒韵换了一套便装，挽着风华下了楼，朝河边走去。    
　　他们来到河边，站在栏杆旁，看滔滔的河水滚滚向前流着。   
　　舒韵说：“风华，你看这河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百年来就这样流着，要是人的生命也能这样就好了。”风华说：“你还有这样的奢望，长生不老？”舒韵说：“我原来是没有的，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就是想跟你长相厮守。这些天我老做梦，梦见你远远地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使劲地追赶你，叫唤你，你就是不回头。”   
　　风华搂住舒韵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舒韵，你要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我有妻有子，我不可能永远跟你在一起，这些日子你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你，但是我不能给予你任何东西，金钱、名分，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还是早点分开好，免得耽误你的终身大事。你还年轻，又有钱，又漂亮，找一个合适的人应该不难。”   
　　舒韵抱住风华，“哇”地哭了，她边哭边说：“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风华抚摸着舒韵的头，说：“舒韵，你要有心理准备，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了，我已经租好了房子，我的老婆带着孩子已经坐上了火车，她们明天早上八点就要到了。明天我们一家就住在一起了，我再也不能陪你了。”   
　　舒韵听了风华的话，脸气得通红，“啪”地打了风华一个耳光，说：“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长时间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你玩厌了，一声也不吭，脚板揩了油，就想走人。我告诉你，你休想。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要你老婆自动和你离婚。”   
　　风华低声下气地说：“舒韵，我求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你总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我，好像我总是受你的施舍。不错，我是用了你一些钱，但是我这段时间是怎样拼命工作，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我感激你，但是我更抛不开我的妻儿，你是施恩者，她们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与我血肉相连。离开了她们，我的生命就失去了意义。”               
十六         
　　舒韵愤愤地说：“你既然有这样重要的生命，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风华说：“这是我的错，可是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有七情六欲。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我身边，我无法控制我自己。真的，我有错，但是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我并没有强迫你。”舒韵说：“你没有强迫我，是我情愿的。可是我不情愿你离开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风华说：“我并没有离开你，事实上，我还在你这里工作，你还是可以天天见到我。”舒韵说：“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个。要找一个给我工作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要找你这样的情人，就不容易了。反正，我不准你离开我，明天你老婆来了，你把她们安顿好，你可以陪她们吃晚饭，每天晚上你必须睡这里。”风华说：“这不可能，只要我还是人，我就不可能这样做。舒韵，你这么精明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呢，告诉你，不值得。你好好再去找一个人陪你，我会把你当朋友的。”   
　　舒韵两眼死死地盯着风华，缓缓地向后退着，说：“你不答应，你不答应，我让你后悔一辈子。”风华大叫一声：“舒韵，你要干什么？”舒韵退到离风华稍远处，一只脚搭上栏杆，说：“我不想活了，你去跟你的妻儿团聚吧。”风华急忙伸出一只手，结结巴巴地说：“舒韵，你别，千万别跳河，你的要求，让我想一想。”舒韵说：“你不用想了，我现在就要跳下去了。”另一条腿也翻了过去，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身子悬在空中摇晃着。风华说：“别跳，我答应你就是。”   
　　忽然吹来一阵风，舒韵被风一吹，两只手抓不稳栏杆，尖叫了一声，在大道上散步的许多人都被尖叫声吸引过来，看到舒韵这个情景，一阵惊呼，有人急忙喊：“打110。”有人喊着：“要出人命了！救人啊！”   
　　风华一个箭步，冲到舒韵身边，两只手用力抱着舒韵的身子，旁边有两个男子，也帮着风华使劲拉，终于把舒韵拉了上来。风华把舒韵放到地上，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舒韵蜷缩着身子坐着，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风刮得上下翻飞。风华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两人无言地坐着。围观的人看了一会儿，见事情已经平息，纷纷散了。风华休息了半晌，扶起舒韵，说：“我们回去吧。”舒韵也不做声，任由他扶着，两人慢慢地走到照相馆。   
　　回到家里，两人一起洗了澡，风华抱着舒韵到了卧室，两人相拥着睡了，一夜无话。   
　　天明了，风华被窗外小鸟的叽喳声惊醒了。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了。他叫了一声：“糟了！”急急忙忙坐了起来。他刚刚起身，就被一双绵软的手抱住了。他回头一看，舒韵睁着水汪汪的两眼看着他呢。他俯下身去，对她轻轻说：“好韵儿，我要去火车站了。”舒韵不做声，只是死拽着他不放。风华看着舒韵的眼睛，黑黑的，湿湿的，深深的……舒韵翘起嘴唇，薄薄的嘴唇，一夜沉睡，口气有些重，然而让人迷醉。舒韵抚摸着风华，风华觉得自己站在悬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有风吹来，带着腥味，他两只脚颤抖着，缓缓挪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两脚踏空，他终究掉下悬崖，坠入深渊……   
　　风华清醒了过来，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胡乱穿好衣服，看看表，已经是七点半，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十万火急地赶到火车站的候车厅，大老远就看到他的妻子兰仙拖着女儿小春站在候车室大门口东张西望。妻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套装，小领子，大裤脚，手里提了一个大大的红绿条纹的塑料编织袋。女儿小春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大花连衣裙，头紧紧地靠在兰仙腰间，眼巴巴地盯着停车场。   
　　风华心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边跑边喊：“兰仙，小春，我来了。”女儿听到了爸爸的喊声，看见了风华，放开妈妈的手，撒开小脚丫迎着风华跑了过来。风华一把抱起女儿，在原地转了三圈，说：“小春，跟爸爸亲一个。”小春抱起风华的脸，在风华脸上亲着，风华乐得哈哈大笑。   
　　兰仙走到父女俩身边，说：“女儿昨晚一直念叨着，说小春长高了，变样了，爸爸肯定认不出来了，还说要是爸爸认不出来了怎么办呢？”说着，逗着女儿：“爸爸认出你了吗？”小春响亮地回答：“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兰仙又说：“现在我们去哪里？”小春说：“我们去爸爸那里享福。”风华问女儿：“什么是享福啊？”小春奶声奶气地说：“享福就是爸爸妈妈和小春全家在一起。小春可以去读幼儿园，妈妈有班上，爸爸能赚钱。”风华“扑哧”一声乐了，拍拍女儿的脸蛋，说：“鬼精灵。”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地上了公交车，风华把女儿放在腿上坐着，一路指点着街上各种景物，女儿高兴得不得了，一路上拍着手，欢呼着，风儿把她的发辫吹得高高的，也把她的快乐吹进父母的心坎里。风华和兰仙互相看一眼，会意地笑了。   
　　到了出租屋，风华站在院外敲了敲门，王大妈在里面听见，乐颠颠地跑了来，一路喊着：“来了，来了。”门开了，风华牵着女儿的手，叫女儿喊奶奶。女儿乖乖地叫了一声“奶奶”，喜得王大妈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她从身上摸出一百元钱，塞到小春手里说：“初次见面，拿去买糖吃。”风华说：“小春，不能拿奶奶的钱，快退给奶奶。”小春把钱高高地举起，对王大妈说：“谢谢奶奶，我不要买糖吃，奶奶留着买米。”王大妈说：“好孩子，奶奶有钱买米，你不买糖，可以买别的，玩具啊、书包啊，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小春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风华，风华见王大妈执意不收，说：“小春，奶奶的好意，你就收下吧。以后要对奶奶有礼貌，帮奶奶多做事。”小春答应一声，把钱交给兰仙，说：“妈，你留着买米吧。”兰仙向王大妈道了一声谢，把钱塞进贴身的钱包里。             
十七         
　　王大妈把他们带到房子前，说：“你们一家自己进去安排了，我老人家不打扰你们了，小春我带出去玩一下？”小春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风华，风华说：“小春想去就去。”小春欢叫一声，牵着王大妈的手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夫妇两人。风华看到兰仙又黑又瘦，头发枯焦地散在额上，心疼地抱住她。兰仙依偎在丈夫怀里，轻轻地抽泣着。风华给妻子擦去泪水，说：“好了，好了，现在一家人不是在一起了吗？”兰仙破涕为笑，说：“我把家里收拾一下，你赶紧去上班吧。”风华说：“不要紧，照相馆还有人，我帮你收拾。”   
　　屋里的地板，墙壁本来就很干净，不用费多大功夫。兰仙把随身带的衣物放到衣柜里，风华把床给铺好了，搂住兰仙，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兰仙急忙挡住他，低声说：“大白天的，小心来人。”风华说：“没有人来，王大妈把小春带走的意思，你不懂吗？”兰仙脸红到了耳根，说：“那也不行，等晚上吧。”风华的心咯噔一声，头痛了一下，他摇摇头，兰仙误会了他的意思，说：“你不同意？好吧，那就随你了。”说完温顺地躺到床上，闭上两眼，等着风华的爱抚。风华却没什么冲动。他看见妻子两腮浮起一团红晕，就贴上去，亲了亲她的脸，说：“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要马上赶过去办理，你在家里休息，中午自己做点吃的，不要等我，我晚上回来吃晚饭。”兰仙温柔地说：“好，我和小春在家里等你，你放心去吧，不要担心我们。”风华亲了亲兰仙的额头，走出门。   
　　在门口，小春跟王大妈坐在一起，正在吃本地有名的小笼包，看到风华，小春跑过来抱住风华的腿，直喊着：“爸爸，爸爸。”风华摸摸小春的头，说：“跟奶奶回家去，爸爸要去上班了，晚上回来。”小春点点头，举起小手，说：“爸爸再见，爸爸再见。”风华抱起女儿亲亲，大踏步往前走着，走到拐弯处，回头一看，女儿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呢。风华一阵心酸，对女儿招招手，说：“春儿，快回去，爸爸晚上回来。”小春点点头，牵着王大妈的手走进院子。风华看不见她们的背影了，才转过身，朝照相馆走去。   
　　这天下午，风华工作非常卖力，但是不说一句话。同事黄兵和李毛千方百计逗他，他也不做声。舒韵走下楼几次，风华也假装没看见。   
　　六点钟，别的同事都下班走了，风华把照相馆收拾整齐了，也准备走人。他刚走出照相馆的大门，被一双手挡住了去路。他抬头一看，舒韵穿着黑色低胸连衣裙站在他面前。风华说：“舒韵，我必须回去，我老婆和女儿都来了，我要是个男人，就不能抛下她们不管。”舒韵说：“你对她们尽责任，那我怎么办呢？”风华说：“舒韵，我对不起你，可是她们比你更需要我。你漂亮，有钱，随便就可以找个比我强得多的人。她们不同，除了我，她们一无所有。”舒韵说：“风华，我愿意拿我的一切换你的真心。我把我的所有交给你老婆，让她把你让给我。”风华说：“舒韵，你又犯了错。我不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东西。你好好保重吧，我要走了。”舒韵说：“我跟你一起去。”风华挡住她：“不行，你不能去。”舒韵说：“你挡不住我，你越不许我去，我越要去，你不要以为我找不到，如果我偷偷地去，后果你自负。”   
　　风华看了看她，说：“好吧，你跟去就是，但是不许乱说话。如果你说话伤害了我的妻儿，我不会原谅你。”舒韵说：“你放心吧，我只想看看你的老婆是什么样，居然让你这么牵肠挂肚。”舒韵扬手想叫一辆出租车，风华说：“不用坐车，走二十分钟就到。”两人一前一后往风华的出租屋走去。在路上，风华买了一个大西瓜提着。舒韵一直默不做声，只是两只手使劲地扯着路边的树叶，一路上扯断了许多树枝。   
　　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小春在院子里唱歌的声音。风华高声喊着：“春儿，开门，爸爸回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小春出现在风华面前，她张开双手要风华抱，看到风华手里的大西瓜，放下手臂，转而牵着风华的手往屋里走。风华对小春说：“春儿，叫阿姨。”小春看了看舒韵，没做声。风华又说了一句：“春儿，叫阿姨。”小春还是没做声。风华蹲下身去，问小春：“春儿，怎么了？不许这么没礼貌。”小春看看舒韵，固执地摇摇头，把嘴巴放到风华的耳朵边上说：“她像电视上的坏女人。”风华看看舒韵，没有做声。   
　　三人走进院子，兰仙和王大妈正在葡萄架下摆碗筷。兰仙说：“风华，快来，就等你了。”风华说：“这是我的老板舒韵，听说你们来了，特意来看你们。”兰仙急忙满脸堆笑，说：“谢谢舒老板，就在这里吃顿便饭吧。”舒韵朝她点点头，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兰仙说：“风华，我跟王大妈说了，反正她也是一个人，以后就不用做饭了，跟我们吃得了。”风华说：“你做得很对，就这么办。”王大妈说：“唉，你们这么好心，我也领情了。饭钱我也不付，你们也不要付房租了，你有情，我有义，就这么办。”风华说：“那可不行，您一个老人家能吃多少，还要您的饭钱，那我们还是人吗？这房租是非交不可。”王大妈说：“这就是你们见外了，才说的都是一家人了，我知道你们也不宽裕。就这么定了，你们也不用付房租。”风华说：“不行，您一个孤身老人，无儿无女，我们做晚辈的，有缘跟您住在一起，就有责任照顾您老。房租是一定要付的，否则，别人会认为我们是在欺负您老。”王大妈说：“那好，你们一定要付房租，我就一定要付伙食费，每个月六百元。”兰仙说：“大妈，看您说了什么，好，就依您，我们不付房租，您也不用往外掏伙食费。”王大妈这才笑了，说：“吃饭，吃饭。风华，你娶了个好媳妇，又勤劳，又灵巧，整个下午，把我这小院里里外外都清洗了一遍。你们看看，做的菜多棒，又好看，又好吃。”兰仙微笑着说：“大妈夸奖了。我一个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不出丑就算好的了。”   
　　舒韵翘起兰花指从盘里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刚放进口里，马上吐了出来，说：“这么辣，快拿水来，快拿水来！”兰仙急忙起身到屋里去端水。王大妈说：“舒老板是外地人？”舒韵说：“不，我是本地人。”王大妈说：“这就怪了，本地人居然不吃辣椒，我吃着还嫌不够辣呢。”小春也说：“就是，连我都觉得不辣。”这时兰仙端了一杯茶出来，递给舒韵，舒韵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说：“这是什么茶叶，一股怪味儿。”兰仙说：“那我去给你换一杯白开水。”舒韵扬起眉毛说：“是自来水烧的吧，不用拿了，我只喝纯净水。”兰仙不知所措地站着，拿眼睛看着风华。王大妈说：“兰仙，你去给我端一杯茶来。”兰仙应声而去，很快给王大妈端来一杯，王大妈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连声说：“好喝，好喝。我喝这种云山茶，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我今年七十岁了，从不生病吃药，想来就是这个茶叶的功劳。风华，兰仙，你们跟着我喝这种茶，保你们健康长寿。”风华和兰仙连连称是。               
十八         
　　舒韵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筷子在碗里挑呀挑的。王大妈吃得很开心，不时称赞兰仙的手艺好。小春也很乖，很快吃完两碗饭。大家吃完了，兰仙收拾桌子，小春爬到风华的膝盖上，要风华给她讲故事。舒韵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风华，你该去上班了。”风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舒韵又说：“风华，晚上来照相的人是很多的，你跟我一起回去。”风华还是没有做声。小春冷不防从风华身上跳了下来，伸出双手使劲地推舒韵，说：“你这个坏女人，你要带我爸爸走，我不准，我还要我爸爸给我讲大灰狼的故事。你快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舒韵提高声音，喊道：“张风华，你去不去上班？你再不动，我炒你鱿鱼。”旁边的王大妈动了气，走过来，说：“没见过你这号当老板的，别人小夫妻久别重逢，你不成全别人团聚，反而要把别人拉开。你那照相馆的事儿我还不知道，晚上有几个人去照相，你一个人做不就行了，你长了一双手是为了干什么的？”舒韵说：“端我碗，服我管，就是我那里没有一个人来照相，他张风华也得在那里守一夜。”王大妈说：“你讲得没一点道理，他在那里守什么呢？是守店子，还是守你？”舒韵红了脸，喊道：“张风华，我们讲好的，你怎么变卦了？”风华也气红了脸，说：“我们讲好什么了？以前我是一个人，别人拖家带口的要回家，晚上我在照相馆里值班也没什么，今天我老婆孩子来了，你也该让我喘口气。你逼得这么紧，我就实话跟你说了，以后我只值白班，晚上我不去。你要炒我的鱿鱼，悉听君便。”   
　　舒韵一听，狠狠地瞪了风华一眼，说：“张风华，除非你不来我的照相馆，你要还来，我跟你没完。”说完，拎起包气呼呼地走了，高跟鞋敲着地面“当当”地响着。王大妈朝她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小春欢呼起来，“大灰狼跑了，大灰狼跑了。”兰仙站在院子一角，默默地看着他们，眼里噙着泪水。   
　　第八章   
　　雪肤回到家里，看到自己在枫树岭的照片，她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懊丧。照片上肥胖松弛的女人和她诗歌中的清纯少女相差得太远了，强烈的对比坚定了她减肥的决心。她买了许多减肥的书，把自己身材最窈窕的照片放大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她决心克服一切困难开始减肥。她听取了健美中心老板叶棉的建议，采用了综合减肥法。每天一大早，她跑一个小时路程到金钻大酒店去吃那里的减肥早餐，吃完早餐后，整个上午，她就在健美中心度过。八点到九点，她接受按摩师的减肥按摩，九点到十一点，做健美操锻炼，十一点到十二点，接受心理医生的心理治疗，十二点吃减肥中餐。吃完中餐后回家，午睡后起来看书写字，晚上五点半在家里吃晚餐，只吃一小碗稀饭和没油没盐的小菜。   
　　坚持了一周，果然瘦了五斤，雪肤心里非常欢喜。另一方面，她觉得身体也有点吃不消了。整天吃着没油没盐的小菜，不见半点荤腥，肚子一会儿就咕咕地叫了，她现在就像安徒生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坐下来就梦想着那些好吃的东西。而且还要做那么多的运动，整天累得散了架，她真的想打退堂鼓了。可是看看客厅里那张跟真人一样大小的相片，看看那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又来了劲。她在心里勉励自己，没有不能克服的难关，不吃肉有什么关系，多做运动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对身体有好处，叫她赴汤蹈火都没有关系。她这么在心里想着，觉得自己分外伟大，走起路来也轻飘飘的。   
　　这一段时间，因为忙，也因为体力欠佳，她对别的事也淡了。晚上，虽然李帅百般挑逗，也只给他一个后背，李帅便有点发怒了。   
　　这天晚上，雪肤洗了澡，筋疲力尽地上了床。李帅却打开DVD，神秘兮兮地把她抱在腿上，说请她开开眼界。雪肤打了个呵欠，说：“别闹了。”眼睛却不由自主被电视上的画面吸引住了。电视上是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雪肤只觉得浑身颤抖，不知不觉倒在床上，李帅学着电视上的人开始揉捏雪肤，电视继续放着，雪肤已没有心思去看电视了，她完全成了一只听话的羊羔，任由李帅摆布着。李帅在她身上动作开了，额角上那一绺柔软的卷发一甩一甩的，雪肤闭上了眼睛，她沉浸在巨大的快乐里了。她好像飞了起来，她看到了一片绚烂的景观，鲜花遍地，水果飘香，清澈的溪水，跳动的小鱼，一群一群的天使在空中飞来飞去，唱着动人的歌。她在一处清泉前弯下了腰，伸出双手，想掬一捧泉水喝，她刚伸出手，泉水不见了。雪肤睁开眼睛，李帅大汗淋漓地伏在她身上，不动了。她说：“我还要。”李帅眯缝着眼笑着，亲了亲她的嘴唇，说：“你舒服吗？”雪肤说：“我还要。”李帅用双手拍拍她的脸，说：“你瘦了，弹性却不够了。”雪肤被他这么一说，兴味索然，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就沉睡了过去。   
　　黎明时雪肤饿醒了。她的肚子瘪瘪的，里面像有一只青蛙咕咕地叫个不停。雪肤翻了个身，把双腿弯曲了，腹部的肌肉一扯一扯的，像猫儿的爪子抓挠着，生痛生痛。她把双手放在腹部上，轻轻地揉起来，可是没用，腹部依然很顽固地疼痛着。雪肤不由得流出一串泪水，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投在室内几道光影，怪模怪样的，雪肤看着，有的像烧鸡，有的像猪蹄，有的像肉丸子。雪肤咽了几口吐沫，真想抓几个放到嘴里大嚼一阵。她把双手放到自己隆起的腹部，随即醒悟了。她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个耳光，心里又把自己骂上几千句、几万句。   
　　她正沉思着，身边的李帅翻了个身，醒了，两只手紧紧抱住她。雪肤说：“我要喝水。”李帅起身给她端来一杯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说：“不凉也不烫，刚合适。”雪肤趴在床上，托着李帅的手喝了水。李帅把杯子放下，一双手在雪肤的身上做着按摩。雪肤有时候在美容店也接受美容小姐的按摩，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得比李帅更到位，不是重了，就是轻了。李帅的按摩好像经过了专门的训练，劲道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他那一双手也不知是怎么了，就那么随随便便在雪肤背上一推一拿，就让雪肤浑身说不出的舒坦。雪肤背上的肉很厚，一般的按摩师很难触到她的骨头，往往是无关痛痒地揉几下，要不就是用力捶，弄得她生痛。这个李帅毕竟不同，两只手掌又软又有力，在她全身一按摩，常常把她全身弄得又酥又麻，连骨头都松活了好几分。雪肤心想，有李帅这样的男人在身边，又有花样，又有情趣，花多少钱也值了。   
　　李帅一边给雪肤按摩，一边说：“雪姐，你答应给我买一辆小汽车的，为什么不兑现？”雪肤说：“这段时间我忙着减肥，别的什么都忘了，等我减肥成功再说。”李帅说：“不行，我急着开车。你看，这么毒的日头，我每天出去给你买这买那，人都快晒黑了。”雪肤说：“我就恨你比我白，晒黑了正好。”李帅说：“你说话不算话，那我就要走了。”雪肤说：“走，你走到哪里去？”李帅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不心疼我，我去找心疼我的人去。”雪肤猛地一翻身，攥住李帅的手说：“不许走！”李帅说：“你又不心疼我，又不许我走，这是什么意思？”雪肤说：“谁说我不心疼你了？你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钱买的？”李帅说：“这能有多少钱？就凭你住这么大的房子，连辆车子都舍不得买，太吝啬了。你对金钱这么吝啬，我只能和你做普通朋友。”               
十九         
　　雪肤急了，说：“我怎么吝啬了？我没花你一分钱，你花了我上万元，你还说我吝啬，真是岂有此理！”李帅也提高声音说：“花了你一万元钱还上口，你真是抠门到家了。原来那位，还没你有钱，比你可大方多了。”雪肤说：“你原来那位，是不是你那个师姐，你留恋她，你找她去，我不怕。像你这样的男子，你怕我找不到吗？一开口就是小汽车，你真以为我会造钱，那钱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我爬格子一个字一个字爬出来的。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试试看，看钱是不是这么好赚。”李帅说：“好吧，你既然一毛不拔，也别怪我无情无义，以后你想我别再来找我，老子走了。”雪肤说：“走就走，谁还求你了。”   
　　李帅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走了。”雪肤挥挥手说：“走吧，走了清净，我养不起你，走了好。”李帅顿时变了脸，说：“好你个臭婊子，提起裤子不认人。你就是地地道道的臭婊子，我永远都不会再理你，想得到我你就甜言蜜语，得不到我你就恶语中伤。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找不到老公，你就等着守活寡吧。”雪肤说：“滚！你这只鸭子，你这个败类，我不要再看见你。”李帅站在门口，说：“我随时会让人来拜访你，咱们走着瞧。你要玩，我就奉陪到底！”雪肤气红了脸说：“滚，快点滚！你这只鸭子，我看见你就恶心！”   
　　李帅把门一摔，气呼呼地出了门。黄花听到他们的吵闹声，急急地从楼下往上跑，李帅见了她，狠命一推，黄花冷不防，从楼梯上滚下来，骨碌出老远。   
　　雪肤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看到滚到楼梯下的黄花，额角流着血，也慌了神，站在一旁不住地搓手，不知如何是好。黄花倒还比较镇定，慢慢爬起来说：“不碍事，家里有药吗？”雪肤说：“医药箱里有。我去给你拿。”黄花说：“我们一起去。”两人上了楼，找出医药箱，从里面找了药粉，撒在黄花的额角上，血才慢慢地止住了。黄花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对雪肤说：“姑姑，我这里会不会变成疤呀？”雪肤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黄花啜泣着说：“姑姑，这个人很坏，以后我们别理他。”雪肤说：“是，我知道了。今后我不会再跟他来往了。”那李帅趁她们忙乱时，悄悄溜走了。   
　　李帅走后，家里果然清净许多。雪肤一边忙着减肥，一边策划诗集的出版工作。原定的诗歌与照片人文相映的计划显然不能再实施了。雪肤接受了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她再也不是诗歌中那个楚楚可人的少女了，她永远也回不到那个年代，她只能用她的诗歌去再现少女的情怀，而不能用她的身体表现少女的美丽。   
　　李帅这种恶棍的出现，让她更怀念那个在暮色中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她的那个大男孩张风华，那双眼睛是那么纯洁，那么专注，那么宽容，那是令雪肤一辈子为之心悸的眼神。她知道那个男孩也爱她，事实上，自那次邂逅以后，他们经常在校园里见到，他们总是默默地注视着，互相凝视着，眉目间传送着无穷的情意。虽然他们从没单独说过一句话，也从未单独在一起，但是他们深深知道，他们是相爱的，他们懂得恋爱的滋味。   
　　恋爱是什么滋味？是青杏的滋味，酸酸的，甜甜的，有点苦，有点涩，可是回味悠长，经久不衰。他们那个年龄，说不出有多么羞涩，多么保守，一说到“爱”字就要脸红，哪像现在有的青年人，今天认识，明天就上床。她自己何尝不也在堕落呢？她招聘摄影师的目的，是不是潜意识里也在招聘情人？她和李帅，第一次见面就上床，她不是同样非常下流吗？   
　　雪肤作为一个专门写爱情诗的诗人，她对爱情究竟是什么并不是很明白。但是有一件事她现在非常清楚了，就是爱情和情欲无关。就像她和张风华，从来没有身体接触，可是他们有爱情。她和李帅，那么多次身体接触，有瞬间的激情和欢乐，却毫无爱情可言。   
　　雪肤也清楚，李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可是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帅给她带来的新鲜和快乐。白天还好，她忙忙碌碌的，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一到晚上，她特别害怕。一躺到床上，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帅的温存和体贴。她恨自己不争气，却又放纵自己在黑暗中假想着李帅在她身边的情形。这样熬了一个星期，她一看到床就生恨，连例行的午睡也免了，免得自己受那难言的煎熬。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使她的减肥颇见成效，两个星期下来，她果然瘦了许多。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对镜仔细打量一下自己，雪肤不由得欣喜起来。只有这个时候，她心底的乌云才被暂时驱散了。   
　　雪肤给自己的诗集设计了一个封面。她自己画了一幅插图，画的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杏树，上面挂满了一枚枚圆圆的青杏，她左看右看，自己感觉非常好，就洋洋得意地拿去给大地出版社的老板杜来发看。   
　　她径直来到杜来发的办公室，一走进去，发现杜来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这个人身材又矮又肥，圆滚滚的，皮肤白皙，没有一点皱纹。头发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地往后梳，在脑后扎了一个小马尾。   
　　杜来发一见雪肤，高兴地站起来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你来得正好。”雪肤说：“杜老板，我想回去了，你居然想起我了，一定没好事儿。”杜老板说：“快坐下，这位是美术学院的教授，博士导黑雄先生。这位是著名爱情诗人雪肤。”黑雄伸出一只又白又胖的手，说：“雪小姐，幸会，幸会。雪小姐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雪肤伸手握握他的手说：“哎呀，不要这么说嘛，我看你倒是真正肌肤如雪，我应该姓黑，你应该姓雪。”黑雄说：“不要这么谦虚。对了，杜老板，刚才你说雪小姐长得胖，我看雪小姐正合适，顶多属于稍微丰满一点，怎么说得上胖呢？”杜来发说：“雪肤，你这段时间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是减肥了不是？”雪肤笑笑说：“不错，我在金钻大酒店减肥中心减肥，有专门的健美教练指导，不瞒你们说，我已经瘦了三十斤。”               
二十         
　　杜来发说：“雪肤，你这肥减得好，果然比原来好看多了。现在还是稍微胖了一点，你还要减去二十斤就好了。”雪肤说：“我有信心，我要再减二十斤才是标准体重。”黑雄说：“雪小姐，我认为你可以不要减了。咱们中国人的审美观念就是落伍。你有空去看看我家里收藏的西洋油画，上面的美女全部是珠圆玉润的，比雪小姐丰满多了。”雪肤说：“现在谁还认为肥是美呀？”黑雄说：“你看西方发达国家，人人有吃有穿，他们那身材，那才叫肉呢。咱们中国唐朝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就是以肥为美的，最著名的杨玉环，不就是肥美人吗？”   
　　杜来发说：“黑教授，话是这么说，你的太太为什么又那么瘦骨嶙峋呢？”黑雄说：“我太太，喔，你见到的那一个？那已经过时了，我早就离了婚，现在的太太不胖也不瘦。”杜来发说：“你离婚了？为什么？你们夫妻俩不是很恩爱吗？”黑雄说：“不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日子长了，过腻了。”雪肤说：“黑教授，你这个说法可真新鲜，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吗’。”黑雄说：“是吧，现在这些老话都不适用了，现在是一个开放的时代，我们的观念也要更新了。怎么，雪小姐也是离过婚的人吗？”雪肤说：“也没离婚，我丈夫就是十几年音讯全无。现在我是单身贵族，也没有孩子。黑教授，你有孩子吗？”黑雄说：“说起来也是遗憾，我那夫人跟我十几年，就没给我留下一男半女的，我有时候想，有个孩子也好。”   
　　杜来发说：“黑教授，枉你还出国留过学，观念还这么落后，人家欧洲那里人口负增长，生下孩子来国家养，人家就是不愿生。你真是白喝了那么多洋墨水。”黑雄说：“玩笑，玩笑，我根本不想要孩子。我的夫人也不想生孩子。”雪肤说：“杜老板，难不成你们刚才就在议论生孩子的事？”   
　　杜来发说：“啊，当然不，我们在说你诗集的事。你上次说要给你的诗歌配上相应的相片，我刚才都跟黑教授说了，他说你这个创意还是不错，不过要配照片，还不如请名画家给每首诗配一幅合适的画，这样诗图并茂，保证可以提高你这本诗集的美学价值。”   
　　雪肤说：“你这个创意自然很好，但是有两个问题，首先是这个画家和我的风格要相同；其次是钱的问题，是我付给他钱，还是我们合作，五五分成？”杜来发说：“你说的这些马上就可以得到解答。黑教授，你跟她说吧。”黑雄说：“你的诗我看了，我自信可以为你的诗画出相配的画。至于钱的问题，就是我们合作吧，卖书所得的钱，我们五五分成。”雪肤说：“你的说法我还是同意的，不过，我还要看看你的画才能下定决心。”黑雄说：“我没有带画来，我给你一张名片，以后有空你可以去我家里看看我的画集。”杜来发说：“雪肤你这是外行了，黑教授在国内外都享有盛名，他肯给你的诗配画，那是你的荣幸啊。”雪肤说：“我不是怀疑他的能力，是要看看和我的风格是不是符合。”黑雄说：“雪小姐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今天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黑雄说完，拎起黑皮包走了出去。杜来发说：“雪肤，刚才黑教授在这里，有些话我不好说。现在我跟你说了吧。你的私事，现在是谣言遍地，满城风雨。我早就听说你养了个小白脸，现在听说你把他甩了，又找了一个，有没有这回事？”雪肤说：“我也不想瞒你，我是找了一个，是我招来的摄影师，叫李帅，人是长得极帅，就是太贪心，老要我买这买那，因为我不肯给他买小汽车，他就破口大骂，还把我的侄女推到楼下，我是叫他滚了。怎么了，犯法了吗？”杜来发说：“你这么做是对的，这样的无赖，少沾染为好。我说你，要么正儿八经找一个，要么就一个人，你是个女人，这样做对你不好。”   
　　雪肤黯然道：“杜老板，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有些话，说出来我也不怕丢人，我何尝不想好好找一个男人过日子呢？问题是根本找不到，要我找个老家伙我又不愿意，说实话，我一看到老家伙那脖子上松松的皮，我就起鸡皮疙瘩。”杜老板说：“所以你就要反其道行之，来个老牛吃嫩草？找个小白脸倒贴？现在叫人害了都不知道。”雪肤说：“他还不至于要害我吧，我又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杜来发说：“这种无赖，什么事干不出来，你还是小心点。”雪肤被他说得心里发毛，嘴还硬着说：“不会的，他真来我也不怕，现在是法制社会，我就不相信他不怕死。”   
　　正说着，雪肤的手机响了，雪肤打开手机，看到手机上显示“读取短消息”，按了OK键，一行信息显示出来：臭婊子，今天半夜会有人来拜访你，还会给你的侄女儿买点东西犒劳犒劳她，我们将会变着花样陪你玩。你天天在家里等吧，今天不来，明天来，随时会来，你等着吧。   
　　雪肤见了，吓得脸色惨白，手不停地抖动着。杜老板说：“怎么了，把你吓成这样？”雪肤结结巴巴地把手机上的信息读给他听，杜老板一听，哈哈大笑，说：“雪肤，刚才还嘴硬，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这么怕他干什么？他充其量不过是一只小虾米，能掀起多高的风浪。你怕他买凶杀人？他没有钱，凭他自己，又有几斤几两？”雪肤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真的来了，我也打不过他。”   
　　杜老板说：“把信息保留着，你要是害怕，也可以去派出所备个案。”雪肤说：“这种事去跟派出所说，叫我怎么开口呀？”杜老板说：“雪肤，你要是怕丢人，就不要跟他来往。现在事儿出了，你又做缩头乌龟，你呀你，从这件事上你要吸取教训，今后交友要看仔细。”   
　　雪肤说：“我再也不会找男人了。我做尼姑，清心寡欲，全身心写作。”杜老板说：“你要是这样，读者幸甚，出版界幸甚，文学界幸甚。”雪肤说：“讲了这么多，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差点忘了。杜老板，这是我自己画的封面，你看看，如何？”   
　　雪肤把画郑重地递给杜老板，杜老板随便看了看，说：“雪肤，你还是安安心心做你的诗人，别想这想那了。封面的事，交给黑教授办好了，他随便几下，也比你这个不知高明多少倍。”雪肤说：“我满腔热忱都被你浇灭了。脑子里的细胞都死了好多个，这样吧，为了赔偿我的损失，你请我吃中饭。”杜老板说：“好说，好说，现在也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我们就去‘小苏州’如何？”雪肤说：“行。”   
　　雪肤在“小苏州”吃了中饭，招手叫了一辆的士。李帅发的短信让她心里格外害怕。在车上，她想着，是不是应该把黄花送回家，可是又一想，要是黄花回了家，她孤身一人更不安全了。她又想去派出所报案，又不知道到派出所怎么说，想来想去，不得要领。               
二十一         
　　夏日的中午热得怕人，人们都躲在家中，路上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道路两旁的知了扯长了声音不知疲倦地叫着。到了“凤凰阁”，雪肤下了车。小区的保安向她问了好，雪肤朝他点点头。   
　　雪肤进了小区，走在人行道上，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的，雪肤走在树阴下，倒不觉得很热。她一路走着，心里怦怦跳着，走着走着步子有点发软，越靠近自己的家，她的心越慌，总觉得家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路边驰过一辆车子，她下意识地遮住脸，生怕李帅坐在里面，汽车驰过去了，并没有人下车。她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疑心是李帅跟过来了，偷偷回过头看，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太阳帽，眼睛上架着一副墨镜。雪肤的心急促地跳起来，两脚都有点乱了，她看着那男人离她越来越近，她只想快点跑回家，可是两脚就是不听使唤，她吓得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直打哆嗦。   
　　眼看着那个男人近了，近了。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了，跟香港电影里的杀手一模一样。雪肤张开口，正准备喊救命，那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长满青春痘的脸。他扬起手朝她招呼一声：“哈喽，你好，你是雪肤小姐吗？”雪肤惊魂未定，身子依在树干上，说：“我不是雪肤，你是谁？找雪肤什么事？”那男人说：“刚才门口的保安告诉我，你就是雪肤，难道是我听错了？”雪肤说：“噢，我知道了，雪肤刚才接了个电话，就打车走了。”   
　　那个男人失望地说：“我不远千里，从外省赶过来，就是想亲眼见她一面，也请她在我这本书上签个名。我是她的忠实读者，我从十五岁起开始读她的诗，可以说，我是读着她的诗长大的。”雪肤听他这么一说，浑身有了劲，说：“真巧，我也是雪肤的忠实读者，我们俩比赛背雪肤的诗，我背上一句，你背下一句，看谁背得多。”那男人说：“这难不倒我，开始吧。”   
　　雪肤说道：“你是高山寒谷的一片红叶。”那男人说：“我是大海深处的一叶白帆。”雪肤又说：“看不见你，我好孤单。”那男人接着说：“看见了你，我好喜欢。”雪肤朝他伸出手去，说：“你好，我就是雪肤。”那男人惊喜地抓住雪肤的手，说：“雪肤，可找到你了。我们班派出我做代表，让我带了千万句祝福的话语给你。”雪肤说：“天太热，我们进屋说吧。”那男人边走边说：“雪姐，我叫王保罗，是成都人，今年十九岁，四川大学中文系学生。我们系里的同学非常喜欢你的诗，我们每周都举行你的诗歌朗诵会，非常想见到你本人。现在是暑假，我们文学社的同学经过抽签，派我来这里找你，把我们的心愿和祝福带给你。”雪肤说：“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说着说着到了家，雪肤站在门口，看到黄花正站在葡萄架下一粒粒摘葡萄吃，看到雪肤，喊了一声“姑姑”，飞快地跑过来开了门。王保罗站在门口看看院子，从包里取出一架照相机，调好距离，对着院子一顿乱拍。黄花对着他大声喊着，说：“你这人怎么随便拍照，这么不懂规矩。”雪肤说：“他是我的读者朋友，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就让他拍一些照片回去吧。”   
　　王保罗拍够了院子，又把相机对准雪肤，雪肤说：“不要着急，现在是暑假，你既然来了，就到我家里住些天，我家里人少，你来了更热闹一些，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有个帮手。”王保罗说：“我没有听错吧？我最尊敬的诗人雪肤，邀请我住到她家里？”雪肤说：“你没有听错，你就安安心心住到这里，开学再回去。”   
　　雪肤正惶恐不安，王保罗的到来对她来说真是天降救星，王保罗呢，能够跟他敬仰的诗人同住在一个屋檐，真是意外之喜。因此这天晚上，雪肤不顾健美教练的规定，不仅喝了几杯红酒，而且吃了一大只炸鸡腿，外加一大碗白米饭。当然，事后她又后悔得不得了，所以晚上对着电视做了两个小时的健美操。第九章   
　　兰仙和小春的到来，让风华的生活走向正轨。而且，他们非常幸运地碰到了一个难得的好人：王大妈。王大妈不仅心地善良，而且热心助人。她看到风华和兰仙经济拮据，就托人给兰仙找了一份事做，就在离家不远的一家街道玩具厂，早上八点上班，中午十二点下班，下午两点上班，五点下班。既不耽误家务，又赚了一点钱。唯一不太方便的是和小春去幼儿园的时间不太一致，王大妈又把这件事包了。   
　　因此，全家人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兰仙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庭院，擦拭家具，出门买菜，给全家做早餐。王大妈一大早起床，带着小春去公园锻炼，王大妈和一帮老人打太极拳，舞玉女剑，小春和一帮小朋友在一旁跳皮筋，荡秋千，或是模仿大人做各种姿势。风华呢，照例是要睡到吃早餐才起床的。七点钟，王大妈和小春从公园里回来，兰仙把早餐也做好了，有时候是甜酒煮蛋，有时候是肉丝粉，有时候是稀饭馒头，再加几碟小菜，兰仙做这些是把好手，一家老小，无不吃得开开心心。吃完早餐，王大妈送小春去幼儿园，风华和兰仙手挽手去上班。风华中餐在照相馆吃，晚餐在家里吃。一家人吃过晚饭，散散步，看看电视，然后上床睡觉，真是其乐融融。   
　　风华这份快乐的生活，有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那就是舒韵。   
　　自兰仙和小春来了之后，风华再也没有踏上舒韵的楼上一步。虽然她每天都找机会要跟风华单独说话，但是风华总是避开她，尽量跟黄兵和李毛在一起。如果身边没有人，他一看到舒韵走过来，就走到店门口和开票的小姐聊天。舒韵心里气得不行，琢磨着要找个机会和风华在一起。   
　　这天，来了一对新婚夫妇要去室外拍结婚照。这种事照例是归黄兵和李毛做的，舒韵却派了风华做。风华没有办法，只好抱了摄影器材上了车子，上车一看，开车的不是照相馆的司机，是舒韵。风华奇怪地问：“金师傅呢？”舒韵说：“金师傅今天请假，我给你当车夫。”风华说：“是不是叫黄兵也来帮帮忙？我一个人怕完不成。”舒韵笑着说：“还要谁帮忙，我不是现成的帮手吗？我开照相馆十多年了，什么事儿我不会干？”风华说：“那倒是，我要叫你一声师傅才对。”舒韵说：“师傅我也不要你叫，你叫我一声韵姐就行，以前你不是常常这样叫的吗？”风华有点窘，干脆不做声。               
二十二         
　　那对新婚夫妻坐在后排，都化了浓妆，男的把女的搂在怀里，不住地抚摸，极恩爱的样子。舒韵说：“坐好了。”车子一溜烟开动了，不一会儿到了玉溪公园，大家下了车。风华扛着三角架，舒韵手里举着反光板，新郎扶着新娘，新娘手提裙裾，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这个公园极大，游客众多。舒韵对那对新婚夫妻说：“你们自己选景，看中了哪个景点，我们就在哪里拍。你们一共要拍三张相，那就要选三个景点，先到处看看，有个比较，挑最喜欢的拍。”   
　　他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把大半个公园都走遍了，一直走到人工湖的柳树下。新娘说：“这是花中选花，心更花了。我都走累了，满头满脸的汗，脸上的妆都要花了，就在这里拍吧。”舒韵说：“你倒真有眼光，在柳树下拍，最有意义了。柳树象征着相思，依恋。你们在柳树下拍，是一个好兆头，你丈夫一定会永远想着你的。”新娘对新郎说：“你会吗？”新郎说：“舒老板不是说了吗？杨柳依依，我也依依。”风华叫他们站到柳树下，摆好姿势。舒韵手里举着反光板站在一旁。风华喊了一声：“一二三，茄子。”“咔嚓”一声按了快门。新娘笑着说：“这么快就照完了，我刚眨了下眼睛。”风华说：“放心，在你眨眼睛之前已经拍了，保证漂亮。”   
　　舒韵说：“下一个景点，我们去那湖那边，把那对交颈嬉戏的天鹅照出来怎么样？”新娘说：“这又有什么典故？”舒韵说：“传说天鹅是极为重情的动物，通常只有双宿双栖才能生存，如果失去配偶，另一只也会不食而死。”新娘说：“真感人，那我们就过去吧。”四个人来到天鹅的雕像前，新娘学着天鹅的样子，搂住新郎的脖子，把脸贴在新郎的脸上，说：“亲爱的，你会像天鹅一样对我不离不弃吗？”新郎把嘴唇贴在新娘的眼角上亲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风华飞快地按了快门，把那对夫妻卿卿我我的样子拍了下来。新娘反应过来，埋怨说：“你不打声招呼就拍了，拍出来不好看怎么办？结婚照我一辈子只照一次，又这么贵，要不好看不是糟蹋钱了？”风华说：“包您满意，不满意的话，我们免费给您重拍。”新娘笑起来，说：“这还差不多。”   
　　最后一张相，风华建议他们到公园的最高点去拍，背景是巍峨的玉溪山。他们把车开上了山顶，新郎和新娘并肩依偎着。他们左边是一块天然的大石，右边是一块空地，他们身后，就是气势雄伟的玉溪山。那玉溪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真有点仙山福地的感觉。拍完之后，新郎说：“这里拍有什么意义？”风华说：“背景取那座山，气势非凡，是表示你们的后代前程远大。”新郎连连点头，说：“想不到照相也有这么多的学问。”舒韵说：“今天你们的相片拍得非常好，现在我送你们回家，三天后你们来取相。”大家上了车，舒韵把车开出公园，把那对新婚夫妻送回家，夫妻二人连声道谢，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舒韵调转车头，朝城外驶去。风华有点奇怪，问：“舒韵，我们不回照相馆？”舒韵说：“不要说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汽车在马路上飞快地行驶着，不大会儿，就驶出城区，拐上一条山路。风华说：“这是去哪里？”舒韵说：“你今天辛苦了，我带你到旅游区去玩玩。”风华说：“我不想玩，我们还是回照相馆吧，那里有事。”舒韵说：“那里有黄兵和李毛，不碍事。风华，你有多久没陪我了，你自己想想，我没对你说过半句埋怨的话。今天既然出来了，你就陪陪我。”风华说：“舒韵，你理智一点，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我不能对不起她们。停车，我要下车。”舒韵没有答理风华，反而把车开得飞快。   
　　汽车在山路上爬来爬去，拐了一弯又一弯，就看到绿水青山之间隐隐约约露出几栋高楼，几分钟功夫，汽车开到一个大门前。舒韵停了车，说：“下去吧。”风华沉着脸下了车，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大山坳里，三面是山，前面是湖。山上全是松树，风过处，掀起阵阵松涛，哗哗的，就像是一曲壮丽的交响乐。   
　　虽然是盛夏，这里却凉风习习，冷气逼人。风华不由得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舒韵看到风华的脸色缓和下来，就挽了他的手，说：“这就是本市有名的丽山旅游区了。我们先去土菜馆吃中饭，吃过中饭，我们睡个午觉，下午去湖边钓鱼。”风华没办法，只好跟舒韵走进餐厅。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舒韵说：“这个餐厅有个好处，可以吃到野味，都是新鲜的东西，是这山上自产的。”   
　　风华看菜单上有猪、鸡、兔、蛇，说：“这些猪啊、兔啊，都是野的吗？”舒韵说：“都是野的，你没看价格多贵！不敢写出来，这里是自然保护区，不准吃野味。”风华说：“这里离城这么近，还有这么多野物吗？”舒韵说：“当然。你看这山多大。他们也不敢大肆捕捉，只是少量供应，所以卖得特别贵。也只有请你，别人我可舍不得。”风华说：“舒韵，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受不起。这样吧，我们不要点菜了，点两碗面得了。”舒韵说：“既然进来了，就不要怕花钱。挣了钱就是要花的。哪里就少了这几百块钱啊？”   
　　这时，一个村姑打扮的服务员走过来，说：“请两位点菜。”风华说：“我点两个小菜。”那服务员说：“先生，一听您就是行家，我们这里的小菜是真正的绿色蔬菜，都是山珍，您看看，需要什么就点什么。”风华接过菜单一看，吓了一跳，说：“你们这是什么价，一盘香菇要一百二十元，一盘红烧辣椒要八十元，你这里是不是黑店？”服务员说：“先生，我说了，我们这里都是山珍，您要不爱吃，吃些荤菜吧。我们这里的蔬菜和荤菜价格是一样的。你要是觉得不合算，就吃荤吧。”风华一看菜单，兔子一盘九十元，鸡肉一盘八十元，就点了一个鸡肉。舒韵接过菜单，又点了烤猪肉，炒青菜，西红柿汤，又要了一扎啤酒，两个人就着菜慢慢地喝起来。               
二十三         
　　饭毕，服务员送来账单，居然花了三百五十元钱。风华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却着实吃惊。舒韵带着风华来到宾馆，开了一间钟点房。风华说：“舒韵，我不累，我就在这下面转转，你上去休息。”舒韵沉下脸来，说：“风华，你对我这么绝情，你还是不是人？”风华说：“舒韵，以前我和你，那是我犯了错，现在我不想继续犯错了。你放过我吧。”舒韵看着风华，突然落下泪来，说：“我朝思暮想，好容易创造了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单独在一起，你居然忍心拒绝我。风华，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好过一场，你可怜可怜我，陪陪我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舒韵说着，把头靠在风华的肩上。风华伸手擦干她的泪水，长叹一声，和舒韵一起上了电梯。   
　　两人进了房，舒韵踢掉高跟鞋，坐在床沿上，说：“风华，把窗帘拉开，这里对面是山，没人看得见我们。”风华拉开窗帘，窗外的湖光山色尽现眼底。舒韵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说：“真美啊，我就是死在这里，我也愿意。”风华说：“舒韵，快别说傻话。你今后的日子好过着呢，又有钱，又漂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你呢。”舒韵说：“风华，你信不信，我愿把我所有的财产交给你妻子，只要她肯把你让给我。”风华有点感动，上前搂住她，说：“韵姐，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舒韵的身子早已软了，在风华的耳边说：“风华，抱我去浴室，我们一起洗澡。”风华把舒韵抱进浴室，放进浴缸，先给她脱了衣服，自己也脱光了，走进浴池，放了水，两个人泡在温热的水里，互相给对方搓揉着。   
　　沐浴露洒在身上，香香的，团团泡沫包裹着他们的身体，舒韵说：“风华，我们玩个游戏，我说哪一个地方，你就摸我哪一个地方，摸不着，就罚你亲我十下。”风华说：“这还不容易，你说。”舒韵说：“要一点就着，可不能在身上乱摸。”风华说：“行。”舒韵说：“左手食指。”风华伸手去摸，果然没有摸到那个位置。舒韵格格笑着，说：“还说容易，快亲我。”风华性子一起，抄起水龙头在舒韵和自己的身上一阵猛冲，把两人身上的泡沫都冲洗干净，又拿毛巾擦干了，弯腰抱起舒韵，走进卧室。他把舒韵放在床上，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床沿上，抚摸着舒韵的头发，说：“你好好睡吧，我要回去了。”舒韵一听，两只手抱住风华的腰，把头伏在他胸前，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泪。风华长叹一声，抱住舒韵，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在丽山旅游区宜人的气温和清甜的空气中慢慢地入睡了。时值盛夏，市区内正是七月流火，暑气逼人，这里却是芳草萋萋，绿水清清。   
　　夏日的中午照例是静悄悄的，丽山旅游区内更是一片静寂，连鸣蝉也停止了喧嚣。凉风习习，花香阵阵，老天爷似乎也想成全这对情人，让他们睡个好觉。睡梦中的舒韵翻了一个身，发出一声呓语。风华下意识地搂住了舒韵的身子。微风掀动窗帘，一架照相机从窗外伸了进来，闪光灯一闪一闪，在室内划出一道道恐怖的亮色。照相机“咔嚓咔嚓”响着，风华猛一激灵，睁开了双眼，照相机从窗口退了出去，室内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风华闭上眼睛，再次沉沉入睡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两人下了楼，在服务台结了账，上了车，不到一小时，两人回到照相馆，风华去摄影室，舒韵上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黄兵看到风华没有和舒韵一起上楼，拍拍风华的肩说：“怎么，伙计，和她闹崩了？她又换新人了？”风华说：“你胡说什么呀？她是她，我是我，她跟我有什么关系？”黄兵说：“得了，风华，你们俩的事儿谁不知道。你刚来，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她就是喜欢玩男人。在你之前，这里也有一个帅哥，名字叫李帅，长得也是人模人样的，是她的情人，她一直养着他，对他那个百依百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帅一下子走了，你马上就来了。”风华说：“她是老板，我是员工，我从来没有非分之想的。”黄兵说：“伙计，认真不得，她是玩惯男人的，懂吗？”风华说：“黄兵，谢谢你。”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风华，风华在吗？我们教授来看你了。”风华应声走出门去，说：“谁找我？”原来是李苗和龚艳艳，她们身边还有一个又矮又胖又白的中年男人。龚艳艳一看到风华，就跑过来，拉起风华的手，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黑教授，您看，他就是风华，够不够标准？”黑教授上下打量着风华，又走到风华身后，看了看，说：“身架子的确不错，你能不能把衣袖和裤脚挽起，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肌肉？”   
　　风华的脸红了起来，说：“干什么？这样欺侮人。”李苗说：“风华，不要误会，这位黑教授是美术界的权威，不仅在国内鼎鼎有名，而且在法国开过多次画展，是真正的艺术家。他听我们说你是一个难得的人体模特，特意来看看你。”黑雄说：“风华，不要有顾虑，我们这是为了艺术，并不是什么低级下流的事。”   
　　风华看着他们，有点迟疑，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衣袖挽上去。黄兵在身后说：“风华，他们要看肉，你就给他们看呗，先说好，看一眼多少钱？”风华一听，说：“不行，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能由别人摆布？”             
二十四         
　　龚艳艳急了，说：“风华，你瞎说什么？这是艺术！艺术！”黑雄说：“风华，别急，你对我们的工作可能还不了解。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们有人体素描课，你要是有空，我们派人来接你去看看。”说罢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风华。风华看名片上印了一大堆头衔，什么美术学会的会长，美术学院的副院长，政协委员等等。风华说：“你们这个事我不感兴趣，你们还是另找高明吧。”龚艳艳一听，气坏了，说：“风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多少人想当模特还不要他呢。你知道报酬是多少吗？一个小时两百元。你一个月做十次人体模特，就是两千块钱，我们要不是把你当朋友，还不要你去呢！”   
　　风华听能赚这么多钱，不由得动了心，嘴上可不好意思一下子转弯，就说：“这样吧，我今天晚上去看一下。”李苗她们一听，顿时露出笑脸，说：“好，那我们就等你大驾光临了。”黑雄说：“风华，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派车来接你。”风华说：“我没有电话。”   
　　黑雄说：“你没有电话？唔，这样，我的这个手机先借给你用，你以后挣了钱买一个新的，这个就退给我。”风华连连摆手说：“多谢了，我不能要。你们放心，到时候我跟你们联系。”黑雄不由分说，把手机塞到风华的手上，说：“不要客气，又不是送给你。现在先说定了，今天你去参观我们的人体素描课，晚上七点，我们到你家门口接你。”风华说：“就七点吧，我到你们学校门口打你的电话，也不用接了，我自己有手有脚的，找得到。”黑雄握握风华的手说：“好，一言为定，我们就在校门口见。”李苗和龚艳艳取了相片，又是一阵嬉笑声，这才和黑雄一起离开照相馆。   
　　这天晚上，风华在家里吃过晚饭，对兰仙说：“我去美术学院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家，你带着孩子先睡，别等我。”兰仙笑着说：“风华，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去舒老板那里？”风华说：“这是哪里的话。你看，这是美术学院院长的名片，他邀请我去的。这下放心了吧？”兰仙说：“你晚上一定要回来。”风华说：“放心。”   
　　风华出了门，在门口玩耍的小春见他出门，追着要跟他去。风华抱着小春说：“乖，爸爸去办正事，小春在家里玩，等爸爸回来给小春买果冻吃。”小春这才放了手，跟风华说了再见，蹦蹦跳跳地跑回院子。   
　　风华走到马路口，坐上十二路公共汽车，没有转车，直达美术学院，到了校门口，他看看表，差十分七点。他站在门口，打了黑雄的电话，不一会儿，黑雄在李苗和龚艳艳的陪同下出来了。见了风华，老远就伸出手来，说：“欢迎，欢迎。”他们热烈地握了手。黑雄说：“我们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李苗，龚艳艳，你们带风华去教学楼，我随后就到。”李苗答应一声，说：“风华，我们走吧。”黑雄跟风华说了再见，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华跟着李苗和龚艳艳七弯八拐地走到一个红墙绿瓦的四层楼房前。楼房的前面种了一丛绿竹，那丛竹子又高又直，竹管上还有白色的小点。楼房正面有三个大字：雏凤楼。风华跟她们走进楼房，又爬楼梯，一直爬到四楼，走进一个教室。李苗拉风华坐在一个画架前，轻声说：“等会儿上了课，你也假装在画板上画。不是学生是不能进教室的，虽然黑教授特许你进来，我们也要照顾模特的情绪，她要是知道有不是学生的人进来看她，她有权抗议。”风华点点头，坐在画架前。李苗和龚艳艳一左一右，就在他旁边的画架前坐下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教室里坐满了人。七点半，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黑教授站到讲台上，手里拿了几张画，说：“上次的人体素描，总的来说，大家的表现不是很到位。注意，一定要抓住人物的神韵。蒙娜丽莎为什么不朽，就在于她那永恒的微笑，那与众不同的微笑。要抓住人物的神韵，一定要记住。模特马上要出来了，大家注意，把手机关了，不准打电话，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走动，要坐得端端正正，这是对模特的尊重，也是对我们自己的尊重。”   
　　黑雄说完，退到一边，从屏风后走出一个浑身赤裸的姑娘。她袅袅婷婷地走到红地毯上，斜着身子躺下，一只手撑在地毯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腰间，两条长腿笔直地伸展着，全身的肌肤在红地毯的映衬下，更显得雪白耀眼，晶莹剔透。   
　　风华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热了，他屏息静气，用眼睛瞟瞟周围的人，见别人都神情严肃地拿着画笔在画板上画着，没有一个人露出猥亵的表情。风华不禁脸一红，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画了起来。他看一眼模特，画一笔，在心里感叹着这个模特的完美。风华这么多年从事业余和专业的摄影工作，美人也不知见了多少个，像这样完美无缺的女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有学过绘画，虽然拿着画笔，手却全然不听使唤，明明想画一条直线，画出来却成了一条弯的。明明想画一道圆弧，却成了一条波浪线。他看看自己画板上的美人，面目全非，不但不美，简直成了一个丑八怪。他偷偷地看一眼李苗的画，画上的美人栩栩如生，神韵毕现，他不由得佩服起这个小丫头来。他再偷偷看其他的同学，脸上都带着圣洁的表情，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画板上忙着，整个教室里只听到一片下笔的沙沙声。   
　　风华急忙收回视线，眼光再次回到模特身上，他看到模特低垂着眼帘，睫毛很长，头微微仰着，鼻子又高又直，在空中构成一道优美的曲线。风华此刻感受到的是美丽，是圣洁，是高尚，是奉献。他看着模特一丝不挂的裸体，那么美，那么美，他对她有一种爱惜，有一种崇拜，就是没有欲念。他心底空明，像婴儿一样纯洁。   
　　风华很奇怪自己会有这样的改变。他在此刻体验了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好。他觉得自己此行不虚，不仅仅是看到了一个绝美的人体，更重要的是，他体验到了超越世俗的一些东西，他讲不出到底是什么，但他明白正是这些东西引导着整个人类走向纯洁，走向崇高。他的心被感动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润了，胸中热热的，整个人都昂扬起来。风华这样想着想着，黑雄走了出来，说：“下课了，让我们用掌声向美丽的模特致以我们崇高的敬意和由衷的感谢。”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那模特站起身来，拿一条纱巾裹住身体，向大家弯腰鞠了躬，又袅袅婷婷地走到屏风后。               
二十五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起立声、嬉笑声、讲话声，织成一片。李苗和龚艳艳收拾好画具，对风华说：“你等一下，黑教授有话要对你说。”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黑雄衔着一个大烟斗从外面走了进来，对风华说：“怎么样，和你想象中的相不相同？”风华摇摇头。   
　　这时候，女模特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黑雄说：“舒娟，你留步，介绍你认识一下，这个小伙子叫风华。”又对风华说：“风华，这是我们的资深模特舒娟。”舒娟朝风华伸出手去，说：“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风华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做模特？”舒娟抿嘴一笑，说：“就你这身架，万里挑一，你不做谁做？”风华说：“你刚才在台上一躺就是一个小时，一动不动，累不累？”舒娟说：“不累是假的，不过这世上干什么不累？”风华看看她，欲言又止，舒娟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想，这么脱光了衣服躺在众人面前，羞不羞？其实这没什么，工作嘛，就像浴池洗澡，上医院做检查，都要脱衣，这很自然，一点儿也不勉强。”风华说：“是，我看你做得很好，我还是有点怕。”舒娟说：“做习惯了，就好了，你也看到了，都是很严肃的。好了，我有事，先走了。”   
　　风华目送着她苗条的身影走出教室，说：“哪里找来的这么完美的人？她是从事什么职业的？”黑雄说：“她是师范大学化学系的博士生，想不到吧？”风华的嘴张得老大，说：“一个博士生，也来干这个？”黑雄说：“这有什么，上苍赋予她这样完美的姿态，我们绘画就是表现人类的美，把美好的人体在画纸上留下来，成为永恒，这样有意义的工作，何乐而不为呢？”风华说：“她真了不起！”黑雄说：“风华，我们的教学情况你也看到了，来不来这里工作，我们尊重你个人的意见，你回去考虑一下，下周给我答复。”风华说：“行。”   
　　黑雄还要拉着风华去吃夜宵，风华谢绝了，他跟师生三人道了别，走出校门，坐上公共汽车径直回了家。第十章   
　　时间飞快地过去了，雪肤减肥已经有一个半月了。她的体重轻了五十斤，身材有了明显的改观。她每天清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磅秤上称体重，然后用软尺量腰围。她的腰围已成功地减掉了五寸。雪肤为了减肥，付出了很多精力。她天天的运动量很大，坚持不吃高脂高热的食物，因此，她过着比穷人还穷的生活，整天清汤寡水的，实在难以下咽。她无数次地幻想着肥鸡大鱼，可是又无数次地摒弃了这些。这样苦行僧的日子也每每让她心生悲凉，她想啊，她一个女人，这样没日没夜地坐在电脑前爬格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没有任何娱乐，没有什么朋友，忍受着难言的寂寞和孤独，她艰难地向前走着。如今她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她成了名，有了钱，买了别墅，居然还忍饥挨饿起来。她动摇着，然后又幻想商店橱窗里悬挂着的各式各样美轮美奂的衣服，又坚定了减肥的信心。是啊，有朝一日，她，著名诗人雪肤，不再以一套黑衣示人，她要穿着最时尚、最具现代感的衣服出现在世人面前。   
　　如今雪肤不去逛食品店，她几乎天天都去大商场看衣服。她把所有她看得上眼的衣服都试了个遍，商场的营业员为了销售利润，变着法儿夸奖她的身材好，气质好，等到她们问她的职业时，雪肤总是很骄傲地告诉她们，她是一个诗人，于是她们更发出惊叹声，惊叹她有才有貌，才貌双全。   
　　雪肤作为女人的自信在她们的恭维当中一点点地恢复。但是她只是试，并没有买任何衣服，她对自己目前的体重并不满意，她还希望等到有一个更好的三围时再来买衣服，她相信自己能做到。她看着自己客厅中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心里对自己说：好，雪肤，不仅仅是才女，还是一个美女，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承认这点。她在家里试衣服，过去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得意地笑了。   
　　作为一个已经成名的诗人，她在物质上还是好过的。她在市文联挂了职，每个月有一份固定工资，同时还有固定的稿酬。她的不好过主要是精神上的，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能够有个孩子当然会快乐一些，但是雪肤对没有孩子这一点并不是很计较。她从来没有生育过，也从来没有享受过孩子那种天真无邪带来的快乐。在她想象中，孩子是和啼哭、屎尿联系在一起的。她从小不喜欢动物，包括孩子这种最高级的动物。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但是作为一个天才诗人，她的情感需要极其强烈。她热切地盼望身边有个男人，这个理想中的男人应该是个子高高的，皮肤黄褐色，光滑无皱，肩宽腿长，浑身有结实的肌肉。长相是那种很明朗的，有一脸灿烂的笑容，有精致的完美无缺的五官，头发是黑黑的，有点飘，有点长，很伏帖的那种。她在梦中想了很多次的那个人，也就是她在《青杏》中竭力歌咏的那个人，这个人就是张风华，她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她转弯抹角地给所有他们都认识的熟人打电话，探听他的消息，然而他好像从人海里消失了。有一次，她看见一张明信片上，有一个男人骑在摩托车上，英姿飒爽，豪气逼人，她的心怦怦乱跳，这个人简直跟风华一模一样。又有一次，她看见电影院的一张海报，一部电影的男主角叫张风华，她按捺不住狂跳的心，买了电影票去看了电影，没有见到她想见到的人，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而已。她无数次冥想过的人，仿佛在人间蒸发了。她十几年来做着一贯的梦，梦见风华来到她身边，把她轻轻地搂在怀里，给她无限的温存和体贴。梦醒之后，她抑制不住地哭泣，她的心针刺一样痛。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李帅，这个在生理上给她无限快乐的男人。她知道，在理智上，她应该坚决地摒弃这个男人，但是在情感上，或者说在肉体上，她对李帅的温存和激情有了依赖。在她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有很多次冲动地想打电话请李帅过来，与他卿卿我我，重归于好。她按捺不住地拨了手机号码，拨完之后，她又非常慌乱地关了机。而李帅，自从离开她以后，就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雪肤内心里有一种失败感，她心里痛恨李帅的绝情，一边狠狠地诅咒着李帅是个恶棍，一边又热切地期盼着他再次来到她身边，给她柔情和恩爱。   
　　一天，两天，三天，雪肤一天天地盼望着，又一天天地失望着。她在情感中煎熬着，晚上睡不好觉，白天想睡又睡不着。她的眼角上出现了黑眼圈，脸上的皱纹和黄斑更多了。她虽然瘦了，可是更难看了，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快五十了。真的，谁都觉得她像一个整日在庄稼地里日晒雨淋的农妇，而根本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诗人。               
二十六         
　　王保罗的到来给这个家平添了许多生气，他看雪肤简直是看一座高山，在他眼里，雪肤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神，一个偶像，所以，他并不在意雪肤是不是有雪肌花容，他喜欢的是雪肤诗中所创造的令人神往的艺术境界。他住在雪肤家里，看看雪肤的文集，背背他喜爱的诗歌，在庭院里散散步，浇浇花，自己觉得无比幸福。作为雪肤的忠实读者，他还记得雪肤的生日快要到了，他偷偷地告诉了黄花，两个人计划着要给雪肤一个惊喜。   
　　终于到了这一天，雪肤什么也记不得了。她照常地去健身中心，去商场，去出版社。王保罗和黄花却在家里忙开了。一大早，他们去著名的莎妮蛋糕店做了一个生日蛋糕，三层高，上面刻了玫瑰花，还用彩色的奶油在最上面写了雪肤自己的一句诗：“我心中的玫瑰永远不会凋谢。”两人在蛋糕店里守候着，亲眼看着做蛋糕的一个个程序，监督做蛋糕的师傅完成整个工作，还不停地提醒着。蛋糕做出来了，跟他们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完美无瑕。两人欢天喜地地把蛋糕提回家，放在冰箱里。然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街上去找文具店，要去买彩纸装饰客厅。两人冒着酷热走了一家又一家，始终没找齐所要的材料。黄花对于这些花花绿绿的玩艺儿是一窍不通的，但是王保罗的热情感染了她，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几乎把整个市区走遍了，终于把要买的东西买齐了。   
　　中午回到家，两人累得精疲力竭，连饭也没力气做，随便下了两碗面条，搁点油盐酱醋，对付着吃了，然后回到房间，倒头便睡。   
　　黄花一觉睡到三点钟，起来一看，王保罗已经在客厅里张罗开了。他把彩色纸剪成各种花形，串成一串串的，又用彩色纸剪成几个大字：雪肤女士生日快乐。看到黄花从楼梯上下来，急忙说：“快来帮帮我，我正愁一个人挂不上去呢。”黄花说：“真是的，你也不叫我一下。就一个人忙开了，我也要帮姑姑做点事嘛。”王保罗说：“哎，我是心疼你，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黄花说：“对了，这些事你怎么都知道，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王保罗说：“我们在学校里读书，经常有文艺活动，一搞活动就要做一些彩纸彩灯，我见多了，就学会了。”   
　　黄花说：“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们乡下过生日，就是吃一点好的，杀只鸭，杀只鸡，实在没有，就煮三个荷包蛋。”王保罗说：“那是你们乡下，还在温饱线上挣扎，成天只想着吃的、吃的，不知道人的精神更为重要。”黄花愤愤地说：“什么你们乡下，没有我们乡下人种田，叫你们吃喝西北风。”王保罗说：“快别说了，给我找架梯子来。”黄花说：“梯子，要梯子干什么？”王保罗说：“你真笨，这客厅这么高，要把这些彩纸挂上去，不用梯子能行吗？”黄花说：“你才笨呢，我又没做过这些事。不过，这梯子我倒没见过，姑姑家没有梯子。”   
　　王保罗说：“没有梯子，那怎么办呢？”黄花说：“踩到凳子上呗。”王保罗说：“不行，凳子太矮了，把吃饭的桌子推过来。”黄花和王保罗走到餐厅，两人使劲把那张红木做的大餐桌推到墙角，王保罗爬了上去，对黄花说：“喂，把那个红色的纸递给我。”黄花把纸递给他，王保罗说：“这上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怎么挂呢？”黄花说：“不如挂矮一点，把两头都拴在窗户上。”王保罗说：“那是可以，就是不太好看。”黄花说：“管它好看不好看，把它挂好就行，总比不挂好吧。反正是图个热闹，我们又不是电视台做节目，一定要搞得那么好看。”王保罗说：“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见识。你说得对，反正是图个热闹，就挂在窗户上。”王保罗从桌子上爬下来，叫黄花牵着彩纸的一头，自己站到窗户的另一头，把彩纸拉直了，说：“黄花，你把彩纸在玻璃上绕一圈，拴紧了。”黄花说：“好。”说着使劲一扯，彩纸“啪”地一声就断了。王保罗瞪起眼睛，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回你的房间里睡觉去，省得挡我的路。”黄花说：“凶什么，你凶什么，我上了楼，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丢了东西怎么办？”王保罗说：“原来你一直把我当贼看待，好，我马上就走，你看着，我空手来的，我也空手走，我不会带走这里的一草一木。”黄花说：“好，你走，你马上走，我永远不要再见你。”   
　　王保罗气呼呼地走出门去，把门“砰”地一摔。黄花气得哭了起来，喊道：“你还说你是姑姑的忠实读者，我看全是假话，你连她的生日都不肯让她好好过，你这样走了，说都不说一声，姑姑回来会怎么想？她肯定会认为你是个骗子，她会难过死的。”王保罗一听，止住了脚步，说：“你讲得也对，好好给雪肤姐过个生日我再走，我这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再说了，这里又不是你的家，你凭什么赶我走。”黄花说：“你爱走就走，爱留就留，关我什么事。”   
　　王保罗把地上的彩纸捡起来，用胶水小心粘好，递给黄花，说：“也不要你拴了，你给我拉着。”王保罗小心翼翼地把彩纸拉到窗户边，手伸过去，把彩纸在窗户的栏杆上绕了一圈，打了结，扎紧了，又走到黄花这头，把这一头也扎紧了。又依样画葫芦，在客厅里挂了三根彩纸。   
　　黄花始终绷着脸，不说一句话。王保罗看看她，说：“别小孩子气了，我让你做一件事，你保证能做好，你想不想做？”黄花说：“我还是不做的好，到时候你又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保罗说：“这件事你能做好。喏，吹气球，行不行？”黄花说：“我差点忘了，今天买了那么多气球，原来是给我吹的。保罗，你对我还真好。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家里穷，每逢过年，我最想做的就是吹气球。看着商店里挂的红红绿绿的气球，我总是央求我妈妈给我买，可是我妈从没给我买过。今天我要好好过个瘾。”王保罗说：“要不要我帮你吹？”黄花说：“才不要呢。今天我要吹个够。”王保罗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可别骂我。吹吧，三百个。”黄花吓了一跳，说：“三百个全吹了？不留着我慢慢玩？”王保罗说：“留着你慢慢玩，干脆你一个也别吹了，你留着开个专卖店，赚点钱。”黄花说：“我说着玩的，你就当真了。好，吹就吹。那你做什么呢？”王保罗说：“你放心，我有事做，今天买了那么多小灯泡，还有彩色电线，你都忘了？”黄花说：“那好，你安灯泡，我吹气球，看我们谁先完成。”   
　　黄花鼓起腮帮子吹起气球来，一开始还是兴致勃勃地，吹了几个，就玩厌了，停下了，看王保罗细心地在电线上一个一个地安装小灯泡。王保罗说：“怎么不吹了，你不想让你的姑姑高兴高兴？”黄花赌气地说：“吹就吹，我还怕什么，反正比去种田舒服。”两人忙了两个小时，才把客厅布置好。王保罗和黄花两人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相对看了看，都笑了。               
二十七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依照往常的习惯，雪肤早就回家了，但今天迟迟不见她的身影。黄花不由得焦躁起来，说：“莫不是外面有人请她吃饭，今天不回家了，我们不是白忙了？”王保罗心里也有这种担心，只是不敢相信运气真的会这么坏，嘴里还安慰她说：“不会，不会，这么热的天，谁愿意在外面跑啊跑的。”   
　　黄花正准备站到门口去看，客厅的电话响了，她抢上前一步，接了电话，一开口就叫：“姑姑，你快回来。”电话里却传来一个男声，说：“请雪肤接电话。”黄花说：“雪肤没回来，有事打她的手机。”对方又问雪肤的手机号码，黄花说：“她的号码都不知道，还找雪肤。”“啪”地一声，把电话挂掉了。刚挂了电话，电话又响了，黄花说：“这个讨厌鬼，别理他。”任电话不屈不挠地响着，那电话的声音很锐利，在客厅里“嘟嘟”地响着，让人听了更加厌烦。黄花一把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大声喊：“你这个讨厌鬼，不要再打了。”电话里却传来雪肤的声音：“黄花，你发什么疯？”黄花吓了一跳，说：“姑姑，不知道是你。刚才有个男人打电话找你，又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老问老问，把我弄烦了。”雪肤在那头说：“今天有朋友请吃饭，你和保罗先吃，我要晚点回来。”黄花这头几乎要哭了，说：“姑姑，你不能吃别人的饭，你一定要回来。”雪肤在那头说：“今天你怎么了，怪怪地，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黄花说：“不行，姑姑，你一定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雪肤那头说：“别小孩子气。我在外面有应酬，你们小孩子懂什么。”黄花说：“姑姑，我什么也不懂，可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保罗给你买了生日蛋糕，你一定要回来尝一尝。我们在家里还挂了彩纸，把家里打扮得好漂亮的，你要回来，快点回来看看，真的好漂亮。”雪肤在那头说：“啊，今天是我的生日，真的是我的生日，我自己倒忘了，谢谢你们还记得这件事。好，我这就回家。”   
　　黄花挂了电话，情不自禁地抱住王保罗，两人兴奋地在客厅里绕着圈子。王保罗说：“黄花，以后雪肤姐生日，我们就给她开个舞会，你说好不好？”黄花说：“舞会，就是电影上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的那种？”王保罗说：“是啊，你还很有见识嘛。那个舞叫交谊舞，你会不会跳？”黄花用手捂住脸说：“哎呀，丑死了！丑死了！谁会跳那种舞，那是不正经的人跳的。”王保罗哈哈大笑，说：“亏你还是个现代青年，思想这么落伍。现在跳交谊舞，像吃饭一样平常。”黄花说：“真的？”王保罗说：“这还假得了，喏，就这样。”   
　　王保罗说着，两手张开，在客厅里转着圈子，嘴里还哼着拍子：“嘣嚓嚓，嘣嚓嚓。”黄花看着他，不由自主跟着他转起来，王保罗抓住她的手，说：“来，我教你。”首先，背一定要直，上身不能动，两眼平视前方。两条腿要直，两只脚要随着音乐的节拍动，步子要轻盈。”   
　　黄花照着王保罗说的，把背挺得笔直，两眼圆睁着，看着前方，王保罗看看她，“噗”地笑起来，说：“不要太僵硬，要自然，一定要柔和。”说着，抓起黄花的手说：“我先教你跳中三，这是最平常的舞步，你跟着我走就行了，很容易的。”王保罗口里喊着：“一二三，一二三，嘣嚓嚓，嘣嚓嚓。”带着黄花跳起来。黄花说：“保罗，你不要再喊了。我明白了，我自己喊，一二一，一二一，这个很容易吗，就是踏步走，读小学上体育课天天要喊的嘛。”   
　　王保罗听她说得有趣，索性放开手，让她一个人跳。黄花跳得起劲，竟有点旁若无人，一个劲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开始还只是两只脚在原地踏步，等到王保罗放了手，居然两只手也一起动起来，从客厅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王保罗在旁边拍手喝彩道：“走得好，不过你这个不是跳舞，你这是练习行军。哎，我说，你从没看过跳舞吗？”黄花说：“那也不是，我以前也看过的。原来我们村来了几个城里的老师，他们晚上就在教室里开舞会，男男女女脸贴脸搂抱在一起，我们全村人都去看了，人人指指戳戳的，骂那些女老师不要脸。”王保罗说：“落后！真是落后！跳个舞算个啥？值得这样大惊小怪。”黄花说：“你们城里人才不要脸呢。男女授受不亲。”王保罗说：“你读过几年书，竟会说这句话？”黄花说：“这句话谁不会说，我们村的老人经常说，我从小就记住了。”   
　　王保罗说：“这就奇怪了，你是雪肤的侄女，没读几年书，雪肤是怎么成长起来的？”黄花说：“我姑姑从小就会读书，自己发奋攻读，考上大学出来了，就这么回事。”王保罗说：“噢，真了不起，你应该向你姑姑学习。”黄花说：“你向我姑姑学习还有点像，我就不用学了，我再学也学不好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给姑姑看家、做饭、打扫卫生，省得姑姑找保姆。”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声：“谁说你是我的保姆了？我把你这个大小姐养在家里，你反倒成了我的保姆了？”黄花和王保罗同时欢叫起来。雪肤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站在门口。   
　　黄花跑过去给雪肤开了门，雪肤说：“你们俩给我过生日，我给你们俩每人买了一套衣服，拿过去，试一试。”黄花和王保罗接过塑料袋，黄花迫不及待地想打开它。雪肤说：“进屋再看，站在外面太热了。”黄花拉着雪肤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进客厅。黄花指着客厅里花花绿绿的彩纸说：“姑姑，我们忙了一下午，你看好不好看？”雪肤看着满客厅的彩纸、气球、小灯泡，高兴地说：“难得你们肯费这番心思，真漂亮，谢谢你们。这样吧，你们先去看衣服，我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我们好好过个生日。”   
　　黄花和王保罗提起塑料袋子就往各自的卧室跑。雪肤也走到楼上，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米黄色的真丝连衣裙，走进浴室。她把衣服放进壁橱里，打开水龙头，先把头发弄湿了。雪肤对自己的外表，最为遗憾的是没有一身好皮肤，她的皮肤黑黄黑黄的，又粗糙，又干燥。她对自己最满意的是长了一头长发。   
　　雪肤的头发又细又软，光滑柔顺，披在肩上，说不出的靓丽。她小心地给头发上洒上洗发水，轻轻地揉起来，过后，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用头巾包了，在全身涂上牛奶沐浴露，上下揉搓着。她揉着揉着，忽然回想起李帅给她洗澡的情形，他是那么温柔地在她身上按摩着，按摩着。雪肤定了定神，用冷水冲洗了全身，又拿毛巾擦干了身子，穿上内衣内裤，再套上那件昂贵的真丝连衣裙。她把头巾取下来，头发全部披在肩上，柔柔的，滑滑的，真像电视上的飘逸之星，刚洗过的脸也红红的，雪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嘴巴嘟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亲了一下。她用两手理理头发，走出浴室。               
二十八         
　　黄花和王保罗都穿了新衣服，黄花穿的是白色纯棉套裙，王保罗是一套银灰色的衬衫和裤子，都笔直地站在客厅里等待雪肤。看到雪肤出来，他们就“啪啪”地鼓起掌来。黄花跑到雪肤面前，摸着她的裙子，说：“姑姑，你穿这个真好看，人都年轻了十岁，像个小姑娘了。”雪肤说：“再好看，也没你好看了。人老珠黄，没有什么看头了。”王保罗说：“话可不能这么说，黄花有黄花的美，您有您的美，而且说实话，您是越来越美了。”雪肤说：“好，今天我高兴，我们好好庆祝庆祝。”   
　　黄花从冰箱里拿出生日蛋糕，放到餐桌上，说：“姑姑，您看，蛋糕，漂不漂亮？”雪肤说：“漂亮，这一定是保罗的主意吧。真的，这个蛋糕确实漂亮。”王保罗说：“雪肤姐，今天你过生日，我的同学也都想向你表示祝贺，你跟他们讲几句话好吗？”雪肤说：“行啊，你打电话吧。”   
　　王保罗在电话机上拨了号码，说：“宁远波吗？我是王保罗，我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我在雪肤家里。”对方说：“雪肤，哪个雪肤？”王保罗说：“还有几个雪肤？就是那个写《爱情花》的雪肤呀。”对方说：“你没有吹牛吧，你真的在东海市，现在在雪肤家里？”王保罗说：“骗你不是人。今天是雪肤生日，你也跟她说几句话吧。”雪肤接过电话，说：“你是王保罗的同学吗？我确实是雪肤，听说你们很喜欢我的诗歌，我谢谢你们。”   
　　对方一听说是雪肤，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王保罗接了话筒，说：“宁远波，我们还没吃生日蛋糕呢，先不说了，再见。”对方说：“哎，你说的我还不是很相信，你和雪肤照些相片回来，给我们看，我才能相信。”王保罗挂了电话，说：“对，应该拍点照片纪念纪念的，我去拿相机。”   
　　雪肤冲动之下，说：“不用了，我叫个人来就是了。”雪肤想也不想就按了电话号码，说：“李帅，今天我生日，你快过来，带着照相机过来，我要拍照片。”雪肤挂了电话，黄花不高兴地说：“姑姑，你怎么又叫那个坏蛋过来，我不想再见他。”雪肤说：“那天是我没依着他，他生了气，平常他还是很好的。”   
　　王保罗说：“好啊，再来个男士，我就有伴了。我们两对可以跳舞。雪肤姐，你会跳舞吗？”雪肤说：“会的。你们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我要等李帅来了一起吃。”黄花说：“姑姑，你不要等他了，他只会给你带来痛苦和灾难。他吃你的，用你的，还要对你凶。”雪肤说：“你小孩子，懂什么，我和他的事，你不要管。姑姑跟你说句没出息的话，我恨他，又想他，我恨他的心拗不过想他的心，我只好再去请他来了。”黄花愤愤地说：“这个人这么坏，我是绝不会再理他了。姑姑，你人这么聪明，什么朋友不好交，偏要交这样的朋友啊？”雪肤说：“你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你不想理他，就不要理他好了。”黄花说：“好，我不理他。姑姑，你要是让这个人长期在这里，我就要回乡下去。”雪肤说：“这个丫头，今天发什么疯，我的事你就那么上心了，叫你多看书，你就不肯看。一本《红楼梦》，一个月也没有看完，倒有闲心管这档子事。”   
　　王保罗在一旁帮腔说：“雪肤姐爱和谁交往，那是她的自由。你黄花算老几，居然管起别人的事来了，真是岂有此理！”黄花说：“你懂什么呀？那个人来了，你就知道了，彻头彻尾一个坏坯。”王保罗说：“别人说爱情是盲目的，所以不能用好坏的标准去衡量，雪肤姐爱谁不爱谁，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要尊重她的隐私。闲话少说，我们开始吃蛋糕，还真饿了。”   
　　王保罗在蛋糕上插上蜡烛，说：“雪肤姐，请吹蜡烛。”黄花在一旁嚷着：“错了，错了，少插了蜡烛，只有十八根蜡烛。”王保罗说：“没有错，这象征着雪肤姐永远十八岁。”黄花撇撇嘴，说：“就你会拍马屁，什么永远十八岁，怎么可能呢，皇后娘娘还要老呢。”雪肤说：“别争了，就是永远十八岁，看我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她猛吸一口气，使劲一吹，蜡烛全灭了。王保罗一边拍手，一边摇头晃脑地唱起歌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雪肤拿起小刀，把蛋糕切成四块，说：“吃蛋糕了。”自己先用叉子叉起一块。黄花和王保罗各叉了一块吃。   
　　大家正在吃蛋糕，门铃响了，有人高声喊：“雪姐，我来了，快开门。”雪肤说：“啊，是李帅，李帅来了，黄花，快去开门。”黄花看看大门，不做声，也不动。雪肤说：“这丫头，真中了邪，好，你不动，我自己去开。”   
　　雪肤对门外喊道：“就来了，就来了。”把蛋糕放下，跑到门口，看到李帅骑在一辆摩托车上，手里拿了一束康乃馨，说：“寿星，我来给你祝寿了。”雪肤喜不自禁，连忙开了门，说：“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你又不是很有钱。”李帅说：“平时可以不买，今天不买太说不过去了。又不贵，送给你，祝你青春永驻，健康长寿。”   
　　雪肤接了花，对黄花说：“快去找个花瓶把它养起来，这种花最禁养了，可以养半个月。”黄花看看李帅，还是不做声。李帅对着黄花作了个揖，说：“小生这里有礼了，上次是我的错，我不该失手把你推倒。要是你气还没消，你也推我一次吧。”雪肤对黄花说：“好了，人家也向你赔礼了，不要再生气了，快去拿花瓶。”黄花还是不理李帅，走到厨房拿了一个花瓶来，把康乃馨插进瓶里，嘴里嘟囔着：“什么鬼花，又不好看，又不好闻，放这里挡路。”王保罗说：“黄花，这就是你没有文化了。生日送什么花，是有讲究的，这康乃馨，象征健康长寿，所以过生日都是送这个。不懂还瞎说。”黄花说：“就你懂，你懂得多，怎么也没写出书来，整天背我姑姑的诗，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写本书来。”王保罗说：“自己写书，那不是轻而易举吗？明天我就写一本书给你看。”雪肤说：“别吵了，吃蛋糕。吃完蛋糕我们跳舞。今天客厅布置得这么漂亮，不跳舞可对不住你们费的心思，刚好两对。”   
　　四个人吃完蛋糕，黄花收拾好桌子，大家在庭院里又摘了葡萄吃，天全黑了，雪肤说：“我们跳舞吧。”王保罗把客厅的灯熄了，把小灯泡通了电，五颜六色的小灯泡闪烁起来了，忽明忽暗的，煞是好看，黄花捅了王保罗一拳，说：“想不到你还有几招。”王保罗说：“那当然，谁像你，一天到晚，除了说废话，什么都不会。连跳舞都不会，等会儿我教你，你一定要好好学。”               
二十九         
　　雪肤这时开了音响，热烈的舞曲在客厅里流泻着。李帅走到雪肤面前，把腰一弯，伸出一只手对雪肤说：“亲爱的雪姐，我能否有幸请你跳个舞？”雪肤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伴着音乐的节拍舞了起来。王保罗站在一旁，鼓起掌来，对黄花说：“你看雪肤姐跳得多好，腰板笔直，步子轻盈，表情自然，正是标准的跳舞姿势。”黄花说：“这有什么看的，我早就会了，不就是一二一吗？”王保罗说：“不是一二一，是嘣嚓嚓，嘣嚓嚓。”王保罗伴着音乐在客厅里走着舞步，顺手拉起黄花的手，轻松地跳着。   
　　一曲终了，音乐又变了。王保罗说：“上一曲是中三，现在是慢四。你听，嘣嚓嘣嚓，嘣嚓嘣嚓。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呀，自然点，不要想什么，跟着我走就行了，对，上身要直，对，就这样，啊，有点像了。”黄花一开始还缩手缩脚的，跳了几下，有点上路了，放开胆子跳了起来，不一会，居然也有模有样了。   
　　几圈跳下来，雪肤出了一身汗。她停了下来，对李帅说：“我们休息一下，让他们跳，你给他们照几张相吧。”李帅答应一声，拿起照相机，对准黄花和王保罗按动了快门。闪光灯一闪，黄花惊叫道：“干什么，不能照我，要是乡亲们知道我这样，非骂死我不可。”雪肤笑着说：“黄花，你怕什么，只要我这个乡亲不骂你，谁敢骂你？”李帅对准他们又照了一张。   
　　黄花放开王保罗的手说：“不行了，我不能再跳了，再跳我真会变坏不可。”雪肤哈哈大笑，说：“好，保罗，我陪你跳几圈。”王保罗搂了雪肤的腰，带着她转动起来。雪肤今天穿的真丝连衣裙下摆很大，转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朵花在空中飞舞着，黄花在一旁高喊着：“李帅，快照啊，看，姑姑多美啊！真像天上的仙女！”李帅对着雪肤不停地按着快门，一口气照了好多张。雪肤也停了舞步，说：“今天真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真的，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跳舞，又是娱乐，又是健身。”   
　　王保罗说：“雪肤姐您的舞跳得真好。”雪肤说：“都是你带的好。”李帅说：“你们俩都跳得好。雪姐，不是我恭维你，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什么秘诀，告诉我，我也学一学。”雪肤说：“这段时间别人都说我变漂亮了，因为我变瘦了。李帅，你知道吗，我瘦了五十斤。”李帅由衷地说：“真的好看多了。雪姐，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漂亮，我都不敢靠近你了。”雪肤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君子了？”李帅对王保罗说：“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雪肤说：“他叫王保罗，是我的忠实读者。”李帅说：“忠实读者，还是闺中密友吧，看你们刚才跳舞的样子，那可是亲密得很啊。”雪肤说：“你想哪里去了，他还是个孩子呢。保罗，来叫李帅哥，他是我的男朋友。”王保罗直着嗓子叫了一声：“李帅哥。”李帅瓮声瓮气答应了。雪肤说：“今天大家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大家散了场，各自回屋休息。   
　　是夜，雪肤和李帅百般恩爱，自不必说。李帅又向雪肤提出很多要求，雪肤都一一答应了。第十一章   
　　雪肤他们几个人在家里跳舞狂欢的时候，风华一家正坐在院子里纳凉看月。这天是阴历十五，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如同白昼。院子里的花草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幽香，蛐蛐儿不时发出一声声长吟。兰仙白天就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会儿，一家四口坐在这个舒适的院子里，微风阵阵吹来，好不惬意。   
　　三个大人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扯着家常，小春在院子里绕着大人跑来跑去。王大妈逗着小春：“春儿，你说，是你们家乡好玩呢，还是我们这里好玩。”小春仰起头说：“我们家乡好玩，那里有好多小朋友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玩。”王大妈又说：“家乡好玩些，那你明天就回家去好吗？这里不好玩。”小春摇摇头，说：“不。”王大妈说：“不好玩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小春跑到风华身边，靠着他的身子说：“因为这里有爸爸。”风华乐得把小春抱到膝上，说：“好，不回家，爸爸也舍不得春儿回家。这里就是春儿的家，春儿是大家的宝贝。”王大妈说：“对了，这里就是春儿的家，哪里有亲人，哪里就是家。春儿，你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本领，表演给我们看看。”   
　　小春从风华身上跳了下来，说：“那可难不倒我。”踮起碎步走到院子中央，面对众人行了个礼，说：“奶奶，爸爸，妈妈，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名字叫‘娃哈哈’。”小春说完，一边唱，一边跳，众人打着拍子，跟着她一起唱起来：“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遍地开，党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我们的脸上笑开颜，娃哈哈啊娃哈哈，我们的脸上笑开颜。”   
　　小春跳完，燕子般地扑到风华身上，直喊着爸爸，要爸爸抱，说累坏了。风华把女儿抱在怀里，乐呵呵地说：“好，我的小公主，把你累坏了。现在不跳了，休息。”王大妈在一旁说：“不行，春儿，下来。才跳一个舞就累了，那你还想将来当舞蹈家吗？别人开一个专场，一口气就要跳三个小时。”   
　　小春从风华身上跳了下来，说：“我也可以跳三个小时，不信你们看着时间，我现在就开始跳。”王大妈乐了，说：“好，我们记时间，看看我们春儿的本事有多大。”   
　　小春站在院子中间细声细气地说：“各位观众，现在请著名舞蹈家张小春给大家表演节目，大家欢迎。”众人噼里啪啦鼓起掌来。小春踮起脚尖走到院子中间，说：“舞蹈开始，伴奏：小燕子。”众人摇头晃脑唱起歌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你问燕子哪里去，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小春在歌声里翩翩起舞。她一只脚上提，高高地举起双手，又慢慢地放下来，然后慢慢地弯下身子，两只脚在地上坐成一个“一”字，她的腰身向后翻，头贴着了脚后跟。众人再次鼓起掌来。小春一个腾跃，身子跳了起来，两只手在头上交叉舞动着。末了，她学着小燕子飞翔着，飞到风华的身边，说：“爸爸，你的小燕子来找你来了。”   
　　风华高兴地站起身来，抱着女儿在原地转圈。他哈哈大笑，说：“我的小燕子飞到爸爸身边来了，再也不准你飞到别处去了，你就是爸爸最心爱的小燕子。”小春两只脚在空中乱蹬着，嘴里喊着：“爸爸，快放我下来，我还要跳，我还要跳。”   
　　兰仙在一旁说：“风华，把女儿抱回去，要洗澡睡觉了。”风华拍拍女儿的脸，说：“好，我的乖女儿要睡觉了，今天跳得很好，明天要早点去幼儿园学本领，学了本领又可以表演给我们看了。”小春还在风华身上扑腾着，撒着娇。王大妈也说：“就是，老师还说，明天谁到得早，可以奖大红花呢。”小春一听到得早有红花，就不吭气了。               
三十         
　　风华把小春抱进屋里，兰仙带着女儿去浴室洗澡。风华坐在客厅里，听着女儿洗澡发出的欢叫，心里快乐得要落泪。他想，这就是幸福，这就是快乐，没有兰仙，就没有女儿，没有女儿，就没有他张风华的生活乐趣。他这样想着想着，女儿洗了澡出来，她牵着王大妈的手，对风华说：“爸爸晚安，祝爸爸做个好梦。”风华对女儿挥挥手说：“春儿做个好梦。”小春跟着王大妈蹦蹦跳跳进了屋。兰仙穿了一条白底蓝花的棉绸睡衣走到他身边，说：“快去洗澡吧，明天还要去上班呢，衣服已经给你拿好了。”风华抬起头，看着兰仙感激地笑了笑，他抓住兰仙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女儿。”兰仙把他的手轻轻拿开，说：“跟我这么客气干啥呀？没有你哪来的春儿啊？”风华听了这话，说：“好，你去睡吧，我就来。”兰仙抿着嘴笑笑，转身走进卧室。   
　　风华站起来，迈着大步走到浴室，他脱光了衣服，在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健美的身躯。他端详着自己，宽宽的双肩，长长的双腿，身上的肌肉结实有力。他把两只手臂屈起来，上臂立刻隆起一块块的肌肉，风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子里的男人剑眉星目，高鼻阔唇，确实是一个美男子。风华打开水龙头，水珠子在头上喷洒着，他往身上洒上沐浴露，两只手交叉在身上搓揉着。他闭上眼睛，好像觉得有一双手在他身上轻揉地抚摸着，那只手又细又长，在他胸脯上轻轻弹奏着，他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一个人站在浴池里，面前什么都没有。风华摇摇头，头上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他拿起毛巾，把身上擦干了，穿上睡衣裤，走进卧室。   
　　兰仙斜倚在床上看一本杂志。看见他进来，说：“现在奇怪的事真多，这本杂志上登了这样一件事，讲一个离婚的女人被一个婚姻骗子骗了，把她的珠宝首饰，存款骗走后一走了之，这个女人还对他念念不忘，希望他回来和她重归于好。”风华说：“现在这类社会渣滓多了，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   
　　风华上了床，搂住兰仙的腰说：“兰仙，你要是有了钱，会不会去找一个男人来养着？”兰仙说：“怎么会呢，我有你呀。”风华说：“假如我们离了婚呢？”兰仙翻过身，两手搂住风华的脖子，说：“离婚，我们怎么会离婚呢？哎，风华，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才对我说这个话？”风华在兰仙的额角上亲了一口，说：“别瞎猜，我可没有。”兰仙说：“你还狡辩，你那个舒老板，我看她对你有点腻腻的，你坦白说，你跟她有没有事，她是不是想把你养在家里？”风华心里咯噔一声，对女人的直觉佩服得五体投地，嘴里却说：“胡说，我跟她能有什么事，人家是老板，我一个打工的，敢惹她？”兰仙说：“没有事最好，我们这么一个好好的家庭，可不能分开。”风华说：“睡吧，明天要早起。”兰仙把头埋在风华的胸脯上，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不一会儿睡着了。   
　　风华闭着眼睛，想着在画室里见到的女博士的身体，真是绝！都说会读书的女人长得丑，看来这个观念要改变了，好一个有才有貌的女子。风华又想，人家一个女博士，可以当人体模特，可见做这个也不下贱。风华想着那女人的身体，有点蠢蠢欲动，奇怪，在课堂上可是一点冲动也没有，那些学生一个个都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可是，他张风华为什么也成了圣人呢？对了，是那种氛围，一种不能言传的、却可以让人感受到的一种神圣的、令人走向崇高境界的氛围。风华想，这就是艺术吧，艺术让人超越世俗的东西，使人的品格得到升华。   
　　想到这里，风华觉得这个模特可以去干，并不低俗，也不下贱，更重要的是，可以赚到钱。钱，风华想，这个太重要了，他张风华还欠着舒韵一大笔钱呢。舒韵给他买的衣服鞋袜，他张风华都要还的，他不做鸭子，他要做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翻了个身，又一想，他去当人体模特，懂行的人当然不会说他闲话，社会上一般人能理解他吗？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服，靠爹妈给的身体赚钱，这上得了台面吗？别人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鸭子吗，他的妻子兰仙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的女儿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别人会不会在女儿面前说他的闲话？一想到有人会指着女儿的背影骂她是鸭子的女儿，风华的手脚就变得冰凉。他想，他不能去做，他不能让他的妻女因他而蒙羞。   
　　他刚刚决定不再去做，舒韵的面影又浮了上来，是啊，他欠了她那么多，用了她那么多钱，如果他自己不能赚钱，他只怕永远不能摆脱她了。是的，他是她的鸭子。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她爱的只是他的身体，他们在一起疯狂，获得瞬间的快乐，但每次事后，他都觉得极端疲惫和空虚。他看着他们俩赤裸的肉体，只觉得羞耻和丑恶。而在画室，他亲眼看见女模特美丽的身体，他感到的只是高尚，神圣，没有任何邪念，这是一种多好的感觉啊。去做吧，这一点儿不丑，这是为艺术而献身，真善美，这不是人类一种永恒的追求吗？风华这样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风华虽然睡着了，可是立刻陷入一种恐怖的境地。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临风独立，惘然四顾。他手里拿着照相机，正对着前面起伏的山峦取景，忽然听到嘶嘶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见有一条毒蛇吐着芯子正朝他快速地爬了过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扔掉照相机就往前跑。他跑啊跑，直跑得筋疲力尽，那条毒蛇还是不放过他。他跑过一个又一个山坡，趟过一条又一条小溪，跨过一丛又一丛荆棘。他实在太累了，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可是回头一看，那条毒蛇还在紧紧地追逐他，他慌不择路，竟跑到一个悬崖边。他停住脚步，面前是烟波浩淼的大海，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脚跟被毒蛇咬了一口。他大叫一声，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睡在一旁的兰仙被他的惊叫声惊醒了，爬起身，开了灯，看到风华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满头满脸的汗。兰仙起身拿了毛巾，给他擦去浑身的汗珠，在他耳边轻轻唤着：“风华，风华。”风华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仍旧心惊肉跳的，一把抓住兰仙的手，喊着：“救我，救我。”兰仙在他的额上拍了拍，说：“快睡吧，说什么傻话。”风华紧紧抱住兰仙，闭着眼睛，嘴里仍喃喃自语。兰仙拿起一把扇子，给风华扇着风，过了好久，风华才睡着，兰仙关了灯，卧室一片黑暗。   
　　翌日清晨，兰仙照例起了个大早，洒扫庭厨，给全家准备早餐。她精心为全家熬了绿豆粥，又蒸了包子馒头，还做了三样小菜：凉拌酸黄瓜，清炒韭菜，西红柿蛋汤。这才来到卧室，看到风华四肢张开，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兰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风华翻了个身，仍旧酣睡着。兰仙从头上掐断一根头发，在风华耳朵眼里轻轻转着，风华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来阻挡。兰仙忍住笑，说：“风华，女儿回来了，女儿回来了。”风华打了一个愣怔，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说：“女儿回来了，在哪里？”兰仙笑着说：“在哪里？还不是在公园里和大妈一起搞锻炼。”   
　　话音刚落，小春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进来了，大声喊着：“小燕子飞回来了，小燕子飞回来了。”   
　　风华看到女儿，乐呵呵地说：“啊，小燕子都飞回来了，爸爸是该起床了。”小春跑到风华面前，蹲下身子，说：“爸爸，我给你穿鞋。”故意把鞋子穿反了，说：“爸爸，你起来，走路。”风华站起来艰难地走着，小春拍着手说：“大家快看，张风华同学把鞋子穿错了，张风华同学把鞋子穿错了。”又扯着兰仙的衣角说：“老师，老师，张风华把鞋子穿错了。”兰仙轻轻敲了一下小春的头说：“不准说瞎话，明明是你故意把爸爸的鞋穿错的。”小春见自己的把戏被戳穿了，非常扫兴，嘟起嘴巴走到一边。风华见状，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说：“是爸爸自己穿错了，不是春儿。”             
三十一         
　　一家三口走到餐厅，王大妈已经摆好碗筷，看见小春，急忙说：“春儿快吃，要不今天就得不到大红花了。”小春听到这句话，坐下来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王大妈说：“春儿不急，别噎着。”小春几分钟就吃完了，她把碗一丢，站起身来，说：“走，去幼儿园。”王大妈一碗稀粥还没有吃完，风华说：“等等奶奶。”王大妈放下勺子，说：“我也吃够了，我们走。”兰仙拉王大妈坐下，说：“不急，还没到时间，您吃饱了再走。”王大妈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说：“也吃得差不多了，再拿个馒头，我边走边吃。”小春见了，也从桌上拿个馒头，说：“我也拿个馒头，边走边吃。”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小春牵着王大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兰仙对风华说：“我们真是命好，碰到这样一个好人。”风华说：“你平常对大妈要多照顾点，她无儿无女，一个老人家，个性又硬，生怕麻烦我们，有个头痛脑热的也不肯说，我在外面忙，你是女人，比我细心，平时要多关心点。”兰仙说：“你不说我也懂。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是做人的道理。”风华吃完早餐，站起身，对兰仙说：“我上班去了，你慢慢收拾吧。”兰仙嗔怪道：“哪天不是我收拾呀，你什么时候干过一件家务事，今天还跟我客气。”风华抱住兰仙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亲，说：“好老婆，我这厢有礼了。”兰仙推开他，说：“快去上班，又在这里胡说八道。”风华推开门，迈着大步走了。   
　　风华走在路上，远远地看到舒韵站在照相馆的门口。她一见到风华，就迎了上来，轻轻说：“跟我上楼，我有事对你说。”风华站住脚，说：“有事就在这里说，要上楼做什么？”舒韵说：“那天在丽山旅游区，有人拍了我们的照片。”风华一听，汗毛竖了起来，不发一语，跟着舒韵走进照相馆，两人不声不响上了楼梯，进了卧室。   
　　舒韵从一个大信封里拿出一沓照片，说：“就是这些，你看吧。”风华抽出照片一看，正是他和舒韵赤身裸体在床上的照片。风华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拿照片的手轻轻颤抖着，问：“这是谁干的？”舒韵说：“不知道。是由邮局寄来的，还有一封信，在这里。”风华看到信是用电脑打印的，上面写着：“舒韵女士，我很幸运地拍到了你的玉照，我很向往你的身体。这些相片我寄给你，你要么给我人，要么给我钱。”风华只觉得身体发软，结结巴巴地说：“这可怎么办？是谁这么无聊，跟着我们拍了这些相片。”舒韵搂住风华的脖子，说：“这件事更把我们拴在一起了，你想赖也赖不掉。亲爱的，你说，是给他人？还是给他钱？”风华惶恐道：“什么也不给，看他怎么样？”舒韵说：“他既然敢这样，就不会善罢甘休的。风华，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要给我拿个主意。我现在什么也不怕，我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睡也不怕笑话，就是怕他吵到你老婆那里去，又怕他把这些相片给你女儿看，那你就惨了。”   
　　风华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舒韵拿纸巾给他擦着汗，说：“风华，我有个想法，我拿钱堵住他的嘴，可是我不能白出这些钱。”风华说：“你的意思是……”舒韵说：“我出钱是为了你的家庭和名誉，也是因为我对你有情意。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你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风华有点毛骨悚然，期期艾艾地问：“你要什么？”舒韵说：“你的身体。”风华摇摇头说：“不行，我不能对不起我老婆。”舒韵一听发了怒，恨恨地说：“你怕对不起她，就不怕对不起我？风华，你摸着自己的心问一问，我舒韵对你怎么样？”风华为难地说：“舒韵，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就饶了我吧，今后我再也不敢碰你了。”舒韵把头埋在风华的怀里，说：“不，你不碰我才是对不起我，我就要你碰我。我的要求是，从今天起，你隔一天上一次晚班。”风华悲哀地看着舒韵，摇摇头，说：“你让我想一想，你让我想一想，现在我不能答复你。”   
　　舒韵看着风华，眼里也流出泪水，说：“风华，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爱你，我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从没做过伤害你的事，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如何能把你留在我身边。”风华推开舒韵，一步步向后退着，说：“你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我不要你这样爱我，你这样爱我，是我的负担。你不该爱我，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能永远和你纠缠。”舒韵喊着：“不，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你是为我而生的，也应该为我而死。”风华说：“你的话错了，你不要这样想，我不同意。”舒韵：“难道你是为了你家里的黄脸婆而生的吗？那么难看，平庸的黄脸婆。”风华说：“不要侮辱我孩子的母亲，我是为我的孩子而生的，除了我女儿，没有人能威胁我。”舒韵说：“那很好，你如果不答应，这些照片马上会出现在你女儿面前。”风华走到舒韵面前，抱住她的双肩，说：“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不要让她见到这些相片。你没有孩子，你不了解做父母的心。”舒韵拿起相片在风华眼睛前晃动着，说：“你答不答应？你答不答应？”风华说：“你让我想一想，我明天给你答复。”舒韵说：“你要好好想想，我等你的回答。”   
　　风华回转身，无力地下了楼，刚走下楼梯，看到李苗和龚艳艳站在门口，正眼巴巴地盯着楼梯口。看到他下楼，龚艳艳说：“我们正等你呢。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风华正一筹莫展，看到她们如同看到救星，急急地说：“我同意，我同意去你们那里。”两位姑娘相视一笑，说：“那好，你现在就跟我们去学校签合同。”风华说：“好。”头也不回地走出照相馆。照相馆站柜台的姑娘在后面喊着：“风华，你没跟老板说就走人，小心老板炒你鱿鱼。”风华加快了脚步，理都不理她。李苗说：“风华，你今天吃了枪药了，敢这么对你的老板。”龚艳艳说：“哎，一个破照相馆的老板，有什么可怕的。我们风华日后鹏程万里，岂能在这里埋没一辈子！”说话间，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三个人上了车，不过十分钟，到了美术学院。   
　　李苗和龚艳艳带着风华来到院办公大楼院长办公室，推开门，黑雄端端正正地坐在真皮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烟斗抽着烟。看到风华，黑雄高兴地站起身，朝风华伸出手来，说：“风华你终于来了，我还一直担心，怕你不肯来呢。”风华说：“承蒙您看得起我，那是我的荣幸。”两人握了手，黑雄请风华坐下，又对两位姑娘说：“你们可以走了。”两位姑娘对风华点点头，轻轻走了出去。黑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说：“风华，我们院方已打印出这份合同，你要是同意的话，就签上你的名字，要是不同意，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风华接过合同一看，上面有八条条款，具体如下：               
三十二         
　　聘任合同书   
　　甲方：东海市美术学院   
　　乙方：张风华   
　　甲方就聘请乙方担任人体模特一事，达成如下协议：   
　　一、乙方每周为甲方上四次课，每次课时六十分钟。时间为星期一、三、五、六的晚上七点至八点。   
　　二、甲方认可乙方的工作，甲方按每课时两百元的酬金支付给乙方。   
　　三、如乙方无故缺席，影响甲方上课的进度，甲方将按每课时三百元的罚金扣除乙方的课酬。   
　　四、乙方需按照甲方的规定，无条件配合甲方教学的需要，摆出应有的姿势。作为人体模特，在需要时必须全身赤裸。   
　　五、乙方在课堂上仅给学生做绘画模特，课堂上不许照相。   
　　六、以上合同，甲乙双方必须遵照执行，如有违约除承担违约责任外，另行赔偿对方的一切经济损失。   
　　七、本合同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   
　　八、此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   
　　九、此合同一式三份，甲方两份，乙方一份。   
　　风华看完之后，说：“我同意签合同。”黑雄说：“你还可以想一想，有什么要求可以提。”风华说：“都考虑好了，我同意签。”风华拿起笔，在乙方签章处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张风华。在日期栏也填上了日期。黑雄在甲方签章处盖了章：东海市美术学院。黑雄给了风华一份合同，说：“今后我们的关系更亲密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风华说：“我对艺术是一窍不通的，今后请您多指教。”黑雄说：“你顾虑得是，你既做了我们的人体模特，对我们的工作必须要有所了解。你先看一些人体素描的书，我叫人带你去图书馆借。”黑雄说着打了一个电话，说：“朱辉吗？你下来，我有事找你。”又对风华说：“这个朱辉是院资料室管理员，我让她给你办一张借书证，以后你就可以随时借书了。”风华点点头说：“我一定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学习。”   
　　正说着，门外走进一个小巧玲珑的姑娘，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肤色白净，身段苗条，额前一排刘海，脑后扎了一个马尾，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黑雄说：“介绍一下，这是我院新聘请的人体模特张风华，这位是院资料室管理员朱辉。”风华伸出手和朱辉握了手，说：“今后请你多关照。”朱辉说：“不要客气，为你这样的帅哥服务，我一定尽心尽力。”   
　　黑雄哈哈大笑，在风华的肩上拍拍说：“小伙子，你的命好，你这个初来乍到的小伙子，办事管保比我这个院长容易。”风华说：“黑教授说笑了。对了，您的手机还在我这里，现在还给您。”黑雄摆摆手说：“送给你算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得是，朋友吗，不要太认真。”风华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黑雄对朱辉说：“你带风华上楼去，给他办张借书证。”朱辉点点头。风华和黑雄说了再见，黑雄挥挥手说：“去吧，去吧。”风华跟在朱辉的身后走上楼梯。   
　　朱辉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在前面，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穿着一条短裙，露出两条笔直的美腿。风华刚盯着她的腿看了一眼，朱辉转过头问：“我的腿漂亮吗？”风华倒被她问得不好意思了，他忸怩地说：“漂亮，挺直的。”朱辉说：“就是不太长，我的腿也不算短，不过也不够长，要有你那个比例，我也去当人体模特。”风华说：“你也想当人体模特，你不怕别人笑话吗？”朱辉说：“笑话？这有什么笑话的？人人都想去当，你想当就当得了吗？要有先天的优势，还要有后天的艺术素养。”风华说：“没那么玄吧，我可是没有什么艺术素养的人。”朱辉说：“你原来是什么职业？”风华说：“我是摄影师。”朱辉说：“这也是人体艺术，跟绘画是相通的。”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到了资料室。朱辉推门进去，对风华说：“这里全是关于绘画的书，你是人体模特，先看看有关人体绘画的书。”说着，走到右边的一排书架，随便从中间抽出一本书，说：“你看看，这本人体素描，是当代大师刘杰伦的作品，被奉为经典之作，每个学人体绘画的人必须读的。”又抽出另一本书，书名是《人体素描艺术》，放到风华手中，说：“先看这两本书吧，看完后再来换。你先填借书卡。”风华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填着。朱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借书证，在上面写上张风华三个字，交给风华，说：“你回去贴一张近期免冠一寸照片在上面。”风华答应着，向她道了谢，拿着书走了。   
　　风华拿着书走出办公大楼，兜里揣着合同，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课时两百元，一周四课时就是八百元，一个月有四周，四八三十二，那就是说，他一个月可以挣到三千二百元整。风华不禁激动起来，三千二百元，这个数字过去做梦也不敢想。挣到了钱，首先还舒韵的钱，她花在他身上的钱，要全部归还，还加一点利息。其次，给女儿买漂亮玩具，漂亮衣服，还要给兰仙、王大妈都送点礼物。兰仙跟着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总是任劳任怨的，王大妈也真是好人，跟他们一家非亲非故，对他们比亲人还亲，他们两口子上班，她一个老人家，风里来，雨里去，接送小春，真难得啊。想到这里，风华的心里滚过一阵热流。   
　　风华沿着美术学院的石子路信步走着，看到沿路处处有花有树，整洁优雅，拐过一个弯，是一个喷泉，喷泉左边是一个仙鹤的雕塑，右边有一个假山，山上种了一丛小竹子。风华继续朝前走着，走到学院广场，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花坛，花坛里百花争艳，景色分外明媚。在花坛前，有个真人一样高大的雕像，是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肌肉发达，表情严肃，左手屈在腰间，右手向后抡起，手里拿了一个铁饼，做投掷状。   
　　风华并不知道这就是著名的雕像《掷铁饼者》，但是凭直觉觉得这个男人是力和美的化身。风华看看左右没有人，就在雕像前面摆出和雕像一样的姿势，不过两分钟，就觉得浑身酸痛。这才想起那天那个叫舒娟的女模特，在地毯上一躺就是一小时，一动也不能动，真是非常辛苦的事。又一想，今后自己就要从事这一门职业了，还有闲心去怜悯别人，风华不由得苦笑起来。想想自己，年过三十，一事无成，大学也认真念了，工作也扎实干了，就是命运不济，不该他出头。风华这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失落，走到了校门口，坐上公共汽车直接回了家。               
三十三           
　　风华回家时是中午十二点一刻，兰仙正蹲在家门口择菜，看到风华走进院子，惊讶地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以往风华这个时间正在照相馆忙得不亦乐乎，午饭从来没回来吃过，所以兰仙有点不知所措。风华看到兰仙诚惶诚恐的样子，有心想逗逗她，就说：“今后我白天都不上班了，改为上晚班。晚上六点钟上班，早上六点钟下班，整个白天都呆在家里。”兰仙说：“那怎么行，女儿白天上学，晚上也要你这个父亲陪陪她啊。”风华说：“你光说女儿，你这个做妻子的，就不需要丈夫陪陪吗？”兰仙红了脸，说：“我是个大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就是小孩子，不忍让她伤心。”风华说：“你看我像那些让孩子伤心的父亲吗？”兰仙说：“不像。”风华说：“这就对了，知夫莫若妻。你就知道，我是绝不会让我的宝贝女儿伤心的。”   
　　风华说着，蹲下身子帮兰仙择菜，兰仙说：“你冒着毒日头回家，快进屋凉快凉快，我一个人择菜就行了。”风华说：“老婆，以后你中午也不用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我做中饭，你中午午休，慢慢吞吞地往家里走，等着回家吃现成的吧。”兰仙说：“风华，难道你不用上班了吗？”风华说：“她要我专上晚班，我辞了职，不干了。”兰仙一听急了，说：“不干了，那家里用钱哪里来？”风华说：“省一点，大不了我去拾垃圾。”兰仙低了头不做声，风华看她的脸，正在默默地流泪呢。风华抱住兰仙，用嘴唇吻干她的泪，说：“逗你的，我找到更好的事了。你看，今天已签了合同，现在是铁板钉钉，稳赚了。”   
　　风华把合同掏出给兰仙看。兰仙看了合同，抬起头对风华说：“这是真的？”风华说：“白纸黑字，红印章，这还假得了。”兰仙说：“我还是不敢信，一小时就赚两百元，哪有这么好的事。”风华说：“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人家歌星，一首歌就一百万，真正吓死你。”   
　　王大妈闻声从里屋出来，说：“什么事？”兰仙把手里的合同给王大妈看了，王大妈说：“好，好，人体模特，这是个新生事物。前些年北京举办人体画展，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了许多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我对艺术是不懂的，但是我知道这个职业很高尚，要严肃对待。”兰仙说：“是啊，做模特很好啊，我看到电视上有很多男人女人在台上走来走去，摆出各种好看的姿势，挺好看。”王大妈说：“这是人体模特，和那个是不同的。人体模特，风华，你对她讲吧。”风华看看兰仙，说：“你不知道就不要问了，反正能赚钱，又不犯法，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风华走进厨房，对兰仙说：“你陪王大妈唠嗑，今后我负责做一日三餐。”兰仙说：“还是你休息吧，我一个女人不做事干坐着，让男人做家务，像什么啊？”风华说：“你看你，要你歇着你还不歇，你可真是受苦的命，也罢，我们一起做吧。”王大妈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小两口抢着做，我就等着吃现成的了。”风华说：“您老别客气，都是应该的。我们住着您的房子，您不要房租，又给我们接送小孩，我们感激您还来不及呢。”王大妈说：“你们也不用客气。我年纪大了，社会上的人我也见多了，像你们这样知好知歹的人不多了，换一个良心坏的人，见我无儿无女的，住了进来，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呢。”兰仙说：“那可真是罪过了。大妈，您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看您七十多了，还那么健康，就是好人有好报啊。”王大妈说：“好，你们做中饭，我到屋里绣花去。”   
　　王大妈转身走进屋子。厨房里只剩风华和兰仙两个人。风华从冰箱里拿出肉，在砧板上细细地切着，兰仙在一旁剥着蒜头。风华把肉切好了，在锅里倒了油，烧热，把肉倒了下去，拿锅铲翻炒着。兰仙说：“放酱油，再倒点水焖一下。”风华依言行事，过一会儿，肉的香味就在厨房里弥漫着。风华揭开锅盖，往肉里放了蒜末，香葱，再撒上味精，用锅铲拌匀了，装进盘里。兰仙说：“再炒一个空心菜，做个冬瓜汤，菜都洗好、切好了，你现成做就行。”兰仙把炒肉丝端进餐厅，又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说：“你一个人做吧，我们在餐厅等你了。”风华说：“你放心，管保色香味俱全。”   
　　风华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在锅里放了水，烧开，放进切成细片的冬瓜和肉末，盖上锅盖煮，不大会儿功夫，肉香味儿飘出来了，风华揭开锅，往锅里撒上葱花，味精，麻油，再用大汤碗盛上。洗了锅，又倒了油，等油烧到八成热，把空心菜倒进去，把火调到最旺，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关了火，往锅里撒了盐、味精等调料，起了锅。自己看一眼，雪白的盘子，碧绿的蔬菜，真让人馋涎欲滴。   
　　风华拿一块干净的毛巾垫着，先把冬瓜汤端了进去，然后又转身端了空心菜。兰仙早已盛了饭，三个人坐好了，王大妈看看菜，说：“想不到风华做菜也是一把好手，我有口福了。”风华说：“大妈，只要您爱吃，我们天天做给您吃，您想吃什么，照直说就是了，千万不要客气。我们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您就把我们当做您的亲生儿女好了。”王大妈听了这些话，眼角湿润起来，说：“算命的说我有福，我还不信，无儿无女，有什么福啊，看来他说对了，老天爷把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孩子送到我身边来了，真是好啊。”风华说：“应该说是我们的福气，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东海市，举目无亲的，能碰到您这样的好人，使我们全家不仅有了安身之所，也得到了亲情的慰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三人说着，都动了情，一餐饭吃得大家嘴里心里都香甜。   
　　饭后，王大妈去卧室休息，兰仙要去洗碗，风华拦住了她，说：“你去休息，下午还要上班，我来收拾。”兰仙争他不过，只好依了他。风华抹了桌子，洗了碗筷，刷了锅，擦了灶台，回到卧室，看到兰仙和衣躺在床上。风华说：“怎么不换睡衣，舒服些。”兰仙说：“我眯一会儿，三点钟要上班呢。”风华说：“你放心睡，我是不睡午觉的，到时候我叫你。”兰仙说：“那我就睡了。”脱了衣服，换了一件睡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风华也脱了外衣，斜倚在床上，从包里拿出从美术学院借的两本书，他先翻了翻，一本只有图画，一本只有文字，决定从图画看起。他把那本《人体素描艺术》搁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看那本人体素描。他打开第一页，看到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头上顶了一个陶罐，两只手在头顶上扶着，浑身曲线毕露，圆润优美。风华看到女人的表情，是微微笑着，但是整个画面就只一个女人，别无背景，显得很单调，有点生硬。风华想，这幅画是为了表现什么？这个陶罐是为了做什么用的，去汲水吗？周围又没有清泉，既然没有，那只是配相了，可是这道具未免太生硬了。风华不懂绘画，但他作为一个摄影师，对于什么姿势美不美，还是很有研究的，因此觉得这幅画不美。又翻到第二页，看到的是一个全身赤裸的老年男子，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了一个大烟斗，气定神闲地抽着烟。这个男人的脸上全是皱纹，身上的肌肉也松弛了，但风华觉得这幅画比前一幅要美。风华合上书本，心想，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这个年轻女人肯定比老年男子要吸引人，为什么一上画册，反而适得其反呢？这不是说这个女人不美，而是说，一幅成功的画，不仅仅是身材、皮肤决定的，还包括多方面的因素。比如说，绘画者的视角，整幅画的格调，模特的气质，表情，以及画的背景，氛围等。风华又往后翻了翻，越看越觉得这些画耐人寻味，不知不觉地沉醉在画中了。 第十二章   
　　雪肤和李帅经过近一个月的分离磨合，又经过一夜的恩爱缠绵，两人彻底把酒言欢了。李帅拿出浑身解数，愉悦了雪肤，雪肤呢，在李帅的抚摸和温存下，精神完全放松了，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然而，即便在最陶醉的时候，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个身材健美的帅哥，这个会玩许多花样的小情人，跟着她是有所图的，他图的就是她的钱。               
三十四         
　　清晨醒来，雪肤未睁双眼，先用手摸摸身边，还在，她的情人还在，她放了心，翻过身，两臂撑在床上，支起自己的身子，看着李帅。李帅还睡得很香，一绺柔软的头发垂到眉毛边上，她轻轻地把头发拂上去，用手抚摸着李帅宽阔的额角。李帅两眼闭得紧紧地，两排睫毛又长又浓，在眼睑下形成一道阴影。雪肤看着看着，不由得感动起来，这么年轻，这么帅气的男人，凭什么留在她身边呢？紧绷细致的皮肤，刚劲有力的骨架，修长匀称的四肢。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上帝的杰作。她这样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能拥有他，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凭她有几个钱吗？她雪肤，一个著名诗人，一个富有的少妇，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有别墅，有钞票，就没有一个知情识趣的人。她想留住身边的这个人吗？她能留住身边的这个人吗？她能的，只要她肯花钱。她要是不舍得花钱，他就会再次飘然离去，让她再次苦苦地煎熬。   
　　她想到这里，有点儿心痛，他要的不是一百两百，他要的是上百万，这个数字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凭他李帅的能耐，一辈子也赚不到的。然而就因为愉悦了她，一个寂寞的女人，一个有钱的诗人，他就轻而易举地拿到这样多的钱吗？但是她再不甘心，也只得认了，谁叫她需要他呢。   
　　她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她不得不承认，不是他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他。凭他的风度，他完全可以在外面找一个比她美丽十倍的年轻姑娘，而她呢，世上的男子千千万，世上的帅哥万万千，她一个女人，总不能涎着脸在大街上向过路的男子摇尾乞怜吧。等十个不如等一个，她决定要了身边这个男人。不就是一辆小轿车吗，现在有钱人都买了车，雪肤也该买了，给李帅开，不是等于招了一个免费的车夫吗？话又说回来，给他买了车，他会不会死心塌地地留在她身边呢？到时候，他把车开得满天飞，有多少女人眼红他的外表，眼红他的小车，等着对他投怀送抱，她雪肤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雪肤想着想着，实在不得要领，她想把李帅叫醒，亲口问一问他，获得他的承诺，要他保证对她不变心。   
　　她觉着这个办法很好，就忍不住去推李帅。李帅闭着眼睛，不悦地说：“吵什么？还要睡呢。”雪肤耐着性子，说：“帅弟，我要问你一句话。”李帅伸出一只手，猛一推雪肤，刚好推在雪肤的胸口上，雪肤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看着睡在豪华席梦思床上的李帅，这个她想给他买车的男子，一串泪珠从眼里滚了出来，她感到难堪和屈辱。她想转身离去，或者鼓起勇气把李帅从她的床上推下去，这是她的床，她的家，他凭什么在这里作威作福？   
　　她张了张口，她敢那么做吗？她想起近一个月没有李帅在身边时，她的孤寂和煎熬，漫漫长夜，她辗转反侧，整夜整夜地想念着他。如今这个人就躺在她的身边，在她的面前，她能够把他驱逐出去，再次忍受那份难言的孤独吗？金钱，友情，她都可以从别的地方得到，唯独这份男女之爱，是不能替代的。她雪肤，还有几年就四十了，四十一过，她还有激情和耐心去追求男欢女爱吗？她是一个专门写爱情诗的诗人，她不能让她的爱情生活一片空白。她结了婚，又等于没结，她的丈夫杳无音讯，她早已不对他做半点幻想。现在，她一个独身的女人，为什么不能追求活得快乐点？她就应该孤苦到老吗？雪肤不会的，但是寻觅的过程艰难得让她灰了心。她太挑剔了，而且又喜欢年轻的帅哥，但是她的外表几乎让所有稍微像个人样的男人望而却步。只有这个李帅，他真是名副其实的帅哥呀。看呀，他睡在床上，皮肤多么雪白，四肢多么修长，五官多么精致。他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根白发，他有青春，有活力，这些都是金钱买不到的，对，他是无价的，你雪肤，即使给他买了车子，即使用金子把他裹起来，也是合算的。受他两句话，这有什么关系，又没有别人知道，更何况，打是亲，骂是爱，他对你这样，就是亲你嘛。如果他站在马路边上，装作不认识你，高傲地从你身边走过，瞟都不瞟你一眼，那远比现在让你难受。   
　　雪肤就这样宽慰着自己，心里又好受了许多。她伸出手去摸李帅的脸，李帅一动也不动，她伏下身去，用脸去贴李帅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懒虫，我们去买轿车，快起床，去迟了就买不到好牌子了。”李帅猛地睁开眼睛，抱住雪肤，说：“真的？”雪肤点点头。李帅拉过裤子，两条腿一伸，就站在床下了，又提起衬衣，套在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头也不回，径直冲出门。雪肤说：“你急什么，吃完早餐再去。”李帅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自己也笑了，说：“也是，吃完早餐再走，要在外面转老半天呢。”   
　　餐厅里，黄花已经摆好了早餐。桌子中间是一碟小笼包，旁边放了四个菜：凉拌耳尖，红烧青椒，紫菜蛋汤，酸黄瓜条。黄花和王保罗已经坐在餐桌旁等着了。雪肤说：“你们先吃，我们还要洗脸漱口。”黄花说：“没事，我等你们。”   
　　李帅冲进卫生间，只听到里面哗啦哗啦一阵水响，李帅头脸湿淋淋地走了出来。雪肤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头脸清爽地出来，坐在餐桌旁，看一眼桌上，说：“黄花这小丫头，越来越会配菜了。”用筷子夹了一根酸黄瓜条，放进口里，嚼了嚼，说：“好吃。”给李帅的碗里也夹了几根。李帅往口里一放，“哇”地吐了出来。说：“这是什么狗屁玩艺儿，还给人吃，想把人毒死？”雪肤柔声说：“别人不都在吃吗？怎么你就吃不得？这个黄瓜，又脆又甜，好吃得很哪。”李帅站起身，把碗一推，说：“这号东西，我是不能再吃了，你们爱吃是你们的事。”黄花也站起身说：“你算老几？敢在这里挑鼻子瞪眼睛！你再这样不讲理，请你滚出去！”   
　　李帅把袖子卷起，说：“你又算老几？轮到你来管老子？小心我揍你！”黄花毫不示弱，也瞪圆了双眼，说：“你敢打人，你打我试试。上次我是不经意吃了你的亏，今天怕没有那样的好事了。你要知道，我是学过武术的。”李帅嗤之以鼻，说：“嗨，你还学过武术的，我还全国武术冠军呢。今天就让你尝尝老子的铁拳。”雪肤在一旁说：“李帅，你一个大人，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李帅说：“小姑娘，我看她比你这个主人还主人。黄花，你听着，这个屋子的主人是雪肤，我是雪肤的主人，该听谁的，你心里搞明白。”黄花说：“呸，你是姑姑的主人，你是姑姑养的鸭子。你以为自己是老几，你就是一个下三滥，一只臭鸭子。”   
　　李帅恼羞成怒，猛扑过去要打黄花，黄花往右一闪，躲在王保罗的身后，李帅的拳头来不及收回，直挺挺地捅向王保罗。王保罗气定神闲，举起一只手，只轻轻一捏，李帅的拳头被捏在空中，不能动弹。王保罗说：“李帅，你这么大的人，何苦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不怕别人说你以大欺小吗？再说，这个菜你爱吃不吃，不要恶言伤人嘛。什么有毒，我们都吃了，谁也没被毒死。俗话说，客随主便，你是一个客人，这么挑挑拣拣也有失礼节。”李帅狠狠地瞪着王保罗，一言不发。王保罗松了手，李帅把拳头收回来，使劲甩了甩，对雪肤说：“这早餐我是吃不得了，我要到外面餐馆里去吃。”雪肤急忙说：“好，好，这就走，这就走，等我一下，我去把包拿来！”雪肤从卧室里拿来挎包，走到李帅身边，挽了他的手，说：“我们走吧。”又回过头对黄花和王保罗说：“我们出去买车，你们好好看家，不要出去。”黄花没吭声，王保罗答应了一句。               
三十五         
　　等到雪肤和李帅走出大门，黄花在家里恨恨地骂开了：“死李帅，保佑你在外面被车子轧死，被食物噎死，被河水淹死，被花朵熏死，被蚊子叮死，被雷电打死。”王保罗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看随便什么都伤不了他，他倒是会被你骂死。”黄花听了，“扑哧”一笑。王保罗说：“黄花，这个李帅不是好人，我也看出来了，不过你跟他明对明地唱对台戏，你肯定搞不赢他。一、他比你大，比你有力气，你打不赢他。二、他有你姑姑护着，有恃无恐。”黄花说：“难道我们就这样受他的欺负？就这样让他骗姑姑的钱？”王保罗说：“你姑姑乐意受骗，那是因为她喜欢他。”   
　　黄花嘟起嘴唇说：“我就想不通他有什么地方可爱，竟然讨到了我姑姑的欢心。”王保罗说：“李帅，李帅，长得帅，这就是他的本钱。”黄花说：“我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帅。皮肤那么白，像个白猪，鼻子那么钩，像个老鹰，脖子那么长，像个鸭婆。”   
　　王保罗禁不住哈哈大笑，说：“黄花啊，黄花，我可真服了你，哪天我得罪了你，还不知道你会把我说成什么样子。”黄花白了他一眼说：“我不会骂你的，我们俩是朋友。”王保罗说：“李帅和你姑姑是朋友，你要体谅你姑姑。”黄花说：“我姑姑真是一时糊涂，跟一只鸭子做朋友。”王保罗说：“人都是需要朋友的，这有什么不对？你不是说我们也是朋友吗？”黄花说：“我们是真正的朋友，我又不图你什么。这个李帅不是个好人，专门想姑姑的钱。”王保罗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只要你姑姑愿意，他也不犯法。”黄花说：“刚才你都看见了，你凭良心说，李帅是不是坏人？”保罗说：“是，你又能拿他怎么样？”黄花说：“这个家连你一起是四个人。李帅一个，我们两个，姑姑中立，你说，一对二，谁能赢？”王保罗说：“你又有什么馊主意了？”黄花把王保罗拉过来，凑近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王保罗一听，哈哈大笑，指着黄花的鼻子说：“亏你想得出来，就这么办。”两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黄花上了楼，王保罗出了门。   
　　这边黄花和王保罗议论李帅的时候，李帅也正在拼命说黄花的坏话，他一直怂恿雪肤把黄花送回乡下，雪肤就是不答应。李帅不解地问：“黄花又不是你的亲侄女，你凭什么对她这么好？”雪肤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从小父母双亡，全靠乡亲们轮流养大，黄花的爹爹是生产队长，就是他组织全村村民养育了我，我读大学的学费就是他出的。你说，黄花住我家行不行？我能把她赶回去吗？除非我不是人。”李帅说：“那你也要骂骂她，你也看见她那个凶样，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雪肤说：“哎，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她还没成年，你和她较什么劲？”李帅说：“她要长期这样，我可受不了。”雪肤说：“受不了也要受，只要我对你好就行了，你是跟我一起生活，又不是跟她。”两人就这样边走边吵，去肯德基餐厅吃了早餐，然后打的去著名的汽车城。   
　　李帅坐在的士里，异常兴奋，他仔细看着的士里的所有设施，不停地对司机问这问那。司机是个厚道的中年人，人长得黑黑的，也挺健谈，对李帅的话是有问必答。李帅问：“你这辆的士是什么牌子？”他说：“是夏利。”李帅又问：“多少钱买的？”司机说：“六万。”李帅又问：“东海市汽车城现在能买到什么车？”司机说：“那可多了，只要你有钱，什么车都能买到。高档的有奔驰，一百多万，中档的有宝马，六七十万，一般的有桑塔纳、捷达等，一二十万就能买到。”李帅把手搭在雪肤的肩头，说：“雪姐，我要买最高档的车，开着有劲一些。”   
　　司机听他说话的口气，羡慕地说：“哇，你们这么有钱，一开口就要买最高档的车，像我这样的的士司机，开一辈子车也就是一般车了，要让我开一天劳斯莱斯，我死也愿意。”雪肤说：“怎么说得那么恐怖，怪吓人的。”司机说：“这你就不懂了，宝剑配英雄，红粉配美人，我们开车的，谁不想开最高档的车过过瘾？”   
　　李帅听了，得意地对雪肤说：“听到了吧，听到了吧，要买就买最高档的车，多过瘾。”雪肤说：“我哪有那么多钱，就买一辆上海大众吧，也不算差了。”司机问：“你们是从事什么职业的？”李帅说：“说出来吓死你，诗人！大诗人！著名诗人雪肤！”   
　　司机恍然大悟，说：“哦，雪肤，我知道，专门写爱情诗的。有一首诗我都会背：我的柔情是一根线，你的怜爱是一根针，亲爱的，没有穿针，怎能引线？”雪肤听了，非常高兴，说：“想不到你一个开车的，也会背这首诗。”司机说：“怎么不会背？我和老婆一吵架，老婆就发这首诗到我的手机上，我们就靠这个和好呢。说来，还得感谢你呢。”停了一下，又说：“你这么有名，肯定很有钱了，那就买一辆最高档的车给你先生开，过瘾嘛。”雪肤说：“他看起来像我先生吗？你觉得我们般配吗？”司机说：“般配，郎貌女才，相互弥补，很好。”   
　　三人说着话，汽车城就到了，司机停了车，说：“三十二块。”雪肤拿了四十块钱给了司机，司机看也不看，塞进口袋里，说：“找你八块。”李帅和雪肤已经下了车，李帅潇洒地一挥手，说：“算了，不用找了，就算是给你的小费。”司机笑逐颜开，说声谢谢，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雪肤埋怨李帅说：“你为什么那么大方，用我的钱不心疼，八块钱就不要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傻瓜。”李帅说：“我是为了你的面子，如果别人不认识你，那就算了，别人认出了你，而且还是你的崇拜者，夫妻俩连你的诗都会背，你想想，你是不是该请别人吃顿饭？吃顿饭至少要花七八十元钱，是给他八块钱小费合算，还是请他们吃顿饭合算。”   
　　雪肤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说：“就你歪理多，不跟你说了。”李帅看看雪肤，不像真生气的样子，就势挽了雪肤的腰，在她的腰上使劲掐了两下，雪肤哎哟叫了一声。李帅说：“雪姐，现在可不能叫，别人都听见了。”雪肤嗔怪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尽说怪话。”李帅说：“我没说怪话，别人是听见了，还都朝你看呢。我想到哪里了？你想到哪里了，我就想到哪里了。”雪肤红了脸不敢做声，李帅说：“怎么又不好意思了，敢想又不敢说，你难道不想吗？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你看这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谁不干这个，谁就不正常。”   
　　两人戏谑着，进了汽车城，适逢汽车城开展销会，一个巨大的厅堂，摆着上百辆汽车，黑色、白色、红色、绿色，各种颜色，异彩纷呈。汽车的形状也是五花八门，长形、圆形、方形、船形，应有尽有。每辆汽车前还站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名车美人相互辉映。   
　　李帅连呼吸都急迫了，在各种汽车之间穿梭着，流连着，不断地发出啧啧声。他不停地抚摸着车身，探头探脑地往车里张望着。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红色旗袍的女子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是来买车的吧，我是这里的导购小姐，叫汪静静。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对我说。”李帅看那个汪静静，唇红齿白，美目流盼，不禁呆了，傻傻地看着她。             
三十六         
　　雪肤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李帅才回过神来，凑近汪静静的身子，涎着脸说：“汪小姐真是绝色，名车配美人，跟挂历上的美人一模一样。”汪静静朝李帅抛了一个媚眼，说：“多谢先生夸奖，请问您贵姓？”李帅说：“我叫李帅，木子李，帅哥的帅。”汪静静说：“原来是帅哥，真是名副其实的帅哥啊。帅哥，今天来到汽车城，想买什么样的车，大概什么价位的。”李帅说：“那当然是最高价位的。你们这里最高价位的车是什么车？”汪静静说：“是奔驰车，一百八十万。”李帅说：“那就去看看。”汪静静嗲声嗲气地说：“帅哥真是好气魄，好眼力，要买车就奔驰。奔驰是身份的象征，像帅哥这样的人才，不开奔驰，也不相配了。”   
　　李帅说：“汪小姐见多识广，你给我看个相，看你说得对不对？”汪静静说：“那我就照直说，你不准生气。”李帅说：“你就说吧，绝不生气。”汪静静说：“帅哥长得仪表堂堂，又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极讨女人的喜欢。你这一辈子，非但不要为女人花钱，女人还愿意倒贴钱找你呢。”李帅听了，得意地看了雪肤一眼，说：“讲得好，继续说。”汪静静说：“不过呢，帅哥的脸相还是太瘦了一点，不像是个有福的人。你常在女人面前占便宜，最后也栽在女人手上。”李帅说：“我就不信，还有女人舍得害我。”汪静静看看他，似笑非笑地说：“这些都是说着玩的，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当不得真的。”   
　　汪静静把他们带到一辆奔驰车前面，指着车说：“你们一看就知道这车是多么值钱，它的颜色是最持久的、最华贵的黑色，它的所有零件都是手工制作，每一道工序都经过精密的测试，没有一毫误差。而且，奔驰车的最大特点是平稳，即便是时速达一百八十公里，也没有一点颠簸，坐在里面非常舒服。它的马达是超静音，起动时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即使在最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也不会有什么声音，就像恋人之间最温柔的抚摸一样。”   
　　雪肤听她说得有趣，不禁赞叹起来，说：“想不到汪小姐还颇有文学才能，说的话不同凡响。”汪静静瞟瞟雪肤说：“你是知识分子吧，讲起话来出口成章。”雪肤抿着嘴只是笑，也不做声。李帅说：“她呀，是鼎鼎大名的诗人雪肤。”汪静静一下子跳了起来，扑到雪肤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说：“你就是雪肤，我可喜欢读你的诗了。你的诗那么温柔缠绵，我以为人也一定柔情似水了。”雪肤说：“现在你看到我的人了，感觉怎样？”汪静静说：“光看你的人，真不相信你能写出那么好的诗来。”   
　　雪肤说：“这是什么话，是恭维我呢，还是骂我。你的意思是说我的人太漂亮了，不配写出这么好的诗，还是说我的人太丑了，不配写出这么好的诗。”汪静静说：“你的话听着好拗口，不过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所以现在，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雪肤莞尔一笑，说：“汪小姐真会说话。”汪静静说：“要说这世界上会说话的女人，你雪肤的水平再没有第二个比得上。你会写那么多情诗，自己一定有很深刻的爱情体验吧。”雪肤说：“哪里，那些都是想象的产物。我自己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汪静静说：“这我就不信了，像你这种内外兼修的人，会没有男人爱你吗？你身旁这位男士是不是你的爱人呢？”雪肤瞟瞟李帅说：“是我的小弟，或者是情人，都可以，爱人这样的词太神圣了，谁敢轻易用这样的词。李帅，你说呢？”李帅涎着脸说：“我们是建立在肉体关系上的姐弟，肉欲和物欲的结合。”   
　　雪肤听李帅毫不遮掩地说出这样低俗的话，不禁感到一阵恶心。汪静静看两人的表情怪怪的，急忙打圆场说：“情人也好，爱人也好，反正是有亲密关系的人。咬文嚼字做什么，还是看车吧。”李帅对雪肤说：“我看这奔驰就好，就买这辆。”雪肤摇摇头说：“价位太高了，我们还是去看看大众化的车吧。”汪静静说：“雪肤您这样的大诗人不用奔驰车，我们东海市怕没有人敢用奔驰车了，买就买辆好的。就像我买诗集，买就买您雪肤写的，比别的书贵，可是比别的好呀，给我提供高于别人的精神食粮，我愿意啊。”   
　　雪肤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心里有点动了，两手抱在胸前，站在车旁和她说话：“汪小姐，你虽然讲得入情入理，但是你想想，你买我一本书花二十块钱，我买你一辆小汽车花一百多万，我就是有心帮你促销，也没有这份能力呀。”汪静静说：“雪肤您就别谦虚了，您是住在凤凰阁吧，那里的人都是开奔驰，你也不好意思买比别人差的车吧？”雪肤说：“你对我倒很熟悉，把我的底摸得一清二楚。”汪静静说：“您是名人，报纸上老登您的最新消息，整个东海市谁不知道啊，电视台还为你做过一期专访节目吧？”雪肤说：“是的，看来你确实很关注我。”汪静静说：“怎么能不关注呢？您是我们东海市的骄傲，您的诗真是广为传诵，经久不衰。我随口就能背上几首呢。您听我背背，看对不对？”雪肤说：“你背，我都听着。”   
　　汪静静顺口背道：“火车隆隆从窗前驶过，微光下，你紧闭的双眸，有泪水涌出。天明时，一颗流星划过。”雪肤说：“对，这是我五年前坐在火车上写的，题目叫《流星》。”汪静静又背了一首：“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起你温柔的脸颊，你灵巧的双手，在我的背上滑过，像清泉在石上流。我默默感受你的心跳，远山空谷间，传来一声尖音，你轻颤，我发抖，那是谁家的琴弦？”雪肤拍拍手喝彩道：“好，没有背错一个字。这首诗名叫《琴弦》。”   
　　她们俩一唱一和说得正欢，旁边的李帅等得不耐烦了，嚷着：“你们啰里八嗦地说什么，真烦人！还买不买车了？”雪肤高兴地说：“买，怎么不买，就买奔驰车，照顾汪小姐的生意。汪小姐，我们今天付了钱，就可以拿到车吗？”汪静静说：“今天还拿不到，不过，我们会给你开发票，你留下地址，两个月内我们会把车送到你家门口。雪肤，你跟我来，我们去那边开票。”李帅对雪肤说：“我去开票吧，你在这里等着。”    
　　汪静静说：“你们是用信用卡付账吧，是谁的信用卡，谁跟我来。”李帅朝雪肤伸出手，说：“把信用卡给我，密码是多少？”雪肤说：“密码是……”汪静静打断了雪肤的话，说：“我们还要看身份证，帅哥，你就在这里等你的情人吧，我们去那边办手续。”   
　　汪静静拉起雪肤就走。两人穿过大厅，朝东拐，走进一个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身着一套名贵的鳄鱼牌衬衣和长裤。他看到汪静静带着雪肤进来，马上站起身，朝雪肤伸出手去，说：“雪肤小姐，你好，欢迎光临。”   
　　雪肤吃了一惊，说：“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那人说：“敝姓吴，口天吴，名叫吴刚，是这里的老板。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共出版了十本诗集，我有全套。而且，你看，这张报纸上还登了你的照片，是说你减肥成功的事。”他扬扬手中的报纸。雪肤一看，说：“什么时候记者盯上我去健美中心了，那叶棉也守口如瓶，没向我吐半点口风。”又说：“你是企业家，名字可是很文学啊，吴刚伐桂，家里一定有个嫦娥吧？”吴刚说：“哪里，我的妻子前年不幸出了车祸，现在我是孤家寡人，冷冷清清啊。”雪肤说：“你愁什么，对你而言，天下美女犹如探囊取物。”吴刚说：“我若想随便找一个，那还等到现在？东海虽大，要找一个内外兼修，才貌双全的人，那简直是做梦。”               
三十七         
　　汪静静在一旁打趣道：“你还不如就地取材，要到处寻觅做什么？”吴刚说：“就地取材，怎么取？”汪静静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看你们俩倒是蛮般配的。”吴刚看看雪肤说：“你说得太冒昧了，小心雪肤小姐生气。”雪肤说：“哪里，我怎么配得上吴老板呢？言归正传，吴老板，我买你的奔驰车，可以打几折。”吴刚说：“别人买最优惠也就九九折，你吗，就八五折吧，就像你诗中所说的‘纵然给我千两黄金，又怎及你那颗透明的心？’千金易得，真心难求啊。雪肤小姐，认识你很荣幸，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雪肤心里掠过一丝感动，握住他的手说：“吴老板虽然身处商界，谈吐很是不俗，雪肤能交到你这个朋友，非常高兴。”   
　　汪静静在一旁说：“我们老板，英国牛津的博士，全东海市不超过十个人。”雪肤连忙说：“失敬，失敬。”两人握了手，汪静静给雪肤开了票，对雪肤说：“我带你去刷卡。”   
　　雪肤和吴老板挥挥手说了再见，不知怎么地，对这个素昧平生的肥胖男人产生了一丝依恋。她跟在汪静静身后走着，很想向她打听一下这个吴老板的具体情况，张了张口，总觉得不好启齿。汪静静好像知道她的心事，边走边说：“我们吴老板在工作上对员工最是严肃，在生活上却很随和。他很有钱，但不像一般有钱的男人那样乱来，他对他的妻子好得不得了，可惜这么好的夫妻，老天不成全他们。吴老板妻子已经去世两年，从来没带一个女人进过门。”雪肤说：“他的私事，你们做员工的怎么这么清楚？”汪静静说：“这还不容易，他家的保姆就是我姨妈。”雪肤笑了起来：“那是的，你的情报应该确实。”汪静静说：“说真的，我倒觉得你们蛮配的，无论从学历，修养，外表，都是很适合的，总之，吴老板比那个李帅好得多。”   
　　雪肤说：“你才见到李帅，凭什么断定他为人不好？”汪静静说：“我干促销这一行，见人多了，十有八九，不会看错人。李帅问你的信用卡密码，就不是正人君子，摆明了是想搞你的钱。我不要他跟着来，就是想给你一个警惕。你这车买回去给谁开，给他开吗？”雪肤老老实实地说：“是。”汪静静说：“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学会好得多，你能写那么优美的诗，我就不信你学不会开车。那都是很机械的东西，只要你用心学一个星期，保证你拿到驾照。”雪肤说：“他要开，也会开，不给他开好像说不过去。”汪静静说：“你实在要给他开的话，车子所有证件的名字要是你自己的，就是说，车子的主人要是你自己，不能写他的名字，他只是你聘用的一个司机。你宁愿按月付给他工资，比受他纠缠好得多。”雪肤说：“他没有纠缠我。”汪静静说：“难道是你纠缠他？”雪肤无言以对，半晌，说：“我也知道他人品不好，可是说了不怕你笑话，我迷恋他。他长得那个样子，你也看了，真让我心醉神迷。我认识了他，才知道‘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什么原因。”   
　　汪静静叹了口气，说：“你讲的我全理解，你既然舍不得他，就自己小心点，注意别把自己的底给了他，供他吃喝我看就不少了，主要是不要给他钱。”雪肤抓住汪静静的手，说：“谢谢你，你真是好人。”汪静静说：“谢什么，我还没谢你呢，给我们写了那么好的诗，让我们得到了多高的精神享受啊。”   
　　两人一路说着，刷卡处到了，一个中等个头的营业小姐站在电脑前，雪肤把卡和发票递给她，她接过卡，往里一插，说：“请输密码。”雪肤按了密码，收银小姐从打印机上扯下一张凭条，说：“请签字。”雪肤签上自己的名字：“黄玉兰。”汪静静看了看，说：“你的真名叫黄玉兰？”雪肤说：“是，今后你可以叫我玉兰。”汪静静说：“那好啊，我就叫你玉兰姐。玉兰姐，谢谢你今天照顾我的生意，以后我们交个朋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只要喊一声，我保证到。”雪肤心里早已喜欢上这个又漂亮又热情的小姐，搂住她的肩膀，两人亲密地回到大厅。   
　　李帅正站在车旁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她们返回，急忙问：“交钱了没有？”雪肤说：“交了，回家等车子吧。”李帅喜滋滋地问：“要等多久才能拿到车？”雪肤说：“两个月之内。”李帅一拍手说：“好，我们耐心等吧。”雪肤和汪静静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发誓般地说好今后一定常联系，然后依依不舍地说了再见，雪肤和李帅走出老远，汪静静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只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喊着：“别忘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雪肤笑了一笑，眼前掠过吴老板的笑容，心里热了一下，摇摇头，不敢相信会有那么多的幸运等着她。   
　　他们在路边招手叫了一辆的士，车子平稳地开着，雪肤闭了双眼，在舒适的座位上睡着了。李帅如愿以偿，高兴得不得了，心里最想感谢的是他的父母，给他一副好皮囊，不过在床上耍耍把戏，一辆奔驰就到手了，扭头看睡着的雪肤，虽然没有花容月貌，感觉比平时竟好了许多。心里想，看在这辆奔驰份上，也要对她好几天，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跟她结婚，要她把她的别墅过户到他名下，一旦完成了这件事，就跟她离婚，他李帅，年纪不到三十，有了奔驰和别墅，什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弄不到手，这个雪肤，就让她滚一边去吧。第十三章   
　　自从到美院当模特后，风华的生活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风华去美院当人体模特前，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让他自己学习和准备。这个星期，除了在家看看书，做做家务，闲得很，风华觉得挺无聊。他把从美院借来的那两本书看完了，感觉空空的，对于绘画，对于怎样做人体模特，他心里没有一点底。他思来想去，鼓起勇气，给黑雄打了电话，向他诉说自己的困惑。黑雄在电话里爽快地告诉他，近期院里会派一个资深的人体模特给他上一堂课，具体时间和地点都由他们两人自己定，院里不做安排。   
　　风华听了黑雄的话，心里猜测院里会派谁来给他上课，他想会不会是舒娟，又觉得不大可能，她那么年轻，当老师的资历不够。风华想起舒娟完美的身体，禁不住悠然神往，他马上醒悟过来，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个耳光，骂自己是畜生，是禽兽，他想起舒娟的五官和身材，依稀有点面熟的感觉，像谁呢？他想来想去，突然想到原来是舒韵，舒娟长得像舒韵！风华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想，舒娟是那样落落大方，坦荡无邪，又是化学博士，而舒韵却是一个照相馆的老板，放荡无耻，风骚下流，她们俩怎么可能扯到一起呢？风华这样猜测着，觉得不可能是舒娟来教他，心里却又暗暗希望是舒娟来教他。他只是喜欢舒娟，跟舒娟在一起，没有任何邪念，就像是浸泡在一泓清泉中，只感受到水的清爽和温柔。   
　　一天下午，风华接到电话，一个女人约他晚上七点去“蓝精灵”咖啡厅见面。风华奇怪地问对方是谁，对方说：“我是美院派给你的老师。”风华一听，肃然起敬，连声说好。到了晚上，风华依约前往。他走进咖啡厅，一个服务生问他：“你是风华先生吗？”风华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风华说：“那边有一个女士说的，等会儿有一个长得非常阳光帅气的，又有点像刘德明的男人会来，你告诉他我在五号座等他。我看你长得这么帅气，除了你再没别人了。”风华笑笑说：“五号座在哪啊？”服务生指着大厅的左侧说：“在那边。”   
　　两人说话间，茶座上站起一个女子，风华首先看到女人优美的背影，女人穿了一件白色紧身连衣裙，裁剪得非常精致，裙摆较长，又有许多褶皱，像一圈圈水的波纹。女人身材修长，背影笔直，风华吸了一口气，被女人优雅的仪态所倾倒。女人转过身，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她的头发在头顶上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脸上化了浓妆，鹅蛋脸，丹凤眼，又高又直的鼻子，上唇稍微有点翘，唇形微厚，很美，很性感。她径直走到风华面前，伸出手来，对风华说：“风华，你好。”风华看着她，觉得非常面熟，但又不能确定在哪里见过她。他心不在焉地握了握对方的手，感觉对方的手软绵绵的，非常舒服。女士看风华呆呆的样子，牵起他的手，走到五号座上，对服务生说：“来两杯咖啡。”   
　　服务生应声而去。女士看风华还是一脸茫然，莞尔一笑，两只手伸到脑后，从头上拔下一个玛瑙发夹，一头长发瀑布般地倾泻下来，她把头一偏，两手打开，做了一个优美的舞蹈姿势，说：“怎么，还没认出我？”风华看她的表情，心里一动，说：“难道，你是舒娟？”舒娟说：“什么难道，我本来就是舒娟，你是贵人多忘事，才隔了几天呀？”风华说：“那天的你跟今天不大相同。”舒娟说：“当然，今天穿了衣服。”   
　　风华被她的话弄得很窘，低下头喝水，不做声。舒娟说：“刚才是跟你开玩笑。说真的，以后我们都是美院的模特，我们要互相帮助，经常沟通，这对我们的工作有好处。”风华说：“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还要靠你多多指教。”舒娟说：“不要紧，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又有谁能生而知之？你做人体模特有个很好的优势，就是你原来是摄影师，你知道什么姿势美，什么不美。一般的来说，我们摆什么姿势是由授课老师决定的，但是要摆出理想中的姿势，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做人体模特最难的是一个姿势要保持好久，最少是一个课时。在上课的几十分钟内，你就是一个雕像，一动也不能动，这是我们的职业规则，如果这点你都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了。我刚开始做模特的时候，一堂课下来，手脚都麻了，累得我直想呕吐，现在适应了，一次一个小时，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了。”               
三十八         
　　风华说：“老实说，摆姿势我倒不怕，就是脱光了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有点怕。”舒娟说：“嗨，那有什么，那是为了艺术，你放心，在所有教师和学生眼里，你只是一个雕像，给他们提供美好的摹本，让他们创造出美的作品。他们想的是如何表现，如何超越，绝对没有任何肮脏的东西。”风华说：“这个我懂，可我还是放不开，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我想想都怕。”舒娟说：“这有什么怕的，你这种想法真是落伍。绘画要表现美，而人体美是所有美里面最令人倾心的，画家要画出好的画，必须依靠我们模特啊。”   
　　风华说：“想不到你一个姑娘，懂得可真多。”舒娟说：“我一个姑娘？我早就嫁人了，你不知道？”风华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姑娘，你那么苗条，那么漂亮，体形完全是姑娘的体形，一点儿也不像生过孩子的人。”舒娟说：“你又错了，我只是说我嫁过人，并没有说我生过孩子。我学刘晓晓，一辈子不生孩子。”风华说：“你没养过孩子，所以你不知道孩子的可爱，家里如果没有孩子，那有什么意思，难受得很。”舒娟说：“你的思想还这么跟不上潮流，幸好你不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不敢要我生孩子，怕损坏体形。不过，你也傻得可爱。”风华问：“你丈夫是谁，我认识吗？”舒娟说：“我丈夫是谁，你迟早会知道，现在不告诉你。”风华说：“我认识吗？是美院的吗？”舒娟说：“由你去猜，反正我不会跟你说。”风华说：“不用猜，我就知道，你的丈夫一定风流倜傥，潇洒浪漫。”舒娟点点头，说：“你猜得很对，确实是这样，哪天有空了，请你上我家里做客，你自己亲眼目睹他的风采，再做个客观的评价。”   
　　两人说着，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舒娟说：“喝这个习惯吗？”风华摇摇头说：“我从来没喝过，又贵，听说还苦得很。”舒娟说：“你现在打交道的大部分都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他们多半有这个癖好，还会请你一起喝，而且你现在的经济收入也是今非昔比，你要尝试一下，免得在社交场合出丑。”   
　　风华拿起长勺子在杯子里搅，舒娟说：“这是精品咖啡，他们已经给调好了，直接喝好了。有的咖啡要自己调制，那就要加点糖，自己搅匀了，再喝。”风华像个小学生一样，听着舒娟的教导，连连称是。一杯咖啡喝完了，舒娟招手叫了服务生买了单，总共八十块钱。风华心里很有点惋惜，不过在面儿上还是不露声色，偏偏舒娟像看透了他的心事一般，说：“你是不是嫌贵了？其实这些场合你以后要多来，多见识一下就好了，免得到时候在社交场合露出小家子气。”两人离开咖啡厅，互相道了再见，各自分头回家。   
　　风华回到家里，家里人都已睡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息也没有。风华洗了澡，穿了一件睡衣轻轻走进卧室，也不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他看见床上白晃晃的一片。原来兰仙已经睡了，因为天热的缘故，身上光溜溜的，没有穿一根纱。风华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兰仙的脸上一片平和，还带着甜甜的微笑，风华想起舒娟的话，人体模特在课堂里脱光衣服，难道就像夫妻在床上脱光衣服一样自然吗？风华也脱光了衣服，上了床，躺在兰仙身边，心里也是一片平和，一夜无梦。   
　　星期一晚上，风华第一次去当模特。这天，风华的心格外紧张，在家里吃完晚饭，风华洗了头，洗了澡，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又换上了新买的内衣内裤，为了怕出汗，在门口拦了一辆的士直奔美院。看着钟点赶到教学大楼，黑雄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黑雄见了他，亲切地说：“风华，今天你第一次来上课，不要紧张。为了照顾你，我们今天特意安排了一个难度很小的姿势，你只要坐在这张高脚椅上，左手扶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摸着下巴，做沉思的样子就行了。”风华说：“这么简单，不要脱衣服吧？”黑雄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是人体模特，作为人体模特，每堂课都要脱光了衣服，人体的线条是上帝的杰作，是世间最美的东西，无与伦比，你必须理解，这是一项高尚的事业，你正为艺术而献身，从古到今，没有人体模特无私的奉献，就没有人类绘画史上的精品。”风华笑笑说：“不要紧，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黑雄说：“万事开头难，以后慢慢惯了，就没有什么了。马上就要上课了，我出去一下，你脱了衣服，我等会儿再进来。”   
　　黑雄说着退了出去。风华站起来，先脱上衣，他解开一粒扣子，又解开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他两手一松，上衣落在地上。然后，他松开了裤子的皮带，褪下长裤，脱掉袜子，鞋子。现在，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三角裤头了，他两手按在裤头上，迟疑着，不知道是否该脱下来。他两手颤抖着，手心里冒出了冷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脱了吧，签了合同，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逃也逃不掉。”然而又有一个声音立即反驳说：“你在这里赤身裸体供人展览，你的父母知道了怎么想？你的妻儿知道了怎么想？你的朋友知道了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是为了艺术而献身吗？他们一定会唾弃你，说你是出卖肉体！”风华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急得浑身冒汗，两腿发抖。他想，他干不了这个活儿，趁早走了吧，免得丢人现眼。他从地上拾起衣服，一件件套到身上。这时候，门响了，风华打了一个激灵，黑雄在门外说：“风华，你准备好了吗？大家都在教室里等着呢。”风华迫不得已，用微弱的声音应道：“好了，就好了。”稀里哗啦把身上的衣服扒掉，一狠心，开了门，昂然走出。黑雄站在门口，被他脸上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急忙闪到一边。   
　　风华走到教室，看到讲台前有一把高脚椅，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了上去。黑雄站在他旁边，对满教室黑压压的学生说：“这是我院新聘请的人体模特，大家热烈欢迎。”顿时，室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依稀还听到一阵阵惊叹声。掌声过后，黑雄接着说：“大家已经看到，模特的线条极其完美，这不仅是你们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完美的模特，我活了四十五岁，这么完美的人体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家看他的肌肉，他的比例，他的肤色，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真正的完美。同学们，这是大家的幸运，希望大家一定要把握机会，全心全意把这门课修好，我相信只要大家努力了，在我们同学当中，一定会出现闻名于世的大师。”教室里又是噼里啪啦一阵掌声。黑雄说：“从现在起，全场要保持绝对安静，不要有任何声音，开始。”全教室静了下来，只听见画笔在绘画板上的沙沙声。   
　　风华坐在高脚椅上，左手放在扶手上，右手摸着下巴做沉思状，虽然是头一次，但他做得非常自然，整个仪态非常优美。作为多年的摄影师，他知道什么姿势和表情是最美的，再加上他天生英俊，什么姿势一经他演绎出来，都妙不可言。黑雄在一旁看着他，赞许地点点头。只一会儿功夫，风华便觉得浑身酸软，手脚无力，他很想把身子扭动一下，或者把手放下来，左手放在扶手上，倒不觉得太为难，只是右手，放在下巴上，凭空支着，麻麻的，僵僵的，好不难受，他真想动一下，把手放下来，休息一下，再恢复原状，但他知道这是不允许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坚持下去，坚持就是胜利，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应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但是他的手臂实在撑不下去了，他多么想动一动啊，但是不可以的，他一动也不动，依旧像一座雕像稳稳地坐着。室内开着空调，凉丝丝的风悠悠地吹着，他却熬出了汗。               
三十九         
　　风华的身体不能动，他的思想却如脱缰的野马，驰骋万里，云游四海。他想着，童年的时候，他光着屁股和几个小伙伴在乡下的池塘里洗澡，他刚学会游泳，“扑通”一声，跳进池塘，挥舞双臂奋力游了起来。他正在得意自己的勇敢，两只手就没有力气了，他不能再游下去了，身子向水底沉了下去，他张开嘴想喊救命，嘴里就灌了一大口水，连着喝了好几口水，他想着自己就要死了。就在最危急的时候，一个比他大的男孩子抱起了他，把他送回岸上，他坐在池塘边，看着其他伙伴在水里打闹，自己却再也没有勇气下去了。   
　　他又想到了小时候家里很穷，妈妈很少给他买零食吃。他们村东头一户人家，栽种了一棵很大的杏树，上面结了许许多多的杏子。他实在太想吃那些杏子了，他没有办法，就绕着那户人家转来转去，转了老半天。那户人家的主妇是一个天生偏脑壳的妇女，可是心地很厚道，她走到风华面前问：“小华子，你今天在我家门前转来转去的，有什么事吗？”风华没有勇气说想吃杏子，涨红了脸，讷讷地说：“我在这里打灯。”风华现在想起，不禁对那妇人生出一丝感激。在风华的家乡，打灯是一个专业术语，是指哪家死了人，亲属就围着他的棺材转来转去，这种行为叫打灯。那个妇女听风华说出这样不祥的话，非但不责备他，反而摸摸他的头，叫他去别处玩。   
　　好人哪，在我们家乡，有许多这样的好人。风华在心里感叹道。可是那树上的青杏，到底没吃到一个，不知道那棵杏树还在不在。青杏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应该是酸酸的，甜甜的，是初恋的味道。他有过初恋吗？有的，是那个在暮色中婷婷走过的少女，多少年来，风华经常梦见她，她像那天晚上一样，风一样飘过来，又风一样飘过去，没有做半分钟的停留。但是，她却像那些青杏一样，深深地印在风华的心底。风华从来没有碰过她的衣角，他从来没有抓住她，也许那个女孩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但是他还是屡屡梦见她。在梦里，她巧笑盼兮，美目四溢。他打听了她的名字，知道她叫黄玉兰。可是现在根本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他旁敲侧击地向所有可能认识她的人打听，都问不出她的任何消息。多年来，黄玉兰这个名字好像在人海里消失了，但是他知道她活着，而且就在他的身边。他讲不出什么原因，但他相信他的感觉，真的。那些青杏，那个女孩，那是他生命中多么珍贵的记忆啊！   
　　风华这样想着，想着，忽然有人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喊道：“风华，下课了，你表现得很好，恭喜你了。”原来下课了。风华站起身，匆匆走进更衣室。他关上门，活动活动麻木的躯体，踢踢脚，伸伸手，揉揉肩，把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按摩一遍，穿上衣服，走了出来。   
　　风华走出教室，看到教室里还有很多同学没走，一看到他走出，都围了上来，把自己的素描递给他看，七嘴八舌地说着赞美的话。黑雄对学生们说：“风华今天第一次上课，非常累了，请同学们体谅他，有什么问题下回再说，让他休息一下。”学生听了黑雄的话，都点头称是，一个个有礼貌地和风华道了别，三五成群地散去了。   
　　黑雄对风华说：“为了庆祝你的成功，我请你吃夜宵。”风华摇摇头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从来不吃夜宵，您也累了，早点回去吧。”黑雄说：“才八点多钟，那么早回去干什么？你想老婆了吗？”风华说：“黑教授开玩笑了，夜宵是不必吃了。如果您不怕耽误时间，我们可以出去走一走。”黑雄打了一个响指说：“OK，就这样。”黑雄把教室检视了一遍，锁了教室门。两人顺着楼梯走出教学楼，楼外亮如白昼，抬头一看，天上一轮皓月，地上万点银光。微风吹过，竹叶沙沙沙地响，风中带来一阵清香，是鲜花混合青草的香味，令人神清气爽。   
　　两人沿着石子路信步走着。虽然是晚上，校园里还是热闹非凡。一对对青年男女相拥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有三五个女生或男生结伴而行，嘴里唱着歌或吹着口哨。风华很奇怪地问：“现在是暑假，怎么这么多学生？”黑雄说：“我们暑假有很多选修课，还有函授生，也是在暑假上课。还有一个原因，大部分学生暑假不愿回家，在学校要好玩一些。”风华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如今的青年人真是享福啊！我那时候上大学，整天窝在教室里画图纸。夏天出去做小工，赚学费，冬天整天坐在被窝里不敢动弹，没有御寒的衣服。哪里敢像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晃悠。”黑雄说：“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风华说：“就是学的专业不好，工业卫生。您想想，我国的工业还处在起步阶段，自上而下，只要企业能运作，能赚钱，哪里会管什么卫生不卫生？我大学一毕业，就去了一家市级工厂上班，专业根本没用上，在医院里当了几年护士，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彻底垮台，大家卷铺盖走人，有什么办法？”黑雄说：“那你在哪里学的摄影技术？”风华说：“读大学参加了一个课外小组，搞着玩的，不料现在竟靠它养家糊口了。”   
　　黑雄说：“你对绘画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现在你可以开始学绘画。”风华说：“我三十多岁了，重新学艺还来得及吗？”黑雄说：“怎么来不及？齐白石原来是干什么的？木匠，他也是三十多岁才开始学画，不但学出来了，还成了一代大师。女画家潘玉良原来是青楼女子，二十多岁从良嫁人后才开始学画，竟成了闻名中外的大家。不过，你能不能学画，关键要看你有没有天赋。你改天画一幅素描给我看看。”风华答应着。   
　　两人边说边走，走到那个手拿铁饼的雕像面前，黑雄说：“风华，这个雕像是举世闻名的《掷铁饼者》，你看这模特的体形，姿势，力度，都无懈可击。如果没有这么出色的模特，绝对出不了这么出色的雕像。”风华说：“我先学着干，至于能干到什么程度，我自己也不敢说。”黑雄说：“我相信你能干得很好的。”   
　　这个时候，从花坛的左侧走来两个少女，她们看见风华，就大声喊：“风华，风华。”风华扭头一看，原来是李苗和龚艳艳，向她们招招手，李苗和龚艳艳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看到黑雄，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说：“黑教授也在这里？”黑雄看到她们，说：“好，你们都是年轻人，我这老头子要退让了，风华，我走了，你和她们聊聊交流一下。”风华说：“黑教授走好。”   
　　李苗和龚艳艳看到黑雄走远了，两人一左一右拉住风华的手臂，说：“风华，今天我们的同学都说你太棒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模特，都想近距离见见你，和你说说话。因此特派我们两个人来找你，她们都在那边等着呢。”风华说：“天晚了，我要回家了，改天吧。”龚艳艳紧紧拽着风华的手只是不放，李苗说：“风华，大家都是年轻人，就不要太拘泥了，还是走吧。怕家里人急吗？那你就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正说着，风华的手机响了，风华接了电话，对电话里说了有点事，要晚点回来的话。龚艳艳在一旁跳了起来，连声喊着“耶耶！耶耶”！风华关了机，无奈地看看两个姑娘，说：“好吧，我已经向老婆请了假，现在就舍命陪君子了。”   
　　李苗和龚艳艳拉着风华飞跑起来。三人跑到一个草坪边，围坐在草坪里的一帮女生看到风华，都欢呼起来，跑过来拥住风华，尖声叫着。许多姑娘把自己的素描递给风华，要风华看。风华接过这些画，看着画上的自己，有点陌生，又有点兴奋。李苗说：“风华，我们大家都非常喜欢你，你就跟同学们说几句吧。”风华为难地摇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让大家饶了我吧。”龚艳艳高声对大家喊道：“小姐们，我们的风华先生说，请大家饶了他吧。”姑娘们哄堂大笑起来。风华窘得不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苗说：“同学们，你们有什么话就问吧，不要耽误时间，风华还要回家呢。”               
四十         
　　一个矮矮胖胖的女生挤到风华面前，说：“风华，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长得这么高，这么瘦？”风华看着她鼓鼓的脸蛋，笑着说：“我正想问你，是什么原因让你长得这么圆，这么白？”女生高兴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我这样子很难看吗？”风华说：“正相反，我觉得你很可爱。”另外一个女生，穿着短裤，露出修长的双腿，对风华说：“风华，你能来到我们美院当模特，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我从你身上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我相信，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能画出真正的杰作。”风华说：“但愿如此。”姑娘把自己的画递给风华，说：“麻烦你给我保存着，到明年再拿出来对比一下，就知道高低了。”   
　　风华伸手去接，画却被一双十指尖尖指甲涂得鲜红的手抢了过去。风华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原来是舒韵！她穿着一件绯红的连衣裙，脸上化了浓妆，圆睁了两眼，三两下把画撕得粉碎，把碎片扔向空中，对众姑娘喊道：“谁要纠缠他，我就让她变得粉碎！”风华看着那些碎片在空中飞舞着，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对众姑娘点点头，说：“大家不要怕，她是我一个熟人，最近受了点刺激，精神有点失常，我这就送她回去。”风华说着，抓起舒韵的手就走。舒韵挣脱了他的手，说：“大家不要听他胡扯，我没病，我非常正常。我为什么找他，因为他是我的情人，情人！懂吗？现在他玩厌我了，想甩掉我，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不能忘记他！你们也是女人，应该懂得女人的心，你们知道他用了我多少钱吗？他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现在他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我不能放过他！我绝不会放过他！你们要汲取教训，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你们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有一颗蛇蝎一样的心！”风华捂住她的嘴，低声说：“舒韵，你不要胡说，请你给我留点脸面。”舒韵奋力掰开风华的手，说：“大家看，他怕了我了！他不准我说！”   
　　龚艳艳冷不防冲到舒韵面前，“啪”地打了她一耳光。舒韵被打愣了，呆呆地看着龚艳艳。龚艳艳对众人说：“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大家别听她胡说。”众女生群情激愤，团团围住舒韵，指着她，痛骂她。风华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好说什么，他强行拉了舒韵，跌跌撞撞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还听到龚艳艳在那里解释：“同学们，这个女人……”舒韵一路挣扎着，要回去和龚艳艳拼命，被风华死死拉住了。   
　　风华拉着舒韵拼命走着，舒韵一路又是叫，又是打，引得路边的人纷纷侧目，风华只觉得面皮发热，不知道脸往哪儿搁。好容易来到校园一棵人烟稀少的大樟树下，风华停住脚步，对舒韵说：“你闹够了没有？有什么话我们在这里说清楚！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咋咋呼呼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舒韵气呼呼地说：“哎呀，你还要脸？要脸，你一个有妇之夫怎么爬到别的女人的床上去了？要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吃女人的，穿女人的，用女人的，完了提起裤子就跑，一声招呼也不打？”风华说：“舒韵，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们俩的事，我确实有一定的责任，我承认，我跟你上床是我不对，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你不勾引我，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爬到你的床上去。再说，我虽然用了你一些钱，但是我早就计划着全部还给你。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所有吃穿用一起算，大概用了你几千块钱，我现在省吃俭用，三个月就可以还给你。我一定会还给你的，要不我心里会不安宁。”   
　　舒韵听风华说得诚恳，不觉动了情，扑到风华怀里，两只手捶打着他的胸脯，说：“谁要你还我的钱了？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我对你那么好，从来没有向你提出任何要求，我图什么？还不是图你这个人！风华，我真的好喜欢你！我真的离不开你！你离开照相馆丢下我孤零零一个人，连个招呼也不打，我心里那个痛！几次想一死了之，但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我一定要见到你，亲口向你问个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这样不喜欢我，一定要离开我？”   
　　风华听了舒韵一番表白，也心酸起来，伸手抚摸着舒韵的头发，说：“舒韵，不是你不可爱，而是我不能爱你。我是有老婆的人，我还有个乖巧的女儿，我不能让她们伤心。”舒韵说：“那你就可以让我伤心吗？”风华说：“你是大人，承受力要好一些，我的女儿，她还在读幼儿园，她不能失去父亲，这样会毁了她的。”舒韵说：“你的意思是，假如没有女儿，你就会跟我在一起？”风华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是我不能没有女儿。”舒韵抱着风华，哀求道：“风华，今晚跟我走，再陪我最后一次。”风华摇摇头，说：“我的女儿在家里等我回去，她醒过来，没看见我，会哭的。”舒韵说：“自从你的妻子女儿来了以后，你只陪过我一次。今天你再陪我一次好吗？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整夜整夜地想你！偶尔睡着一次，也会做梦梦见你。我向你认输好不好？不是你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你。我实在太想太想你了！”风华抱着舒韵，说：“舒韵，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替我想想，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畜生，我有做人的责任，不能因为放纵自己的私欲，给他人，特别是我的亲人带来痛苦。”舒韵抱着风华，双脚发软，终于跪倒在地，她把自己的头伏在风华脚上，哭泣着亲吻着风华的脚趾。风华弯下腰，扶起舒韵，说：“好吧，我送你回家，但是我不上楼，你要是同意，我就去。”舒韵无力地点点头，靠在风华的身上。   
　　风华扶起舒韵，走到校门口，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风华说了地址，车子飞快地开起来，不到十分钟，照相馆到了。风华扶着舒韵到了门口，说：“你进去吧，我不上去了。”舒韵抓着风华的手紧紧不放，说：“我刚才扭了脚，不能再走一步，送佛送到西，你还是送我上去吧。”风华站在原地踌躇着，明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一上去就下不来的，但是不送她上去，现在就脱不开身，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夏天的夜里，马路上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地瞟着风华和舒韵。风华想，要是有一个认识他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保不住会传到兰仙耳朵里，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无奈之下，风华只好扶着舒韵进了门。舒韵全身挂在他身上，低声说：“风华，求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求你了！我说话算话，这段时间我天天梦见你，醒来后我就哭，我是不会做伤害你的事的，我对你软硬兼施，目的还是要你回到我身边，你不要记恨我，我爱你！我真的爱上了你！没有你，我的生活毫无意义！”   
　　风华说：“既然你这么信誓旦旦地说爱我，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舒韵急切地说：“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风华说：“这件事你一定能做到，而且只有你能做到，就看你肯不肯做。”舒韵说：“你说吧，什么事？”风华说：“那天我们在丽山旅游区的相片和底片，你全给我。”舒韵说：“相片我可以给你，底片我也没有。”风华说：“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那些相片一定是你买通人干的！你说，你指使谁干了这件事？是不是黄兵和李毛？”舒韵说：“是谁干的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不是他们俩，他们和我们无冤无仇的，干吗要这样做呢？再说，我一个女人，干这种事，还好意思请人给拍下来吗？你把我看得也太下作了。”   
　　风华听她说得入情入理，倒也信了几分，就说：“那好，这件事我们都藏在心里，谁也别说出去。万一有人再来敲诈，想办法查出他是谁。”舒韵倒在风华怀里，撒娇说：“风华，再给我一次，今后我保证不找你了，真的，请你相信我。”风华推开舒韵说：“舒韵，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这个错误从今天起终止，我们都忘了过去，对自己的生活做出新的安排。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尽快还给你，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是对不起你，但是我有我的苦衷，请你谅解。”舒韵说：“这么说，你是绝对不肯陪我了？你不要后悔，你玩了一个女人，现在她爱上了你，你却要把她丢掉，像丢掉一双破鞋一样！张风华，你这样做，一定会后悔的！我绝不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你等着瞧，不让我好过，我会不顾一切报复的！”风华放了她的手，毅然转身走了出去。舒韵看着风华远去的背影，蹲下身去，捂着脸痛哭起来。               
四十一         
　　舒韵正在伤痛欲绝地哀号着，一只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舒韵吓得身子弹了一下，她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喊道：“谁？”从屋子角落里走出一个男人，身材修长，皮肤亮白，乌黑的头发，微微卷着波浪，在头上起伏着，形成优美的线条。他光着上身，胸口正中一蓬黑油油的胸毛，下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的西装短裤。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提起舒韵，把她按在墙壁上，狠狠地说：“自从你有了新相好，就把我这个老相好弃之不顾了！我有无限的委屈，也不敢在你这个老板面前撒气。刚才天保佑，让我见了一场好戏，你丢了我，别人又丢了你，这真是天公有眼，报应不爽啊！”说完，他抬起头，大笑几声。   
　　舒韵看着他，恨恨地说：“李帅，你这个流氓，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李帅抬起手，捏捏舒韵的脸蛋，说：“啊哟，这么嫩的脸蛋，我好久都没摸过了，想不到被张风华这个乡巴佬得了便宜，更可笑的是，别人得了便宜还不认账，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好不凄惨啊！”舒韵说：“李帅，现在你满嘴里红口白牙地说瞎话，怎么是我忘恩负义，明明是你贪图人家的名和利，辞掉我们照相馆的工作，投向她的怀抱。我问你，现在你是不是还住在她那里？你还有脸来说我。”李帅说：“舒韵，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想当初，还是你见了报纸上的招聘启事，鼓动我去应聘的，说你今年打牌手气不好，不愿再沾男人了，还说这个雪肤长得又肥又丑，又亏男人，叫我去她那里骗点钱用用，这都是你的主意，你忘了？”舒韵说：“你这样血口喷人，我不想跟你争辩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你马上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你了！”李帅说：“好啊，现在你迷上了那个乡巴佬，就想把我甩在一边了，我告诉你，别想得美！你不承认了，那次上枫树岭，你不也是同谋吗？你想赖掉？你和乡巴佬上床的相片，不是你叫我拍的吗？想以此永远控制他，没料到别人不买账。现在那些底片还在我那里，你想拿到手吗？拿十万元钱来，我把底片给你。”舒韵抬起手对准李帅的脸上打去，李帅把头一偏，抓住舒韵的手，抬起腿狠劲一踢，把舒韵踢倒在地，说：“想跟我动武，你找死！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张风华，对你好言好语，我对于抛弃我的人，只有一个字：打！”   
　　舒韵捂着脸哭了起来，李帅双手叉在腰上，冷冷地看着舒韵。半晌，蹲下身来，搂住舒韵的肩膀，说：“别哭了，刚才我也是说的气话，我恨你翻脸不认人，我和你好歹也有一年的交往，怎么那小子一来，你的心全变了。原来我还以为你是跟我一样，玩玩而已，不料你竟动了真情，你这个样子，叫我脸往哪儿摆？”舒韵推开他的手，说：“你的脸往哪儿摆？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帅说：“我是你什么人？照相馆哪个人不知道，我是你的情人。我们俩是事实婚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舒韵站起来，对李帅说：“你这个无耻的东西！你还是去那个丑八怪的作家那里做鸭子吧，我这里你休想再骗到一分钱！”   
　　李帅冷笑着说：“舒韵啊舒韵，你真可怜，我看你这一辈子只好守活寡了，你这只鸡婆！你靠出卖色相起家，有了点家当之后，你专门玩男人，倒贴也干！你这个千人踩，万人骑的臭婊子，你对我这么绝情，我们走着瞧！”舒韵说：“滚吧，流氓，你小心点别在雪肤的面前露出真面目，否则你弄不到一分钱。”李帅听了，哈哈大笑，说：“你错了，你太低估我了。你知道今天那丑女人为我做了什么？她为我买了一辆奔驰车！臭婊子，我跟你一年多，没花你十万元，我跟她才两个月，奔驰都到手了，你哭吧，还在我面前摆臭架子，你现在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要你。”舒韵听了，一把抱住李帅，说：“什么，她真的给你买了奔驰？李帅，你要发了！”李帅伸手抚弄着舒韵的脸，嬉笑着说：“怎么，你想回头了？”舒韵把脸紧紧贴在李帅脸上，啪啪地亲着他。李帅得意地笑着，说：“跪下来，今天我们玩个新花样。”舒韵温顺地跪在地上，仰起头，李帅狠命一脚，把舒韵踢倒在地，扬长而去。   
　　舒韵躺在地上，浑身酸痛，动弹不得。她又气又恨，不停地哭泣着。过了半天，身上的疼痛稍稍减轻了，她扶着墙壁，起了身，抽泣着上了楼，也不开灯，摸着黑洗了澡，又摸着黑上了床。她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既恨李帅狠毒无耻，又恨风华绝情绝义。她心里琢磨着，不能白吃这个亏，想到天亮，想到一条计，自以为可以一箭双雕，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   
　　雪肤这一段可真忙，每天一定要做的事就有五六项。清早起床，出去跑步一小时，回来吃早餐后，去驾校学驾驶，中午十二点准时到家，吃了中餐，睡午觉，下午两点至六点，在电脑上写作，六点吃晚餐，晚餐后去健美中心，晚上做两小时的健美锻炼。然后回家，看看电视，洗澡，上床睡觉。   
　　家里有黄花和王保罗张罗着，她一点也不用操心，诗集出版工作有“大地出版社”老板杜来发管理着，雪肤也不用操心。她现在操心的事有两件：一、把体形练得更完美；二、把李帅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头一件事，雪肤已完成得差不多了，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她现在的体重只有九十斤，三围也已经接近标准了，雪肤对此非常有信心。体育锻炼虽然苦，但是不动脑筋，身上出一身大汗，心情会好很多。特别是对雪肤这样长年累月坐在电脑前爬格子的人来说，每天能有一点时间，做一些不用动脑筋的事，而且出于很正当的理由，雪肤还是很乐意的。   
　　说实在的，雪肤的外观确实改观了很多，很多人乍见雪肤，几乎不认得她了，还是听了她的声音才敢确认。报纸杂志也连篇累牍地报道她减肥成功的消息，甚至有一家卖减肥药的公司邀请她做产品的代言人，雪肤对此还在犹豫。她成名多年，一向对记者敬而远之。不过，开出的酬劳确实令人怦然心动，就在电视上说一句话，出价是一百万。一百万在过去她最走红的时候，也算不上一个数字。如今她的事业正走下坡路，还要养一些闲人，又为李帅做了大笔支出，包括最近买的奔驰车，说实话，她已经没有什么积蓄了，坐吃山空，所以雪肤没有一口回绝，只说再想想。其实她知道，她会接受这件事的，说到底，她是女人，给减肥产品做代言人，她觉得很有面子。一般的，公司都会请影视明星来做的，请她来做，是因为她在高智商的女性眼中，是一位难得的内外兼修者。这是公司的老板亲口对她说的，不管是真是假，雪肤还是很喜欢听这句话的。               
四十二         
　　相形之下，另一件事就难多了。雪肤对于李帅，是一种迷恋，是那种基于亲密接触而产生的依恋和信赖。从理智上来说，像李帅这样的人绝不是她交往的对象，年龄不妥，文化不妥，最重要的是，人品也不妥。雪肤知道她千不该，万不该跟李帅这样的人有了亲密关系，但是她始终无法摆脱对他的迷恋。她恨自己没出息，可是马上又原谅了自己，爱情是盲目的，她雪肤再有名，也是凡身肉胎，她不能摆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心理上和肉体上的原始欲望。她爱美，喜欢年轻的男子，喜欢年轻男子健康完美的身材，结实光滑的皮肤，略带稚气的举止。她是知识女性，一向非常禁锢自己，除了那个香港男人，她没有和任何人稍越雷池。现在好容易遇到一个可以让她开心，给她快乐的男人，她不能抑制自己的激情，她喜欢他，怜爱他。在深夜，这个男人手脚摊开睡在她宽大舒适的床上，柔软的头发覆盖着前额，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排阴影，鼻子挺挺的，嘴唇红红的，睡梦中时而露出一点微笑。她被这微笑感动着，她注视着他，像母亲注视自己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他酣睡着，丝毫不觉，但是她快乐，她陶醉在这份快乐里。她躺下来，挨着李帅的头躺了下来，侧过身子，抱住这个给她热情和冲动的男人，想着这样一个男人和她同床共枕，肌肤相亲，多好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就是为他死了我也愿意。雪肤每每这样想着，下着决心，半梦半醒地睡着，生怕一醒过来，李帅就离她而去。   
　　对李帅而言，这件事就太简单了。首先，他是个玩弄女人的高手，在他短短二十八年的经历中，早已玩了数十个女人。老的，少的，穷的，富的，甚至还和一个外国女人睡了觉。他在这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知道怎样做能得到女人的欢心。他在床上尤其出色，为了使自己这门技术炉火纯青，他不惜工本，买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和碟回来，博览群书，吸取各家之长，他自信在这方面已很少有男人能和他匹敌。他的实战经验又多，几乎百战百胜，被他玩过的女人无不欲仙欲死，对他的肉体产生深深的迷恋，他李帅就从中捞到好处。他自豪，他得意，别人找女人还要卑躬屈膝，拿出金钱，他李帅玩女人是昂首挺胸，一毛不拔，还要从女人那里拿钱。他玩了女人，生理上快乐，得了钱，心里也舒服。这么多女人，从来都是她们向他求饶，示爱，包括这个雪肤，读了那么多书，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还不是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可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舒韵，她居然迷上了那个张风华，把他李帅弃之不顾。那个张风华有什么好的，人长得那么黑，那么瘦，又是土包子。李帅偶尔想起舒韵，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想着怎么再去折磨她一次才开心。   
　　以李帅对女人的经验，越正经越单纯的女人越容易上钩，那些在风月场所打滚的女子，最难对付。李帅只有一次上了女人的当，那是在深圳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坐在咖啡厅喝茶，一个浓眉大眼，褐色皮肤，有着异国风情的女子坐到他身边，和他一拍即合，两人开了房，疯狂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李帅发现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被一扫而空，才明白是被人放了鸽子。不过也好，失败是成功之母，他李帅自那以后，更加小心谨慎，做起事来，马到成功。他骗起女人来，不露一点声色，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连电视上最优秀的明星也做不出来。他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用这个本领打出一片天下，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他李帅可是找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走的路，他一定要成功，要成为一代枭雄，让世人对他刮目相看。   
　　雪肤对李帅的慷慨和宠爱让李帅对自己的事业有了必胜的信心。他先给自己定了一个短期目标，就是把雪肤的一切财产掏空。车子，别墅，这些不动产他当然要。雪肤那些看不见的财产，存折，珠宝，他也要。他知道他必须要有耐心，要虚与委蛇，要巧于周旋，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他可以做任何牺牲。因此，他一改原来的嚣张和跋扈，变得文雅和体贴起来，不仅对雪肤，连带着对黄花和王保罗，他也变得和蔼可亲。   
　　黄花和王保罗对他的变化还半信半疑，雪肤对此却欣喜若狂，以为应了古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雪肤是一个生活在艺术世界里的人，一向以真情待人，她哪里知道人世间竟有这么多险恶呢？雪肤和李帅两个人，一真一假，一善一恶，各有心思，一段时间，竟是恩爱甜蜜，如胶似漆了。   
　　雪肤出身于贫穷的山村，从小失去父母，虽然承蒙乡亲们多方关照，读完大学，离开了农村，骨子里到底是乡下人，纯朴厚道。她自幼蒙受了他人的恩惠，对人充满感激，只想着如何报恩。   
　　一直以来，雪肤只知道拼命读书，从不敢把时间放在吃喝玩乐上。认识李帅之前，雪肤从不明白人生还有“享乐”二字。她的生命里除了学习和工作，就是工作和学习，只要她在外面闲聊一分钟，她都会坐立不安，认为自己在犯罪。认识李帅以后，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李帅出身于城市工人家庭，父母都是环卫部门的清洁工，每天凌晨起床打扫街道。李帅从小生活在人们的白眼中，虽然衣食无忧，却有点变态，对人类怀着仇恨心理，只想着如何报复。他又天生俊俏，从少年时就有放荡的少妇吊他的胃口，学习又差，就喜欢照相，歪打正着，总算学会了一门谋生的技能，而且多了一门勾引女人的手艺。他吃喝玩乐，什么都会，他傍上雪肤后，决定带她过一种新的生活。这李帅在学习上固然不通，在日常娱乐上却一通百通，俨然是个富家子。他身材修长，五官英俊，一头黑发光亮柔软，天生微卷，也确实有一股迷人的风情。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跳舞。自从在雪肤的生日舞会上小试牛刀之后，他每天临睡前都要和雪肤跳几圈，两人跳得浑身冒汗，然后一起去洗了澡，相拥着上了床。在雪肤看来，两人真是神仙伴侣。   
　　李帅呢，在一切殷勤的背后，他有一个迫切要达到的目标，就是把奔驰车据为己有。他想第一步，要把驾驶执照办下来，名字当然是他李帅。但是不知为什么，雪肤虽然买了车子，却不同意用他的名字办驾照，而且她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内容，她放弃了每天下午的写作时间，居然去驾校学习开车，还要李帅陪她去。李帅满肚子的不情愿，但为了实现更大目标，还是假情假意跟着她去了。               
四十三         
　　这天下午，天气很热。雪肤睡完午觉起来，照例要去驾校学车。李帅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说：“天太热了，会中暑。你还叫雪肤，小心晒成黑肤。”雪肤固执地说：“不要紧，我戴着遮阳帽，还搽了防晒霜。再说，又是坐在车内，没太阳，有空调，又不热。”李帅说：“雪姐，我可不能白陪你去。我提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去。”雪肤已穿好一套外出的衣服，上面是一件T恤，下面是一条七分裤，急急地问：“什么条件？快说！”李帅趴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说：“我们一起去练车，看哪个人先考到驾照，谁先考上，奔驰车的所有权归谁。”雪肤说：“你不是会开了吗？这不明摆着我输吗？不要耍花样，我的车给你开就是。”李帅说：“不是使用权，是所有权。我不是说当司机，是说，这辆奔驰车就归我所有。”雪肤说：“可是别人都知道车是我买的呀？”李帅说：“那怕什么，你买的，可以转送给我嘛。我可不是图你的财产，俗话说，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我是想试试你，对我到底有多少诚意？”雪肤摸摸他的头说：“帅弟，快起来，我答应你就是。”   
　　李帅得意地一笑，起了身，打开衣柜门，在里面的衣服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套月白色的丝绸衣服，他穿在身上，颇有几分倜傥洒脱的味道。他扣上扣子，张开双臂，对雪肤说：“我穿这个好看些，还是穿昨天那个好看些？”雪肤说：“你昨天穿的什么，我记不得了。”李帅说：“算了，你总不把我放心上的。”雪肤上前去，挽起他的胳膊，说：“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连我自己昨天穿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记得你穿什么吗？反正啊，你穿什么都好看。”李帅说：“我是你心中最帅的男人吗？”雪肤说：“是的，迄今为止，你是我最喜欢的男人。”李帅说：“超过你的丈夫？”雪肤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李帅说：“那，还胜过那个‘树林边，小伙子默默钟情’的男人吗？”雪肤脸色一黯，无力地坐在床沿上，说：“他是我心中的一个梦，他让我永远挂念和心痛，我喜欢他，是刻骨铭心的，没有人可以代替。”   
　　李帅一把推开雪肤，狠狠地说：“你去找你的梦中情人吧，我不跟你走了。”雪肤被李帅推在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碰在地上，磕破了，流出血来。雪肤身体和心灵一齐受了伤，忍不住流下泪来，李帅见状，急忙跑到她身边，搂住她，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急躁，今后我一定改正。”说着把脸凑到雪肤脸上，伸出舌头亲吻雪肤脸上的泪水，又急急起身，抱来医药箱，找出创可贴，贴在雪肤的膝盖上。他把雪肤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坐着，不停地亲吻着雪肤的耳朵，雪肤的心又软了，说：“不碍事了，我们走吧。”李帅说：“今天我们休息一天，你膝盖受了伤，出不得汗，一出汗怕感染，一感染怕留疤，那就不好了。”雪肤听他这么一说，也害怕起来，说：“那就休息一天，不去驾校了，下午我还是写作吧。差不多隔了一个星期没写了，我的手都生了，头也快生锈了。”雪肤站起来，“哎哟”一声，又跌坐在床上。李帅说：“你不要动，我抱你过去。”   
　　李帅弯腰抱起雪肤，走到电脑桌前，把雪肤放在转椅上。雪肤坐好了，打开电源，显示器的灯亮了，荧屏上出现四个字：讯息消失。过后是一片黑暗，过了半晌，荧屏上还是毫无动静。雪肤叹了口气，无奈地关掉电源，说：“这电脑也太娇贵了，隔几天不用，就发脾气了，还是品牌机呢。”李帅说：“我说你吧，也太操心了。又要出写真集，又想当画家，又想做健美操教练，还要自己学开车当司机，倒把自己的正事耽误了。”雪肤说：“你说得有理，我这段时间确实操心闲事太多，真有点不务正业了。”   
　　雪肤又启动电脑的电源，电脑故伎重演，依然毫无反应，雪肤只好从电脑桌里找出一本电话簿，打电话给电脑公司，把电脑的故障陈述了一遍，要求电脑公司派人来修。   
　　打完电话，雪肤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说：“现在是机器时代，机器给人类带来了很大的便利，但是一旦出了问题，又让人烦躁得很。”李帅说：“确实，就像车子吧，有了车子，人类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此同时，它也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你要按期去缴费，要修车，要加油，要和交警、工商、税务各类人打交道，你说麻不麻烦？你这么聪明的人，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这上面，是不合算的，你应该做更重要的工作，更有创造性的工作。而把这些琐屑的工作交给你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去做，你说呢？”雪肤说：“我承认你说得有理，不过，开车和电脑一样，都是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我必须学会，我不能老依赖别人。”李帅说：“你学是可以学的，不过你不必去考驾驶执照，那多麻烦！想一想，把你处理日常杂务的时间用来写书，散步，打球，听歌，跳舞，那是多惬意的事啊！”   
　　雪肤说：“好，我听你的，以后车子的事全由你负责。”李帅在原地立正，两脚并拢，右手放到额头上，做敬礼状，大声说：“是！”雪肤乐了，抱住李帅亲了一口。李帅说：“今天反正你也写不成了，不如我带你出去玩玩。”雪肤说：“这么热的天，有什么好玩的？”李帅说：“你的脚有伤，要不，好玩的地方就多了。游泳啊，跳舞啊，打球啊，都行。不过，今天我们可以去咖啡厅喝咖啡，还可以去电影院看电影。”雪肤说：“电脑公司的人说今天下午会来修电脑，我还是在家里等吧。”李帅说：“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人呢，干等着多叫人心急，我们出去玩一趟再回来也不迟。再说，家里不是还有人吗？黄花和王保罗都是由你养着，养条狗还要看看门呢，他们就不能帮你做点事吗？”雪肤说：“帅弟，说话不要那么刻薄，黄花是我的侄女，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保罗是我的读者，是我的衣食父母，他只不过在这里度过暑假，马上就要回去的，以后不要这样说他们。”李帅说：“好，不说就不说，我们出去玩吧。”   
　　李帅抱着雪肤下楼，雪肤挣扎着要下来，李帅偏不放，雪肤只好不动弹了。到了楼下，黄花和王保罗正坐在客厅下跳棋，见了他们，黄花叫了一声姑姑，雪肤说：“我出去一会儿，你们在家里看家，晚饭我们回来吃。”黄花答应一声，雪肤和李帅出了门。               
四十四         
　　李帅扶着雪肤，在小区的人行道上走着。夏季火热的太阳照射在他们头顶上，李帅戴了太阳帽和墨镜，还用一只手挡住阳光，说：“要是自己有车，从家里开出来，也用不着晒太阳了。”雪肤说：“你急什么，两个月都等不得了？再说，从这里走到小区门口，不过几分钟功夫，就把你晒黑了？”李帅说：“我这身皮肤，天生象牙色，人见人爱，可是无价之宝，那是万万不能损伤一点点的。”雪肤笑一下，说：“我还没见到哪个男子像你这样爱漂亮的。”李帅说：“因为他们都没我漂亮。你可是有眼光啊，挑了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男子陪你玩。”雪肤说：“就你臭美，我就知道有一个人比你漂亮。”李帅说：“你不用说我就知道，是《青杏》的主人公吧。嗨，距离产生美，那是你把他美化了，真到了你跟前，你看到的也许是个秃顶的半老头子，肚子挺挺的，一脸的皱纹，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漂亮了。”雪肤说：“你胡说，他才不会这样呢。”李帅说：“你没有见到人，是不会死心的。你想想，当初你那么苗条，那么秀美，现在他看见你这样，还敢认你吗？”雪肤听了不做声，两人走到大门口，叫了一辆的士，上了车。   
　　雪肤一路上默默地想着李帅刚才说的话。要是万一她心目中的那个俊男变成李帅说的那样子，她还会对他那么如痴如醉吗？雪肤想，她仍然会爱他。但又一想，她为什么爱他，不就是他那超凡脱俗的气度吗？雪肤想着想着，自己也不得要领，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还没想清楚，车子已开到一个电影院的广场上。两人下了车，手挽手走到售票口。雪肤看到窗口旁的广告，上面醒目地写着四个字：十面埋伏。旁边是大幅的剧照，照片上的刘德华冷峻如铁，章子怡艳丽如花，金城武轻捷如风，雪肤说：“这是张艺谋的新作吧，倒要好好欣赏一下。”一看票价，一张票五十元钱。雪肤说：“我有十年不看电影了，想不到票价也是鲤鱼跳龙门，翻了几番。”李帅说：“这是张艺谋的片子，平常的片子没这么贵，一般是十元一张。”雪肤说：“我懂了，这是名牌效应。”   
　　两人买了票，走进放映厅。雪肤虽然很少看电影，但对电影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电影的好坏，一看便知，很少有出错的时候。她一看电影的画面和节奏，马上就知道是部好片子。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情绪随着影片一起一伏，一张一弛。两个多小时的影片很快就完了，雪肤意犹未尽，坐在座位上不想起身。李帅拉起她，说：“走吧。”   
　　他们上了车，雪肤一路上沉思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李帅扭过头问：“雪姐，你在想什么？”雪肤自言自语道：“多美啊！”李帅说：“什么多美啊，我听不懂。”雪肤又说了一句“多美啊！”李帅涎了脸，凑近雪肤，问：“雪姐，什么事这么美？告诉我，我也听听。”雪肤回过神来，说：“我在想刚才的电影，张艺谋的作品，果然是大手笔，非同凡响，我想这次它肯定能获奖。”李帅说：“你管他得不得奖，反正没你我的份，还是快回家吃晚饭要紧。”   
　　雪肤闭上眼睛，又陷入沉思中。几分钟后，到了家，李帅在雪肤的脸上摸了一把，说：“到家了，下车。”雪肤如梦初醒般地睁开眼睛，说：“帅弟，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勤奋努力，争取做世界上第一流的诗人。”李帅摸摸雪肤的头，说：“你没有发烧吧，怎么尽说胡话？”雪肤不悦地说：“谁在说胡话，一个没有志向的人，那是废物！自己不思进取，还取笑别人！”李帅看雪肤真动了气，也不说话，两人沉着脸进了家。   
　　黄花正在客厅里纳鞋底，看见雪肤进来，说：“姑姑，电脑公司的人才走，说你的电脑硬盘坏了，要换。”雪肤说：“他们说什么时候再来？”黄花说：“说是明天十点钟左右。”雪肤说：“唉，我被这个电脑也整死了，动不动就坏，真烦人！身边也没个懂电脑的，自己又不会。”黄花说：“晚饭已经做好了，姑姑，吃晚饭吧。”雪肤答应一声，四个人来到餐厅，各据一方，一时大家都不说话，只听见喝汤吃菜的声音。   
　　吃完饭，雪肤觉得浑身倦怠，给健美中心打了电话，告了假。自己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翻阅着自己这些年出版的书，心里一阵兴奋。她数了数，自五年前第一本书出版后，她每年都出版了两本书，到今年已经有十本了。她把这些书一本本摆放在面前，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书本崭新崭新的，摸上去，光滑无痕，还发出一股油墨的香味。雪肤摸着摸着，流出泪来。她雪肤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要说跟她血肉相连的，就是这些书本了。这些书是她精神的产儿，书中的每一首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的心底流泻出来的，是她的灵魂，是她的胎儿。英文中“构思”和“怀孕”是一个词，雪肤觉得真是非常贴切，构思一个作品的过程，也就是一个怀孕的过程。怀孕的结果是她肉体的延续，构思的结果是她灵魂的再现。雪肤轻轻翻开一本书，书页在手中沙沙作响，像春风拂过新发的嫩叶。   
　　雪肤想起她去各地签名售书时读者的热情，她的心中掠过巨大的幸福感。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坐在铁路边上的池塘沿上，听着火车轰隆隆地在铁轨上轧过去，单调的声音震得地动山摇。小玉兰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石头，看着水面上荡起的一圈圈波纹，心里涌出无限愿望。雪肤笑了，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去火车上当服务员，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成为一个诗人，一个富有的女人。是多么幸运啊！她跟那些从小吃肯德基、麦当劳的城市小孩是不同的。她从小去放牛，打猪草，拾稻穗，脸晒得漆黑漆黑，人家叫她雷公呢。而那些从小锦衣甘食的孩子，现在有几个超过她呢？她这个来自大山沟的村姑，这个外来户，不仅牢牢地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而且成了这个城市的新贵！雪肤禁不住双手合十，感激上苍对她的垂怜。她觉得自己的命太好了，她应该知足了，她也应该善待他人，把上苍的仁慈分给众生，这样她的福气才能长长久久。   
　　雪肤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笑起来。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居然这样的宿命起来。如果没有她勤奋地学习、写作，她能有今天的成绩吗？想当初，她未出名时，她是多么彷徨啊！她四处投稿，四处碰壁。她奉承编辑，请他们吃饭，小心翼翼地看他们脸色，只要肯发表她的作品，她叫爹叫娘都愿意。   
　　雪肤仰起头，把头靠在高背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俱往矣，她雪肤再也用不着这样低三下四求人了。即便现在的图书市场不够景气，她作为新生代的诗人，在当代文坛上已牢牢地站稳了脚跟。   
　　雪肤正想得出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是黄花端着一盅芦荟养颜汤站在她面前。雪肤说：“你这个丫头，好好地一声也不出，吓了我一跳。”黄花说：“我故意逗你的，姑姑，你快趁热吃了吧。”雪肤说：“给李帅叔叔准备了没有？”黄花嘴一撇，说：“给他吃什么？供他吃了喝了，还要好好补补身子，好打人吧？”雪肤说：“不要这么说李帅叔叔，我看他这一向表现很好，对你们也很和气。他那次推了你是一时糊涂，他再也不会犯此类错误了，你也宽宏大量一点，不要老记在心上。”黄花说：“姑姑，不是我要讲他坏话，我看他是别有所图，你可千万要小心，别上他的当。你的钱包要捂紧一点。”雪肤说：“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名堂倒不少，把心思花在这上面，还不如多看几本书。黄花，你喜欢学什么，我去给你联系学校，让你去读书，你还这么小，不读书太可惜了。”               
四十五         
　　黄花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要走，雪肤拉住她的手，说：“跟你一讲正经事你就走，那怎么行呢？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件事给落实。”黄花说：“姑姑，你饶了我吧，我从小就不爱读书，你叫我去读书，还不如叫我去坐牢。再说了，你的房子这么大，也要一个人给你照顾着，我给你看家，不比别人强？”雪肤说：“我要请一个保姆，那容易得很。我把你留在这里当保姆，那是害了你，不读书，始终不上档次。”黄花说：“如果你硬要我去读书的话，我想上厨师学校。”雪肤笑起来，说：“你就这么爱烹饪，就一辈子要呆在厨房里不动了？”黄花说：“是，本姑娘就是要做厨师，你看不起这一行吗？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这有什么不好？”雪肤说：“你执意要学这个，我就给你找一个好一点的厨校报名吧。”黄花说：“姑姑，你快喝汤，喝完了我把碗端走。”雪肤说：“好侄女，下去给李叔叔也做一碗，你要是喜欢姑姑，就爱屋及乌，对他好一点。”黄花说：“爱屋及乌，我当然爱屋子了，我就住在家里，哪里也不去。你叫我完成的任务，也等于没有，因为李帅不在家，他早就出去了。”雪肤说：“他去了哪里？”黄花说：“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了，好像是说什么咖啡厅。”雪肤说：“你听清楚没有？是什么咖啡厅？”黄花想了一下，说：“好像是‘蓝精灵’咖啡厅。”雪肤问：“黄花，你听见对方的声音了吗？是男是女？”黄花说：“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是个女人的声音，好嗲的。”雪肤霍地站起来就走，黄花在她后面跟着，喊：“姑姑，你要去哪里？”雪肤边走边说：“我要去看看，我不放心。”黄花说：“我跟你一起去。”   
　　雪肤在楼梯上大步大步走着，早已到了楼下。黄花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地，直喊着：“姑姑，等等我，等等我。”雪肤走到门口，看到大门上了锁，对黄花说：“死丫头，你锁什么门，快来开门。”黄花急忙跑过来，一摸又没带钥匙，又急忙跑回去取钥匙，这边雪肤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黄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开了门，雪肤冲出门，急急地在人行道上跑着，黄花在后面喊：“姑姑，您再急也没用了，他出去那么久，您怎么追也追不上了。”雪肤听了这句话，停了脚步，黄花追上来，说：“姑姑，你就别去了，有什么去的？他的事你管得了吗？再说，你们又不是正式夫妻，你认什么真啊？”雪肤看看黄花，点点头，说：“你讲得不错，真真假假，我认什么真呢？罢了，我活到三十多岁，看问题还没你这个小姑娘看得透彻。”黄花说：“不过，我们去看看也不要紧，就当是去看戏。”雪肤说：“好。”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招手叫了一辆的士。雪肤说：“‘蓝精灵’咖啡厅。”司机是个健谈的青年人，说：“就你们俩去喝咖啡？”雪肤说：“不行吗？”司机说：“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奇怪，两个女的去喝咖啡，一般是一男一女去，有情调一些。”黄花说：“你真有意思，要是觉得两个女的喝咖啡不正常，你请我们喝呀。”司机说：“你们这么漂亮的小姐肯陪我喝咖啡，那是我的荣幸。怎么样？我现在就向你们发出邀请，你们赏不赏脸？”黄花拍拍手说：“好，一言为定。”司机说：“一言为定。”他们说笑着，“蓝精灵”咖啡厅到了。雪肤掏出钱包，司机摆摆手说：“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怎么能收朋友的钱呢？”雪肤只好不给钱了。三人下了车，司机把车停好，带着姑侄女俩向咖啡厅走去。   
　　一到门口，就有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姑娘向他们弯弯腰，说：“欢迎光临！”雪肤对她点点头，三人进了咖啡厅，黄花好奇地东张西望。司机走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说：“我们坐这里吧。”黄花说：“我们坐那边吧，那边椅子是藤椅，不固定的，坐在上面摇啊摇，像荡秋千。”雪肤说：“好，就依你，我们坐那边去。”三人走到藤椅上坐下，一个小姐走了过来，问：“你们想点些什么？”雪肤说：“来一壶玫瑰花茶吧。”黄花说：“我跟姑姑一样，也喝玫瑰花茶。”司机说：“给我一杯咖啡。”小姐点点头，说：“请稍候。”   
　　黄花坐在藤椅上荡来荡去，眼睛骨碌碌转着，突然低声说：“姑姑，他们在那里。”雪肤顺着黄花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李帅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喝茶。那个女人背对着她们坐着，只看见一个瘦削的后背，长长的脖子，头上是一个高高挽起的发髻。雪肤站了起来，往那边看了看，又坐了下来。黄花说：“姑姑，我过去看清楚。”雪肤说：“黄花，不用过去了，丢人现眼，别人喝茶，关我们什么事？”   
　　司机有点疑惑地看着她们，问：“你们有什么麻烦吗？要不要我帮忙？”雪肤急忙说：“没事，只是看见一个人像我的朋友，看仔细了又不像。”司机说：“要不要过去认识一下？”雪肤摇摇头，说：“你这么客气，第一次见面就请我们喝茶，谢谢你！你贵姓？”司机说：“免贵姓汪，你叫我小汪好了。其实我跟你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我经常见到您，只是您不认识我罢了。”黄花听他说得有趣，说：“是吗？那你知道我姑姑是谁？”   
　　司机说：“你为我点燃一支烟，烟雾朦胧中，你冷峻的脸。我吸一口，看着你，感觉过了几万年。”雪肤哑然失笑，说：“原来你是我的读者，刚才是失敬了，真对不起。”司机说：“应该道歉的是我，我一直跟你们闹着玩，特别是这个小妹妹，天真直爽，非常有趣。”雪肤说：“那你是专门在我们小区门口等我吗？”司机说：“那倒没有，只不过我经常跑这条线路。你们住‘凤凰阁’的人都有钱，大多数人自己有车，就是没车的，出门也一定要打车的，我要是空车的话，把车停那里，保证不会放空。”   
　　雪肤说：“我看着你有点面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司机说：“你是见过我姐姐吧？”雪肤说：“你姐姐？”沉思了一下，说：“难不成你是汪静静的弟弟？”司机点点头，说：“我叫汪明明，你叫我明明好了。说到底，我姐姐喜欢你还是受我的影响，前年我高考，不爱看教科书，天天捧着你的诗集看，我姐姐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把你的诗集全没收了。岂料她自己一看，也入了迷，而且比我还上瘾，一天不看就不行。上次你去买车，她看到了你，可高兴了，回到家一五一十地全讲给我听了。她还说，要为你当红娘。”雪肤说：“真是无巧不成书，买汽车的地方那么多，我偏偏碰上你姐姐，开的士的那么多，我就碰上了你，看来我们是真的有缘了。”司机说：“是啊，我姐好久就想去你那里拜访你，又怕你太忙，不敢来。”雪肤说：“这周星期六来吧，你们姐弟俩都来，我请你们吃饭。”               
四十六         
　　汪明明说：“吃饭就不要了，我们来看看你吧。”雪肤说：“不客气，今天你还请我们喝茶呢。就这样说定了，我请你们吃饭。”黄花坐在一旁，一直不做声，拼命地喝茶，说：“你们别光顾着说话，连茶也不喝了，这茶可不是家里的茶，好贵的，几十块钱一杯，可不能白花钱，快喝吧。”雪肤把壶里的茶全倒了，一饮而尽，说：“走吧，明明还要开车赚钱呢。”汪明明说：“不要紧，能跟你多坐一会儿，我求之不得。”雪肤说：“还是走吧，别耽误你做生意。”   
　　汪明明招手叫来服务小姐，结了账，三人出了咖啡厅。雪肤说：“明明，我们自己打车回去，你去忙你的吧。”汪明明说：“那怎么行，我是一定要送你们回家的，再忙也不在乎这么点时间啊。”雪肤拗不过他，拉着黄花上了车，说：“恭敬不如从命，就领你的情吧。”汪明明把车开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凤凰阁”。雪肤和黄花下了车，和汪明明说了再见，两人走进小区。   
　　这个小区临江而建，地势比较高，白天很热，晚上因为有江风，倒很凉快。风从江边吹过来，感觉特别舒服。黄花说：“今天难得这么凉快，月亮又好，不如把保罗叫出来，我们一起在江边歇歇凉。”雪肤说：“这个主意不错。”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叫王保罗赶到江边“观月亭”。雪肤挂了电话，带着黄花往“观月亭”走去，等她们赶到，王保罗早在那里候着了，还带了几瓶矿泉水，几包小吃，几串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他们三人在亭子里围着一张石桌坐下，王保罗把吃的、喝的放在桌子上。黄花“啊”了一声，拆开一包五香鸡爪，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王保罗给雪肤递上一串葡萄，说：“雪肤姐，您吃一串葡萄吧。”雪肤摆摆手说：“我吃过晚饭后就不会再吃任何东西了，怕胖，你们也知道，最近我减肥减得多辛苦。”黄花说：“姑姑，吃吧，没事，吃水果不会胖，还有养颜的作用。你要是不吃，我全吃光了，那我就比你漂亮了。”雪肤说：“鬼丫头，你本来就比我漂亮啊。少女无丑妇，我过了好时候了。”王保罗说：“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流行的观点，认为最漂亮的女人就是您这个年龄，就像这串葡萄，少女呢就是青葡萄，水灵灵的，可是酸不溜丢，中看不中吃。少妇呢，就是这样的葡萄，成熟多汁，又好看又好吃。”   
　　雪肤听了他的话，不禁笑了起来，说：“你年纪这么小，就对女人懂得这么多啊？”王保罗用手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唉，还不是人云亦云，我懂什么？再说，还是为了让您开心嘛。”雪肤听了，说：“保罗，你真是好孩子，你住在我这里这段时间，给我带来很多快乐，我希望今后你能常来我这里。”王保罗说：“能跟您住一起，那是我的荣幸，我巴不得每个寒暑假都来，就怕你嫌我。”雪肤说：“怎么会呢？你们又没给我添麻烦。不是你们这些可爱的读者，我雪肤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呢？”王保罗说：“我回去一定向我的同学转达您的这番话，他们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黄花在一旁听他们谈话，也不插嘴，只是拼命吃东西。雪肤看她吃得那么有趣，忍不住也拿了一串葡萄吃起来。黄花说：“姑姑，这个葡萄还是你那年从我家里剪了一根枝条插活的吧，跟我家里的葡萄味道一模一样。”雪肤说：“是的，不过，老家的味道更甜一些。老家是山区，土地更肥沃，到城市里水土不好，有点变味了。”王保罗说：“这样的葡萄在我们那里可贵了，要五六块钱一斤。”雪肤说：“等你回家，多摘点带回去，我和黄花能吃多少？再说，黄花也要去厨校上学。”黄花说：“姑姑，你一定要为我花那个钱吗？我买本菜谱，在家里自学得了。”雪肤说：“不行，一定要去！”黄花噘起嘴巴，摇摇头。   
　　王保罗看黄花吃个不停，说：“黄花，你给我也留点行不行？为了摘这些葡萄，我站到凳子上，差点摔下来。你倒好，谢字都没一个，大口大口吃，别人还要不要活了？”黄花说：“又不是你家的葡萄，要你来管我。”雪肤看两人吵起来了，就说：“不要争了，我有个办法，我们来个成语接龙，谁接不下去，就是输家，就不能吃任何东西。”王保罗连声叫好。雪肤说：“今天我们坐在‘观月亭’赏月，就以月开头，我先说。”黄花说：“我先说：月儿堂堂。”王保罗哈哈大笑起来，雪肤也笑了，说：“没事，就说成语限制太多了，只要讲出四个字的也算数。”接着说：“堂而皇之。”王保罗说：“之乎者也。”黄花说：“也来一颗。”说完马上往口里丢进一颗葡萄，王保罗又大笑起来。雪肤看着黄花鼓着圆圆的脸蛋，也笑了。这时候，雪肤的手机响了，雪肤一看，是李帅打来的，急忙接了电话，说：“李帅，你现在在哪里？”李帅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雪肤颓丧地挂了机，一脸阴暗。   
　　黄花问：“姑姑，这狗东西说了什么？”雪肤说：“他说今晚不回来了。”黄花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还希望他永远不回来呢。”王保罗咳嗽一声，看着黄花摇摇头。黄花瞟瞟雪肤，吓了一跳，原来雪肤闭着眼睛，正在无声地流泪呢。黄花和王保罗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半晌，黄花小心翼翼地说：“姑姑，我们回去吧，外面有蚊子，咬死我了。”雪肤默默地摇摇头，睁开眼睛说：“你们俩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王保罗说：“雪肤姐，我们回去吧，那种人，犯不着为他难过。”雪肤说：“你们放心，我没事，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王保罗看着黄花，说：“我们走吧，雪肤姐，您也要早点回家。这里太凉了，小心感冒。”雪肤答应了一声，王保罗牵起黄花的手，两人小心地走了，黄花不时地回头看雪肤，雪肤对他们挥挥手，说：“没事，我一会儿就回去。”   
　　等到他们走远了，雪肤把头趴到石桌上，大哭起来。她哭啊，哭啊，把满肚子的苦水都哭出来。她恨李帅的无情无义，恨李帅的厚颜无耻。她哭够了，哭累了，坐起身来，看到桌上还剩下两串葡萄，忽然想到，李帅是很喜欢吃葡萄的，说吃葡萄可以保养皮肤。她伸手想把葡萄包起来，手一伸出去，却狠狠地把葡萄扫到地上，雪肤站起来，把葡萄踩在脚下，踩得稀巴烂。她甩甩头，两只手放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对着江面大声喊：“我，雪肤，从今天起发誓，再不要任何男人，再不会为情所困，尤其是李帅，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个品德低下的败类，我绝不能对他动情。”喊过之后，雪肤觉得好过一些了，她离开“观月亭”，走到小区宽阔的人行道上，她放开脚步在道上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她浑身出了汗，心情轻松起来，绕小区跑了几圈。她跑到家门口，看到家里还有灯，心里热了起来，知道黄花和王保罗还没有睡。她在心里说：“我的亲人，我的读者，谢谢你们，我雪肤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走进院子，心境平和，脚步轻盈。第十五章   
　　风华每周到美院上课的时间只有三次，其他时间由他自由安排。一开始，风华白天就在家里翻翻书，做做家务，到了晚上，吃了晚饭，悠哉游哉地坐了车，到美院上课。这样打发日子固然不错，但太闲的日子也让人心里空虚。风华经过一番思考，对自己的生活做了重新审视，认为自己必须对生活做出重新安排，他不知道如何对自己做出计划，因此，他专程拜访了黑雄教授。               
四十七         
　　这天是星期天，风华一大早给黑雄挂了电话，告诉他自己想去拜访他，黑雄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欢迎风华光临。风华吃了早餐，穿了一套休闲衣裤，又去超市买了一些较贵的水果，坐了车直奔美院。风华早已探听清楚，黑雄家住在美院最高级的别墅区：丽园。听说那里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小区内住的是美院的领导和国内外知名的画家，是美院最高层的象征，在美院还流传着一个形象的说法，比如说某某人有前途，将会成为绘画界的泰山北斗，就称他为“丽园才子”。意思说他将来会入住丽园。所以一般人都对丽园充满向往和崇敬。风华去美院上课的时候，也几次经过丽园，都是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丽园内亮起盏盏灯火，把整个园区照得璀璨耀眼。园区内树木葱茏，名花繁多，小溪流水，假山石雕，无不盎然成趣，多姿多彩，让人看了，心向往之。白天到这里来，风华还是第一次，踏进园子，踩在彩色防滑瓷砖铺就的宽阔的人行道上，风华的心不禁怦怦地跳起来。园内风景秀美，行人却少，风华也不急，想着难得进一次园子，先在园子里游览一番。   
　　丽园名气虽大，园子却不大。不到半小时，就走遍了。风华发现丽园最大的特点是风景如画，精巧绝伦。小区是依山而建，背后就是东海市著名的玉峰山，山高林深，雄奇峻峭，就像一幅画的背景。小区呢，就是这幅画的主体，区内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无不是精心设计，恰到好处。虽然是住宅区，却只有十几栋别墅，仿佛怕只有奇花异草，过于单调，才在这幅画上添上几栋造型优美的房子点缀点缀。小区的花草树木形态各异，妖娆多姿，房子却是清一色的欧式风格，落地窗，大阳台，房子主体是奶白色，屋顶是尊贵的铁红色。房子并不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而是漫不经心地出现在一个个极富特色的风景画后，或是掩映在千竿翠竹后，或是耸立于万棵繁花前，与其说是花为房而种，不如说是房为花而建。风华在心里感叹着，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原来是黑雄打来的，告诉他进园后笔直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名为翠竹苑的就是。   
　　风华依言而行，不过五分钟，就到了。刚好黑雄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风华，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进了屋。黑雄按按门铃，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开了门，姑娘长得胖胖的，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小花格子衬衣，两只眼睛小小的，笑一笑眯成一条线。黑雄把风华让进屋里，对姑娘说：“刘芳，师母呢？”叫刘芳的姑娘朝卫生间努努嘴，说：“在里面洗澡呢。”   
　　黑雄对风华笑笑，说：“请坐，刘芳，给风华倒杯茶。”黑雄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往卫生间瞟了瞟，说：“我太太是东海市的大美人，也是美院的名人，我深以她为荣。”风华说：“自古以来就是郎才女貌，像黑教授这样的大画家，当然要有一个绝代佳人才能和您相配。”黑雄哈哈大笑，说：“你讲对了一半，我太太不仅是美人，而且是才女，等她出来你就知道了。”风华说：“那我就等着瞻仰您太太的风采了。”   
　　两人正说着，从室内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身上随便穿了一件睡袍，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腰带，更显得纤腰长腿，风情万种。   
　　风华见了她，惊讶得要叫出声来，他看看黑雄，又看看黑太太，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一句话。倒是黑太太大方，瞟一眼风华，对黑雄嗔怪说：“你看你，今天要来客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穿得这么随便。你先陪客人坐一下，我去换一件衣服。”朝风华点点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卧室。   
　　风华的脸上还是一片茫然。黑雄也不问，只是招呼风华喝茶。风华喝了一口茶，觉得满口生津，忙说：“好喝，好喝。”又喝了一口。黑雄说：“这茶叶是云南滇池顶上野生的茶叶，产量极少，价格很贵，我们自己也不大喝，只留着待客用。”风华听黑雄这么一说，颇觉不好意思，说：“您太客气了！”室内传来女人的声音，甜甜的，脆脆的：“黑雄，你这大笨熊，你又在骗人了，欺负别人年少无知吧？”黑雄朝风华吐吐舌头，说：“不好了，母大虫要咬人了！”黑雄的太太从卧室走出来，对黑雄说：“你看我这身旗袍好看吗？还是年前你去法国给我带的料子，白放着也可惜了，我就去外面做了旗袍，他们说效果还可以，不过把人穿老了。”   
　　风华看黑太太穿着一袭红色紧身旗袍，更显得整个身材凹凸有致，韵味十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她的美所震撼了。   
　　黑雄拍拍手说：“好看！好看！我黑雄的太太是东海之花，美院之光，谁敢说我的太太不漂亮？风华，你说我太太漂不漂亮？”风华点点头，由衷地说：“漂亮！太漂亮了！不过，您太太我怎么这么面熟？”黑雄说：“你早就认出来了，就是不敢确认，对不对？”风华迟疑地说：“难道，她真的是……”黑雄点点头。风华说：“你不是说她是一个化学博士吗？”黑雄说：“是啊，她是一个化学博士，难道她在做一个化学博士的同时，就不能做一个模特，一个画家的妻子吗？”风华对黑太太说：“你果然是黑教授的太太吗，还有，那个我在讲坛上看到的人体模特？还有，那天晚上在‘蓝精灵’咖啡厅的老师？”舒娟点点头，说：“不错，我现在是美院唯一的女人体模特，你呢，是美院唯一的男人体模特。干我们这行要求很高，身材要不胖不瘦，还要有严格的比例，就是黄金分割，皮肤也要光滑无瑕，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风华说：“难道就这么难找吗？我又不是什么很完美的人，就找到我了。”舒娟说：“谁是完美的人了，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吗，你怕什么？”舒娟喝了一口茶，说：“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美不美，别人觉得你好就可以了。不过，风华，不是我恭维你，你的确具有标准的男性美，你的身材，是倒三角形，身材比例也很好，我看你干这一行是走对了。”风华说：“我哪能跟你比，你是一个女博士，又长得这么美，你的才学、地位都是我远远不能及的。”舒娟说：“人各有所长，书我可能比你多读了两本，但是你会的我不会啊，哪天我们放了假，一起去郊游，你记着带照相机去给我们多照几张相片。”风华说：“那好啊，只要我们黑教授不吃醋，我给你照多少张相都行。”舒娟说：“他啊，才不会吃醋呢，他心里啊，藏了一大堆女人，唯独没有我。”黑雄在舒娟的手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你又说谎骗人了，我心里没有你？我心里除了你，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了。我对你那个爱呀，真是含到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融了，你明明知道的。还气我！”舒娟笑着说：“不叫你这张油嘴，我会跟你吗？”               
四十八         
　　风华在旁边听着，只是笑。黑雄对风华说：“风华，你觉得奇怪吗？我的太太竟是个人体模特？”风华说：“不奇怪，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真没想到！”黑雄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体模特是很高尚的职业。说实话，舒娟是先做了我的太太，我发现了她的美，才要她去做人体模特的，开始她也不肯，是我做了很多工作，现在她已经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体模特了。我们院里这几年老有作品在国际上获大奖，说实话，舒娟功不可没。没有人体的美，哪来的艺术的美呢？艺术归根到底是来源于自然。风华，你也要转变观念，要向舒娟学习，做一个优秀的人体模特。”风华说：“是的，我发现您太太就是美院的人体模特，这件事对我触动特别大。我想，您是国内外知名人士，肯让自己的老婆去当人体模特，这说明您心里不歧视人体模特。”黑雄摆摆手说：“此话差矣！稍有一些绘画知识的人都会非常尊重人体模特，只有社会上那些无知无识的人才会用猥琐的目光看待这件事。我作为一个专业画家，深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学生是我们的军马，模特是我们的将军。这下你明白你工作的重要性了吗？以后要放下包袱，大胆干好工作。我们的作品想在国际上获奖，还得仰仗你和舒娟的表现。”   
　　舒娟说：“你既然理解我工作的重要性，昨天我向你要一张画，你还不肯。”黑雄对风华说：“风华，你是旁观者，你给评评理。那幅画是我为一个诗集的封面作的，马上要送给大地出版社出版发行了，她却要我给她，那怎么行呢？”舒娟撒娇说：“你把这幅给我，再画一幅给别人，不行吗？”黑雄说：“我的太太，枉你还当了那么多年的画家太太，你还不知道好的作品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再画一幅，我没有灵感，画不出那么好的画了。”舒娟说：“我跟你那么多年，没为我画出一张好画，怎么为别人画，就画得这么好呢？”黑雄说：“说到底，这幅画的创意还是人家诗人自己的。她要求封面上画一树杏子，只是她不懂绘画，没办法把这个创意用画体现出来。我把她的创意略微加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风华听了黑雄这些话，心里忽然一动，说：“黑教授，我想看看这幅画，可以吗？”黑雄说：“可以，当然可以。刘芳，你去我的书房把画取来。”刘芳答应一声，从书房里取来一幅画，放在茶几上展开。风华看那幅画果然是一树灿烂的杏子，黄黄的，圆圆的，在阳光下闪闪地发光。树下一个小姑娘抬头望着，目光里流动着渴求。   
　　黑雄对风华说：“风华，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风华说：“对于绘画，我是没有发言权的。不过，你硬要我说的话，我觉得这杏子的颜色不太好。”黑雄说：“我专门去请教过农民，他们说杏子成熟了确实是这种诱人的金黄色。”风华说：“他们说得不错，但是我的感觉吧，不一定对，觉得这杏子应该是不成熟的青色。我是乡下长大的，成熟的杏子固然诱人，但是青色的杏子更让人馋涎欲滴。”   
　　黑雄哈哈大笑，说：“风华，你果然是外行，还是不懂绘画的真谛。我们作画是为了表现美，杏子最美的时候当然是成熟了以后，饱满多汁，金黄耀眼，让人一见就生喜爱之心。至于你说的什么青杏，我以前在乡下也见过，还摘下来看了看，不就是一个青青的小果子吗？既不好看，又不能吃，不能给人任何美感。”舒娟也说：“黑雄别的画我都不喜欢，就是看中这幅画，这一树杏子太可爱了，我一看到就胃口大开。黑雄，今天这画就暂时在家里挂一天，我吃饭时好多吃一点。”黑雄说：“你借我的画开胃，我每天面对你吃饭就惨了，胃口大减。”舒娟说：“你的意思是嫌我太丑了，吃不下饭？”黑雄说：“正相反，是你太美了，我只顾看你，没有心思吃饭了，秀色可餐嘛！而你呢，趁机把好菜全吃光。”舒娟对风华说：“你相信他的话吗？他吃得比我少？”风华说：“事实胜于雄辩，黑教授肯定比你吃得多，他的体重是你的两倍吧？”   
　　黑雄说：“罢了，现在你们是同志，不一起整我才怪。风华，今天中午就在家里吃饭，我们也不动手做，是从外面‘六味居’叫的菜，已订好了，中午十二点准时送到。”风华欠了欠身说：“你们太客气了。”舒娟说：“今后我们要常来常往的，你不要客气才对。”黑雄说：“风华，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肯定有事。是哪方面的问题？工作上？家庭上？思想上？现在在家里，我们是朋友，你什么都可以对我说。”风华说：“主要是工作上的问题。您上次让我看的书我也看了，不大看得懂，压力很大。再说，现在的日子，白天根本没事干，整天闲着，也不是个法子。”黑雄说：“白天你可以在我们学校里旁听，你需要什么书，我都可以给你提供。我上次就对你说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学学绘画。你听一个月课后，觉得有兴趣，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没兴趣，就另做打算。现在是暑期，我们的课程还很少。现在你所上的班级，基本上属于函授班，白天是没什么课了。等正式开学了，学校里课就多了，你可以有选择地听。我私人也有些藏书，你去看看，喜欢的话可以拿去。”刘芳在一旁说：“老师，风华可以借，我也要借。”黑雄说：“你倒会钻空子，好吧，你和风华每人挑两本。”刘芳得了令，喜滋滋地去了，风华心里却不是很情愿。心想，你的书我怎么看得懂呢？又不能拂黑雄的面子，只好跟在刘芳身后去了。   
　　书房在二楼，风华跟刘芳爬上楼梯，推开一扇门，风华抬头一看，好大的一间书房啊！比美院的阅览室毫不逊色，但是陈设要更豪华。书架全是红木做成的，沿墙壁一字儿摆着，书架共有五层，摆得密密麻麻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书签，标明书的种类。风华是外行，只站在门口感叹，刘芳早就像钻进一个大宝库，在里面寻觅起来。她拿了这本，又拿了那本，拿了那本，又舍了这本。风华看她的样子，笑了起来。刘芳说：“你笑什么，自己不懂，还笑别人！”风华说：“你的样子，让我想起小学课文里学的猴子拾包谷。”刘芳听了，也笑起来，说：“风华，你的面子大，才认识没多久，黑教授就让你进他的书房了。我做他的研究生都两年了，从来没获准进他的书房，今天还是托了你的福，才进得这一宝地。别说，这里的珍本还真多，难怪他平时看得那么紧！只准拿两本，太少了。”风华说：“你拿四本吧，我不要，反正我也看不懂。”刘芳说：“真的？好！那我就拿四本。这两本你给我拿着，就说你要看的，我再去找两本。”风华接了书，看看书名，觉得很陌生，没有什么兴趣，两只手在胸前交叉着，看着刘芳像搬家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转着，挑来挑去，终于又挑好了两本书。   
　　两人走下楼，到了客厅，黑雄对他们招招手说：“书带回去再看，今天我们唱唱歌，放松放松。”舒娟打开音响，客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歌声，黑雄跟着旋律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风华看着黑雄沉迷的样子，颇为有趣，目不转睛地看着，两手打着拍子应和着。               
四十九         
　　一曲终了，黑雄对风华说：“小伙子，爱唱歌吗？我这里国内外歌手的碟应有尽有，你爱唱谁的歌？”风华说：“我唱得不好，你们唱吧，我当听众。”黑雄说：“在我这里不要拘泥，我这人在工作上要求很严，在生活上是很随和的。唱吧，现在的青年人，我不信还有不会唱歌的人。”风华说：“让她们唱，舒娟和刘芳都很会唱吧？”黑雄说：“是，这是她们的共同爱好，两人都唱得很好。”刘芳说：“我是投师母所好，巴结老师呢。”舒娟说：“又来了，我俩是朋友，跟黑雄有什么关系？不过，黑雄如果敢骂你，我跟他没完！”   
　　黑雄指着舒娟对风华说：“你看她霸不霸道，连我批评学生的事也要管，那我还当不当这个老师了？”风华只是笑。舒娟挑了一张宋芳菲的碟，对刘芳说：“你唱这首《山林飞歌》，让他们听听。”刘芳莞尔一笑，拿起话筒，站在客厅中央，放开喉咙唱起来。   
　　风华听着她的歌声，心底里暗自惊讶，没想到这么一个相貌平常的姑娘，歌唱得这么好，音色优美，声情并茂。唱完之后，风华带头鼓起掌来。刘芳弯腰鞠了一躬，说：“谢谢。”风华说：“想不到你歌唱得这么好。你不去学音乐，真是可惜。”刘芳说：“这有什么可惜的。绘画和音乐都是艺术，绘画是造型艺术，音乐是声音艺术，两者有共同的地方，就是要把自己的感情融入作品，这样的话就使作品具有感染人的力量。”风华说：“我在你们面前真是无知得很，我要逃走了。”舒娟说：“这有什么，你懂的我们不懂，世上哪有什么全能的人呢？”   
　　刘芳把话筒递给舒娟，说：“师母，你唱一首吧，让风华开开眼界。”音乐响起，舒娟伴着节奏唱了起来，声音是那种富有磁性的，略微沙哑，可是很好听。舒娟唱罢，客厅里的三人热烈鼓掌。   
　　黑雄看着风华，得意地说：“风华，怎么样？我的太太是全才吧？东海之花，美院之光，可不是徒有其名。这两天电视台轰轰烈烈地举办东海小姐和东海先生的评选活动，我太太不去竞选，她要去的话，那些人一点机会都没有！”刘芳说：“真的呢，那奖品很丰厚的，有别墅，有轿车，很有诱惑力。我要是像师母那样天生丽质，我一定去参加。”黑雄说：“她自己的事那么多，哪有时间搞那些名堂。再说，我们家也不靠她去嫌什么别墅和小车。”风华说：“那确实，我看东海市没有一处别墅比丽园更高级了。”刘芳说：“那当然了，丽园住的都是些什么人？这园子，就是这些人自己设计出来的，整个儿就是一幅画。住在这里，真正是‘人在画中游’了。”风华说：“我一进丽园，就迷恋得不得了，根本就不想出去了。这里透着浓重的人文气息，是园林文化和绘画艺术的完美结合。”黑雄拍拍风华的背，说：“你有慧根，能说出这样的话，这确实是我们丽园超出同类别墅区的根本所在。”风华说：“您过奖了，不过是心里的一点看法，哪里称得上什么慧根不慧根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舒娟看看墙上的壁钟，说：“哟，都十二点了，肯定是‘六味居’的人来送菜了。”刘芳去开了门，果然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印着“六味居”制服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刘芳问：“你是‘六味居’来送菜的吗？”那妇女说：“这是丽园黑雄教授家吗？”黑雄拍拍手说：“不错，暗号对上了，我就是黑雄，把菜送进来吧。”那妇女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说：“我还是不进了吧，鞋袜脏，别弄脏了您的地板。”舒娟说：“没事，你脱掉鞋子就行了。刘芳，帮她拿一下。”   
　　刘芳接过妇女手中的食盒，提进餐厅，妇女在门口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忍不住东张西望。嘴里赞叹道：“你们家可真大啊！真豪华啊！丽园的画家就是有钱。”舒娟说：“有什么钱啊？外面看着风光，里面可没什么内容，空空如也，穷死了。”那妇女说：“要是您这里也叫穷，我们家就真是猪窝了。”说着，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说：“太太，您照着单子核对一下，如果没错，就请您签个字。”舒娟看着桌上的菜，在单子上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名，说：“大嫂，谢谢你啊。”妇女说：“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笑着告辞了。   
　　黑雄招呼风华到餐厅就坐。四人坐好，黑雄说：“太太，今天可是来了你的歌友和画友，我想借他们的光，喝几杯酒，可以吗？”舒娟说：“哎，你想喝就喝呗，装得那么可怜，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风华说：“没事，现在怕老婆是美德嘛，不怕老婆的人肯定不是好丈夫。再说了，好男不和女斗，在自己老婆面前耍威风也不算本事。”黑雄听了风华的话，哈哈大笑，连声说：“知音，你是我的知音。今天我太高兴了，一定要开怀畅饮。风华，你喜欢喝什么酒？洋酒还是国产酒？”风华迟疑了一下，心想洋酒肯定太贵，就喝国产酒吧，就说：“国产酒。”黑雄说：“好。”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五粮液，给自己和风华都倒了满满一杯，自己率先举起酒杯，说：“风华，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我们一醉方休。”风华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黑雄酒量特好，连着干了几杯，面不改色，风华可撑不住了，觉得头晕目眩，不想喝了，又却不过黑雄的情面。舒娟对风华说：“风华，你不能喝就别喝了，不理他，他一碰到酒，谁都是知己了。”黑雄还在说：“风华，不听她的，喝！”舒娟伸手轻轻地拧住他的耳朵说：“你今天喝了酒，就这么大胆了？”   
　　黑雄也假装痛得厉害的样子，“哎哟哎哟”叫唤起来。一边歪着头喝了一杯酒，一边对风华说：“你是我的男同胞，你是见证人，我家里有家庭暴力。”风华笑笑，舒娟松了手，把黑雄面前的酒杯端走，说：“不准喝了！多吃菜！‘六味居’的菜，不吃太可惜了。”刘芳说：“师母，您要是爱吃‘六味居’的菜，我家里还有几张‘六味居’的优惠券，回头我送给您，都是别人送给我爸爸的，他也用不着。”舒娟说：“如果你没用，拿来给我也好。你老师就爱‘六味居’这一口。”又给风华夹了几筷子菜，说：“刘芳的父亲是省卫视的首席节目制作人，经常有企业求他办事，所以老有人送这送那的。对了，刘芳，这次东海先生和东海小姐的评选，也是你父亲策划的吧？”刘芳说：“不错，师母，您去参加吧，您自身的素质这么好，我再叫我爸爸关照关照，一定会夺冠。”舒娟说：“我肯定不会去，现成有一个人，你看合适不合适？”刘芳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说：“不错，不错！合适，挺合适！”黑雄也说：“合适，合适！”               
五十           
　　风华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你们说什么合适？”大家笑了起来，舒娟说：“我们是说，你去参加东海先生评选合适。”风华摸摸头说：“我一个乡巴佬，还敢做那些事？”黑雄说：“什么事不是人做出来的？你去吧。刘芳，带他报个名，说不定会给他的事业带来转机。”风华还想推辞，黑雄说：“小伙子，鼓起勇气，路是人走出来的。再说，你自身的条件这么好，能比得上你的人相当少了。再训练一下，所向披靡！”刘芳说：“一言为定，吃完饭我就带你去找我爸爸。”四人吃完饭，舒娟就催促刘芳带风华去报名。风华还有点犹豫，刘芳已经给她爸爸打了电话，说：“爸爸，你在哪里？在电视台？原地待命，我马上就过来，有急事。”说完拉起风华就走，说：“我爸爸在等呢。”风华没法，只好跟着她走了。   
　　刘芳和风华打车到了省电视台，下了车，风华看到一个很大的停车坪，里面密密麻麻停了许多辆小车。车身上写着一行行让人心驰神往的大字，什么“东海电视台经济频道”、“东海电视台娱乐频道”、“东海电视台都市频道”。停车坪对面是一栋新建的大厦，大厦上悬了四个大字：金凤展翅。   
　　刘芳说：“我们市的电视台现在买断了全国每年一度的电视节目金凤奖的评选权，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地方电视台，是非常有影响力的，我爸爸去年还被评为全国十佳导演。这栋大厦是去年建的，全市六家电视台齐聚于此，耗资三亿人民币。”风华看着这座新建的大厦，结构雄伟，造型现代，颇有触目惊心的感觉，跟在刘芳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走过几家电视台，来到大厦最后一个大门，大门上写着“东海市电视台”。刘芳径直往里走去，被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人挡住了。刘芳说：“我找刘林丰。”青年人说：“请你填个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刘芳面前。刘芳填了表，青年又说：“请拿出你的身份证。”刘芳说：“哟，没带，你是新来的吧，不认识我，我是刘林丰的女儿。”青年人说：“也怪，今天已是第三个人说是刘导的女儿了，还有两个说是刘导的女朋友。我们刘导在外面有这么多女儿啊？”说着笑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刘芳。刘芳一气之下，给她爸爸打了电话，对着电话吼：“爸爸，底下的门卫不让我进来。”刘林丰在电话里说：“是向小兵吧，让小向跟我说话。”刘芳把电话递给向小兵，向小兵接了电话，听了电话里的声音，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刘导。”接了电话，向小兵双手往里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说：“刘小姐，请进！”刘芳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带着风华穿过大厅一直地走了进去。她走到电梯前，按了指示灯，几秒钟后，电梯门开了，刘芳和风华走了进去，刘芳在“7”上按了一下，电梯徐徐上升，在七楼停了，刘芳和风华走出电梯，向左转，走过一个大厅，又向右转，走过一排演播厅。   
　　风华看到第一个演播厅就是东海市最热门的娱乐节目“凤舞东海”的演播厅，门外贴着当红主持人王秀儿和金东东的大幅宣传照，很想停下来好好看看，又不好意思说，只好用眼睛的余光往里瞟，看到里面空空的，有很多灯光和摄像器材。第二个演播厅是“选星厂”演播厅，里面有几个人在指指点点，风华还看到著名节目主持人，有东海市第一美女之称的侯秀也在那里，他轻声对刘芳说：“侯秀在里面。”刘芳眼睛瞅都不瞅一下，撇了一下嘴角，说：“她在我爸爸面前，就是一只猴子，我爸爸叫她翻跟头她都愿意。”   
　　两人走到最东头一个办公室门前，上面写着“总编室”。刘芳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反应。又敲了敲，还是悄无人声。刘芳拿出手机，大声嚷着：“爸爸，你搞什么名堂，把我叫上来，自己又不在办公室。”风华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说：“我在演播厅，造星厂，你过来！”   
　　风华说：“我看那边有人，你不肯看，现在走冤枉路了吧？”刘芳说：“没事，等会儿罚他给我一千元钱，晚上我请你吃饭。”风华说：“吃一顿饭要这么多吗？”刘芳说：“看你吃什么。”   
　　说着话，就到了“金凤之星”。刘芳一脚跨了进去，走到一个身体结实，红脸阔唇，穿西装短裤男人的身后，叫了一声：“爸爸！”那男人回过头看见刘芳，亲热地说：“芳芳，难得你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专门跑这么远来看我。今天晚上爸爸请客，要吃什么由你点。”刘芳愣了一下，马上说：“是啊，我今天吃中饭时突然想起今天是俺老爸的生日，放下碗就跑来了。爸爸生我养我，我该向爸爸祝贺生日表表孝心。”   
　　旁过站着的几个人都点头哈腰地向刘林丰恭维说他养了个懂事的好女儿，刘林丰笑得合不拢嘴。他对刘芳说：“芳芳，叫侯阿姨。”刘芳说：“哪个侯阿姨，我不知道哪里有侯阿姨，我只知道这里有只母猴，瘦得像猴，也精得像猴。”那个侯秀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两眼一瞪正要发作，看了刘林丰一眼，又摆出一副笑脸，说：“刘导，您的女儿可是伶牙俐齿，你看是该表扬呢？还是该批评呢？”刘林丰看看女儿，说：“芳芳，不要淘气，做人要厚道，不要尖酸刻薄。”   
　　刘芳说：“是，爸爸说得对。爸爸，我向你推荐一个人，张风华，参加你们电视台举办的东海先生的评选，你看如何？”刘林丰这才注意到风华的存在，看看风华，说：“芳芳，这是你的男朋友吗，长得倒还整齐，有没有内秀？”刘芳说：“是，他是我新交的男朋友，是我的同门师兄，还是我们美院的人体模特。”刘林丰上下打量着风华说：“是人体模特，身架确实不错，报名了吗？”刘芳说：“还没有报名呢，你同意了，我们就去报名。”刘林丰说：“在你侯阿姨这里报名，她是这次东海先生选举的总策划人和主持人。”刘芳瞟了瞟侯秀，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倒是侯秀落落大方地对风华伸出手说：“欢迎你来参加我们东海先生的评选活动，我预祝你获得成功。”风华伸出手去，握住侯秀的手。侯秀的手柔若无骨，又嫩又滑，风华的心不禁晃悠了一下。侯秀缩回手，对风华说：“你跟我来，先填一张表。”风华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这天侯秀上穿一件白色露背T恤，下穿一条蓝色牛仔短裤，肩膀又圆又平，两腿又直又长，论身材跟舒娟相比毫不逊色，论走路的姿势，比舒娟还活泼有趣些。侯秀带着风华上了电梯到了十楼，再往南走，走到一间办公室，开了门，说：“请进！”风华走进办公室，迎面看到一个巨大的老板桌，上面摆了一瓶艳丽的花，最奇特的是，还安装了一个小型金鱼池，里面有几条色彩斑斓的金鱼欢快地游来游去。侯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对风华说：“请你把表填好。”风华就站在桌子边上，填了起来。   
　　侯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字，说：“张先生，你真是刘芳的男朋友吗？”风华有点窘，说：“不是的，我和她今天才认识的，她为了向你们推荐我，故意这么说的。”侯秀吐了一口气，说：“那就好，你要真是她的男朋友，我还不好和你相处呢。”风华眼见她和刘芳之间有点烟火的味道，心想还是少说为好，就闭了口不做声。   
　　风华填了表，交给侯秀，侯秀说：“我们这里都要相关证件的，不过你有刘芳做担保，就没有关系了。她爸爸是这里的头，没人不买账的。”风华听她说，只是不做声，侯秀见他这个样子，说：“你倒是乖巧，刘芳真要做了你的女朋友，还是她的福气，不过她长得太平常了，与你很不相配。”   
　　风华听她说出这番话，有点不高兴，说：“她是我的朋友，你不要这么讲她。”侯秀见他这样，越发想逗逗他，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张先生，我做节目这么多年，影视明星也见得不少，说实话，像你这么出色的还真不多。你知道刘芳为什么恨我吗？她的父母离婚了，外界传言我是第三者，其实她父亲你也看见了，不是工作上的需要，谁会跟他！倒是你张先生这样的人才，跟我还有点相配。”风华推开她的手，说：“侯小姐，你是鼎鼎有名的人物，我是无名小辈，不敢高攀。”侯秀说：“只要我捧你，你马上就能成为东海市的一颗新星。”说着，把头凑了上来，靠在风华的肩膀上。   
　　正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刘芳从外面闯了进来。侯秀急忙把头从风华身上移开。刘芳两手抱着胳臂，站在门口冷笑道：“骚猴，你继续表演嘛，我把我爸爸也叫来，看你演的好戏。”侯秀说：“刘芳，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欺人太甚。告诉你，我从来没勾引过你父亲，你父母离婚的事，与我无关！”刘芳说：“话还不是由你说，现在你成了名主持，你不想再跟我父亲了，你想甩掉他，他是你的包袱了是不是？现在你有能力捧新秀了，你想找个年轻漂亮的玩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休想。第一，你不要打风华的主意，他是个正经人，不是随便被人玩弄的。第二，你休想甩掉我父亲，他能把你捧上去，同样能把你摔下来。我父亲不是你利用的棋子。”说完，刘芳走到风华身边，说：“走吧，不要怕她，在电视台，她算个屁！”   
　　风华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里觉得刘芳有点过分，又不知怎么对侯秀表示同情，只好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两人走出办公室，乘了电梯到了底楼，走出这座宏伟的大厦。刘芳说：“风华，离大赛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你要全力以赴，做好参赛准备。”风华说：“算了吧，我也不想参加这样的比赛，挺没味的，都是小男孩参加的，像我这样有家有室的，还凑那个热闹干什么？再说，我一无所长，不会唱歌，不会跳舞，在舞台上表演什么？难不成扛一台摄影机到台上去，跟别人说我会照相。”刘芳说：“会照相也不错嘛，只要你有信心，我会帮你请这方面的专家指导你如何参赛。别的不行，这方面的事我是能帮忙的。红果，电视台首席形象设计师，一个电话就行了。”刘芳说着，在手机上拨了号码，说：“红果，我是刘芳，我现在有事要请你帮忙，晚上一起吃饭。‘六味居’等你，不见不散。”刘芳对着风华做了个OK的手势，说：“搞定，我们去‘六味居’等他。”               
五十一         
　　两人上了一辆的士，直奔“六味居”而去。到了“六味居”，两人上了楼，挑了一个包厢坐下，刘芳又给红果打了一个电话，说：“红果，我们已经到了，六号包厢，你快点过来。”风华也给兰仙打了电话，告诉她不用等他，他在外面吃晚饭。包厢里有电视机，刘芳开了电视，正好是重播去年东海先生的决赛，刘芳指着坐在评委席上一个烫着卷发、圆脸大眼戴着耳环的人说：“看，这就是红果，国内现在最顶尖的形象设计师。”   
　　风华看那个人长得细皮嫩肉，穿的衣服还绣着花边，说话又细声细气，语调动作都很夸张，心里不太喜欢，说：“这个女人还有点洋腔洋调。”刘芳坐在座位上笑弯了腰，风华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只好呆呆地看着她。刘芳笑了好大一会儿，才止了笑，看看电视，又看看风华，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时候，包厢门开了，服务员领进一个人，身高一米七零左右，头上烫着卷发，上身穿一件米黄色小碎花衬衣，下摆正中打了个结，下身围了一条同色的长裙，中间钉了一排玫瑰红的扣子。整个人骨架很大，人又很瘦。虽然穿得柔媚，却不给人柔媚的感觉。刘芳站起身来，说：“介绍一下，这是红果，电视台首席形象设计师。这是风华，我们美院的人体模特，未来的东海先生。”风华急忙站起来，红果懒洋洋地朝风华伸出手，风华伸手一握，觉得对方的手关节很粗糙，心里非常诧异，两人握了手，风华说：“请多指教。”红果又懒懒地坐下，点了一支烟，上下打量着风华说：“条件呢，倒是不错，毕竟是块毛坯，要多雕琢一下才行。”刘芳说：“要不咋把你请来呢，他原来是摄影师，现在从事人体模特的工作，都是艺术类的，本人天赋又极高，很有可塑性的。”红果问风华：“你有什么特长吗？比如说，唱歌？跳舞？绘画？表演？”风华摇摇头，有点羞愧地说：“我什么都不会。”红果沉吟了一下，说：“这，你在比赛场上就吃亏了。观众爱看的，无非是跳舞，唱歌之类，你一样都不能的话，那才艺展示这一环肯定分数低。”刘芳说：“你帮他打造一下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红果叫服务员开了DVD，叫风华选几首歌唱一唱，风华连连摆手，说：“我哪能唱歌呀？我要有那个本事，还来当人体模特吗？”红果说：“这里不是赛场，也不用给你打分，你唱唱吧，我听一下，看看你该往什么方向发展。”风华没法，只好点了一首《我的中国心》，才唱了一半，红果就捂着耳朵喊停，刘芳也连连摆手。风华笑笑，说：“我可是真的献丑了，这可是你们要我唱的。”红果说：“唱歌呢，你看来是没路了。我看你这个身架，跳舞倒是一块好料。”风华说：“跳舞，更不会了。”红果说：“平常会跳交谊舞吗？蹦迪吗？”风华说：“原来在工厂里也跳过，就是跳得不好。”红果说：“吃完饭我们上舞厅，你跳给我看看。”刘芳急忙叫服务员送上菜单。   
　　服务员递上菜单，刘芳请红果点菜。红果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四五个菜，都是最时鲜最昂贵的，什么宫廷驴肉，清炖水鱼，龙凤同欢，百鸟朝阳。刘芳又叫风华点菜，风华看了一下菜单，点了一个最便宜的菜，刘芳自己也点了一个菜，对服务员说：“要快，我们都饿了。”又要红果和风华点酒水，风华摇摇头，红果说保护嗓子，只要了一瓶果汁。不大会儿，菜上来了，首先上来的是一道宫廷驴肉。服务员端来一个烤盘，盘子上面放了十几串驴肉，都用竹签穿好，驴肉下面是韭菜，生的，服务员把烤盘放在炉子上，生了火，烤盘滋滋地响了起来。红果说：“驴肉我也吃过，这样吃法还是第一次，倒也新鲜。”   
　　服务员端上第二道菜，是清炖水鱼。刘芳说：“大家快趁热吃，好吃得很，真正的野生水鱼，市价几百元钱一斤呢。”说着自己先动手舀了一大勺汤。红果说：“你少吃点，你家里还少这个吗？让我们穷人多吃点。”刘芳说：“我是爱吃水鱼，可是猴子比我更爱，说又养颜，又滋补，还轮得到我？”红果说：“刘芳，不是我说你，你呢，说话也太刻薄了。你爸爸妈妈离婚，真的不关侯秀的事。再说，这事也不能全怪她，一个巴掌拍不响。你爸爸喜欢侯秀，要不侯秀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勾引他。”刘芳说：“就是她害得我爸爸妈妈离婚，你还帮她说话！是不是她也给你什么甜头了？”红果说：“你看，你又扯上我了，刘总看上的女人，我们电视台谁还敢想，弱智啊？”风华打圆场说：“你们争你们的，这水鱼汤已快被我吃完了。”刘芳看一眼汤碗，故意惊呼一声，说：“好你个精灵鬼，不声不响地吃了大半。”   
　　风华说：“别急嘛，还有菜来的。”服务员端来另两盘菜，一盘是龙凤同欢，一盘是百鸟朝阳。风华看那龙凤同欢，不过是一条盘曲的蛇，旁边放了几个鸡翅膀。那百鸟朝阳呢，就是四只炸鹌鹑摆在盘子边上，正中放了一个硕大的圆溜溜的鸡蛋。风华哑然失笑：“就这么个货色，名儿可吓人了。”刘芳说：“价格也不菲，几百元呢。”红果说：“这也很正常吗，包装效应。现在的名牌，都是炒作出来的，过去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也过时了，现在连茅台酒也打广告。”刘芳说：“风华就靠你包装了。”红果说：“不要客气，大小姐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不过你把他托付给我，一切都要听我的。”刘芳说：“这没问题。”红果说：“风华这个名字不好，太土，不能引发人的想象。首先要改名，要洋气一点，含混一点的，我看风华皮肤是深褐色，鼻子又高，有点外国人的样子，我看在宣传上要造势，就说风华是混血儿，这样就会多些卖点。”刘芳说：“一切就听你的，钱什么的，你找我爸爸就行了。”红果说：“他是你什么人，这笔包装费可不少呢，你家都替他出吗？”刘芳说：“不说这个，你找我爸就行了。”风华听得似懂非懂，只顾低头吃饭。               
五十二         
　　三人吃完饭，刘芳结了账，共花了八百多元钱。风华要去洗手间，他走出包厢，拐到右边，进了卫生间，低头脱了裤子，刚要小解，瞥见红果也走了进来，惊骇得把尿给逼了回去。那红果却笑着向他点点头，解了裤子，风华又吃了一惊，原来他不是女人，是男人。两人洗了手，肩搭着肩走出卫生间。风华在红果耳边小声说：“红大师，刚才你可真把我吓死了。”红果笑起来，说：“风华，你一定要改变观念，我要把你打造成最时尚最前卫的青年偶像，你这些观念太落伍了，看见穿裙子的就是女人。不，你必须养成逆向思维，反潮流而行。”风华说：“怎么反潮流而行呢？请说详细点。”   
　　刘芳站在门口喊着：“说什么呢？快走，出租车都叫好了。”两人打住话头，快步走出饭店，上了车。刘芳说：“野马歌舞厅。”红果坐上车，对风华说：“什么叫反潮流而行呢？你看，路边有两个男人，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风华看路边那两个男人，一个八九岁，一个三十多岁，说：“那肯定是父子。”红果说：“错，他们应该是一对伴侣，同性恋。”风华听了头皮发紧，心里很不舒服，像咽了一只苍蝇。刘芳也笑了，说：“红果，你的思想太前卫了，真让人难以接受。”红果说：“在生活中是的，我的思想很难让人苟同，但是在艺术上，在舞台上，我的思想就放射光芒了。我在法国进修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人们在生活中感受的是平凡和琐屑，他们在舞台上渴望看到的是狂野和放纵。这就是我成功的秘密。”刘芳拍手道：“果然是至理名言，风华，有红果这样的大师为你坐镇，你已经赢了。”   
　　三人说着话，歌舞厅到了。他们下了车，走进歌舞厅。刘芳买了票，三个人进了舞厅。风华一走进去，惊讶地发现里面漆黑一片，只影   
　　影绰绰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大厅里转来转去。红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去，就有许多人跟他打招呼。红果很有风度地跟他们招手示意，好不容易找到一排空座位，三人坐下，风华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红果睁大眼睛在舞池里搜寻，他碰碰风华的手肘，指着舞厅里一个身穿短裙的姑娘说：“看她的腿，好匀称，好迷人。”风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个苗条的背影，上穿白色无袖短衫，下穿一条白色A字裙，裙子较短，露出一截大腿，脚穿一双白色高跟凉鞋，正在舞池里独自跳恰恰舞，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风华看着姑娘的背影，感觉有点熟悉。他暗暗思忖着，在哪里见过这个姑娘？坐在他旁边的刘芳叫了起来：“朱辉，朱辉。”那个有着一双美腿的姑娘转过身朝风华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她先和刘芳打了招呼，又朝风华点点头。看到风华愣愣的样子，她说：“风华，你不记得我了？那两本书你看完了没有？”风华一听，恍然大悟，说：“我记起来了，我就想着你这么面熟，原来你是美院图书馆的。”朱辉说：“怎么你们干坐着，都不去跳舞？”刘芳说：“我哪有你那个文艺细胞，哪敢出那个丑。你和风华去跳吧，红果陪我在这里当看客。”风华还有点迟疑，红果推了他一下，说：“风华，还男子汉呢，等着女人来请你吗？”风华不得已站了起来，对朱辉做了个请的姿势，朱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到风华的手心，两人轻快地滑进舞池。风华原来在大学里读书也是极爱玩的，人长得帅，什么活动都参加，交谊舞也是校学生会专门请教师来教了的，虽然这些年为生活所累，不再涉足舞池，但是毕竟训练过，又是天生的跳舞架子，因此跳起舞来，居然是中规中矩，有模有样的。   
　　这支曲子是《友谊地久天长》，节奏很慢。风华带着朱辉慢悠悠地跳着，两人身体保持着差不多半尺的距离。朱辉说：“风华，你是跟我跳舞最规矩的男人了，你看看别人。”风华瞟瞟周围的人，看到别人都是紧紧搂抱着跳舞，还有脸贴脸的。风华不禁脸红心跳，对朱辉说：“他们都是恋人吧？”朱辉说：“哪里，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面，有很多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风华说：“这么亲密未免有些太出格了。”朱辉说：“你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吗？连这个都不能适应？现在还有什么天长地久，只要男女双方满意，见第一面就上床，第二天一起床就拜拜了，永不再见！各自另寻新欢，多省事。”   
　　风华听朱辉这么年轻的女孩说出这番话，吓了一跳，说：“朱辉，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真不相信这番话是从你口中吐出来的。你还是小姑娘，男朋友都没交吧，哪来的这套坏思想？”朱辉说：“唉，你怎么这么落伍？现在什么时代了，连人都可以克隆了，还谈什么爱情？告诉你，我这一辈子是不会结婚的，现在趁年轻，多交朋友，到人老珠黄了，找不到朋友了，我就去克隆一个年轻的我，自己养着，看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点点长大，那是多么有趣的事。”风华很不赞同她的观点，还想说什么，曲子完了，舞池的人停了步，都往两边的座位上走去。   
　　风华和朱辉走到座位上坐下，红果拍拍风华的肩说：“风华，真看不出来，你的舞跳得这么棒！你这次参选有路了，你的才艺表演就是跳舞。跳现代舞，很好学的。我的女朋友是市歌舞团的现代舞老师，从明天起，你就到她那里学习，我叫她给你编排一套舞蹈，又好看又好学的。”   
　　风华还在沉思着去不去学，刘芳推了风华一下，说：“风华，还不谢谢红果的栽培，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你非赢不可。”风华只好说：“谢谢红大师。”红果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你要是真评上了东海先生，见到我还能认得出就行了。”风华说：“红大师开玩笑了，那哪能呢？”这时候舞曲又响起来了，红果说：“风华，你歇歇，我和这位美女跳跳。”说着站起身来，一弯腰，潇洒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对朱辉说：“小姐，请。”朱辉微微一笑，两人旋转起来。               
五十三         
　　刘芳看着朱辉，对风华说：“风华，你要小心她一点，不要看她长得像小女孩似的，男朋友可是一大把，是个情场老手。”风华说：“我是有夫之妇，不是她交友的对象了。”刘芳说：“你还记得这个就好。”风华听了有点不高兴，转过脸去舞池里寻找人群中的红果和朱辉，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看台上的歌手，身着鲜红的紧身长裙，扯长了脖子在那里吼着，在她旁边还有个吉他手，两只手在吉他上弹着，满脸的茫然。那女歌手唱得虽然卖力，风华可是一个字也没听清，看见她的手忽然在空中有力地一挥，风华知道这首歌已经结束了。   
　　舞池里的人暂时停了下来。有的走向两边，有的就在原地不动。几秒钟后，音乐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柔靡的舞曲了，而是节奏很快的迪士高，舞场的灯光也变了，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舞场的人都激动了，踩着节奏蹦了起来，那扑朔迷离的灯光映在人脸上，使人们平添了几分鬼魅之气。风华瞧着瞧着，觉得怪有趣的，他平时看电视上有这种场面，想不到今天在生活中真的见着了。他想起原来在学校里，工厂里，周末的时候把食堂里的桌子往两边一搬，把地板打扫干净，青年男女就在食堂里跳起来，没有这样的灯光，也没有人唱歌助兴，可是也好玩得很。现在他置身于这样的都市，为了生计辛苦地工作着，他从不知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休闲场合。风华被晃得慌慌的，他用两手遮住灯光，眯缝着两眼，看到红果和朱辉两人手牵手从舞池里走过来了。   
　　红果说：“我们回去吧，我女朋友CALL我。”风华和刘芳站了起来，四人走了出来。上了一辆的士，红果说：“先把我送到金钻大酒店，再送他们去美院。”司机答应一声，飞快地开了起来，不过几分钟，金钻大酒店到了。红果下了车，对风华说：“明天一早就去见你的现代舞老师，我们早上八点在金钻大酒店门口见。”风华答应一声，车子继续朝前开去，途中经过风华的院子，司机停了车，风华向刘芳道了谢，下了车。   
　　风华回到家，全家人都已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了澡，摸上床躺下，想起今天所经历的事，有点不敢置信。他在心里猜测着，如果兰仙知道他参加东海先生的选举，会怎么想呢？第十六章   
　　李帅再次不告而别让雪肤伤心不已。她在心里暗下决心，再也不想男人了。想当初，她与香港男人刚度过蜜月，男人要回港了，说是去办件事，过一段时间回来接她，她傻傻地等着她的男人，等啊等啊，连电话也没等来一个。她打过去，被告知这是一个空号，那段时间，她仿佛死了一般，她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如此绝情绝义。她甚至想只身去香港寻找这个男人，被朋友们劝住了。是啊，茫茫人海，何处去找寻？朋友们告诉她，也许这个男人是骗子，但是雪肤不愿意相信。因为男人给她留了一大笔钱，如果他是骗子，他有必要这样做吗？雪肤跟他只有一个月的夫妻生活，但是她的香港丈夫给了她男人的体贴，虽然他年龄稍微大了一点，缺乏一点激情，但是年轻的雪肤不在乎，她需要的安全，稳重，金钱，对方全给了她。她不后悔那个短暂的婚姻。她想这是她的命，也许她的香港丈夫在香港那边出了事，死了，她宁愿这样想。她用他留给她的钱自费出版了她的第一本诗集，一举成名，奠定了她在当代文坛的地位。饮水思源，她打心里感激她的丈夫，尽管她已不记得他的音容笑貌了。   
　　雪肤自香港男人离去后，把全部精力放到自己的创作上。那时候，她对事业有着无限的憧憬，她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经过一段难言的痛苦之后，她把那个男人从心里驱逐出去，每天想的就是如何在文学创作上走出一条路。她整日整夜地伏案写作，手指磨出了茧子。她那时候初学写作，完全不得章法，只是任由自己的笔驰骋纵横，她的爱恋，她的忧伤，她的失落。她整日里失魂落魄，日也想，夜也想，坐也想，站也想，走路时也念念有词，搞得别人都以为她伤心过度，得了神经病。她写出了整整一百首诗。她把她的诗寄到全国各地，这些稿件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   
　　偶尔有一次，一个编辑部给她寄来一封信，雪肤手拿信件，心怦怦直跳。她颤抖着双手，拿来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一张薄薄的纸，用铅字打印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退稿。雪肤背靠门框，当即软了下去，泪水顺着脸颊直流。哭过以后，雪肤没有停下笔，她不服输的性格使她咬紧牙根继续写下去。她先阅读，在阅读了古今中外大量诗歌之后，她再次开始写作。诗一首一首地写出来了，又一首一首地寄了出去，退稿信也一封一封地寄回来。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雪肤看着那些退稿信，再也没有失望的感觉，她把所有退稿信付之一炬。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个难熬的岁月，但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雪肤就像一棵青松，经过霜雪的磨练，愈来愈坚强了。她差不多忘掉了那个男人，隐隐想起他的时候，她不仅不恨他，反而感激他的出现。如果不是他戏剧性的消失，雪肤一辈子至多做个贤妻良母，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声名显赫的女诗人。她雪肤，有一个无与伦比的梦中情人，在精神上给她提供一个永久的回味；她还有一个切切实实有着肌肤之亲的丈夫，在物质上让她高枕无忧。她值了！她再也不能为感情所累，她要放手做自己爱做的事。   
　　在经历过无数次退稿之后，雪肤走访了大地出版社的社长杜来发，向他请教出书的事。杜来发告诉她，他的出版社可以为她出版一本书，但是所有费用必须是她自己负担。书籍发行后，如果赚了钱，他俩五五分成，如果赔了本，就由雪肤独立承担。雪肤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就答应了。她拿出二十万元交给杜来发，书一个月就出来了，投入市场，收到巨大的回报。   
　　雪肤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没有经过专门的文学训练，信手所写的诗居然会受到这么多人的青睐。她的第一本诗集一版，再版，三版，书商都振奋起来了，纷纷向雪肤发出邀请，请求发行她的诗集，做出许多动人的许诺。雪肤毫不动摇，坚持把自己的书放在大地出版社出版。十多年来，她和杜来发成了最亲密的朋友，她出版了许多书，也赚到了大量的金钱。在她功成名就之后，她的笔开始懈怠了，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沉溺于写作，她因此有了大量的闲暇时间。               
五十四         
　　悠闲地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时，她蓦然惊觉，这些年，她最大的收获是金钱，最大的空白是爱情。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一个可以与她相拥共眠的男人。那个站在拱门的廊柱下的青年虽然还是屡屡出现在她的梦境中，但是她知道那永远只是她的一个梦。她不能老沉溺在梦中，她总有梦醒的时候，她需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陪她说话，陪她散步，陪她睡觉，她不需要婚姻，因为知道婚姻也是极不可靠的，她需要的仅仅是这个男人本身，而不是他的附带物。因此，确切地说，她需要的是一个情人，而不是一个丈夫。李帅的出现，点燃了她的情欲，而她作为一个天才诗人，情欲也刺激了她的创作热情。在她创作出现低谷的时候，有这么个人来到她身边，尽管他有许多恶劣的品行，仍然让她为之一振。   
　　雪肤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人，她的行事一向是非理性的，她的理智一向不能制约她的情感。所以，她明知道李帅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恶棍，仍然不能断然绝然地离开他，甚至在他离她而去时想念他，希望他早日回到自己身边。李帅的这次离去，虽然令她痛心，但她并不着急，知道他必然会回过头来找她，因为他还想着她的奔驰车呢。雪肤这样想着，心里虽然着急，脸上还装出很泰然的样子。黄花和王保罗也被她骗了过去，以为这次她幡然醒悟，终于彻底和李帅决裂了。   
　　暑期就要结束了，王保罗已整理好行装，向雪肤告别。正好雪肤约了汪静静和汪明明姐弟俩周末来做客，连带着为王保罗饯行，雪肤决定周末在家里举行一次家宴。这次她招待的三个人都是她热心的读者，她雪肤要是没有这些忠实的读者，她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吗？雪肤对她的读者，满怀感激之心，特别是王保罗，在她家里住了一个暑假，朝夕相处，知情识趣，和黄花一起为她营造了不少快乐，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样了，乍一离开，真有点依依不舍。   
　　为了办好这次家宴，也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她想让黄花和王保罗完完全全地休息一天，好好享受一下。她花了一天三百元的大价钱请了“六味居”一个叫伍味全的名厨来家里操作。她请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黄花找一个朋友。黄花年纪虽小，但是事先留心一下也是好的。她去“六味居”时，细细看了那些厨师的外表，举止。这个叫伍味全的青年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斯斯文文的，年纪虽轻，却是国家一级厨师。雪肤当即决定，把他请回家代劳一天，黄花嘛，就做他的帮手。   
　　星期六一大早，雪肤就起了床。她匆匆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就走出门，黄花和王保罗都还没有起床。雪肤走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清晨的空气格外凉爽，刚刚剪过的青草发出一阵阵清香，雪肤蹲下身子，把鼻子凑近草丛，使劲吸了一口气，心里想着，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真好啊！小区的道路非常干净，小鸟在枝头上吵闹着，花朵在空气中散发一阵阵幽香。雪肤想起一句古诗：红杏枝头春意闹。她想，明年春天，她的《青杏》应该也发行了。到时候，也会在中国的文坛上掀起一阵热潮，该是“青杏枝头春意闹”了。雪肤想着想着，嘴里露出微笑，她想起这么多年的文学生涯的艰辛，想起她伏案写作的寂寞，如今这一切上苍都给了她丰厚的回报。她想她真是一个幸运的女人，虽然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但是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她这样想着，微笑着走到小区门口。守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很结实，朝雪肤微笑着，雪肤也很友好地向他点点头，心里却替他惋惜。心想，这样一个出色的小伙子，干什么不好呢，却甘心整天坐在这里守门！雪肤总觉得守门是老年人的工作，年轻人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但是人各有志，也许这个青年人觉得这种生活很好也说不定。   
　　雪肤走到门口，看到门口正停了一辆车，车子里坐着两个男子，戴着鸭舌帽和太阳镜，雪肤从车旁走过去，站在一旁等空车。那辆车子却无声无息地开过来，在她身边停了。司机说：“小姐，你去哪里？我送你。”雪肤说：“你车上不是有人吗？”司机说：“没事，他是我的朋友，坐车上看风景的。”雪肤上了车，说：“先去‘六味居’。”司机说了声：“好。”车子一溜烟开了出去，到了“六味居”，雪肤看看表，是十五元钱，从钱包里拿出钱来，递给司机。司机摆摆手，说：“我们是顺路，不收钱。”雪肤一听，说：“今天是三月五日吗？”司机笑了起来：“我们不是学雷锋，的确是顺路。”雪肤见他坚决不肯收，只好把钱放回包里，说：“那就谢谢你了，我下车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说：“再见。”雪肤也摆摆手说：“再见。”   
　　雪肤走进“六味居”。一大早，六味居已经是人山人海了。雪肤径直走进餐馆的厨房，看到厨房里有五六个厨师戴着白色帽子在灶前忙忙碌碌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雪肤看不清谁是伍味全，就在门口轻轻叫着：“伍师傅，伍师傅。”一个瘦削的青年人走了过来，递给雪肤一张纸，说：“雪姐，你就按这个单子去买材料，我忙完这顿早餐就过去。”雪肤说：“这里的工作都交待好了吗？”伍味全说：“都交待好了，跟老板请了一天假，我九点钟准来。”雪肤说：“好，那我就去买材料了，等会儿我过来接你。”伍味全说：“行。”雪肤走出餐厅，一辆车悄悄停在她身边，车门开了，司机探出身子，对雪肤说：“请上车。”雪肤看他还是原来送她来的那个青年，吃惊地说：“你还没走？你一直在等我？”司机说：“不是我们在等你，我们一直没等到顾客。上来吧，这是我们有缘。”雪肤听了，也很开心，说：“好，我们去太阳商城。”司机答应一声，车子开动了，雪肤看着前面两个年轻人，好像有点面熟的感觉。雪肤又想，哪有这么多熟人呀？胡思乱想什么？   
　　车子在马路上平稳地开着，东拐西拐地，到了太阳商城，车停了，雪肤一看表，二十八元。雪肤正准备付钱，司机连连摆手，说：“不用了，我们都是朋友，还这么见外？”雪肤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了？”司机和坐在前排的青年把太阳镜和帽子摘了下来，看着雪肤笑，雪肤看看他们，原来是汪静静和汪明明两姐弟，也笑了，说：“哎，原来是你们，一路跟踪我，我心里还有点慌慌的，生怕是遭黑社会绑架了。”汪静静说：“是，我们就是要绑架你，我们还要一路追踪你去商城，还要追踪你去你家呢。”雪肤说：“我求之不得，请吧。”汪明明说：“你们两个女士去吧，我在这里守车，等会儿帮你们提东西。”雪肤说：“你锁上车也进去吧，老呆在车里怪闷的。我现在郑重宣布，汪静静小姐是我的导购。你呢？是我的保镖，你要确保我们两位女士的安全。”汪明明敬了个礼，说：“遵命！”               
五十五         
　　三人下了车，汪明明把车子锁了，大家走进商城，上了电梯，到了商城二楼。汪静静手里拿着包，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汪明明说：“姐姐，你就不要去寄存了，放到我这里，我在这里等你们，等到你们买好东西出来，我来提。”汪静静说：“你还识趣，我们女士们正好有话要说，你就在这里等吧。”雪肤和汪静静手挽手走进商城，从入口处推了一辆手推车过来，汪静静说：“玉兰姐，你准备买多少东西，还用得着这个？”雪肤把手里的纸条给她看：“就是这些东西，无论如何要买齐，这是‘六味居’的大师傅伍味全给我的，不买齐，就出不了菜了。”汪静静看看纸条，上面写着：   
　　基围虾一斤 两斤重的鲜鲈鱼一条 猪里脊八两 一斤半野生水鱼一条 一斤重乡里土鸡一只 荠菜一斤 西洋菜一斤 朝天椒一斤 紫红独头蒜一斤 西红柿四个 香葱二两 香菇二两 鲜姜二两 鸡精二两 麻油二两   
　　汪静静看得吓了一跳，问：“玉兰姐，你要请多少人吃饭，要买这么多菜？”雪肤说：“就请你们姐弟俩，加上我们自己家的人，还有伍味全，一共六个人。”汪静静说：“六个人买这么多菜，绝对吃不完，我们每样菜减一半分量买吧。”雪肤说：“那可不行，宁愿吃剩下不要了，这可是名厨定下的分量，每一道菜都是名菜，要是减半了，就出不了味了。”汪静静说：“你这样热情，真让我们姐弟俩不好意思。”雪肤说：“千万别那么想，我也不是光为你们。暑假就要完了，王保罗就要走了，我为他饯行。说起来，小伙子在家里住了一个暑假，又聪明又懂事，给我带来不少乐趣。乍一走，真还舍不得呢！”汪静静说：“玉兰姐，你真是个好人。”雪肤说：“也说不上特别好，反正是凭良心做人。”两人说着，先来到水产柜前，雪肤看到一排玻璃柜里养着各式各样的鱼，对营业员说：“给我称一条鲈鱼，两斤重的，不要杀。”营业员从水里捞了一条鲈鱼一称，笑着说：“不多不少，刚好两斤。”雪肤又在这里买了基围虾，野生水鱼，在肉食柜前买了鸡和肉，其他的东西都照单全买好了，又另外买了饮料，酒水，共花了六百九十八元。汪静静直说太破费了，雪肤说比在餐馆吃要便宜得多。   
　　两人推着车子走出来，汪明明身子斜靠着电梯，见她们来了，急忙上来推车，看到买了那么多东西，惊呼一声，说：“玉兰姐，你这样慷慨，以后我们就住到你家里来好了。”雪肤说：“我正怕一个人住着不热闹呢，你们都来长住才好呢。”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商城，上了车，雪肤看看表，已经八点三十分了，就说：“我们先去‘六味居’吧，把伍味全接上，一起到家。”车子朝‘六味居’的方向开了过去，到了门口，雪肤也不下车，给伍味全打了个电话，请他出来。几分钟后，伍味全出来了，留着小平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裤。雪肤从车窗里探出头去，招呼他上车。伍味全上了车，汪明明开动车子，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飞快地行驶着。   
　　雪肤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不由得生出种种感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雪肤想，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名利世界，一点不为功利所动的人，到底有没有呢？她是一个女诗人，专写爱情诗，讴歌纯洁无瑕的爱情，她的初衷不是谋利，但现在却无可奈何地纯为赚钱了。她写《青杏》，完全是真情实感，是对她初恋的一次全面的艺术性的再现。在写《青杏》的同时，她却完全沉溺于李帅的肉体之爱中，她在《青杏》里所表达的思想情感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雪肤想着想着，自己也搞不清了。她摇摇头，发现“凤凰阁”已经到了。汪明明把车子开进小区，车子在小区安静宽阔的马路上缓缓地滑行着。   
　　雪肤透过车窗，看到一对老年夫妇手挽手在人行道上走着，神情安详，举止从容。雪肤油然而生一种羡慕，等到她老了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挽着她的手陪伴着她呢？她想得正出神，车子“嘎”地一声停了，雪肤清醒过来，推开车门，四个人下了车。   
　　黄花正在院子里摘葡萄，看到雪肤，大声喊着：“姑姑，你一大早去哪里了？家里来客人了。”雪肤很惊奇地问：“谁呀？”从屋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大背头，戴着眼镜，说：“黄小姐，你还认识我吗？”雪肤把眼睛眯缝着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非常面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就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汪静静在一旁打趣说：“是在梦里见过吧。”雪肤看看汪静静，说：“啊，我知道了，是吴总吧，你的顶头上司。真没想到，你会光临寒舍。”吴刚说：“你这还是寒舍，那我那里就是猪舍了。雪肤，你真是会享受，一个人住这么大栋房子。真好！真好！”雪肤说：“吴老板是大财主，别取笑我了，你家我虽然没去过，但一定是座金銮宝殿，想都想得出来的。”吴刚说：“黄小姐过奖了，改天请你到家里去看一看就知道了。”雪肤说：“大家快请进，光顾着说话，这毒辣的日头下，小姐们可受不了。”众人也嬉笑着，走进房子。   
　　大家进了客厅，雪肤招呼大家坐下，又吩咐黄花给大家上茶。一抬头，看到客厅的壁柜里有一大瓶玫瑰花，那花朵鲜红夺目，娇艳欲滴。雪肤惊喜地扑上去，把花瓶抱下来，放在鼻子下嗅着，不停地说：“真香！真香！”她抬起头，问黄花：“黄花，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多少钱一枝？”黄花说：“啊，我可想不到要买一把玫瑰花送给你，是别人送的。”雪肤心一颤，本能地问：“是李帅回来了吗？”黄花嘟起嘴说：“什么李帅？我看他叫李丑还差不多。他才不会给你送花呢，他除了问你要钱，别的什么都不会做。这是吴先生送的。”雪肤听了，感激地对吴刚一笑，说：“真谢谢你了，跟你说实话，我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送玫瑰花给我。”吴刚说：“黄小姐不嫌我冒昧，那太好了。黄小姐这么优秀，别人都没我胆大，生怕你会把花扔掉，所以不敢有这样的举动。刚才在路上我还一直忐忑不安，我不请自来，又给你送花，生怕你会怪罪呢。”雪肤说：“你太客气了，你对我这么友好，我怎么会怪罪你呢？”   
　　汪静静从瓶子里拿出一枝玫瑰花，把枝子折了，把花插在雪肤的头上，雪肤说：“别，你让我想起《红楼梦》里刘姥姥戴花了。”   
　　汪静静说：“这个联想不对，你的发色是淡黄色，配上这朵玫瑰花，那正是锦上添花，愈发显得你容光焕发了。吴总，你说是不是？”   
　　吴刚坐在沙发上，打量着雪肤，说：“是，很合适，说实话，比黄小姐漂亮的女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黄小姐这样秀外慧中的，我平生所见，唯你而已。”雪肤喜不自禁，说：“今天又不是我过生日，你们这样恭维我做什么？今天是朋友聚会，还有给保罗饯行，大家尽情玩吧，是唱歌？还是跳舞？还是打牌？”   
　　汪静静说：“我们吴总爱唱歌，还爱唱英文歌呢。雪肤，你这里有英文碟吗？”   
　　雪肤说：“有啊，我找找看。”               
五十六         
　　雪肤找到了碟，打开DVD，电视上出现一个金发女郎，穿着雪白的紧身连衣裙，手持话筒在台上扭来扭去，声嘶力竭地唱着：“When I was young …”雪肤听得正入神，伍味全在一旁说：“雪姐，这个我反正看不懂，我去厨房了。”雪肤回过神来，说：“好，黄花，你去给伍师傅打下手，也学着点儿。保罗，你就在这里一起玩吧，你应该会唱英文歌。”王保罗说：“雪姐，你们唱，我也去厨房帮忙，我去帮黄花。”雪肤说：“保罗，你别去，厨房有他们两个人就够了，你轻松一下。”王保罗说：“不了，整个暑假我都和黄花一起在厨房忙乎，惯了。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想再和黄花一起做一次饭。”雪肤看看王保罗，见他眼里隐隐约约含着泪水，心里颇为感动，说：“你去吧，你和黄花哥哥一样，是比别人更亲近。”王保罗向大家一笑，也转身朝厨房走去。   
　　电视上的女郎还在倾情演唱这首《YESTERDAY ONCE MORE》,雪肤跟着旋律轻轻哼着。一曲终了，吴刚说：“刚才听黄小姐跟着轻轻唱了几句，声情并茂，颇为动听，黄小姐何不放开嗓子高歌一曲呢？”雪肤羞涩地摆摆手说：“哎，英文不行，不敢献丑。”   
　　汪静静说：“吴老板，你唱吧，我们吴老板是英国剑桥的博士后，英文倍儿棒。”雪肤一听，对吴刚说：“原来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原来你还是一个优秀的歌手。失敬！失敬！”吴刚说：“像我这样读死书的人太多了，像黄小姐这样有创意的人就少了，你才是值得我们尊敬的人呢。”雪肤说：“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诗人，大家不知道我原来最想做的就是英文翻译，可是我的英语怎么学也学不好。”   
　　汪静静说：“玉兰姐，要达到这个目标一点也不难，眼前就有一条绝好的捷径。”   
　　雪肤急忙问：“什么捷径？”   
　　汪静静说：“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说了别骂我。”雪肤说：“你说，学英语除了下苦功之外，我就不信还有什么捷径。”汪静静说：“你要是嫁给我们吴总，他天天教你学英语，你想一想，这样学英语不是又快速又省力吗？”雪肤轻轻打了汪静静的头一下，说：“你这个丫头，出这样的馊主意，有奖励吗？”汪静静摸了头一下，说：“玉兰姐，怪不得你能写出这么好的诗来，你真是聪明过人，一下子就猜出是有奖励的。我们吴总说了，只要我能说得你动了心，决心嫁给他，就奖励我一个大红包。”雪肤恍然大悟说：“好哇，原来你们都是一家人，有预谋的，玩笑归玩笑，我怎么配得上吴总呢？”汪静静说：“配得上配不上，要由吴总说了算。吴总，你说，玉兰姐跟你般配不般配？”吴刚说：“是我高攀了黄小姐，黄小姐不过是谦虚罢了。”雪肤被他们说得害羞起来，说：“快别取笑我了，还是请吴先生唱歌吧。吴先生，你自己选一首歌。”   
　　吴刚接过遥控器，在目录上搜索了一番，最后选了由Liknel Richie演唱的《SAY YOU SAY ME》这首歌。吴刚拿起话筒，唱了起来。   
　　雪肤听他唱英文歌如此流畅，早佩服得五体投地，等他唱完，使劲拍着双手，说：“真棒！真棒！想不到在这个小小的东海市还有吴先生这样的高手。”吴刚说：“我也想不到在东海市还有你这样的才女啊。我经常出差到外地，你知道外地人怎么说我们东海市吗？东海有三宝：雪肤、瓜子和葡萄。你雪肤可是我们东海市的骄傲啊！”雪肤说：“真是过奖了，哪有大家说得那么好呢？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三十多岁了，没家没业的，我还有什么引以为荣的？”吴刚说：“那是东海市的男人有眼无珠，我觉得你是世上最有魅力的女人。”   
　　汪静静和汪明明在一旁鼓掌欢呼。雪肤的脸红了起来，正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的手机响了。雪肤看看电话里的号码，说：“是电视台的刘导打来的。”雪肤对着电话“喂”了一声，对方不知说了什么，雪肤说：“明天就拍？去海滩？好啊，穿游泳服，好，我会游泳，倍儿棒。”   
　　雪肤挂了机，对汪静静他们说：“前一段时间有家减肥厂要我做他们的产品代言人，我答应了，刘导负责拍这个广告，说明天开始试拍。”汪静静说：“玉兰姐，你是服用他们的减肥药瘦的吗？”雪肤说：“哪里，我一包也没吃，是通过艰苦锻炼减掉的。”汪明明说：“这不是骗人吗？”雪肤说：“也没那么严重，反正减肥的人都是有钱人。再说，那些减肥药都是助消化的天然蔬菜和中药制成，减肥未必有效果，但对身体倒也没有害处。”汪静静说：“他们给你多少钱？”雪肤说：“就是价钱吸引人，一百万。”汪静静倒吸了一口气，说：“怪不得名人那么有钱，名人赚钱也真容易啊。”   
　　雪肤说：“说到底，我还是俗人一个，你们对我失望了吧？”汪静静说：“那倒没有，这是一个广告时代，你不去做，也有人做，这有什么？”雪肤说：“你们能这样想，那就好了，谢谢你们的理解。”吴刚说：“刚才听雪小姐说，你是游泳高手，哪天我请你去游泳？”雪肤说：“行。”   
　　这时候，电视屏幕上的歌女又开始唱另一首歌，吴刚说：“换个碟吧，让静静姐弟俩也唱一唱。”雪肤对汪静静说：“你们自己找几个喜欢的碟吧，我去厨房看看。”汪静静答应一声，雪肤对他们笑笑，转身走向厨房。   
　　雪肤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厨房里三个人都在忙碌着，黄花和王保罗两人蹲在地上择菜，伍味全在砧板上切菜。雪肤先走到伍味全身边，看他正在细心地给鲈鱼身上抹盐。雪肤问：“伍师傅，你准备怎样弄这道菜？”伍味全说：“清蒸。鲈鱼是鱼类中肉最为细嫩的一种，味道鲜甜，最适合清蒸，如果煎炸，就失去了它的新鲜和甜美。在蒸之前，要先下足调料，要让鱼肉入味，先用盐、料酒、酱油，在鱼身上抹匀了，腌一个小时，再加上生姜、香葱，细细切碎，放旺火上蒸七分钟，端出来，倒入调味汁，再加味精拌匀，一道鲜美的清蒸鲈鱼就做成了。”雪肤说：“我平常对吃是极不讲究的，想不到这中间还有这么多的学问，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啊！”   
　　伍味全听她说得这么客气，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我们这个是蠢名堂，谁都学得会的，像你这样的大诗人，又有几个呢？”               
五十七         
　　雪肤看到那个甲鱼已被剖好放在盘子里卧着，就问：“这甲鱼怎么弄，也是清蒸吗？”伍味全说：“清蒸甲鱼也是一道名菜，不过已经有了清蒸鲈鱼了，甲鱼就做汤了。这甲鱼要切成小块，先在锅里倒入茶油，油烧到七成热，把姜、蒜倒入锅内，旺火炒香了，然后把甲鱼放进锅内，使劲爆炒，加入酱油、料酒，炒出香味后，把鸡肉放进去，再放水煮汤，先用旺火煮，再用文火炖，炖四十分钟，汤成白色，放进香葱、味精，装进碗里就行了。”   
　　雪肤说：“听起来也挺简单的，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秘方？我们平常也是这么做的，怎么就没有你们餐馆做的好吃呢？”伍味全说：“不是我隐瞒了什么，而是火候和调料的问题。这个东西很微妙，讲不好的。”雪肤说：“我懂了，总之今天我们要靠你这个名厨大享口福了。”伍味全说：“哪里，你们过奖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师，如果你们吃得开心，就是我的光荣了。”雪肤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啊，你真是个好小伙。我的侄女黄花也是个烹调爱好者，我还想给她找个烹调学校学习呢，目前我们东海市哪所厨校最好？”伍味全说：“我没上过厨校，一开始就在餐馆里给大师傅打下手，择菜、洗菜、切菜，一样样学起。这样做小工做了几年，也没人教我，全靠自己留心看大师傅平常怎么烹调，看得多了，自己放开胆子做了几次，居然也做出味了，到今天勉强能见客了，还是辛苦，还是要看老板的脸色行事，反正人在世上，都不容易。”   
　　雪肤听他讲得动情，不禁生出怜爱之心，说：“伍师傅，你好好干，将来攒了钱，自己开个餐馆，当老板，日子就越过越好了。”伍味全笑着说：“想是这么想的，看将来能不能借您吉言。”雪肤转身看黄花和王保罗蹲在地上择菜，雪肤也蹲下去帮忙。黄花急忙说：“姑姑，你快歇着去，总共这么点菜，三个人干足够了，你在这里我们还拘束。”雪肤听了，站起身来，回身朝他们笑笑，走出厨房。   
　　雪肤回到客厅，看到客厅里三个人正在放碟看，放的片子是《罗马假日》。这是一部轻喜剧，电视屏幕上正放着看门的老头奉男主角的命令扛着枪在门口守卫，一群小孩围着他哄笑，客厅里的观众也发出哈哈的笑声。这部片子雪肤已看过很多遍，看他们看得开心，也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陪着看。吴刚轻声问她：“雪小姐，这部片子你看过吗？”雪肤说：“是，你也看过吧？”吴刚说：“是，不过再看一遍也有味，好片子就是好片子，就像你的诗歌一样，百看不厌。”雪肤说：“吴先生说笑了，你要是喜欢我的诗歌，我们去书房坐坐，我那里有一本还没出版的新诗，我先请你看看。”吴刚说：“能够拜读你的新作，我非常荣幸。”雪肤说：“哪里，请指教。”两人客气着，雪肤在前面带路，上了二楼，进了书房。   
　　雪肤的书房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踩在上面，软软的，没一点声音。吴刚看着书房里满满的书，赞叹道：“到底是诗人的风范，就是与众不同，从这样的房间里走出去的人，怎么能不是满身的书卷味呢？”雪肤说：“我想你的藏书一定比我丰富，只是藏而不露罢了。”吴刚说：“我家里的书还有，就是没系统，你要是有兴趣，那天我请你去看一下，如果有你喜欢的书，尽管拿好了。”雪肤说：“你这么慷慨，我今天不送你书是不成了，你真会说话呀。”   
　　吴刚看到雪肤的电脑还是老式的，说：“你这个显示器要换一个，用液晶的，没有辐射，对眼睛好一些。”雪肤说：“这电脑是该换了，老出问题，打电话给销售商，老说要来修，就是不来，又说已经过了保质期了，反正现在都是这样的，要你掏钱的时候你是大爷，钱到了他手上他是大爷。”吴刚说：“电脑呢，我还略懂一二，我来试试。”雪肤打开了电脑，电脑里是一片薄纱，下面隐隐约约看得出一些字迹。吴刚问：“就是这个问题吗？”雪肤说：“是，有时候一启动，又行了，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有时候用了几分钟，又自动关机了。这电脑真是神经病一样，让人烦不胜烦，大大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   
　　吴刚说：“你现在都是用电脑写作吧，可以订阅一些有关电脑应用方面的报纸，平时碰上什么问题，自己留心，边做边学，用起电脑来会方便很多。”雪肤说：“确实，有一回我写了几十首诗，全部存在电脑里，然后电脑硬盘坏了，里面的东西全丢了，我急得大病了一场。我写东西完全凭灵感的，当时的灵感一过，就再也找不到了，丢掉那些作品，简直比割我肉还疼。”吴刚说：“我可以理解，在英语中怀孕和构思是一个词，儿女是身体的延续，作品是精神的产物，所以说，文如其人。”雪肤听了，拍手叫绝：“精辟，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理解我的话，你可真是我的知音了。”吴刚说：“能被你誉为知音，那是我的荣幸，我可以拜读你的大作吗？”雪肤从书柜里取出一沓纸，递给吴刚说：“这是我自己打印出来的，你看看吧，谈谈你的真知灼见。”吴刚随手翻开到第八十八页，看到一首题为《眠》的诗。他轻轻地念着：   
　　洁白，肥硕，柔软，   
　　是你可爱的容颜。   
　　坚强，勇敢，无私，   
　　是你永恒的灵魂。   
　　你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是休息，   
　　而是构思奇妙的华彩。   
　　为了打扮心爱的姑娘，   
　　你愿意变成千万缕丝线，   
　　缠绕，缠绕，缠绕，    
　　只求她不厌倦。   
　　吴刚读完，拍手说：“好，真是好诗，用蚕茧化蚕丝来比喻男子对女人无怨无悔的爱恋，别出心裁，堪称独步。”雪肤欣喜地说：“你读出来了？有些人读不出这首诗的内涵，只奇怪我为什么用这么俗的语言写诗。”吴刚说：“真正的好诗语言都是简洁的，正所谓‘繁华落地见真淳’，你的文字功夫可谓炉火纯青，当然不是那些表面华丽的文风可比的。”             
五十八         
　　雪肤见吴刚出语不凡，心里颇有几分喜悦，又说：“吴先生，我看你也是性情中人，文化修养又高，你我现在赤诚相待，是朋友，你也不要一味称赞我，我希望你能说说我写作上的不足，这样我才能提高。”吴刚翻到另一首，题目是《离别》：   
　　你走远了，   
　　远去的是你飘零的背影，   
　　我留下了，   
　　留下的是我破碎的心灵。   
　　不敢回首，   
　　只为了丝丝缕缕的柔情，   
　　夏日炎炎，   
　　知了声声欲断魂。   
　　熙来攘往的人群，   
　　淹没了你孤独的背影，   
　　盛开的夹竹桃啊，   
　　一如我滴血的心。   
　　吴刚读完，说：“听说你原来想用照片配诗歌的方式出版这本诗集，别的不说，这首诗如果能配上相应的照片，的确是图文并茂，相得益彰，可以赚一些青少年的眼泪。不过，单是这首诗来说，恕我直言，的确不能说是上品。首先，语言太直白，让人没有幻想的余地，这一点，甚至不如上一首《眠》；其次，选取的角度也太单一，诗题是《离别》，诗仅仅从单方面低吟浅唱，没有对恋人之间离别时痛苦的心理做深入的挖掘，因此艺术感染力不强；最后，这首诗所选取的意象太少，仅仅是知了，人群，夹竹桃，其实可以选取一组意象来表达诗中主人公对恋人离去的那种哀怨和缠绵。我不是文学家，说得未必对，请你原谅。”   
　　雪肤拍拍手说：“高！实在是高！吴先生真是高论。今天我才知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含义了。吴先生，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那我的诗一定比现在要高一个档次。你不是学文学的，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文学功底？”吴刚说：“这些都是常识，大多数人都会的。而且，我小时候，父母管教很严，很多古代诗歌我现在还能倒背如流。”   
　　吴刚说着，背了一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雪肤说：“这是秦观的《鹊桥仙》，怎么想起背这首诗了？”吴刚说：“今天是农历七月七日，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情人节，是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能坐在这里谈心，这不是我们的缘分吗？”吴刚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雪肤，两只手放在雪肤的肩头，把雪肤揽在怀里。雪肤心里有一刹那的惶恐，觉得这幸福来得太快，似乎让人难以置信。她靠在吴刚的怀里，嗅到的是一种软绵绵的气息，心里觉得没有底，更没有靠在李帅怀里那种意乱情迷的感觉。她当然知道这个吴刚是学者，是成功的企业家，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作为纯粹的男人，他似乎缺少了什么。什么呢？对了，他不性感，他缺乏阳刚之气，虽然他的名字很阳刚，但他的身体的确没有李帅那种男人味，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刚劲有力。   
　　雪肤微微有点抗拒，挣脱了吴刚的怀抱，轻声说：“对不起，我还没有想好，谢谢你对我的爱护。你等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吴刚也松了手，说：“我已经等你四十五年了。那天你出现在我面前，我顿时明白多年来在等待什么，我等待的正是你，你就是我多年来苦苦寻觅的女人。我对你有感觉。讲实话，凭我现在，要找年轻的，漂亮的，什么样的都找得到，但是我还是追求一种感觉，这种让我心跳的感觉。这么大年纪了，你不会笑话我吧？”   
　　雪肤说：“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你对生活的执着，对爱情的追求，都是值得我学习的呀。”吴刚说：“雪小姐，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有人，我不在乎。他不配你，他不是你应有的伴侣，只有我，才是与你相配的人。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会等你。等你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雪肤感激地看着他，说：“我想抽一支烟，你抽吗？”吴刚说：“抽的。”雪肤拿出一包烟，先给吴刚点了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猛吸一口，喷出一大口烟气，看着窗外，说：“那棵夹竹桃，你看见了吗？”吴刚说：“是，看见了，很大，很艳，满树红红的花朵，大概有上万朵。”雪肤说：“是，看到它们，我心里会很慰藉。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物还在，人已空，情何以堪。”吴刚看着雪肤，研究着她的眼神，说：“黄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有着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你是一个用情很深的女子，你这样一个生性敏感，柔弱多情的女人，非常需要一个爱你的男子在你身边呵护你，不要拒绝我，我会全心全意照顾你的。”   
　　雪肤看着吴刚，这个学识丰富，外表富态的男子，微微笑了。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她转过脸，看着窗外的夹竹桃，深深叹了口气。               
五十九         
　　吴刚见雪肤伤感的样子，也不说话，他走到电脑旁，打开电脑，看看电脑的情况，问雪肤：“有工具吗？看样子，这个电脑要打开看看。”雪肤说：“楼下有工具箱，我去拿来。”雪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下取来递给吴刚。吴刚接过，取下主机的一块遮盖板，在里面检查了一番，说：“很可能是内存条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不大容易解决。两根内存条，也许两根坏了，也许一根坏了。我现在拔下一根内存条，开机试试，如果电脑能用，就是另一根内存条出了毛病。”吴刚插上电源，启动电脑，电脑屏幕上一片空白。吴刚关掉电源，把另一根内存条拔下，把刚才这根插上，再次启动电脑，电脑还是呈瘫痪状态。吴刚说：“电脑的两根内存条都有问题，这就很麻烦了，现在你这种型号的机子还没有配套的内存条卖，干脆买一台新的得了。”雪肤说：“这台电脑也用了三年了，换一台算了。电脑用惯了，根本不想用手写了，好讨厌的，一下子又是一个墨团团，我的字又潦草，别人见了都不喜欢，好好的文章，见了那手字就打了折。”   
　　吴刚说：“对，青年人吗，要跟上时代，二十一世纪的人，开车，电脑，都是基本功，必须要学会的。”雪肤说：“我的车子什么时候到？我现在快要学会开车了，上个星期，还天天去驾校学开车呢。”吴刚见雪肤问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雪肤，说：“这是你买车开的支票，我退给你，车来了以后，我送你。”雪肤连连摆手说：“这份礼太大了，我怎么也不能收。”吴刚说：“这算什么呀？你要看得起我，就一定要收下。朋友吗，哪有那么多忌讳。”雪肤听他说得这么诚恳，也不好反驳他，一时默然。两人正僵持着，听到楼梯上踏踏踏的脚步声，黄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菜都做好了，请两人下去用餐。吴刚和雪肤站起身来，走下楼去。   
　　雪肤走到餐厅，看见桌上已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甲鱼汤，红椒炒里脊，油炸基围虾，小炒荠菜，凉拌西红柿，凉拌西洋菜，不愧是“六味居”的名厨亲自下厨，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雪肤看了，竖起大拇指，称赞伍味全手艺超群，伍味全听了，露出一脸爽朗的笑容。   
　　雪肤招呼大家坐下，又开了红酒，黄花依次把每人面前的高脚杯里都倒满了酒。雪肤举起酒杯，说：“今天我是主人，你们都是我尊贵的客人。尤其是静静，明明，还有保罗你们三个，都是我热心的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也没有我的今天。为了表示我对你们的感谢，我敬大家一杯。”大家兴高采烈地碰了杯，一饮而尽。雪肤说：“我不会敬酒，今天主要是给保罗送行，祝保罗回去后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吴先生，静静，明明都是第一次来我家，但是住在本地，今后请多光临几次。伍师傅呢，我今天先替我侄女儿拜师了，你同不同意？”伍味全说：“承蒙您看得起，我还有什么说的，只是我也只有这几下子，怕误人子弟。”雪肤说：“不会，不会，‘六味居’的大师傅，怎么会只有几下子呢，黄花要学到你的一半，这一辈子也受益无穷了。”众人把酒言欢，开怀畅饮，一顿饭倒是吃得很开心。   
　　饭后，众人又坐在一起聊天说笑，雪肤有午睡的习惯，坐在沙发上呵欠连连。汪静静和汪明明姐弟俩起身告辞，吴刚见他们离去，也向雪肤道了别，驾车离去。雪肤见客人走了，交待黄花招待好王保罗和伍味全，自己上楼睡觉去了。   
　　夏天的中午格外的闷，虽然开着空调，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种沉闷和无聊。雪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这一天的午觉，她睡得不安宁，她一直在做梦。在梦里，她独自在乡村的小路上走着，在她前面有三个人，三个男人。一个是李帅，他在前面跑着，雪肤大声地叫着他，他就是不回头。一个是吴刚，他站在一条小河边等着她，她走到河边，他却不见了，抬头一看，他站在对岸。一个是风华，他站在一棵树下，深情地注视着她。雪肤朝他走过去，一步，又一步，一阵狂风突然卷过，他倏地不见了。雪肤张皇四顾，在原地转着圈儿，大声喊着风华的名字，但是风华踪影全无。雪肤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从她身后却伸出一双手，温存地把她抱在怀里，雪肤正要抬头，看看这个男人是谁，梦醒了。雪肤睁开眼睛，不肯动弹，她还沉浸在梦中，她非常想知道最后这个男人是谁，这个人是不是她后半生的伴侣？她就这样躺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只好闷闷不乐地起身了。   
　　整个下午，雪肤都打不起精神。她搬了一张躺椅，躺在葡萄架下，手里拿了一本《普希金诗选》，看着看着，又睡着了。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黄花叫她，才醒过来。第十七章   
　　风华自报名参加东海先生的选拔赛后，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生活的节奏一下子拧紧了。红果和风华在报名当天就约好，第二天去他的女朋友那里学现代舞。   
　　第二天是星期六，兰仙和女儿都在家休息，风华早就答应女儿周末带她去动物园的，现在只好改期了。一大早，风华就起了床，他匆匆忙忙洗了脸刷了牙，打开衣柜，选了一套运动装，穿了运动鞋。看到兰仙还在酣睡，就写了一张纸条：兰仙，今天上午我去金钻大酒店学现代舞，你在家里带好女儿，辛苦你了。写好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又在兰仙脸上亲了一口，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风华走到公交车站牌下，坐十三路车到了广厦路口，换乘一百零八路车到金钻大酒店。下了车，风华站在原地左右张望，看到站牌斜对面就是一栋摩天大楼，大楼高耸入云，巍峨雄伟。大楼的正前方有两个披着红绶带的石狮子，左前方是一个假山，假山上有两只天鹅交颈私语，假山中间还有一个小喷水池，正在向四面喷溅着水花，右前方竖了一块黑色大理石，上面用金粉雕了五个大字：金钻大酒店。风华看看表，差五分八点，红果还没有出现，风华舒了口气，看看马路两头，没有车辆驶过，就横穿马路走了过去。   
　　风华走到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就站在原地等。等了几分钟，一个人站在外面怪无聊的，就想走到酒店大堂里坐一下，走了几步，又怕红果来了看不见他，又退回原地。站在酒店门口的穿着漂亮制服的门童看到风华犹豫的样子，就说：“先生是要等人吗？你可以坐到里面去等，你要等什么人？等他来了，我叫他进去找你。”风华说：“好的。我的朋友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不过他烫着卷发，戴着耳环。”门童接着他的话说：“人长得细皮嫩肉，说话嗲声嗲气的，对吗？”风华笑着说：“你怎么猜得那么准？”门童说：“全东海市就只有一个男人这么打扮的，就是电视台首席形象设计师红果嘛，他经常到我们酒店里来，他的女朋友在我们酒店七楼开了一个健美中心，长得很漂亮的。”风华说：“他的女朋友不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吗？怎么又来这里开健美中心了？”门童说：“他的女朋友叶棉是第一个在东海市开办健美中心的人，现在歌舞团不景气，还有谁去看歌舞表演？都愿意坐在家里看电视，倒是健美运动，风行得很。叶棉办这个可是大赚特赚，现在家里别墅、豪车都有了。”               
六十         
　　两人正说着，听到一声“哈喽，密司特张”。风华转头一看，红果正朝他走来。今天他上穿一件大红格子衬衫，下围一条白色长裙，脖子上还戴了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风华看了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抑制住自己，很热情地和他握了手。红果对门童说：“这是我的朋友杰瑞，新加坡富豪的儿子，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菲律宾人，未来的东海先生。”风华听他乱说一气，也不好说什么，心里更为不悦。门童听了红果的话，对他肃然起敬，连说：“两位请进，两位请进。”   
　　红果和风华进了酒店，在电梯门口等着，几秒钟后，电梯门开了，风华和红果走了进去。风华忍耐不住，说：“红大师，你刚才为什么那么介绍我？这明明是撒谎骗人嘛。”红果看着风华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今年多大了？”风华说：“我三十六岁。”红果说：“想不到你快四十岁了还这么幼稚。现在有谁还说真话？尤其是娱乐圈，谁说真话，谁就是笨蛋。”风华说：“难道娱乐圈什么都是假的吗？”红果说：“假作真时真亦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当别人都以假话敷衍你的时候，你能用真话示人吗？再说，现在是商品社会，什么都跟金钱挂钩，电视台为什么要评选东海先生？真的像宣传中所说的发现千里马，造福社会吗？屁！目的就是赚钱，要赚钱必须炒作，什么是炒作的好菜？现在无非是外国富豪，混血儿，还有桃色新闻。大众喜欢这些嘛！观众喜欢什么，电视就投其所好。电视要干什么，自己是没有自主权的。”   
　　风华听了只有默然，红果又说：“杰瑞，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杰瑞，新加坡富豪的儿子。你未婚，独身，有一个情人，就是现在的当红明星主持侯秀。”风华听了他的话，吓了一大跳，说：“红大师，拜托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我老婆知道了非跳楼不可。”红果说：“你就那么老实！把参选的事告诉她，把利害关系也告诉她，她会顾全大局的。”风华又说：“那刘导不恨我吗？侯秀是他的情人吧？”红果说：“没事，跟你说真话吧，这主意还是刘导出的。一个女人算什么？刘导追求的是商业效益，赚不到钱，一切免谈。”   
　　风华听了他的话，更加不明白了，还想说什么，电梯停了。两人走出电梯，迎面看到一间宽大的健身房，虽然是清晨，但是里面热火朝天，热闹非凡。四五十个妇女身穿健美服，跟着台上的一个女人做动作。   
　　台上的女人高挑个子，穿一套黑色的健美服，腰肢纤细得只有一握。风华看着她扭动着腰肢，灵活地在台子上跳来跳去，不由得生出敬佩之心，对红果说：“这个姑娘真不错，自己长得这么漂亮，完全可以傍大款，却偏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教健美操。”红果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说：“那当然，否则我怎么会看上她。她就是我的女朋友叶棉。”风华惊讶地“喔”了一声，心想这个领操的姑娘看起来挺有品位的，怎么跟这个不男不女的人交朋友？又一想，红果没拿他一分钱，没喝他一口水，就这么热心地帮他办事，自己纯粹因为对方的外表不符合自己的审美习惯就这样排斥别人，实在是自己太缺乏容人之量。想到这里，风华情不自禁地看了红果一眼，看到他那描得细细的眉和涂得红红的唇，非但不觉得反感，反而打心里觉得可爱。两人就站在门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里面的女人在那里为了去掉身上的脂肪而挥汗如雨。   
　　风华对红果说：“你长得这么健美，是不是经常锻炼的结果？”红果说：“我这人懒得很，平日里最恨运动。工作之外，最喜欢的就是躺在床上睡大觉。又贪吃，什么高脂肪的食物都来之不拒，偏偏天生就是吃不胖的瘦猴。叶棉常常说我命好，她自己是很控制饮食的，从不吃油炸食物，还天天超负荷运动，累死了。”风华说：“这些锻炼的人真能减肥成功吗？”红果说：“能，怎么不能？雪肤，听说过吗？著名诗人，就是在这里减肥成功的，现在已成了减肥药的代言人，正在筹拍广告呢。”风华说：“雪肤，是住在‘凤凰阁’的雪肤吧，我还去过她家呢，就是没见到本人，不在家。”红果说：“雪肤原来很胖，但是这个人有着顽强的毅力，硬是把那一身赘肉减掉了，她两个月整整瘦了几十斤。”风华吃惊地张大嘴：“哇，那可真了不得，我常听人说，减肥是很困难的事，减掉几斤都很难，何况几十斤。”红果说：“雪肤这个女人，是与众不同的，她只要下决心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风华，你有兴趣认识她吗？我带你去，她可是这次东海先生选举的评委之一。”风华说：“算了吧，专门去显得太下作，如果哪天不经意碰上了，再认识也不迟。”红果说：“风华，你这人单纯得可爱。”两人说着看着，里面的健美操散场了，一伙穿着单薄的妇女涌了出来。风华和红果急忙避到一边，让她们走过去。   
　　等妇女们三三两两走出去以后，红果和风华才走进健身室。叶棉穿着健美衣，浑身汗淋淋的，正在收拾地上的垫子。看到他们走进来，笑着说：“果果，你今天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事先电话也不来一个。”红果说：“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来，郑重向你介绍东海市第一帅哥杰瑞先生，来自新加坡的富豪，祖籍东海市，回国省亲，恰逢东海市选举东海先生，我建议他报了名。你是健美专家，看一看，杰瑞的未来如何？”叶棉向风华伸出手，说：“幸会，幸会，果然是个美男子，依我看，东海先生非你莫属。”   
　　风华握了握叶棉的手，感觉对方的手柔中带刚，非常有力，心里很诧异一个女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叶棉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杰瑞先生是奇怪我的手吧？我八岁起开始练舞蹈，十八岁起开始练健美，各种器械都摸遍了，手比一般姑娘是有力些。”风华放开她的手说：“我真是失态，不过叶小姐真是冰雪聪明，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思。”叶棉说：“不要客气，叫我叶棉就可以了。”风华也介绍说：“我叫张风华，是一个乡下佬，刚才红大师对你说的是玩笑话，你不要信以为真。”叶棉说：“瞧我，光顾着说话，也不请你们坐坐，你们快到隔壁办公室就坐。我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再来陪你们。”红果说：“风华，还是你面子大，对你这么客气，她对我说话从来都是呼来喝去的，看来还是帅哥走俏哇。”叶棉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你不要这样爱吃醋，这样下去你会变成醋罐子，一张口就是酸味，看还有哪个姑娘理你。”叶棉说完，看着风华笑笑，提起衣服往健身室的后门走去。   
　　红果和风华看着叶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两人走出健美室，走到隔壁的一间办公室里边。办公室不大，可是陈设非常精致，两人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红果起身给风华倒了一杯水，说：“叶棉非常注意保持身材，她从不喝任何饮料，包括茶叶，只喝纯净水，而且喝得很多，她说每天至少要喝八杯水。近墨者黑，我现在也非常注意养生之道了。”风华说：“那好哇，其实人的身体也像机器一样，完全在于保养，我老婆也常常在我耳边唠叨，要我注意保护好自己，讲得多了，我不得不注意了。比如说，原来我抽烟，而且烟瘾很重，在我老婆的劝导下，我还是戒掉了烟瘾，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可见讨个老婆是好的。你和叶棉也赶快结婚吧，结婚很有意思的。”               
六十一         
　　红果听了风华的话，哈哈大笑，说：“风华，看你样子还长得很现代，思想还这么落后，现在大城市的人谁还追求婚姻？或恋爱，或同居，结婚被看做最老土的事。”风华说：“为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古训，难道你们就从来没听说过吗？”红果说：“现在谁还提什么古训，‘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世界上哪有不变的爱情，只要今天有感觉就抓住，谁也不知道明天的事。”风华说：“你有叶棉这么出色的女朋友，还不紧紧抓住，你不怕被人抢走吗？”红果说：“该是你的，迟早总是你的，我从不刻意追求什么。你要是喜欢她，我让给你好了，只是你得把你的情人也让给我，咱们互换。”风华听他这么说，吓了一跳，正要反驳，看到叶棉来了，急忙住了口。   
　　叶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穿了一身橘黄色运动服，手里拿了一条毛巾，一边走一边偏着头擦头发。她走到红果身边，挨着他的身子坐在沙发沿上，说：“果果，你刚才说什么呢？见我来了就闭口，是不是在说我坏话？”红果拍拍叶棉的手臂说：“哪能呢？我爱你都来不及呢，怎么能让你吃亏呢？谁要说你的坏话，我打他个落花流水。”   
　　叶棉听他这么说，哈哈大笑起来，说：“你打别人还是别人打你？你连我都打不赢，还能打赢谁？”红果说：“我是优雅一族，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头脑简单的人相比？”叶棉对风华说：“看到了吗？还说要保护我，最欺负我的人其实就是他。风华，你可要帮我评评理。”风华说：“红果这个人有口无心，其实他心里对你最好的，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他在我面前大夸特夸你，这不，带我来这里，就是想求你教我学现代舞。”   
　　红果在一旁补充说：“风华报名参加了这次东海先生的选举，他的先天条件你也见了，确实是万里挑一，就是才艺表演这一环欠缺了一点，带他到你这里来，就是想请你帮他补上这一课，教他现代舞。还有，还请你帮他拉好和评委的关系。”叶棉说：“教现代舞我倒是可以胜任，和评委拉关系，应该是你的事，怎么扯上我了？”红果说：“我本人就是评委之一，当然用不着拉关系了。你的顾客中也有一个评委，我们不很熟，只好靠你拉拢她了。”叶棉说：“我的顾客，是谁，我怎么不知道？”红果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现在都当上了减肥药的形象代言人了，你还蒙在鼓里？”叶棉说：“我真不知道，是谁啊？快告诉我。”红果说：“著名诗人雪肤，你没听说过吗？”叶棉说：“雪肤，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名字，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红果烦躁起来，说：“哎，过几天你看电视就知道了，她现在正准备拍广告呢。”叶棉说：“那我就等吧，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我急什么？”说着，退后一步，仔细打量风华，说：“要说呢，你跳舞的先天条件确实无可挑剔，只是不知道你跳舞的基础好不好。还有，有没有艺术的悟性，这是最重要的。”红果说：“他跳舞跳得最好看了，与你们团那些专业演员比毫不逊色。”叶棉说：“你懂什么？乱插嘴，风华，你跳一段给我看看！”   
　　风华坐着不肯动，脸直红到耳根，说：“我不会跳舞，快别叫我丢丑了。”红果说：“既来之，则安之，丑媳妇迟早得见公婆，风华，你就跳一个给叶棉看看。”风华说：“实在是不会跳，丢丑的勇气都没有。”叶棉说：“这样吧，我在前面跳，你们俩在后面跟着跳，如何？”红果说：“如此，我只得舍命陪君子了。”叶棉做了个“请”的姿势，三人走出办公室，来到健身房。   
　　叶棉开了音乐，是段摇滚乐，节奏非常强烈。叶棉站在台子上跳了起来，甩腿，摆臀，送胯，站在他身后的红果也学着她的样子跳起来。风华本来不想跳的，无奈这音乐太富有感染力了，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摆起来。再看叶棉，不愧是专业舞蹈演员出身，举手投足无不充满魅力。风华看她跳得有板有眼，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也顾不得出丑不出丑，跟着她跳了起来。风华读大学时就是活跃分子，天生对音乐，舞蹈等艺术有点悟性，年轻时也经常在迪厅里蹦，因为身材好，长得帅，舞跳得棒，常常赢得满堂彩的，现在虽然好些年没跳了，动作还是很到位。   
　　叶棉一边在前面跳着，一边通过镜子观察风华的动作。红果在形象设计上虽然独具一格，可跳舞却很低能。他跟着音乐手舞足蹈，动作做得很滑稽，加之人又高又瘦，真的有如猴子一般。他用眼睛一瞟，发现风华已进入角色，便自动停了下来，站在一旁看风华和叶棉跳。   
　　一曲终了，两人停了下来。红果鼓起掌来，上前给了风华一拳，说：“风华，不，杰瑞，你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说实话，你跳舞的能力还真不赖。”风华笑笑说：“在叶棉这样的内行面前，谁敢说自己跳舞跳得不赖，那可真是班门弄斧，自不量力。”   
　　叶棉走到风华身边，说：“杰瑞，你别谦虚，你真的跳得很好。我刚才也观察了你跳舞的姿势和表情，觉得你不学跳舞，真是可惜。你要是学了跳舞，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舞蹈演员。”风华说：“我发现这两个月来我来了好运，到处都有人称赞我，说我是人才，我以前好像是白活了。”红果说：“风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抓住这次机会，这将是你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叶棉也说：“风华，你在艺术方面有很大的潜力，你应该从事艺术。对了，现在距大赛还有多长时间？”红果说：“还有半个月时间来准备，来得及吗？”叶棉说：“来得及，不就是学一段现代舞吗？包在我身上。风华，你今天先从我这里拿几个现代舞的碟回去，自己先在家里看看，学学，自己感觉差不多了，再到我这里来。有什么疑问，只管问我好了，这是我的名片，送给你一张。”叶棉递给风华一张名片，红果嚷着说：“一视同仁，我也要一张名片。”叶棉打了红果一下，说：“你也来劲了，去！你今天才认识我吗？”红果顺势抱住叶棉，说：“就是，今天我才认识你柔情似水的一面。你在我面前总是很硬气，好像男人一般，今天在风华面前就变了一个人。”叶棉说：“你比我更柔弱，更像女人，我在你面前只好变得阳刚了。凡事都是此消彼长，你说对不对？”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六十二         
　　红果在叶棉的身上揉捏着，叶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难为情地说：“果果，还有风华在这里呢。”红果说：“风华又不是童男子，还会把他带坏吗？哎，不必担心了，他也是风月高手了，他身边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呢。风华，是不是？”风华听他们拿他取笑，就说：“我把碟拿走，有事我再向你们请教。你们再谈谈，我先走了。”红果挥挥手说：“你走吧，今天我不上班，就在这里呆一天，你快去找你的情人吧。”风华也不分辩，向他们挥挥手，独自走出，上了电梯，下到了一楼。   
　　风华走出酒店，径直向马路上走去。一辆桑塔纳在他身旁停了下来，车门开了，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朝风华招手。风华吃惊地问：“舒韵，你在这里做什么？”舒韵说：“快上车，这里不能停车，交警看见要罚款的。”风华不得已，只好上了车子后座。舒韵说：“你坐在后面，我跟你说话要扭头，你想出车祸吗？快到前面来！”风华只好又下了车，坐到前排。舒韵开车笔直向前，风华说：“舒韵，我要回家，你要去哪里？”舒韵说：“今天在东海公园有个大型花卉展，我带你去看。”风华说：“舒韵，要去你一个人去，我不能去。我还有事，我本来答应女儿今天去公园玩的，不陪她倒陪你了，女儿知道会怎么想？”舒韵说：“怕什么，整个东海市几十万人，就碰上了？再说，你那老婆是乡巴佬，没你带着她，她还不乖乖地呆在家里不敢动，怎么会碰上呢？”风华说：“她就是碰上也不会说我，但是我问心有愧，我不想做让自己内心有愧的事。”舒韵说：“好你个张风华，你现在竟成了贞女烈妇了。你别忘了，你还有那样的照片在我手里，你把我逼急了，我把那些照片送给你女儿看。”   
　　风华听她这么说，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急忙对舒韵说：“舒韵，我是对不住你，但是你再恨，就恨我一个人，不要连累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她的生活应该充满阳光和快乐，绝不能让成人这些龌龊的事玷污了她的眼睛和心灵。”舒韵说：“要我放了她？好啊，你跟我去看花展。否则，我一定比你先到你家，到时候，你看看，你的女儿还纯不纯洁？”风华说：“舒韵，你也是在风月场上打滚的人，怎么这么看不开呢？我不过是你打发寂寞的一个玩物，现在我离开了你，还有那个李帅，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人，他们都可以成为你的玩伴，你何苦要纠缠我呢？”舒韵说：“你说的不错，我是有许多玩伴，但自从认识你以后，他们都成了粪土，只有你才是黄金，我不会放弃你的。”   
　　舒韵说着，两眼湿润了，她取下眼镜，擦了擦眼睛。风华看她一只手不方便动作，从她包里取出纸巾，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舒韵哭诉着：“亲爱的，我想你快想死了，今天我天没亮就在你家门口等你了。你出了门，我正想跟你说话，你又上了车，我一路跟着，你进了酒店，我正想跟你打招呼，那个妖艳的女人来了，我看着你和那个妖艳的女人进了酒店，我心如刀绞，只想去把你们拉开，但是我不敢，我怕我坏了你的好事，你会不高兴。我就一直在这里等啊，等啊，我想，不管你们多么如胶似漆，你们总归要出来的。你出来了，是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是多么高兴！风华，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你老是拿你的妻子搪塞我，你其实是另找了新欢。风华，我看那个女人阴阳怪气的，你可不要上了她的当，现在东海市有些女人是很诡异的。”   
　　风华听她说了一大串，禁不住哈哈大笑。舒韵说：“你笑什么？这又有什么好笑的？”风华说：“你误会了，我不是笑你。”舒韵气恼地说：“那你是笑谁？”风华说：“你误会了，那个女人，不，那个男人，他不是女人，他是男人，他是电视台首席形象设计师红果，你没听说过吗？”舒韵说：“红果？难怪这么面熟，果真是他。那个传说中不男不女的怪物，那个为著名影星刘薇薇担任化妆师的红果？”风华说：“不错，就是他。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非常另类的，但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舒韵说：“你怎么跟他搅上了，难道他喜好男人，搞同性恋？”风华说：“你瞎说什么，他是在帮我。告诉你吧，我报名参加东海先生的选举，如果选上了，就会有重奖。到时候，你的钱我就能还了。”舒韵说：“你参加东海先生的选举，要是你选上了，那你就鲤鱼跳龙门了，我要想见你就更难了。”   
　　风华见她说得伤感，心里也有一点难过，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说：“舒韵，你对我的好我是永远都不会忘的，我离开你，是迫不得已。我有老婆孩子，我们一开始就不该那样。现在我在外面做事也很难的，参加这次选举，也是在别人鼓励下去的，不要说我评不上东海先生，就是万一评上了，我也会珍惜你对我的情意，绝不会把你丢到脑后的。”舒韵说：“别的都不说了，今天再陪我去一次公园好吗？”风华说：“好吧，我们快去快回，中午我一定要回家吃午饭。”舒韵点点头，车子朝东海公园笔直开去。   
　　风华和舒韵在车上的时候，东海公园大型花卉展已经开幕了。雪肤作为社会名流，出席了这次开幕式。她身穿一条土黄色的连衣裙，款式非常时尚，恰到好处地把雪肤身材的优点衬托了出来。开幕式一开始，雪肤应主持人的邀请上台做了简短的发言。她事先在家里翻书倒柜，把肚里的所有学问都用上了，还上网查了资料，因为对花卉不熟，还特意买了一本《养花大全》，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拟了一份上万字的讲演稿，自以为是文采斐然，定会技惊四座。好好地把文章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夹里夹着，临出门时却忘了带。没办法，她只好根据现场的情况乱说一气。大意是东海市人杰地灵，这次花卉展，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东海市的领导和人民认真执行上级领导的精神，团结合作，勇于创新，把一个本来毫无特色的东海市建设成一个在全国都非常具有影响力的花卉地区，既美化了环境，又增长了经济，实在是可喜可贺。雪肤临时编出的话虽然缺乏文采，却通俗易懂，又把东海市上至领导，下至平民大大地歌颂了一番，竟然歪打正着，赢得了满堂彩。加之她减肥过后，三围接近标准，又穿了一条昂贵的时尚裙子，自己也极为自信，举止言谈颇有风度。因此，雪肤结束讲话离开会场后，观众还在热烈地称赞她，说她是当代文坛怪杰，又是美女，又是才女。总之，说什么的都有，都是对雪肤的溢美之辞，   
　　雪肤结束讲演，离开会场，向公园大门走去。她出了大门，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的时候，风华和舒韵刚刚停了车。风华推开门，从车里钻出来，雪肤在汽车启动的一刹那，瞟到了风华的背影，她的心怦怦跳起来，她随即摇摇头，把身子坐正，头也不回地走了。风华和舒韵来到开幕式会场时，文艺表演已经结束了。一些观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称赞雪肤的美丽和优雅。这些雪肤本人没有听到，在她走后来到东海公园的风华和舒韵却听到了。舒韵对众人的溢美之辞撇撇嘴，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风华听了却很高兴，他对这个未曾谋面的雪肤，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很亲近，但是他以为这是一种错觉，不想对任何人说，对舒韵尤其不能说。   
　　风华和舒韵两人各处看花。不愧是花卉展览，这里的花名目繁多，数不胜数，很多花风华从未见过，有的虽然见过，但是叫不出名字。风华从小在乡下长大，乡下的山坡上，田埂上，也有许多无名的野花。乡野儿童，要为父母做事，放学回家就要砍柴、放牛，农忙时还要帮父母收割、种稻，哪有心思去欣赏花花草草。今天他被舒韵硬扯来赏花，虽然美人名花相伴，心里终究不痛快。舒韵倒是非常兴奋，每看到一种新的品种，她就像小女孩一样尖叫起来，惹得周围的人都看着她，舒韵毫不在乎，看她的人越多，她心里越痛快，风华却觉得难堪，特别怕有认识他的人出现在这里。   
　　来看花的人很多，还有很多的小孩，被父母牵引着，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跑着，叫着。一个小女孩穿了一条粉红的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子上还系了两个蝴蝶结，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氢气球，在路上兴奋地跑着，她的妈妈在后面大声叫着，要她停下来，但是她跑得更快了。她手里的气球突然被一棵树挂住了，小姑娘使劲拉着，气球就是不下来，小姑娘急得哭了起来。风华见了，急忙跑过去，接过小女孩手里的线，一松一紧，气球没有下来。风华走了几步，换个角度，手高高举起，把线放松，再一拉，气球下来了，小姑娘拍着手欢呼起来。风华把气球放到小女孩手里，叮嘱她把线抓紧，别再弄丢了，小女孩连连点头。小女孩的妈妈从后面赶上来，连声对风华道谢，风华摇摇手表示不客气。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了，风华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叹了口气。               
六十三         
　　舒韵正在兴头上，听到风华叹气，不高兴地问：“风华，你怎么了？这么漂亮的风景，你还不喜欢？”风华说：“我看着这个小姑娘，想起我的春儿，早就答应她来公园玩的，一直没有兑现。”舒韵说：“你天天和她在一起，不过才陪我几十分钟，你就想着她了。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我一个人是怎么过的？”风华说：“她是小孩，必须要大人爱护她，她才能健康成长。你是大人，你有自我调节能力，绝不会不好过的。没有我，你还有李帅，还有其他的男人，你的日子绝不会寂寞的。”舒韵说：“你要这么看我，但我也没办法。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我就是找男人，也是正常的。难道你还能管我？你又不是我丈夫，我现在是单身贵族，是你张风华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对你负责？”风华苦笑着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权利。你好好过吧，怎么舒服怎么过。我是对不起你的，我想起你对我的好，我就很内疚，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离开我的妻子和女儿，你没有孩子，你不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   
　　舒韵听他说得诚恳，越发伤感，转过身，紧紧抱住风华，说：“风华，你不要再说了，虽然你离开了我，你还是对我最好的男人。你是个重情意、负责任的男人，是值得我爱的人。虽然我身边有过很多男人，但他们对我都是假心假意，都是存着玩弄我的心跟我交往的。只有你，把我当爱人看，不把我当玩物。”风华拍拍舒韵的肩膀，说：“大白天的，这么多人，快别这样，被人看见了，不好。”   
　　舒韵一味地伏在风华肩上抽泣着，也不肯移动一下，风华无可奈何，两手虽然抱着舒韵，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他的视线刚转到左边，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见兰仙牵着小春的手，母女俩正呆呆地看着他和舒韵，小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了疑惑。风华的头“嗡”了一下，他松开了双手。舒韵抬起头，顺着风华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兰仙和小春，她连忙擦干眼泪，走到小春身边，伸手去抱她，小春往旁边一躲，她的手扑了个空。风华走过去，伸手抱住小春，小春两手紧紧抱住风华的脖子，说：“爸爸，你和我们回家，不要和这个坏女人在一起。”舒韵觉得很难堪，涨红了脸说：“小春，我不是坏女人，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小春连连摇头，说：“你要我爸爸抱，你就是坏女人，坏女人，我不准爸爸再理你。爸爸，你不要再理这个坏女人好不好，好不好？”风华看看小春，看看舒韵，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牵着兰仙，一家三口头也不回地往公园大门口走去。   
　　舒韵站在原地，看着风华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她全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来来往往的人纷纷驻足，看着她华丽的服装，不明白这个艳丽的女子何以如此痛心。舒韵顾不得众人的眼光，巨大的失落把她的理智完全摧毁了。这个时候，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发泄心中的痛苦。她的脑海里交织放映着和风华在一起的缠绵画面，风华英俊的外表，细致的体贴，无限的温柔……一切的一切，都让她难以割舍，她多么想抓住这个让她痛彻心肺的男人，她终究抓不住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搀着别的女人弃她而去。那个女人并不比她年轻漂亮，就是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一脸的雀斑，还是个塌鼻子，她凭什么和她竞争？就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儿，那个叫小春的鬼丫头，是她抓住了风华的心，让他毫不犹豫地弃她而去。   
　　她，舒韵，有着美丽的容貌，有着苗条的身材，还有用不完的钱财和足够的俘虏男人的风情，她却败在一个普通女人的手下，一个小女人的手下，这个女人虽然乳臭未干，却有着天生的秀丽和机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苦心经营的机会给破坏掉了。舒韵，想着这一切，有种豁然贯通的感觉，在她心中掠过一个想法，她想到这个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但是她想起风华，这，坚定了她的决心。她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向公园大门口走去。   
　　舒韵强打精神，走到大门口，迎面碰上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挽着一个皮肤雪白、身材浑圆的外国姑娘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舒韵觉得对方很是眼熟，她转过头，大声喊了一声：“李帅。”男人闻声回头，看见舒韵，拍拍身边的姑娘，示意她等一下，径直朝舒韵走来。他举起手向舒韵喊着：“Hello ,Miss Shu,I'm glad to see you.”舒韵听了他的怪腔怪调，禁不住笑了起来，说：“才几天不见，你就换了国籍了，改说英语了？”李帅把头一甩，两手打了个响指说：“都是跟她学的。比丽，美国人，在东海大学读书。”舒韵说：“哟，三天不见，当刮目相看，你泡上洋妞了？”   
　　李帅两手潇洒地向左右一摊，说：“没办法，本人就是魅力无限，人见人爱。”舒韵说：“那你喜欢她吗？”李帅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你也知道我是个久经沙场的人了，什么女人没见过，还会为她发疯？不过，她有她的好处，她很慷慨，争着买单，说在外国都这样，男女平等。”舒韵说：“这下正对你的胃口了，你问她要钱吗？”李帅说：“外国女人就是可爱，那天我说钱包丢了，没等我开口，就给我一千元，美元！多带劲。虽说要我打了借条，还不还由我定，是不是？”舒韵冷笑着说：“你碰上这么美的事，难怪把我丢在脑后，你不要忘了，我们是老相好啊？”李帅说：“哪能忘呢？说实话，搞那号事，还是要找你。她什么也不懂，一个劲儿在下面哼哼唧唧，假装的，跟电影上学的，我一看就知道。皮肤又粗，身上净是长毛，哪比得上你光滑如玉？”   
　　舒韵听他称赞自己，斜睨着他说：“你是言不由衷吧？我要是真比她好，你丢了她，跟我回去，我们好好玩玩。”李帅回过头看看那洋妞，还站在原地痴痴地等着，见他回头，粲然一笑，李帅也向她抛了一个飞吻。舒韵嘲笑说：“你还是舍不得她吧？是舍不得她这个人呢？还是舍不得她的美钞？”李帅油腔滑调地说：“洋妞诚可贵，美钞价更高，若为舒韵故，二者皆可抛。”舒韵一听，心花怒放，两手叉在胯上，对李帅说：“去，跟她说，你跟我走。”李帅两手立正，举手敬了一个礼，说：“遵命！”转过身走到洋妞身边，对她说：“亲爱的，那个人是我师姐，她说我们的老师病重，要我马上去医院看望。这里的花展你一个人看行不行？我不能陪你了。”洋妞听了，耸耸肩，说：“哦，亲爱的，去吧！别管我，我很好。”李帅如蒙大赦，往后退着，一边摇着双手喊着：“Byebye。”他退着退着，一直撞到舒韵的身上，舒韵说：“行了，别表演了，又没有摄像镜头对着你。”   
　　两人手牵着手，走到停车场，找到车子，李帅上了驾驶座，开了车。舒韵坐在他身边，说：“你不要夸口，一个又老又丑的雪肤都搞不定，你还有脸夸口。”李帅说：“谁说我搞不定，是我厌倦她了，自动离开了她，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舒韵说：“你尽吹牛，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真心对你好。”李帅说：“你又说谎了，看你的眼睛，肿得红桃子一般，刚才为谁哭了，总不是为我吧？”舒韵说：“我能为谁哭？是刚才风吹沙子进了眼，我用手揉，把眼睛揉红了。”李帅说：“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不会为我守节吧？”舒韵说：“我凭什么为你守节？你给了我什么，是名还是利？”李帅说：“我给你我的身体，这可是无价之宝，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舒韵说：“你错了，身体是有价的，心灵却是无价的，所谓千金易得，真情难求。李帅，你要是对我有半分真心，我也不想游戏人生了，我嫁给你。”李帅说：“千万别，我是不能结婚的人，我现在是风流王子，人人称赞；要是结了婚，我就是风流浪子，人人喊打了。”舒韵说：“你说得也对，我也是不能结婚的人，我们做情人吧，像以前一样。”两人就这样说着体己话，很快到了“千韵照相馆”。               
六十四         
　　舒韵和李帅走进照相馆，照相馆的工作人员纷纷和李帅打招呼，说着回娘家之类的话。李帅不以为然，笑着向大家问了好，搂着舒韵上了楼，那些工作人员彼此互相看看，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干自己的事去了。   
　　李毛用手捅捅黄兵，轻声说：“黄兵，你为什么不长得帅一点呢？”黄兵说：“你羡慕李帅？不，千万不要羡慕这种人。这号事是不入流的，我们老老实实靠做事吃饭来得痛快得多。”李毛说：“老板不是和风华好上了吗？怎么又吃上了回头草？”黄兵说：“据我观察，风华和他们不是一号人，他只是一时糊涂，不会长久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李毛说：“是，风华真是个好人哪。我还真想他，他现在做什么去了？”黄兵说：“好像是去美院做人体模特，挺赚钱的，我们还是别想这些，轮不到我们的。”这时候有两个顾客走了进来，两人停止说话，各自去做事。   
　　风华带着兰仙母女俩笔直回了家。一路上，兰仙一句话也没说，风华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不知道怎么对兰仙说，她越不问，心里越慌得厉害。幸好有小春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把紧张的气氛调节了，一家人就这样安然无恙地到了家。   
　　兰仙到了家就忙开了，她不停地做事，先是拖地板，拖完地板又擦家具，擦完家具又擦玻璃，擦完玻璃又洗衣服。风华也不敢跟她说话，只好一个劲儿逗着小春玩。王大妈到底经验老到些，看出了这对夫妻之间闹了别扭。她不问风华，也不问兰仙，而是逗着小春套底细。她先给小春折了一架纸飞机，交给小春，随口问：“小春，今天在公园玩得开心吗？”小春奶声奶气地说：“不开心。”王大妈说：“为什么不开心？”小春说：“爸爸抱一个女人，就是上次到过我家的那个坏女人。”王大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不要随便乱说话，奶奶买了新鲜葡萄在冰箱里，都洗干净了，你自己去吃。”小春听说有葡萄吃，不由得欢呼一声：“吃葡萄了，吃葡萄了，奶奶万岁，奶奶万岁。”小脚丫跳呀跳地跳进里屋了。   
　　王大妈对风华招招手说：“你是犯了错误了吧，上次那女人来，我就看着有点不对劲，今天果然被兰仙撞上了。风华，大妈是过来人，你们青年人的事我都懂，兰仙是个好媳妇，两个多月了，她的表现我都看在心里。那个照相馆的老板呢，我看，桃花脸，水蛇腰，不是个好人，你以后还是要跟她断了，否则她会给你带来灾难的。”风华低着头说：“兰仙一来，我就不想跟她来往了，是她老缠着我，我欠了她的，又不好对她太无情。今天我只是陪她看看花，没有别的事。”王大妈说：“你欠了她的，欠了她什么，是钱还是情？是钱的话，大妈帮你还清了，以后跟她一了百了。是情的话，你就想错了，这个女人我知道，她有无数男人的，她对谁都没有真心的。”风华说：“她给我买了一些衣服，又请我吃饭，大概花了五千块钱。我正在想办法存钱还她呢。”王大妈说：“这不难，今天我就去取钱，你拿了马上还给她。”   
　　风华抓住王大妈的手说：“大妈，您千万别这样！您对我们一家这么好，我来世做牛做马都还不清，如今还要您老人家的钱去还欠女人的债，您叫我怎么抬头做人。大妈，我现在已经存了三千元了，还有一个月大概就可以还清了，您老讲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我一定会听的。我跟她断，马上断。”王大妈说：“钱可以不拿，一定要断！记住，一定要断！大妈活了七十多了，见的事比你多。我最害怕这类事，现在是和平年代，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做什么都不会死人，就是这类扯不清的男女关系，会闹出人命案。我见多了，风华，这是一条绝路，你千万要清醒啊！”风华见王大妈说得如此郑重，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激，对王大妈说：“大妈，您放心，我不会再跟她有一点来往了，我发誓！如果我张风华再跟她来往，就让我短命。”王大妈说：“不要发誓了，大妈相信你。兰仙那边，我去说，包她也没事。”风华对着王大妈做了一个长揖，说：“谢谢大妈！谢谢大妈！”王大妈摆摆手，走进屋。   
　　王大妈走进客厅，没看到兰仙。又走到餐厅，小春一个人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吃葡萄。她走到卧室，也没看到兰仙的踪影。正在诧异，小春朝卫生间一指，说：“妈妈在里面。”王大妈走到卫生间，伸手推推门，门关得铁紧，把耳朵贴在门上一听，隐隐听到啜泣声。王大妈敲敲门，轻轻喊道：“兰仙，兰仙，快开门，快开门。”   
　　门里面沉默了一下，无声地拉开一条缝，王大妈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看到兰仙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王大妈也蹲下身子，抚摸着她的肩膀，叹口气说：“哭吧，哭吧，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今天是受委屈了。”兰仙听了她的话，叫了声“王大妈”，呜呜咽咽地哭开了。王大妈起身关上门，说：“小声点，不要让小春听见，小事变成大事就不好了。”   
　　兰仙果然停止了哭泣，王大妈说：“兰仙，不是我护着风华，这件事你要想开。你想想看，风华人这么年轻，又长得这么好，妻子不在身边，就算他好，不去勾引别人，别人也会主动勾引他！他再好，也是凡人，怎么经得起那妖女一勾再勾呢？你是明白人，就守在他身边不动，不要给别的女人机会。今天的事我也批评风华了，你呢，度量大一点，只要风华以后不再犯，你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你哭，那女人就笑。你要是闹，要跟风华离婚，更便宜了那女人，你懂不懂？你们是一个好家庭，风华是一个好丈夫，你要好好抓住他。”兰仙沉默了一会，抬起头说：“大妈，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做好的。”   
　　兰仙果然说到做到，整个下午没事儿似的和风华一起逗女儿玩，晚上还做了很丰盛的菜，破天荒地还允许风华喝点酒。风华喜出望外，兴冲冲地喝了几杯，心里对兰仙又是内疚又是感激。当天晚上，对兰仙百般抚慰。事实上，舒韵这个女人一直是压在风华心里的一座大山，现在兰仙知道了，这座大山反而卸掉了，这天夜里，他睡得很香很香。               
六十五         
　　第十八章   
　　雪肤经过两个月的强化减肥，果然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她现在的体重是九十斤，三围是八十四，六十，八十四，可以说是非常标准。她身高一米六三，身材比例也很适中，再穿上一些合身的衣服，远远看去，简直称得上是个美人了。她对自己的变化也非常得意，虽然她一向主张为人要内敛，成功减肥的喜悦还是溢于言表。更让雪肤得意的是，她已受聘于“关雎”减肥茶公司，为他们拍广告片。在招待完汪静静姐弟俩和吴刚的第二天，雪肤就前往电视台去商谈拍广告的事宜。   
　　这天，雪肤起了个大早，在小区的花园里跑了五圈，回家后洗了澡。洗完澡后，她赤着身子走出浴室，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她仔细审视着镜中的女人，自上而下，她的骨骼适中，肌肉匀称，刚沐浴过的皮肤又光又滑，看上去非常柔美。她双手交叉在全身上下抚摸着，手指柔柔地滑过全身，没有一点突起的赘肉。雪肤心里一阵喜悦，没有赘肉的感觉真好。她在镜前向左转，侧过头打量自己的侧面，肩部稍向后倾，臀部微微上翘，胸部向前隆起，一个完美的S形，她微微笑了。她又向左转了四十五度，这一次，她是完完全全背对着镜子了。她偏过头去看镜子，看自己背部和腰部的肌肉，背部的脊椎骨非常明显地突出，腰部也很纤细，没有一点多余的组织。雪肤两手在腰部摩挲着，嘴里露出满意的笑。这两个月辛苦的锻炼没有白费，两个月的节食没有白费，她雪肤，不仅成为一个都市丽人，还可以用自己曼妙的身材去赚钱。   
　　雪肤又一次体验了她的巨大优势。在人口上百万的东海市，比她漂亮的女人比比皆是，但是她们再漂亮，始终只是一只花瓶，她们能有雪肤这样的影响力吗？她雪肤，不漂亮的时候是青少年的偶像，漂亮的时候也是青少年的偶像，她的价值不在于她的外表，而在于她的才气和品格。她是个聪明过人的人，也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她迄今唯一的污点，就是沾染了李帅这个无赖。   
　　李帅十几天毫无音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上一次他离开时那么想念他，那么盼望他回来。她知道他在外边又有了女人，但是没有一点气愤的感觉。李帅本质上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的目的是钱，除了钱之外，他不会看重任何东西。雪肤有时候也会想起他，但她马上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恶棍，一个歹徒，不值得她去怀念。她雪肤身边现在没有任何男人，这并不是她没有魅力，而是她追求生活的质量。如果她像李帅那样不负责任地随便去找情人，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李帅本来就不是她的配偶对象。她和他，就是一场艳遇，他只能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不是永远的伴侣。她在自己的社交圈里，闭着眼睛摸一个也比李帅强。李帅呢，尽管他可以像换鞋子一样换女人，那些女人比得上她雪肤吗？她们除了比她年轻以外，还有些别的什么呢？他绝对找不到一个能超过她雪肤的女人。身材窈窕的雪肤有了绝对的自信，她对生活和爱情也有了新的认识。在她失去青春美貌时，她追求外表俊美的男人，当她恢复自信时，她为自己的浅薄而羞愧。外表毕竟只是表面的东西，绝不能把这个当做最高目标。美自然是好的，可是光有美好的外表，而没有美好的内心，这种人就是可怕的毒蛇，除了避开他之外，别无选择。   
　　雪肤在镜子前看够了，她拉开衣柜门，在柜子里寻找今天穿的衣服。衣柜里的衣服自然很多，但是大都过时了，而且质地也不好，她从前在衣着上是非常马虎的。从现在起，她应该讲究自己的衣着了。她想，这些衣服应该全部丢掉，她应该旧貌换新颜，去置办一些时尚的高档的衣服了。今天去电视台亮相，她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形象，去做个头发，买套衣服，闪亮登场。做这些事，她自己是不太在行的，黄花肯定也不能提供很好的参谋，她想到了一个人，叶棉。她想，这个健美中心的教练，这个新潮靓丽的女人，一定能给她最好的建议。她想着想着，振奋起来，马上给叶棉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正当雪肤准备放弃的时候，叶棉接了电话，一个睡意矇眬的声音说：“是谁呀？这么早打我电话？”雪肤说：“叶棉，是我，黄玉兰，我有急事。今天我去电视台做节目。可是没有一套合适的衣服。我想去买衣服，要你陪我去，你现在就起来，我们八点钟在‘帝国大厦’前见。”叶棉说：“好，你等着我吧。”两人亲昵地道了再见，挂了机。雪肤从衣柜里挑了一套最朴素的套装穿在身上，下了楼。   
　　雪肤看看表，才六点钟，就在冰箱里拿了两个冰冻馒头，放到电饭锅里蒸着。拉开门，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雪肤走到花园里，两手叉在腰间，张开口，先吐出一口气，然后使劲吸了几口气，吐故纳新之后，她觉得浑身舒畅，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清晨，花园里的花草上都湿漉漉的，雪肤的脚被青草打湿了，有些凉。她伸手去摸一片花瓣上的露珠，那露珠滚动着，怎么也滚不到手心里，最后那花朵一颤，露珠滚到了地上，雪肤笑了。她走到夹竹桃树下，那满树的花已经开始凋谢，地上散落着片片花瓣。   
　　雪肤蹲下身去，捡起几片花瓣，花瓣已经打蔫，那缕鲜红还没有褪掉。雪肤松开手指，掌心里的花瓣一片片散落到地上。雪肤看着花瓣，想起了《葬花辞》，随口背了几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荷锄葬花的美人，蛾眉尖脸，满脸幽怨。雪肤摇摇头，走到大门口，从邮箱里拿出今天凌晨送的牛奶和报纸。   
　　雪肤走到厨房，从电饭锅里取出馒头，用碗盛了，端到餐厅，放在餐桌上。她一只手拿了今天的《东海日报》，一只手拿着馒头，边吃边看。她先浏览了报纸的标题，一个题为《入室大盗灭门血案》的报道吸引了她。她仔细看下去，这个报道大意是一个男人入室行窃，主人是一个年轻貌美的独身女人。女人见到大盗，主动交出所有财物以求保命，大盗财物到手之后，色心顿起，又把女主人强行奸污了。事后，大盗怕这女人会报案，又用绳子把她勒死。   
　　雪肤看得毛骨悚然，连食欲都没有了。她把报纸扔在一旁，心里非常烦躁。她想，这个男人是怎样的穷凶极恶，在和女人发生关系之后，又把她残忍地弄死。男女之间，有了那样的亲密接触，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人，也会变得心软吧？男女之间有了深厚的爱情，然后灵肉融为一体，这是一种对爱情的升华，但是现实生活是藏污纳垢的，这样神圣的事已经被种种不纯的接触弄得丑陋不堪。她又想，关于这件事，男女有着不同的理解，作为女人，至少是大部分女人，她对于和她发生过关系的人多少会有一丝柔情。男人呢？他完全可以像牲畜一样，干完事马上翻脸。像这样强奸完又灭口的事雪肤以前也听说过，而且她还知道许多人贩子把女人骗到手后，常常先奸污了，再卖掉。女人难道还要对这些和她有过关系的男人生出柔情吗？看来，女人真的应该慎重，不能轻易和男人发生关系，必须要在相互了解，情投意合的情况下才能做这件事。               
六十六         
　　雪肤原来一直对情和欲分得不是很清的，也没有认真想过，她总觉得，情和欲是一体的，有情就会有欲，有欲也会生情，但是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有情会有欲，但有欲却未必生情，就像她和李帅，纯粹是欲的结合，没有半点情意。而她和校园中相遇的青春美少年，不含一丝欲念，却使她永远怀念。   
　　雪肤站起身，拎起挎包，走出门去。在大门口，她看了看表，六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雪肤想去理发店做个发型。“凤凰阁”这个小区有两家理发店，一家是男人开的，名叫“好再来”理发店。一家是女人开的，名叫“飘逸之星”美发屋。雪肤抬头一看，自己正前方十米处就是“好再来”理发店。她信步走到理发店门口，刚要叫门，忽然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则报道，对男人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拐了一个弯，再走了五十米，一个挂着“飘逸之星”的店子就在眼前。这一家同样没有开张。雪肤站在门口，使劲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谁呀？”雪肤说：“开门啦，我要理发。”里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门开了，雪肤吃惊地张开了嘴，原来开门的却是“好再来”理发店的主人。雪肤期期艾艾地说：“这里到底是‘好再来’还是‘飘逸之星’？”那男人说：“您管这叫什么店子？只要做的头发让您满意就成。”雪肤说：“是你做吗？”那男人说：“对，是我做，信不过我吗？您原来不是经常在我那里做吗？还夸我手艺不错，您都忘了？”雪肤说：“今天我不想让男人给我做头发。”那男人说：“您是不是刚被男人欺负了？把全天下的男人都恨上了？不要紧，您等着，马上给您请来一位女将。”   
　　男人走进室内，在里面低声说着什么，隐隐约约听到女人撒娇的声音。一会儿功夫，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身穿一件袒胸露背的睡衣走了出来，看到雪肤，热情地说：“啊哟，我说是谁，这么大架子，连我们小区著名的发型师汤姆的面子都不给，原来是诗人雪肤啊。”   
　　雪肤说：“我可是第一次到你这里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姑娘粲然一笑，说：“一朝成名天下知，谁叫您是名人呢？在这个小区，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啊？对了，您好像瘦了很多。”雪肤说：“是，我瘦了五十斤。”姑娘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啊”了一声。雪肤说：“我今天要去电视台有事，我想做个新潮一点的发型，现在就做。等会儿我还要去买衣服，来得及吗？”姑娘说：“行，来得及，您先躺到这里，我给您洗个头。”雪肤说：“在家里才洗的头，还没干呢。”姑娘说：“那就可以不洗了，您坐到这里来，我用电脑给您设计一下发型。”   
　　雪肤坐到电脑前，姑娘先给雪肤拍了一张相片，然后连接到电脑上，电脑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发型各异的雪肤。姑娘说：“您自己看，觉得哪张相片最好看，就告诉我，我就给您剪这种发型。”雪肤抓住鼠标，一张一张细看，最后选定了一个发型。姑娘一看，恭维道：“毕竟是大作家，审美就是与众不同，一选就选了个最脱俗的。不过这种发型比较贵，做一次四百元钱。”雪肤说：“好，四百就四百，只要做得好看就行。”   
　　姑娘请雪肤坐到镜子前，给雪肤打理起头发。那个看似简单的发型，梳理起来却很费事，又是夹子，又是摩丝，又是橡皮筋，还要用电烫，又要用吹风机吹，姑娘一口气弄了一个小时，这个漂亮的发型才弄好。她拿了一面镜子，让雪肤看后面的效果。雪肤看了看，果然是高雅别致，心里也很高兴。雪肤付了钱，一看表，已经是七点半钟，她急匆匆地跑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车，往“帝国大厦”赶去。   
　　雪肤来到帝国大厦门口，叶棉已站在那里等着她了。叶棉一看到雪肤，就跑过来喊道：“黄姐，黄姐。”雪肤平常在健美中心见到的叶棉都是身着健美服，虽然漂亮，毕竟单一。今天看到叶棉穿了一条素色小花的长连衣裙，领子处剪裁得非常时尚，露出浑圆的双肩，下摆很大，更显得亭亭玉立。雪肤拍拍手说：“叶小姐，你真是倾国倾城啊！要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呢？”叶棉说：“黄姐，在过去两个月，你这么说我，我也认了。现在你这样说我，我觉得是一种讽刺。你想想，有你这样的美人在我面前，我怎么称得上美呢？”雪肤说：“你快别恭维我了，我自己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只能说不丑吧，要是别人说我漂亮，多半是安慰我啊。”叶棉说：“黄姐，你就是诗人雪肤吧？真对不起啊，你在我那里那么久，我只把你当一个普通的顾客看，根本没想到你是著名诗人雪肤。”雪肤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减肥者呀！”叶棉说：“黄姐，你这次给减肥药做形象代言人，其实你减肥和它是完全无关的，所以我想也请你做我们健美中心的形象代言人，不在电视台拍广告片，只是拍一些大幅照片，在市区内给我打打广告，而且我不付钱，你同意吗？”雪肤说：“行啊，我本来就是在你们那个健美中心减肥成功的。”叶棉非常高兴，说：“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雪肤说：“今天没有空，改天我请你。谢谢你放下手头的工作，陪我来买衣服。”叶棉说：“别的不说，你请我陪你买衣服，可真是选对了人。只要你钱带得够，管保你买到漂亮时尚的衣服。”   
　　两人边说边走，上了电梯，来到大厦三楼。那些导购小姐看到雪肤和叶棉，都热情地迎上来，争着向她们介绍自己的服装品牌。叶棉说：“我知道有一个香港的品牌叫‘天之骄’的，非常高贵，很适合你的身份和气质。”雪肤说：“那就去看看吧。”两人东转西转，终于看到了“天之骄”这个品牌。雪肤看到这个牌子的衣服，一律是非常内敛的颜色，不是浅棕色就是深灰色，但是质地都好，款式也很优雅，的确适合三十多岁的白领女性。   
　　雪肤向来认为只有鲜艳颜色才让人显得有气质，现在看到这么内敛的颜色居然也这么衬托人的气质，这才明白自己离时尚有多远。叶棉叫导购小姐拿来一条连衣裙。颜色是浅棕色的，腰部又特意设计了三道暗绿色的斜线，裙子下摆由两块布组成，没有缝合到一起，却由扣环扣着，能松能紧的那种。裙边不是通常的整齐划一的线条，前后都拉了一条斜线，给人一种很现代的感觉。雪肤走进试衣间，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小心翼翼地把裙子穿上。她走出试衣间，站到镜子面前，自己都屏住了呼吸。确实是非常漂亮！这条裙子无论是款式和颜色，都非常适合雪肤，把她整个人衬托得格外高贵，格外优雅。叶棉围着雪肤转了一个圈，说：“小姐，这条裙子打折吗？”小姐说：“这是新款，不能打折，定价是一千二百元整。”叶棉对雪肤说：“黄姐，你穿上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就是贵，你舍不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条裙子？”雪肤说：“一千二百元钱，不贵。小姐，可以刷卡吗？”   
　　导购小姐喜笑颜开，连声说：“可以刷卡，可以刷卡。”叶棉说：“黄姐，你就穿在身上不要脱下来了，很好看。”雪肤看看表，八点半了，就说：“好，我就穿这身衣服直接去电视台，以后再请你陪我多买几套衣服。今天因为时间关系，就不买了。”叶棉说：“好，我随叫随到。”雪肤在柜台刷了卡，和叶棉两人又乘了电梯，下了楼。               
六十七         
　　雪肤和叶棉在帝国大厦门口分了手，雪肤坐车往电视台赶去。九点整，雪肤到了东海电视台的门口。她打了刘林丰的电话，电话是个女人接的，说刘导还在睡，问她是谁？雪肤说是刘导约好拍广告片的。对方的声音立即热情起来，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雪肤，并叫她等一等，刘导顶多半个小时就到。雪肤答应一声，就站在电视台大门口等。   
　　在大门口看门的是一个小伙子，他打量了雪肤半天，迟疑地问：“你是雪肤吗？”雪肤说：“是。”那个小伙子马上站起来，请雪肤进去，并搬来一张椅子，请雪肤就坐。他说：“我昨天就听刘导说过，今天要请您过来给‘关雎’减肥茶拍广告的，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雪肤说：“现在都九点了，还早吗？”小伙子说：“您不知道，这电视台的工作时间和别处是不同的，他们工作大多在晚上。您想想，晚上才是观众收视的黄金时间。他们通常要工作到凌晨才能睡觉，白天上班就比别的单位上得迟，最早也要十点以后，刘导通常是十一点来上班。”雪肤说：“哎呀，那我不是还要等两个小时吗？”小伙子说：“不用，刚才不是打过电话吗？是女的接的吧？那个人是著名主持人侯秀，就是那个主持‘造星厂’的。”雪肤说：“你对刘导的事倒是很了解。”小伙子说：“不是我特意去了解，侯秀跟着我们刘导，这件事在电视台无人不晓。想当初，侯秀刚来电视台的时候，精瘦精瘦，整个人竹竿似的，来电视台干什么的，知道吗？跟我一样，打杂，给各个办公室端茶送水，她还干得挺欢呢。后来不知道刘导怎么看上了她，她就一下子发达了，钱袋吹气球似的鼓起来了。她除了为我们刘导献身之外，还能做别的吗？你不要看她在电视上人模人样的，肚子里没一点墨水，连‘顶尖’这个词的意思都不知道，不敢去问别人，来问我。”   
　　雪肤说：“你的嘴巴也够损了。我也看过侯秀主持的节目，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吧，还觉得她妙语连珠，挺有水平的。”小伙子说：“屁！那都是别人写好了她照着背的。不过这女人，背的功夫倒是不错，上午才交给她的稿子，她下午就能倒背如流。”雪肤说：“所以说，她还是有本事的，你不要损别人。”小伙子说：“我没有损她，是她自己缺德，想出名，就去勾引男人。我们刘导就是为她跟原配妻子离了婚，你不知道，前两天，刘导的女儿到电视台来给她的男朋友报名参加东海先生的选举，把侯秀一顿臭骂，侯秀是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我们刘导是多么疼爱他这个宝贝女儿，即使是刘导的情人，也没有他女儿分量重。”雪肤说：“刘导女儿的男朋友参加东海先生的选举，那个男人很出色吗？”小伙子说：“长得是挺好，不过身份不太高，听说在美院当模特。不过现在的小姑娘，不愁吃不愁穿，当然喜欢帅哥啦。”雪肤听这个小伙子说了那么多，心里对他很有几分喜欢，觉得是个爽直的人，没有坏心。   
　　两人正说着，刘林丰来了。他见了雪肤，伸出手来，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雪肤说：“没有，我不知道你们的作息时间，打扰你休息了。”刘林丰说：“没事，我们上去再谈。”两人乘电梯到了七楼，进了刘导的办公室。刘林丰请雪肤坐下，说：“为了拍好这个广告片，我们选了电视台最好的形象设计师红果为你设计形象，保证会把你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广大观众，拍这次广告的摄像师也是我们台最好的杰米。他们俩也在路上，马上就要来了。你先休息一下，等他们来了，我们再来谈谈拍摄的事。”他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两个人，一个是红果，另一个矮矮壮壮的，留着小平头。红果雪肤在电视上早就见过的，另一个她猜想就是杰米了。两个男人看到雪肤都伸出手来，雪肤站起身来，和他们握了手。   
　　刘导说：“现在我们和雪肤谈谈广告的创意。我的想法是，这个广告放到海边拍，雪肤身着彩色泳装，手里拿一条白色纱巾，从海滩向大海奔去，风吹起她的长发，白色纱巾像一片白云在她的头顶飘拂，给人无限的美感。背景音乐是中国的民乐《凤求凰》，就在雪肤跳入水的一刹那，镜头移至海滩的椰树上，在电视屏幕上配上字幕，由一个男声配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最后，在屏幕上来一个特写，让盒装‘关雎’减肥茶占据整个屏幕。大家说说自己的意见。”   
　　红果抢先说：“这个创意是不错，不过我想不如让雪肤穿蓝色的泳装，配上白纱巾，给人蓝天白云的遐想，这样使人物和环境更为切合。”   
　　杰米说：“拍摄的时候，一开始要来一个特写，突出模特的花容月貌，再来一个长镜头，显示模特曼妙的身姿，最后再把镜头拉近，把字幕放大，突出减肥药，给观众一个鲜明的印象，免得他们买错了品牌。”   
　　刘林丰说：“不错，你们的创意很好。雪肤，你对刚才的创意有什么想法吗？”雪肤说：“没有，要尽量拍得美一点，再美一点，让我的读者都为我感到自豪。”杰米说：“这点你一百个放心，有红果这双妙手，我们不仅要让你的读者为你自豪，还要让所有的男观众为你疯狂。”雪肤说：“没有那么神奇吧？”红果自信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雪肤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拍？”   
　　刘林丰说：“这个创意我们这边已经通过了，企业那边因为他们老总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还没联系上，不过他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一表态，我们就开拍，你们都要做好准备，给我拿出最佳的状态。”其他几人都很兴奋，表示一定会做好这件事。这件事情一结束，刘林丰打了个电话，叫侯秀上来，说要谈谈东海先生选举的事。   
　　雪肤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刘林丰说：“好，我们以后再联系。”雪肤走出门，在电梯口碰上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侯秀。侯秀热情地拉住雪肤的手，说：“就要走了？别急嘛，看看这些东海先生的资料，您是我们内定的评委之一，您不先关注一下这些选手？”雪肤说：“你们要请我当评委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侯秀说：“现在不是说了吗？正式的聘请书马上就到。怎么样，一起去看看。”雪肤说：“如果真的请我去当评委，我更不能参加你们的活动了，对选手越不了解，现场打分越公正，你说呢？”侯秀说：“你说得不错，那我们过几天再见。”雪肤和她道了别，乘电梯到了一楼大厅，迎面看到大厅里关于东海先生选举的大幅宣传画，想到自己到时将亲临现场当评委，不禁兴奋起来。   
　　第十九章   
　　风华加紧了练现代舞的步伐。说实话，风华从小是非常爱跳舞的。幼年的风华生活在偏僻的山村，整日里只能和泥巴打交道，根本不知道音乐舞蹈是怎么回事。后来他进了大学，有机会了解这些事，他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喜欢跳舞的，只要听到音乐，他就有一种冲动，想跳起来的冲动，但是很可惜，他一直没有机会去实现自己这个愿望，而且今生今世应该再也没有机会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命运却把他推进一个戏剧性的舞台，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将天天去练跳舞。风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很乐意接受这种安排的。叶棉给他的那些碟，他在家里边看边学，虽然跳得不是很像，但也是进展神速，不到三天，他就能跳得像模像样了。   
　　从叶棉那里回来的第四天，叶棉打了电话，要他当晚九点后去健美中心。她解释说，白天她一天都要教健美操，晚上一直到十点才有空，所以请他辛苦一点，晚一点去。风华刚好在美院也是晚上有课，要下课后才能去，所以也很乐意。这天他下了课，从美院出来，径直向金钻大酒店赶去。他赶到金钻大酒店，上了十八楼，看到健美中心依然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叶棉身着健美衣，正大汗淋漓地在台上做着示范。她一只脚跪在地上，另一只脚使劲向后拉直，两只手向前伸着，整个身体稳稳不动。底下的学员可就不行了，有的实在撑不住，把两只手放下了，有的两条腿跪在地上，整个身子坐在腿上，还有的干脆成个大字躺在地上，还哎哟哎哟呻吟着。风华在外面看着，不禁笑了起来。这节操做完后，还有最后一节放松动作。风华看叶棉站起身，和着音乐跳了一套优美的舞蹈。这套舞是为激烈运动后的放松而做的，所以格外轻柔缓和。只见叶棉的左手轻轻抬起，高高举过头顶，右脚向前移，右手向右伸展开去，再举过头顶，然后左腿向左跨了一步，两只手向后环绕了一个圈，划到了右边。风华再看下面锻炼的人群，大部分东倒西歪，不成体统，有的做不出来，就站在原地看着别人做，或者和人小声地说话。舞跳完后，叶棉向台下的群众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众人一哄而散，从门口蜂拥而出。               
六十八         
　　风华向旁边躲了躲，有几名妇女看见了风华，瞟了又瞟，有一个大声问：“哎，你是谁？为什么偷看我们跳健美操？想揩油吗？”风华窘得脸都红了，叶棉闻声出来，解释说：“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约来的。”那些妇女互相挤眉弄眼，笑笑走了。叶棉看风华还是很不自然的样子，说：“不要在乎她们怎么说，平时开玩笑说惯了的。”风华说：“不要紧，就怕她们说你。”叶棉说：“怕什么，我一个独身的女人，跟谁交朋友都不要紧。”风华想起红果，说：“你是红果的女朋友，我是清楚的。”叶棉看看他，笑了笑。   
　　叶棉把风华领进健身厅，对风华说：“这两天在家里学了吗？”风华说：“还好，跟着碟跳了几下，基本动作会做了。”叶棉说：“那好吧，我开音乐，你先跳一段我看看。”风华点点头。叶棉开了音乐，风华跟着音乐的节奏跳了起来，叶棉在一旁看着，一直微笑着。风华跳完一曲，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叶棉的指教。叶棉拍拍手说：“Ok ,Ok ,You are good ,You are good !”风华看着她似笑非笑，心里很忐忑，还以为她说的反话，听了她的话，又不好说什么，就一屁股坐下来，低着头。叶棉蹲下身，把两只手放到风华的腿上，说：“你怎么了，情绪这么低落。才三天，你就跳得这么好。”风华说：“你是不是说的反话？”叶棉恍然大悟，说：“难怪你这么诚惶诚恐，原来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你是真的跳得好，我绝不是说反话。原来学过吧，要不就是你的天赋太好了。”风华说：“哪里称得上好，不过还像个人样，不像猴子蹦罢了。”叶棉说：“我已经为你设计了一套现代舞，你的基本动作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你今天就跟我把这一套动作学完。我先跳一遍，你看着，等会儿我再一个一个动作教你。”风华说：“好。”   
　　叶棉走到大厅一角，先开了音响，然后走到大厅中央，随着音乐的节拍跳了起来。风华看着她的动作，一个一个记在心里。他没有专门学过舞蹈，也不知道舞蹈的每个姿势都有一个名称，每个动作的力度和高度都有一定的规范，他只是看动作是不是热闹好看。   
　　叶棉是那种长期练健美的女性，论起动作的熟练流畅，当然是无可挑剔，但是她身材很高，而现代舞节奏很强，又都是大幅度蹦跳的动作，虽然叶棉跳得很好，但光从美感上说，风华觉得她还不如朱辉跳得好看。风华想起朱辉那个女孩子，心里有种很温暖的感觉。他到东海市以后，所认识的女人，有李苗、龚艳艳、舒娟、刘芳、侯秀，还有眼前这个叶棉，这些都是很出色的女性，内外兼修的那种，然而这些人都无形中给他一种压力，让他在心里很不自在，他知道她们对他都没有恶意，她们有的是他的同事，有的是他的朋友，但是在这些关系中，他从来都是处在被动的位置，风华在她们面前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而那个小小巧巧的朱辉，没有给他半点压力，他在她面前很自在，就好像在兰仙面前一样，从从容容，潇潇洒洒。   
　　风华边看边想，叶棉已经跳完了，说：“风华，你喜欢这套动作吗？”风华说：“喜欢。”叶棉说：“这套动作最好是两个人跳，你能不能请到一个合适的舞伴和你一起跳？实在请不到的话，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风华急忙说：“请得到。美院有个图书管理员，和我在舞厅跳过舞的，配合得很默契。”叶棉说：“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像你这样的男人，只要你手指一勾，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愿意对你投怀送抱，更不要说只是伴一次舞了。”风华说：“哪里是你想的那样。漂亮对女人来说是本钱，对男人来说就不是本钱了。男人要吸引女人，靠的是金钱，不是长相。”叶棉说：“长得帅的男子钓女人就不用花钱了。比如说，你要是追我，我就不要你花一分钱。”风华一听，吓了一跳，说：“你是红果的女朋友，朋友妻，不可欺。我自己也有老婆，我怎么能做这么无耻的事。”叶棉说：“看你吓成这样，开个玩笑罢了。来，我们开始跳舞。我在前面跳，你在后面学。”   
　　叶棉说罢，打开音乐，站在台子上，旁若无人地跳了起来。风华跟着她的动作跳着，除了个别的动作跟不上以外，大部分还是毫无困难地完成了。叶棉自己一边跳，一边通过镜子观察风华的动作。跳完一遍后，叶棉停下来，说：“风华，不错，有三个动作没做到位，其他的都可以一次过关。现在我们不听音乐，把不会做的三个动作分节学会。”叶棉说着，面对着风华站着，做示范动作。这是一个较难的动作，要单腿抬起，做一次旋转，同时两手张开，从头顶顺势而下，在足尖上点一下，风华学了几次，两头不能兼顾，做了脚的动作，又忘了手的动作。叶棉看看风华动作僵硬，就停下来，先教风华做手的动作，她两只手抓住风华的手，在空中做一个大幅度的画线，风华的手被她一握，全身有种酥酥的感觉，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把心思放到跳舞上，越这样越做不好，风华急得满头大汗。叶棉看他着急成这样，安慰他说：“这样吧，我把你不会做的动作再示范一遍，你好好看着，回家自己练，慢慢琢磨，有时候一下子就会了。过两天我给你打电话，你再来，把你的女伴一起带来。”   
　　风华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就平心静气地看着她做示范。叶棉做完一遍，说：“好，今天的功课就到此为止。我从早累到晚，也该休息了。”   
　　风华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小春跟着王大妈已经睡着了，兰仙的卧室也黑漆漆的。风华洗了澡，也不开灯，摸着黑上了床，挨着兰仙躺下。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风华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一声啜泣声，风华神经紧了一下，半晌，室内又没有任何声音。风华正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黑暗中又听到一声啜泣。风华着了慌，他拉开床头灯，把兰仙的身子抱过来，发现兰仙早已经泪流满面。   
　　风华急忙把自己的脸贴上去，用嘴唇把兰仙脸上的泪水吻干了，兰仙也不做声，任由他亲吻着。风华两手抚摸着兰仙的脸，轻声说：“兰仙，我们做夫妻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别闷着一个人难受，这样让我多揪心。”兰仙的泪本来已干了，现在听风华说出这番话，泪水又夺眶而出。风华说：“你是不是因为我回来晚了而生气，怕我在外面找女人？”兰仙点点头。风华说：“兰仙，你放心，我在外面做的是正事，你这两天不是看我在学现代舞吗？告诉你，我已经报名参加东海先生的选举，如果选上了，不仅有奖金，还有别墅、小车，到时候，你和春儿就要享福了。”兰仙说：“风华，我不怕跟你吃苦，我也不想什么别墅、小车，我只要你和春儿平平安安在我身旁。你要是选上了东海先生，也许会带来一些物质上的享受，但那时候，你面临的诱惑也多了，你还会是我的丈夫吗？”风华把兰仙抱紧了，说：“放心，我要是选上了，就自己开一个照相馆，你也不用出去做事了，在家里当老板娘。我们夫唱妇随，好好在家过日子，社交，应酬，我一律不参加，就在家里陪你和女儿，好不好？”兰仙听了，破涕为笑，风华在兰仙的背上轻轻拍着，不一会儿，两个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六十九         
　　第二天，风华一大早就接到了红果的电话，请他到电视台去，电视台要对所有参赛选手做一次集训。风华计划吃了早餐就到电视台去。在他们这个家里，平常起得最早的是兰仙，她要一大早起来，收拾屋子，准备早餐。第二个起来的就是王大妈，她要去公园里锻炼，碰到天气不好，就在院子里打打太极拳。最后起来的往往是风华和小春。今天很奇怪，风华都起了床，王大妈还没起床，夫妻俩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去叫一叫。正踌躇着，小春从卧室里蹦了出来，兰仙轻轻地问小春：“奶奶呢？还在睡？”小春说：“是，奶奶还睡得正香呢，脸蛋红红的，好看着呢。”兰仙急忙走进王大妈的卧室，看到王大妈果然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确实是红红的，兰仙伸手在王大妈的头上摸了一下，“啊”了一声，滚烫滚烫的。兰仙跑出卧室，对风华说：“大妈在发高烧，赶快送医院。”风华也慌了神，说：“先打电话叫救护车。”   
　　两人正乱作一团，王大妈在里面喊了兰仙一句，兰仙跑进去，王大妈睁开眼睛，对兰仙说：“我昨天在路上淋了雨，可能感冒了，不要紧的，你们把社区医院的王医生给请来就行了，我不必去医院了。”兰仙说：“大妈，王医生检查以后，如果要上医院，那就一定上医院。”王大妈点点头。这边，风华飞快地跑到社区医院，使劲敲门，半天没有人开门，想到王医生可能不住在诊室，就看墙上的联系电话，当即给王医生打了电话，把王大妈的情况说了一遍。王医生说马上就到，风华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风华到家的时候，王医生已经来了，正在给王大妈量体温。她诊断之后，说王大妈是重感冒，要卧床休息几天，饮食也要清淡一点，多喝开水。兰仙一一答应着。王医生开了药，又交待王大妈一定不要急，要静养，否则上了年纪的人，一落下病根就难治了。王大妈也答应了。   
　　兰仙把王医生送到门口，王医生说：“王大妈是个好人，平生从不肯麻烦别人，这次生病，她有很多不便，她肯定不愿说出来，你们要多精心一点。”兰仙说：“王医生放心，王大妈就跟我们的亲生母亲一样，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王医生说：“吃着药，一天比一天好就不要紧了，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兰仙答应着，回到屋里，看到小春靠在王大妈的床头哭着，不肯上幼儿园，风华怎么哄也没用。还是王大妈说：“春儿，你去幼儿园学点新本领回来，晚上表演给奶奶看，奶奶的病管保不用吃药就好了。”兰仙说：“春儿乖，赶快去幼儿园学本领。”小春这才答应了。因为兰仙要服侍王大妈吃药，风华送小春去幼儿园。   
　　小春上的“春苗”幼儿园离家也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可以到，但是中间要穿过两个十字路口，所以要分外当心。因为前一天下了雨，地上还残留着许多雨水，风华怕把女儿的鞋弄脏了，把女儿抱在怀里，不让她走。小春说：“爸爸，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是坐小汽车去上学，你什么时候让我也坐小汽车？”风华说：“快了，等爸爸挣了大钱，就给小春买辆小汽车。”小春听了，高兴起来，说：“春儿要当司机，春儿要当司机，爸爸，我会唱小司机的歌。”风华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的春儿真聪明。”小春听了表扬，更来劲了，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我是汽车小司机，我是小司机，我为祖国处处忙，处处忙。”风华正要夸奖女儿，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扭头一看，是舒韵，站在一家炒粉店门口，招手叫风华过去。小春闻声转过头，听见舒韵叫风华过去，大声说：“我爸爸要送我上学，我在‘春苗’幼儿园中二班上学，我要去学本领，长大了当小司机。不理你！”风华对舒韵说：“要赶时间，有话以后再说吧。”小春用小手刮着自己的鼻子，对着舒韵说：“羞羞羞，老想我爸爸，羞羞羞。”路边的人都瞪着舒韵看，舒韵涨红了脸，转身走了，风华抱着女儿，加快了脚步朝幼儿园赶去。   
　　远远看着，幼儿园就要到了，小春嚷着要下来。风华说：“地上湿，会把你的小红鞋弄脏的。”小春说：“老师不准小孩子要家长抱，等会儿被老师看见了，就得不到大红花了。”风华只好把她放下来。小春踮起脚在地上小心地走着，到了幼儿园门口，看到站在门口的老师，脆生生地说：“老师好。”老师很亲热地回了一句：“小朋友好。”风华放了女儿的手，看着女儿燕子般飞进幼儿园。   
　　风华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幼儿园来，他看到幼儿园里到处是花，各种各样的花争奇斗艳，炫人眼目。风华不禁感慨万端，想着生活在城市的孩子真好啊，能在这么漂亮的校园里读书，那些农村的孩子，现在正坐在田埂上玩泥巴吧？风华想着想着，从心里生出一股豪情，他发誓一定要多赚钱，让女儿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得很好。只要女儿能幸福，他张风华什么委屈都可以受。   
　　风华到电视台的时候，别的选手已经到了，都聚在“造星厂”等着。红果看到风华出现在“造星厂”的门口，站起来向风华招手。风华看见红果坐在前排，就走进去坐在他身边。红果轻声说：“这是我们电视台工作人员坐的地方，选手都坐在后面。”风华在心里埋怨自己的轻率，连忙起身，红果却又说：“就坐在我后面，我有话要交待。”风华点点头，坐到红果的后一排。“造星厂”宽大的演播厅今天座无虚席，风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选手，心想，自己懵懵懂懂地就报了名，而且还梦想着夺冠，真是异想天开。   
　　正在胡思乱想，喧嚣的大厅突然静了下来，原来刘林丰和侯秀走了进来。众选手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他俩，等待着他们的重要发言。侯秀走到台子上，拿起话筒说：“先点名，迟到或不到者做自动退出处理。”随后，她点击着电脑，一个一个点名，点到谁，谁就答应一声“到”。风华看侯秀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上身穿了一件蝙蝠衫，越发显得双腿笔直，身材高挑，又看侯秀右手抓鼠标的动作干净而优雅，一举一动都充满着美感，正暗自佩服她的举止，忽然听到一声“杰瑞”，没有人回答。侯秀又叫了一声“杰瑞”，红果回过头轻声说：“风华，叫你呢。”风华来不及想，张口应道：“在。”众人笑了起来，风华又答了一句“到”，并弯着腰站了起来。侯秀示意他坐下，风华心想，自己报名时明明写的是“张风华”，这会儿怎么就变成杰瑞了？真是说变就变，连让人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红果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风华明白改名是他所为，知道他也是为自己好，也不好说什么。   
　　点名完毕，刘林丰发表演讲。他说：“这次我们参赛选手共有三百五十四人，要从这三百多人中选出冠、亚、季军，选举的原则是公开、公正、公平。参赛选手先参加预赛，预赛要经过三关，即服装表演、才艺展示、当众演讲。三轮下来先选出十个人参加决赛，决赛也是这三轮，前三名被评为东海先生。预赛定在下星期三进行，决赛定在星期四。现在只有几天时间了，希望各位选手好好准备，发挥自己的最佳水平。”   
　　刘林丰说完，众选手“啪啪啪”地鼓着掌。侯秀说：“下星期三晚上七点在金钻大酒店演播大厅举行预赛，大家散会后在电视台门口领取自己的证件，凭证入场，散会。”   
　　众选手都站起身，有的径直向外走，有的走到侯秀身边，请她签名。风华不想凑那个热闹，站起身想从后门溜出去。他正要走，红果却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刘导叫你等一会儿，他有话要跟你说呢。”风华看刘林丰在台上说话的样子，很是威严，只想拼命避开他，没想到偏偏被他点了名，只好又坐下来，等到最后。   
　　众选手慢慢地散了，刘林丰走到风华身边，说：“小伙子，长得不错，气色也正，我女儿的眼力不错。”风华听了他的话，不知如何应答，只好不做声。刘林丰又说：“走，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红果，你也去。”风华连连摆手，说：“谢谢刘导，吃饭就不敢了，应该我请您的，还要您请我？”刘林丰说：“你是我女儿的朋友，是贵客，今天我请你，下次你请我吧。”红果拉拉风华的衣袖，说：“风华，恭敬不如从命，就去吧。”风华只好答应了。               
七十         
　　四人走出电视台，在大门口，风华要领自己的证件，红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说：“在我这里呢，早给你领来了。”风华拿到手里，说声：“谢谢。”红果说：“要谢就去谢刘芳吧，没有她，我们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侯秀转过身，看了风华一眼，说：“看来我们的大小姐也未能免俗，终于动了凡心了。”风华觉得自己再不说清楚，简直成了小人了。他鼓起勇气说：“你们大家都以为我是刘芳的男朋友是不是？我根本不是，我有妻子，有女儿，刘芳带我来那天，我和她才第一次见面，她也是受她师母之托送我来的，自那以后，我跟她从未联系过。”刘林丰说：“小伙子，你人品不错，我请你吃饭，并不是想请你当我的女婿，而是真心喜欢你。不要说了，我们一起好好吃顿饭，今后你成功了，再回请我们就是。”风华见话说明白了，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起来。   
　　四人走到电视台旁边一个名为“胜神仙”的饭店。服务小姐见到刘林丰，都跑过来簇拥着他，侯秀倒被冷落了。红果咬着风华的耳朵说：“看到了吧，这些姑娘都漂漂亮亮的，在电视台门口打工，就是希望被导演看中，好当主持人的。”风华说：“这怎么可能呢？主持人都要广播学院毕业的吧？”红果说：“屁，侯秀原来就在这里打工。”风华惊讶地张大了嘴，看那侯秀，端端正正地坐着，倒是泰然自若，没事人似的。   
　　刘林丰给每个姑娘签了名，坐了下来，对风华说：“男人嘛，没做出事业来，被人看不起，做出事业来，又多了好多麻烦事。”红果奉承地说：“别人想这样的麻烦还想不到呢，刘导倒烦起来了。”刘林丰说：“这个就像吃饭一样，鸡鸭鱼肉好是好，餐餐都吃，也很厌烦的，情愿吃些清淡小菜。再说，我女儿最不喜欢我被别的女人包围了，她每次跟我在一起，都会碰上这种场面，所以她现在根本就不肯理我了。”侯秀说：“我们是来吃饭的，又说你的女儿，一天不说你的女儿都不行吗？”刘林丰摆摆手说：“唉，不说了，不说了，点菜。风华，你是贵客，你先点。”风华说：“女士优先，还是侯小姐先点吧。”侯秀说：“刘芳这个朋友比刘芳要可爱得多，我现在还真希望你是刘芳的男朋友，可以把她带好一点。”刘林丰说：“你不准我说，自己又说。”   
　　侯秀轻轻打打自己的嘴巴，说：“不说了，点菜。小姐，来一个红烧蹄膀，一个银耳养颜汤。”说完把菜单递给风华，风华浏览了一眼菜单，点了一个最便宜的菜：清炒藕片。顺手把菜单递给红果，红果说：“子姜鸭，剁椒炖鱼头。”菜单最后传到刘林丰的手里，刘林丰说：“烤乳鸽，要四只。”又问风华他们要什么酒水，风华和红果都表示不要了，侯秀也说：“你等会儿要开车，就不要喝酒了。”   
　　刘林丰对红果说：“看吧，有个女人在身边就是好，安全系数高一些，你也赶快找一个吧。”红果说：“我的女朋友是市歌舞团的叶棉，现在教风华跳现代舞呢。”侯秀正在喝茶，“噗”的一声，把茶给喷出来了，说：“红果啊红果，你把女朋友交到风华手里，不是把羊交到老狼手里吗？”红果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风华是那样的人吗？”侯秀说：“就算他人品好，也靠不住，他对女人的诱惑力太大了。”风华笑着说：“那我怎么对你没诱惑力呢？”侯秀说：“你压根就没打算诱惑我。不过呢，你这人就是好命，你不诱惑女人，但每个女人都愿意帮你；你不讨好男人，每个男人也愿意帮你，你很快就会飞黄腾达的。”   
　　风华吃完饭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他心里有些不安，加快脚步走进屋子，门没有锁，隔着玻璃，他瞧见兰仙正坐在厨房，手里拿着勾针在勾花边。兰仙看到风华回来，站起身问：“怎么现在才回来，吃中饭了没有？”风华说：“别人请我吃了饭，大妈好一些没有，你在炖什么？”兰仙说：“大妈吃了药，烧是退了，不过人还是很虚弱，上年纪的人，要休息几天才行。医生交待说要吃清淡点，没敢给大妈做油腥的，就给她熬点粥喝。”风华说：“大妈真是好人，现在她病了，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一定要把她的病彻底治好。”兰仙说：“这些道理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回来了，就去看看大妈吧。”   
　　风华轻轻走到大妈的卧室，在门口看见大妈正在睡觉，就回来了，对兰仙说：“我有点事还要去美院，下午回来我去接女儿，你就在家里照顾大妈吧，玩具厂那里请了假没有？”兰仙说：“我跟别人换了班，不碍事。你既然有事，就快点去，家里你放心。”风华说：“现在时间还早，我守在这里熬稀饭，你去睡一会儿，今晚你还要照顾大妈呢。”兰仙想了想，点点头，走进卧室。   
　　风华揭开锅盖，拿起勺子在锅里轻轻搅着，又把火调到最小，心里想着大妈的种种好处，想着自己也没有能力给大妈买什么高级补品，就把这粥熬得香一点，让大妈多吃一点算是尽心吧。风华对熬粥是很有经验的。小时候家里穷，一日三餐吃白米饭吃不起，一般都是熬粥喝。风华知道熬粥要用慢火，而且要不停地搅，否则就会结成一块块的。风华一边搅着，一边看着院子。大妈家的院子很宽，中间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左边种着小菜，右边种着花。花开时节，王大妈每天都摘两朵花插在小春的头上，把小春浑身弄得香喷喷的，小春因此在学校里备受同学们的羡慕，还有些小朋友向她要花，小春只要跟大妈一说，大妈保证有求必应，毫不吝啬地把花摘下，送给小春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一家，并不是东海市的人，也不是王大妈的亲戚，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连小春幼儿园的老师都以为王大妈是小春的亲奶奶。风华想着想着，胸中滚过一阵热流，他使劲地搅着锅里的粥，一阵阵香味直扑进风华的鼻子，风华这才熄了火，把锅盖盖上，让粥自然地慢慢变温。风华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就起了身，走出院子，他小心地把院门关紧，去了美术学院。   
　　第二十章   
　　雪肤从电视台回来，黄花告诉她当天有个自称叫“黑雄”的人来拜访她，还给她带来一幅画。黄花咯咯地笑着，模仿着“黑雄”说话：“我叫黑雄，来拜访雪肤小姐，我完成了她交给我的任务，请她检阅。”雪肤说：“你怎么不叫他打我的手机？”黄花说：“说了，他说不喜欢在电话里谈事，叫你看了画回访他，他要当面跟你谈。”雪肤说：“快把画给我。”黄花说：“好，在楼上书房里，我去拿来。”雪肤说：“不必了，我们去书房看。”   
　　两人上了楼，雪肤看了画，画上果然画了一棵大杏树，杏树上还挂了一树沉甸甸的金黄色的杏子。黄花边看边咽口水，说：“姑姑，我想回家去吃杏子了。”雪肤说：“你添什么乱，现在也没有杏子了，你还是乖乖地呆在我这里，哪里也不要去。”雪肤顿了顿，又问：“保罗呢？半天不见他人影？”黄花说：“你前脚刚出去，他后脚就跟出去了，说是回成都，不跟你告别，免得伤感。还留了个字条，让我交给你。”   
　　黄花说着，跑到自己卧室，拿来一张纸条，递给雪肤，上面写着：雪姐，我在您这里住了一个月，承蒙您的照顾，我过得非常开心。同时，我也在您身上学到很多很多东西，收获很大，我将跟我的同学分享这一切，我走了，祝您天天快乐。               
七十一         
　　雪肤看完，心里空荡荡的，她已经习惯看到这个乖巧伶俐的大男孩每天在她面前转来转去，他从不向她索求什么，也不给她带来任何麻烦，一个很有修养，很有灵气的男孩，就这么一下子从她的生活里走开了。雪肤差点流出泪来，但是她也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许这样分别，的确是最好的一种。雪肤仔细地把纸条装进一个信封里，放到自己的书桌上，对黄花说：“保罗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想念他的，对不对？”黄花说：“当然啦，他是个好人，还邀请我去他那里呢。我说，要姑姑同意才行。”雪肤说：“姑姑同意，有空我们一起去看他。”   
　　这天中午，雪肤没有心情吃饭，黄花也蔫蔫的，姑侄女俩都有些伤感，雪肤对黄花说：“我去休息一会儿，我两点钟动身去美术学院，你如果先醒了，就叫醒我。”黄花答应着，雪肤上了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王保罗的身影。第一次在小区路上遇到的戴着墨镜的王保罗，生日晚会上能歌善舞的王保罗，平常在花园里浇水施肥的王保罗。她想着想着，鼻有些发酸，心想王保罗真是好人啊！她突然想起了李帅，两相对比，李帅除了向她要钱，凌辱她，打骂她之外，还给她带来过什么呢？他从来没有为她真心实意地做过一件事，他压根儿没把她当人看。不是她雪肤不好，而是这个李帅本质太坏，他绝不会对任何人付出真心，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地地道道的恶棍。   
　　雪肤正在庆幸自己彻底摆脱了李帅，手机响了，雪肤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原来正是李帅！他在电话里说：“雪姐，我好想你，我今天就要来看你。”雪肤说：“你想我，你的钱用完了吧？告诉你，现在你别想到我这里弄到一分钱。”李帅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这么绝情！又有了新欢？”雪肤说：“我已经看透你的本质了，你不要再纠缠我，纠缠我也没有用，我不会再理你了。”李帅说：“你现在玩腻了，想甩掉我？告诉你，没门！我跟你同居那么久，我们是事实婚姻，你的财产我要分一半。”雪肤说：“你真会想呀，我的财产要分一半，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癞皮狗而已，我们是事实婚姻，你有什么证据？我从来就没有跟你同居过，你去闹吧，现在是法制社会，不允许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李帅说：“好哇你，你还敢翻脸不认人，我就闹给你看！”雪肤说：“我不怕，随你怎么闹，我一个独身女人，就是交男友也是我的自由。你闹吧，我告诉你，你再闹，也得不到一分钱！”李帅气呼呼地说：“你等着瞧！你等着瞧！”   
　　雪肤挂了电话，浑身无力，有种虚脱的感觉。她不是被李帅的威胁吓倒了，而是一种痛心，一种屈辱。爱情是多么神圣的事，然而她的对象竟是这样一个无赖，她有一种失败感，有一刹那，她几乎觉得自己不配活在世上。她是这样糊涂，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人品低下的男人。现在好了，她自己给自己设下了陷阱，她是公众人物，如果李帅那狗东西真的把他们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披露给媒体，她知道这也是很多人喜闻乐道的，她雪肤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她知道李帅是什么下流话都能说出来的。她有一阵恐惧，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雪肤睡不着了，她起了身，走到窗户旁边，点着了一只烟，猛抽了一口，呛得自己咳嗽起来。她的视线移向远方，看到一艘艘船只在河里行驶着，河里的水不倦地向前流着。她的心胸忽然开阔起来。她想，宇宙这样浩大，世界这样广阔，无论自己还是李帅，都只是一粒粒小小的黄沙，或者大海中的一滴水，在这世界里转一圈，迟早要化为尘土的，对于什么得失荣辱，恩怨情仇，何必那么在乎呢？她自己当然是微不足道，那李帅又何足挂齿呢？归根到底，他不过是大海中一只小虾，能掀起多高的风浪呢？   
　　雪肤这样想着，心里又释然了。她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就起了床，从衣柜里挑了一套深紫色真丝套裙穿上，把头发高高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又夹了一个翡翠夹子，自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这么一装扮，显得格外青春靓丽，也高兴起来，哼着歌儿下了楼。楼下静悄悄的，黄花一定还在睡梦中吧？这个单纯的乡下女孩，还保持着农民的纯朴和厚道，从来不想事情的，日子倒是过得真好。像雪肤这样老动脑筋的人，如果不注意调节自己，最容易得神经病。雪肤想到这一点，吓了一跳。小时候，她的家乡有一个女人因为被丈夫抛弃，发了疯，整天光着脚到处跑来跑去，她发疯以后还被不少缺德的男子强奸，生了几次孩子，生下的孩子因没人照顾，有的被老鼠咬死了，有的被活活饿死了，这个女人最后还因为难产死掉了。雪肤想起这个女人，不禁打了个寒噤。是啊，一个女人，一定要坚强，绝不要把自己的命运跟一个男人绑在一起。男人对你好，你就把他当人，男人对你不好，你就把他当狗，一脚踢开，绝不要为他伤神。如果还要为他寻死觅活，那更是地地道道的傻瓜。   
　　雪肤走到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光了。她从杂志上看到，女人每天至少要喝八杯水，这样可以保持皮肤不起皱，她多年来一直保持这样的好习惯。她摸摸自己的脸，感觉十分粗糙，心想，别光顾着工作，有空要去美容院做做保养，如果能换肤就更好了，就像广告上说的，花五千元钱，给你一张完美无瑕的脸。雪肤想，有那么容易的事吗？她拿了一把遮阳伞，又戴了一副墨镜，走出家门。   
　　午后的太阳热辣辣地晒着，地上的瓷砖被晒得滚烫滚烫。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她身边开了过去，雪肤想起吴刚说过要送给她一辆小车，她想，送一辆小车，这个礼物可真大呀！她雪肤真那么可爱，值得他这样付出吗？雪肤眼前掠过吴刚的笑容，说不上有什么感觉，既不厌恶，也不喜欢。倏忽间，校园青春少年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她又产生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不见你很想念，见到你很喜欢，这个感觉不能和别人分担，只好自己偷偷回味流连。”就是这种感觉，她旋即又笑了，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在追求这种完美的感觉，现在她要的不是风度，不是心跳，不是虚空，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爱人，朝夕相伴，携手共进。雪肤一路走一路想，不觉已到了小区门口，刚好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雪肤上了车，吩咐一声“美术学院”，就靠在车子后座上，闭上眼睛。   
　　风华乘坐公共汽车到了美院门口，他下了车，迈着大步向前走着。他前脚刚走进校园，雪肤后脚下了车，就跟在他身后走着。雪肤看见前面风华的背影，有点发呆了，几十年来，她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熟悉的背影，今天终于找到了。他是谁呢？会不会是梦中的那个人呢？雪肤摇摇头，他绝对不会是，一千个不可能。雪肤跟着风华走了一段路，风华向左拐去了教学大楼，雪肤继续深入，去学校的腹地，她知道黑雄住在丽园，背山靠水，只要朝着学校后面的山走就不会错。这个在东海市赫赫有名的住宅小区，被视为东海市艺术的象征。雪肤想，自己住的那个小区论造价，论总体水平应该比丽园高，但若论文化素质，艺术修养，那丽园就高多了。   
　　美院实在太大了，雪肤大约走了半小时，还没有走到，远远地看着那山，就好像在眼前，但是走了那么远，还没有走到。雪肤有点累了，她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石椅上。这个学校有着悠久的历史，校园里的树格外高大，雪肤头顶这棵树，枝干很高很粗，旁枝逸出，伸展开去，大概有数十米远。虽然已经立秋，但是东海市秋老虎的厉害是人人皆知的。雪肤看看天空，骄阳似火，她坐的这地方却是一片阴凉。   
　　雪肤抬起头，仰望头顶的这棵树，心里对它充满感激。她心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皆为名利匆匆走过，有谁想过在这样的大树下做一下停留，对上苍表示感谢？即使有些亲密恋人来到这棵树下，不过是想卿卿我我，也不是为了这棵树而来。雪肤站起身，继续朝前走着，丽园后面的那座山，越来越清晰了，雪肤加快了脚步。               
七十二         
　　雪肤在前面走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个人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她，这个人就是李帅。李帅给雪肤打电话的时候，就在她家的附近，雪肤出来以后，他一直尾随着她到了美院。走在雪肤前面的风华，雪肤没有认出来，李帅却认出来了，他还不知风华已到美院当了模特，心里还以为风华到美院来钓鱼了。他奸笑一声，对风华离开舒韵颇为痛快。他从侧面观察雪肤对风华的背影也颇为留意，心里很害怕他们会搭上话，幸好风华一直没回头，不到几分钟，就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李帅松了一口气，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雪肤，雪肤坐在树下休息时，他就蹲在旁边的草丛里。雪肤起身开始走，他也站起身跟着走。雪肤有一个习惯，是边走边想事，她的头脑是不会停止思考的，她总是在做白日梦，对李帅的跟踪浑然不觉，她终于走到了丽园。   
　　雪肤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黑雄打了个电话。黑雄接到电话，要她在门口等，说自己马上出来接她。几分钟后，黑雄容光焕发地出来了，他一见到雪肤，就挽起雪肤的手臂，带她进自己的家。李帅是个市井无赖，从小生活在城市的最底层，一向认为男女挽手必然是有什么勾当的，不知道黑雄是留学欧美的人，学了许多外国礼节作风，最不拘小节的，跟女人拥抱是平常事，更不要说手挽手了。   
　　李帅一见雪肤和他这么亲密，直气得咬牙切齿，认为雪肤态度这么强硬完全是有了黑雄这个新欢。他看到黑雄的背影，心里嘲笑雪肤看上这么丑的男人。直到他们走进黑雄的别墅，他才叹了一口气，以为雪肤看上黑雄完全是因为黑雄有钱。   
　　李帅虽然在艺术上一窍不通，但是鼎鼎大名的丽园还是听说过的，知道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大人物。他这次离开雪肤，不过是想耍一下脾气，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和雪肤决裂，没想到弄巧成拙，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能够这样轻易放弃吗？绝对不能，他既然到了这里，就得等着，等着雪肤，看她什么时候出来，看她对他如何交待。虽然雪肤在电话里对他是极不友好的，但见了面，尤其是见了他这张万人迷的脸，她还能那么斩钉截铁吗？   
　　雪肤跟着黑雄走进他的别墅，她惊讶地发现黑太太竟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人。舒娟看到雪肤，很有礼貌地伸出手和她握手，并给她沏了一杯茶。这天，舒娟身穿一条黑色低胸连衣裙，脖子上系一条绿色的纱巾，更衬得肤白胜雪，晶莹剔透。   
　　雪肤想，以黑太太这样的姿色，又嫁给了黑雄这样的知名人士，为何以在此之前，她未曾耳闻呢？雪肤在沙发上坐下后，心里满腹疑问，只愣愣地盯着舒娟看。   
　　舒娟说：“黑雄在家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女中豪杰，才貌双全。”雪肤客气道：“黑太太过奖了，我只是没事时随便动动笔，打发日子罢了，哪里称得上才貌双全，倒是你黑太太，真正担得起这四个字。”雪肤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觉得舒娟这么年轻，几乎可以做黑雄的女儿，那一定是肚里没货，是黑雄摆在家里的一只花瓶罢了。黑雄在一旁说：“雪小姐，你和我太太是惺惺相惜，你知道吗？我太太是我们美院的人体模特，又在东海大学化学系读博士，你说她了不起吧？”雪肤听了更为吃惊，心想人不可貌相，幸好自己没把自己的轻视表露出来，听了黑雄的话，她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就朝舒娟笑笑。   
　　黑雄端来一杯茶，请雪肤喝茶。雪肤喝了一口，听黑雄说：“雪小姐，书的封面你满意吗？”雪肤急忙把画打开，放在茶几上，说：“这幅画很好，但是跟我那本书的主题有点不合。杜社长没告诉你我那些诗都是写什么的吗？”黑雄说：“他简单地向我介绍了一些，好像是关于爱情的，对吗？”雪肤说：“不光是爱情，而且是初恋。你这幅画里的杏子，颜色是金黄色的，是成熟的杏子，成熟的杏子代表的是成人的爱情。我这本书表现的是少男少女的爱情，是青涩的，经得起回味和咀嚼的。所以杏子的颜色不对，不能画成金黄色，而要画成青色。”黑雄听了雪肤的话，对舒娟说：“看来我俩都不如风华有慧根，那天他看了这幅画，就说杏子要画成青色的，我俩都不信，看来他才和雪小姐心心相印啊。”   
　　雪肤听他说到风华两个字，不知他指的是谁，急忙问：“黑教授，您刚才说谁？”黑雄漫不经心地说：“风华啊，张风华，我们美院暑假里才物色到的人体模特，外形条件真正是千里挑一，人也很好。对了，他还报名参加了东海先生的选举，听说你是评委之一，你可要多多照顾，风华是我们的朋友。”   
　　雪肤听黑雄说了这么一段话，心怦怦地跳着，问黑雄：“你说他是你们美院的人体模特，你这里有他的画像吗？”黑雄说：“有啊，舒娟，你带雪肤去楼上书房里看看风华的像。”舒娟答应一声，领着雪肤往楼上走。   
　　雪肤满脑子成了空白，她只想看到画像，看这个风华是不是她心中念叨了十几年的那个青年。她跟着舒娟上了楼，舒娟推开书房的门，迎面就有一幅很大的人体素描，一个男人坐在高脚椅上，一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那修长的四肢，那熟悉的眉眼，不是她《青杏》的主人公，还是谁？雪肤看着风华的眼睛，眼泪刷刷地流下来，舒娟见了，奇怪地问：“你认识他？”雪肤说：“太像了，太像了，他太像我大学里的一个同学了。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你可以联系到他吗？”舒娟说：“他现在和妻子、女儿租房子住。今天晚上他要来上课的，你守在教学楼外等着，一定可以见到他。”雪肤说：“好，我就在那里等他。这幅画可不可以送给我？我想多看看。”舒娟说：“我把这画拿下去，问问黑雄的意见。”两人下了楼，雪肤见了黑雄，迫不及待地对黑雄说：“黑教授，这幅画我很喜欢，能不能送给我？”黑雄说：“可以，你拿回去吧。书的封面我再画一次，你要得急不急？”雪肤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当然是越快越好，两天能完成吗？”黑雄说：“No problem.”雪肤见了风华的画像，心思全乱了，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就起身告辞了。黑雄要送她出门，被她谢绝了。   
　　雪肤手拿着画像，摇摇晃晃地走出丽园。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花圃边上，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弹琴的声音，隐隐地一阵阵花香飘过来，多么像啊，《萌》中的一切仿佛再现了。但是，她已不再是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个站在树林边的纯情少年也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父亲。白云苍狗，人事沧桑，事隔十几年，他们再见面，又能说些什么呢？唉，想见面，又怕见面，想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临了还却步不前吗？雪肤想着想着，两脚酸软，浑身疲惫，她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把风华的画像摆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十个手指在画像上小心地抚摸着，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她想着这些年自己走过的坎坷的路，想着自己多年来情感上的挫折，越哭越悲，几乎痛不欲生了。   
　　她正哭得痛快，一个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亲爱的雪姐，我在你身旁，你何苦为别人的丈夫而哭泣呢？”雪肤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李帅站在旁边，指着风华的画像，说：“这个老男人，你还有什么留恋的？看这额头上的皱纹，哪里比得上我风流年少？”雪肤说：“是，他就是我日思夜想十几年的人，你懂了吗？他就是《萌》的男主人公，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不能割舍的人。”李帅说：“啊，难怪你要发疯了，很可惜，这个人就是十全十美，你也是白想，他有妻有子，没你这个寡妇那么方便。”雪肤说：“不准你污言秽语。”李帅说：“少在我面前装正经，你光着身子，叉开双腿躺在我身下叫唤的时候，忘了吗？臭婊子，你叫啊！叫啊！”说着弯腰抢过风华的画像。雪肤气急了，在地上摸了一块石头，说：“把画还给我，你不给我，我用石头砸你！”李帅两手把风华的画像用力一撕，使劲摔到雪肤的脸上，吼道：“拿去吧，你这个臭婆娘，你去死吧！”雪肤把手里的石头狠命地朝李帅甩了出去，李帅抱起头往旁边直窜。雪肤顾不得追他，急忙拾起风华的像，放在地上拼着，怎么也拼不好了，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七十三         
　　风华走进美院教学楼，在资料室里找到了正在低头整理卡片的朱辉。朱辉抬起头看到风华，高兴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风华说：“就是你这股风，你身上的香风把我招来了。”朱辉说：“看你挺正经的，也学会贫嘴了？”风华说：“跟你开玩笑呢，说真的，今天我来是有求于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帮我？”朱辉说：“你现在是美院的白马王子，求女人做事是无人不应的，还用得着求我？”风华说：“我想请你当我的舞伴，和别的人跳舞没有那么和谐，跟你跳舞我觉得很自在。”朱辉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这还用求啊？我求之不得呢。”风华说：“真的，那你明晚就和我一块去健美中心练习，我还有一个老师，她会教我们。”朱辉说：“好啊，只要你方便，我每个晚上都有空。”两人正说着，风华的手机响了，风华接了电话，原来是红果打来的，红果在电话里说：“风华，你要加紧训练，预赛的时间提前了，就放在后天晚上，你要做好准备。”风华一听急了，把红果的话对朱辉重复了一遍，朱辉说：“我给你想个办法，这一周的课你不要上了，让舒娟替你上，下周你再替她上就行了。”风华想了想，说：“也只好这么办了，我就给她打电话。”   
　　风华正要打电话，电话却响了，正是舒娟打来的，她说：“风华，我有事要对你说，今天诗人雪肤到我家看了你的画像很激动，她表示要见你一面，我已经叫她晚上在教学楼外等你。”风华说：“雪肤啊，我知道呢，等这事儿过了，我去拜访她。舒娟，刚才电视台通知我，说预赛后天晚上举行，我的舞还没练好，这一周的课我想请你替我上，下周我再替你上。”舒娟说：“好，你放心。你安安心心练你的舞吧，祝你成功！”   
　　风华挂了电话，对朱辉说：“朱辉，你住在哪里，晚上我来接你。”朱辉说：“算了吧，在哪里练，我自己来，不用你接了。”风华说：“在金钻大酒店，晚上八点，不，七点吧，我们可以先练一下。”当下两人约好了，风华风风火火地赶到春苗幼儿园，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一排家长站在那等着了。他站了几分钟，下课铃响了，幼儿园的大门开了，家长一窝蜂挤进去。风华走到女儿的教室门口，看到女儿胸前戴了朵大红花，正在玩积木，看到风华，燕子般扑过来。风华牵起女儿的手，叫女儿跟老师说了再见，父女俩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风华回到家里，径直向王大妈的卧室走去。王大妈坐在床上，背上靠了一个枕头，兰仙正在给她喂粥。小春一见大妈，叫了一声：“奶奶。”就扑了过去，两只脚一抬就上了床。兰仙说：“春儿，跟爸爸出去玩，让奶奶好好休息。”小春说：“不行，我就要跟奶奶在一起，奶奶不舒服，我给奶奶唱歌听。上次我肚子痛，奶奶唱歌给我听，我就不痛了。”风华说：“等会儿再唱，让奶奶把粥喝完。”   
　　王大妈推开碗，说：“我已经喝够了，春儿，唱歌给奶奶听。”小春站在床上，向大家敬了个礼，说：“是，现在由春苗幼儿园的张小春给大家表演节目，请听歌曲：小螺号。”风华等人有节奏地拍手给小春打拍子，小春张口唱道：“小螺号，嘀嘀地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嘀嘀地吹，阿爸听了笑微微。小螺号，嘀嘀地吹，声声唤船归啰喂。小螺号，嘀嘀地吹，奶奶听了笑微微哟。”    
　　众人噼里啪拉地鼓起掌来，王大妈一把把小春搂进怀里，说：“春儿真乖，奶奶听了你唱的歌，病好了一大半。”   
　　小春对着风华吐吐舌头，做个鬼脸。风华说：“春儿，现在也玩够了，现在去院子里玩。”春儿调皮地举起手，在额头上敬个礼，说：“是。”在床上一蹦，就跳了下来，兰仙急忙用手一抱，接住了她，小春撒开腿向外跑去。兰仙说：“大妈，你躺下再休息一下，我们出去了。”王大妈点点头，说：“好，谢谢你们了！”兰仙给大妈掖了掖被子，说：“大妈，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还说这些客气话。您生病了，照顾您是我们该做的事。”王大妈微笑着点点头。风华和兰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两人走到厨房，透过窗户一看，小春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兰仙拿起电饭锅，淘了米，插好插座，从冰箱里拿了一把小白菜，放在地上择菜。风华也蹲下身，和兰仙一起择菜。兰仙说：“风华，你去陪女儿玩，我一个人做这些就行了。”风华说：“春儿一个人玩得怪有趣的，就让她一个人玩吧，我有话要对你说。”兰仙说：“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难不成又出来一个张韵，李韵？”风华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是这样的，我后天晚上就要参加东海先生的预赛，我邀请了一个舞伴，和我一起跳现代舞，她是美院资料室的朱辉，是个非常时尚的姑娘。另外，教我现代舞的老师是电视台首席形象设计师红果的女朋友叶棉，她原来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论身材长相都是一流的，我先跟你说一下，我跟她们都是普通的朋友，不要被外人看见，传到你耳朵里，又让你生闲气。”兰仙说：“放心吧，我才不会那么不懂规矩呢。你忙你的事，不要挂念家，今天晚上又有什么活动吧，美院那里的课安排好了吗？”风华说：“知夫莫若妻，你马上就知道我今晚有事了。放心，美院的课我已经请人代上了，下周我再代她上课，今晚我要和朱辉一起练习现代舞。朱辉虽然跳得很好，但我俩还从未配合过，所以可能会晚点回来。”兰仙说：“晚一点不要紧，可是一定要回来。”风华说：“我知道。”这时菜也择好了，风华端着盆子洗菜，兰仙在砧板上切肉，夫妻俩一起动手，晚饭很快就做好了。风华风风火火地吃完晚饭，又抢着洗了碗，刷了锅。洗了澡后换了一套衣服，和家人告了别，出了门，乘坐公共汽车往金钻大酒店赶去。   
　　风华下了车，来到金钻大酒店，远远地看见朱辉站在门口等。风华心里一阵激动，快步上前。这天晚上，他们一直练到十二点。朱辉本来就跳得很好，现在学一套新动作，接受得很快。两人经过几十次练习，已经搭配得很好了。风华回到家时，心里非常愉快，他觉得自己参赛有了一点底，至少不会当众出丑了。第二十一章   
　　晚上六点半，雪肤就站在“雏凤楼”的大门前等着了。今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身上穿着名贵的白色套裙，还破天荒地戴了全套首饰。她想自己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能再靠容貌取胜，只有借助名贵的时装给自己一点气质和自信。她坐在石凳上，假装看书，眼里却偷偷地瞄着过往的行人，心里揣测着，风华出现在她面前的一刹那，双方会有怎样的表情。她的心跳得厉害，就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七点差五分，风华还是没有出现，雪肤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在石子路上来回走着。   
　　雪肤正焦躁不安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雪小姐，雪小姐”。雪肤听着这声音很陌生，遁声望去，原来是舒娟。雪肤实在忍不住，迫不及待地问：“风华呢，你知道吗？他到现在还没有来。”舒娟说：“啊，真对不起，风华今天不能来了，电视台突然发出通知，说东海先生的预选改期了，就在后天晚上，风华还要去练习跳现代舞，这一周的课我替他上了。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喏，你看，这是风华的电话号码。”雪肤看舒娟的手机上风华的号码，她用心记住了，对舒娟说：“谢谢你，也没什么急事，反正后天比赛就会见到他，也不用打电话了。”               
七十四         
　　舒娟看雪肤脸色不好，说：“你不舒服吗？快回家吧，我去上课了，再见！”雪肤强做笑脸，和她说了再见，看着舒娟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里，雪肤觉得一阵眩晕，她缓缓地蹲下身去，身子靠在一棵树上，两腿伸直，她闭上眼睛，一行眼泪从她眼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很苦、很苦。   
　　雪肤在地上坐了半晌，心里渐渐宁静了，她站起身，慢慢地走着。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她走着走着，脚步快了起来，她想，和风华已经相隔了十几年没见面，还在乎这么一天的等待吗？她已经接到了电视台的正式通知，邀请她担任这次东海先生大赛的评委，到时候，她可以面对面地尽情地欣赏风华的表演，而且可以给他打个最高分。   
　　雪肤想着想着，笑了起来，是的，现在让风华不知道她的存在还好一些，否则，风华的表演能放开吗？雪肤从来没见过跳舞的风华，跳舞的风华一定能给她更多的惊喜吧？从美院到凤凰阁，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雪肤不想坐车，她独自走着，把当年看到风华的每个画面都在心里回味一遍，又把自己这么多年来为风华所写的诗背了一遍。她就这样边走边想，一直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了家，一进家门，脱了鞋，她才感觉两只脚酸痛酸痛。她走到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把两只脚泡进去，一阵舒适的感觉立即传遍了全身。她泡了脚，又洗了澡，穿了睡衣，径直上了床。今天，她接到刘林丰的电话，说企业方已经联系好了，就定在明天拍广告。说实话，对这件事，雪肤感觉很兴奋。这天晚上，雪肤同风华一样，睡得很香很香。   
　　第二天，雪肤起了个大早，她喝了一杯牛奶，就拎起包出门了。这天天气很好，有一点风，刚好雪肤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裙子在风中飘动着，她的长发也在风中飘动着。她想起一句歌词“让微风吹动了我的长发，让它牵引我的梦”。雪肤想，女人的长发真能牵引男人的梦吗？如果能，那是为什么呢？也许因为长发是区别男女的特征，听说有很多男人喜欢留长发的女人。雪肤虽然觉得留短发的女人也很可爱，可是心里对于留长发的男子，却是非常厌恶。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粗犷，骠悍，刚劲，英武，这才是男儿本色。雪肤想到风华在美院当模特，好好地脱光了衣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吧？雪肤虽然也知道绘画这门艺术需要人体模特，但心里对此还是有一点想去，心想，等见了风华，问问他有什么困难。总之，她一定要帮他渡过任何难关，对，一定要帮他。   
　　雪肤到达海滩时，刘林丰、红果、杰米都已经到了，另外还有几个助手也来了。雪肤见了他们，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刘林丰说：“这次拍摄的创意还跟我们大家商谈的一样，现在就看你的表现了。雪肤，你要放松，听说你是游泳好手，就当这次拍摄是一次真的游泳，你先换上泳衣，换上后红果再给你化妆。”雪肤说：“一定要把我拍得漂亮些。”杰米说：“这个，雪小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保证把你拍摄得性感，完美，摄人魂魄。也只有这样，你拍的广告才有吸引人的魅力。”雪肤说：“那就看你的了。”   
　　雪肤走进更衣室，进去换了泳装，两只手拿着白纱巾，高高地举着，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众人见了，都拍起手来。红果说：“雪小姐，快过来，我给你化妆。”雪肤说：“算了，不用化妆了，游泳吗，应当素面朝天。”红果说：“小姐，这是艺术，可不是生活，我们要把你打扮得更漂亮。”刘林丰说：“雪小姐，我们是专业人士，听我们的，现在是拍摄的最好时机。再过两个小时，光线太强烈了，拍摄效果就不太好了，红果，快给雪小姐化妆。”   
　　雪肤没办法，只好在遮阳伞下坐好。红果用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笔和从未见过的化妆品在她脸上描来描去，她手举着镜子，看到自己渐渐变得陌生起来。她心里着了慌，说：“红果，我这个样子还能见人吗？”红果说：“放心，不但能见人，所有男人见了你都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雪肤笑了起来。化妆完毕，刘林丰说：“雪小姐你要做的就是从对面那棵树下跑过来，表情要柔和，步子要轻快，其他的事你不用管，我们会做好。”   
　　雪肤虽是第一次拍广告，但是因为她是从事创作的诗人，平时非常注意观察生活，看得也多了，因此一点就通，拍摄一次就通过了。众人都非常高兴，摄像师杰米竖起大拇指说：“雪小姐，你不做演员太可惜了，你的表现太出色了！我拍了这么多广告，能一次过关的人相当少，他们有的笨得要死，要拍摄很多遍才能完成。”红果说：“杰米，你索性帮个忙，给雪肤拍一组照片，我女朋友问我要的。”雪肤说：“你女朋友是谁？”红果说：“叶棉啊，你不是答应她，要给她的健美中心打广告吗？”雪肤说：“是，我没有变卦，如果杰米同意的话。”杰米说：“OK。”雪肤刚顺利完成广告任务，现在拍这个就很放松了，她摆出各种姿势由杰米拍摄，红果像马屁精一样一直在旁边叫好，雪肤看着红果怪里怪气的样子，心里非常奇怪，那么出色的叶棉怎么会看中这个不男不女的人？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红果这个人心地还是不错的，可见叶棉也是一个脱俗的人。   
　　雪肤在这个上午，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非常快乐，又想着晚上就可以见到风华了，她的心几乎飞了起来。中午，她到美容院做了全身按摩，在按摩椅上，她睡着了，整整睡了三个小时。   
　　雪肤回到家，黄花一见她，说：“姑姑，今天吴先生来了，你猜他给你送来了什么？”雪肤说：“哪个吴先生？”黄花说：“就是那天同汪静静姐弟俩一起来的那个。”雪肤说：“原来是他，他送了我什么？”黄花牵着雪肤的手，走到别墅车库前，说：“看，这是什么？”雪肤吃惊地看到在她的车库里停着一辆闪闪发光的新车，她喃喃地说：“这礼太重了！太重了！我不配！我不配！”黄花说：“姑姑，你说什么呀？吴先生又不是小孩子，他要是认为你不配，会送给你吗？他还说，你回来后请你给他打个电话，今天晚上要请你去跳舞。”   
　　雪肤急忙回到客厅，给吴刚打电话。吴刚在那头“喂”了一声，雪肤激动地说：“吴先生，你送给我的车我看到了，我太感谢了，你这份礼太重了、太重了，真的，我不配收你这么重的礼，这车多少钱，我马上给你送钱来，我不能拿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吴刚在那头说：“黄小姐，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送给你的东西，你不收，你想打我的脸吗？”雪肤喃喃地说：“这不行，这礼太重了，我不敢要。”吴刚在那头哈哈大笑，说：“你又不是政府官员，怕我告你受贿吗？”雪肤说：“吴先生，来而无往非礼也。你这么贵重的礼，我真的无以为报。”吴刚说：“雪小姐，我并不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你是个好女人，又是个名诗人，你不配谁配？”雪肤见他执意要送，就说：“吴先生，就算我借你的车先开着吧，你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拿回去。”吴刚说：“好，就这样。雪小姐，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跳舞。”雪肤说：“谢谢你，改天吧，今天电视台在金钻大酒店举行东海先生预赛，我是评委。”吴刚说：“好，我们改天再联系。”               
七十五         
　　雪肤挂了电话，看着眼前这辆新车，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在车身上抚摸着。黄花说：“姑姑，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开车出去了？”雪肤说：“对。”黄花递过一个信封，对雪肤说：“这是车的钥匙，姑姑，你开一下，你不是学了很久吗？”   
　　雪肤在驾校学是学了，不过开得不是很好，在小区内开一开还是勉强可以的。听黄花这么说，很有点技痒，就开了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她小心翼翼地倒了车，从大门口开出去，在小区的路上开了一圈。夏日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汽车在路上平稳地行驶着，雪肤看着路面从眼前溜过，自豪，愉快，激动，种种感觉在心里涌动着。雪肤把车开回车库，锁上门，又叫黄花从家里拿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在车子上小心地抹着。   
　　黄花在一旁看着，说：“姑姑，看你那小心的样子，好像在给婴儿洗脸。你干脆嫁给吴先生，自己生个小孩，我来帮你带，小孩好好玩的。我看城市里好多人养狗，天天给狗喂牛奶，还给狗扎小辫，穿花衣裳，有这功夫，还不如养个小孩呢。”雪肤说：“哎，这你就不懂了，小狗高兴养就养着，不高兴就不养，小孩行吗？我这一辈子只打算谈恋爱，不会再结婚了，结婚不好，太麻烦，我又不会耍心计，又不想跟丈夫家里的人虚与委蛇地打交道，说实话，我根本不适合做妻子和母亲。”黄花说：“你结婚又不要去别人家，管他们那么多干什么？”雪肤在黄花的头上敲了一下，说：“黄毛丫头，你懂什么？你不侍候丈夫的亲人，丈夫就不会喜欢你，你要讨丈夫的欢心，就得侍候丈夫的亲人。”黄花说：“这么可怕，我一辈子也不结婚了。”雪肤说：“那倒不必，你跟我不同，你是一个贤妻良母，你要嫁人，一定要嫁人，明天我就把你嫁掉。你不是喜欢烹饪吗，我把你嫁给伍味全，夫妻俩夫唱妇随，天天在一起切磋厨艺，如何？”   
　　黄花听了，脸红得像猪肝一样，嘴里嚷着：“姑姑真坏，我不理你了。”她甩开雪肤的手，三步两步跑上楼去。雪肤看着黄花小巧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因为风华今晚要参加大赛，叶棉特地换了班，让别的教练替她带今天的健美训练。风华和朱辉的配合已经很熟练了，虽说不上天衣无缝，但至少可以蒙蒙评委和观众的眼球了。这天风华已练了一个上午，叶棉用摄像机给他们录了像，吃过中饭，三人顾不上休息，就坐在办公室看录像。   
　　叶棉说：“风华，你看你自己的动作，还有哪些不到位的？”风华看电视上的自己，举手投足，好像无可挑剔，又不好这么说，只好摇摇头说：“我水平太低了，根本还没有分辨好坏的能力。”叶棉说：“你的动作其实还是很标准的，但是毛病就出在太标准了。你看朱辉，她比你跳得随意，但是她的动作更真实，更有感染力。你要知道，舞蹈是用肢体语言传达舞者对生活的理解，跳舞的时候，动作是次要的，关键在于你要表达出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并让观众从你的动作和表情中读懂你要表达的东西。所以，你再跳的时候，要忘掉动作，把心思放到领悟音乐中去。你不是用你的身体来跳舞，而是用你的心来跳舞，记住了吗？”风华点点头，叶棉重新放了音乐，风华和朱辉踏着节拍翩翩起舞，叶棉在一旁不停地指点着：“手抬高一点，脚要有力，对，眼神要狂野一点。”   
　　三个人正在聚精会神地跳着，红果突然闯了进来，叶棉白了他一眼。红果急忙说：“棉棉，快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叶棉没好气地说：“你还能带来什么，不外乎两粒口香糖，舍不得为我花钱就算了，又要甜言蜜语骗人，说什么吃口香糖会减肥。我呸，天天吃糖只能增肥，就是三岁小孩都懂得，你还能骗我！你是在我面前有自卑感吧，希望我吃成肥婆，你好笑话我。”   
　　叶棉两手打着拍子继续指挥风华和朱辉跳舞，看到风华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呆呆地盯着红果，表情很奇异。叶棉转头看看红果，他手里拿着几张大大的照片，照片大概有四十英寸，上面的女人身穿泳衣，手里拿着一条白纱巾，站在一棵树下，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女人俊俏的容貌和窈窕的身姿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视线。叶棉首先赞叹起来，说：“雪肤平常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可是很上镜，一照相就这么出众啊！”红果说：“那当然了，经过我的巧手装扮，再经过杰米的摄影加工，就是一个猪八戒，我们也要让她变成嫦娥，不要说这雪肤本来还长得不丑。”   
　　风华两眼死死地盯着雪肤的相片，眼睛里突然滚出泪来，嘴里喃喃地说：“太像了，太像了。”朱辉伸出手在他两眼前晃了几下，说：“风华，你中邪了，什么太像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见了一张相片就这样，你丢不丢脸啊？”风华清醒过来，走过来把照片端在手里，说：“这个人太像我一个朋友了，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她现在在哪里？”叶棉说：“风华，你认错人了吧，她是著名诗人雪肤，怎么可能是你的朋友呢？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风华说：“我的朋友叫黄玉兰。”叶棉惊呼一声，说：“雪肤在这里登记的正是这个名字。怎么，你和她熟？”风华说：“她是我大学的同学，我们是心心相印的朋友。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她，打听她的消息，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行踪，原来她改了名。”   
　　红果说：“雪肤是她的笔名，她名满天下，一般人都只知道她的笔名，她的真名反而被人忘掉了。”风华抱住照片，问红果：“她在哪里？你知道她在哪里？我立刻就要见她！”红果拍拍风华的肩，说：“兄弟，我理解你，你也不要急在这一时，告诉你，今天晚上雪肤就是评委之一，你现在要好好练习，不要在雪肤面前出洋相。”风华说：“我不怕，她不会笑话我的，即使全天下的人都笑话我，她也不会笑话我的，她是我的好朋友。”红果说：“就算这样，现在离大赛只有几个小时了，也不知道雪肤现在在哪里，而你还要化妆、走台，你去找她来得及吗？不如忍耐几个小时，你比赛的时候就可以见到她了。”   
　　叶棉也说：“是啊，为了你这次参赛，不光是你一个人付出了努力，我们几个都在拼命为你加油，尤其是朱辉，请了假来陪你练舞，你为了自己的私事，就把我们大家抛掉吗？你要知道，我们都没有花你一分钱，全是以朋友的身份帮你的忙。”朱辉没说什么，只是诧异地看着风华。   
　　风华看看大家，低声说：“刚才是我意气用事，我们继续练吧。”叶棉点点头，开了音响，随着音乐的流动，风华和朱辉热烈地舞了起来，叶棉在旁边陪着跳，红果看着他们，也手舞足蹈起来。               
七十六         
　　风华全力以赴练现代舞的时候，舒韵出现在“春苗”幼儿园门口。幼儿园的大门还紧紧关闭着，舒韵敲开传达室的门，对门卫说：“有急事。”门卫把传达室开了一条小缝，把舒韵让了进去。舒韵走到小春的教室门口，看到小春眼睛上蒙了一条手绢，正在跟同学们玩捉迷藏。舒韵对老师说：“老师，我是张小春家长的朋友，刚才张小春的爸爸被车撞了，送进医院里了，我替他来接孩子。”小春听了舒韵的话，急忙把手绢扯下来，拔起脚就跑，舒韵奋起直追。小春边哭边跑，舒韵在后边拼命追着，她在一个拐角追上了小春，就一把抱起小春，上了一辆的士，的士开了起来，转了一个弯，不见了。   
　　这个时候，雪肤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去年东海先生选举的一些画面，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回响在客厅里：“九月十七日晚八点，金钻大酒店，东海先生预赛，无限精彩，无限魅力，尽情展现。”雪肤看着电视上五光十色的画面，笑了。尾 声   
　　晚八点整，金钻大酒店能容纳千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雪肤坐在第一排的评委席上，在她身边坐着的正是电视台首席形象设计师红果。随着主持人侯秀的出现，骚乱的会场安静了下来。今天侯秀穿着一袭红色低胸紧身礼服，她迈着碎步，走到台中央，说：“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晚上好。”台下稀稀落落响起了一片掌声。侯秀继续说：“今天是我们东海先生选举的预赛，因为人员众多，每个选手上台摆几个造型，做一次自我介绍，由在座的五位评委做出‘淘汰’和‘通过’两种选择，如果有三个或三个以上的评委选择‘通过’，该选手就参加下一轮复赛，反之，该选手就被淘汰。选手按报名顺序出场，现在开始，一号，白勇。”   
　　侯秀话音刚落，台上出现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男人，肩膀很宽，上身赤裸，下身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衩。雪肤看了看，皱起眉头，对身边的红果说：“他怎么穿得如此不文明？”红果说：“这就是你老土了，现在哪里选美都是这么穿，显露身材嘛。”   
　　雪肤对他的话颇不以为然，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台上那位一号，只见他走到台中央，学着模特的动作把两手放在肩膀上，雪肤看到了两条火柴棍一样的胳膊，再看那两条腿，短得像猿猴。这个选手摆了几个姿势后，就站在话筒前做自我介绍。他说：“各位女士，先生，我是佳艺文化有限公司的公关先生，身高一米八五，二十七岁，艺校毕业，爱好打球，拳击，多次被评为时尚青年。”台下观众哗然，有几个人发出尖锐的口哨声。雪肤毫不犹豫地举起“淘汰”的牌子。第二个选手上了台，这是一个小孩子，身材还没有完全成熟，两条腿又白又嫩，走起路微微打着颤，勉强做出几个动作后，他开始自我介绍，声音发抖，听不清说了什么，雪肤又举起“淘汰”牌子，对红果说：“怎么都是这样的水平？你们也太不注重质量了。”红果说：“预赛嘛，只要报名的都要参赛，复赛质量就高些了。”雪肤问：“风华是第几号？”红果说：“一百一十八号。”雪肤说：“唉，我坐在这里实在是受折磨，以后我再也不参加这类活动了。”红果说：“这次任务你还是进行到底吧，以后的复赛和决赛比这要好看得多，也激烈得多，风华还靠你多打点分。”雪肤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看下去。那些选手走马灯似地上来下去，没有一个能入眼的，雪肤举“淘汰”的牌子都举累了，后来索性把那块牌子竖在桌子上，表示毫无例外地要淘汰。   
　　风华坐在后台，两个化妆师正在给他化妆。风华的脸第一次和脂粉打上交道，他觉得很别扭。他看着那个化妆师在他脸上这里涂涂，那里抹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得油头粉面，心里很难为情。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好不容易妆化完了，他坐在化妆室的一角，看着身旁的选手一个个地上去下来，他看看镜子对面的自己，身着小裤衩，不禁一阵羞愧。他想自己在干什么呀？搞人肉展览吗？他本来苦练舞蹈，想在才艺环节上取胜的，谁知到了现场，才知道因为人太多，时间不够，每个人摆两个姿势，说几句话就行了，弄得朱辉和他都很无趣，朱辉说有事走了，风华很尴尬，但也无可奈何。   
　　他正在胡思乱想，电话响了，一接通，听到兰仙焦急的声音：“风华，快回来，女儿不见了。”风华霍地站了起来，说：“怎么回事，说清楚点。”兰仙说：“女儿在幼儿园里被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接走了，我找遍了所有的熟人，也没找到女儿，不知道到底是谁接走了女儿。”风华说：“你在千韵照相馆等着，我马上就来，我知道是谁干的。”风华挂了电话，把自己的衣服穿上，顾不得脸上的妆，冲了出去。   
　　大礼堂里，一百一十七号正在做自我介绍，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下台去。雪肤坐直了身体，伸长了脖子，向台侧望去。风华并没有马上出现，过了几分钟后，一个怪模怪样的男人走上台来，他的头四周刮得光光的，在脑门顶上留了一圈头发，还用橡皮筋扎了一个马尾，雪肤一阵恶心。她对红果说：“是我看错了吗？这是风华？这就是张风华？”红果摇摇头说：“不是，他是一百一十九号，风华没上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雪肤说：“我去后台看看。”红果说：“我们是评委，是不能离开评委席的。不要急，我发个短信问问侯秀就知道了。”红果说着，给侯秀发了一个短信：风华没有上台，为什么？几分钟后，侯秀回过来了：后台没有他，听其他的选手说，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冲出去了。   
　　红果给雪肤看了看短信，雪肤也坐不住了，对红果说：“我要出去，我要去找他。”红果说：“我说你呀，你急什么，一来你帮不上忙，二来这是风华私人的事，你掺和在里面干什么？好好坐着看完比赛。”雪肤没办法，只好坐在大礼堂里干等着，心里边七上八下，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乐。台上的选手是什么样子，她根本就没看清楚。   
　　风华赶到千韵照相馆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兰仙像一只小猫一样蹲在照相馆门口。风华急忙上前去，把兰仙扶起来，看到兰仙的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两个红桃子。风华看到照相馆的大门紧紧关着，抬头看楼上，卧室里隐隐透出灯光。风华在大门上使劲敲着，大声喊着：“舒韵，舒韵，我知道是你把我女儿接来了，你快开门，否则我报警了。”楼上卧室的灯一下子熄灭了，风华的火气也一下子冲上来了。他对着楼上喊：“舒韵，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你不要把我逼上绝路。”说着又“砰砰砰”地敲起门来。楼上静了一会儿，灯亮了，舒韵探出身子，说：“你不要敲了，我下来开门。”风华抱着兰仙的肩膀，感觉到妻子一直在发抖，风华自己的手脚也是冰凉冰凉的。             
七十七         
　　舒韵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说：“你的女儿不在我这里。”风华简直要发疯了，他红着两眼，拳头捏得紧紧的，说：“舒韵，你还我女儿！否则，否则，我真的要打人了！”舒韵看着风华狂乱的眼睛，后退了几步，说：“是不在我这里，我本来想接你女儿在我这里住几天，可我一带她回来，李帅就说带她出去买糖果吃，到现在还没回来。要不，我带你们去李帅那里找他。”风华放开兰仙，两手抓住舒韵的肩膀，说：“你一定要还我女儿，你一定要还我女儿。女儿就是我的命，没有女儿，我情愿马上就死了，她也一样。”兰仙披散着头发，用眼睛死死地盯着舒韵，舒韵被看得胆寒，说：“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舒韵甩开风华的手，说：“跟我来，我知道李帅在河边租了一套房子，看他现在回来没有。”   
　　风华扶着兰仙，紧跟在舒韵后面走着。天下着小雨，街上行人很少，昏黄昏黄的路灯在路面上映出一道道狰狞的影子，三个人的脚步在静寂的深夜里踏踏地响着。风华忽然想起敲丧钟的声音，他打了个寒噤，全身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包裹了。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软弱，扶着兰仙跟在舒韵后面走。他们走过几条街道，走到江边大道上，往常这里很多人避暑，今天因为天气转凉，这里空无一人，大道上一个个小花坛里的各种花草在风雨中飘摇着。   
　　兰仙突然惊呼一声，手指着地上，喊道：“春儿，春儿的花。”风华顺着她的手指，看到花坛边上有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他捡起来一看，说：“是春儿，是春儿，这是我今天早上给她扎上去的。”风华放声高喊：“春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兰仙跌跌撞撞地扑进花坛，两只手在地上摸索着，她打了个冷颤，抱起一个浑身冰凉的孩子，风华接过手，抱到路灯下一看，正是小春，她紧紧闭着双眼，早已停止了呼吸。兰仙一把抢过小春，在小春的脸上狂吻着，良久，她抬起头来，恐怖地笑着，对风华和舒韵说：“我的春儿走了，我也要走了，你们做长久夫妻吧。”她转过身急速地向河堤跑去，风华奋起直追，只见兰仙跑到堤边，在栏杆上一滚，整个身子就掉了下去，“扑通”一声，兰仙和小春都被滔滔的河水卷走了。风华狂吼着，起身也要往河里跳，被舒韵死死地抱住了。舒韵哭着说：“风华，你要清醒点，你也死了，谁给她们母女俩报仇？”   
　　风华低下头，狠狠地盯着舒韵，说：“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她们！”舒韵说：“我求你了！河水这么急，你救不上她们，自己也会送命！”风华使劲掰舒韵的手，说：“你还敢跟我说话！是谁把我的女儿骗走的，是谁？正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放开我！放开我！因为我的错误，我的妻子女儿已经送了命，我情愿和她们死在一起，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舒韵整个身子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拽住风华的双腿，说：“风华，我有罪，我有罪，我去自首，我情愿去坐牢，我本来是想把小春接来，逼着你来见我。我没想过要害她，我没想过要害她！我有罪！我有罪！你报警吧，我等着，我愿意给小春母女俩偿命。”风华眼一黑，身子往后一栽，倒了下去。舒韵松开手，看看躺在地上的风华，她掏出手机，拨了110几个数字。电话接通了，里面有人“喂”了一声，舒韵迟疑了一下，没做声。里面还在使劲地“喂”着，舒韵索性关了机。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向前走了几步，就飞跑起来，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雪肤坐在金钻大酒店，索然寡味地看着众多身穿三角裤的选手在台上做着乏味的表演，好不容易等到所有选手都表演完了，侯秀宣布比赛结束，雪肤站起身来，正要离去。刘林丰从前台向她走来，说：“雪肤，恭喜你，今天你拍的广告播出以后，我们收到很多观众打来的电话，说这个广告拍得非常好。其中还有一个香港的先生打来电话，询问你的姓名，他说你的名字叫黄玉兰，这是你的真名吗？”雪肤只觉得浑身冰凉，说：“是，他说他是谁了吗？”刘林丰说：“我没问，他说他是你的老朋友，十几年没见了，明天就从香港飞过来看你。他是谁？跟你很熟吗？”雪肤脸色苍白，说：“他终于出现了！这个幽灵终于出现了！”刘林丰同情地拍拍雪肤的肩膀，说：“保重吧。”雪肤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摇摇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双眼，发现整个大厅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她抬起软弱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向门口走去。   
　　雪肤走出大厅，顺着台阶往下走。大街上下着毛毛雨，初秋的风夹杂着一丝寒意，雪肤两手抱在胸前，机械地走着。曲终人散，酒店外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站在台阶尽头，两眼仰慕地盯着雪肤，脸上微笑着。他看见雪肤一步步走近，慢慢地伸出了双手，把手里的玫瑰送到雪肤面前。   
　　寂寂的夜，萧萧的风，细细的雨，红红的花。城市夜生活的黄金时间到了，红尘里的男男女女正忙碌着，远处传来警车尖锐的笛声……   
　　2004年9月9日完成初稿   
　　2005年10月26日完成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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