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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向微风》一池碎萍
作者：一池碎萍

第一章
　　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执守着认定的节奏，在林晓彤的眼前晃来晃去，似与汽车收音机里故作亲切的女声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这种默契，恰好是林晓彤最最厌恶的。
　　但那个有名的女播音员艾佳小姐并未受她的不良情绪所干扰，仍在那里款款言道：“下面播送天气预报，今天傍晚阴有时有小雨，明天阴到多云，今天的最高温度是23度，最低温度19度，无风向微风……亲爱的听众朋友，接下来是广告时间……”
　　靠！阴有时有小雨？雨早就下了多时了，还有时有？无风向微风？到底是个什么风？趁着一连串炒冷饭的广告词还没来得及骚扰耳朵之前，林晓彤及时地按下了收音机开关。因为，她驾驶的雪佛莱小轿车正缓缓地驶进海棠苑的大门。
　　也就在这霎那之间，她所有的脑细胞条件反射地全部被调动起来。因为，考试时间到了！
　　海棠苑样样好，房型好，绿化好，曲径通幽的，还有一个小型的荷花池。可就是停车不方便！
　　当年林晓彤的老爸买下这处房产时，开发商承诺一年以后将在这里兴建一片景观绿地和一个大型的地下车库。只是六、七年过去了，海棠苑并没有建成原先承诺的景观绿地，地下车库更是连影子也没看到。
　　对于汽车驾驶，林晓彤总是谦虚地称自己是菜鸟，驾照拿了六年，可真正自驾只有六天。每次回家停车的那种紧张惊险程度，绝不亚于驾驶员考试。
　　看着并不宽敞的通道两边已经停了不少的汽车，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嚎”叫了一声，今天的停车条件又是好差！唉！怎么下雨了，怎么我要停车了，怎么就连个指挥停车的保安也没有？呜呜呜，只能自己慢慢来了！
　　林晓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子，在她并不漫长的二十七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来自认是坐车享福的命，几时又沦落到要亲自动手开车的田地！看来，人这一生不能太顺利，从小在爸妈的呵护中长大，小学、中学、大学也都念得一帆风顺的。所以，一踏进社会的门槛便会处处碰壁；所以，搞不定圆圆的方向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这个春末的傍晚，雪佛莱狭小的车厢显得异常的闷热，明明开着空调，可她的额头、脖子还是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白毛汗。离婚女人百事哀！离婚了，什么都要靠自己；离婚了，就算明知不行也得装得酷酷的说行！
　　林晓彤重新振作起精神，咬牙切齿地抓着方向盘，一点一点地打方向，因为生疏，前前后后试了N次，可要命的是，她亲爱的雪佛莱就是不愿接近命定的港湾，总是离停车位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今天可真是见了鬼了！要知道林晓彤是一个多么想给自己争口气的人啊，可她的驾驶技术偏偏不肯给她争气！无可奈何地踩下了刹车，林晓彤虚弱地靠在座位上擦着汗，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辆深蓝色的别克商务车在距她不到半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有个男人无礼地敲了敲她的车窗。
　　林晓彤慌忙摇下窗玻璃，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意思，就听到一阵愤怒的吼声劈头盖脑地轰炸下来：“请问，你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要开出去还是要停进来？”
　　她这才看见前面的车辆，估计敲窗男就是车主。一看这架势便明白了，他要出来她要进去，因为她进不去，所以，他自然也出不来了！
　　“我，我要停到那边。”心虚地指了指想要停泊的位置，只觉浑身无力，她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脸色因为羞愧而一阵红一阵白的，但没有办法，错在自己，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软弱无力：“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新手。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请你帮我把车子停到那边？”
　　原本横眉冷对的表情在听了这一番示弱的表白之后瞬间恢复了平静，看那样子必是权衡了一下利弊，却又极不情愿地丢给她两个字：“下车！”
　　林晓彤老老实实地让出驾驶座位，谁知那男人刚一上车，又探出脑袋，“喂，那个，我说你还是坐上来吧。你的包在车上，要是少了什么贵重物品，我可不负责任的。”
　　她只得拉开左后侧车门重新上了车，看来这厮是个有心人。
　　三下两下的，男人很快将车停在了该停的位置上，那动作可真是干脆利落！晓彤心道：悲哀！我亲爱的雪佛莱具备的是女性人格！她正要佩服地说声“谢谢”，话还没出口，男人已经下车不见。蒙蒙微雨之中，只看见那辆深蓝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驶出海棠苑的大门，转眼之间已经消失了踪影。
　　车泊好了，家也到了，总算是心平气和了！每天也就这个时候是最舒心的了！
　　此刻，洗过了澡，换了身舒适的棉布裙子，又奢侈地替自己泡了杯上好的铁观音，林晓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眼不观窗（特指车窗）外景、耳不闻窗外事”地坐在书房的摇椅上闭目养神了。
　　春末的夜晚，因为白天的降雨而变得清冷，夜风自窗外飘进屋子，不断地亲吻着她颇显苗条的身体。靠在摇椅上看书，时间久了，就觉得脖子有些酸痛，□的两条胳膊也凉嗖嗖的。她正犹豫着是否再去披件衣服，门铃却响了。
　　会是谁呢？她疑惑地走到门边，拿起墙上的门铃对讲机问是谁，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说：“301室，请马上到居委会开业主大会。”
　　她本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事情，但听筒那头已经没有了声音。无奈之下，只得往棉裙外套了件针织背心，拿着钥匙下了楼。
　　下楼之后才发现，原本安静的小区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变得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居民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她向来是独来独往的，那些个邻居一个也不认得。忽听有人嚷嚷了一声去“居委会”，陆陆续续地，一大帮子人便往居委会的方向涌去。林晓彤随即跟上人群。这么大的规模，自入住海棠苑以来还是头回碰上。以前虽也有要她开会的，但去过两次之后发现只有老猫（老年人）三两只，就懒得再去了。反正所有该交的钱都提前交了，似她这般遵章守纪的人，开会不开会的，倒也无所谓的。
　　居委会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林晓彤挤不进去，更不想挤进去弄得满身异味，就找了个靠门边的角落站了。
　　有个据说是业主委员会的负责人正扯着嗓子让大家安静。待嘈杂声稍稍退去之后，那位负责人宣布了一条重要新闻——海棠苑未建成的大片绿化用地早就被开发商私自卖掉，新买家已经确定在此地块上兴建高层商务楼，施工队伍不日即将进驻海棠苑。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急性子大嗓门的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业委会负责人很有风度地向众人摆了摆手，希望大家能够冷静地商讨对策。可人多嘴杂的，哪里静得下来！一时间，有说要打官司的，有说要集体上访的，有说要在门口集结人马围堵施工队的，简直是众说纷纭，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林晓彤知道那片绿地的位置和她住的35号楼恰好分处海棠苑的南北两端，记得以前说要造景观绿地的但一直没造闲置着，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都被用作停车场，直到几个月前不知为何被圈禁起来。此刻联想起来，可能那个时候绿化用地就已经被开发商卖掉了吧！那些原先在此地块上停放的车辆，有的另找去处，有的就挤在了海棠苑不多的几条通道上，难怪如今停个车子这样难了。
　　她原本就不喜欢凑热闹，既然绿地位置离她较远，建造商务楼对她的影响也不大，故听了个大概就打算走人。不料刚刚转到门口，就撞上了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男人。还好，对方还算人道，及时地扶了她一把不至于摔倒这么惨，只是两个人的姿势就显得有些暧昧了，准确地说，林晓彤几乎是被那个人搂在怀里的。
　　她揉了揉被撞得晕晕乎乎的脑门，抬起骄傲的头颅，恰好迎上了那人的目光，本想说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啊，话未出口却被他抢白了一句：“你怎么回事啊？哦？怎么，又是你！”
　　来人正是几个小时之前替她泊车的那位。看来，和这个男人还真是有缘啊！一天之内竟然碰撞了两次！真让她郁闷死了，“呃……不好意思，撞伤你了吗？”
　　可能是她的大度让他啼笑皆非了，他愣了几秒钟之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搂着一个应该说是娇美动人的女子，连忙放手，讪讪地问她：“这开的什么会啊？这么多人？”
　　“好象是说小区的绿化用地被开发商卖了，如今要造商务楼了。”
　　“竟有这事？真是岂有此理！”男人说着径直往里挤了进去，完全没有顾及这个女子的感受。
　　林晓彤偷偷地四处打探了一番，还好众人群情激愤、慷慨激昂的，并没有人注意刚刚发生的糗事。于是耸了耸肩，自顾自地回家去了。
　　这一夜，林晓彤被连续不断的恶梦纠缠着。
　　好象自己是在开车的样子，但无论开到哪里总有一辆深蓝色的别克商务车跟踪着，怎么甩也甩不掉。有好几次还和别克相撞了，只是她的雪佛莱似乎坚固得很，撞了多次仍安然无恙。倒是那辆别克，几次撞得散了架又立刻恢复原样。
　　她气得实在是忍不住了，大叫一声，“去死吧！”忽然苏醒过来，天色已经大亮。
　　
                  第二章
　　海棠苑的房子是林晓彤的爸妈出钱买的。当初购买此处房产的理由有两个：一是林晓彤在C市上大学，她亲爱的妈妈嫌学校的宿舍条件太差，怕女儿住不惯，便在离她学校较近的海棠苑购置了房产；二是作为一种长期投资，她亲爱的爸爸认为这套房产可以作为将来女儿出嫁时的嫁妆。但大学时代，林晓彤在此居住的时间加在一起，最多也只有两三个月。一般节假日如果不回A市的父母家，才会在海棠苑住个一两天。
　　林晓彤的爸爸林齐山是省林业大学园林学院的教授，妈妈吴云是本省中医世家吴问渠老先生唯一的孙女，也是目前位于A市的D省中医医院数一数二的名医了。
　　虽然她妈妈的娘家已经势衰，但外曾祖父问渠老人当年创办的老字号中药房恒昌堂仍在。如今这年头中药房的利润不高，赚的也不过是些配药的人工钱，然而恒昌堂古色古香的店堂本身却身价不菲。那些流传了近百年说不出是何种木材制作的一排排药柜、药架，还有店堂里陈设的雕工精美的木质橱柜、桌椅板凳，以及雕梁画栋的门楣、隔断、屏风等等木质装饰，在略显阴暗的店堂内依然闪着油亮的暗红色的光芒。尤其是最近几年，复古之风大盛，常有买家上门游说林晓彤的父母，愿出重金收购恒昌堂，但均被拒绝了。
　　吴云大夫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把家传的中医绝学传授女儿，而林晓彤却对此毫无兴趣，一听到那些中药名称连头都会痛。令她的妈妈常有愧对祖先的喟叹。倒是林齐山对女儿的要求较低，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就行了。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比上不足比下却富富有余。可在学校里，她从不显山露水，譬如公益劳动之类的事，总是冲在最前列，这充分体现了林晓彤性格当中所占比重不多的不愿服输的特点。
　　和她要好的几个同学徐爱文、柳青、王小英、姜美娟等都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出身，她自然不敢让她们知道，自己的父母仅仅是怕她住不惯宿舍就替她买了房子，而且还是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更不敢说这个房子将来便是她的嫁妆，她怕她们会因此而取笑她、疏远她。也正是这个原因，大二那年林晓彤颤颤巍巍地拿到驾照之后，坚持不要爸爸给她买车，当时还自信满满地戏称自己是坐车的命而非开车的命。如果她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能够预知这辈子终究逃不脱开车的命运，倒不如别那么矫情地早一点买辆车自驾了。也省得至今仍属新手上路，每天为了泊一个车位而战战兢兢地弄出一身的臭汗！
　　想着如今的房价，林晓彤真是不得不佩服老爸老妈深远的眼光，要不是有了这处房产，离婚之后，恐怕要暂时流落街头了。
　　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做父母的不肯接纳他们离了婚的女儿回娘家住，只是因为这段短暂的婚姻完全是她不顾爸妈的反对一意孤行酿成的后果。所以，离婚之后，骄傲的林晓彤又怎么拉得下这个面子再回到娘家居住呢！
　　离婚之后，她开始反思过往，好象此生仅有的两次和异性的交往经历，似乎每一次都是以她的失败告终的。说起来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像林晓彤这样娇美柔弱、品学兼优、家庭条件又比较优越的女孩子，竟然会接连遭受感情的创伤？但事实就是这样！
　　林晓彤是在大二那年步入人生的初恋的，她的男朋友是比她高出一届的大三学生李伟，他们的爱情虽不如传说中的惊天地泣鬼神，却也充满了花前月下的浪漫和温馨。只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李伟在大学毕业之后竟然连声招呼也不打，便投入了一个据说是富婆的怀抱。最可恨的是，他竟然连抱怨的机会也没给她留下就没了影踪，让她骄傲的自尊心因此而经受了人生的第一次严重打击。
　　然后，便是通过相亲认识了安洛生。
　　林晓彤是新闻专业毕业的，按理该进新闻媒体才算专业对口，而她偏偏却在一次招聘会之后阴差阳错地成了C市某国企办公室的一名文职人员。
　　之所以选择这家国企，是林晓彤的爸妈认为，有着专业学历的女儿在人才紧缺的国企环境中更具发展潜力。而且招聘会上，用人单位也特别强调了“新闻”或“中文”专业的要求。可是做了不到半年，她就对这份工作心生怨憎，自然免不了还要抱怨几声父母的观念陈旧了！
　　众所周知，办公室的主要职责是为领导准备各种文字材料。先不说国企那些假大空的官样文章让林晓彤怎样的反感，光是面对她的顶头上司办公室的安主任就让她大伤脑筋。
　　四十多岁的安主任向来自我感觉良好，常常拿着手写的文稿让林晓彤替她打印，而且每次都格外谦虚地关照科班出生的小林同志一定要认真修改，可一旦小林同志真的替她改了，她又会找出很多理由说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这让有着四年专业系统学习经历的林晓彤很是窝火又无从发火。无论是多年养成的写作习惯，还是大学四年的专业训练，无不告诉她，写文章如果连自己都打动不了，那还算什么文章！可安主任却不是这样认为的。所谓官高一级可以压得死人，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虽然从骨子里看不起安主任这样的上司，但林晓彤还不敢把自己的情绪公然摆在脸上。等到类似的情况出现两三次之后，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到底学乖了。但凡安主任拿来的稿子，她都是依样画葫芦一字不漏的照原稿打印，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少不了还要赞美几句，让一脸富态的安主任很是满意。不久之后，在工作的闲暇时间里，高高在上的安主任也会放下身架跟小林同志话话家常。
　　有一天，安主任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貌似突然发现了林晓彤的年轻貌美且待字闺中，腆着个胖脸非要把自己的侄子介绍给她。因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林晓彤不得不卖这个人情给主任，于是就跑去相亲了。
　　安主任的侄子安洛生是某个小商场的经理，比林晓彤大四岁，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勉强也算是一表人才吧。相亲之后，安洛生便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最终打动林晓彤的，不是他的才干和长相，而是他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一味地迁就，就算她无意中说了句你的头发该剪短一些，他也必定会在当天晚上就把头发剪短了。面对着这样一个一切以女朋友为中心的男朋友，林晓彤多多少少地抹去了一些因李伟的跳槽而留下的心理阴影。她不得不说，自己的性格中，确实存在着虚荣的成分。
　　在安洛生的催促和安主任的有意撮合之下，两个人交往了十个月便进入到谈婚论嫁的程序。然而，一向对女儿疼爱有加的老爸老妈，却并不希望这么早就将他们的宝贝女儿嫁出去。只是在女儿的一再坚持之下，在安洛生信誓旦旦的诺言声中，他们才不得不勉强答应了这桩婚事。
　　两人婚后第一年的生活还是挺幸福的。安洛生是个很本分的男人，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平日里事事都顺着林晓彤。初夜那晚，虽然痛得要命，事后林晓彤却并未在床单上看到想象中该有的点点落红而显得不知所措。没料想安洛生还安慰她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并不是谁都有落红的。让她觉得自己的丈夫真是异常的体贴，庆幸着自己真的是嫁对了人了！
　　只是这份感情并不长久。随着安洛生每月收入的不断提高，他的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越来越良好的自我感觉让隐藏的缺点逐一暴露在林晓彤的眼前。他常常嘲笑自己的妻子，学历比他高，挣的钱却不足他的三分之一，可见书读得多并无多大用处。有时还半真不假地试探说，要是由他来打理恒昌堂，管保挣的钱比现在的多。这一点让林晓彤很不高兴！恒昌堂是祖辈艰苦创业的见证，她决不会让这家百年老店在自己的手里毁于一旦。哪怕没有多少营利性收入，也不干他安洛生什么事啊。更何况自己的爸爸妈妈还在，又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做女儿的来发表意见呢！
　　
　　
                  第三章
　　林晓彤的公公很早就过世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婆婆没有多少文化，却把全副身心都扑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
　　起初，林晓彤对于这样一位爱子深切的长辈是很敬重的。安洛生在婚前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结婚后必须带着母亲同住。当时林晓彤并没有反对。反正安洛生买的是三室两厅的房子，带上婆婆也是绰绰有余，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但她的婆婆好象并不喜欢林晓彤。在婆婆的眼里，既能挣钱又一心孝顺自己的儿子安洛生是出类拔萃、百里挑一的好青年，而似林晓彤这样不事生产的女人能够嫁给她的儿子，真不知是几世里修来的福份。在婆婆的观念里，哪怕媳妇娘家再有钱有地位，也必须把自己的丈夫服侍好，更别说是让她的宝贝儿子辛苦赚钱回家还要兼任马大嫂的工作呢，这对于观念陈旧得一塌糊涂的婆婆来说，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不守妇道的恶劣行径。
　　婚后第二年，婆婆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饭桌上唠叨，说什么也不知道林家是否真的有钱，也没见林家给女儿备了多少嫁妆等等。这样的话说多了，难免暴露出老太太的心理阴暗面。林晓彤悲哀地想到，这个世界爱财的人到底还是占了绝大多数，亏得自己为了要争口气而没将海棠苑的房产作为嫁妆带到安家。
　　到后来，被更年期综合症所困扰的婆婆非但没给媳妇好脸色看，还隔三岔五地挑起婆媳大战。
　　林晓彤做惯了爸妈的心肝宝贝，从小受到的也是淑女式的教育，对于婆婆的挑衅，根本不知道怎样应对。郁闷的时候，她会向老同学徐爱文请教婆媳相处之道。但徐爱文并没有和婆婆斗争的经验，只能建议她，离婆婆远着点，别把老太太的话当回事。
　　没有取到真经的林晓彤自然也只能把婆婆的话当耳边风了。但尊重老人历来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再说，婆婆给予丈夫的爱也是林晓彤亲眼所见、深切感人的。为了顾全大家的面子，她这做媳妇的只能忍气吞声，还不敢回娘家告状，以免父母担忧。
　　对于因婆婆造成的不快，那个做丈夫的最初还能好言安慰妻子一番，说什么母亲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只要我把你当个宝、我们两个过得开心就行了；后来次数多了，他便毫不掩饰地站在了母亲的一边，还责怪妻子不尊重他的母亲。
　　林晓彤百口莫辩，骄傲的自尊心受到了严峻的挑战。明明是他的母亲挑起矛盾，却要由她来承担不孝的骂名。她真的是心有不甘。而这份长时间压抑的委曲，也不可能总是隐藏在心底，婆媳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之后，终究要爆发出来。
　　某个周末的傍晚，林晓彤靠在床上看书，可能婆婆见媳妇活得太滋润了吧，一定要她到厨房学做菜。
　　说起林晓彤的不会做饭，并不是因为她懒惰或有意逃避造成的。因为自她有记忆之日起，家里做饭的事就是由保姆兰姨负责的；后来在大学住读，一日三餐都在食堂搭伙也不需要她动手做饭，她自然就不会做饭了。结婚之后，林晓彤也曾想过学做饭的，她常常羡慕徐爱文有一手好厨艺，偶尔回趟娘家，还缠着兰姨教她做菜，并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菜谱。但只要回家看到她婆婆的样子，就没有了学的兴趣。她想，我干嘛要做饭啊！你们越是让我这样我偏不这样！如果大家都不愿做饭的话，干脆请个人回来做饭不就得了吗！
　　可眼下，当务之急的是，婆婆居然让她煎一条鱼！
　　她想拒绝，又不好意思当面说出那个“不”字，只得卷起了袖子，鼓起勇气，拎着那条鱼“刷”地扔进了油锅。可能下锅的动作幅度大了些，也可能鱼洗干净之后没有沥干水份，一入油锅之后，沸油四溅，林晓彤的手臂立时被溅出的沸油烫起了很大一个水泡。她的婆婆不仅没有表示同情，还阴阳怪气地在一边数落着：既不能生孩子，又连起码的家务活也干不了，也不知道洛生娶了这样的老婆是为了什么。
　　林晓彤原本惭愧的心理在听到婆婆的数落之后，气得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回到了房间暗自伤心。等到安洛生回家之后，也不知道他听婆婆说了什么，始终扳着个脸不理睬她。
　　林晓彤见丈夫的感情竟淡薄至此，心也有点凉了，不由堵气地想着，不理我拉倒！可夜里，他紧紧地搂着她，居然提出要跟她那啥的。气愤和委曲立时堵上了喉咙，坚决不肯让他碰自己的身子。失望中，安洛生拿着枕头睡到了书房。从此，结婚才两年多的小夫妻便分房而卧、互不干扰。这场冷战在坚持了五十六天之后，忍受不住欲望折磨的安洛生，终于带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睡到了林晓彤的大床上。
　　几乎所有的故事情节都是无巧不成书的。那个下午，林晓彤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家，意外地看到了一对鸳鸯交颈而眠的画面。而每天在家的婆婆却不知去了哪里。她猜想，老太太是有意回避出去以便给儿子提供方便的吧！
　　靠！这就是她诚心诚意、不顾父母反对所要托付终身的婆家！她的心彻底地凉了！
　　虽然林晓彤只有二十七岁，虽然她也常常幻想着有一个钟爱她的男子能与她白首偕老，但三年的婚姻早就把她磨练得无比现实。尽管冷战之后她也曾经想过，为了婆媳大战而引起的夫妻矛盾也不算违反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毕竟在这件事情上自己也是有一定的责任的，冷他一段时间，等他主动安慰几句后，自己就该顺着台阶下了。毕竟是在中国，总不能一辈子都分房睡吧！只要丈夫真心爱她，就连婆婆的无礼她都可以不计较的。但当她亲眼见到了安洛生如此恶劣的背叛之后，又让她如何能够容忍得下呢！
　　一个月后，两个人终于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分道扬镳之际，安洛生发表了一通离婚感言。他竟然厚颜无耻地对她说：“晓彤，我其实是很爱你的，直到此刻也仍然爱你。可是，三年了，我始终看不懂你的内心，你让我有一种深深的疏离感。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人，也抓不住你那些缥缈的情思。我要的，是能与我同甘共苦、能和我母亲和睦相处的妻子。所以，对不起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你说一声，我一定会帮你的。”
　　林晓彤听闻此言随即纠正道：“不止三年，算上恋爱的十个月，加在一起也有四年了。”
　　可四年的时间竟还没让他看懂她的心？除了少了个开车接送自己上下班的人之外，这样的男人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毕竟反过来说，她对他的心思又能了解多少呢！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一直想换一份工作，林晓彤始终坚持着把生孩子的事情一拖再拖，让两个人的分手没有留下任何的牵绊。
　　等安洛生的离婚致辞终于演说完结之后，林晓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人生的大好时光又有多少个四年可以荒废的！既然你已经有了新欢，那么就好好地对待人家。还有，祝愿你新任的妻子能够得到你妈妈的欢心。”
　　好不容易说完了这番话之后，林晓彤不知怎么的突然联想起安主任肥胖的嘴脸来，转身招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回到了海棠苑。然后，给自己的双亲打了个电话，把离婚的事情简单地汇报了一番。
　　那一对爱女深切的父母到了这种时候倒没有再多说什么。已经这样了，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离婚后不久，林齐山抽空赶到了C市，带着林晓彤去4S店买了一辆银灰色的雪佛莱作为宝贝女儿上下班的代步工具。而那个当妈的，从此之后在探索深奥的中华医学之外又多留了一份心眼，凡认为上佳人选、可造之才，就替女儿留意着，好偶尔带女儿去相个亲什么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爸妈的宠爱和理解让林晓彤既惭愧又感动。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和过往的一切彻底说拜拜！
　　离婚之后，林晓彤最害怕的就是每天去单位上班，坐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与安主任相对无言地渡过长达八个小时的煎熬。每逢见到安主任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便惊慌失措地找个借口，或是去WC，或是去财务科报销，或是去人事部找人聊天。但回避终非长久之计，林晓彤害怕主任苦口婆心、滔滔不绝的劝导，更怕她不露声色、夹枪带棒的善意的指责。
　　离婚后的第九十四天，从财务科报销回来，恰好听到安主任捧着个电话听筒在煲粥。倒不是林晓彤有意听壁角才轻手轻脚不出声，而是她认为既然主任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自己就不该打扰她。
　　主任背门而坐，对着电话说：“嫂子，你怎么会同意他俩离婚的？”
　　林晓彤就是用脚趾头猜，也知道安主任是在和谁通电话。接着又听主任说道：“嫂子啊，这样的媳妇怎么舍得放手？我好不容易牵的线。不说别的，光是他们家的洋房和药店，起码就值上千万吧！我昨天把这事回家说了，嫂子你猜，我那口子怎么说的？……他就说了个‘傻’字！他有个朋友是在林业大学做电工的，听那朋友说，林教授光是替别人设计一张图纸就能挣个万把块钱呢……什么？你说她不肯让你抱孙子？我说嫂子啊，他们还年轻，过两年总要生孩子的……啊？不会做饭？真是老脑筋，现在连我都不做饭了，我们家的钟点工饭菜做得比我做的还要好呢……哦，你还不知道呢，上个星期，她买了辆小汽车，现在每天开车上下班呢……好了，就说这些啊，等过两天我来家再说吧。洛生那小子，昏了头了……”
　　林晓彤见主任就要挂电话的样子，连忙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她想，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在这个单位做下去了！原来，安主任一早就盯着她家的经济条件了！
　　林晓彤沮丧到了极点，心想，我家真的这么有钱吗？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第四章
　　隔了一个星期之后，林晓彤从食堂吃完午饭出来就接到了安洛生的电话，说有些事情要和她当面谈谈，他会在下班的时候到她的单位门口等她。不管她怎样推辞，安洛生就是一口咬定了要接她出去谈谈。
　　至此，林晓彤才相信，自己的父母不是等闲之辈，早就看穿了姓安的全家！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做父母的，又怎会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吃药（上当的意思）呢！但好多的亏非要等到吃过之后，人才能明白。
　　林晓彤也不和安主任打招呼，直接去车库取了车，驶离单位后，故意走了相反的方向。她再也不要和安家的任何人有瓜葛。想了想，才下午两点钟，能做些什么呢。正巧看到紧挨着青年公园的围墙边，有个貌似咖啡馆的所在掩映于一带低矮的竹篱之中。于是放慢车速，却见竹篱内建筑物的玻璃格子大门上面，悬挂着一块竹制的门匾，上面分别以质朴的古隶镌刻着中文名字“假如”和流畅的英文“COFFEE BAR”。这个咖啡馆居然名叫“假如”？林晓彤一时好奇心大炽，就想进去看看。
　　走进“假如”，里面的环境令她耳目一新，这几乎就是一个竹子和玻璃的世界。
　　但见透明的玻璃屋顶下，高悬着经过加工的竹木制成的方格形状的吊顶，在吊顶和三角形的屋顶之间，除了几盏竹根形状的玻璃吊灯之外，并没有按世面上流行的做法垂挂绿色藤蔓植物；两侧的内墙由整面的玻璃幕墙加上排列均匀、粗细相同的毛竹组合而成；左右两边靠墙处各有一排两两相对的卡座，中间隔着一道走廊；每个卡座靠墙的一侧，均有悬垂着白色纱帘的透明玻璃窗，窗户两边的墙上各有一盏竹形壁灯。整个咖啡馆光线通透，虽面积不大，却没有丝毫的局促感。可能是下午时分，咖啡馆显得有些冷清，只坐了几桌像是谈生意的客人。
　　林晓彤找了个位子坐下，随意地点了一杯美式摩卡之后，就给徐爱文去了电话，把“假如”的大致方位告诉了老同学，让她尽快过来相见。
　　此时，店堂的音箱里传来一首悠扬的探戈舞曲，林晓彤一听之后便想起了它的曲名叫《一步之遥》，这是她喜爱的乐曲。那哀而不伤的旋律，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似人生的起起落落、循环往复。很多时候，似乎就只隔了一步之遥的距离，看似一伸手就能够到，却又隔着千山万水，前进一步或是后退一步，完全就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在等徐爱文的时候，无所事事的林晓彤坐在卡座里四处打量着这个咖啡馆，她觉得用竹子装饰房子的创意不错，等过段时间心情好的时候，或许可以借鉴此法把海棠苑的房子好好装潢一番。
　　她茫然的眼光掠过走廊，忽然发现斜对面靠窗的卡座里有个男人的脸看起来很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那人剑眉凤目，长长的眼线在眼尾处斜斜地上翘，鼻梁很高，嘴和下巴的轮廓是属于那种男性特有的阳刚坚毅，一头微卷的短发修剪得服服贴贴，让人很容易地就联想起古代的武将。那个男人穿着熨烫整洁的隐条长袖衬衫，袖口扣得服服帖帖的，在初夏的天气里，这样的穿衣风格一看便是某个写字楼的白领模样。他正和同来的两个人小声谈论着什么，不时抬起手指上夹着的香烟吸上一口，然后吐出淡淡的一缕青烟，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交织在一起，让她有刹那的眩惑。
　　就在此时，那男人无意间转过的视线恰好遇上了她的，随即礼貌地冲她微微一笑。恰好徐爱文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见林晓彤就大声嚷嚷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把我叫出来？我还在上班呢！”
　　“嘘！”林晓彤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徐爱文悠着点别破坏了安静的气氛。等她坐定下来，替她点了杯鲜橙汁，才轻声说道：“爱文，快帮我拿个主意吧！那个狗屁单位我是再也做不下去了！”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徐爱文。
　　徐爱文是林晓彤大学时代最要好的同学之一，毕业之后，众多好同学都各奔前程离开C市，只有徐爱文因是本地人士而留在了这个城市。
　　“什么，你们都离婚了，安洛生还来纠缠你？他的脑子被枪打过了？”
　　徐爱文的大嗓门成功地引起了四周的关注，斜对面的男子好奇地转过脸来朝她们看了看。林晓彤皱了一下眉头，无奈地对自己的好朋友说：“拜托，能不能小声点！”随即轻叹一声，说：“你不知道他姑妈，就是我单位的安主任，一早就打听到我家是开了金矿的，可能做过他的思想工作了！”
　　徐爱文夸张地做了个“倒”的动作往椅背后一靠，说：“开玩笑吧！难道是真的吗？几时弄几两黄金给我打点首饰？可你们主任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家开金矿的消息的？”
　　“就是说啊！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说句实在话，虽然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比那些工薪家庭好一点，但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那样富贵啊！否则，我干嘛还要在这样一个破单位挣每月不到两千元的工资呢！”
　　“以讹传讹！肯定是以讹传讹！我估计你们主任定是听了哪里的传言才这么认为的。”
　　“谁知道呢！不过爱文，你替我想想，这样下去，我还能在那个单位里继续干革命吗？”
　　“嗯……我看，要不你辞职吧！噢，对了，你爸妈对你离婚的事情怎么说？”
　　“我自然是征求过他们意见的。我说我啥也没要就离婚了，我爸爸一点也没有责怪我，他说他尊重我的决定，就是怕我上下班不方便，特意赶来C市带着我去买了辆车。我想，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了。告诉你爱文，当年，我爸妈其实是不同意我和安洛生的婚事的。”
　　“啧！啧！晓彤啊！小林子啊！你这是几世里修来的福份啊！不听父母意见非要结婚，现在落得离婚的下场，你爸妈非但不骂你还替你买了辆车上下班！你的命可真好啊，我咋没有投胎到这样的好人家呢！”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好惭愧呢！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要是当初肯听家长的意见就好了！”
　　“我看辞职的事还是问问你爸爸再说，总也算是件大事吧！”
　　“嗯！我今晚就打电话给他们，回去先把辞职报告写好再说。”
　　两人说话之间，林晓彤看见斜对面的那个男人已经站起身，拎着电脑包和同来的两个人往咖啡馆的大门口走去。那个男人长得还挺高的。
　　“喂，你干什么呢？花痴样的看着别人？”
　　“爱文，我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脸有点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 ……
　　两个小女人在“假如”聊了一个下午。最后，徐爱文自告奋勇，说一定想办法帮林晓彤找个编辑之类的工作，毕竟林晓彤和她同是新闻专业的毕业生，既然她徐爱文能在《C市日报》工作，那么林晓彤完全也可以在某个杂志社或是报社当个普通的小编。徐爱文不免有些得意地告诉晓彤，她的老公骆清峰最近刚刚被提拔为《C市日报》文学版的主编了。
　　
                  第五章
　　和徐爱文分手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晓彤开着车子往海棠苑的方向赶去，好不容易泊好了车子。等她拎着手袋下车，甫一抬头，就看见安洛生站在35号大楼门口抽烟，看那样子已经等了她多时了。
　　要来的总要来，躲看来也不是个办法！林晓彤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安洛生一见自己的前妻，连忙扔掉烟头，接过她手里的包包，一句话也不说，就等着她开门。
　　林晓彤不禁有些懊丧地问他：“呃……你，你来做什么？”
　　“能不能到家里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进屋，安洛生随即关了屋门，在林晓彤还未搞清楚状况之前就一把抱住她，灼热的吻似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林晓彤挣扎着想要避开，但安洛生收紧了手臂，坚决不肯放手，还不断地在她的耳边呓语道：“林林，我想你，宝贝，我想你！”
　　林晓彤定了定神，冷冷地瞪着他说：“洛生，你干什么？别这样，我们已经离婚了！请你放手！”
　　安洛生把脸埋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忏悔道：“我后悔了，真的，林林，自你离开之后我就后悔了！你原谅我吧，我错了！我不该……”
　　“请你别说了，没什么好后悔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在你带着那个女人上床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陌路。”林晓彤说着就要推开他。
　　“是我昏了头了，可是你那么长时间都不肯让我碰一下……”
　　原本有些恍惚的林晓彤，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她像个发怒的猫一般地竖起了眉毛，厉声道：“这样说来，倒还是我的错了！安洛生，你当我是什么？你想碰，我就该乖乖地让你碰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说错了！”
　　“当时你怎么没说对不起啊？是不是那个女人把你一脚踢开了，你又忍不住了，是不是？是不是！”
　　“林林，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好不好？”安洛生怔怔地松了手，林晓彤扶了扶有些起皱的上衣，自顾自地往沙发上坐了，拿起茶几上的一瓶农夫山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喘息着怒道：“我说话难听？让你受不了是吗？那你走啊！你怎么也不想想，你妈那会儿说话就好听了吗？我又是怎么过来的？”
　　“林林，别这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安洛生慌忙挨着前妻坐了，伸出手想要去搂抱她，却在她满身的怒气之下把手缩了回去。“我们，我们复婚好吗？如果你不想和我妈住在一起，那我们就住海棠苑好了。”
　　“你想得倒美！安洛生，我怎么早没发现你的脸皮有这么厚！真正该后悔的，好象应该是我才对吧！”
　　“你骂我吧，是我昏了头，姑妈也骂过我了……”
　　安洛生“姑妈”二字一出口，林晓彤更是怒不可遏，“好啊！真是好啊！别人的话一说你就听，那你找你的姑妈去啊！我倒想听听她怎么劝你的？是不是说我家开着一座金矿呢？啊？”
　　安洛生奇怪地看了前妻一眼，心道，你猜得倒还蛮准的，姑妈昨天来的时候确实是说过这样一句话的。
　　其实离婚之后，安洛生就开始后悔了。他倒并不是因了林家的财产才后的悔。这几年他们夫妻之间毕竟没有什么真正的矛盾，如果不是自己的寡母更年期反应太厉害，对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他们本该是对很恩爱的夫妻。他早就想过了，似林晓彤这般的人品相貌，配自己真是绰绰有余，要是两个人单独生活，该是多么温馨的一个家庭啊！
　　看着眼前声色俱厉的林晓彤，安洛生想到的却是她从前温柔娇美的样子，从前美好的一切一点点地在他的心里重现。这样娇生惯养、心平气和的女子，自己本该宠着她、爱着她、保护着她才对！怎么能像吃错了药一样，任母亲挑唆，也不辨是非曲直就站在了母亲一边呢！就算后来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错事，以林林的脾气，只要自己肯早一点认错，说不定两人也不会闹到离婚的地步吧。
　　安洛生怜惜地伸出手指，想要替前妻理一理刚刚因挣扎而散下的一缕留海。谁知林晓彤竟像见了鬼似的避开他。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某个角落如针扎似的疼痛着，为什么只有当失去之后，才会突然想起曾经拥有的美好！
　　“你不要把我想成是个贪财之人。虽然我姑妈说了你家很有钱的话，但我当即就跟她解释了，你们家也只是比普通的工薪家庭稍微好一些而已。因为你们的房子和药店是不可能卖掉的，所以，姑妈嘴里的价值千万根本就是句空话而已，我让她别再误导我妈了。”安洛生说这番话的态度是很严肃的，停顿了一会，他又接着说道：“林林，结婚三年了，我从未过问过你的经济，你的工资也都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就算我偶尔说你挣钱不多也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我们有手有脚还很年轻，我干嘛要盯着你爸妈的财产呢！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了这个家工作得也很辛苦，我们不是一直生活得好好的吗？”
　　或许是安洛生真的动了情，这番话说得也还实在，林晓彤不禁想起了过去，这个男人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一些，对自己倒还算是大方的。她不觉缓和了语气，说：“安洛生，不管过去怎样，都不能改变我们已经离婚的事实。现在再提当年还有意义吗？或许，我也有错，我不该和你的母亲斤斤计较，但我们毕竟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安洛生的眼里似燃起了希望，“不是这样的，林林，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吧？”
　　“洛生，你还是走吧！我累了一天了，你多说也于事无补。”
　　林晓彤真的是累了，她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晚上还要写一份辞职报告。不管怎么说，为了维持一点可怜的面子，避免以后日日和安主任同室相处必然出现的尴尬场面，她也只能辞去那份鸡肋般的工作了。至于安洛生，既然分开了，还是各过各的吧！结婚的时候，谁都想和自己的爱人白头到老。但如今离婚了，也就意味着老天愿意给自己第二次机会，说什么也要好好珍惜了。以自己对安洛生的了解，这个性格有些软弱的男人，就算他现在说得诚诚恳恳的，但谁又能保证，一旦回家听了他妈妈的鼓动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表现。她是真的怕了，对于安家人，只怕除了离得远远的，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付。
　　看着坐在一边默默无语的安洛生，林晓彤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洛生，你还是走吧！我累了一天了，你多说也于事无补。”
　　安洛生耍赖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颇显委曲地低语着：“林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改，好不好？”
　　林晓彤避开了他的亲吻，站起身子跑去替他开了门。
　　安洛生只得起身告辞，依依不舍地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林晓彤打断了，她正色道：“洛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既然我们已经离婚，就不可能再复合。婚姻不是儿戏，我也不是反复无常之人。我们的离婚，本就是双方深思熟虑的结果。你别忘了，当初我也是给过你机会的。我不想离婚之后还为此事而引起任何的麻烦，否则，我实在无法向自己的双亲交待。”
　　安洛生终于离去，林晓彤赶紧关上屋门。她必须尽快赶走他，否则，说不定自己真的会被他打动。四年的感情，并不是嘴上说不要了心里就会放下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现在想起来最多的，竟然是他的好。她不得不拼命地去回忆他对自己的那些伤害。
　　只是，如果要她和他重新开始的话，她确实已经没有了那份和安家婆婆玩“二女争夫”游戏的心思了。早就听人说过，守寡的婆婆难相处，总把儿子当作私有财产，以前还不相信，如今体验过了才知道，这话说的是真有道理！
　　她捧着胀痛的脑袋，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辞职报告。
　　
                  第六章
　　林晓彤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字，一份辞职报告对于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写完之后，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心情顿觉轻松不少。她眯起眼睛，想象着和安主任挥手道“拜拜”的感人一幕，似看到了主任发呆时最经典的那副瞠目结舌的嘴脸，不禁莞尔。
　　屋外好象是下过雨了。她随手打开了书房的窗子，雨后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难得地，就有了出去走走的冲动。
　　林晓彤迈着碎步行走在海棠苑中心地带的草坪上，雨后的空气里飘浮着浓郁的草香味，周遭一片寂静，偶尔有汽车驶进小区的声音，很快又恢复了宁静。她侧耳倾听着双脚踩上细草后发出的柔软的沙沙声，并因为此种体验而乐此不疲地来回走动着。
　　这时，幽暗的绿化带里，两只野猫不识时务地发出一连串惨烈的嘶叫声，让冥思遐想的林晓彤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胸口，不期然生出莫名的哀怨。她自然明白，那叫声是猫们在激烈地爱过之后发出的呻吟。猫们向来如此，旁若无人地享受着泛滥的□。她想，其实做一只猫也不错，至少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无需伪装又自由自在，还不受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多爽啊！
　　连流浪猫也懂得寻找伴侣，而她却选择了孑然一身。所以，这放荡的叫声听在林晓彤的耳朵里就成为了一种嘲讽。于是，她嫌恶地加快脚步，尽可能离那对放肆的黑夜精灵远一点、再远一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荷花池边。
　　应该说海棠苑的整体设计还是很不错的，这个荷花池座落的位置正好在草坪的中央。虽然买下这处房产很久了，可像今晚这般在小区里散步倒还是头一次。人总是这样，喜欢将关注的目光投向远方，而往往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风景。
　　南方的春季似乎特别得短暂，眼下还只是三月份，却有了初夏的感觉，荷花池里早已是莲叶田田。林晓彤抬起头时，恰好看到云破月出，一弯皎洁自夜空倾下万缕银丝，在暗绿的草地上、荷叶上留下斑驳的银光。此情此景，似与朱自清那篇著名的散文中描绘的月色、荷塘很接近。她再三品味，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梵阿琳上奏着的名曲”的感觉。原来，再好的景致也是需要心情作陪衬的。
　　她烦躁地靠着池沿的栏杆，对着一株含苞的睡莲发呆。刚刚在想象中打败安主任的那点儿快感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曾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年少，从来都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却道天凉好个秋”的落寞女子了？安洛生可以拉下脸皮跑来对她说“后悔”，那她又该到哪里去诉说自己的“后悔”呢？如果早知道所有的一切终将走向幻灭，那么，为什么还会有最初的坚持？这一场婚姻里，她失去得太多。此刻最最痛恨的不再是安洛生的绿柳出墙，而是她自己。其实一早就对这桩婚事有过迟疑，为什么不肯在结婚前的最后一刻再慎重地考虑清楚呢。难道当初自己就真的那么在意李伟的不告而别，难道为了赢回骄傲的自尊，值得自己用一段速战速决的婚姻来埋葬所有青春的记忆？还是在不知名的空间层，确实是有着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掌，在操纵着芸芸众生的命运？
　　林晓彤被突然而至的哀怨所击溃，竟涌起无限的伤感。那些委曲、那些往日不愿对人、对己承认的怨悔，似一把钝器敲打在心头，虽疼痛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种叫做眼泪的液体，正要突破眼眶的重围，在夏夜的月光下沁出。她连忙眨了眨眼睛，硬生生地把它们逼回了原处。她不断告诫自己，不可以流眼泪，她还只有二十七岁，还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不能仅仅因为安洛生的几句忏悔话就丢盔弃甲，将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自己犯下的错，只能由自己来承担。
　　脚踝处突然传来的一阵猛烈的刺痒，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晓彤在俯身抓痒的同时突然意识到，穿着裙子站在荷塘边的自己，已经成功地成为了蚊子的美餐。听到耳边传来的一群“嗡嗡”之声，她连忙后跳了一步转身逃回家去。等到回家之后一检查，才发现手臂上、小腿上已经鼓起了十几个小苞，更有甚者，连大腿内侧较隐秘的地方也未能幸免于难，不由“嗷嗷”大叫起来。所幸及时地使用了她的妈妈吴云独家秘制的“神仙水”，第二天早上睡醒之后“小苞”们得已完全恢复。
　　展牧原坐在昏暗的别克商务车里，在见到这个女子滑稽的动作之后，险些让他大笑出声。今天下午，他约了LC公司的公关经理在“假如”商谈广告代理的事项，曾清清楚楚地看见林晓彤茫然地走进“假如”，在隔了一条走廊的斜对面坐定之后又茫然地四处张望。他更是把她那个大嗓门同伴说的话听进了耳朵里。他听到徐爱文叫她“小同”，又多次听到她们说起“离婚”、“辞职”的字眼，他觉得这个“小同”很有趣，虽然他们已经有过两次近距离的接触，虽然自己礼貌地对她报以微笑，可她居然没有认出自己，这可真是个迷糊的女人那。
　　他想，他和她还真是有缘！今天一天之内又连着见到了两次。就在一刻钟之前，他开车进入海棠苑，泊了车正准备下车，恰好手机响了。正因为接听这个电话，他才有机会看到“小同”孤孤单单地朝荷花池走去。他极好的视力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他不认为她会傻到要去跳那个荷花池，却也很想看看她究竟要干些什么。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夜晚，谁不知道有花有草还有水的荷塘边也会有成群的蚊子。等看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想跳进荷花池结束生命，而是选择了以自身血肉喂饱蚊子的办法以求成佛。早知道她这样富有牺牲精神，倒不如他早一点出马把她带到床上呢。
　　展牧原被自己狭促的臆想弄得有点亢奋，不禁有些鄙视自己，几时变得如此下作。他耸了耸肩，锁了车门，往3号楼走去。
　　海棠苑3号楼501室的房产，是C市文化局作为他挽救了一本濒临停刊的《前方》杂志，并使之很快扭亏为盈产生效益，而给予他的一种物质奖励。在平时，他也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他的妻子女儿住惯了C市豪华地段的那套三居室的大房子，对地处市郊的海棠苑不怎么欣赏。所以，这里就成为了他思考问题、写写东西的私人小公馆。之所以最近来得勤了一些，是因为他听说了这里的绿化用地被开发商卖掉就要造商务楼了，业主委员会似乎要搞一些抗争活动。故而作为这里的一名业主，他自然也要多关心些才是。
　　之前，他真没有看到过这么笨的女人，停个车子就像受罪一般。上个星期他回海棠苑交物业管理费，交完后再赶回杂志社开会，恰好遇见她开着车子不进不退地挨了好长时间。因为急着赶去开会，他忍无可忍地第一次冲一个女人吼了，可一见到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和羞愧不已的脸色，他还是忍不住替她泊好了车子。他当时想到的只不过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而已。可当晚接到业委会的电话赶来参加业主大会时，居然那么巧地又撞上了她。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会在那个时间从居委会里退出来，不过，这算不算她主动的投怀送抱？
　　在跨进501室门槛的时候，展牧原自嘲地想到了“一见钟情”这个成语。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浪漫的人，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浪漫的感情存在，难不成这个“小同”就是为了让他相信这种浪漫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吗？可很明显的，她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尽管，他也常常为自己比较出众的形象而骄傲，但在这个“小同”的眼里，他也不过就是个“路人甲”而已。不禁又有些气恼。
　　或者，是最近一段时间生活得太风平浪静了吧！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精力充沛的人，喜欢把自己定位在风口浪尖之上。展牧原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在过去的三年中，按照三步走的方案，他大刀阔斧地对《前方》杂志进行了改头换面；通过实施新的营销策略，打开了杂志的销路；之后又大胆起用新人，对杂志社的人员进行了重大调整。如今尘埃落定，《前方》已经成为C市、乃至全省最著名的纸媒了，而他倒反而觉得有些落寞了。或者，他可以把这个“小同”，作为近来平淡无味生活的一种调剂品吧！
　　因而，当他打开了阳台的落地窗，看着不远处月光下的荷花池，竟有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第七章
　　林晓彤老老实实地把辞职的打算跟爸爸妈妈汇报了，当然，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安主任。
　　爸爸沉吟了半晌，说：“林林啊，这件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吧，事关你的前途，还是要慎重考虑才是啊！”
　　林晓彤也明知安主任只不过是个借口，她早就想辞了这份鸡肋般的工作另谋出路，只是少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下不了决心罢了；如今既已作好了思想准备，那么就不能再摇摆不定了。于是对爸爸说：“爸，我已经决定了，我想趁着自己的年龄还不算大，或许还能找份自己喜欢的职业。要是拖下去的话，我的日子肯定会很难过的。爸，说句实在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安家的人，他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好，好，你自己看着办吧！只要你高兴，只要别让你妈为你担心就好了！”
　　“嗯，知道了，爸。”
　　过了父母的那道关，林晓彤赶紧去单位交辞职报告。按规定，员工辞职得提前一个月向人事部门提出申请，如果申请得不到批准的话，是不能辞职的。但因为林晓彤工作的单位是国企性质，经济效益也不是很好，小青年辞职的情况时有发生，那些做领导的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又真的会扳起脸作恶人为难人呢。
　　当林晓彤恭恭敬敬地将自己的辞职报告呈给人事部经理的时候，倒也没听到什么责备的话，反而是有些替她可惜了，问她做得好好的干嘛辞职啊，根据她的工作表现，说不定很快就能得到提拔的。
　　林晓彤知道人事部经理说的是场面话，也没替自己再辩解什么，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就跑去自己的办公室将不多的一些私人物品打包进了一个纸盒子。正打算走人时，却被之前一言不发的安主任给留住了。
　　主任说：“小林啊，做得好好的怎么想到辞职的？我还合计着过段时间去跟总经理室提议升你的职务呢，起码可以升到主任助理吧，那样的话，工资就可以长一级了。”
　　“谢谢主任的好意了，只是我爸妈非要让我回A市，所以，我只能辞职了。”
　　“哦，这样啊，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你还年轻，在这个单位刚刚打开局面，以后升职的机会可有的是呢……”
　　林晓彤一听这些老生常谈，恨不能撒腿就跑，又碍于面子不好马上翻脸，只能打断道：“主任，如今我一个人生活，又没个人照应，又不会做饭，我妈怕我会饿死，一定要我回A市。他们说愿意养我一辈子，所以嘛，这个工作也只能放下了。”
　　主任自然是听出了话中之话，还想说什么的，林晓彤却没再给她机会，捧着纸板箱，说声“再见”就逃出了办公室。
　　林晓彤闷闷不乐地把车开进了海棠苑，一抬眼，发现居委会附近的通道上站了好些人。
　　“哟，回来了啊？”有个保安因为替她指挥了几次停车和她熟悉了，一边和她打招呼，一边指挥着她停好了车子。林晓彤连忙向他打听情况。
　　原来，今天上午工程队进驻海棠苑时，开发商怕小区居民闹事，竟然请了几十顶大盖帽到现场维持秩序。
　　大白天的，海棠苑年富力强的都上班去了，只有一些爷爷奶奶辈的老人在家。老人们闻讯后很快聚集起来想要阻止工程队进驻。但那些老人家又怎么经得住大盖帽们的拉拉扯扯。结果，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摔了一跤之后便爬不起来，被邻居们送进了医院，好象伤得不轻。可尽管发生了这样不愉快的事情，开发商却并没有停止原定的计划，那片曾经被圈禁起来的空地依然被强行扩大加固了。
　　这样的消息任谁听了都有些气愤。保安介绍完情况之后摇了摇头走了。
　　林晓彤心道，这算个什么世道，难道戴着大盖帽就能够为所欲为了吗？这样看起来，开发商是很有些来头的，不然的话，又哪来的能力请得动这班老爷们出场相助！或许，这件事情本身就存在着黑幕，否则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绿化用地卖掉再造商务楼，而且还拿到了规划局的批文。
　　像这样的事情这些年听到过的还少吗？网上时不时就有这类爆料的新闻。只是，手无寸铁的小区居民又能搞出多大的明堂来呢！你们真有本事的话自去勾结分赃，却为何要瞄着小百姓们可怜的一点利益呢！
　　林晓彤愤愤不平地叹息了一声，折向小径，往自家大楼走去。
　　回到家洗漱完毕换了家居服，顺手打开了电脑。见老同学徐爱文正在网上，便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徐爱文的老公骆清峰是《C市日报》文学版的主编，学生时代的徐爱文一惯文文弱弱的，谁想嫁给骆清峰之后竟变了个人，用林晓彤的话来说就是专横泼辣，把她的老公吃得死死的。她经常在网上向林晓彤传授夫妻相处之道，只是她的那一套治夫妙法用到林晓彤身上却没起到同样的效果。今日聊天，两位好朋友自然少不了要提一提林晓彤工作上的事情。
　　“怎么样，宝贝，辞职的事办好了吗？”
　　“嗯，好啦！”
　　“你们主任没说什么吧？”
　　“切，她能说什么，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套说辞，我听都不想听，又虚伪又做作。”
　　“唉，算了吧，反正你婚也离了，工作也辞了，从此以后应该和安家人再没瓜葛了。”
　　“是啊，你猜我怎么跟主任说的？”林晓彤发了个大笑的表情，把对安主任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爱文。
　　“哦，真有你的，话里嵌着骨头呢！”
　　“哼，谁让他们欺人太甚，我最好她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给老太婆（安洛生的妈妈）听，都什么年代了，居然嫌我不会做饭不会伺候她儿子。切！”
　　“好了，过去的事就别放在心上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是不是中了邪了！以你的性格，那桩婚事可以称得上是闪婚了。”
　　“就算是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吧，现在终于摆脱出来了。”
　　“关于你工作的事情，我已经跟老公说过了，他答应我会替你留意的。昨晚我就听他说起，好象是哪本杂志要招小编，不知能不能成。”
　　“爱文，我先谢谢你，不管怎么样，这事我不急的，你别尽催着他办事了。知道吗？”
　　“那是！不过，我老公向来说话算话，他说帮就一定会帮，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哦，老公回来了，我做饭去了，拜拜！”
　　林晓彤还想聊会儿，却见她的头像瞬息之间转为灰色，只得悻悻地下了线。
　　一个人的生活很自由却也没有了约束。已经是傍晚六点钟了，林晓彤的肚子还没有饥饿感，干脆连晚饭也懒得做了，找了本言情小说，往摇椅上一躺开始情感泛滥。刚刚看了三页纸，家里的电话铃声便大作起来。
　　林晓彤伸手抓起听筒，一听是老妈的电话，连忙坐正了身子，恭恭敬敬地撒娇道：“妈妈，想死你了！”
　　“就你嘴甜！想妈妈干嘛不回家看看？”
　　“妈妈！”晓彤故意用了长长的拖音，叫得她的妈妈心里一阵甜蜜，“人家刚刚辞职，不想把坏心情带回家嘛！”
　　“林林，明晚有空吗？”
　　林晓彤一听老妈的口气，随即明白了，估计又是想让她去相亲的。自离婚之后，老妈已经导演了好几出带女相亲的折子戏了。自己离婚不到半年，对婚姻还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哪来的心情相亲呢！又不忍老妈伤心，所以，每次硬着头皮去约会，也不管对方相没相中她，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拒绝了。都说人生的道路，一步踏错便是步步皆错。所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重新做人的机会，一定要慎之又慎才是！
　　“妈妈，明晚不行啊，我已经约了我同学了。”
　　“哦！是吗？”老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可人家小孟只有明晚有时间。”
　　“妈，你又……干嘛老想把我嫁出去啊，工作的事还没着落呢，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你有安排的话就算了，以后再找时间约吧！不过那小孟可是你爸林学院的得意门生哦，开着一家绿化服务公司……”
　　林晓彤及时打断了老妈絮絮叨叨的介绍，用更娇媚的嗓音说：“妈，我还没做饭呢，我饿了，以后再说好不好？”
　　“什么？都这么晚了还没做饭，那快去做吧，你这个孩子可真是的，可别把身体搞坏啊！几时回家，让妈妈给你把把脉开个方子调理调理。真不让人放心。”
　　“知道了，妈妈！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调理，你就放心吧！请代女儿向最最亲爱的爸爸问好。拜拜。”
　　用吃饭的借口真是百试百爽！不过，妈妈说的小孟难道是孟飞吗？只是孟飞不是出国了吗？要么是爸爸新收的学生？林晓彤暗自思量着，门铃却响了。
　　林晓彤猜得不错，果真是让她去居委会参加业主大会的。她随口地答应了一声，可人并没有去的意思。这种乱哄哄的场面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呢！她正烦着呢！虽然工作是辞了，但鸡肋的特点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真正放弃之后，自不免要可惜一番的。
　　
                  第八章
　　在嚼了那根鸡肋好一阵之后，林晓彤总算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往事已矣，来日可追！已经成为了事实的过往，再去追悔还有什么意义呢，至少在目前的状态之下，她必须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找工作上面。中国古话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时间改变了，空间改变了，那么她的个人状况也必定会随之改变。想到这一点，她笑了，原来，自己还是个乐观的女子，还没有对生活失去信心。
　　她轻松地捏起三个手指打了个响指，准备安安静静地把那本不错的言情小说全部看完。但林晓彤的如意算盘并未得逞。半个小时之后，门铃再度响起，她不由地“嗷”了一声，依然是让她参加业主大会的事情，连着催了两次，看来不去是不行了。拿了件针织小开衫往吊带裙上套了就打算下楼，谁知手机又响了，显示屏上跳出安洛生三个字，她想也不想随手就摁了。刚刚举步出门，电话又来了。
　　她厌恶地问道：“安洛生，你这是干嘛呢？”
　　“林林，我现在路上，很快就到海棠苑了。”
　　“对不起，我马上要去参加业主大会，你请回吧。”
　　“我想见见你，有话对你说。”
　　“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不是说了已经没什么话好对你讲了吗？请你别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林林，干嘛这样绝情呢？我真的是有话要跟你说。”
　　“都告诉你我要去开会了，真是的。”
　　“你去吧，我等你。”
　　林晓彤真想对着他大吼几句，但电话那头的安洛生已经挂了。奶奶的，这算个什么事呢！恨恨地赶到居委会，里面黑鸦鸦地站满了人。她无意识地往一个角落边挤过去，那边上站着的一个男人见她过来连忙往里让了让，留出了一块空地。林晓彤有些感激地朝那男人望了望，觉得这个人的素质还不错。谁知一望之下竟然蒙了！老天，怎么回事，怎么又碰上了他了？还有，她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天在“假如”遇到的就是这个男人！怪不得似曾相识呢，自己这叫啥记性啊！
　　林晓彤仰头对他微微一笑，展牧原心照不宣地示意她听业委会负责人讲话。她做了个调皮的怪脸，立即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来。
　　今晚的大会主要有四项内容，一是业委会草拟了一篇稿子，准备拿去报社发表，需要大多数业主的签字认可；二是打算选拔几位能说会道的业主代表去市政府上访；三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准备请律师出面调停此事；四是白天摔倒被送去医院的老太太是个孤老，暂时要由业委会出面请护工料理，想请与会的业主们献上一份爱心。
　　那篇需要业主签字的稿子被那位负责人念得声情并茂、慷慨激昂，林晓彤听了之后认为稿子写得还真是不错，所以，轮到她签字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大名签了上去。
　　展牧原站在她的身边，在她签字的时候特意留心看了一下，总算明白了“晓彤”二字原来是这样写的，轮到他签名的时候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也在文稿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参加会议的大多数业主虽然很不满意开发商的行为，但真要大家拿主意的时候，基本都是抱着从众的心理，林晓彤也是这样的心理。只是当工作人员捧着募捐箱为住院的老太太募捐站在她面前时，倒让她为难了。刚刚出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所以身上没带一分钱。她尴尬地冲那个捧着募捐箱的中年妇女笑了笑，说：“大姐，我没带钱，要不，一会儿我回家去取吧。”
　　那位大姐和蔼地对她说：“没关系的，我等你好了。”
　　站在一旁的展牧原却接口道：“你捐多少，我先替你付了吧。”
　　“呃……这个……”林晓彤看了展牧原一眼，说：“不用了，还是我一会回去取吧。”
　　大姐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想了想之后对林晓彤说：“要是你们认识的话，就让这位先生替你垫付吧，我要早一点结帐，医院那边等着要呢。”
　　展牧原见众人基本都是捐一百的，随手从包里抽出了两张百元纸币投进了募捐箱，然后大笔一挥，在募捐签字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和林晓彤的名字。
　　林晓彤一见之后吃惊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展牧原以一脸“这还要问吗”的表情，告诉她说：“刚刚你在签那份稿子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了。”
　　看来这厮确实是个有心人，林晓彤只得说道：“那么，麻烦你散会后跟我回去拿钱吧。”
　　“不用了，反正大家是邻居，以后碰得到的机会有的是，何必这么急呢。”
　　林晓彤想想也是的，让这样一个男人为了这么一点点钱跟在自己后面屁颠颠地去取，似乎真的不太合适，便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先谢谢你了。”
　　会议结束后，林晓彤随着众人往外走，还没走到大门口，眼尖的她一眼就看见站在居委会门前花坛边抽烟的安洛生。此时真是不上不下的，又没处可躲，只能迈着不情不愿的步子挪了过去，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嘛？”
　　“林林，我们回家去说好吗？”
　　“我不要听你说话，你走吧！”
　　安洛生扔掉烟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林林，我们回家说去。”
　　林晓彤想要甩开他的手，却使不出力，只能瞪着眼睛急道：“干什么嘛，你快放手啊！”
　　安洛生原本就是个老实人，见她这样，更不肯放手。于是，一个要拖一个要甩的，很快的，就引起了那些邻居的关注。
　　林晓彤是个爱面子的人，急得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正不知该怎样才好，却见展牧原冷冷地上前拉开了安洛生的手。他前两天就在“假如”听见晓彤的大嗓门好友徐爱文说过，她的前夫离了婚还来纠缠她。他最看不惯这样的男人，见他们拉拉扯扯的，也不知哪来的怒气，想也没想直接上前就替她甩开了那个男人。
　　“你不是说去取募捐的钱吗？我们走吧！”展牧原拉着林晓彤就往35号楼的方向走去。看得安洛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后来又快步跟上他们，见俩人真的往35号楼而去，这才怏怏地转身走开。
　　今天中午，安洛生接到姑妈的电话，说林晓彤意气用事地辞职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安洛生拜托姑妈找单位领导说说情，最好能把那份辞职报告压一压，他自信有把握说服林晓彤别干傻事，一下班便急急地赶来了。现在一见前妻这个样子，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两个是真正地毫不相干了。
　　安洛生气呼呼地一脚踢飞了小径上的一颗碎石子。刚刚带走林晓彤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个文化人，怪不得一向温顺的她会这样狠心，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那么自己管的又算是哪门子的闲事呢！
　　安洛生恨恨地走到自己的车子跟前，上了车，重重地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然后“轰”的一声，飞快地驶离了海棠苑。
　　展、林二人走到35号楼下面。
　　见林晓彤拿着钥匙打开了电子门锁，展牧原倒站住了。刚刚的一时意气，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会真的跟着林晓彤回家，连忙推辞道：“我就不上去了，刚刚那是替你解围。”
　　“我明白，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上去喝杯茶吧，我的茶叶可是极品的呢。”
　　“算了，以后吧。”
　　“没关系的。主要是我，我不习惯欠别人钱的，那会让我晚上睡不着觉的。”
　　“这个嘛……不太方便吧？”
　　“来吧，我知道你是好人。”林晓彤说完之后就上了楼，展牧原只得跟了上去。
　　林晓彤回家之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把钱还了。然后真的去厨房取了泡铁观音的茶具，摆在了茶几上。倒弄得展牧原不好意思了，对着林晓彤说：“这也太隆重了吧！”
　　“不隆重，不隆重，喝杯好茶消消火气。”
　　展牧原“噗哧”一下笑出声来，看着有模有样认真泡茶的林晓彤，说：“怎么喝茶还有这样的讲究吗？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哎呀，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展牧原接过林晓彤递过来的迷你型小茶盅，放在鼻端闻了闻，赞道：“真是极品的呢！我不客气了啊！”随即一口抿干了，放下茶盅，对接着倒茶的林晓彤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做事有点粘乎，以后要是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就得当机立断，你越是表现得粘乎，他就越是盯着你不放，明白吗？”
　　林晓彤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绿化地被占的事，展牧原见时候不早，连忙起身告辞，道：“好了，钱也还了，茶也喝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把展牧原送到门口，见他走下楼梯，林晓彤才把门关上。
　　今天真是亏得有这个展牧原在，否则的话，还不知道安洛生会对她咋样呢！她暗自祈祷，但愿这是安洛生最后一次的骚扰了。不过，展牧原这个人看人倒是挺准的，自己的性格确实有些粘乎了，但到底如何做才算干脆，似乎从小到大爸妈也没把她教会啊！不由地又有些泄气。她反复想着，自己的性格怎么会这样的，看来温室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也并不见得是件好事啊！
　　
                  第九章
　　展牧原是《前方》杂志社的总编辑，此刻，他站在创意大厦四楼办公室的窗户边抽烟，蓝灰色的烟雾自他的嘴里、鼻子里冒出来，瞬息之间又散开去消逝得无影无踪。
　　早上八点十五分正是上班的高峰时间，从这个窗口往外看出去，可以看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这大概也是衡量一个城市发达与否的主要标志了吧！他看见林晓彤的雪佛莱驶进了大厦的停车场，又看着她从停车场里走出来，进了大厦的门厅。再过几分钟，她就该上楼了。
　　展牧原回到办公桌旁熄了烟头，刚刚坐下又站起身，在二十多平米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他自认是个冷静的人，而且这种冷静正一点点地趋向冷酷的程度。这都得益于他当过局长的父亲，让他在上中学的年纪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
　　遗憾的是，他的老爸在儿子最最需要庇护的时候便魂归九天。那些父亲生前提携过的后辈英才，非但未在恩人去世之后将感恩之情理所当然地回报在他的儿子身上，相反地，还像是怕他会找麻烦似的躲得远远的。这样的现实摆在年轻的展牧原面前，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人情的冷暖，因而变得更加理智，不再盲目地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展牧原之所以能够做到总编的职位，一切都是靠的自己的实力。这也是让他引以为豪的地方！他一直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接管《前方》之后，只用了一年时间便让这本即将停刊的杂志增加了销量扭亏为盈。而且，以他现在的年龄，升迁的机会也一定会有的。如果能够把握好各方面的关系、工作上有所成就，那么不久的将来，再上一、二层楼完全是有可能的。更何况，他的手里还有最后的一张王牌在！
　　他是那么地热衷于功名前程，自然是把名誉看得异常重要的，也就绝不肯授人于柄。虽然儒雅俊逸的形象很受女性喜爱，但他始终以一种不卑不亢、亲切而又冷漠的态度将所有可能的暧昧完完全全地拒之于千里之外。
　　其实像展牧原这样的人在社会上为数并不少。他们外表冷漠，善于克制掩饰自己的内心，认定了一个目标便勇往直前，可以为了理想放弃很多东西，他们追求完美、不容许自己犯哪怕是一丁点的错误。
　　不过有的时候，在他觉得寂寞无聊的时候，也会不带恶意地玩玩类似猫抓老鼠的把戏。因为工作需要，他偶尔会去印刷厂联系业务。有次被黄厂长硬拖着参观一套最近才投入运行的进口流水线。他实在是很讨厌工厂车间的那股味道的，所以，只是跟在黄厂长身后象征性地东张西望着，无意之间却听到了两个印刷女工的对话。
　　女工甲说：“刚刚走过去的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总编吧？真的很有男人味道啊！那么英俊潇洒！”
　　女工乙感叹道：“是啊！可是你看他那么严肃，总是冷冰冰的样子，一双眼睛好象是停留在你身上，而实际却不知看的是哪里。”
　　女工甲又道：“你真多情，单相思哦，别做梦了吧……”
　　“嘻嘻……哈哈……”
　　他一时玩心大起，突然回过头去对着两个女子挑了挑浓眉、魅惑地笑了笑，看到其中的一个女工突然红了脸转过身去。不由地心情大好。
　　之前，展牧原对自己的形象也曾有过一番自恋的，但他毕竟是个男人，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只是听到两个女工的对话还是让他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尽管这种得意最多也就维持了几秒钟。自那以后，他更是注意保持和女性的距离，除了工作上必须的接触，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和任何一个除了妻子、女儿之外的女性单独相处。
　　他发现自己近来的情绪很不稳定，一惯的冷静持重似发生了偏差，这种状况和他四十岁的年龄有些不相符合。究竟是怎么了，总不见得是因为那个林晓彤吧？
　　前一阵子，《前方》杂志因版面再次扩大，原有的编辑人手不够，社里招兵买马聘了几位年轻的编辑补充新鲜血液。谁知招聘工作结束之后，《C市日报》的主编骆清峰打了个电话给他，说有个朋友想进《前方》杂志工作，问他能不能帮这个忙。展牧原虽和骆清峰交情不深，却也不想驳了对方的面子，便卖个顺水人情，让他带人过来面试。
　　面试那天，骆清峰亲自出马带着林晓彤前来见他，还郑重其事地介绍说，小林是他太太的老同学，文字能力极强，拜托展总编多多照应。
　　展牧原一见林晓彤便有些恍惚，明明就是海棠苑的邻居嘛。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穿一套浅烟灰色的职业装，长发绾成发髻纹丝不乱地固定在脑后，还化了淡淡的妆。那样子，宛若四月明媚的阳光，干净稳重、婉约灵秀。
　　林晓彤万万没有想到《前方》杂志的总编辑竟然是她海棠苑的邻居展牧原，见他并未在众人面前挑明他们的邻居关系，便也装作初次见面的样子，礼貌地回答他的提问。
　　两个人心里都暗暗称奇，怎么就会这样巧！随意地问了些情况之后，这个原本就只是做做形式而已的面试就算通过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展牧原认为这个林晓彤还是很称职的，也确如骆清峰介绍的那样，文字能力很强，交给她的任务完成得都不错，而且工作态度也很认真负责，简直与海棠苑里迷糊的表现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某天夜里，已经很晚了，展牧原在外办事，想起有份重要的文件必须带回家看，就驱车赶回杂志社。等他取了文件准备离开时，发现斜对面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作为杂志社的负责人，他觉得应该关心一下，便走了过去。不想他的闯入，却让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林晓彤受惊了。
　　晓彤正在赶一篇稿子。展牧原走近之后，发现她正神情严肃地端坐在电脑前面滴滴嗒嗒地打字，一边还啃着饼干。
　　这么晚了，一个单身女子赶夜路怎么能让人放心呢？而且，她的车技又是如此之滥，此时回到海棠苑估计也没有车位可停了。基于这个原因，他便替自己想了个事儿再度折回办公室，走了几步又特意回头，关照林晓彤写完稿子等他一起下班，好顺路送她回家。
　　林晓彤仰起头冲总编大人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了个“好”字。倒是展牧原，对着那一双亮如繁星的眸子，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子。
　　在回去的途中，展牧原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偶尔借着看右侧反光镜之际，瞥见林晓彤傻傻地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发呆，估计她是写了一天的稿子，脑筋有些混沌了。
　　途经一个五叉路口左转弯时，不知哪里冲出来一辆逆向行驶的面包车像失了控一般。展牧原凭着多年的驾驶经验使尽全力才避免了两车相撞的惨祸，因为惯性，那辆面包车却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林晓彤吓得大叫了一声，待险情过去之后，仍然惊魂未定地颤抖着。展牧原犹豫了一下，腾出右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总算是让她安定下来。
　　于是，他对她有了一个新的认知－－她的胆子很小。以他一惯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女子一般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的。
　　后知后觉的林晓彤在醒悟过来之后，便一直讪讪的。等车子停在了海棠苑门口才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刚刚我好象有些过分了，让你见笑了吧！”
　　展牧原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心道，你确实挺过分的，好歹也算个驾驶员呢，居然怕成这个样子，真想不通你怎么能混出驾照的。
　　见总编并没有把车开进小区，林晓彤奇道：“怎么不进小区？是还要出去办事吗？”
　　“哦，我在别处有住房，海棠苑只是偶尔过来住一天。”
　　她吃不准他话里的意思，也不便多问什么，就径自回家了。
　　展牧原随即掉转车头，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自林晓彤来了杂志社之后，无论是她的穿着打扮还是她的工作能力，甚至于她每天自驾上下班，都让编辑部的几个女同事羡慕不已。这两天，几个女人背地里都在议论着林晓彤的家庭情况。
　　广告部的何艳在社里号称路路通，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说林晓彤是因为离婚才辞了原单位的工作，至于怎么离的婚，只说是夫妻两人有一人出轨了。
　　到后来，这段话被越编越离谱，说年轻漂亮又有文化的林晓彤和某公司的大老板关系不正常，被她老公发现之后，两人就离了婚，如今的林晓彤已经被人正式包养起来。否则，单靠杂志社的一点点收入，就算不吃不喝的，养一辆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十章
　　因端午节快到了，C市文化局在节前的周末组织了一个文化论坛，主题是“从端午节纪念屈原看现代民营企业的管理”。凡C市文化事业单位、大型民营、私营企业代表等都在邀请范围之内。
　　《前方》杂志社隶属文化局管辖，历任社长也是由C市文化局的副局长挂名兼任。《前方》作为当地拥有一定发行量的纸媒，照例的也接到了邀请函。
　　起先，林晓彤还很庆幸自己能够参加，想着可以去开开眼界而兴奋不已，毕竟也算是一场文化盛会吧。因这次文化论坛安排在市郊的一个俱乐部，仍属新手上路的林晓彤恐怕路线不熟，故很自觉地没有把自己的雪佛莱开去，而是跟着众人一起坐上了展总编的别克商务车。等到去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论坛简直无聊透顶。
　　说是论坛，其实就是一个报告会，做主题报告的是C市社科院的一位研究员。整个报告冗长而拖沓。先是分析了屈原所处的时代背景，详述了屈原投江的种种前因后果，然后讲到老百姓为纪念屈原而自发组织的各类纪念活动，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民俗；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扯到了老百姓的政治觉醒，控诉起君王的专制统制来；最后竟匪夷所思地联系到如今的民营企业，并隐射其一言堂的现状；报告者最后指出，要管理好现代民营企业，就必须打破君王制的思想框框……
　　其后，C市几位较有名望的民营、私营企业代表也发表了讲话。在林晓彤看来，这几个发言者估计是赞助了经费的，他们的发言无非是为各自的企业做广告。后来报告会结束的时候，林晓彤果真看见这几个企业家被许多媒体同仁包围了，其中就有他们《前方》广告部的老张同志。
　　这场历时三个半小时的论坛会听得林晓彤直打磕睡，心里一个劲地佩服那位站在讲台上做报告的研究员，亏他想得出来的，一个圈子兜得这么大，完全称得上是纵横捭阖、汪洋恣肆，极尽发挥想象意淫之能事。
　　论坛结束后，会场外的走廊上，居然还有设摊卖文化产品的，诸如：端午系列产品、书籍、工艺品等等。
　　林晓彤拖拖拉拉地跟在几个同事后面走马观花，最后在一个小摊位上看中了一串粽形竹编的小香囊，她想买了作为参加本次文化论坛的纪念品。据摊主讲，小香囊里配有好几味珍贵药材，挂在家里、衣橱里能够驱虫、防蛀。
　　问明了价钱后，摊主说要到统一的收银台付钱，林晓彤便往收银台的方向去了，途中见到展牧原站在靠门边的一个书摊上看一套屈原的诗集。他似乎很投入地翻着书，一边还和摊主大谈版本的优劣问题。从林晓彤的角度看过去，她无法确定他是否注意到了有位女士正在一旁研究着他。
　　此刻虽是黄昏时分，但光线仍然很好，初夏的太阳高悬在天上，一抹斜辉透过走廊高大的门楣在那人的身后洒下点点淡金色的光芒。
　　展牧原有着健康的黝黑肤色，白色衬衫包裹下的身体隐隐露出肌肉的轮廓。想到前次被他搂在怀里，林晓彤不禁有些脸红。如不是他的身上还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如不是他身上还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势，根据林晓彤的思维定势来判断，必定是把他列为农民企业家的范畴之中的。
　　付了钱之后，林晓彤才想起来，类似的东西，自家的恒昌堂药店里肯定也有卖的，而所谓的珍贵药材也无非是冰片、麝香、樟脑之类的。等她再回头往展牧原的方向看过去时，发现展牧原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她又四处看了看也没找到他的踪影。
　　像是心有灵犀，展总编却在此时给她发来了短信，说已经在停车场等候多时了，让她赶快出来。林晓彤立刻拎着那串香囊颠颠地往停车场赶去。
　　走到停车场，却不见同来的另两个同事。
　　“上车吧，老张和小何就住在这附近，我让他们先走了。”展牧原打开车门下了车，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示意林晓彤坐驾驶员的位子。
　　“啊？没听错吧？让我开车？”
　　“是啊，你不是有驾照的吗？也让我享受享受有人送回家的乐趣。”
　　“可我，不认得路啊。”
　　“没关系的，我会替你指路的。让我看看你驾车的水平到底怎样。”
　　“呃……”
　　“怎么？不愿意？怕什么？越是新手越要多练。放心吧，有我呢！开吧！”
　　林晓彤战战兢兢地开着车，一旁的展牧原不停地指点着方向，偶尔纠正一下她的操作错误，渐渐地让她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不错嘛，我就说的呢！”
　　“唉，你可别夸我！自己的水平自己心里清楚。”
　　说话间，前面有辆厢型货车开得奇慢无比，连林晓彤这样的新手都嫌慢，“居然还有比我更慢的？”说着看了一眼反光镜就想从左侧快车道变道超车。
　　谁料左后方的一辆大巴连着摁了好几下喇叭，偏不给她变道，但她的车头已经拉了出去，后车逼得又紧，急得她没有了方向。
　　展牧原当机立断地替她扳回了方向，用一种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温柔语调安抚道：“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心慌，越是犹豫越是容易出事。既然人家不让超车我们就不超了啊，别急，又没什么急事，不用赶时间的，我们就跟着前车慢慢开吧！”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是非常地紧张着，毕竟坐在副驾位上视角不同，有好几次，他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又不能表露出来，怕引起她更大的恐慌。
　　这样慢慢开的结果就是原本半小时的路程开了五十分钟。等到商务车在海棠苑门口停下之后，展牧原才松了一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明晚我们有个饭局，你能去吗？对方是我们一直想拉广告的LC公司，只不过那公司的老板是个女的，所以，我希望你明晚能去。”
　　“哦……我们这边还有什么人一起去吗？”
　　“广告部的陈鸣、陆继宏、程扬，美术编辑王浩，再加上我和你。决定去的话，我明晚过来接你。”
　　林晓彤最讨厌的就是饭局，但既然领导发话了，能不答应吗，只得点了点头。
　　“明晚五点我过来接你，你接到我的电话就出门，我的车就停在这个位置等着。”
　　
                  第十一章
　　晚上，林晓彤意外地收到了徐爱文的短信，让她上QQ聊天。她正觉得无聊，见了短信连忙上线。
　　作为林晓彤的好朋友，又是介绍她进《前方》杂志社工作的牵线人，徐爱文自然是想了解林晓彤在新单位工作的情况的，见她上线连忙问道：“怎么样，宝贝，杂志社的工作还习惯吗？”
　　“还好啦！爱文，替我谢谢你老公，几时约个时间出来吃饭吧。”
　　“哟，我们什么关系啊，谢什么谢！”
　　“我说错话了，不过谢还是要谢的，有时间真的一起出来碰个面吧。”
　　“好啊，要么我让清峰把展牧原一起叫出来。对了，你觉得展牧原那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展总编怎么了？”
　　“听我家清峰讲，展牧原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谦谦美君子啊！”
　　“美君子？可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样！怕你被他迷倒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不过你最好还是别被他迷倒的好，听说展牧原的老婆是出了名的贤妻良母。”
　　“活宝爱文，拜托！我看我还没被他迷倒就已经被你雷倒了！”
　　徐爱文做了个怪脸，说：“有什么进展可要第一个告诉我哦！”
　　“有进展？什么进展？”林晓彤如坠云雾之中，简直莫名其妙！
　　“呵呵，我开玩笑的啦！这种可能性几乎只有0.01％。你知道圈子里的人都管展牧原叫什么吗？”
　　“快说，叫什么？”
　　“告诉你可别发抖啊，大家管他叫‘冷面杀手’！”
　　“啊？真的？怎么我在《前方》两个月了，也没听人说起过？”
　　“切！你一个新来的，谁会和你说这个。”
　　“爱文，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咱们杂志社里可是个公众人物哦！”
　　“此话怎讲？”
　　“我原本以为在杂志社工作的都是文化人，不料想三姑六婆到哪儿都有啊！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国情吗？”林晓彤在键盘上打下了这一句话，还加了个晕倒的表情。
　　“怎么？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吗？”
　　林晓彤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叹道：“嗯，算你聪明！”
　　“不会吧？你是个新来的，别人对你的情况应该一无所知啊，又能说你什么呢？”
　　“不知那几位姑婆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我因为出轨被老公抓了现行，现在被人包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就因为我每天开着雪佛莱上下班，竟让那起小心眼的女人眼红到这般田地，我真是冤那！”
　　“唉，宝贝，别跟他们计较了，你也知道的，C市的生活水平不高嘛！跟他们比起来，你是属于那种先富的人，应该带动他们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才是。好了，我抱抱你吧，别生气了啊？要不，让清峰打个电话给展牧原，让你们总编安慰安慰你，好不好？”
　　“别，别！我才不会生气呢，犯得着吗我？嘴巴长在别人的脸上，爱说啥说啥，又没有当着我的面说，我怕他们个鸟！”
　　“这就对咯！可能大家还不了解你这个人，以后相处久了那些谣言便会不攻自破的。时候不早了，我先下了啊，明早再给你电话。拜！”
　　林晓彤发了个“再见”的表情下了线，看看时间才九点多，睡觉早了点。开了一下午的会，满脑子都是屈原粽子端午节的。想起下午买的那串小香囊，取出来一个个剪开后分别挂进了衣橱。
　　真没想到，她的邻居展牧原居然叫作“冷面杀手”？几个月接触下来，她并没觉得他面冷心狠，相反的，还觉得他挺热心的。只是，他好象不愿意把他们的邻居关系公之于众，这又是为了什么？说实在的，还是他的邻居身份更让她接受，毕竟在杂志社里他是总编，是个领导，他和她之间是存在着很大距离的。
　　一眨眼的功夫，到《前方》工作已经两个月了，和同事的关系也渐渐融洽起来，林晓彤常常听社里的几个女编辑说起展牧原大刀阔斧改版的事，看她们说得眉飞色舞的，那崇拜的眼神，简直把展牧原当成了心目中的神。虽然总编大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那些同事们好象都有些怕他。林晓彤暗自猜测，《前方》改版那会儿，展牧原一定开掉不少混饭吃的人，所以才得了个“冷面杀手”的雅号。
　　只是今天下午论坛结束之后，他怎么心血来潮地想起让她开车来着？还有同来的老张和小何，好象也没听他们说起住在俱乐部附近啊，别是展牧原故意支开了他们的吧？想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真搞不懂他什么意思。
　　唉，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呢！
　　林晓彤伸了个懒腰，翻出了那本看了才几页的言情小说，就着灯光一页页地读了下去，明知道故事情节是编出来的，但仍为男女主人公的爱恨情仇唏嘘不已，看完了整本小说，上床睡觉已是凌晨三点。只因神经过度兴奋一时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好不容易睡着了，谁知竟然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
　　梦里的她好象又回到了大学时代的课堂上，偌大的教室里，听课的学生只有她一个。奇怪的是，授课的老师像走马灯似地不停地变幻着，一会儿是她老爸，一会儿是论坛做报告的研究员，一会儿是安洛生，一会儿又变成了展牧原，到最后，几个老师一起站在讲台上争论不休。
　　她正犹豫着究竟该帮谁才好，李伟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扯着她的手臂带着她逃出了吵吵嚷嚷的教室……
　　这个冗长的梦应该还没有结束，林晓彤一会儿是闹剧里的配角，一会儿又成了始终保持清醒头脑的旁观者，尤其是见到了大学时的初恋李伟，好奇心更是被强烈地调动起来。她真的很想知道，这出闹剧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但一阵清晰的手机铃声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梦境。
　　按惯例，会在周六上午找她的，除了徐爱文没有第二人，昨晚网聊时也说过今天要来电话的，大概是约时间聚会吧。于是在枕头边抓到了响个不停的手机，摸索着按下接听键，看也不看就娇声埋怨道：“哎呀，宝贝，你干什么嘛？人家还在做梦呢，讨厌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展牧原尴尬迟疑的声音：“哦……我是展牧原，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要不……我过一会再打过来。”
　　“啊！展总编！”林晓彤倐地坐起身，满脑子的磕睡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呃……不好意思，还以为是我的老同学呢。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别忘了今晚的饭局。毕竟是我们的准客户，所以，得提前到饭店候着。”
　　“哦，我知道了。”
　　“那好吧，晚上见！”
　　“拜拜！”
　　林晓彤扔下手机夸张地倒回枕头上，不禁为自己的粗枝大叶懊恼不已！怎么也不看看是谁的来电就接电话的，这回可好了，那个“冷面杀手”一定把她当成花痴了，本想再睡会儿，却再无睡意。
　　展牧原放下电话，心里怪怪的。他以为中午十二点了，再能睡的也应该起床了，哪里想得到那个小女人还做着清秋美梦呢！
　　如今什么都要讲经济效益，少了广告收入，绝大多数杂志是很难办下去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拉广告业务时，大家干得有多辛苦！
　　他向来是个守时之人，今晚的饭局已经约过多次了，好不容易才得到对方的应允。为表示杂志社的诚意，最起码的，必须提前到达迎接对方才是。考虑到女人出门化妆打扮磨磨蹭蹭会耽误时间，打个电话给她也无非是想提醒她动作快一点。而且海棠苑的大门外明明白白地树着禁止停车的标志牌，根本不允许长时间停车的。
　　不过，那不带一丝掺假成份的娇滴滴的声音，还真是有点那啥的！
　　展牧原回头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妻子－－C市一中数学教师黎子晴。心想同样是女人，咋差别这样大呢！
　　子晴做什么事情都是风风火火的，也不怎么爱打扮。结婚十二年，她在学校里是高级教师，对学生很有一套；回到家里，又主动承担了尊老爱幼的工作，把一个小家整理得妥妥贴贴的。外人看起来，这绝对是一个好女人，他们的家也绝对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可展牧原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了。接了林晓彤的电话才猛然意识到，子晴缺少的就是那种女人味。
　　可是，这不就是他最初看上她的优点吗？大大方方、朴实无华，不会有花花草草的麻烦惹上身，娶了这样的女子，他可以全身心地扑在事业上，然后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还真是没想到，这一通电话竟然解开了许久以来一直困扰在展总编心头的疑惑！要是被林晓彤知道了，还不定乐成啥样呢！
　　好在林晓彤是个识趣之人，晚上展牧原过来的时候，她早已等候在海棠苑的大门口，一分钟也没让他耽搁。让他不由地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第十二章
　　凤吟居算不上C市最大的饭店，但凭着幽雅的环境、精致的菜肴引来高朋满座。寻常客人到这里用餐，须提前三天预约才能订到包房。因展牧原打出了文化局的金字招牌，故只提前一天，便订到了这里最豪华的包房。
　　展、林二人赶到凤吟居的时候，不仅客人还没有到，连编辑部的几位同仁也不见人影。趁着点菜的功夫，展牧原把LC的大致情况向林晓彤介绍了一番。
　　LC是个专营女性饰品的家族式公司，在C市很有影响力，其董事长唐敏珊是个口碑很好的女人。《前方》杂志社一直想拉LC的广告，曾多次上门接洽均不见有下文。前几天展牧原在“假如”约见了LC的公关部经理，对方终于答应了周末的饭局。
　　今晚，唐敏珊将偕同她的先生LC公司的总经理李伟，以及LC公关部的陈经理、王经理，销售部的章经理前来赴宴。据说，唐敏珊的酒量极好。
　　林晓彤认真地听着介绍，不时地点头答应着，心道宴无好宴，对方是个女的酒量又好，敢情是把我拖来拼酒的。意识到自己肩负的重任，她无可奈何地表了一下决心：“总编的意思我明白，我尽量发挥就是了。”
　　她的话让展牧原有点内疚。应该说，最初让她参加这个酒会的动机，正如林晓彤想象的那般。只是，这个原因自她的嘴里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而且，她的眼神明明带着一种无奈，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回应的话来。
　　林晓彤面试那天，骆清峰临走之前说改天有空请他喝酒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话，可不知怎么的，无意间提到了林晓彤的酒量深不可测。展牧原是个有心人，当然就把这话给记住了。
　　冷菜上桌之后，客人也到了。在领位员的指引下，LC公司的董事长唐敏珊挽着她的英俊潇洒的先生李伟，带着几个随行人员，走进了装潢豪华的包房。
　　展牧原忙带着杂志社的诸人上前迎接。相互引见交换名片之后，宾主分别入座。
　　林晓彤皱着眉头突发奇想，要是此刻能够逃出饭店多好啊！或者这里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的话，她倒也很愿意一试的。完全意想不到的，唐敏珊的先生竟然是她的初恋情人李伟！刚刚听总编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呢！
　　在此之前，林晓彤曾经设想过很多种和李伟重逢的情形，但从未想到分开六年之后，他居然是以客户的身份在餐桌上和她相见的。不觉又想起了昨晚的梦，看来，自己还是颇有些灵气的。只是，无论怎样克制，总有些别扭。
　　反而是李伟，没有丝毫的顾忌，见面之后主动和她打招呼，还当即向席间众人宣布，林晓彤是他的学妹，他们曾是关系很好的校友。
　　于是，现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李伟像是很怀念学生时代，情不自禁地提起那些个陈芝蔴烂谷子的旧事。
　　林晓彤不得不很配合地随声附和着，内心却很不以为然。难道相逢的人真的会再相逢？六年的时间里没有一点音讯，这一刻毫无防备地突然就遇上了，而且是以如此接近的方式！还带着他的妻子！如果他们是在路上遇见，不知他还会不会上前认她？
　　他的太太唐敏珊保养得很好，白白的皮肤不见一丝皱纹，看起来和他的年龄差不多，穿着打扮也很大方得体，并不像传言所说的是个老女人的样子。而且，她的风度修养那么好，说起话来爽爽朗朗的，一听说林小姐是老校友，还责怪李伟干嘛不早说，也好省了展总编一趟趟地派人上门洽谈。
　　展牧原哈哈一笑，顺势接过话题铺陈渲染起来，毕竟这个才是今晚会面的正经事。“唐董，我们主动上门联系也是应该的嘛！今晚我们社长、文化局的刘副局长原是要亲自过来作陪的，不巧的是他今天早上接到省里的通知去A市开会了。下午他还特地打电话给我，让我一定要替他好好地招待各位呢！”
　　“哎呀，LC只是个小公司，哪里当得刘局亲自作陪啊！展总编，你太客气了！”李伟微笑着和他的夫人交换了一下眼光，当场就同意了广告的事情，“至于具体细节么，我们再约时间商定吧！”
　　没想到对方如此爽气！展牧原不失时机地举杯敬酒连声称谢，还给身边的林晓彤使了个眼色。席间顿时斛光交错起来。
　　唐敏珊的酒量确是惊人的好！几十度的白酒喝进嘴里像是在喝白开水！林晓彤自认也算是酒量好的了，但唐敏珊这样的喝法还是让她胆战心惊。唐氏夫妇似乎很健谈，饭桌上的气氛远比想象中的要融洽许多，在座的众人，除了要开车的滴酒未沾之外，其余几乎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的。
　　林晓彤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向唐敏珊敬了几次酒，只知道再喝下去就快不行了。她尽量地让自己投向李伟的目光显得亲切自然。看起来，他跟那个女人很般配，两人结婚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自己当年和李伟也并没有恋到非君莫嫁的地步，觉得受伤，更多的也是因为骄傲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吧！即使当初他们没有分手，她也不能保证会给他现在这样的幸福。如今六年过去了，又经历了和安洛生从结婚到离婚的过程，使得她对那些相敬如宾的夫妇总是怀着一股子敬佩之情，自然的，当年的所谓恩怨也应该放下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性格过于软弱，遇事总是优柔寡断，连展牧原都说她粘乎。所以，唐敏珊的个性很让她欣赏。如果中间没有李伟那档子事纠缠着，或许，作为杂志社的重要客户，唐敏珊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展牧原把握着喝酒的节奏，看双方喝得差不多了，敲定了正式洽谈的时间地点之后，便提议结束。
　　分手之际，双方握手道别。唐董事长看了眼自己的老公，拉着林晓彤的手诚心诚意地发出邀请：“林小姐，有空可要来我们家做客哦！我家先生老是抱怨把家安在了C市，害得他和很多老同学失去了联络。现在好了，你定个时间，别忘了一定要约上徐爱文夫妇一块过来玩啊！”
　　李伟见太太酒喝多了唠叨个没完，在一边催促道：“珊珊，上车吧，反正已经交换过名片了，你喜欢小林以后可以打电话联系啊。”又示意几个随行人员扶着唐敏珊上车。自己却走到林晓彤身边，说了几句以后有时间多联系之类的话。上车之前，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晓彤，你比从前更美了。”
　　林晓彤顿时厥倒，愣在一旁默不作声，连几个同事走了和她说再见也没反应，直到展牧原把车子停在了她的身边请她上车才稍稍清醒过来。
　　虽然展牧原一心想要拿下这笔生意，而且以他的自负也相信一定能成功，故锲而不舍地派人上门谈了多次。没料到最终因了林晓彤，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了，心里难免不是个滋味。见晓彤喝高了，特意摇下车窗让她透透气。
　　不料冷风一吹之后，林晓彤的酒劲反而上来了，头晕目眩地靠在座位上很快睡着了。
　　眼看着海棠苑就在眼前了，展牧原叫了几声小林，但睡着的那位不见一丝苏醒的迹象，因为男女有别，他又不能动手把她摇醒。无奈之下，只得把车停进了附近的巷子里。
　　熄火之后，展牧原顺手给自己点了支烟。
　　
                  第十三章
　　展牧原有些疲倦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静静地抽着烟，昏暗的别克商务车的车厢里，烟头上的一点火星随着他的吐纳诡异地闪烁着亮红，时不时的，还可以听到那个醉酒之人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
　　自从林晓彤成为《前方》杂志社的一员之后，他自定的规矩似乎被打破了。接二连三的单独相处，虽说是有一定理由的，但他能说这其中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
　　如果说因为加班晚了怕不安全而顺路送她回家是作为一个成熟男人的风度，或者勉强说是一个领导的责任心，还属人之常情。那么论坛结束后，找了个“想让她多练练驾驶，同时也了解一下她的技术究竟怎样”的借口，故意支开了参加论坛的另两个同事让他们打车回家，还非要让林晓彤来开车，这又算什么呢？顶真地说，她车开得好不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犯得着这样巴巴地关心吗？
　　还有今晚的饭局，自己真的是因为唐敏珊是个酒量好的女客户才让林晓彤作陪的吗？从前她还没有来《前方》工作的时候，杂志社难道就不招待女客户了吗？难道社里除了林晓彤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喝酒的女同志了吗？按常理来说，广告部的何艳不是更合适吗？更有甚者，饭局结束后明明可以让别的同事送她回家的，哪里又规定了非要他展牧原亲自护送呢？
　　还好，事实证明今晚谁去都比不过林晓彤的作用大。这多多少少抹去了一些隐藏在展牧原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和尴尬。
　　很多事情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所以然的，却未必经得起认真的推敲。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已经让展牧原的额头冒汗了。除了他们的邻居关系之外，难道这些行动的背后是感情的因素在作怪吗。他从来不是浪漫的人，象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熟睡的她，竟有一丝朦胧的幸福。他被这种新鲜的感觉惊呆了！心慌意乱得只能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好象不那么做的话，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天知道，抽了这么多的烟，他的情绪也不见得有多稳定。
　　有那么一会儿，他定定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没有了白天工作时的矜持，也不似海棠苑里的迷糊，这饱满的额头、精致的五官，分明透着一股子天真的孩子气。这是在优越环境中长大的女子才有的神情气质。他想起社里的老张同志有天在向他汇报完工作后，无意中提到了林晓彤，说：“这个林晓彤来的时间不长，人缘倒是挺好的。她可真大方啊，还不是一般的大方。只因广告部的何艳问了她两遍‘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味道真好闻’，隔了几天她就送了一瓶给小何。听小何说，那个牌子的香水要好几百块钱一瓶呢，说送人就送人了。林晓彤的家里一定很有钱吧……”
　　展牧原除了知道林晓彤离婚之后住在海棠苑，其余的一概不知，故不便对老张的猜测发表任何看法。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他一点点地习惯用目光追逐某人的背影。难道真的是感情的因素在作怪吗？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这是危险的，在这方面向来理智的他是必须克制的。后来，展牧原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看起来很充分的理由，首先他们同是海棠苑的业主，为了维护共同的利益已经结成了同盟；其次，《C市日报》的骆清峰曾拜托自己好好照顾林晓彤。
　　林晓彤是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呛醒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不知身在何处。连着咳了几声酒也醒了。等她转过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展牧原才猛然想起今晚饭局的事。一看手机，又不由地惊叫出声，已经半夜十一点了。她记得从饭店出来后一直压着酒劲不让它发作，那时才九点钟的光景，加上路上的时间，身边的这个男人傻傻地等着她醒来竟然等了一个多小时。这也太离谱了！好象是她这辈子从未碰到过的事情。
　　“哦，展总编，真不好意思。”她尽量地压抑着内心的惶惑和窘迫，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怎么就睡着了，害你久等。真对不起了，你该叫醒我的。以后，我……我可不敢这样拼命喝酒了！”
　　其实在酒席上，展牧原就认定了林晓彤和李伟的关系绝非老校友这样简单，再加上李伟的那句赞美话，他可以肯定他们是有故事的。不禁又有些妒忌李伟，大学时代的林晓彤一定更清新出尘吧，姓李的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但这种心思是不能问出口的，见她仍在咳嗽，就扔掉了烟头，说：“你不用过意不去的，我也没等多长时间，你睡着的时候我也休息了一会。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事还是要谢谢你。”
　　展牧原没搞懂自己干嘛要这样对她说话，只是知道不这样说的话，这个小女人肯定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果然，听他这样说，她的不安才略微缓解了些，歉然道：“展总编，我们回去吧！你的家人一定等急了！”
　　“小林，能不能换一个称呼，你这样叫我让我很别扭，我们好歹也算是邻居吧？”
　　“啊？呃……”林晓彤一下子愣住了，如果不叫展总编那叫什么？总不能连名带姓地叫吧，这样也太不尊重了，毕竟是自己的领导啊！难道叫他小展？好象他比自己大了好多不太合适吧。老展？他也没这样老吧。展大哥？也太白痴了吧……
　　展牧原好笑地看着她眉尖微蹙苦思冥想的样子，心道换个称呼有这样难吗？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这让他觉得很有趣，就故意逗她，说：“反正名字也只是个符号而已，要不这样吧，我叫你晓彤，你呢，就叫我牧原吧！我们社里的同事都是这样相互称呼的。”
　　“呃……牧原……好吧！”
　　林晓彤小声咕哝了一句，以后在社里还是叫他展总编吧，突然要她改口叫得这样亲热，她真有些不大习惯。而且，要是被同事听到了，会以为他们……可很多同事不也这样叫他的吗？为什么别人这样叫就很自然，而她却那么别扭呢！算了，顺其自然吧！反正平时在社里接触不多，海棠苑他又不常来，应该不大有机会这样叫他的。于是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说：“牧、牧原，我们回去吧！这里黑乎乎的有点吓人。”
　　汽车转出小巷，林晓彤示意展牧原停车。“就到这里吧，你也知道我们小区里的车辆很多，进去之后掉头很难的，再说已经很晚了，你还要赶回市区呢。”
　　展牧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你自己车技滥，难道我也和你一样吗？他一声不响地便将车子开进了海棠苑，把她送到35号楼下，才掉头离去。
　　林晓彤羡慕地看着展牧原轻轻松松驾车离去，不知自己要等到哪天才能练到如此自如的程度啊！正巧又有辆汽车在她家大楼边上停了下来，开车的人摇下车窗，好象说了句：“现在有人专车接送了？不错哦！”然后又把车子一点点往外倒了出去。
　　因为黑灯瞎火的，林晓彤并没注意那辆车，还以为那人是自言自语，掏出钥匙打开大楼铁门走上楼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个驾驶员的声音好象很熟悉，就转到楼道的窗户边，仔细一看，那辆正在掉头的车子竟然是安洛生的。忍不住小声地骂了一句：“靠！居然跟踪我！什么意思！”
　　因为之前睡过一觉，等到再次回到床上时反倒没有了睡意。
　　林晓彤整理着最近几天一团乱麻似的脑袋，忽然发现那个展牧原有点奇怪，他好象对自己有意思！不然，干嘛这样殷勤呢？
　　是的，她找不到一个更恰当的词来形容展牧原近来的表现。自己离婚还不到一年，而他又是有家室的，开什么国际玩笑！后来想想又不像，他干嘛对自己献殷勤？他们是邻居，在杂志社自己又是新来的，一个新人总是会引起领导关注的；再说，徐爱文的老公不是拜托他多照顾自己的吗？这样想着又怪自己太多虑了。
　　因为展牧原一直是同事眼中冷冰冰的角色，自己和他做同事也不过两个月功夫，算上之前在海棠苑里认识的一个多月，总共也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就算今晚做下了LC的广告代理，那也是纯属巧合，要不是李伟，估计不一定做得下来。谁都知道私营老板的抠门，他干嘛非要把钱送给杂志社呢，还真是有点侥幸。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衷心地祝愿李伟同学和唐敏珊女士能够幸福吧！
　　但安洛生到底是个啥意思？是看到她离婚之后过得反而更滋润了让他心里不平衡？还是他的姑妈又做了他的思想工作了？因为上次展牧原阻止了他的骚扰，他大概是把展牧原看作情敌了吧？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展牧原做海棠苑的邻居的，老是在关键时候碰到他，长得也蛮帅的，像个武林盟主。
　　还有，老妈似乎又帮她物色了相亲的对象，是爸爸的得意门生哦！
　　综上所述，林晓彤估计自己是交上桃花运了，在胡思乱想了N分钟之后，终于甜甜地睡着了。
　　
                  第十四章
　　接下去的一个星期，林晓彤隐隐约约地又听到一些传闻，好象杂志社的同仁对她很感兴趣似的，看来她命中注定了会是个女主角的身份，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而此时，LC的广告代理事宜，也进入了火热接洽中。
　　林晓彤没有再次介入。她不是广告部的人，手伸得太长会被人误解。虽然那天夜里是因为她的存在而无意促成此事，但她并不想在众人面前居功。
　　展牧原自然也不是傻子，见她无意插手，甚至连唐氏夫妇也不想见到，正好公事公办。
　　但这种相见总是难以避免。林晓彤在杂志社碰见李伟的时候，还是被他硬拖着去了创意大厦顶层的咖啡馆小坐了片刻。
　　李伟一直对当年一声不响地娶了唐敏珊之事心存歉疚，事后也曾经想过要找林晓彤好好谈谈，又觉得开不出这样的口。如今事隔六年多，两人的感情早已经灰飞烟灭，既然再次相遇，他一定要把这个心结打开。再说，这也是唐敏珊的意思。
　　林晓彤在创意大厦工作了三个月，顶层的咖啡馆却是第一次来。显而易见的，这里原是一片露天平台，经过精心设计和建造，成为一家由室内和室外两个部分组成的很有情调的咖啡馆。
　　此刻，他们正是坐在室外的一顶华丽的遮阳伞下面。
　　顶楼的风很大，虽然是下午时分，阳光倒并不炙人。林晓彤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咖啡，静静地感受着蓝山特有的醇正芳香在唇齿间弥漫。她对那段过往是真的不再介意了，眼前的李伟于她来说只是熟悉的陌生人，或许连最后的熟悉也没有了，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李伟看起来变化很大，衣着讲究，比从前胖了些、脸也白了许多，这自然是心情放松、生活富裕的结果。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只能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蓝天，那里正飘浮着一朵奇怪的白云，随着风的节奏不断地变幻、舒卷着。
　　“晓彤，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哦，没什么！”
　　“请你出来坐坐是要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李伟，没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已经淡忘了。你根本不需要再向我解释什么的。”
　　“但不说出来的话，心里总是不安的。”
　　“当年，你也没把我怎么样。我们不过是比较谈得来，仅此而已。学生时代不成熟的感情有多少是会得修成正果的呢！不过，要是你愿意说什么，我也不反对。”
　　于是，李伟慢慢地道出了当年的旧事。
　　原来，李伟的家从前住在A市，他和唐敏珊是邻居，唐敏珊的年龄要比李伟大五岁，两个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唐家几代都是生意人，女儿爱上了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子，而且是家境普普通通的男孩子，这笔亏本生意，唐家父母是做不来的。
　　李家原不敢高攀，对于女大男小的这段恋情也是不能接受，李伟又处于高考的关键时刻。为了稳住这对儿女，两家父母商定，以不影响李伟高考为由先将唐敏珊送到国外去读书。等李伟考上大学之后，李家又得到一笔搬家费，举家迁往B市。从此之后，两人失去了联络。
　　按理，这段感情也算结束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李伟也承认了他们之间发展下去的可能性不大，渐渐放弃了等待。进入大三后，他和比自己小一届的林晓彤谈起了恋爱。但在他的内心，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给唐敏珊留着的。
　　后来，唐敏珊完成学业回了国，千辛万苦地找到了李伟。虽然分开的四年中，两个人都分别经历过一段新的感情，但再见之后，很快便旧情复燃。等到李伟大学毕业之后他们做通了双方父母的工作。如今，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晓彤，前因后果就是这样，我想得到你的原谅。而且珊珊也知道这件事，一直动员我找你说清楚。”
　　“哎呀，这样说起来，那天酒席之上，她应该对我这个人是一清二楚的了！李伟，你真是的！”怪不得那天夜里，唐敏珊表现得那样亲热，让她被动得有点莫名其妙。
　　“对不起，我根本没想到会在那里遇上你。”
　　“算了，我也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太久，大学毕业一年后我就结婚了。只是半年前我又离婚了。现在看起来，你比我幸福，我也无话可说了。”
　　“谢谢你能理解我，我想，我们以后还是朋友。珊珊很喜欢你，她希望你能去我家玩。”
　　“哦，再说吧！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工作了。”林晓彤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并不以为然，既然分开那么多年了，还枉谈什么做朋友，最好是以后再也不见！
　　两人走进电梯，刚刚按下开关，电梯门立即又被人按开，跟着进来了好几个人，一下子就把他们隔开了。电梯下到四楼的时候，林晓彤用眼神向李伟道了别，不等他开口就转身走出电梯。她听到电梯门在身后慢慢合拢的声音，就象乐队指挥在曲终之后划出的那个休止符，又似某出戏剧最后终结时拉上了幕布。
　　林晓彤瞬间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很无聊。她没精打采地走回杂志社，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下午啥事都没做成。回想过去的几年，不禁有些滑稽可笑！
　　想当年李伟在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显得很消沉。彼时，她还以为李伟是因为即将离开C市离开自己，才特别的茫然无措。所以，她不愿意再给他施加任何压力。她明白，既然李伟的家在B市，那么他在B市找工作也属人之常情，而自己以后毕业了是否会留在C市也还是个未知数，她又怎么能为了和他在一起而硬要他留在C市呢？毕竟找一份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了，很多校园恋情，最后不都是这样无奈地分手的吗。
　　只是现在看起来，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原来在她和李伟之间，一直是有个看不见的第三者存在着的。怪不得他对自己那么尊重，从没有过分的举动，甚至亲吻也很少。她当时还以为李伟是个老实正经人，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是为了要和自己分手才故意疏远自己的。他其实并没有把她当作恋人来对待。那么，他和别人结婚也不算是对她的背叛了。
　　要是当年他就把话说清楚，她又何至于急急地找个人嫁了，还自作聪明地以为是出了一口气。靠！她这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吗！前前后后六年的大好时光，她都做了什么？
　　
                  第十五章
　　已经是傍晚五点十分了，杂志社的同事们全都走了，只剩下林晓彤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磨磨蹭蹭地对着电脑发呆，害得打扫卫生的杨阿姨拿着拖把走进来时吃了一惊，“小林啊，下班时间早就过了，怎么还不走？有事？”
　　“哦，没事，我也要走了。”林晓彤只得关了电脑拎上包包精神不振地去停车场取了车。
　　雪佛莱驶进海棠苑的时候，她意外地看到小区的书报栏上悬挂了好长的一条标语，隔着车窗仍能清晰地看到“运用法律武器、坚决捍卫业主的合法权益”这几个黑色的大字印在白底的横幅上面，显得庄严凝重。
　　自施工队进驻海棠苑之后，居民们为了阻止工程开工，双方已经发生过多次冲突。一些居民还自发地组成了小分队，分批堵在禁地入口处，不让运送建筑材料的工程车进入工地。大家只是静默着，并没有动手。时间长了，连那些建筑工人都有些同情他们了。反正只要看到居民们出来拦阻，工程就暂时停下。有一次，为阻止工程车，他们还打了报警电话，110到来之后询问了情况，也是爱莫能助。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居民们的抗争，开发商还是有些害怕的，工程进展也异常的缓慢。只是，单靠这样的人墙围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林晓彤每天回家总能看到小区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人，而这种情况是以前未曾有过的。
　　人是为了利益而战的动物，如果自身利益没有遭到侵犯，那么大家各扫门前雪，相安无事，也算是一种和谐；而如今，海棠苑的居民们为了一片共有的绿地和一个地下车库，异常地团结起来形成了同盟，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和谐吧！
　　她不由地叹息了一声，减慢车速继续往里开。看到自己常停的那个车位今天又被人占了，只得重新找车位，却心烦意乱地一直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故而，来来回回多次，仍是无法把车子停靠在一个弧形的花坛边。
　　展牧原计算着时间，确定此时林晓彤应该下班了。因好几天没来海棠苑了，故下午在外办完事后直接回了这里。之前他一直站在几个邻居中间，听他们谈论和开发商抗争的经历。见那个小女人试了多次又没能停好车，不由地骂了一声，“笨！”连忙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雪佛莱的旁边，敲了敲车窗，“唉！你这样倒车怎么行呢！”
　　林晓彤一见到展牧原嘲讽之中带着怜惜的神情，心就没来由地慌乱起来。怎么每次自己一出状况就要被他看到，不免又有些委曲。看他那个样子，好象是很乐意替自己指挥倒车的，索性摇下车窗，听他发布命令。
　　展牧原从侧面清晰地看到了林晓彤撅起的嘴巴，不禁皱了皱眉头，或许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重了，便换了种语气，说：“你把车往右边开进去，然后一点点往右倒车，打死方向，再一点点回正……”
　　果然，根据他的指令倒车不用担心撞墙方便多了。林晓彤很快泊好了车位，关闭引擎，下车。
　　“我看你每天倒个车子简直像受罪一样，当初教练是怎么教你的，真是的！”
　　展牧原的眼神很复杂，林晓彤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傻事一般，根本不敢和他的视线接触，只能没话找话说：“今天怎么有空回海棠苑的？”
　　“哦，几天没来了，想看看商务楼造得怎样了。”
　　“也就是说，你马上就要走的？”
　　“怎么，你想我留下来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明是没话找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变调了呢。林晓彤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展牧原本来是和她开个玩笑的，见她紧张成那个样子，便顺水推了舟，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见林晓彤没有作声，又掩饰地解释道：“能够拿下LC的广告，你功劳最大。上次的饭局你光喝酒了也没好好吃饭，于公于私我都该请你这一次的。好了，别犹豫了，走吧。”
　　多日以后，当他不经意地再想起此事，才意识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原本就是抱着要和她单独相处的目的才来海棠苑的。见林晓彤侧仰起脸，问他：“去哪里？”连忙应道：“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展牧原说着走到自己的车子旁边，打开车门，示意她坐副驾驶的位子。
　　“我可以自己开车去的。”
　　“就你那技术，免了吧！再说同样的目的地，也没必要那么浪费吧！快上车，再晚就订不到餐位了！”
　　上车之后，展牧原先打了订座电话，然后带着林晓彤赶到了之前那个名叫“假如”的咖啡馆。
　　此时，“假如”咖啡馆门前的竹篱内已经停了好多车子。林晓彤正想问他我们是来这里吃快餐的吗？根据她的认知，一般的咖啡馆在正餐时间都会供应套餐或是西点之类的食物。等她跟着展牧原穿过咖啡馆的走廊，才发现，在“假如”的后面，还有一个装潢更精致的小餐馆。
　　看来，展牧原是这里的老食客了，一进餐馆就有领位员上前招呼道：“展先生，替您留了老位子，两位这边请。”
　　他们跟着领位员来到了一个以细竹和貌似窗纱的纺织品围成的小包厢里。在这个小餐馆里，几乎全是这样的包厢，只有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摆了几盆大型盆栽植物。她猜测，这个位置可能是留着放大圆桌的。坐定之后，林晓彤细细地看了会儿，发现那细竹像是被处理过了，漆上了深咖啡的颜色，而那层薄纱居然是透明的红色。
　　很快，就有一名年轻的侍者送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他分别替两位客人面前的淡绿色细骨瓷竹节茶盅斟了茶，然后拿着一本菜单若有所思地朝林晓彤望了望。
　　展牧原顺手接过菜单，转过脸笑着对林晓彤说：“按理该由女士点餐，但这里你不熟，还是我来点吧。”于是自作主张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待侍者离去之后又接着说道：“这里的菜式以上海菜为主，同时兼有江、浙风味，也不知你是否吃得惯。”
　　林晓彤只得回答道：“哦，我这人不挑食，好养得很。”
　　“是吗？那很好啊！”
　　“今天在海棠苑采访到什么新闻了吗？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区的报栏里拉起了横幅，估计业委会已经采取行动了。”
　　“我只比你早到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吧，听说今天他们拿了那篇签过字的报告去了《C市日报》，对方虽然接收下来了，但最终是否刊登暂时还不清楚。”
　　“你说，我们要不要找《C市日报》的人疏通一下？”
　　“我认为暂时还不需要。毕竟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内幕我们还不清楚。一般来说，对方既已收下了稿子，只要反应的情况属实，应该会刊登的。但要是我们贸然出手，说不定会把事情弄僵。”
　　“哦，看起来，你还是块不错的老姜呢！”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虽然我们在报社有点门路，但海棠苑这类的情况不存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弄得不好会引火上身。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林晓彤似了然地点了点头，睁着一双明眸认真地看着展牧原，心道，我这个人怎么啥都不懂啊，以后可不能再冒冒失失地给人提建议了，否则会被人笑话的。
　　展牧原不由地有点心动，见侍者端着托盘过来，连忙叉开话题，说：“看，我们的菜上齐了，开吃吧！反正造商务楼对你对我的影响都不大，所以，别管那么多了，记着凡事有业委会出面。”
　　林晓彤觉得这话有理，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不觉赞道：“这里上菜的速度可真快啊！”
　　“可能我算是这里的熟客吧，像我这样的一个老同志还能带个美女出来混，不容易啊，他们这是在照顾我呢。”
　　林晓彤呵呵一笑，“总编大人，你一点也不老啊。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还是做我的邻居比较好。”
　　“哦？为什么？”
　　“因为邻居的你更幽默风趣啊！”
　　“真的？”展牧原再度调侃道：“那么以后只要是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你就只把我当邻居好了。”
　　
                  第十六章
　　这一餐饭真的就是吃饭，既没酒也没饮料的，不过，“假如”的菜肴做得确实色香味俱全，连向来挑食的林晓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她由衷地赞道：“这里的菜真不错，看来我这个江南人士和这里有些缘分啊！”
　　“哦，是吗？那以后多来几次吧。说起来，我也算是这里的一个小股东了，这一餐就权当是做广告吧，欢迎带着你的小姐妹来此就餐！”
　　“啊，失敬失敬了！真没看出来，总编大人身兼数职，居然还是个老板。”
　　“什么意思？小女人？”
　　一时饭毕，展牧原按了桌上的电铃，吩咐侍者埋单记帐。那侍者颇有些眼色，随即建议道：“展先生，现在时候还早，不如请这位漂亮的小姐品尝一下我们的现烧咖啡吧，这段时间店里正好在搞活动，饭后点咖啡的话，只需付一半的钱就行了。”
　　“哦，竟有此事！”展牧原连忙递给林晓彤一个征求意见的眼神，“你看……”
　　“恭敬不如从命了！按领导的意思办就是了。”
　　侍者带着一种暧昧的神情，偷乐地去了。很快就有服务生过来收拾干净了桌子。再过一会儿，先前那名侍者捧着装有全套现烧咖啡用具的银制托盘小心翼翼地过来了。
　　林晓彤向来对咖啡情有独钟，此刻见侍者正忙着往那个玻璃的虹吸壶里倒磨好的咖啡豆粉，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动作。她根本没有想到，今天一天之内，自己居然会和两个不同的男人、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喝两次咖啡！虽然晚上大有失眠的可能，但她确实很依恋此刻的感觉，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这份闲情逸兴了。
　　侍者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之后，说了声：“两位请慢用。”便转过了身子，离去前，随手放下了原本挂在包厢两侧门框上的竹纱帘子。顿时，包厢内的气氛较之先前又温馨了许多。
　　林晓彤吃惊地看着展牧原，像今晚这样和一个男子坐在气氛暧昧的包厢里品咖啡，还是头一回。竟有些心慌意乱。等到八点过后，这种不安更浓了。原来，五点至八点是晚餐时间，店堂里的灯光很明亮；而过了这个时间段，是属于咖啡时间，整个店堂的灯光被调暗了许多，以此类推，包厢里的灯光自然更晦暗了。
　　此时包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经过这个包厢时忽然停下了脚步问了声：“谁在里面？”
　　有个貌似服务生的声音回答道：“是展先生在里面。”
　　“哦？是大哥吗？还有什么人？”
　　“展先生今晚带了一位美女在这里用餐，现在正品着咖啡呢。”
　　“嘘！”明显的，门口那人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大哥是开了窍了……”
　　展牧原闻声立即掀起了竹帘，笑道：“泽成，瞎说什么呢！还不进来！”
　　那个叫泽成的男人像是运动员出生，理着个小平头，白色T恤包裹下的身板显得很厚实。他往展牧原身边坐了下来，操着一口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嬉皮笑脸地对着林晓彤叫了声：“嫂子您好！”
　　这一声“嫂子”叫得林晓彤瞬间涨红了脸，傻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展牧原尴尬的捶了那个泽成一拳头，佯怒道：“让你别瞎说，你小子欠揍呢，这位林小姐是我的同事。”
　　泽成连忙抱拳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嫂子您海涵啊！”
　　“好了，泽成，真是怕了你了。赶紧给我走人。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人的？”
　　“既然大哥嫌我在这里碍事，那我马上就走。”泽成怪笑着走出了包厢，有意无意地叹了句：“唉，今晚的月色真好啊！可别辜负了良辰美景哦！”
　　展牧原自知今天的玩笑开大了，咕哝了一声，对着林晓彤抱歉地说道：“别听他的。泽成是此间的老板，也是我的兄弟，他为人很讲义气的。只是今晚……好象是喝过酒了，满嘴的胡言乱语，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你可别介意啊！”
　　林晓彤坐在对面昏暗的光影里，展牧原一时之间看不清她的表情，所以，无法确定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说真的，他对她并非不动心！天知道，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会对美女不动心的！但动心也不一定非得动手啊！对于美女，他向来是抱着远观的态度，远远地欣赏一下就行了。而且，他向来是个规矩人，和林晓彤也没有熟悉到可以这样开玩笑的地步，万一弄僵了，以后相处起来，还真有些别扭。沉默中，展牧原自包里拿出烟盒，也不征求女士的意见，便给自己点了支烟。
　　谁知沉默了约有半分钟之后，却听对面的女子慢悠悠地说了句，“要是我介意了怎么办？”倒真的被她将了一军。
　　“哦？这个嘛，你说了算吧！”
　　“哈哈！不愧是做总编的。”林晓彤坐正了身子往餐桌边凑近了些，那双含水带雾的眼睛里满含笑意，正调皮地盯着展牧原，轻声细语地对他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领导的艺术吗？展总编？”
　　牧原心甘情愿地让自己沉溺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随口道：“我不是说了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只是邻居关系。”
　　“可是，就算是邻居关系，也不该是这样的吧？”
　　林晓彤看着展牧原顿时吃瘪的样子，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以前在大学里对付那些看不上眼的追求者，用的就是这样的态度。她知道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很吊人味口，结果，那些毛头小子们在惊艳之余便识相地知难而退了。
　　今夜，坐在茜纱橱里的两个同样正经的人，被对方无意之间放出来的倒勾弄得魂不守舍的。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住着一个魔鬼，越是不可以做的事情越想要尝试一下，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之中，那个关押着魔鬼的所罗门宝瓶竟然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
　　展牧原如饮了蜜酿一般地微醺着，伸手掀开餐桌边的窗帘。窗外是一带竹林，远远地，可以看见一弯上弦月静静地挂在林梢。
　　“多美的月色啊！”林晓彤惊叹了一声，侧过脸，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终于有些明白了，也只有在室内光线昏暗的时候，才能把外面的景色看得这样清楚。而展牧原作为这里的一方股东，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如此看来，他和自己坐进包厢也并非是因了什么企图。待稍稍平复了情绪后，她问他：“外面的竹林应该是青年公园吧？”
　　“是的，这个咖啡馆本来就是傍着公园而建的。”
　　“能够弄到这么一块好地方，你们也算是有点门道的。”
　　“都是靠朋友的帮忙。”
　　“你朋友很多吗？”
　　“还行吧！应该说是他们看得起我。”
　　“那我是不是也该看重你一些呢？”
　　“这个我可不敢强迫你。”
　　“嗯，我朋友不多，能够结识你这样一位邻居，该觉得好荣幸才对。”
　　“以后有什么麻烦事，倒不妨来找我，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掉。”
　　“那我可要先谢谢你了。”林晓彤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就快十点了，再坐下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便提议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嗯，好的，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很方便的。”
　　“也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展牧原回到家里，他的妻子黎子晴正在灯下写教案，见老公回来也不抬头，只说了句：“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女儿睡了吗？”
　　“早就到爪洼国了。”
　　“我看看雯雯去，你收拾收拾早点睡吧！”展牧原走进女儿房间，见孩子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便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牧原洗完了澡，见黎子晴已经在床上等他，因之前受了林晓彤的撩拨，心里似有一簇小火苗烧得正旺，立即伸手把子晴搂在了臂弯里，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她的睡衣。
　　黎子晴是属于那种丰乳肥臀的女人，展牧原对自己的妻子虽没有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感情，但他们之间一向和谐。俩人很快进入状态，只是当他埋首其中，不知怎么的竟有些透不过气来，原先高昂的士气顿时颓废下来，勉强凑和着，才完成了伊甸园的光荣使命。
　　俩人料理完卫生工作回到床上，黎子晴小心地问了句：“是不是累了？”
　　牧原随口应了声：“可能最近太忙了吧，体力透支得厉害。”便沉沉睡去。
　　不料到后半夜，他居然做了一个彩色的梦。仍然是在床上，只是周围的环境似乎浪漫许多，四周全是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透明红纱，不知哪来的微风将那些茜纱吹得飘飘荡荡的，似艳红的纱浪。他见怀里抱着的女子长得和林晓彤一模一样，几乎就要叫出她的名字来。但这个女子却一改平日矜持的作风显得热情而风骚，让他一次次地在她的身上沦陷……
　　等到醒来之后，展牧原果然觉得内衣里有凉湿的感觉。见子晴还熟睡着，连忙起身洗梳，还顺手洗掉了那条留有罪证的内裤。
　　＊＊＊＊＊＊＊＊＊＊＊＊＊分＊＊＊＊＊＊＊＊＊＊＊＊＊割＊＊＊＊＊＊＊＊＊＊＊＊＊线＊＊＊＊＊＊＊＊＊＊＊＊＊
　　回家之后，浑身粘粘乎乎的林晓彤打开了空调，立即就冲进浴室。她最怕的就是出汗，出了汗如不能及时洗澡，对她来说是件特别难受的事情。要在往日，她或许会在浴缸里洒上些干花，再放上一段舒缓的音乐。但今天不比往日，她的心情莫名地烦躁着。
　　有一年多了吧，她像个清教徒般地守身如玉着，倒也并非刻意如此。她向来冷淡，对于男女之间的那些把戏，也全不似□小说中描写的那般向往。
　　不过今天晚上，林晓彤平静的心湖竟也荡起了涟漪。往身上涂抹沐浴露的手，缓缓地揉搓着苗条的身子，却发现一向挺拔饱满的所在竟有点下垂的趋势。记得以前在国企工作，有次下车间劳动，她听到那些女工说过，女人的身体是需要男人抚慰的，否则某些部位便会失去弹性，人也会老得很快云云。她当时并不以为然。可如今看来，这话或许是有点道理的。
　　因为喝多了咖啡，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内心深处似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地向她诉说着某种需要。
　　
                  第十七章
　　炎炎夏日，天气总是变幻不定，也不知道如今的天气预报是怎么报的。周五早上，林晓彤上班途中打开汽车收音机，恰好听到那位有名的播音员在播送天气预报，说今日无风向微风，是个晴到多云的天气；可到了中午时分，电台突然又报夜里将有雷暴雨出现，局部地区甚至会下小冰雹。
　　望着窗外依然湛蓝一片的天空，林晓彤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今晚有雷暴雨的预报。今晚，徐爱文家有个庆祝骆清峰35岁生日连带结婚五周年的小型家庭派对。考虑到自己的驾驶技术，林晓彤作出了如下的决定：要是真的下了雷暴雨，晚上就坐出租车回家，毕竟人身安全重于一切。
　　经不住徐爱文接二连三的电话催促，午饭过后，林晓彤和展牧原打了个招呼便驱车前往徐爱文的家。趁着大部分客人还没到，一对姐妹花躲进了小客厅聊起了永远也说不完的悄悄话，一如当年睡在同一个宿舍时的亲密。后来客人陆陆续续到了，两人便将聊天的场所移到了厨房。
　　林晓彤知道徐爱文让她早点过来打下手，无非是想多和她说说话而已，请客做饭的准备工作应该早就打点得差不多了。果然，六点整的时候，十几道做功精美的冷、热菜肴，六道点心，各色水果及红白黄酒水饮料摆上了大餐桌。徐爱文的厨艺向来了得，今晚的自助餐得到一致的赞赏也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
　　餐后，众人围坐在宽敞的客厅里聊起了圈中之事。忽有人问起骆清峰，说有消息称《C市日报》不日将与《前方》杂志社合并，不知是否属实。
　　骆清峰眉头一皱，似极不愿谈起这个话题，但耐不住众人齐声询问，犹豫半天只说了一句，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作不得数。
　　林晓彤听后不免震惊，心想此事断不会是空穴来风，要是合并的话，那么展牧原又将何去何从！她曾听社里的同事说过，展牧原觊觎社长的位置好久了，而《前方》的社长又一直是由文化局的副局长挂名兼任的，如果展牧原升任社长，无疑的，副局长的位置，也是大有希望的。一旦合并，也不知展牧原能不能当上社长。最起码，一场人事变动是免不了的，双方再怎么势均力敌，总要以某一方为主。按照我们的国情，弄到最后，不外乎是人斗人、斗不清了。
　　林晓彤刚刚觉得安定了没几日，很快又要遇上兵荒马乱的变故，这世事也太让人难以预料了！这样浑浑噩噩地想着，不觉时光已晚。众人一一告辞离去，林晓彤才想起带来的礼物忘在车上没有拿上来，便向骆清峰道了别，挽了徐爱文去车里取礼物。
　　林晓彤准备的礼物是一对用作镇纸的紫水晶莲花，看起来价格不菲。徐爱文捧在手里非常喜欢。
　　“这是一对，你和老骆同学一人一个，不得私吞哦！”　晓彤笑着告辞上路。
　　徐爱文的家在C市郊区，似林晓彤这样的新手上路，开到海棠苑估计得一个小时。
　　雪佛莱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天气真的骤然大变！只见前方灰黑的天空一道电光如一根亮黄的金线直直地垂向地面，似要将整个世界裂成两半。几秒钟之后，雷声轰鸣，风雨大作，天空霎时漆黑一片。路上不多的车辆“刷刷”地从她的车旁飞驰而过，溅起了飞雾般的水花。
　　林晓彤睁大了双眼，挡风玻璃外全是白花花的雨水，能见度几乎为零，她不得不放慢车速。这样的情况是自她开车以来首次遇上的，心里异常害怕却只能不断地鼓励自己，谨慎驾驶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
　　她记得来的时候是经过一个大卖场的，可开了近半个小时，大卖场连个影子也没见到，而且道路越来越荒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走岔了道，正要掉头，却发现这是条单行道。连忙把车子停到路边，想找个人问问路，可大风大雨的，哪有行人经过呢。她试着慢慢向前开去，却听到“嘭”地一声闷响，车头右下侧似是撞到了什么硬物。不禁叫苦不迭，吓得她再也不敢往前开。
　　展牧原从书房里出来，听见正在关窗子的妻子说，天要变了。
　　黎子晴的话音刚落，震天的雷声就在耳边响起。他们十一岁的女儿雯雯从卧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尖叫着躲进了爸爸的怀里。
　　展牧原一边安慰着女儿，心里却隐隐地不安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差五分钟就到十点钟了。
　　中午林晓彤过来请假的时候，他原想提醒她夜里可能会有雷暴雨，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她临走时曾向他问起过行车路线，所以，骆清峰家的大致位置他还是清楚的。
　　展牧原暗自计算着时间，估计此时林晓彤应该还在路上。但又存着侥幸心理，或许晓彤已经到家了，或许骆清峰的老婆会留住她。思量间，只听子晴惊叫了一声，“呀！外面好象下起了小冰雹！”
　　牧原连忙将女儿安顿在沙发上，径自走到窗前，果真听见冰雹颗粒落在窗玻璃上发出脆嘣嘣的撞击声，似击到了内心深处某根脆弱柔软的神经。再看外面，早已是一片风雨的世界。他回到沙发边，俯下身子吻了吻睡眼惺忪却又强撑着不愿回房间睡觉的女儿，示意子晴带着孩子去睡觉。可宝贝女儿却伸手勾住了爸爸的脖子，非要爸爸抱她去房里才肯睡觉。牧原爱怜地在女儿稚气的额头上亲了亲，“好，爸爸抱！”
　　雯雯到底还是个孩子，上床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展牧原替女儿盖了条薄毯子，轻手轻脚地关门出来，随即急急地走进书房。他想要打个电话给林晓彤，问问她是否安全到家，几次拿起手机却又迟迟下不了决心。忽地，又是一个惊天的响雷在天上炸开。他抿紧了嘴唇，管不了这许多了，就算是同事之间，关心一下也没错的。于是，坚决地拨下了林晓彤的手机号码。
　　此时的林晓彤正急得不知所措，心想要是雨不停的话，难道这一夜自己就要睡在车上了吗。在C市也呆过好几年了，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城市竟然还有如此荒僻的道路。一边又怨恨自己的驾驶技术为何这样差劲，也不知道车子是否撞坏，真所谓技到用时方恨差啊！
　　她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再不敢多看一眼诡异的天色，却又小声地安慰自己不会这样倒霉的，等到雨势再减弱些，慢慢开一定能够把车开回家的。听到手机响的时候她还愣了几秒钟，后来才发现是手机铃声，便颤抖着一双手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展牧原！你回家了吗？”
　　“啊！展总编！”
　　电话那头，展牧原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灼，“你到家了吗？”
　　“还没呢！刚刚车子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我好象迷路了。”
　　“你说什么？撞车？迷路？来之前我不是告诉你行车路线了吗？”听到晓彤迷路的消息，牧原再也无法平静地待在家里，“哦，我忘了告诉你，沿着洛川公路一直走下去会有两个岔道，你是不是走了一条单行道？”
　　“是啊，是啊！我正是走了那条路。怎么办？我，我有点害怕！这里好荒僻！”
　　“你等在那里别动，我立刻赶过来接你。记着打开三角标记的双跳灯啊！”
　　“双跳灯我已经打开了。牧原，这么晚了，你……你别过来了，等雨小一点我会想办法把车开回家的。”
　　“我马上过来！等着我！”
　　展牧原挂了电话换了身衣服就要出门，临走撂给黎子晴一句话：“社里有点急事要过去一趟，你先睡，别等我了。”也不等子晴回答就冲出门去。
　　这种情况似乎经常发生，习以为常的黎子晴只是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声：“又是单位里的事情，这是要当劳模啊！”
　　展牧原冲到楼下，恰好看见辆出租车停在那里，想了想便上了车。一路催着司机加快车速。好在这个时候路上车辆不多，二十分钟之后，就在那条路上发现了孤零零的雪佛莱。
　　当展牧原略显狼狈地出现在林晓彤的眼前时，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这样一个狂风雷电冰雹齐作的黑夜，他会不顾一切地赶来救她。就算铁石心肠也会动容的吧！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因为爱吗？可我又有哪一点值得他如此情深？
　　女人真是容易感动的动物！几个月来，敏感的她早已发现总编不同寻常的态度。只是他们两个都是正经人，自然不会往那种方面多联想。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了这个特别的夜晚必定会有一些特别的事情发生。
　　她想起论坛那天，为了找个借口让她练车，他竟然支开了同来的两个同事，还说他们就住在附近。事后，她终究不肯相信，曾不露痕迹地向那两个同事刺探过，结果证明展牧原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或者，私心里，她总还是虚荣的，有个成熟帅气的男子喜欢着自己，总是让她高兴的事情。
　　此时此刻，尽管车窗外仍然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林晓彤的心中却没有了方才的惧意。只因身边多了这样的一个傻瓜。她抬起头来，一双明眸在昏暗中闪着星光，轻轻说了一句你真傻。却发现他被雨淋湿的头发里不断有水珠滴落下来，便抽了两张纸巾替他擦拭。在他仍然迟疑着是否要张开手臂拥她入怀的瞬间，她已经扑向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你为什么要来！只要告诉我行车路线就是了。真是个傻瓜，为什么要来？狂风暴雨终会过去的，说不定过不了几分钟雨就停了！”
　　展牧原嘿嘿一笑，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如果不知道你的情况也就罢了，知道了自然是要来的。只是雨太大了，一时还看不清车子撞没撞坏，不过，我估计是下盘磕上大石块了。”
　　“你这算什么？做好人好事吗？要不要我明天写篇《总编不顾危险深夜冒雨救助被困司机》的事迹报告发到《前方》上面？”
　　“你可真会说话。”展牧原腾出右手弯曲着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谁让我这么好心，或者真可以写份这样的报告大白天下，也算是给我平凡的人生抹上光彩的一笔吧！”
　　“看把你美的！你其实真的不用来的，看，这会雨小多了。我能够自己开回家的。”
　　“唉！你的技术！”
　　“我总要经历这些考验的，否则驾驶技术又怎能长进呢！总不见得每次都等着你来救助！”
　　“来就来，怕什么！”展牧原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把话说满了，见林晓彤沉默不语，不禁有些尴尬！是啊，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怎么能不经大脑思考就胡言乱语呢！自己不是一向谨慎的吗，这么不负责任的暧昧话怎么就能脱口而出呢！
　　展牧原顿时愣住了，抱着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车厢里的气氛立时变得沉闷起来。林晓彤思索着必须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不该有的平静，便提议道：“算了，我们回去吧，雨已经小了很多了。”
　　“好啊！”展牧原看了眼已经回复常态的林晓彤，为自己的莽撞而自责，“我来开车，你好好休息一下，等到了我叫你。”
　　
                  第十八章
　　中途雨势稍稍弱了一点，吃红灯的时候，展牧原下车查看了一番，发现只是轻微的擦痕。等到雪佛莱回到海棠苑，雨也停了，风也小了。
　　林晓彤不得不说，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真想不通，只不过隔了半个小时，天气又变幻了模样。早知道老天爷这么不受抬举，又何必害得展牧原巴巴地赶了过来，连带害她欠下好大的一份人情债！
　　停好了车子，两个人都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而没有下车的意思。展牧原看着林晓彤满脸简直称得上悔恨交加的表情，忍不住安慰她说：“你也别后悔了，不就欠了我一个人情吗，我不要你还就是了！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万一我不来的话，说不定这雨会下一整夜的，那样你就更惨了。我估计是我的见义勇为感动了老天爷才停的雨！”
　　林晓彤被他的幽默弄得满脸黑线，想起之前情不自禁地扑到他的怀里，一时又害起羞来。自己也真够大胆的，这算不算自作多情！怎么办？以后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徐爱文明明白白地告诉过自己，展牧原的妻子是出了名的贤妻良母，难道自己要当小三不成？真要是到了这步田地，还想不想在《前方》杂志社里混了？她一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怎样才能在同事跟前和他保持自自然然的关系？
　　她不得不佩服那些地下工作者们。以前在大学宿舍里开卧谈会时，听到同学说政治系的某讲师和某教授不动声色地做了十年的地下夫妻，直到两人各自离了婚、再结婚，才使得这段地下情曝光，真不知那十年的功夫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想得也太多了吧？人家展牧原并没有让她做小三的意思，甚至于连句过分的话也没有明确说过，自己这是哪跟哪啊！偷偷地转过脸去，不想他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连忙别回了脸，一颗心扑扑乱跳着没有了主意。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是得尽快地找一个男朋友了，就算没有这个展邻居，起码也能把安洛生对付过去。她并没有一丁点和前夫复婚的打算，所以，特讨厌他一次次的纠缠。可又学不会展牧原所说的那种干脆。长此以往，很可能引起安洛生的误会。她想起妈妈好象又替她物色了一个相亲对象，不如趁着明天是周六，回A市的父母家看看。这样想着，她的心才略微安定下来。
　　展牧原盯着昏暗中林晓彤阴晴不定的脸色，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今夜的一场雨拉近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超越某种警戒线了。对于美女，他依然是抱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想法。虽然她很让他有来电的感觉，但一想到黎子晴，一想到活泼可爱的女儿雯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立时武装了头脑。近来有风声说《前方》将和《C市日报》合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集中精力攻坚克难，却暧思昧想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而且，明天一早还要赶去A市见个重要的领导……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
　　“女士优先。”展牧原很发扬风格地对林晓彤说：“你先说吧！”
　　“今晚的事谢谢你了，已经耽搁你好长时间了，我们回去吧！明天我还要回A市的父母家。”
　　“怎么，你要去A市？”
　　“是啊，我妈催了好几次了，我想明天回去一趟。”
　　“很好，我明天也要去A市办点事，不如我顺路带你过去。”
　　“这个嘛……？”
　　“顺路而已，不属于欠人情的范围。”
　　“好吧。”
　　约定了见面时间，展牧原叫了辆出租车回市区去了。回到家里，黎子晴正靠在床上看电视，见丈夫回家，这才伸了个懒腰，说了句：“怎么弄得这么晚，明早不是还要去A市见方继宏吗？冰箱里有绿豆百合汤，你自己吃吧！”便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头睡了。
　　他这才觉得有些饿了，吃了碗冰镇绿豆汤，觉得心里舒坦了，才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晓彤从床上一跃而起直奔窗户边，待她掀起厚厚的布艺窗帘，看到外面的天色不过六点钟的光景，太阳公公就已经露出了笑脸，要不是海棠苑被风刮倒的那棵小树还留着暴风骤雨的痕迹，她几乎要怀疑昨夜可怕的经历不过是场梦而已！
　　细想昨夜的经历，似乎可以将之分为三部曲，第一部惊心，第二部浪漫，第三部沉闷。回家的途中，两人保持着沉默，之前跨出的重要一步在理智的召唤下，又往回后退了大半步。分手的时候，自己无意间说了句今天要回A市的父母家，谁想会这么巧，他居然也要去A市。她原是想拒绝的，平生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但他已经明说了只是顺路，如果再坚持己见，倒显得过于矫情了。
　　晓彤放下窗帘，给妈妈去了电话告知今天回家的消息。吴云大夫再三关照女儿还是乘大巴回A市比较让人放心。她胡乱应了之后便收了线。
　　重新回到床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又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想要睡个回笼觉的打算立刻就被消灭在萌芽之中。印象中，那个坚持要送她去A市的人，似乎并不喜欢别人迟到。
　　展牧原准时地发来了短信，别克商务车已经在海棠苑门口恭候着她了。
　　“嗨，早！”
　　上车之后，展牧原并没有急于发动汽车，而是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怪异。林晓彤不由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是不是我的眼睛有点浮肿啊？”
　　展牧原摇了摇头，他无法说出此时的感受，经过昨夜，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亲近了许多。可能怕自己久等走得急了，她拎着一大包东西上车时有些气喘，白皙的脸上露出些微青春的红晕，看起来很有朝气的样子。
　　她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才听到一句：“早饭吃过了吗？”接着变戏法似的递来面包和豆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的？”
　　“看你那样子也不像吃过早饭，可别告诉我你连脸也没洗过。”
　　“你……”
　　牧原哈哈一笑，发动了汽车。
　　“送我会不会耽搁你的正事啊？要不，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就行了，我乘大巴过去很方便的。”
　　“请相信你领导的能力，我自然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展牧原认真地开着车，不再说话。他今天原本就是要去A市的，送她无非顺路而已。表面上，《前方》和《C市日报》合并一事还没有正式向外公布，但暗地里此事确已摆上了议事日程。宴请LC公司的第二天，刘副局长从A市开会回来便向他作了暗示，也就是说，他的前途已经到了决定性的关键时刻。他今天去A市就是为了进见省里的要员方继宏。这位老爸当年一手提拔、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也是老头子过世之后唯一向自己递来橄榄枝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展牧原也不会向他求助的。
　　或许官场的人事变动在普通人眼里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在那些大人物，不过是打麻将和牌而已，只要方方面面的关系摆平了，怎么和牌都可以。如果后背够硬，社长的位子谁来坐都是一样，当然，那得是听话的人。
　　林晓彤见展牧原敛眉屏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敢打扰他，时间长了，就觉得不是滋味，　“干嘛这样严肃，扳着个脸像有人欠了你什么似的。”
　　牧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笑道：“有这么严重吗？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你呢。”
　　“哦，想得倒蛮多的。什么时候回C市，我来接你好吗？”
　　她连忙摇头：“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回来就行了。”
　　“怎么，有我这样的司机接送还觉得没有面子吗？”
　　“不是这样的，主要是我不能确定回家的时间。再说弄不好我爸爸会送我回来的。”
　　“哦，既然这样，就算了。”想着这次进见的结果究竟怎样也还是个未知数，便不再自作多情，随口问她：“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一个教书匠。”
　　“是吗？在哪里教书？”
　　“省林业大学。”
　　“高级知识分子嘛！”
　　“哪有你总编这样气派。”晓彤揶揄的口气显得有些滑稽，展牧原不禁转过脸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夸我呢还是在扁我？好象我对你很严厉似的。”
　　“你不严厉吗？总是绷着个脸。你知道社里的同事背地里都叫你什么吗？”
　　“冷面杀手！”
　　“啊？你知道啊？”
　　“那是！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所以，你以后可要小心了，要是敢在我背后说怪话，当心我会报复你。”
　　“怎么报复？我已经是社里级别最低的编辑了，说编辑还是好听的，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是个打杂的而已。”
　　“是吗？打杂的就不能报复了吗？”
　　“怎么报复？”
　　“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好吧，我拭目以待。”
　　两人说话之际已经到了建国路附近。“就在这附近下吧，走过去只有一点点路。”
　　“没事的。”展牧原指着林晓彤的行李包，问：“都是些什么？这么一大包的，重不重？还是把车子开到你家门口吧！”
　　“这个份量不重的，就是给爸爸买的几件衬衫，给我妈买的皮鞋和裙子。”
　　“唉！有女儿的人真是幸福啊！”
　　“好象你自己也有个女儿的。”
　　“嗯，她叫雯雯，今年十一岁，就喜欢缠着我不放。”
　　“都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嘛！”
　　“看来你跟你爸爸也是很亲热的咯。”
　　“是啊，爸爸最怕我发脾气，小时候我老拿眼泪骗他。你没看到他的样子，简直就是手足无措啊！连我妈都说，没见过像我爸这样疼女儿的。”
　　“我猜你小时候一定很淘气。”
　　“才不是呢，我一直很乖的，从来不违背爸妈的心意，只除了……”
　　“哦？不好说就别说了。”
　　“唉！其实听爸妈的真的是不错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晓彤轻叹了一声，“对了，你这个样子你女儿一定很怕你的。”
　　“她才不怕我呢，倒是她的妈妈还能制住她一些。”
　　林晓彤闻言哈哈大笑。忽听得自己的手机响了，看了看对牧原说：“是我爸的电话，我接一下。”
　　“林林，到家了吗？”
　　“爸爸，就快到了！”
　　“本来爸爸是要到车站接你的，刚巧有点急事，现正在外面呢！你自己打个车子回家啊！”
　　“哎呀！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能够不在家呢！”
　　“爸爸这不是向你请假了吗？中午我会尽量赶回来陪我的宝贝女儿吃饭的。”
　　“一定要回来啊！你不回来，我就不吃饭了！”
　　“嗯，好好好，一定回来。”
　　林晓彤挂断电话，见展牧原盯着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说在外面有事，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我看，你不是你爸前世的情人，倒像是今世的情人呢！”
　　“呵呵，我也很想啊，只是我妈不会答应的。牧原，就停在这里吧，几步路就到家了。”
　　“好的，遵命！”
　　
                  第十九章
　　展牧原把林晓彤送到了家门口，掉转车头，往事先和方继宏约定的地点赶去。谁知半路接到对方秘书打来的电话，他被告知，原定的共进午餐的计划，因为领导临时参加一个重要的外事活动而取消。
　　展牧原不禁有些丧气，以为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想着答应女儿买礼物的事，便去A市最大的百货公司逛了一圈，买了条粉红色的公主裙。走到女装部时，本打算给黎子晴买件衣服的，不料眼花缭乱的，也不知道子晴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而且那些女营业员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更是把他当成了待宰的羊羔，这也好那也不错的一件件拿给他，他的脑袋一阵眩晕，当机立断干脆一件都不要，觉得还不如买瓶香水来得方便，就乘自动扶梯到了一楼的化妆品区，挑了瓶古琦的淡香水，准备打道回府。不料刚刚走出百货公司，又接到领导秘书打来的电话，说是已经在霞浦路的雅叙阁茶艺馆订了包房，请他下午三点去那里相见，包房名叫“听涛”。
　　展牧原胡乱地用了一点午餐之后，立即赶往约会地点。
　　从外面看上去，雅叙阁并不怎么起眼。怎么会约在这么个地方见面的，展牧原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搞错了地方了。待他走进大堂，一提“听涛”二字，马上就有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展先生，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立马换上一副献媚的笑脸，将他引进了包房。很快地，就有服务生送来了茶水及几碟干湿茶点。
　　此刻，展牧原坐在雅叙阁精致的包房里抽烟品茶已经有些时候了。虽然离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环顾四周，这个近四十个平方大小的包房布置得清雅脱俗，有一面墙被设计成多宝阁的样子，上面陈设着看不出年代的瓷器和青铜器，一边的墙上悬挂着当代名人字画，从正对着包房门的那一排朱红色的雕花格子窗户看出去，外面竟然是一片墨绿色的松林，风过处，隐隐有松涛之声，真可谓静中有动、动中有静，这大概就是包房名称的由来了。
　　看来，这间名为“听涛”的包房是雅叙阁最高级的包房了。领导必定常在此处会客，寻常之人是绝不可能坐进这个包房的。就连包房外的走廊上也没有一点闲杂之声。
　　原来，展牧原将要进见的要员，是D省最年轻的副省长方继宏，也是最有希望升任下届省长的实力派人物。当年展牧原的父亲在世时，方继宏曾是他的秘书，正是展局长发现了这颗埋在沙土里的宝石，竭力提拔，终成大器。
　　方继宏走进“听涛”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恰好是三点整。
　　展牧原先前就有过疑问，“听涛”的风格是很中国、很古典的，茶艺馆的老板怎么会将这个与整体风格看起来极不协调的电子钟挂在墙上的。后来又来过几次，和这里的经理熟悉之后，才知道这个电子钟是领导特意关照才挂上去的。
　　方继宏中等身材，相貌斯文，肤色偏白，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一进包房便亲热地拍了拍展牧原的肩膀和他打招呼，“牧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见展牧原仍站在一边，忙唤他坐下。
　　展牧原正要说话，却听见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几下敲门声。他看了眼方继宏之后，朗声说道：“请进。”
　　原来是服务生重新送来了茶点，待他将茶点一一摆在桌上又撤走了先前的那些欠身离去之后，展牧原这才恭恭敬敬地替方继宏斟了茶，说：“好长时间不见了，这次真是有劳继宏兄了，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接见我。”展牧原说着拿起烟盒递了支香烟给方继宏。
　　“呵呵，我正在戒烟呢！不过，牧原的烟我还是要抽的。”方继宏微笑着接过香烟，俯过身去候着展牧原伸过来的打火机点燃了，随即悠悠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缕青烟，精神似乎振奋了许多。方继宏像是想起了什么，眯着眼睛说道：“这两年实在是太忙了，局长坟边的小树苗都长成大树了吧！记得那两棵柏树当年还是我和你一起种下的。牧原啊，今年的清明是过了，冬至前后要是有时间的话，你陪我去展局的坟上敬一柱香吧！”
　　展牧原的心里不由地一暖，慌忙欠身道：“继宏兄，心意到了就是了，你这么忙……”
　　方继宏立即打断了展牧原的话，正色道：“牧原，我并没有忘记过去，刚才的话也不是随口敷衍。而且，我一向认为这种话最好是说到就要做到的。”
　　“好的，那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了。”
　　“牧原那，你们社和《C市日报》合并的事，你也别太在意了。昨天我专门去问过了，合并只是个名义上的说法，其实日常的工作、经济核算还是照原来的样子各管各的。应该对你影响不大。”
　　方继宏终于提到了正事。本来，要是他不提此事，展牧原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引出这个话题。毕竟此时的方继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陪着自己逛完新华书店，然后一起走进路边不知名的小饭店里喝啤酒吃冷面的继宏哥了！
　　只听得方继宏接着说道：“之所以会有合并之事，问题还是出在《C市日报》的李劲松身上。我听说这个人脾气犟得很。而这次机构改革，省里正想抓几个单位搞试点，该并的并、该撤销的撤销。这次连你们的文化局也要被撤销了，以后只是C市宣传部的文化事业管理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展牧原正拿起茶壶替方继宏的茶盅续水，一听这话不由地皱眉道：“李劲松不是《C市日报》的社长吗？这个人作风一贯强硬，可能得罪的人太多了吧？”
　　方继宏接过展牧原递来的茶盅抿了一口，笑着说道：“这个嘛……就不大清楚了。不过，合并之后李劲松倒是升级了，好象是调到省里某个部门当副职吧。你知道的，现在的领导谁都不愿意做得罪人的事情。”
　　“嗯，我明白。”展牧原当然明白，这种安排明里看是升职，而实际上却是完全没有了实权。不由地惋惜道：“其实李劲松这个人很有才的，听说他已经定好了改版计划，正想大刀阔斧、推陈出新地大干一番呢！”
　　“牧原，你没听说过吗？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放心吧！你的事情我会留意的。先不去管它合不合并的事，你只管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是了。听说你们杂志社的效益搞得不错，好好干吧！”
　　方继宏说着便陷入了沉思。展牧原静静地坐在下手品着茶，耳边似有电子钟一分一秒走过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方继宏才抬起头来，对展牧原说：“这件事让我再想一想，总要做得完美一些才好。”
　　两个人随后又说了一些闲话。到四点钟的光景，方继宏看了看时间，称接下去还有安排便起身告辞。临走还嘱咐展牧原，冬至的时候别忘了约他一起去给局长大人上坟。
　　展牧原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把方继宏送出包房。又回身小坐了片刻，抽了两支烟，才安安心心地离开雅叙阁。
　　
                  第二十章
　　建国路一带都是小型的私人宅邸，林晓彤的家就在这条林荫路的东面。
　　这幢两层楼高的小洋房，连带楼前小院、楼后不大的一座花园，是林晓彤的妈妈娘家传下来的。曾祖吴问渠老人昔年游历欧洲，惊叹于西式建筑的气派奢华，回国之后，便在老宅的地基上建造了这幢别致的楼宇。虽历时近百年，但经过吴家三代人的修缮，看起来倒也不显陈旧破败，更兼楼房四周栽满了各种植物花卉，紧靠护院的铁栅栏内，栽种了冬青及常春藤等爬墙植物，在这个盛夏时节，显得郁郁葱葱、生气勃勃。
　　每次林晓彤回家，只要一走近自家大门，便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感动之情油然而生。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这也是海棠苑的房子所没有的味道。
　　盼女儿多日的吴云大夫听见晓彤进屋的声音，自一大堆中药理论书籍中全身而退，风风火火地来到客厅。
　　林晓彤放下手里的行李，给她的妈妈来了个热烈的拥抱，“妈妈，我回来了！”
　　“臭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啊！气色倒还好！”吴云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脸上却是笑咪咪的，“累了吧？你爸去苗圃了，中午可能赶不及回来吃午饭了。”
　　“妈妈，爸去苗圃干什么？”
　　“听说昨夜的一场雷暴雨，把育苗室的棚顶给掀了。小孟一早打来电话，你爸就赶过去了。”
　　“不知道损失大不大。妈妈，我带了礼物给你。”林晓彤一边说着，从那个大的提袋里取出替妈妈买的皮鞋和裙子，“妈，快试试，看合不合适。”
　　“林林，你有没有替你爸带东西来？否则回家之后又要吃醋了。”
　　“带了带了！给爸爸的是两件衬衫。”
　　母女俩正说着话，林家的老保姆兰姨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哟，林林回来啦！”
　　“兰姨，我也有礼物给你。”晓彤拿了套家居服递给她，“兰姨，这衣服是给你的。哦，对了，今天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我可是好久都没吃到兰姨做的菜了！”
　　“林林，我看你别回C市了，住在家里多好啊，兰姨每天都可以给你做好吃的。”
　　林晓彤扮了个怪脸，说：“不行啊，兰姨，我要工作的。以后你年纪大了，我还要养你的。”
　　“真乖，有林林在，老了就不用愁了。”兰姨笑得合不拢嘴巴，“先休息一会吧，兰姨要去厨房替你做菜了。”
　　可能苗圃那边有些棘手，林齐山回到家中已是黄昏时分，和林教授同来的是现居齐飞绿化服务公司总经理一职的孟飞。
　　林晓彤听见爸爸回家，连忙从楼上飞奔下来，一见到客厅沙发上端坐着的林齐山，人还未走近就娇声嚷嚷道：“爸爸，你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中午回家的。”
　　“林林，对不起了，爸爸也想早点回家陪你的，只是苗圃损失惨重，要不是孟飞，我大概这个时候还回不了家。”林齐山说着顺手指了指背对着楼梯而坐的一名男子，介绍道：“这位孟飞，林林你应该认识的。”
　　那个叫孟飞的男子随即朗声说道：“林晓彤，好久不见了！”
　　“孟飞，原来真的是你？你不是出国了吗？”林晓彤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见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不由打趣道：“我们的奶油小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成熟了？”
　　孟飞想了想之后，说了句：“年纪大了自然就成熟了！”那故作深沉的样子把林晓彤逗得哈哈直笑。
　　孟飞是林教授最喜爱的学生，家世不错，父母都是公务员。林教授夫妇曾有心让他做自家的女婿，但女儿执意要嫁给安洛生，做父母的也不便干涉太多。
　　当年的孟飞是林教授家的常客。他比林晓彤小两个月，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女孩子，林晓彤总是打趣地称他为师妹。其实他一直很喜欢晓彤，有时半真不假地和师姐开玩笑，说师姐以后等我毕业了就嫁给我好了。但林晓彤只是把他的话当作玩笑话，她一向不能接受和比自己小的男生谈恋爱，哪怕小两个月也是小啊，何况他长得过于白净，又稚气未脱的，完全没有自己欣赏的那种成熟的男子气。每当孟飞说这类话的时候，她便回答他：“阿飞，你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不把你当妹妹已经很难了，要是嫁给你，我们走在大街上会被人看作是同性恋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孟飞往往红着脸，讪讪地说，师姐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他一直喜欢园林设计这个专业，原打算留校继续读研，可他的母亲一定要把儿子送到国外去见见世面，故大学毕业之后考了雅思留学去了英国。他在英国呆了两年，其中一年读研（好象只有英国有一年制的研究生，但学费昂贵），学的却是人力资源管理，另一年半打工半旅游。回国后联系恩师林教授，师生俩联手创办了“齐飞绿化服务公司”。
　　四年不见，此刻的孟飞早已不是原来的文弱样了，不仅肤色改变了，身材结实了，下巴上还蓄了一层时髦的胡髭，浑身上下充满了男子汉的硬朗。林晓彤新鲜地打量着孟飞，啧啧赞道：“哇，几年不见，某人真的是大变样了，要是走在马路上，我都认不出来了。”
　　“嘿嘿，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孟飞露齿一笑，酷酷的表情中闪过一丝孩子气，“师姐，现在我们两个走在大街上，再没有人会把我们当作同性恋了吧？”
　　“呃……”没想到孟飞竟然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玩笑话，她不由地窘道：“呵呵，应该不会吧。”然后掩饰地走到林齐山的跟前，在爸爸的脸上印下亲亲热热的一个吻，“爸爸，我很想你！”
　　林齐山不好意思地冲孟飞摇了摇头，却又美滋滋地提醒女儿，“林林，家里有客人！”
　　晓彤嘻嘻地笑着，“爸爸，阿飞是我兄弟，不能算客人。”回头对着孟飞挤了挤眼睛，“是吧，阿飞？”
　　孟飞连忙应道：“是啊，是啊。”
　　“林林，阿飞现在是你老爸的合伙人了，如今公司的繁琐杂事都是阿飞在打点。”
　　她猫一般的明眸飞快地瞥了孟飞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只听妈妈说开饭了，便乘机走进餐厅，帮妈妈端菜摆餐桌去了。
　　留在客厅里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然后终于醒悟般地相视一笑。
　　饭桌之上，林晓彤始终沉默着低头吃饭，倒是她的妈妈吴云，不断地给两个年轻人挟菜。晓彤很快吃完饭，说了句大家慢用便自顾自上了楼。吴云指了指女儿的背影对孟飞说：“小孟，我家林林被她爸爸宠坏了，你可别介意啊！”
　　林齐山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有点哭笑不得地为自己辩解道：“怎么说话的？难道你就没宠林林，竟然把女儿的坏脾气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对于林晓彤的脾气，孟飞当然心知肚明，他笑着对他的师母说：“师母，晓彤是女孩子，我怎么会介意呢！”
　　“小孟不介意就好。一会我去把她叫下来，这孩子真是的！”师母说着就要上楼，孟飞本想拦住她的，可一看老师的眼色，也只能作罢了。
　　“阿飞，让你师母上楼。咱俩喝茶去。”林齐山从餐桌上站起来，拉着孟飞回到客厅。兰姨已经端了新泡的茶替他们放在了茶几上。
　　吴云上楼，走进女儿的房间，见晓彤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台前的摇椅上发呆。“林林，客人还在楼下，你什么态度？”
　　“妈妈，我刚刚不是见过了吗？”
　　“女儿啊，小孟就是妈妈电话里说的那个人，我看他的条件很不错的，你不该用这种态度待人家。你爸的绿化公司可全靠他呢！”
　　“哎呀，妈！你干嘛老想把女儿嫁出去啊！我有工作，又不会在家里吃闲饭的。”
　　“林林，你也不小了！”
　　“妈妈，我知道当年嫁给安洛生是我没听你们的话，如今好不容易离婚了，我真的不想再一次被婚姻套住了。而且那个阿飞比我还小两个月呢。”
　　“小两个月又怎么了？爸爸妈妈不会看错人的。”
　　“可我觉得一个人生活挺好的，妈，你就别再替我操心了。”林晓彤忽然烦躁起来，脑子里影影绰绰的，似有另一个男子的身影在摇晃。
　　“唉！林林，你说什么傻话呢！介绍小孟给你，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只是想让你多个朋友交往。最起码他也是你爸的学生、如今的合伙人，也算是自家人了，就算你不愿同他交往，也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吧？再怎么说，我们家也是书香门第，起码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吴云见女儿的神情略有松动，缓和了语气接着说道：“你过几分钟再下楼吧，总要陪陪客人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等到林晓彤的情绪恢复之后走到楼下，却发现孟飞已经走了。
　　
                  第二十一章
　　孟飞急着赶回了苗圃，打算尽快处理完事务之后，第二天护送林晓彤返回C市。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他和一大帮同学来林教授家做客，第一次见到从楼梯上走下来正要赶回学校的林晓彤，翩翩然似一只斑斓的彩蝶，爱慕之情油然而生。那时，他还是个大二学生，生性腼腆，后来几次壮胆试探，但这个年长他两个月的师姐根本只是把他当成了小孩子看待。
　　回国后，他和老师合办了绿化服务公司，专向高档写字楼、宾馆、酒店、厂家及大小会展提供各种绿化、盆景、花卉的维护、买卖和园艺、室内设计等服务，还有一个培育各类植物的苗圃。靠着林教授及父母的人脉关系，再加上自己的努力，三年下来，已经小有所成。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昔日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了，有意识的锻炼，再加上苗圃的工作日晒雨淋的，终于成就了他的硬汉形象。
　　工作之余的孟飞也曾流连于酒吧会所。如今这个社会，只要肯花钱，到哪里都能受人欢迎，女朋友情人之类的自然也结交过几个，却始终未能成就一场婚姻。直到半年之前，见恩师愁眉不展，才知道师姐已经离婚回到了海棠苑。他居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毕竟人生最初的一些未能实现的愿望总是美好的。而且，他在国外待过，并不十分介意林晓彤的婚姻状况，既下定决心追求林晓彤，便断绝了声色犬马的游戏，一门心思扑在绿化公司。他还设想着将公司的业务拓展至林晓彤工作的C市，故近来常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跑，因为有了动力，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父母会不会接受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做他们的媳妇。
　　＊＊＊＊＊＊＊＊＊＊＊＊＊＊＊＊＊分＊＊＊＊＊＊＊＊＊＊＊＊＊＊＊＊＊＊＊割＊＊＊＊＊＊＊＊＊＊＊＊＊＊＊＊＊线＊＊＊＊＊＊＊＊＊＊＊＊＊＊＊＊＊
　　“这两天时阴时雨的，憋了一下午，才下了这么几滴又停了，这天气！”吴云调暗了床头的灯光，拍了拍靠在床上看报纸的林齐山说：“别看了，咱们说说话吧！”
　　“我听着呢！”林齐山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想说什么？这么严肃？”
　　“明天我要去药房坐堂，你在家好好陪陪女儿吧！”
　　“知道！林林难得回家一趟，你不说我也会陪她的。”
　　“刚刚我和她谈了几句，看那样子，像是还没有从那场失败的婚姻当中走出来。哎，你说林林会看上小孟吗？”
　　“这个难说，林林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林齐山之前对妻子几次携女相亲之事一直未发表意见。但这回不同，孟飞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又是如今的合作伙伴，自是另当别论了。“我一向看好阿飞是个人才，相处多年，师生关系一直都很融洽，若日后做了咱们女婿，无异于锦上添花了。”
　　“是啊！最好想个什么法子让俩孩子多相处相处，也好增加点了解。毕竟林林是离过一次婚的！”
　　“阿飞这边自然是没问题的，前段时间，他还征求了我的意见。我可是把话都和他说明白的。”
　　“小孟倒是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就不知林林肯不肯答应。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一次再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了！”
　　“这样吧，我明天带女儿去苗圃，让阿飞陪她四处参观一下。”
　　“干脆明天吃过午饭就让小孟送林林回C市得了。”
　　在女儿的事情上，夫妻俩向来是有默契的。林教授充分领会了妻子的良苦用心，第二天，果然谨尊妻嘱在家陪伴女儿。
　　用过了兰姨精心准备的早点之后，林齐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宝贝女儿介绍杂志社的工作情况。看来，女儿对这份新工作很满意，做老爸的也就放心了，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和人相处之类的话后，林齐山提议道：“林林，想不想去老爸的苗圃参观参观？”
　　“参观苗圃？是去看树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保证你不会后悔。”
　　所谓的苗圃其实是一个小型的现代化生态农庄。林晓彤走进公园似的大门，立即就被眼前的风景所吸引，惊叹道：“老爸，原来你的苗圃是这么漂亮的地方，怎么也不早点带我来玩呢！”
　　“唉！你可别冤枉了你老爸，你自己想想，去年苗圃初建之时，老爸有没有请过你？”
　　林晓彤做了个滑稽的怪脸，“嘿嘿，那个时候人家心情不好嘛，你做老爸的怎么可以这样小气的！”
　　“哦？谁说做老爸的就一定不能小气的？”
　　孟飞远远地看见站在老师身边那位身穿米色宽袖麻质长裙、秀发随风飞扬的林晓彤，不禁心摇神动。把车开到父女俩跟前招呼道：“老师，你来了？晓彤也来了？先去育苗室看看吧？”
　　“怎么？昨天的事情还没了结吗？”
　　等林家父女上了车，孟飞才说：“直到昨天晚上，我们才把倒塌的大棚抢修好，但还是有好些树苗压坏了，这次的损失可不小，都等着老师拿主意呢！”
　　“好吧，先把我送到那里，然后你陪着林林到园里各处看看吧。”
　　孟飞把林教授送到育苗室，就带着林晓彤各处参观，车行至一个月洞门前时停了下来，“穿过这道月洞门，里面是花卉种植园，这一片分了三个小块，分别是玫瑰园、菊花园、百合园。你要不要进去看看？”见她摇了摇头，孟飞重新发动了汽车，“刚刚老师下车的地方是苗木生产区，是专门育苗的；现在我们将要到达的是竹园风情区，一会我们可以下车走走，那地方不错。”
　　俩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竹园。孟飞关闭了汽车引擎，快步下车之后替她拉开车门，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倒让林晓彤有点不好意思了，“阿飞，你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切！”孟飞冲林晓彤挑了挑眉毛，“进去看看吧！”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牵着她的手走进了月洞门。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竹廊，从外观上看，似是由两排粗壮的竹子自然向内弯拱而成廊顶廊沿，入口的门楣上悬挂着竹制匾额，以隶书镌刻着古朴的“竹径通幽”四个字。林晓彤缓步步入竹廊，这才发现，竹廊的内沿和廊道均是以碗口粗的毛竹铺成，靠两边廊沿之下各有一排长长的竹凳，一路走过去，偶尔可听见一两声鸟鸣之声，廊外刺目的阳光透过廊顶参差的竹叶只漏进来淡淡的几缕金光。行了十几米远，听得廊下有涓涓的流水声，原来，这竹廊是建在水上的。
　　本以为这条竹廊弯弯曲曲的，定是通向某个幽僻之处，不料快走到尽头时，却被一道竹门挡住了去路。
　　孟飞连忙上前开了竹门。晓彤进去一看，竹廊至此突然变宽变高，像是一个竹屋。与竹门相对的另一头是一道竹帘，看起来这个竹屋应该是竹廊的终点了。竹屋内一侧靠墙横放着两张竹榻，中间是一个长方的竹几，几上放着竹制的茶盘，盘里有一套盘根错节的竹制茶具。正对着竹榻的对面墙上悬挂着竹刻的匾额，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草书《竹里馆》，墙下有一张长条竹案，案上却空无一物。
　　晓彤不觉回身望了望孟飞，还未开口，就听他解释道：“这个竹案之上原本是设想放一张古琴的，但我们并不精通音律，也就不附庸风雅了，可能以后会放一个焚香的炉鼎吧。”
　　林晓彤点了点头，“这个竹廊确实值得一看，尤其是这个竹屋，倒有点像武林高手的隐居之所了，当初建设之人恐怕也花了不少的心思在里面。”
　　孟飞不由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我的设计不错吧？”
　　林晓彤虽心存佩服之意，嘴上却不愿表露出来，冷冷地说了句：“唔，还行吧！”
　　孟飞知她是故意的，撇了撇嘴也不说什么，走过去替她掀起了那道竹帘。
　　谁知竹帘之外竟是一道人工瀑布。林晓彤几步走出竹屋，但见阳光之下，错落的太湖石之间，几道银练曲折成三叠之势蜿蜒而下飞入深潭溅起氤氲的水雾，更兼四围翠竹森森，真可谓水声潺潺、绿意幽幽，令人神清气爽、暑热顿消。
　　眼前景，眼中人，像一幅画，烙在了孟飞的心里。他傻傻地看着正在欣赏风景的林晓彤，分开好几年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和过去相比，她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发现林晓彤的美，美在飘逸出尘。如果给她换上古装，眼前定是一幅美人日下倚修竹的天然画卷。他看多了热情开放的女孩子，似林晓彤这样的并不多，于是更坚定了某种想法。
　　“怎么样？这一处的景致值得一看吧？其实这个农庄中只有花卉种植园和育苗区是属于我们齐飞公司的，其余项目均是由林业大学提供技术支持、省农业部门出资建设的。因当前的财力有限，还有好几处精巧构思暂时无法实现。不过，今后这里将成为集餐饮、休闲、旅游、现代农业于一体的规摸性的生态示范园。”
　　林晓彤一边听着介绍，一边跟着孟飞往回走，忽想起那个名叫“假如”的咖啡馆，其风格与这个竹廊颇有相似之处。便快步跟上了孟飞，问：“最近很流行用竹子作装潢吗？前几天我去过一个咖啡馆，似与这处景观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真没想到，普普通通的竹子也能创造出如此美妙的意境。”
　　“你说的那个咖啡馆是不是名叫‘假如’？”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地方根本就是我们‘齐飞’公司设计的。”
　　“怪不得呢！”
　　
                  第二十二章
　　林、孟二人返回育苗区，林教授已经处理完了事务，正等着他们共进午餐。一时饭毕，林齐山带着女儿回家，让孟飞稍事准备后去林宅接晓彤回C市。
　　看来，父母对这个孟飞很是喜欢，这是有意地在给自己和孟飞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呢。虽然孟飞这人不错，但林晓彤却从未想过要和他谈情说爱，因此，心里有如猫抓般地不舒服。又不便跟爸爸明说，只能忍耐地听从安排，等着孟飞过来接她。
　　出门的时候，林齐山还是发现了宝贝女儿的神色不对，关心地问道：“林林，怎么不高兴了吗？”
　　“没有啊！”正要上车的林晓彤听见老爸的问话连忙换上尽可能自然的表情，说：“爸爸，两天的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只是舍不得离开家嘛！”
　　“傻姑娘，下个星期还可以回来啊！”
　　“妈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都不能跟她道个别！还有兰姨给我带了那么多吃的东西，我正愁我那个小冰箱怎么放得下呢！”
　　“你啊，住到哪里就不想动了。也难怪你兰姨要给你带那么多吃的东西了。你妈妈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才肯回趟家？这会儿，倒又说舍不得离开了！”
　　“自然是住在父母家里舒服了！如果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的话，或许就搬回家来住了！”
　　“哦，工作的事你还是要多花点心思的，知道吗？否则徐爱文那边也没有面子交待。现在能够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职业已经很不容易了，一定要珍惜啊！”
　　“知道了，爸爸！代我问候妈妈，说我想她。要是下周有时间的话，我会回来看你们。”
　　“好了，上车吧，别让孟飞等久了！”
　　林晓彤心有不甘地上了车，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不得不承认，孟飞的人品条件跟从前相比已经完全判若两人。老妈像是急着要把她嫁出去似的，既然跟自己说了孟飞就是相亲对象，那么孟飞肯定是接受这样的安排的。难道真的要和他谈恋爱了吗？可自己一直是把他当兄弟看待的，一点恋爱的感觉都没有啊！
　　忽又想起，来的时候坐的是展牧原的车。她弄不明白，展牧原好象和自己有点暧昧不清的样子，说实话，他确实让她很感动。这样的体验也是她从未有过的。和孟飞相比，她发现自己对展牧原更有感觉，可他是个已婚男人，理智告诉她不可以超越黄线。但展牧原这样接近自己，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难道他的婚姻也不美满，想找个婚外恋平衡一下吗？还是他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只是想逗自己玩玩的？　
　　孟飞见林晓彤一直沉默不语，料定她是不习惯和自己单独相处，索性把话挑明白了，“现在车上只有我们两个，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你，你爸妈要我们相亲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现在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就请明说，如果还想考虑一下的话，那么我也并不着急。”
　　该来的总算来了！只是，这让她如何回答才好呢？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阿飞，相亲的事我确实听妈妈说起过，但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已经回国，根本没想到妈妈提到的小孟就是你，所以，你现在这样问，我很难回答。怎么说呢，是有些突然吧。”
　　“我自认各方面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没说你不好，只是我离过婚，难道你不介意吗？而且我发现，现在的你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我好象还不了解你。”
　　林晓彤斟酌再三，说完这句话后，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所以，接下去又是好长一阵沉默。
　　孟飞忍不住抗议道：“唉，我说师姐，你能不能说说话？这样一声不吭的，我担心自己开车会打磕睡的。这两天为了抢修育苗棚，我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哎呀，你干嘛不早点说？我可以坐大巴回C市的。”
　　孟飞闻言后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子往路边一停，转过脸去，像是很不能理解地怒道：“你在说什么啊！”
　　由于惯性作用，林晓彤随着车身猛地前后摇晃了一下，刚要问他是怎么回事，一看他怒气冲天的神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歪着头问他：“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了什么？”
　　林晓彤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他真发火了把自己扔在路边，可怎么办呢！嗫嚅道：“没、没说什么呀！我只是以为，疲劳驾驶不安全嘛。”
　　孟飞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转过脸去柔声道：“算我怕了你了，晓彤师姐！我这不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才拼命赶时间的吗？不过，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两个人的事吧！这一次，我真的是很有诚意的！我们年龄都不小了，没必要像少男少女一样花很长的时间浪费在揣摩彼此的心意上，如果你认为可以的话就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真的不行，也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么说你已经想清楚了？我可是离过婚的女人，难道你不嫌弃这个吗？”
　　“我喜欢你已经很长时间了，不知你是否记得，从前我曾经几次试探过你。也真有你的，居然会认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
　　“阿飞，我可要提醒你，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比我更好的女孩子。”
　　孟飞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你还是先考虑考虑再说吧，这个星期我都在C市，我等着你的回音。”
　　林晓彤哑口无言。他这么早就喜欢我了吗？好象电视上的相亲节目，女孩子一时难作决定时，往往会表示先从做朋友开始。于是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至少我们也是兄弟。现在可以继续上路了吗？我都被你气得快要累死了。”
　　孟飞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你什么逻辑，乱七八糟的，要不你先睡一会我们再出发。”
　　“开玩笑吧？”
　　“真的不需要休息？那我们出发了？”
　　“嗯！”
　　孟飞斗胆张开手臂抱了抱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发动了引擎。这下，哭笑不得的人换成了林晓彤，不过，细一想，好象自己对他也并不反感。于是，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到了海棠苑，孟飞很绅士地帮林晓彤把行李送到楼上，留了张名片给她，说自己还有事便告辞离去。临走时还做了通电话的手势。
　　林晓彤觉得很为难，这个孟飞不比别的相亲对象，只要她不愿意就算玩完。他可是爸的学生和合伙人啊！按照林晓彤一惯的做法，这类沾亲带故的同学是应该敬而远之的，否则弄得不好，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她更不想让亲爱的爸爸为自己收拾烂摊子。所以，趁一切还没有开始，就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夹缠不清的后悔莫及。
　　她打开了行李包，把妈妈交待兰姨做的一些小食放进了冰箱；又将一大包糯米糕分装了几个袋子，打算给徐爱文送些过去。两个小女人通过电话，约好了晚上去美容院碰面。
　　没想到展牧原见了方继宏之后心情大好，打电话给林晓彤问她是否回到C市，要不要过来接她。得知她已经回来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居然很想见她，问是不是一起吃个饭。
　　“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和徐爱文约好了。”
　　“哦，那就算了吧。”展牧原听了之后不免有些失望。
　　林晓彤犹豫了一下，心想干脆请徐爱文夫妇一起出来吧，自己工作的事还没谢过人家呢。“你等等啊，我先给爱文去个电话，看她老公有没空，干脆让我来请吧。”联系了徐爱文，那边说好啊。忙又给牧原去了电话，约好了在“假如”见面。
　　
                  第二十三章
　　展牧原过来接林晓彤，见她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看起来很沉的样子，不由好奇地问她：“怎么出去吃饭还要带行李吗？”
　　“家里带的一点特产，这一包给你，还有一包给徐爱文。”
　　“哦，连我也有？先谢谢你了！”
　　“当然啦，你是我的领导，又开车送我那么长的路，总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这话说的，有些见外了吧？”展牧原接过林晓彤递来的包，“哟，这么沉？早说我就把车开到你家大楼下面等你了。”
　　“我平日缺少锻炼，这个就算运动吧！”林晓彤拉过保险带替自己系上，见展牧原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啊？”
　　“没，没！”
　　“还没？看你笑得一脸的奸相，哪像个做领导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那你认为领导该怎么笑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轻轻松松不觉已经到了“假如”。因这次用餐是四个人，领位员替他们找了个较大的包厢。徐爱文夫妇还没到，那个叫泽成的老板倒是先来了，见了林晓彤又嘴没遮拦地叫了声“嫂子”。
　　林晓彤面红耳赤地睨了展牧原一眼，低头喝茶，再不肯理他。
　　泽成却浑然不觉，还在一边小声地问展牧原，“见过方大哥了吗？”
　　展牧原又好气又好笑，瞪着泽成，嘴上却说：“见过了，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哦，好的。”泽成会意地点了点头，侧过脸看了眼林晓彤，又对展牧原挤了挤眼睛大声说：“大哥，我走了，嫂子好象并不欢迎我在这里做灯泡呢！”也不等展牧原点头，就径自走了。
　　这时，恰好徐爱文来了电话，说有事耽搁了，可能要晚一点到，让他们再等等。
　　通完电话之后，包厢里就再也没了声音。林晓彤烦躁地撩开纱帘，望着窗外渐渐黑暗的竹林发呆。真搞不懂，那个泽成干嘛非要这样称呼自己？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展牧原必定常带女人过来，才让那个叫泽成的有了这样的认知。
　　“呃……晓彤，你别介意啊，泽成就是这样心直口快，他没恶意的。”展牧原搜肠刮肚地解释着，却越描越黑。林晓彤转过脸撇了撇嘴，然后阴阳怪气地说：“心直口快？看来你经常带女人来这里，他才会习惯成自然的。真没想到，总编大人活得也蛮潇洒的！失敬啊失敬！”
　　这一刻，她真的想离开这里，虽然很喜欢“假如”的环境，但老被人误会自己的身份算什么呢！可是，已经请了徐爱文夫妇又不能爽约，只好傻傻地等在这里。真是种煎熬！
　　展牧原被这通抢白弄得有口莫辩，见她满脸的不高兴又想不出如何解释。对面坐的是个白纸一样的女人，说好听是单纯，说难听也可以是笨，可谁让自己喜欢来着！他懊恼地坐在一边，随手点了支烟。
　　还好，救星及时赶到了。
　　展牧原一边招呼骆清峰夫妇，一边缓缓地舒了口气。总算林晓彤知书达理，没把刚刚的不愉快放在脸上。而粗心的徐爱文也并没有认出，她们上次在“假如”喝咖啡的时候，那个令好朋友凝视了良久的男士就是展牧原，还以为自己是初次见他呢。
　　这一餐饭居然吃得很融洽。林晓彤想要埋单的时候，被展牧原制止了，他说：“我好歹也算这里的老板之一，请朋友吃个饭，怎么还要你埋单，太没面子了吧？”
　　晓彤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签了单，心里沉甸甸的，本来是想还个人情的，一不小心又欠下了人情债。
　　两位男士去取车的时候，两位女士进了洗手间。徐爱文歪着脑袋打量了林晓彤几秒钟，嬉皮笑脸地问她：“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展牧原的形象可真不赖！快招了吧，我多情善感的林妹妹啊，你到底和那个气宇轩昂的展哥哥有没有进展？”
　　“我说爱姐姐，你干嘛呢？我是这样的人吗？”
　　“哟，生气啦！算我没说，开个玩笑嘛！”
　　“拜托，这种玩笑也是可以随便开的吗？真服了你了！”
　　两姐妹走出“假如”，上车前，林晓彤把那包A市特产递给了徐爱文，说好过几天一起去美容院再好好聊聊。
　　看着那夫妻两个坐车离去，林晓彤一时踟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展牧原的车。等他叫了她好几声，才怏怏地坐了上去。展牧原讨好地想要替她系上保险带，不想马屁又拍到了马脚上。林晓彤竖起眉毛，气恼地说了句我自己来。
　　展牧原只得讪讪地发动了汽车，一路之上，两个人居然一句话也没说。等快到海棠苑的时候，牧原直接把车子开进了上次停过的那条巷子里。
　　林晓彤用眼神问他，“干嘛把车停在这里？”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先要纠正你的观点，你刚刚说我总带着女人去‘假如’让泽成有了误会，我向你保证，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情，除了你，我从没有单独带女人去过那里，连我的太太都没带去过。”
　　“哦，这就是说，我的面子好大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这样解释，或许你被人这样称呼很不习惯。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泽成真的没有恶意的，他只是江湖气息浓了点，因为我从没带过女人，所以，他才会误解。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其实，你带不带别的女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完全没必要解释的，你有你的自由，假如我没进《前方》工作，或许我们根本不会单独见面。”
　　展牧原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你这个小女人到底怎么回事？我都跟你解释了，还气呼呼的，不就叫了声嫂子吗？又算得了什么呢？是你想得太多了吧？或者因为我们并没有做过什么，枉担了虚名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这番话说得够厉害的！简直快让她无地自容了！是啊，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又能说明什么呢，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吧！或者是有点心虚吧！林晓彤不由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展牧原给自己点了支烟，继续说道：“社会上的世面你见得太少，他们吃江湖饭的人说话都是这个样子的。比如见了领导，都挑级别大的叫，喜欢叫＊＊总、＊＊老板；见了男人带着女人，一般都叫嫂子或弟妹。无非是想套个近乎而已。谁会像你一样顶真地把这个当回事呢，都要这样的话，活着也未免太累了些！”
　　“我知道自己很傻，或者，我就该乖乖地听从父母的安排，根本连杂志社都不要来，也省得你为了招我进来难做人。”
　　“喂、喂，你话可越说越远了啊！我可没这个意思啊，你工作还是很称职的。”
　　“我已经知道了，我来面试那会儿招聘工作早就结束了，要不是看着骆清峰的面子，你根本不会接收我。”
　　展牧原用力地把手里的烟头弹出窗外，心道这个小女人倒是蛮难缠的。他是个理智的人，身边接触的也基本以此类人士为主，自从遇上这个林晓彤之后，自己像是变得弱智了，居然会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和她绕圈子，这算什么？换作是从前或是别的什么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见她越扯越远，只能先把她稳住了再说，“一事归一事，明天我特别关照一下泽成，让他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没有以后了，那个地方我再也不会去了。我也知道是我想太多了，说实话，像泽成那样的人我以前从未碰到过，算我孤陋寡闻好了。反正以后离你远远的，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有这么严重吗？不至于吧？”展牧原还真没碰到过这么作的女人，他想一物降一物，看来这一次是真的碰上了能够制得住自己的人了。不禁乐了起来，顺手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一口，却听到林晓彤厌恶地说了句：“不准抽烟！”
　　“嗯？”他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却又自觉自愿地将才吸了一口的烟扔到了窗外，“好啊，你说不抽就不抽。刚刚还不肯承认，现在又管我，真是自相矛盾！”说着伸手一扯将她拉进怀里，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言道：“能这样管我的，除了某人的嫂子，再没有第二人了。”
　　“你！”
　　刚刚说了个“你”字，嘴巴已经被人堵住，余下的话便再也没有了发挥的机会。
　　车窗外，八月的天气异常的闷热，虽已是半夜时分，竟没有一丝微风。悠长的巷子里，靠边稀疏地停了几辆车子。夏夜的月光正透过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地面上洒下一处处不规则的细碎光影。黑暗中，有唧唧的虫鸣声飘进了开着条缝隙的车窗。
　　他的怀抱里有夹杂着烟草的温暖的气息，让她如饮了蜜酒一般从未有过的无力。虽然她知道此刻应该推开他，可她的身体却固执地沉沦在这样的缠绵里，所以，做出妥协的，只能是她的理智了。要不是一通急促的手机铃声不识时务地响个不停，林晓彤断定自己可能会被某人吻得背过气去。
　　展牧原拿过手机，抱歉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只听他“嗯”“啊”了几声之后，便合上了手机的翻盖。
　　林晓彤似还沉浸在刚刚的激吻当中，甚至于忘记了之前还和某人闹着别扭。等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惊觉自己怎会如此忘情！根据展牧原接电话时使用的语言，她猜测，这个电话必是他家里打来的，就对他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电话确实是黎子晴打来的，她问自己的老公几点回去。子晴最近有些怪怪的，以前从不这样，他们夫妇间似已达成了某种默契，如果哪一方事先说好了在外有事，另一方基本是不会中途打电话过问的。
　　他想，是不是子晴看出什么来了，可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虽说这个电话打得有点煞风景，但也像一盆凉水，瞬间熄灭了内心的野火。
　　
                  第二十四章
　　林晓彤第二天早上去杂志社上工迟到了，一踏进办公室大门就被叽叽喳喳的人声震住。广告部的何艳正在大撒英雄贴，见林晓彤进来了，大声嚷道：“林晓彤，就等你了，今晚我们有聚会，说好了一个也不准拉下。”
　　“啊？”林晓彤弄不清状况地看着何艳。何艳真的是人如其名，她比林晓彤大一岁，近来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婚事。她的五官拆开来看，个个都很标准，但拼在一起，却真的不知道艳在哪里了。
　　“今晚老张过生日，四十岁生日哦！我们出去乐一乐，说好了啊，先吃饭再唱歌。快交份子钱。”
　　林晓彤对着何艳的一阵机关枪，一时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地问她：“份子钱？多少？”
　　“哎呀！你刚来不久，还不知道我们这的规矩呢。告诉你啊，凡本社之男女老少，无论谁家婚丧喜事，参加者每人每回收取人民币一百元整。”
　　这个风俗倒是新鲜！林晓彤暗暗好笑何艳的表达方式，连忙拿钱交了帐。只是怎么又是饭局？国人少吃少喝了那么多年，似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好象不吃上一顿，事就做不好似的。林晓彤的朋友一向不多，既然成了这个群体中的一员，理应遵守群众纪律，心想能去凑凑热闹也不错啊，便满口应承下来。又悄悄地拉了何艳到一边，小声问她：“四十岁生日不是都不做的吗？”
　　“哎呀，晓彤，你傻呀，我们哪是真的替他做生日啊，无非是找个理由大家聚聚咯。”
　　“哦，这样啊，知道了，以后有活动可别忘了叫上我。”
　　晚上的集体活动让同事们兴奋不已，以何艳为首的几个积极分子更是忙进忙出的，也不知在瞎捣鼓什么。林晓彤似也感染了喜气。只是一直等到下班时分，也没见展牧原露面，估计他是在外面开会了。
　　下班后，众人招了三辆出租车，一路浩浩荡荡地开到了一个叫丰收年的饭馆。吃的是农家菜，酒是自带的，还有一个红宝石出品的大蛋糕。原来白天几个女人忙乎的就是买酒订蛋糕的事。寿星老张被一众同事灌得舌头都大了，还在那里高声叫嚷着“上酒”。六女五男，居然干掉了十二瓶一箱的红酒，还外加几瓶啤酒。
　　林晓彤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集体活动了，倒有点像上大学那会儿的同学聚会了。先还有些保守，后来也放开了量。不知是谁挑得她跟何艳两个拼酒，一口气连干三杯。众人见了哇哇地赞好！何艳不停地眨着眼睛、把手横放在脖子边，笑着对众人道：“我服了她了！真服了她！酒都满到这里了，咱们唱歌去吧，再不去，我就要吐出来了。”
　　负责发行的王姐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自去帐台结了帐。众人扶将着上了电梯，来到三楼的夜总会。包房是早就订好的，等到服务生送来了茶水、果盘，几个人便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林晓彤自认五音不全，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沙发看他们唱歌。每次来卡拉OK，她的神经就会特别兴奋。虽然没胆子对着话筒唱歌，但也会在一旁跟着小声和唱。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展牧原终于现身来到了包房，径直往老张身边的沙发上坐了，大着嗓门向寿星表示了祝贺。
　　对于这个领导，老张是心存感激的。三年前，也就是展牧原刚调到杂志社的那年，老张家里出了件大事。他初中刚毕业的儿子在骑自行车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急着赶去超市抢购打折商品的中年妇女，造成对方九级伤残。交通事故确认单将双方的责任判为二八开，老张的儿子负主要责任。为此，对方向他们索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等的共计人民币十万元。后经多方调解，最终将赔偿金降到了七万五。老张夫妻是工薪阶层，一时哪里拿得出呢，东拼西凑的也还差了三分之一。
　　新来的展总编得知这一情况后，及时地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先是从杂志社的职工互助金里借钱给他，然后提出了成立广告部的想法，让老张给社里拉广告，并按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的比例给他提成。老张虽然没有广告从业经历，但社会关系倒是蛮多的，为了儿子也只能豁出去了。这条营利通道打开之后，老张陆续挣到了除工资外的灰色收入。
　　因为感激总编对自己的帮助，在还清了互助金之后，他主动要求免去这项提成。后来，社里专门就此召开了职工大会，一致同意将广告收入的百分之十作为职工福利，同时给予创收人一定比例的提成，其余的用于杂志社的发展。也就是从这件事开始，让展总编赢得了群众的信赖。
　　此时，几个女人已经等不急地高声尖叫着请展总编献歌，点的居然是首《天路》。林晓彤第一次听展牧原唱歌，没料想，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浑厚，一曲《天路》唱得气势雄浑，赢来了众人的掌声，其后又献唱了一首《便衣警察》。
　　包房内的光线异常昏暗，房顶的大灯全部关闭了，只在靠天花板的四边开了一圈光带。林晓彤端着杯果汁，见背对着自己站在屏幕前唱歌的展牧原似被一圈光晕包围着，倒真没想到这么个冷淡严肃的人还是个文艺积极分子。唱罢了《便衣警察》，展牧原放下话筒仍旧坐回原处，老张赶紧掏出烟盒递了支香烟给领导，两个男人便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林晓彤很生气，从进来到现在，展牧原竟然一次也没朝她这边张望。好心的老张提议小林点一首歌，也被她婉拒了。可能今晚的酒档次不高，这时有些上头了，借着去洗手间之际跑到走廊上透气。因事先说好了不醉不归，她把车子停在了创意大厦的车库里了。真搞不懂展牧原是什么意思，冷冰冰的，好象怕她要缠着他似的。要是等到活动结束，那么多同事都是没车的，他根本来不及送。还是别惹人讨厌了，自己先走吧。她听到手机响了，是孟飞打来的，听到嘈杂的声音问她在哪里，她就老实说是替同事过生日刚喝了酒现在外面唱歌。　
　　“你们几点结束？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吧，我叫出租车就行了。”
　　但孟飞听到她喝过酒之后，执意要过来接她。她想了想，觉得也好，便同意了。然后重新回到包房。
　　展牧原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朝她这边张望，但视力极好的他只需眼光一扫便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昨晚居然吻了她！这是多么新鲜而恐怖的事情，而她也异常投入地配合自己，说明这个小女人对自己也是有感觉的。要是这样子发展下去的话，他该怎么对她？林晓彤目前是单身问题还不大，可他还有黎子晴、还有雯雯。一想到这个，他的脑袋不自觉地就开始胀痛起来。
　　那些搞婚外恋的又有几个有好结果的，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弄得身败名裂的例子，他已经听到过不少！所以，他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而且，她还这样年轻，今后肯定还要嫁人的。就算她愿意跟着自己，又算个什么呢。别弄得满城风雨的，到时候就算他们没做什么，也无从否认了！正是因了这样的思虑，他才故意不和她打招呼，故意坐得离她远远的。此刻见她从外面走进来，也是坐得离自己远远的，正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同事们又替展牧原点了几支歌，他只得接过老张递来的话筒一首首地唱起来。
　　林晓彤如坐针毡，等收到孟飞的短信之后，和王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见到满身酒气的林晓彤，孟飞不禁皱起了眉头，问：“怎么满身的酒味？”
　　“今晚替同事凑份子过生日，好好疯了一把。”
　　“女孩子单身在外还是少喝点酒的好。”
　　“哎哎，说话老气横秋的，我可是你的师姐哦，别没大没小的。”
　　“你如今是我的女朋友，就得听我的。”孟飞说着凑过身子替她扣保险带，不小心脸碰到了脸，她随即就避开了。
　　孟飞很不高兴，他根本是无意的她就怕成这样，看来，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适应自己才是。便不再说话，直接把她送到了海棠苑。
　　“要不要我送你上楼？”
　　“啊？不用不用，我并没有醉到这个程度。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林晓彤，你这个样子对我，让我很受伤啊！别人家谈恋爱都是恨不得两个人整天腻在一起，可你！”
　　“阿飞，我是你师姐，关心师弟是应该的。”
　　孟飞连连抗议：“什么师姐师弟的，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同岁！算了，我也不在这呆着让你憎恶了，你回去吧！”说着下车绕到右门处替她开了门，却又用手搭着门框并不走开，晓彤下车正好被他圈进了怀里。
　　“阿飞，干什么？别开玩笑了！”
　　孟飞丧气地放开了搭在车门框上的手臂，说：“我怎么路道这样粗，居然会有你这样的师姐？”随即回到车上开车离去。
　　展牧原唱完了那首《青藏高原》，见林晓彤提前走了，便让众人也散了，临走吩咐大家打出租车回家，拿好车票明天找他报销。众人欢呼一声“总编万岁”便各自离去。
　　刚刚听王姐说林晓彤是被朋友接走的，还说可能是男朋友吧。展牧原就有些不自在。一方面，他希望林晓彤最好有个男朋友，那么自己仍可以做回原先遇事冷静的展牧原；而另一方面，他又极不愿意她有男朋友。本来，今晚故意来得这样晚就是想避开喝酒好送她回家，社里的这类活动参加得多了，只要上了饭局，根本挡不了下属们热情善意的敬酒。以前，每遇此类的盛会，连他自己也是叫出租车的。他并没有想到，她会有人来接！
　　展牧原绷着脸一路飞快地把车开到了海棠苑，恰好看见有辆黑色的奥迪TT从35号楼的方向出来，开车的，分明是位年轻的男士。也不知哪来的怒气，掉转车头直接往市区的家的方向开去。
　　
                  第二十五章
　　早上七点四十分，林晓彤开着车子去上班，正要出小区大门，被门口横着的一辆依维柯挡住了出路，车上坐着十来个人，驾驶员却没了踪影。她不禁骂道，这车怎么停的！连着摁了两下喇叭之后，有个保安过来告诉她，这辆车是业委会组织居民去市政府上访的，因水箱没水了，司机提水去了，马上就走的。
　　林晓彤肃然起敬！既然是为了集体的利益，自己虽没有口才不想跟着一起去，等个几分钟也算是作点贡献吧。少顷，果然有男子提了水桶过来，灌进水箱之后才将车子开走。
　　已经耽误了五六分钟，她加快车速往创意大厦的方向开去。途中不免要怀疑，这样的上访是否有用，车还未出门便没了水，似不太吉利啊。走进杂志社的走廊时，她习惯性地往斜对面展牧原的办公室看了看，往常这个时候他是早就到单位的，此时大门紧闭，估计又是在外面开会了。
　　整整一天，林晓彤心事重重的无法专注于工作。下午的时候，更有何艳拿着套刚拍好的婚纱照过来献宝，引得同事们争相观看，一时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热闹得就像一锅烧开的粥。
　　此情此景，让林晓彤有点眼熟。她立刻想起了，当年，自己也曾在同事们的强烈要求下拿着婚纱影集让众人传阅的情景。只是，那套价格不菲的婚纱照在离婚之后被留在了安家。她也曾想把它毁了的，又觉得当事双方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撕了或是烧了不大吉利，便弃之不顾。此时，也不知安洛生是否还留着它。记得当时，同事们还把新郎新娘好好地赞美了一通，尤其是新娘的脸上笑得那样甜蜜，都说婚后的生活也一定会很幸福的。要是她早知道自己日后会离婚，必不肯去凑那个热闹拍什么婚纱照的。
　　眼眶一热，林晓彤差一点就要流下眼泪，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地坐电梯上了顶楼的露天咖啡馆，点了杯热可可之后，就坐在一顶遮阳伞下发呆。不管离不离婚，当年总是爱过的。真想不明白，为何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男人会变得如此凉薄！只分房而睡就受不了了，那么自己当初吸引安洛生的，到底是什么！
　　她端起马克杯喝完了甜到发腻的热可可，重新回到了办公室。好象有报道说，甜的食物能使人心情愉悦，为何自己的心情仍然沉重。最近展牧原似变得忙碌起来，她扳着手指数了一数，从周一到周五基本都是在外面开会。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会议！这个礼拜她只匆匆地和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周一晚上老张的生日会，另一次是自己去WC时看见他刚刚从外面回来。但他根本就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想，他是有意疏远自己吗？后来又想到，或许他是被领导招去谈合并的事了吧。但这件事情是她无法证实的，而展牧原之前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看看他是否会回来。一般情况下，他每天总要回单位看看的。挨了约半个小时，负责清扫的杨阿姨拿着拖把进来了，便不好意思再磨蹭下去。又惦记着小区居民上访的事情，只得悻悻地拿着车钥匙去车库取了车子。刚拐出创意大厦，迎面见到展牧原的别克商务车正从外面开进来，一时心头怒火大炽，脚下一用劲，雪佛莱箭一般地飞驰而去。
　　她忽然又不想回去了，打了个电话给徐爱文，俩人约好在“海阔天空休闲中心”碰面。
　　“啊呀，好久没来了，真想这里的猪手汤啊！”徐爱文喝着冰镇的柠檬红茶，悠然自得地靠在藤椅上，“有半年没来了吧，如今这里的生意可清淡多了。哎，你怎么回事，干嘛不说话？”
　　“爱文，我心里烦得很，你出来没关系吧？老骆没人做饭会不会骂死我？”
　　“你以为我是专职厨娘啊？告诉你，如今咱们家可是老骆同学在做饭了。”
　　“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嘿嘿，我怀孕了！”徐爱文得意地说了一句。
　　“啊？几个月了？”晓彤吃惊地看着徐爱文的肚子，天那，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喜讯！爱文一直想要个孩子，结婚五年，终于盼来了！
　　“才两个月。”
　　“恭喜，恭喜！我可以当干妈了。”
　　徐爱文满脸的幸福，说：“好啊，我们说好了，做干妈可是要花大钱的。”
　　“这个完全没问题啊！”
　　“哎，你自己的事情也好上上心了。”
　　“宝贝，我正想和你探讨这个问题呢。上个礼拜我不是回了趟家吗，我妈又让我相亲了。”
　　“是吗？快说说，那人长得帅不帅？”
　　“爱文，你可真是个活宝！我正烦着呢！”
　　“咋的啦？”
　　“那人是我爸的学生，就是我以前告诉过你的，那个被我戏称为师妹的孟飞。他现在是我爸的合伙人了。”
　　“哦，亲上加亲啊？你怎么想的？”
　　“我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关系，弄不好以后会很尴尬的。”
　　“晓彤，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想得太多了！只是给大家一次机会嘛，说实在的，结婚不像谈恋爱，只要合适就好！你管那么多干嘛？已经结过一次婚了，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可是爱文，我真的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啊！他倒是变了很多，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很男人的样子。”
　　“这么说也不是一点没感觉的，试试吧！门当户对的，我就觉得不错。要相信你爸妈的眼光。”
　　“我现在很反感结婚。你说，我是不是有心理疾病啊？”
　　“不会的，是你想太多了。”
　　“那你说我要不要和孟飞？”
　　“晓彤，你也别太刻意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两人用过晚餐回到包房，晓彤给自己找了个按摩师做精油开背，徐爱文因怀孕了不能做这个，便靠在床上喝茶休息。那按摩师是个身材高大的北方女人，操着一口东北口音，说：“哎呀，你的皮肤可真是好哈，只是背上的肌肉咋这么纠结呢，平日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林晓彤咬牙切齿地叫了声：“呀！可真是酸痛啊！拜托你下手轻点行不？”
　　“你该定期来做，人活着就要学会享受生活，别老是工作工作的，那多没意思哈？”按摩师一边用力，一边笑着看了眼徐爱文，说：“这位小姐，你说是不是哈？”
　　爱文笑着说道：“我们以前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只是最近忙了一点，来得少了。”
　　快做完时，按摩师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办卡了吗？现在办卡的话还可以享受九折的优惠。”
　　“早办了，还是金卡呢！”
　　“哦，这样啊，那很好。以后来这里记得叫我。我的工号是15号。”
　　俩人看着按摩师走出包房，不由会心地哈哈大笑。记得以前，她们无论去哪里，从来都是不给那些推销者机会的。有时存心恶作剧，有话没话地说个没完，让那些推销小姐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
　　林晓彤穿上浴衣，禁不住感慨道：“现在真是做哪行都不轻松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部叹了一声，转身问徐爱文：“喂，你有没注意到，我这里都有些下垂了？”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不过，还是快些找个男人给你按摩吧！”
　　“你要死啊？没正经的！”晓彤白了爱文一眼。
　　“我说的可是正经话呢，老一个人呆着，别弄得内分泌紊乱啊。”
　　“这倒是的，我的生理期好象有点乱呢，总是延期，烦。”
　　“那就赶紧找个男人吧！”
　　“说得容易，我上哪儿找去啊？找谁啊？”
　　“你妈不是替你介绍了孟飞吗？”
　　“我跟他没那种感觉，怎么能……”
　　“那怎么办？要不，找展牧原吧，他那个年龄的男人应该很有经验的，保管你……”
　　“哎哎！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好象不把我塞给展牧原你就心不死一样。你咋不把你家老骆推给我呢，他如今不正下岗吗？要不这样吧，你回头打电话给展牧原，就说我在床上等他呢，这样好了吧？”
　　“哦，开个玩笑嘛，真生气了啊？”
　　“你给我注意着点啊，你现在的一言一行可全是胎教呢！”晓彤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我们走吧，老骆不是说好了九点钟过来接你的吗？”
　　林晓彤回到了海棠苑，如今的停车水平高了许多，已不需要人指挥便能随心所欲了。回到家里换了身衣服，往床上一躺便有些茫然，生活怎么这样没劲呢！难道才九点多钟就要睡觉了吗？怎么说今个也是周末啊！那个孟飞也真是的，连个电话也没有，哪里像是和她谈恋爱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好，没有心理负担。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雨棚上，听得她心烦意乱的。她又想起了展牧原，那天他吻过自己之后便销声匿迹了一般。他是害怕了，是故意躲开自己的吧？这明明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她对着窗外的虚无抛了个媚眼，说：“哼！想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吗？那很好啊，放马过来吧！”
　　
                  第二十六章
　　展牧原独自坐在海棠苑3号楼501室的阳台上，对着窗外的雨幕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这雨说下就下了，还越下越大。
　　最近，为了《C市日报》和《前方》合并的事，他一直在文化局开会。
　　众所周知，《C市日报》的优势是发行量大，而《前方》经济效益好，两家合并有利于资源整合、优势互补，又可减少机构设置。上级的决定果然是英明的，正如方继宏说的那样。原《C市日报》的社长李劲松突然得到提拔去了省政府所在地的A市，合并的事宜就由文化局的刘副局长挂帅，而具体操作的担子就落在了展牧原和《C市日报》副社长卓明凡两个人的肩上。这几天，合并的初步方案已经报了上去，只等市里批准了，便将正式对外宣布。
　　展牧原开完今天的会议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回到社里看了看、处理了几个文件之后，直接来了海棠苑。他是看着林晓彤的车子开走的。本以为这个时候回杂志社，她应该早就下班了。谁知竟然在大厦门口和她会车。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并不想见到她。也不是有意要躲开她，他是怕自己会因为她而作出错误的判断。然而，当他回到海棠苑的时候，却并没有看到林晓彤的雪佛莱。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两天前方继宏突然打来电话，告诉他，可能安排他去省经委挂职，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展牧原心里明白，这种挂职弄得不好就被留在机关里了，这必是方继宏有意识地作出的某种安排。要是这样的话，他和林晓彤也就不大可能再纠结下去了。
　　牧原说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所有的一切早就偏离了原先设想的轨道。而且一旦去省里挂职，自己的家庭怎么办？分居两地吗？要是能确定今后会留在A市工作，自己倒是可以把黎子晴调到A市的学校，毕竟子晴是高级教师，换个学校教书还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一切还是个未知数，所以，除了静观其变，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昨晚临睡前把这个情况跟子晴说了，子晴倒是很能理解自己的老公的，说你还是先去了再说吧，反正从A市到C市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每个礼拜总能回来一两天的。当时他还故意可怜兮兮地搂着她说：“难道你舍得我每天一个人睡在冷冰冰的A市宿舍的小床上吗？”惹得子晴哈哈大笑，回了句：“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这么没正经的，像什么？”
　　窗外的雨好象小了些。这样的夜晚似乎很适合思念。展牧原其实是很想念林晓彤的，自己回到海棠苑能够和她靠得近一些，也是一种安慰吧。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了，也不知道这个小女人回来了没有？前天在杂志社的走廊上遇见她，那双哀怨的眼睛分明是两把尖刀，扎在他的心口，很痛，但也很无奈。
　　他断定这个小女人是爱上自己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关键了，他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走错一步的话，很有可能满盘皆输。方继宏是征求过他的意见的，在还没有正式宣布前，愿不愿意去挂职现在可以由他自己作决定。如果真正顺从内心的话，他其实是不愿意去的。两家合并之后就算做不成一把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这毕竟是一个机会。他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曾经走过的道路，发现类似的机会于他来说并不多。所以，才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再有意无意地制造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免得儿女情长的影响自己的决断。
　　展牧原坚决地摁灭了手里的烟头，从一个软骨沙发上站起身，不想两条腿坐得时间长了，居然有些麻木了。他用力地伸了伸长腿，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哦，我也老了吗？”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转进厨房下了碗方便面，算是对付着过去了。
　　手机快没电了，隔一会就发出“嘟嘟”的提示音，他翻遍了公文包也没找到备用电板。充电器倒是有的，却不是直接联在手机上的那种，只得关了机，取出电池板按在充电器上充电。因下着雨，他也懒得黑灯瞎火地赶回市区，便用座机给黎子晴去了电话，说自己正在海棠苑呢，想一个人静一静，有些事情还要好好考虑一下，下雨了，晚上就不回来了。子晴爽快地答应了，让他明早睡得晚一些，又问他想吃些什么，趁休息在家好做给他吃。
　　他不由地有些感动。黎子晴最大的优点便是善解人意。结婚十多年了，她从没跟自己要求过什么，总是守着女人的本分，难怪圈子里的朋友都称她为贤妻良母。有了子晴，自己也该知足了吧！
　　展牧原洗了澡，随手打开电视机，靠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便要睡去。
　　＊＊＊＊＊＊＊＊＊＊＊＊＊＊＊＊＊分＊＊＊＊＊＊＊＊＊＊＊＊＊＊＊＊＊割＊＊＊＊＊＊＊＊＊＊＊＊＊＊＊＊＊线＊＊＊＊＊＊＊＊＊＊＊＊＊＊＊＊＊
　　林晓彤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干脆爬了起来。雨还在下着，只是小了许多。家里很安静，听得到空调外机发出的单调的“轰轰”声。
　　她想着喝点酒或许可以让自己睡得好一些，便从酒柜里取了瓶红酒出来。刚离婚那会儿也老是失眠，后来从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睡前喝点红酒有助于睡眠，还有美容的功效，第二天去大卖场，正巧张裕解百纳在搞促销，就买了半打装的一小箱，想着放在家里慢慢喝吧。谁知买回家后一次也没喝过。
　　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宽松惬意的家庭氛围里，林晓彤耳濡目染的，养成了注重生活品位的习惯。品红酒自然是要用水晶高脚酒杯才是。她在酒柜里找了个透明的酒杯出来替自己斟了些酒；想着最好再来点音乐，又去开了电脑，将iTunes里存着的那支《一步之遥》点了重复播放之后，便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品味起来。
　　此时的夜已经深了，那支反反复复播着的曲子很配合她的心境，慢慢地，就让她伤了心。她坐的那个二人真皮沙发的位置正靠着落地窗，沙发的一边还有盏垂着流苏的复古落地灯，而窗帘并没有拉上，所以，落地灯和落地窗忠实地将她有些寂寞的影子映了出来。晓彤无意中一回头，看见了自己穿着丝绸露肩睡袍、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后的影子，有点像旧时代女子的鬼魂。吓得连忙转过了头。
　　她的酒量本是极好的，这样连着喝了几杯之后，居然没什么感觉。等到再要往杯子里倒酒时，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她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说了句“我这是要变成酒鬼了吗”？想起之前和展牧原几次独处的经历，不免又有些落寞。好象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抹，是满脸的眼泪。她扪心自问：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搞得像失恋了一般？
　　这一刻，她显得软弱无力，内心似有几千只蚂蚁爬过，说不出地难受着。原来，一个人的深夜可以如此凄凉；原来，饮过酒的黑夜可以如此脆弱；原来，只有卸下了白天厚重的盔甲才会悟出一些道理；原来，心里所想所要的只是一个你！她冲动地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又陡然地放下。她真想去问问那个展牧原，你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玩人吗？后来又委曲地号啕大哭起来，怎么输的一方总是我呢！
　　蹒跚地走到阳台上，夜雨潇潇，打在窗玻璃上的一小点一小点的水晶，似人的眼泪，重重叠叠在一起，积得多了，便一下子坠落下去，连成了一条条歪歪扭扭的水线。她盯着那些水线，看着看着头就开始晕起来。脑子里似有几千个几万个声音在对她说：我好想他啊，我要见他，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好不好！
　　她想也不想，顺手拿起手机给展牧原去了个电话，谁知听到的是“对方已关机，我们将尽快通过短信方式通知对方……”的声音，不由地火冒三丈。正想扔了手机，它倒响了起来。她迟疑着，这么晚了谁还会打电话来，一看却是孟飞的。他问她，睡了吗？明天回不回A市？
　　“不回去。”
　　“哦，那我明天过来陪你吧。”
　　“……　……”
　　“说话呀，晓彤，你在干嘛？”
　　“我，我睡了。”
　　“那好吧，我明天过来。”
　　“不用了吧？我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师姐，明天不是周六吗？”
　　“哦，是吗？我忘了！”
　　“那你先睡吧，我明天再和你联系！”孟飞失望地挂了电话。他不明白，林晓彤是怎么回事，她是要拒绝自己吗？可看起来又不像！
　　
                  第二十七章
　　早上五点，天就亮了。不知是哪户人家窗外的树梢上，两只早起的白头翁稍稍理了理羽毛，便叽叽喳喳地说起了悄悄话，它们聊得高兴了就开始唱歌。那悦耳的歌声，引来了附近更多的同类，鸟鸣声此起彼伏，安静的海棠苑很快地就成了歌唱家们练声的舞台。
　　展牧原被窗外啾啾的鸟鸣声唤醒，一看时间还早，却再也睡不着。海棠苑地处市郊，附近还有个年代久远的小公园，周遭的绿化覆盖率很高，生态环境真是不错。有好几次，他看见窗外的树枝上停着叫不出名字的鸟，而类似的情形在市中心的住宅区是根本见不到的。
　　牧原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看看电板充得差不多了，拔了电源，将电板装进了手机。难得这样的清静，他懒洋洋地又回到床上靠着，刚一开机，屏幕上就跳出来电提醒的短信：昨夜二十三时曾有未接来电，请尽快回电。再一看那号码是林晓彤的，心里不免七上八下起来。
　　自己的手机向来是不关机的，而林晓彤也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半夜十一点来电会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
　　展牧原的第一反应就是她的车子出了毛病！难道是撞了车？怎么会这样巧，难得一次她肯主动打来电话却碰上自己的手机没电了！晕啊！
　　他素知她是个爱睡懒觉的人，现在六点钟不到，打电话给她似不是时候；又怕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昨天下班后她并没有回海棠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想了想，还是先发条短信给她。于是写道：“我在海棠苑，你在哪里？昨夜手机没电了，找我有事吗？方便的话给我电话。”按下了发送键后又有些后悔，但信息报告回复说对方已经收到，也只能耐心等待了。
　　林晓彤睡得很熟，啁啾的鸟鸣声并未将她吵醒，住得时间长了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就连短信的震动提示她也没有听到。昨晚喝了点酒确实睡得很好，连梦也没做一个。可是等到了六点半钟的光景，她却忍无可忍地醒了过来，因为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了，只怕除了彻底耳聋之人，谁听到这样的动静都会被惊醒的吧。就连树上的白头翁都惊得“喈喈”叫着飞走了。
　　她哀声叹气地忍着心底的怒火！这个开发商也太不道德了！难得的一个星期六早上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似有短信的提示音，拿过来一看，意外地见到了展牧原发来的信息。她这才想起昨夜自己喝多了酒曾打过电话给他。脑子立时便清醒过来，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回电，一边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对着洗脸盆上的镜子梳头时，被自己浮肿的双眼吓了一大跳，怎么越来越难看了！连忙取了两片眼膜敷了，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养神，一边仍然困扰着到底要不要给他回电话？昨夜，他和她竟然在同一个小区！而他竟然没有给她一个电话，什么意思嘛！
　　过了十五分钟之后揭下眼膜，照了照镜子，觉得眼睛好多了。
　　难得的一个星期六，破天荒地起得这么早！而外面接连不断的打桩声，又加重了她的烦躁不安。很明显的，昨天居民上访并没起到什么作用，这么早打桩无疑是开发商在向小区居民示威了！这样看起来，今天是不能呆在家里了，这么吵闹，烦也烦死了。想起昨夜孟飞的来电，算了，还是跟着孟飞出去吧。
　　她打开衣橱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套平日不常穿的低领紧身汗衫和牛仔短裤换上，毕竟孟飞和自己同龄，而这种情况下，女人通常要显得成熟些。她对着穿衣镜照了又照，觉得挺精神的，身材也还算不错，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昨夜喝多了酒，此刻的胃里很不舒服，因想着心事，做早餐时竟不知不觉地烤了好几片面包。突然就笑了起来，我傻啊，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也不知哪来的冲动，顺手给展牧原发了条短信，说：“有没有兴趣过来吃烤面包？”
　　对方很快就来了回复：“马上就到！”
　　林晓彤一时愣住了！他真的要过来了！他真的要过来了！怎么办！
　　只不过十分钟的时间，门铃就响了起来。她慌里慌张地去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又理了理头发，见妥贴了才走到门边，又不断提醒自己要镇定，然后开了门。
　　展牧原的眼睛顿时一亮，眼前的林晓彤看起来青春亮丽，一反平日严谨的职业打扮，紧身T恤下的腰身纤细似不盈一搂。他忽然想起了黎子晴略显粗壮的腰围，不觉有点尴尬，连忙掩饰地道了声“早上好”！
　　晓彤从鞋柜里取了双拖鞋给他，便自顾自地去了厨房。
　　展牧原虽然是第二次来林晓彤的家，但海棠苑都是统一格局，他熟门熟路地就走进了厨房。这里似被改造过了，色彩、装潢搭配得很协调，十几个平方米的空间用一个隔断分成了两个区域，小餐厅里摆了一张餐桌，铺着暗红格子的餐布，桌上还放了一瓶小小的绿色水养植物。晓彤站在料理台边摆弄着咖啡机，刚刚烤好的面包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这样的场景给他自然祥和的错觉，好象自己不是刚刚才从外面进来的，而是根本就该住在这里。他随口问道：“哦，真饿了！昨晚只吃了泡面，现在可以开吃了吗？”
　　晓彤头也没回，只是问他：“面包你要抹黄油还是果酱？”
　　“随便吧。”
　　她把抹了黄油的面包盛在盘子里递给他，又倒了两杯咖啡，问：“要加奶和糖吗？”
　　牧原傻傻地道：“随便吧。”
　　“什么叫随便，真不负责任！”晓彤瞪了他一眼，随即往咖啡里加了奶和糖，“喝吧，看味道怎么样。”然后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牧原大口吃着面包，说：“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好些居民往工地的方向去了。”
　　“哦，这个天杀的开发商！这么早就把我吵醒了！真是丧尽天良！”晓彤恶狠狠地咬了口面包，接着告诉他：“昨天一早，他们放了辆依维柯去市政府上访过了，我本想去打听情况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很明显的，没什么效果啊！”
　　“是吗，等会我下去看看。”展牧原对着那张因打断了睡眠而怒气冲冲的脸孔，不禁笑了，说：“反正你今天休息，下午再睡一觉好了。”
　　“算了，不睡了，睡多了晚上会失眠。”
　　牧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不丁地问她：“对了，昨晚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林晓彤的脸色突然就黯淡下来，低着头，语无伦次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昨晚我打电话给你？我，我怎么想不起来呢？难道我真的打过电话给你了？”对于这个电话她是很有些心虚的，昨晚自己像是在发酒疯呢，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他是什么意思？是给他一个暗示吗？好象自己很空虚的样子，是想要一个男人来陪吗？还好，他手机没电了，要是当时他真的接了这个电话，那么自己又要跟他说些什么呢？难道真的要他过来上床吗？现在天亮了，理智也复苏过来。此时此刻，她竟然无法理解自己昨晚的冲动。昨晚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心理不正常的女人！抬眼看了看展牧原，他正迷惑不解地盯着自己，问：“没出什么事吧？我还以为你的车子出了什么问题呢。”
　　“哦，没有。我是真的想不起来有这样的事情。可能喝了一点酒，无意中碰到了手机键了吧。只是怎么这样巧，居然打给了你，还好你没接。”这样的表白似乎把这件事情的真相掩盖了过去。展牧原将信将疑地看着对面神态自若的女子，心里毕竟还是有些怀疑的，可既然人家这么说了，自己也没必要再追问下去了吧。
　　吃完了早点，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盒，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烟灰缸，却发现了料理台上放着的空酒瓶和一个高脚酒杯。也就是说，昨晚这个小女人一个人在家喝酒。为什么？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让她心里不舒服了吗？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林晓彤这个人，除了在单位里公事公办的接触之外，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的交集。
　　他试探地说了一句：“昨晚一个人喝酒了？兴致很高嘛，怎么也没想起来喊我一块喝？”
　　“睡不着，喝点酒有助于睡眠。”林晓彤嘴上说得若无其事，心里的火却一点点窜了出来！靠！喊你一块喝？见了我躲得像个兔子一样，骗谁呢！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我哪里敢劳烦展总编的大驾呢，你那么忙，怎么会有空管我的小事情！”说着离开餐桌，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发呆。老天爷又露出一副要下雨的样子，正将散在四处的云层一点点地聚拢起来。
　　她的眼神里明明含着股怨气，展牧原断定昨晚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可以肯定那个电话也是她打的。只是她为何不肯承认呢？她到底要他怎样呢？他的心里顿时起了一阵纠结，便也跟到了客厅。
　　他站在她的身后，沉默了良久，终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第二十八章
　　林晓彤不想让展牧原见到自己生气的样子，打算等心绪平静之后再去理睬他，根本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跟过来了，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子突然抱住自己。这一刻，他的呼吸是那样灼热地喷在她的肩上、脖子上，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僵持了几秒钟之后，像是才明白过来似的，在他的臂弯里忸怩起来，却又被他一下子扳转了身子。
　　牧原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那双已经泪水朦胧的眼睛看着自己，叹息道：“你傻啊！我有什么好的？”
　　眼泪突然地就涌了出来，她垂下眼帘颤声道：“你……谁说你好了！”
　　牧原沉默着把她抱紧了些，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自己是有家的男人，早就没有了再爱的资格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乖，去沙发那边坐下，我给你拿毛巾。”然后真的去浴室拧了块热毛巾过来。
　　展牧原这辈子的恋爱史很简单，连黎子晴也是同事介绍的，对于女人的眼泪，他的确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应付。见她拿着毛巾按了按眼睛，似平静了许多，便问她：“好了？”
　　“嗯，好了，你该笑话我了吧？”
　　“怎么会呢，真是傻孩子！”牧原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么个老男人，哪里值得你这样！”
　　“谁说你老了？”她突然调皮地捏了捏他的脸，“以后别再绷着脸了，凶巴巴的，让人看了不舒服。”
　　“哦，是吗？我这个样子，居然还会有人喜欢我，说明我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脸皮真厚，不理你了！”林晓彤说完之后却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
　　“喂喂，不是不理我了吗，怎么又……”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臂上突然就被她咬了一口，一惊之下脱口而出地嚷了句：“怎么像只小野猫，淘气！”
　　“就咬你！”
　　“好吧，最多我牺牲自己，只要你开心就好了！”他大方地把手臂伸到她的面前，却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晓彤咯咯地笑了，“说什么牺牲呢，还没下口就绷得这样紧，切！”
　　他顺势把她拉进了怀里，稍稍俯下身，认真地对着她说：“我真不值得你这样对我，你该去找个男朋友的，你还年轻，以后总要嫁人的。”
　　她不禁恼怒地推开了他，坐正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任性地说：“我的事不要你管！”
　　“真不听话！”牧原侧过身，见那张白皙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刚刚凝结的眼泪似化了冻，一滴滴地又开始往下掉，慌忙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毛巾替她擦拭，连声央求着：“快停止！快停止！真怕了你了！”他学着她刚刚擦眼泪的动作，把毛巾轻轻地按在她的眼睛上、脸上，不知不觉地就用了一种像是对自己女儿偶尔不听话时责备的语气，说：“囡囡，我这也是为你好啊，怎么一点也不肯听话的。”
　　她心头一暖，却又赌气地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冷冷地说道：“哼！谢谢你的好意了，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很清楚！”谁知展牧原被她拧得呲牙裂嘴地叫了起来，“哎呀，怎么这样心狠手辣呢！糟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都没脸见人了！”
　　林晓彤听他这样一说，也忍不住拿起他的手臂仔细验看。果然，除了一圈紫色的牙印之外，还有一块明显隆起的红痕，连她自己也觉得下手狠了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心虚地问他：“是不是真的好痛？”一边对着那两块伤处吹气，又不停地给他揉着，自言自语道：“不痛了，不痛了啊。”
　　牧原心里好笑，故意虬紧了浓眉，痛苦不堪地说着：“痛倒也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这样显眼的印痕，我真的没法回家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啊！要不，你收留我吧，否则的话，只能流落街头了。”
　　林晓彤不免有些后悔，要是被他的妻子看见了，肯定是要起疑心的，都这么大的人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被人咬的吧。忽又想起了妈妈吴云独家配制的神仙水，展颜一笑，说：“我有办法了。”立时便去卧室取了出来，在他的手臂上抹了一些，牧原只觉一阵清凉，见她拿着个小酒瓶似的东西，便好奇地问她：“这是什么？”
　　晓彤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拿着那个药水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毒药！哈哈，这下你可没得救了！我刚刚在你的伤口上下了蛊，以后你就乖乖地跟着我吧。就是想逃，你也逃不掉了！”她暗自得意着，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笑得前仰后合的好不高兴！
　　展牧原被逗乐了，这个小女人真可爱，怎么像个孩子呢？倒跟自己的女儿雯雯差不多了！刚刚还在掉眼泪，现在又笑得这样灿烂，跟黎子晴可真不一样啊！看起来，子晴像是比她长了一辈，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见她这样淘气过，人跟人真的是没法比的。他不免要怀疑，她的前夫怎么舍得和她离婚的！
　　说来也奇怪，手臂上好象不痛了，再低头看时，刚刚抹过药水的地方已经恢复了好多。
　　“唉，这到底是什么药水，这么神奇？”
　　“你猜对了，这个药水就叫神仙水，是我妈妈独家秘制的。”
　　“哦？是你妈妈配制的，你妈会配药？”
　　林晓彤本来是想把妈妈的大名抬出来的，可又一想何必这样张扬呢！点了点头，说：“好了，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就再也别想威胁到我了！”
　　“是吗，那要是我赖在这里不走呢？”他说着真的往她身边靠了靠，吓得她连忙后退，说：“不玩了，不玩了。”
　　“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展牧原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真的，晓彤，你好好地去找个男朋友吧。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这样子是不行的，我们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可能过段时间我就要调走了，所以，我不想耽误了你。承蒙你这样看得起我，我总要把你照顾得好一点才是。”说着，把《C市日报》将和《前方》合并的消息透露了一点给她，“你放心吧，就算我以后不在你跟前了，至少我会替你安排一个比较稳定的岗位。”
　　林晓彤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合并的事，那么这个消息就是千真万确的了。可是，他就要离开了，很有可能，他们以后也不大有可能共事了。心一伤，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舍不得我离开啊？”牧原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把她抱进了怀里，对于这样一个小女人，真是束手无策。他知道她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可这并不代表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对于自己所爱、所关注的，自然是要执着一些的。说到底，他自己不也是很爱她的吗，不然明知这样接触是不理智的，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她纠缠呢。可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吧，这样软玉温香地搂在怀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感觉的。他吻了吻她的脸颊，低低地絮叨着，也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呢？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呢？囡囡，你可真傻！”
　　“我不要离开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们这样不行的。”
　　“我不管！”
　　展牧原定定地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她的脸色因激动而布满了红晕，连带耳朵根也是微微的红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本灵动的目光也因了他的凝视而羞怯地低垂着。牧原不禁心摇神弛。他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在对待林晓彤的问题上，自己做得是有些问题的，明知不可为而一步步地让自己失控下去，以后怎么办呢？昨天晚上自己还在考虑和黎子晴分居两地的事，难道仅仅隔了一个晚上，他又要增加一个两地分居的对象了吗？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这一刻，他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矛盾，好象是第一次尝到了恋爱的滋味。那么，自己和子晴的关系又该怎样解释呢？如果在以前，他一定会说，结婚嘛只要合适就好。可现在，一切似乎变得不同了！那座十多年辛苦经营起来的婚姻城堡，霎那之间就要轰然倒塌；曾经坚定的处世原则，也正在一点点地分崩离析。这一瞬间，他似乎就要冲动地给方继宏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就留在C市吧，他不想去挂职了。
　　
                  第二十九章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居民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人声夹杂着夯土机轰隆隆的打桩声不断地飘进屋子里。展牧原不得不撇下了怀里的林晓彤，来到厨房的窗户边，察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紧接着，电子门铃刺耳惊心地响了起来。牧原回到客厅，示意晓彤去看看谁来了。
　　门铃对讲机里有个女声通知301室住户一个小时之后去居委会开会。晓彤将对讲机挂回原处冲牧原无奈地耸了耸肩，心想这业委会还真是会挑时间！
　　而与此同时，展牧原也接到了短信通知。
　　牧原知道扫了她的兴，只得对她说：“一会我去看看吧，你别去了，那里乱哄哄的。”
　　晓彤摇了摇头，正要说自己也去看看吧，谁知孟飞来了电话。展牧原见她很不自然的样子，识趣地跑去厨房里抽烟。
　　孟飞说：“林林，起床了吗？我们奥迪车友会今天有个活动，一会儿我过来接你。”
　　“什么活动啊，能不能不去？这边的业委会刚刚通知我一个小时之后去开会呢。”
　　电话那头的孟飞似很不能理解地问道：“开会？什么会？这种会不参加也罢！”
　　晓彤只得向他作解释：“不是的，阿飞。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小区原来的开发商把承诺业主的绿化用地卖了，如今正在造商务楼呢。小区的业主们决定采取联合行动抵制开发商，现在双方已经闹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了。”
　　“哦，这倒是件要紧事。”孟飞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难得自己有时间陪她出去散散心，居然要开会！但听她这样一解释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停顿了片刻之后，他接着说道：“林林，你一个人能对付吗？要不，我马上过来吧，这种事情最好是让男人出面解决。”
　　“啊，不用不用了！反正这里都是统一行动，我只需了解情况就行了，可能有些文件需要业主签字吧，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真的不要我过来？”
　　“当然是真的。”明知这样的敷衍对孟飞不太公平，但回过头看了看正在厨房里抽烟的展牧原，晓彤只能继续敷衍下去，“要不，等这边事情完结之后，我再给你电话吧？”
　　“那也行啊！记着，可别强出头啊！有事的话，一定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嗯，好的。那我挂了啊，拜拜！”
　　展牧原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晓彤接电话的样子，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男的打来的。这么说起来，她还是有人追求的！其实像林晓彤这样条件出众的女子又怎么会没有人追求呢？自己真不该耽误了她啊！所以，他打算等抽完了那支烟就回去。子晴昨晚曾告诉他等他回家吃午饭的。
　　林晓彤挂断了电话，正看到展牧原脸色凝重地自厨房里出来，他说：“我到下面看看，你有事的话就去忙吧。”
　　“我没什么事啊，一会儿我们还要一起去开会呢。”
　　“刚刚不是有人打电话约你了吗？去吧，到外面玩玩也好，别老是一个人呆在家里。”
　　这话让她听了不高兴，他的语气有点儿酸，像是在怀疑什么，便反问他说：“你是听谁说的我要出去了？”说完之后，撅着嘴巴往沙发上一坐，再也不理睬他。
　　牧原一时愣住了，她的小脾气怎么说来就来？把他搞得莫名其妙的，自己也没说她什么呀，怎么就得罪了她了？想了想之后走到沙发跟前对她说：“怎么，又生气了？不去就不去吧！”
　　晓彤仍然不理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生气。爸爸以前常说她是洞里老虎，只会拿自己的老爸发脾气，而对外人，她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就连那样讨厌的安主任，她也没把她怎样。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眼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把脸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背对着他，不声不响地生着闷气。把牧原急得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得往她身边坐了，小心翼翼地扳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道：“怎么了，囡囡，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我又没说你什么，不生气了啊！这样别着脸，脖子不酸吗？”
　　晓彤突然地就转过了身子，两手环在他的脖子上，靠着他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呀，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跟我说呀！”
　　“没有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嘛！”
　　他被动地搂着她，只能安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我要你陪着我！”
　　“傻瓜，一会还要去开会呢，快去洗把脸吧，都像个小花猫了。”
　　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事的！孟飞这个人的存在让她好为难，又真的开不出口去拒绝他。但这样拖着总不是个办法。她又恨展牧原是个有家的男人，让她不能理直气壮地跟自己的父母说，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可这些话是不能跟展牧原说的，所以，心里特别扭。想着一会还要去开会，也只能先去洗脸了。
　　展牧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林晓彤不像是和他随便玩玩的样子，难道自己真的要脚踩两只船吗！不行，还是得理智一些。否则，将来会难以收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居委会，业委会负责人简单地将上访的情况跟大家汇报了。
　　每周的星期五是C市政府的法定信访接待日，那天一早信访办门口就集结了很多上访的市民，他们去了之后才知道，来此上访的简直各种情况的都有。市里的几个领导只能分头接待。等轮到海棠苑的居民时，来接待他们的竟然是市总工会的某个负责人，一见十多个居民涌进来，立即就有大盖帽出来维持秩序，让派代表进去。等听了他们反应的情况之后，那个领导表示了极大的同情，还认真地作了信访笔录。他让居民们先回去，说一定会把这个情况向领导汇报，等调查清楚之后必会给他们一个说法的。
　　然而，结果并非大家期盼的那样。很显然的，已经有人将居民上访的消息透露给了开发商，才会出现今天早上六点刚过工地就施工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市总工会的负责人根本就是在和居民打太极拳。更有甚者，前段时间交到《C市日报》的那篇申诉文章至今也没有发表，连个回音也没有，估计也是被压下了。综合上述情况，看来仅仅去本市上访并没多大的用处，得去省里才行。
　　情况介绍完毕之后，照例的引起了一阵轰动。有位积极分子不知从哪里搞到的海棠苑最初的规划图，他告诉大家，已经咨询了律师，开发商的做法绝对是违法的，按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这块绿化用地根本就不能用于建造商务楼，即使造了，起码也得对居民作出经济赔偿才是。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七嘴八舌地商量了一阵之后，还是决定下星期四去省信访办上访，然后就是选代表。
　　会议期间，林晓彤见展牧原两次走到外面打电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接到第二个电话后就再没见他进来。
　　会议结束之后，林晓彤无精打采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还没到家，就收到了展牧原的短信，说是有事要回市区一趟。晓彤看了气得也不回信，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孟飞，说会议结束了，你过来吧，陪我到外面散散心。
　　
                  第三十章
　　难得今天休息在家，又加上老朋友叶景辉的女儿叶芊芊来了，黎子晴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菜蔬，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整出了一桌子的好菜，让她颇有点成就感。想着俩女孩子在房里看电视，又切了盘西瓜送去，只等老公回来就好开饭了。
　　这段时间她的精神有点忧郁。学校像个大熔炉，身为教师站在三尺讲台上为人师表一派严谨，可下了讲台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七情六欲俱全的普通人。回到办公室里，哪家老公有钱替女人买了钻戒，谁家夫妻不和男人有了外遇，等等的八卦，身处其中，就算不愿意听也或多或少总会刮到点耳旁风。从前校长见了她总说子晴啊你还年轻云云，可近来退休了几个老教师、年轻教师又不断充实进来，校长再道不出此类寒暄，倒偶尔说一句，你是老教师又是高级教师，对新人可要传帮带啊！说得她竟有了种从未有过的迟暮之感，原来年龄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个宝啊！
　　而那些年轻教师每每在走廊上碰到她，嘿嘿，那个眼光啊，好像她七老八十了似的。人前足够尊重的，但在人后，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汹涌澎湃得大有后浪推前浪甚至于压过前浪的势头。黎子晴老师原先一向为人称道的重基础教育的严谨作风如今被人讥笑为保守，虽顶着高三年级教研组组长的名头，暗里早已危机四伏。
　　她想自己也不过三十八岁的年纪吧，怎么心理和生理的很多反应出现了更年期的症状？好象浑身都是病，这不舒服那不自在的，被叶景辉说了句你最近气色不好，疑神疑鬼地跑去医院检查，结果医生倒没说不正常，只是提醒别压力太大了，要调整好心态。
　　以前她很喜欢一个人呆着，可以不受干扰静静地想很多事情；而如今独处，总有不知哪里吹来的阴风让她萌生起一股寒意。这样的时候，她是很需要有个坚强的胸膛可以依靠，很需要有个男人肯静下心来倾听她的絮絮叨叨，必要时，最好还能给她指点迷津。从前，担当这角色的是展牧原；可如今呢，工作忙不说，还连带着海棠苑状况不断经常开会等等。她没来由地就不喜欢那个地方，昨天无意中和同教一个班级的语文老师说起此事，王淑芬连连皱眉说，这么麻烦啊？你们又不住那里，干脆趁着房价高的时候把那房子卖了或租了吧。末了还好心地加一句，别是你老公把那房子当作了……话说到此处猛然打住，后面的话，就是王老师不说，子晴也能猜得出来。
　　黎子晴从来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但虚荣的东西又有哪个女人不爱呢！这么些年来，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得了高级教师职称还想着冲特级，而老公的地位、家里的财产、女儿的学业……又有哪一样是她愿意落在人后的呢！最起码的，也要领先于自己学校里那些年龄级别差不多的同事吧。所以，牧原忙事业忙前途忙挣钱广交良朋顾家不多，她没有丝毫的怨言，还给予积极的支持。她素来信奉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各有各的私人空间，只是此时想起王淑芬的话，不知怎么的，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看着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连忙给她老公去了电话，当时牧原正在居委会开会。
　　展牧原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黎子晴不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问他什么，只是说了句：“雯雯早就嚷嚷着饿了！还有芊芊也在。景辉昨个出差去了，把孩子一个人关在家里，我就带她回来了。现在开饭吧！”一边回头喊正在房里看动画片的两个女孩子出来吃饭。
　　牧原一听芊芊在家，不禁皱眉道：“景辉老这样下去可不行，你学校里女教师多，看看有没合适的替他介绍介绍，女孩子大了没妈管着，一个人放在家里怎么能安心呢！”
　　雯雯穿着爸爸买的那身公主裙出来了，一见牧原，翘着小嘴就埋怨起来，“爸爸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和芊芊一早起来做功课，都等了你好长时间了。你大概忘了吧，前几天答应要带我去新华书店买参考书的。”
　　牧原正帮着子晴把碗筷摆上餐桌，听女儿一说，才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抓了下头皮抱歉地对他的小公主说：“哎呀，爸爸是真的忘了呢，下午带你去好吗？”见叶芊芊跟在后面，连忙说：“饿了吧芊芊，这就吃饭了！”
　　雯雯扯了扯牧原的衣角，“爸爸可要说话算话啊！”
　　“这次一定带你去！囡囡啊，其实让妈妈陪你去也是一样的，爸爸近来很忙的！”
　　“不嘛，就要爸爸陪我去。”
　　“好好好，一会吃完了饭，爸爸就带囡囡去啊！”
　　趁着吃饭的功夫，展牧原把海棠苑发生的事情和业委会组织居民上访的最新情况跟子晴细细地说了。子晴一听见海棠苑的麻烦事，不由厌烦道：“我看趁现在房价基本涨到了最高峰，我们赶紧把那房子卖了吧！又不是没房子住，放在那里空关着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卖了，再说你不是要去A市吗，总得有个落脚点的，难道真的让你住宿舍啊？A市可是省城，房价高，买房子保值系数也高，说不定以后雯雯还要在那里上中学，买套房子就算不住租出去也算是一种稳定的长期投资啊。”
　　这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但在这个当口要是把房子卖了，林晓彤会有什么想法！她本来就有些别扭在，这样一来，还不把他误解了吗？展牧原沉吟片刻对子晴说：“这事还是慢慢再议吧！毕竟如今那里正造着商务楼，一来不容易卖个好价钱，二来说不定以后还能拿到一笔赔偿金，再说去挂职的事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用得着这么急吼吼地去A市买房吗？而且眼下两家单位合并的事正迫在眉睫，我哪有时间带人看房呢？”
　　老公的话说得合情合理的，子晴也只能把卖房子的事暂时搁下了，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慢慢扒着饭，出奇不意地问了句：“最近你好象老往那儿跑，别是养了小三了吧？”
　　牧原心里暗暗一惊，脸上仍是嘻嘻笑着，问：“哦，是吗？你这样认为？真聪明，怎么猜到的啊？你可别说，还真是有个漂亮的小女人被我养在那里呢。不如饭后我带你过去看看？”
　　子晴顿时无语，埋头继续扒饭。看来自己是想得太多了，疑神疑鬼的，心理不正常！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是不是嫌我没好好跟你……”展牧原不失时机地继续调侃着，惹得子晴忙不迭地打断了他，“哎呀，当着俩孩子的面你胡说什么呀？老不正经的！”
　　“没事，等今晚好好地……”
　　子晴还没来得及答话，一边的雯雯忽闪着眼睛，看看爸爸又望望妈妈，心想，他们在说些什么呀，怎么我都听不懂呢？好象是在闹别扭可看起来又不像！那双研判深思的眼睛看得当妈的脸渐渐红了起来，随即瞪了老公一眼，惹来牧原一阵大笑。
　　子晴不再理他，挟了条鸡腿给不声不响吃饭的叶芊芊，问：“芊芊啊，你爸爸这回去哪出差啊？”
　　“广东。”
　　“唉，你爸怎么舍得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的，真是的。”
　　叶芊芊眨着眼睛小大人似地说：“晴阿姨，以前小的时候，爸爸会把我寄在隔壁的阿婆家里，后来我们搬家了，我也长大了，爸才放心把我留在家里的。”
　　“呵呵，你倒长大了？宝宝，你才多大啊，真乖！以后你爸出差你就住阿姨家里，知道吗？我们雯雯正想有个姐姐妹妹的一起玩呢。难得你俩一般大小，真好！”子晴看了眼女儿，说：“是吧囡囡？”
　　雯雯会意地连连点头，“芊芊，你干脆别回去了，就住我们家吧，咱一起做功课看电视，多好啊！”
　　“啊？真的？”芊芊秀气的眼睛里立时透出喜悦之色，只一瞬间又黯淡了，“我爸爸，我爸爸不会同意的吧？他老说别让我麻烦晴阿姨。”
　　子晴笑了起来，揉了揉芊芊的小脑袋，“哎呀，你爸爸真是的，这有什么麻烦的！以前你妈妈在的时候，我们两家常常挤在一块儿过周末呢！唉，你妈怎么会得那个病的……”子晴说到这里，惊觉脚上被牧原轻轻碰了下，连忙改口，“芊芊，明天你爸来接你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让你住在阿姨家里。”
　　谁知午饭后，展牧原正要带两个小女孩去新华书店，泽成那边却来了电话，说让大哥一定过去一趟，有些私事要麻烦大哥。
　　泽成原是展牧原的远房亲戚，又是“假如”的一方股东，黎子晴自然是认识他的。此时见老公征求自己的意见，很贤惠地说了句：“既然泽成找你有事，那就快去吧。”牧原只得抱歉地对雯雯说：“囡囡啊，爸爸又有要紧事非去不可，买书的事情只能让妈妈陪你了，要是不急的话，明天爸爸一定带你去啊！”
　　雯雯撇了撇小嘴，咕哝着：“早就知道爸爸说话不算话的了！”
　　叶芊芊懂事地拉着她进了房间。牧原听见那文文静静的女孩子说：“你爸有事，咱们看电视吧！”随即涌起一阵愧疚，心道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一定带女儿出去度个假。
　　牧原洗了把脸出门，下楼的时候，看到楼道上消防箱里的灭火器，忽然就想起了消防员，怎么自己就像个救火的，老赶场子呢！
　　
　　
                  第三十一章
　　展牧原赶到“假如”才知道，原来是泽成的小女人来了。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泽成的两个女人，他还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起来，泽成算是展牧原的远房表弟，但究竟有多远，牧原人到中年一直没有弄明白这回事。泽成的老家在D省最偏远的Z县，牧原只记得小的时候放暑假，父亲会把他送到那里。他只比泽成大两岁，却不知泽成怎么会叫他大哥的，因为泽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只是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叫着也就习惯了。
　　泽成姓徐，高中文化水平，他出生的那天，奶奶请先生替他算过命，说他命带桃花、颇有财运。和大多数农村人一样，泽成二十一岁就和邻村的王桂凤成了亲，然后到C市打工。起初是在农贸市场里摆摊卖蔬菜，仗着小时候练过一点功夫，又爱抱打不平，没过多久就在那个小市场里有了点名气。
　　徐泽成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为人太讲义气，只要是同乡有难被他知道，不问青红皂白就会帮着出头。几年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十几处之多。在他二十八岁那年，终于因为打群架被判了两年徒刑。当时，泽成已经有了一双儿女。也就在那一年，菜市场里有个叫李萍的女孩子在得了泽成的帮助之后，因心怀感激而对这个壮实的男人心生爱慕，死心眼地非要跟着他。泽成多少次跟她说过自己已经有老婆了，可就是说服不了她，没办法只能让她跟着。
　　本来几年蔬菜生意做下来，泽成也小有积蓄，因为坐牢，他把钱全数寄给了乡下的老婆。那时李萍已经找了份服装厂的工作，虽挣钱不多，可每个月都会省下三五百元在探监的时候给泽成送去。蹲在监狱里的男人，这个感动啊，简直无法形容。毕竟患难见真情，人在落难的时候还有女人死心踏地待自己实属不易，他能不感动吗？他想，只要是个人都会被打动的吧！
　　按理来说，泽成犯的事判刑应该不止两年，全靠着有展牧原这个大哥替他打点，又赔了伤者不少钱，才判了轻罪。泽成从牢里出来就跟李萍住一起了。偶尔俩人也会闹点别扭。毕竟对于一个讲义气的男人来说，糟糠之妻是不能舍弃的，更何况他们的一双儿女已经上小学念书了。有时，泽成喝醉了酒免不了要对李萍说，你还是走吧，你才刚二十岁，跟着我这么一个男人，这辈子也就毁了，我怎么忍心呢！但李萍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跟他硬耗上了，无论怎么骂她甚至动手打她，都赶不走她。泽成酒醒之后就会想起奶奶说过的，桃花劫啊，想躲也躲不开啊！
　　身为大哥的展牧原看着泽成萎靡不振的样子，说你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做点生意开个小饭店什么的吧。因为泽成除了有点武艺，来C市之前也曾学过半年的厨师。泽成心道这个主意不错，但手里没钱啥事也办不成啊！后来还是展牧原赞助了点钱帮着泽成在菜市场边上开了个小面馆兼卖盒饭。不想生意倒是异常的红火。起先面馆只是他和李萍两个人做，陆续招了几个小工之后，面馆又增加了炒菜。泽成在那个菜市场原本有点名气，故生意红火也没人敢来砸场子。
　　别看面馆做的是小生意，倒也让泽成挣了不少钱。做了几年之后，另找地方开了家正正经经的饭店。他是个有良心的，饭店挣的钱都按一定的比例分给大哥，但牧原坚决不肯要，他就把这笔钱给大哥存了个帐户。直到两年前，展牧原瞄到了青年公园边上的一块空地，就作主让泽成转让了饭店，俩兄弟按三七的比例（牧原三、泽成七）共同投资开了“假如”。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牧原出的不止这些，因为泽成把替大哥存的钱也投了进去，但做大哥的无论怎样也不肯认这笔帐，他也只能作罢。
　　从监狱里出来之后，为了让李萍过得好一点，泽成也接过几票道上的活，毕竟这种生意来钱快。一般都是六七个兄弟坐着小面包车赶到指定地点，趁着对方还不防备的时候便抄家伙动手，然后迅速撤离。听起来，这样的交锋有点像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黑帮火拼。当然，他们是没有枪的，随身携带的武器只是大刀、铁管、木棍、甚至于渔叉和铁铲之类的。记得有次完事之后，面包车已经驶出很远了，有个叫二毛的忽然捂着耳朵说，我的耳朵没了！当时，车上的另几个同伴还不相信呢。因为天黑，他们怕对方追来不敢开灯，还是泽成点着了打火机，一看二毛左脸上鲜血淋漓，还真的是没了耳朵，说赶紧原路返回吧，趁时间隔得不长，找得到耳朵的话幸许接上还有用。于是，面包车调头重返滋事地点，几个兄弟在一片黑漆漆的田埂上到处找，居然真的被他们找到了那片白乎乎的耳朵。
　　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当时倒并不觉得恐怖，反而是后来生活安定了回忆的时候，才觉得后怕。不过，自打开饭店起，泽成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成了一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当然，道上的事，展牧原这个大哥是不知道的。
　　徐泽成今天之所以非要把大哥请来，是遇上了令他棘手的难题。他和李萍的关系，早已经传到了乡下糟糠的耳朵里，虽说王桂凤始终睁一眼闭一眼的没和他计较，但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他老想着，总要放李萍去找真正属于她的幸福才是正理。所以，李萍几次怀孕，他都逼着她把孩子做了。可不知怎么的，这一次，那个女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听话了，只哭着吵着让他答应把孩子生下来。泽成急得直跺脚，说小萍你傻啊，有了孩子难道你以后再不嫁人了？李萍只不理他，态度坚决得完全不同于之前十年的逆来顺受。泽成无奈之下，只能求大哥出面调停了。在他的眼里，这个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大哥就算是自己家里的长辈了。
　　展牧原一听这事觉得挺为难的，自己毕竟是个男人，多有不便。但李萍那女孩子他是见过多次的，是个难得的有情人。看她的样子自然是决不肯离开泽成的，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流动人口的管理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只要泽成的原配王桂凤没意见，那么以后俩女人一个在Z县、一个在C市，各过各的日子，应该问题不大。见李萍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那殷殷的企盼，看得他无论如何也硬不下心肠。只得硬着头皮提议道：“泽成啊，按理这事不该我给你拿主意，不过，你俩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看李萍也是挺好的一个女孩子，当时你穷得一文钱也没有就肯跟着你直到现在，说明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而且女人老做流产对身体也不好。要不这样吧，既然生孩子是长久的事，纸是包不住火的，不如把桂凤接来，干脆把话给你老婆挑明了，只要她同意了就行。你们看怎么样？”
　　“就听大哥的，我没意见！”李萍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徐泽成咀嚼着大哥的话，看了眼傻傻坐在一边的女人，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女孩子，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啊，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因怀孕而微微泛黄，真要是狠心离开了，还真是舍不得呢！他长叹一声，人非草木岂能无情！看来上辈子是她欠了自己，那么这辈子就算是自己欠了她的好了。也不管大哥就在跟前，伸手搂了她，说：“小萍，你真愿意没名没份地跟着我这个大老粗吗？你还年轻啊，要是能找个妥当人嫁了，像你这样的勤快人，今后必会有好日子过的。你傻呀你！”
　　商议妥当，泽成随即给老家去了电话，当晚就让人把王桂凤从Z县接了过来。
　　王桂凤是个本份的乡下女人，自己的男人生意越做越大，又不怎么回乡，哪怕按月寄来生活费，可乡里乡亲的还不时拿话套她，说是不是你男人钱挣多了在城里有了人不回来了？她听了之后也只是笑笑而已。天知道，泽成要真的不回来了，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女儿今年十六岁，儿子也已经十四岁了，她能离婚吗！只要他还记得有这个家，能偶尔回来看看，她一女不嫁二夫，必会替他守一辈子。不过，接到泽成让她进城的电话，还是让她吃了一惊，以为老公是要跟她离婚呢，完全没想到是为了李萍的事征求意见。
　　但这事其实桂凤早就知道了，心里也暗暗感激这么些年李萍对自己男人的照顾，更何况他蹲监牢的那两年，她也没嫌弃他，这样的女子如今可不多了呢！按理，自己应该退出这场竞争才对，可自己也深爱着那个男人啊，只要他还愿意和自己维持着夫妻关系，那就让他们在一起吧！所以，基本上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原先的麻烦事最终变成了开心事！那两女一男人人开心、又皆存着一份感恩之情。于是，趁着大家都在，泽成决定星期天晚上在“假如”请牧原一家吃个饭，也算是亲人团聚吧！
　　
                  第三十二章
　　林晓彤随着孟飞参加车友会活动，总算及时赶到A市跟上大部队，按原定计划周六下午两点出发。十几辆奥迪车组成的队伍雄纠纠气昂昂、浩浩荡荡奔赴E县新开发的旅游景点落霞滩而去。据说，落霞滩最美的风景是日出日落，尤其是在夕阳余辉中吃烧烤，在满天繁星下举行篝火晚会。
　　林晓彤一身汗衫短裤的装束和孟飞很登对，一出市区，孟飞重又回复昔日大男孩的腔调。车队中有对夫妻带着的一个女孩子特别惹眼，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尤其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波光流转，晓彤觉得她很像大学刚毕业时的自己。她听到孟飞很随意地叫她许延，就猜他们不是初次相识。后来才知道，和许延同来的夫妻是她的小姨和姨夫，也是参加本次活动年龄最大的两个，而余者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今日的落霞滩游人不多，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黄昏。这里原是一个安静的小渔村，自然风光很好，也不知是哪位网友把照片贴到网上引起轰动，然后，这里就成了旅游区。车队经过小小的镇子，沿途尽是一座座新建的小宾馆。
　　晓彤推测这波人必是经常组织类似的活动，连烧烤的食材都是自带的；总共二十几人的团队分成了四个小组，各项任务均有合理的分工。而最闲的，恐怕要数林晓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了。
　　她懒洋洋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在一边悠闲地抽烟聊天；眼角的余光扫过，见孟飞正嬉笑着和几个女孩子摆弄烧烤炉、将各样食材分成若干份。霞光自水天相接处均匀地洒下耀眼金光，看似平静的浅浅海滩铺满生动的色彩，在这样的背景下忙碌的女孩子们，也因为快乐而同样地生动起来。
　　不知是不是霞光太刺眼的缘故，眼前的画面让林晓彤目眩。这几个女孩子最多比她小三四岁，可为何自己的心境似比她们老了十岁还不止？思绪随着晚霞飞舞，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好象只要自己稍一动弹，那些风景就会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始终有些懵懂的样子，而无法确切地描述此刻的心情。跟孟飞出来无非一时的冲动，她就是生展牧原的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不过，这也是他的自由，凭什么自己要弄得跟个弃妇似的，他和自己有关系吗？她随手捡起脚边的一粒小贝壳，在心里大喊一声，见你的鬼去吧！使劲将那粒贝壳远远地扔了出去，然后加入到烧烤的阵营当中。
　　他们这一组有六个人，除许延一家之外，还有这次活动的领队老孙。老孙其实一点也不老，估计三十岁还不到，但大家都这么叫，听起来倒是蛮亲切的。
　　林晓彤从小被她的医生妈妈用营养食品喂大，对烧烤的食物不怎么感兴趣，大学时期曾因好奇跟同学在外吃过，但多少年养成的饮食习惯，还是没能让她接受这种烹调方式下产生的食物。她本来就挑食，一闻到那种烟火气更是难以下咽，尽挑些蔬菜在吃，好多的调料也只选择椒盐或是辣椒粉。但现场的气氛倒是她喜欢的。孟飞一边照顾她，给她递这递那的，一边还和许延抢着烤好的鸡翅。在林晓彤的眼里，他们两个才更像一对恋人。
　　当晚大队人马借宿在霞光宾馆，安排房间时，老孙暧昧地冲孟飞笑了笑，问他想怎么睡？孟飞的眼光自然而然地瞟向了林晓彤。晓彤却拉着许延的手说咱俩一屋。老孙把钥匙卡递给她的时候冲孟飞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得加油了！孟飞两手一摊做了个怪脸，算是无奈的回答吧。
　　同屋的两个女子经过烧烤之后显得很亲热，一个晚上许延问的尽是和孟飞有关的问题，看得出来，许延对孟飞很感兴趣。回想白天的情景，孟飞似乎也并不反感许延的热情。她想，自己或许可以把他们两个撮合在一起。便问啥说啥，没有丝毫的芥蒂。
　　第二天一早看日出，林晓彤有意回避。她曾去过大连青岛，海上日出于她并不新鲜，所以佯装累得睡不醒的样子躲在房间睡觉。等那波人回来一起用过早餐之后，大家便在小镇上随意地闲逛着。街道上几乎全是卖旅游产品的小店，林晓彤根本没心思逛，看见前方有座小寺庙就跑了过去。
　　走近一看，那寺名叫落霞寺，两侧门柱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黄墙黑瓦的也看不出年代。落霞寺真的好小，就像动画片《西游记》里孙悟空变戏法变出来的一模一样。寺里供奉着观音大士，驻寺的长老很年轻，似和林晓彤很有缘份，说本寺的观音签如何如何的灵验，巧舌如簧地试图说服她抽签。林晓彤原不信这个，但经不住随后赶来的大队人马的起哄，心想就算是玩玩吧，结果在签筒里连着抽了三支都是上上签。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倒弄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心想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小长老见她不相信的样子，故意从签筒里抓了把签一支支地翻给她看，还真没骗她，那些签里有上、中、下三个等级。照小长老的意思，是要请师傅为她解签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晓彤不想解签，顺手抽了张百元钞票投进功德箱，小长老也只能双手合十聊表谢意了。
　　林晓彤拿着三张上签对应的黄纸片飞快地看了看，一时也不甚理解。最奇怪的是，有一支签叫“玉莲会十朋”的，签语是：“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重改换。更添福禄在儿孙。”心里不免有些困惑，按签语所写，难道是说自己最终要和安洛生破镜重圆吗！一抬头，瞥见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孟飞，正伸着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手里的黄纸片，那意思最好是让他瞧瞧。脸一红，顺手将签纸放进了包包，也不去管他失不失落。
　　归途中，晓彤因想着那支签而心绪浮躁。
　　等回到C市，天已经黑了。孟飞说：“要不，咱们在外面吃饭吧，吃了饭我去办事处收拾一下就要赶回A市的。”见她没反对，又说：“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林晓彤心道，怎么男人都这样说话啊，上次展牧原请她吃饭也是这个调调，看起来自我感觉还不是一般的良好呢！反正在外一天一夜了，再多吃顿饭也无所谓的，便说好。
　　结果，孟飞竟然把她带到了“假如”。
　　今晚徐泽成举行家宴，因咖啡馆后面的餐厅本来就不大，故有客人上门能回绝的回绝，不能回绝的就安排在前面的咖啡馆里。孟飞他们来的时候，咖啡馆早已客满，服务生手持明日请早的招牌向他们说抱歉。
　　孟飞第一次带女朋友出来吃饭就遇上这样的事觉得很没面子，就打了个电话给徐泽成。泽成一听是齐飞的小孟总来了，连忙关照，让把他们请进后面的小餐厅。
　　林晓彤这个晕啊，又说不出口，她以为这个地方自己是再也不会来了，她真是怕了那个徐泽成。哪里又会想到，今晚不仅碰到了泽成一家，还碰到了展牧原全家。酒菜上齐之后，泽成跑过来敬酒，见了晓彤正想习惯性地叫“嫂子”，结果一见她的脸色，急忙刹车，改口说：“这位小姐，我敬你一杯。”
　　展牧原闻讯也端着个酒杯过来了，孟飞连忙起身和牧原握手，正好挡住了坐在身边如遭雷击的林晓彤。之前“假如”装潢的事还是叶景辉介绍的齐飞公司，他只和孟飞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便是电话联系，施工的时候也都是泽成每天在现场看着。故此时见了孟飞，展牧原倒真的很是欣赏，毕竟年轻帅气嘛。
　　泽成因了林晓彤的缘故，在一边连连给他大哥递眼色，恰好背着光，牧原并未发现。等孟飞客气地请他坐下，这才看见了坐在孟飞左手边的林晓彤，随即反应过来，问：“小林，怎么你们认识啊？”说得孟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晓彤不得不向孟飞作介绍，说展总编正是自己单位的领导，自己当初能够进《前方》杂志社就是徐爱文的老公找展总编托的关系。
　　孟飞听后释然地呵呵笑着，说：“这世界还真是小啊！兜兜转转的都是自己人，以后还要请展总编多多关照我的女朋友了！”
　　展牧原虽面上不露痕迹，心里到底酸酸的，泽成见状后赶紧和孟林二人打了声招呼，把他拉走了事。
　　林晓彤食不知味，再加上昨晚的烧烤吃得不消化，胃像抽筋似的疼了起来。但孟飞并不知道他们的过节，还在起劲地说道：“那姓展的不是你的领导吗，既然主人过来敬过酒了，那咱也过去意思意思吧。”也不管她是否同意，便拉着她去了那张大桌子敬酒。
　　泽成的家宴正摆在原先放置大型盆栽的中间空地上。此时盆栽已经被移到了一边。
　　展牧原心里那个酸啊！林晓彤和孟飞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他们才是一对吧！自己夹在里面算个什么！但心里的不爽还不能露出来，乐呵呵地把自己的家人介绍给他们。
　　林晓彤一见黎子晴就有些胸闷，她的身材怎么这样好呢！虽稍稍胖了些，但男人都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吧。那身材，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的，除了性感，也找不到更适当的词语来形容她了。相比自下，自己显得如此单薄。
　　黎子晴听说林晓彤是老公的同事，明知她是他的下属，仍礼貌地起身敬酒，笑着说：“还要请你多多扶持我们家牧原啊！”
　　
                  第三十三章
　　黎子晴恋恋不舍地将目光自孟林二人身上收回。多么羡慕人的一对啊！特别是那个女孩子，柔软、娇媚，看得出那位小孟总很爱她，敬个酒也要牵着她的手，年轻真好！无论做什么都让人觉得是种美！要是换了自己的话，可能就要被人笑话了。
　　泽成的两个女人也在一边窃窃交谈，城里的女孩子总是让农村女人羡慕又嫉妒的，不说别的，只那身水嫩嫩的皮肤，就是她们没有的。
　　子晴朝她们两个望了望，这是要效仿娥皇女英吗？二女侍一夫！早上老公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呢，根本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换作是她黎子晴的话，啥都可以分，老公怎么能分呢。但现在看起来，至少她们两个表面相处还是很融洽的。不禁有些佩服徐泽成，能同时把两个女人收得服服帖帖的，也是一种本事吧！这种本事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有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芒果汁，信马由缰的思绪被展牧原招呼侍者的声音拉回到餐桌上，“你去把小孟总他们的帐，记到我的帐单上。”
　　子晴微笑着转过脸去看了老公一眼，对他的这一举动表示赞赏。牧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开了口往往一语中的。他不像叶景辉，嘘寒问暖的让人亲近，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就帮人办了实事。但你不能因此就说谁比谁更好，他们是完全不同的男人，他们各有各的好！
　　饭局结束后，桂凤拿着从乡下带来的大包小包土特产替他们送到了车上。子晴有些伤感，虽说李萍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但桂凤又算什么呢？照他们的情形看，泽成一年到头最多也就是过年才回趟老家吧。算起来，桂凤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呢，不跟守活寡一样吗，可为了留住自己的男人，还要表现出大大方方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她不由地拉起桂凤的手摩挲着，和自己的手相比，它们要粗糙苍老许多，她听见自己对桂凤说：“妹妹，你要多保重啊！泽成不在身边，该吃的该穿的可别替他省钱！人活着没多大的意思，别苦了自己啊！”
　　说得桂凤泪花闪闪的，“大嫂，我真羡慕你们城里人，有自己的工作可做，能独立自主的多好。我虽说有俩孩子在身边，也常觉得冷清啊！几时得了空带着雯雯到咱们乡下来玩玩，别的不说，那空气可比城里好多了。”
　　子晴一时语噎，见泽成带着李萍过来了，就朝桂凤挥了挥手，许诺着，“好的，等明年放暑期，我一定带孩子来看你。走了啊，妹妹再见！”
　　晚上两夫妻躺在床上，说起泽成的家事，子晴还在唏嘘。牧原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我是替桂凤不值嘛！”
　　“那你倒说说，像他们这样的关系该怎么处理？”
　　子晴被牧原的话难住了，侧过脸去白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地反问他：“或许男人都是这个德性，只要条件允许，谁都是想多娶几个老婆的吧？”
　　“你肯吗？”
　　“你敢吗！”子晴薄怒微嗔地反问道。
　　“我自然是不敢的！瞎说些什么呢，睡觉！”牧原伸手关了床头灯。过了好一会儿，又开灯问她：“你这穿的是啥睡衣？怎么解不开呢？”
　　“是隔壁美容院的阿芳介绍的。她们人手一件，我看了觉得不错也让她们带了一件。”
　　“搞的这么啰嗦！”
　　“是你自己笨，却怪人衣服不好。”子晴只得解开了两层衣扣。自己没事找事听那个阿芳的胡扯干嘛，增加情趣？增加麻烦还差不多！
　　牧原重新关了灯，突然的黑暗让他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干脆闭上了眼。脑海中，似有孟飞牵着林晓彤过来敬酒的影像一闪而过。他连忙用意念甩了甩手，或许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随即将脸埋进了波涛汹涌的港湾。却听得子晴闷哼了一声：“哟，轻点！”才想起自己好象省略了几道前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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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飞把林晓彤送到楼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敢造次，因马上要赶回A市，也不作停留就调头离去。
　　晓彤到底想着那支上上签，去网上搜了搜，原来“玉莲会十朋”的典故出自于宋朝的《荆录记》，网上的批注是：“钱玉莲与王十朋结婚。十朋上京赴考。孙汝权逼玉莲相嫁。玉莲投河自杀获救。十朋中状元。拒娶丞相之女为妻。二人几经波折。夫妻始复团圆。”
　　她不是迷信的人，可那签语就像暗夜里一盏诱人的油灯，并不是很亮，却隐隐约约地藏着某种机锋，似暗示着未来可能的峰回路转，引得她急切地想要了解其中的内涵。然而，在看了网上的批注之后却又陷入了茫然。难道自己真的会与安洛生破镜重圆？近来，他倒是很安静，再没来纠缠自己。她坚信自己复婚的可能性是百分之零！但反复默念着“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重改换。更添福禄在儿孙。”的句子，竟发现“女再求夫男再婚”这句有点意思，难道是说……
　　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歪念！一想到那个丰乳肥臀，连连告诫自己不可以！还是试着和孟飞在一起吧，他人不错，如果按世人的眼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几次单独相处也并没有过分的举动，这或许就是身份使然，毕竟相识了那么久，知根知底的，才不会轻举妄动。自己又怎么可以吃着碗里的还妄想着锅里的，更何况那锅现在还端在别人的手里，自己也太阴暗了吧！
　　关上电脑正要去洗澡，她的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刚刚在“假如”也痛过一阵，但很快就好了，她断定是消化不良所致，应该没什么要紧。待稍稍平复一些，赶紧洗澡睡觉。
　　谁知睡下去之后不久，疼痛再次发作起来，渐渐地，就有汗珠沁出额头。晓彤伸手捧住了自己的胃，我这是怎么了，到底得了什么病啊，消化不良也不可能这么痛吧？想打个电话问问妈妈，又怕吓着他们，又怕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地没完没了。还是等等再说吧。
　　但这次并不像之前的那样，好象疼起来就没个完。腹腔内，似有一把锋利的尖刀在里面剐，身上的汗越来越多。
　　她屏住了呼吸，紧闭双眼，拼命咬着嘴唇，身上却越来越烫像发了高烧，而那疼痛，就如滔天巨浪，一个浪头打过来，立刻就将她淹没了。她有些绝望地想着：这样痛下去，我会不会死了？会不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如果再过十分钟还这样痛的话，就去医院吧！
　　可仅仅过了五分钟，一阵恶心涌了上来，也不管胃痛了，立即从床上跳起来直奔抽水马桶。如此反复了三四次后，她决定尽快去医院。毕竟生命是美好的，她要好好地活着。
　　这个时候，她真盼望着能有个人陪着她去医院。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打电话给孟飞吧，他正在赶往A市的路上。虽然很想给展牧原打电话，但咬咬牙忍住了。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打给徐爱文。
　　徐爱文已经睡了，怀孕的人特别贪睡，接电话时迷迷糊糊的，好半天才清醒过来。骆清峰不在家里，隔得这么远，她一个孕妇出门不便，却安慰她说：“晓彤，你别急啊，我想想办法。”
　　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徐爱文来了回电，“晓彤，真不好意思，清峰在他朋友家里喝多了酒。要不，我让他给你们领导打个电话。”
　　“啊？你千万别打！拜托你了，我还是打给孟飞吧！”
　　“行，那我不打了，你自己小心啊！”
　　林晓彤有气无力地给孟飞去了电话。听到这个消息，孟飞吃了一惊，说：“你忍一忍，我马上回头。”
　　“你在哪里啊？”
　　“你别管了，我半个小时之后一定赶到。”
　　“啊！”晓彤估计孟飞已经开去出好远了，但自己的情形看来是撑不住的，“算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吧，你别来了。”
　　“要不，你先打车过去，我直接赶到医院。”
　　晓彤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不错，“那我先去，你可别急着赶路，小心驾驶啊！”
　　放下电话，她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真是病急乱投医，也太不理智了，怎么能让徐爱文一个孕妇黑灯瞎火地赶一个小时的路程过来陪她，不是没事找事吗！还好，还有孟飞。她硬撑着下了楼，招了出租车往C市最大的人民医院而去。
　　走进医院，她倒真的傻了，急诊室里好多病人。听到医生让她做胃镜，急得快要哭出来。早就听人说过，做胃镜是很可怕的，怎么受得了呢。
　　可能是她骤然恐怖的神情把医生给镇住了，那位好心的男医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做胃镜的话要等明天白天才能做，还是先去验个血吧，可能是急性胃炎。”
　　孟飞赶到医院的时候，晓彤正在收费窗前排队付费。一见她惨白的脸色，赶紧拿过她手里的帐单，扶着她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替她交了费，又半搂半抱地扶着她到了检验科。
　　林晓彤从小到大身体棒棒的，小毛小病的也自有当医生的妈妈给她搞定，看见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小男孩被爸爸按着让护士扎针验血，吓得转身就要跑。
　　“林林，做什么？”
　　“我不要验血。扎手指很疼的。”
　　“不疼的，轻轻一扎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孟飞搂着晓彤，在一旁温柔地安抚着。生病了，人也变乖了，这样搂着她还是头一次呢。正好护士在叫林晓彤的名字，就把她带到窗口，“勇敢些，不怕的。”
　　林晓彤从未和孟飞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但靠在他的胸前着实让她安定了许多。她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窗口让护士扎针，当细小的针尖扎进皮肤时，她“呀”了一声，反手抱住了孟飞的腰。
　　其实孟飞自己对于手指扎针这样的体验也是有点恐怖的，但他总是个男人，见了晓彤的眼泪，连忙说：“好了，好了！”替她用药棉按着手指，扶着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等化验结果。
　　等了二十分钟才拿到报告，其间晓彤又呕吐了一次。医生根据验血结果，白细胞指标很高，最终确定为急性胃炎，嘱咐吊三天点滴，又开了些口服的药。
　　打点滴的时候，晓彤倒不像先前那般害怕，胃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靠在孟飞的肩上昏昏欲睡。孟飞不禁感叹，认识林晓彤这么长的时间，只有今晚他们才像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第三十四章
　　林晓彤打完点滴回家已是午夜。孟飞扶着她上楼，给她服了药，又弄了条热毛巾让她擦了脸。胃疼已经减轻了好多，她虚弱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孟飞忙进忙出的很是感动。“阿飞，你回去吧，今天多亏了有你在。”
　　“回去？回哪去？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回去？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我累了，再开不动车子了。”孟飞把毛巾挂回卫生间，又拐进了厨房。
　　“啊？”晓彤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上。难道他今天要睡在这里不成！家里只有一张床，沙发是两人的，根本不能睡觉。当初买家俱的时候，爸妈认为这些都是临时用用的，等女儿结婚的时候自然要重新买过，故完全没有考虑到还会有别人过来睡觉的问题。因为没有听从父母的意见嫁给了安洛生，她也没好意思把这房子作为结婚嫁妆带到安家，所以，直到如今，这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你怎么了？”孟飞折回客厅时，倒了杯温开水递给她，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怔忡，很明白她是在害怕什么。但有些事情男人必须采取主动，不然，那一层窗户纸永远都会蒙住她的眼睛。“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今晚不走了，万一胃疼又发作起来，连个端茶递水的人也没有，刚刚医生不是关照要多喝水的吗，快把水喝了。”
　　“可……可家里只有一张床，你怎么睡啊！”
　　“当然是睡床上了！”孟飞的声音似透着某种不明情愫飘进她木然的耳朵里，他停顿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地说道：“我们一起睡！”
　　“啊……”因为紧张，捧着茶杯一口口地喝水，倒把那杯水全喝完了。
　　孟飞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照顾一个病人，而且这个病人还是他一直心仪的女子。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不放心她。别的不说，要是他扔下她走了，老师面前也不好交待吧！可看她怕得连声音都在颤抖，拿过她手里的空茶杯，忍不住安慰她，说：“一起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想什么呢？好好地把心放回原处就安了，放心吧！”
　　像是被人猜中了阴暗心思而羞忿，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解道：“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飞不理会她的小心思，好不容易把她弄上了床，才跑去梳洗。还好，去落霞滩旅游时，随身携带的旅行包里放了两套换洗的内衣，洗完之后，走到床边，示意晓彤往里挪挪让块空地出来。
　　尽管已经入秋的天气一到夜里很凉快，尽管室内开着空调，但她还是觉得热。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已经习惯了独自睡觉的她很难受，躺在五尺宽的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临睡前，她还特意地换了身最保守的睡衣。她不自觉地保持着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生怕他一时冲动会有所作为。
　　孟飞心里好笑，又觉得她有些可怜。本来是想把她搂在怀里的，但那戒备森严的样子，估计只要自己稍有动弹，她就会惊叫救命的吧，只说了句：“时候不早了快睡吧，睡一觉病就好了。”就转过身子拿背对着她，安心地睡了。今天真是累了一天了，开着车子来来回回地跑了这么长的路，用完了整整一箱汽油，此时脑袋一沾到枕头，立时遇到了周公。
　　林晓彤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子，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听到他均匀的呼吸稍稍放了心。真的是累了一天了，再加上胃疼了大半夜，没过多久也终于沉沉睡去。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又打得好，一觉睡醒，感觉一身轻。她自然而然地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瞥见睡在身边的孟飞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由惊叫出声。随即意识到，这个男人和自己同床共枕了整整一夜。
　　“觉得好些了吗？看你睡得很熟的样子，问题不大啊！”
　　“哦，好多了。几点了？”
　　“八点多了。”
　　“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说着就要起床，被孟飞一把按住。她不满地叫道：“我上班要迟到了！”
　　“已经替你打了电话给你们领导，今天别去上班了，还要吊点滴呢！”
　　“你说什么？”
　　“已经替你打了电话给你们展总编，他已经同意了，让你好好在家养病。今天就别去上班了，还要吊点滴呢！”像是怕她听不明白，他的声音又往上提升了一个高度。
　　“你怎么可以！今天是周一，有好多工作要做呢！不行，我要去上班。”
　　“把病养好了再去上班吧，你现在是急性胃炎，要转成慢性的话就讨厌了。我去给你煮粥，你再躺一会。”
　　她“嗷”了一声，浑身一瘫，软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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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牧原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来电的姿势，沉默良久才听到对方“嘟嘟”的挂机声。孟飞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刚刚他说：“展先生，我是孟飞，我替林晓彤请假。她病了，这两天不能来上班了。”
　　“病了？昨天在‘假如’不是还好好的吗？”
　　“嗯，半夜不行了，急性胃炎，去医院检查，打点滴，刚刚才睡着不久。”
　　“噢，那你让她好好养病。请代我问候她。”
　　牧原合上了翻盖，茫然地站起身，本来今天是要去市里开会的，因为想着她才特意提前到单位，只要在窗口远远地看她一眼就行了，谁知竟病了。连这么小的心愿也无法达成，生活也太不由人作主了！
　　他拿了支香烟给自己点上，慢慢地踱到窗前。外面依然是车水马龙的世界，每天都是这么个样子，好象什么都没变，但他又觉悟到，有些东西还是改变了。相对于世间万物，自我是多么孤独渺小的概念，任谁来了走了病了死了，世界还是那个样子。林晓彤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孟飞很适合她，看来自己是可以安心地离开了，在一切还没有开始或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彻底地放手，把心放回原处，该干嘛还是干嘛去，既是成全了别人也是成全了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他后来又想到，或者，连海棠苑的房子也可以卖了。这样的话，子晴必然会喜欢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目光追随着一缕紫烟飘散的方向，仰起头，对着缥缈的云天，说了句：“囡囡，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这样很好，这样很好！”等那把尖利的刀子在心口重重地刻下一道伤痕之后，他的情绪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他又是从前那个斗志昂扬、理智沉着的男人了。
　　合并的工作仍在有条不紊、有的放矢的进行当中，各方的利益也开始了或明或暗的博弈，表面的平静之下是随处可见的暗流涌动，只要他稍稍留意，四周都是辩不出风向的阴风。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要在新一届管理层占个位次的人，无论高手还是低手，都牢牢地把握着当下的时机，各显神通地较着手劲。
　　那天在电话里听方继宏说，改革就是利益调整，而利益调整就必须有人作出牺牲。让他身不由地己地颤抖了下。李劲松（原《C市日报》社长）是头一个搁上供案的牺牲品，上周过来交待未尽事宜时，他明明看到了他微笑背后隐忍的那抹恨意，而嘴上，依然那样云淡风轻。他清楚地记得他当时说过的话，“展兄啊，我现在调去的部门很不错呢，很多同事都是以前认识的，往后开展工作必然容易许多。怎么说，我也是升职了吧！这样很好，我也安心了！等哪天有空了，我们聚聚……”
　　此刻，牧原忽然了悟：与其说生活不由人作主，还不如说是生活太过强势了！虽然人不能妄自菲薄，但也不能妄自尊大，碰壁多了，牺牲多了，自然而然地就学会了妥协！他立即回到办公桌旁，给黎子晴去了个电话，说：“我想明白了，还是按你的意思办吧。”说得子晴有点莫名其妙，问：“想通啥了你？”
　　“就是你说的把海棠苑的房子卖了的事。”
　　“真的？怎么想通的？这事倒有些奇怪了！”
　　他不由地皱紧了眉头，厌烦道：“啰嗦！”就挂断了电话。
　　子晴乐呵呵地笑了，自言自语着，“这下，有事情好做了。”连忙给叶景辉去了个电话，把卖房的事说了，让他找找关系，看去哪家中介公司挂牌合适。
　　
                  第三十五章
　　林晓彤在家休息了两天，孟飞也就陪了她两天。其实她自己也觉得胃病没事了，可他偏不肯走，煞有介事地说：“总要看着我的女朋友恢复昔日的活泼可爱，才能放心地离开啊。”
　　女主角手托下巴、歪着脑袋，一时心绪如潮。她似喜似嗔又似怪地朝他望了望，像是听到了某种地球上早已灭绝的语言，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渐渐没过了脚背，赶紧甩了甩脚，说：“喂，你几时变得这样酸了，是不是我该换牙膏了？”他居然咧开嘴巴，冲她露了露满嘴的白牙。
　　吊完了最后一瓶点滴，在返回海棠苑的途中，晓彤提议道：“我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吧，喝了几天的粥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胃病折腾死也会被饿死的。”
　　“可医生说这两天你得吃流汁。”
　　“流个头（凶恶）！我都饿死了，去菜场买菜好不好（撒娇献媚）？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决定了（咬牙切齿、破釜沉舟）。”
　　孟飞笑得前仰后合。看她表情这么丰富，还能开玩笑，说明身体已经无碍了。也不再坚持，直接把车开到了菜市场。“买菜可以，不过，做菜可得你来做。”
　　“啊？”晓彤撅起了嘴巴，关于做饭的不愉快经历让她想起了安家婆婆，“可我不会做啊，怎么办，要不，我们做点简单的吧。”
　　“简单到什么程度？比如……”
　　“比如盐水虾啊，拌黄瓜啊，西红柿炒蛋啊。”晓彤还要说下去，被孟飞打断了，说：“行了行了，就这几个菜吧。”
　　后来林晓彤真的回家做了一顿饭，只是西红柿炒蛋换成了西红柿蛋汤。看孟飞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免得意了一番，“看看你的面子有多大呀，这可是我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哦！连我爸妈也没吃过我做的饭呢！怎么样，手艺还行吧？”
　　“我看你有做厨师的潜质，不如辞了工作学烧菜吧，以后每天给我和儿子做饭。”孟飞把拨了壳的虾放到晓彤的碗里，一边仍在自说自话，“不错，我的想法还挺有创意的。你说呢？”
　　林晓彤就差直接晕倒在餐桌上了，听听这叫啥言语，“每天给我和儿子做饭”，好狂妄的口气！本想回他一句“你去死吧”，但看在这两天端茶递水伺候自己的面子上，只能把话憋在了喉咙口，等把那只拨好的虾吃进嘴里时，竟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哎，你不想做饭可以明说啊，怎么吃个虾也会呛到，真是没的救了。”孟飞小心地替她拍着后背，总算让她缓过气来。
　　晓彤抽了张餐巾纸抹了抹嘴巴，之后便不再说话，等孟飞吃光了碗里的饭，也不问他还要不要添，直接收了碗筷跑去厨房洗碗。因医生嘱咐不能喝酒、浓茶、咖啡之类的刺激性饮品，就泡了壶相对清淡的碧螺春，拿两个茶盅倒了放在托盘里端到了客厅。也不看他，也不招呼他喝茶，自顾自地端着其中的一杯坐在沙发上品了起来。
　　孟飞一见她的脸色，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造次了，也不去理睬她，端了另一盅茶在沙发边的一把藤椅上坐了下来。心想，我们两个谈恋爱，照这样下去结婚是早晚的事，而结了婚也自然是要生孩子的，让你做饭也不过随便开个玩笑而已，有什么不开心的呢。难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这场冷战在坚持了半个小时之后被徐爱文的来电所打断，爱文问她：“宝贝，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这两天孟飞都陪着你吧？”
　　“哼，谁要他陪了！”晓彤转身冲孟飞扔过去一串白眼地说道。
　　“怎么，你们两个闹别扭了？”
　　“没有没有，别瞎猜了。你怎么样？”
　　“我很好啊，也没什么反应，连我妈都说我运气好呢！”
　　“哦，那你自己小心点吧。”
　　“明天还休息吗？”
　　“不了，都休了两天了，再不去上班的话，手上的事要做不完了。”
　　“那倒也是的，那么早点休息吧。拜拜！”
　　杂志社的工作就是这样，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做早做晚全在你手上，如果两天不去，那么，接下去的几天一定要做傻了。这样想着就有点磕睡，但孟飞还坐在一边，无聊之下，只能先去洗澡。
　　这是套两卫的房子，浴室在卧室之内。晓彤洗完澡之后对着镜子吹头发，听到外面有电视的声音，可能是剧情有些好笑吧，孟飞嘿嘿地连着笑了几声。她的那颗小心肝就开始扑通扑通别扭起来。怎么办，马上要上床了，而他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前两天昏昏沉沉的，倒也不怕他什么，可今天似乎有点不同了，又不能赶他走。
　　吹干了头发，往脸上一层层地拍护肤品，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总算弄完这些开门出来。
　　孟飞早已拿着换洗的衣物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还嘀咕了一声：“这么慢！”
　　她径自上了床，拿了本《李商隐诗选》随意翻着，恰好看到那句“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不由地心一痛，把书一合靠在床上出神。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怎样了！那天孟飞打电话请假，他一定是误解自己了，连个电话也没有，最起码的自己病了，总要问候一声的吧！连老张、何艳，甚至平日不大说话的王姐都来过电话了，他身为领导的，打个电话关心一下群众不应该吗？后来，又想起那个丰乳肥臀，心里酸酸的。最近自己瘦了好几斤，他哪会看上自己。算了，本来就是痴人做梦，也别自作多情了！
　　人往往都有个通病，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好的，到底心有不甘，要不是孟飞在这里，恐怕她又忍不住要去酒柜拿酒喝了。
　　孟飞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林晓彤拿着本发黄的书靠在床上发愣的画面。他径直走了过去，把书拿了往床头柜上一放，说：“睡吧，明天不是要上班的吗？傻愣愣的干嘛？”
　　“你不是不跟我说话的吗？”一边说着还递给他几个白眼。
　　“哦，倒是我的不是了。好吧，就算我不对好了，睡吧。”
　　关灯之后，他们仍然背对着背。天渐渐地凉了，午饭时下过一场秋雨之后，不开空调都有些凉嗖嗖的。林晓彤盖着一层薄薄的空调被，仍然觉得有些冷，想去把窗子关上，又不敢动，只能抱着双臂、佝偻着身子，静听黑暗之中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孟飞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去抱紧她吧，别犹豫了，今晚是最好的时机。错过的话，以后的事就说不准了。明天她就要去上班了，自己再也没有了留下去的理由了，而且齐飞公司也不容他长时间的不管不顾，还有好几个设计案子等着他去定夺呢。
　　他翻身往她身边靠了靠，觉得她很冷的样子，壮起胆子抱住了她。这么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向来风流潇洒的孟飞，怎么在林晓彤面前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男生呢！靠！他随即又把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林晓彤一阵颤抖，想要甩开他的怀抱，又不敢随意乱动，曾经看过的许多言情小说中关于此类情景的恶俗描述一一呈现在脑海，只能任由他抱着一动也不动地装睡。
　　“林林，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
　　“林林，说话呀。我知道你没睡着。”
　　还是没有回答。
　　“林林，我想你。”
　　除了呼吸稍有点急促之外，依然坚持着不予回答。
　　“林林，我要你。”
　　这次，不等她回答，他的唇已经吻上了她的肩窝。本来，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已经让她难以忍受，此时，再也憋不住地叫了一声，“干嘛呀，放开我。”
　　看来风水轮流转，这一次，不作回答的人换作了他。
　　“孟飞，放开我。”
　　因为某人的嘴巴在吻她的脖子，他无法回答。
　　“孟飞，别闹了，好痒。”
　　嘴巴的主人忙着从侧面翻身到了正面，温柔地吻她的唇，无暇回答。
　　“唔……唔……不要啊……”
　　之后，两个人的嘴巴全被堵上，客观条件使然，谁的嘴巴也发不出声音。
　　林晓彤的心里一阵悲哀，看来今晚是逃不掉了。她几乎可以预见今晚之后的全部情节：以后孟飞会常常住在海棠苑，甚至把公司搬来C市；然后，自己被父母双亲催着结婚；然后，怀孕生子；最后，自己一点点地朝着黄脸婆的目标努力奋进，而某人却越来越像大老爷们。或许某一天，白发苍苍的自己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蹒跚地走在大街上散步，会遇到同样白发苍苍的展牧原，当她告诉他这是我的曾孙子，而牧原竟然不认识自己似的瞪着一双眼袋松弛的老花眼，端详了好一会才认出自己是林晓彤，然后仰天长叹：究竟流年似水，再美的红颜也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她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但冥冥之中似乎另有天意。孟飞正要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流连时，她忽然觉得身体某处正有一股热流汩汩涌出，说了句：“不好！”连忙推开他，直奔卫生间而去。
　　谁说姨妈不是亲戚呢！关键时刻，自己人总是帮自己人的。
　　等弄明白状况之后，孟飞“嗷”地怒吼一声，手握成拳，把已经乱成一团的被子砸出了一个大坑。
　　
                  第三十六章
　　林晓彤从卫生间出来之后，俩人再度陷入了僵局。一个是被人窥见了机密事难免羞羞答答不知所措，又暗自庆幸着逃过了一劫；一个是拿着票子好不容易赶到电影院却被告知日期不对不得进场，懊恼之余还有少许的尴尬。故一致选择了沉默。
　　天亮之后，两人早早地出门，一个往左去杂志社上班；一个往右走高速公路返回A市。对于昨夜的糗事，不约而同地保持了高度的一致－－选择性遗忘。
　　大概也只有太过相熟之人，才会出现如此的局面吧！
　　上班当天，林晓彤得到了杂志社一众男女老少的慰问，如王姐之流年纪稍大一些的，还给予了许多关于此病的忠告，让她深深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只是照例的，没有看见展牧原的身影。这样平静地过到周末，她狠狠心，回到了A市的父母家。
　　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孟飞心照不宣地没有在林家提起晓彤生病的事情，当然的，也自欺欺人地绕过了某个夜晚的尴尬。他照样带着林晓彤参加车友会活动，也照样不带悬念地碰到了许延。结果，那天去A市南郊的兰溪河垂钓，整整一个下午的大好时光，都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活动，只不过最后钓到鱼的，唯有林晓彤一个。原因是另外两只活宝一直打打闹闹的没个安静。
　　又一个星期开始了。晓彤驾着雪佛莱上班，被海棠苑大门口停着的一辆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挡住了出路，她一时没有搞懂，车上的东西，到底是在搬出去还是搬进来。连着摁了两下喇叭之后，忠于职守的保安颠颠地跑过来跟她作解释，喜滋滋的笑脸凑近车窗，高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马上就好了。3号501把房子卖了，正搬家呢。”
　　3号501室？这个号码有点熟！她疑惑地问保安，“既然是搬家，应该是搬东西上车啊，怎么又从车子上搬东西下来。”
　　“哦，是这样的，这家的主人因为工作忙没时间过来，委托我们代他监督，说我们保安辛苦了，有几件家俱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送给我们。我看都是些很好的家俱，就让搬家车顺路带过来了。”
　　晓彤点了点头，心道，那户人家的派头倒是不小，搬家居然不在现场看着。等那辆卡车启动了，也跟着踩下油门。走进创意大厦四楼的走廊时，她忽然想起了，3号501室，不正是展牧原的房子吗！他把它卖了！他居然把海棠苑的房子卖了！
　　可这个时候卖房子，跟他的性格不符啊。而且，上周业主代表去省里上访，已经有了点眉目了，至少，目前工地停止施工了。也就是说，政府开始关注此事，在最终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开发商已经接到了暂时停工的通知。接下去，赔款或是割地的，马上就会有说法。他干嘛急着在这个时候卖房子，是缺钱吗？如果不是缺钱的话，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吗？
　　走廊对面，展牧原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像是一种邀请，让她产生了走进去问个究竟的冲动，但理智仍然占了上风。她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做，自己无权干涉别人的私事。
　　林晓彤近来很压抑，只不过生了一场病，短短几天时间，一切全都改变了。她再拎不清（糊涂）也能够看出来，展牧原明明是在故意躲着她。所以，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保持着不越雷池的分寸，尽管这样做很痛苦，但从小的家庭环境早已养成了她高傲的性格，她从来不肯低三下四地为了某个人或某件事去看别人的脸色，也不会把内心的糟糕情绪表现在大庭广众跟前。老爸说的没错，她真的就是只洞里老虎，只有回到家里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把内心的不满放肆地渲泄出来。
　　不想展牧原卖房子的问题，在她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有了答案，如果这个也算答案的话。而且还是展牧原本人主动告诉她的。
　　此刻，林晓彤坐在食堂靠角落的餐桌上吃饭，今天何艳没来上班，听说这个周末就要结婚了，而之前她们一直是一道吃饭的。可能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吧，当林晓彤见到很长时间没有在食堂露面的展牧原居然端着个餐盘向她走来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礼貌地询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为了掩饰蠢蠢欲动的肝火，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依然保持着低头扒饭的姿势。
　　“我把海棠苑的房子卖了。”
　　“是的，我看到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了搬场公司的大卡车。可这是为什么？”她抬眼看了看，随即又低下头去数饭粒，“我可以知道原因吗？因为这个时候卖房子，真的不是时候啊！”
　　“也没什么！发生经济危机了，当然只能卖房子了。”
　　“经济危机？怎么可能？”
　　“我太太在A市买了套房子，家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除了这套房子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不能贷款买房吗？”
　　“异地贷款的手续比较繁琐，她不肯贷款。”
　　她压抑着内心的伤感，平静地说：“真遗憾，我们做不成邻居了。”
　　“是的，我也觉得很遗憾！”
　　林晓彤胡乱地扒了几口饭，再也吃不下去，道了句“请慢用”，快步逃出了食堂。如果他不向自己解释的话，她或许对问题的答案还有些模糊；如今他主动告知原委，那么她已经完全肯定，他必是为了划清和她的界线，才会在这个时候匆匆忙忙地卖掉房子。什么经济危机，什么异地贷款手续繁琐，根本就是借口而已，他当她是三岁的小孩吗？自己做女人可真是失败啊！连做小三的资格也没有！那么，从今以后，是不是该学得乖一点了？
　　展牧原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食堂大门。说实在的，这番说辞他想了整整一夜。前段时间自己一直在回避她，打时间差地不和她碰面，但卖房子的事情再怎么说都回避不了。他不想留给她“展牧原做人很差劲”的印象。而孟飞的出现无疑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根据那天的请假电话判断，很有可能，他们两个已经住在一起了，那么自己悄悄退出，其实也算不上退出吧，正是时候。所以，反而放正了心态，主动把这件事情向她说明。他自认这对她来说，应该不算造成伤害。
　　他食不知味地把整盘午饭通通吃了下去。看她隐忍的表情、急匆匆离去的脚步，恨不能追过去。但是，他不能。
　　他心里很难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小女人，和她在一起的次数不多，却很快乐，用句年轻人的时髦话来说，就是痛并快乐着。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追求她，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或者，爱一个人真的可以和对方无关。那么，就把这份爱放在心底吧！
　　食堂事件过去之后，他们重新回复到晓彤刚进杂志社工作时的那种同事关系，礼貌又冷然。
　　生活还在继续，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时光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有用的抹布，应该能够抹去许多痕迹，只是不知道，烙在人心里的痕迹是否也能同样抹去。
　　
　　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18日那天傍晚，接到请柬的杂志社同仁们，出席了何艳的结婚典礼。
　　林晓彤坐在餐桌边，看着热闹喜庆奢华的婚宴舞台，想起了自己结婚时的情景，不过四年功夫，婚庆的花样已和从前大相径庭了。舞台上，一对新人在司仪的引导下，有条不紊地完成着一道道事先设定的环节，直到新郎求婚时，突然出现了婚礼中最为感人的一幕。
　　那一刻，舞台上的新郎不知怎么的，手里变出一枝火红的玫瑰，让身边的何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刹那之后，玫瑰又变成了闪亮的婚戒。台下的来宾顿时惊呼起来，台上的新娘更不用说了，当新郎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晓彤看见何艳的泪水夺眶而出。随后，一对新人热情拥吻，诉说终身相守的誓言。
　　司仪得意地告诉大家一个秘密，“为了策划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我们力求把各道环节做到尽善尽美，尤其在求婚的环节上动足了脑筋。我们给新郎找了个魔术师，教他变魔术。没想到新郎非常认真，为了不让新娘知道这个秘密，他常常跑到婚庆公司来练习，一练就是几个小时，一直练了两个多月……这位英俊潇洒的新郎，是位真正的有心人，为了给自己的新娘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简直称得上锲而不舍。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今后的婚姻一定会美满幸福。请各位来宾给予这对新人最最热烈的掌声，衷心地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司仪的话音刚落，如潮的掌声随之响起，终于将这场婚礼推向了□。
　　不知是为曾经的婚姻而伤感，还是现场的气氛让林晓彤感动，坐在邻桌的展牧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弥漫着雾气，心不由地一阵难过。
　　是的，在踏上红地毯的那一刻，谁都是想和自己爱的那个人白头偕老、相伴一生的。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变数，谁都无法确定，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生活仍在继续。为了更好的明天，谁都需要不停地付出努力！
　　十一月初，《C市日报》与《前方》合并一事正式被批准。
　　中旬，合并工作领导小组成立，由文化局的刘副局长任组长，展牧原和《C市日报》副社长卓明凡任副组长；同时从两个单位抽调人员，按人、财、物三个板块，成立三个临时工作小组。
　　林晓彤接到调令，参与临时工作小组关于资产盘查、清点的任务。为表示公正起见，采用了双方互查的办法，故作为《前方》的员工，林晓彤被派往了《C市日报》。加班加点的，一直忙到年底，才全部结束。
　　
　　
                  第三十七章
　　林晓彤被妈妈催着，终于答应在元旦的时候，回到A市度过三天的假期。
　　这个冬天是从未有过的寒冷，阳光一直躲在云层里不肯出来。从元旦开始，已经很多年没有下雪的D省上空，竟飘起了雪花。
　　林晓彤盘腿坐在小客厅的榻榻米上，捧着一杯热茶，对着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天空出神。好象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那些晶莹的花朵。她有一点点新鲜，还有一点点，是在幻想着和某个人一同赏雪的画面。脑子里，一下子就闪过这样的句子：或许哪天我们不期而遇，就像今年的大雪，从北方一路飘向江南……
　　自调入临时工作小组之后，林晓彤就去了《C市日报》，算起来，前前后后，俩人起码也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他们就这样突然地成为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
　　晓彤心里很清楚，展牧原把她调去工作小组一定是他刻意的安排。这样也好，省得每天碰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地没话找话说，那种故作礼貌的寒暄，让她浑身不自在，人一旦虚伪起来，还真是别扭。她想，可能以后，他都不会和她在一起工作了。这样的安排，倒和她怕了安主任而辞职的情形差不多了。
　　不过，林晓彤去《C市日报》工作，徐爱文是很开心的。
　　还好，还有徐爱文这个铁杆的姐妹，她总是把她当妹妹一样地关心着。去《C市日报》的第一天，爱文就带着晓彤去几个相关部门兜了一圈，有意无意的铺垫工作，使得没几天的功夫，就让她和报社的人混熟了。她想，纵然不能把这份隐蔽的情感说给爱文听，起码的，也让她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工作开心了许多。
　　徐爱文怀孕已经五个月了，从这个元旦起，骆清峰让她在家里休息待产。听老骆说，元旦假期结束之后会召开行政扩大会议，到时候，新的领导班子人选就要宣布了。只不过，这次的保密工作做得也实在太好，直到此刻，究竟谁是新班子的核心还是个谜，听不到一点风声。
　　“在想什么呢？这两天一直窝在家里，不闷吗？怎么也不和小孟出去玩玩？”吴云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过来，打断了林晓彤的沉思，“快，趁热吃了。”
　　晓彤接过妈妈递来的一个青花瓷碗，边吃边说：“阿飞去B市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去了。”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
　　“他喊我去的，可我不想去，人多乱糟糟的，又不认识，去了也没劲。他说要在那里住几天，可我后天就要上班了，就是想去也去不了。”晓彤当然不会去的，许延过生日，她夹在里面凑什么热闹呢！
　　“你明天下午就要回C市了，也不去百货公司逛逛？前天寄来的广告，永泰的很多商品都在打折了，要不咱娘俩去逛逛吧。我想给你爸爸买件长一点的羽绒服，现在他常去苗圃，大冬天的，苗圃又空旷，没件厚实的羽绒服怎么行。”
　　“好吧妈妈，不过，最好是喊老爸一起去。有现成的模特在，好办事。”
　　“也好。”
　　晓彤一下子高兴起来，已经好久没有和老爸老妈一起逛百货公司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四年前办结婚嫁妆去的。很快的，一家三口穿戴整齐，坐上了林齐山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母女俩并排坐在后坐，唠着家常、欣赏着沿路的雪景。
　　虽然下着雪，永泰百货里却是暖意融融、人满为患。买好了林齐山的加长羽绒服，又挤到女装部，吴云替女儿看中了一件长风衣。林齐山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像个保镖跟在俩母女的身后乘自动扶梯到一楼看化妆品。齐山笑着说：“你们不能再买东西了，我的两只手都拎满了。”
　　“爸，你都好久没给我们当长工了。”
　　“好好好，再买再买！”林齐山乐呵呵地说着，“反正我这个长工很强壮。”
　　晓彤对爸爸笑了笑，然后对妈妈说：“妈，我觉得兰蔻新出的金纯系列很适合你，去看看吧，那里的人不多。”
　　下了自动扶梯，晓彤挽着妈妈、带着保镖爸爸往兰蔻的专柜走去。忽听得身后有个女人说了声“那不是吴医生吗”，转过头去一看，呀，世界还真是小啊！
　　林晓彤当然一眼就认出了黎子晴，她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也不知道黎子晴是否认出自己，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站在黎子晴身后的男人，也和老爸一样，手上拎了几个永泰的购物袋，边上还跟着个娇巧的女孩子。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这么长时间不见，他没有多大的变化，比之从前更沉稳了。晓彤倏地转过身子隐在老爸身旁，徒劳地希望他最好没有看见自己。而走在最前面的吴云并未听见背后有人叫她。林晓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老爸老妈继续朝兰蔻专柜走去。
　　“吴大夫，吴大夫。”黎子晴的声音百折不挠地传了过来，很快地，人也过来了。
　　吴云终于听到了叫声，回过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迟疑地问她：“请问，你是在叫我吗？”
　　“是啊，吴大夫，你忘了吗？我曾经带着女儿来看过你的专家门诊的。”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女儿，“这是我的女儿，上次我带她来你们医院看哮喘病的。”
　　吴云似了然地换上了职业性的笑容，其实内心仍然没明白，每天都要接待起码几十位病人，哪能记得住这么多面孔。不过，她还是礼节性地打了声招呼，“哦，好象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孩子现在好点了吗？”
　　“前年夏天的时候我带她来看病，吃了几个月的中药，好多了。只是今年的冬天太冷了，这两天又有些不舒服，我们昨天特地跑去中医医院了，但元旦好象没有专家门诊。”
　　“确实的，要不，你明天把孩子带到恒昌堂药店吧，我在那里坐堂。”吴云说着把恒昌堂的地址告诉了子晴。
　　“好啊好啊！”子晴高兴地转过头去对老公说：“牧原，这位吴云大夫是D省治疗哮喘病最好的中医专家，我们囡囡的运气真好。”
　　子晴和吴云搭讪的时候，展牧原已经看到了站在前边不远处的林晓彤，可能室内比较热，她穿着薄薄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底下是深色紧身牛仔裤，米色的长大衣搭在手臂上。一个月不见，她像是清瘦了许多，显得更苗条了，苍白的脸上，一对眼睛亮如辰星，此时正和一位风度绝佳的中年男子在说话。牧原一时没弄明白他们的关系。
　　每天都那么忙，好不容易放假了，黎子晴非要带老公来看她相中的那套两居室的房子，正巧雯雯的哮喘病发了，趁便带孩子过来看病。前天一下班就往A市赶，三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牧原一直对买房子的事无所谓，只要子晴觉得好就行了，付了定金之后，房产公司说好两周后办理正式手续，一个月之后交房。
　　黎子晴见老公没有答话，又叫了他一声，说：“这位吴云大夫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起给咱们囡囡看病的那位大夫。她让我们明天带囡囡去恒昌堂看病。”
　　“哦，吴大夫，您好。”牧原向吴云欠身问好，“我女儿的病要麻烦您了。”
　　林齐山和女儿有说有笑地走到了兰蔻专柜，一转身见自己的太太被人缠住了，连忙回过头来，问：“阿云，怎么了？”晓彤只得跟了过来。
　　吴云告诉自己的先生，说：“齐山，我遇着以前的病人了。”
　　这时，眼尖的子晴突然认出了林晓彤，惊道：“这不是林小姐吗？你……”
　　吴云连忙介绍说：“她是我的女儿。”
　　“哎呀真巧，牧原，你看林小姐原来是吴大夫的女儿呢。早知道这样，雯雯看病的事也不会这么难了。”
　　吴云奇怪地转身问晓彤，“你们认识？”
　　晓彤点了点头，指着展牧原说：“妈妈，这位展先生是我们杂志社的总编，我是替他打工的。”随即又把自己的老爸介绍给了展牧原。
　　两个男人互相打了招呼，齐山不免将牧原仔细打量了一番，以他多年教书育人的经验，觉得这个男人很有点当领导的气势。
　　“吴大夫，您的女儿太客气了，我和她一样，都是替杂志社打工的。”展牧原尴尬地说道。
　　吴云一听对方是自己女儿的领导，忙说：“既然是自己人，要不，一会去我们家吧。”一边的林齐山也随声附和说：“是啊是啊，去家里坐坐吧！”
　　牧原忙道：“哦，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还是明天去恒昌堂吧，顺便把药配好带回家。”
　　吴云一想也是的，“哦，这样也好。”
　　晓彤正要怪妈妈太过热情，听展牧原这么一说，稍稍放了心，“要么就这样吧，展总编，明天我妈在恒昌堂坐堂，你们直接过去找她，中午的时候人最少了，不用排队等候的。”
　　黎子晴连连称谢，赶紧扯了扯女儿，让雯雯叫吴云“奶奶”。
　　吴云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别客气。”
　　可那个乖巧的女孩子听到妈妈的吩咐之后，马上甜甜地叫了声，“奶奶好！谢谢奶奶！”又按顺序地向林齐山和林晓彤问了好。
　　吴云揉了揉孩子的头发，笑着对孩子的父母赞道：“哟，这孩子真乖。”
　　
　　
                  第三十八章
　　假如真可以让时光倒流，你会做什么？一样选择我、或不抱我？
　　假如温柔放手，你是否懂得，走错了可以再回头？
　　　－－信乐团《假如》
　　
　　夜里，展牧原躺在宾馆套房外间的床铺上睡不着，这次来C市是子晴决定的，向来心急的她提前几天就从网上订好了望湖宾馆的套房。因为这一天累得够呛，几乎办了所有想办的事，估计这会儿，她们早就睡着了。
　　他翻腾了几下，最后还是坐了起来，给自己点了支烟。明天中午带女儿去恒昌堂看了病就要回C市了。在假期结束后的第一次行政会议上，将会有上级领导过来宣布新任领导班子的人选。
　　上个周末，按事先约定的陪方继宏去给老爸扫墓，回城的途中，方继宏把内定的人选告诉了他。真没想到，一家地方性媒体的领导班子人选竟然会牵扯到这么多人的利益。他原本以为，刘副局长会是当然的社长人选，谁知情况急剧而下，刘副局长在完成这次合并任务之后将被降职。而之前一直不动生色的卓明凡，倒真看不出来，很有些来头。为了把一碗水端得不至于晃出来，上级的安排竟然会是这种样子。唉！看起来，官场之上，谁都不容易啊！
　　他慢慢地吸着烟，昏暗的暖色灯光下，看不清烟雾飞散的形迹。眼前，忽又出现林晓彤纤细的身影。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对她有所交待了。两家单位合并之后，所有编辑人员都要到外面跑新闻，而年纪轻的，安排娱乐采访之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当然舍不得她这么辛苦，所以，提前调她去了临时工作小组，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磨练，应该可以让她适应资产管理部的工作了。当他提出这个人事调动意见时，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都没有表示疑义，这不外乎是因为晓彤在临时工作小组的出色表现，再加上以前在大型国企有过的三年行政管理从业经验。
　　他想，自己对林晓彤的安排已经做得很完美了。谁都知道，资产管理部里个个都是老爷，她是女孩子，维修之类的、体力活之类的，也不会轮到她，以后无非是管管物料、做做物料帐、有人来领东西找来发给别人就是了。这应该是个很清闲很稳定的岗位，做得好的话，将来升迁的机会也多。而且从今往后，行政部门会统一设在《C市日报》；他自己，则暂时仍在《前方》杂志社办公，等过段时间就去省经委挂职。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们真的互不相干了。
　　哪里知道事情会这么凑巧，自己处心积虑的好长时间不和她见面，却会在A市的永泰百货不期而遇。或许，我们真是有缘分的。晓彤的妈妈竟是这么有名的中医，难怪上次她神神秘秘地拿着瓶药水，说是她妈妈的独门秘制呢。
　　想到这里，展牧原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却又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得微微地疼着。有句话说，在错的时候遇上对的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细想一下，能够悄悄地为她办一点实事，总要比俩人出轨给她造成的伤害要好得多得多，作为年长的一方，我自然要把握好这个尺度的。显然，此时的她已经忘了我了，下午她看我的眼神如此淡漠。或者，她和孟飞的关系已经很不错了吧。
　　牧原掐了烟头，关了床头灯，又躺了下去。后来想想也不尽然，如果说和林晓彤的相遇是在错的时候遇上对的人，那么和黎子晴的相遇又算什么呢，好象也没错啊。也不知道老天爷为何要让自己遇上林晓彤的！以前，也有女子有意无意地给过暗示，自己从来就没有动过心，因为知道她们是心有所图的。可这一回，怎么会栽在那个小女人手里的！
　　牧原想得晕头转向的，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已经过了午夜，“时光隧道”里仍然喧闹不堪，诡异的灯光、重金属的摇滚乐刺激着孟飞的血脉，他坐在吧台前，猛地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这杯名叫“卓越不凡”的酒，是在芝华士十二年威士忌里加上红茶和冰块调制成的，味道真不错！他随即向酒保再要了一杯。一旁的许延担心地提醒他，“阿飞，你一会还要开车的，别喝了吧。”
　　孟飞斜着眼睛恼火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了句：“管得这么多，早知道不带你过来了。”
　　吓得许延连忙噤声。她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不开心，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请了车友会的一大帮子朋友在家里开派对。为了给年轻人留出更大更自由的空间，这几日，爸爸妈妈驾车旅游去了。刚刚众人散了之后，听说孟飞要去酒吧喝酒，她不放心就跟了过来。她爱慕他已经很久了。她其实是很文静的女孩子，一点也不喜欢户外活动，只因为有孟飞在，才一次不拉地参加。她细心的小姨自发现了外甥女的心事后，总是起劲地提醒自己的丈夫别忘了参加车友会的活动。
　　本来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在落霞滩遇见林晓彤之后完全变了调。那个林晓彤像是不食人间烟火，听说还是书香门第出身。和晓彤姐一比，自己的父亲只不过是个私营企业主，虽然有钱，但没多少文化。自己从小叛逆，书读得又不多，中专毕业的学历如何能与晓彤姐相比呢？
　　可每次一起玩的时候，孟飞总是很开心的样子，让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也是喜欢着自己的。后来，见过林晓彤之后，她听见小姨对姨夫说：“那个林晓彤跟我们小延很像哦，你看，特别是一双眼睛，初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自己只是替身吗？不会吧，老天不会这样不公平的吧？
　　孟飞不耐烦地看着许延故作深沉的表情，一个小女孩子弄得这样老气横秋的干嘛。
　　他心里很不爽，这么长时间了，和林晓彤的关系始终处在云雾之中。他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前两天和母亲提起结婚的打算，结果老妈一听见是林晓彤，只说了“不同意”三个字。他很奇怪，母亲一向开明，为什么就不肯接纳晓彤呢，难道就因为她是离过婚的吗？他使尽了手段，连撒娇的功夫都用上了，最后老妈说了：“小飞，你条件这么好，干嘛要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你不知道，娶这样的女人很麻烦的，说不定以后前夫还会有事情找上门来。再说你现在不是和她爸爸合伙开公司吗，要是你们以后有了矛盾，你怎么和她爸爸相处？不是妈不同意，是妈认为你值得更好的。明白了吗？就比如那个常和你一起玩的车友会的女孩子许延就不错，单单纯纯的，容易相处。”
　　母亲的一番话说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下子就没有了方向。别说母亲不同意，就是同意了，晓彤也未必肯跟他。那天夜里，她防备的眼神根本就是把他看成了禽兽，而事实上，自己更是连禽兽也不如，整整三个晚上，都没把她搞定。想想真是气死人了！从前跟着一帮狐朋狗友玩的时候，那些女孩子哪个不愿和自己上床的。人跟人怎么就不一样呢！林晓彤一直摆着副三贞九烈的样子，明明离过婚了，还把这个看得这么重。真是莫名其妙！对她那么好，难道她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他的自尊心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股恨意和着酒精齐齐地涌上心头。今晚在许延的生日宴上本已喝了不少酒，此时又喝了几杯之后，人早已晕晕乎乎了。他听见许延说：“飞，别再喝了。”他迷糊地转过头去，昏暗的灯光下，分明是林晓彤在扯着自己的衣袖。
　　孟飞立即放下酒杯，一把搂住她，狠狠地吻向那花瓣似的嘴唇。一时又清醒过来，见许延很投入地依偎着，自尊心立时高涨起来。他哑着嗓音低头问她：“延，你爱我吗？”
　　许延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之后，才羞怯地点了点头，说：“飞，我们回去吧？”
　　“去哪里？我订了酒店的客房了。”
　　“你不能开车了，我送你去吧。”
　　“好。”
　　许延扶着孟飞跌跌撞撞地去停车场取了车子，孟飞打开车门，自觉地交出钥匙坐在了副驾位上，报了宾馆的名字就再也支持不住地睡着了。
　　他高大的身驱几乎全部倚在了她的肩上，好不容易在服务员的帮助下把他弄进房间，又给他擦了脸，脱去了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正想离开，谁知孟飞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说：“延，别抛下我。”
　　天亮之后，许延睁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昨晚没把窗帘拉实，外面的雪光反射进来，刺得她的眼睛有点疼。她抬起酸痛的手臂，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个时间应该是中午了吧。全身上下似遭重创一般地酸痛不已。她不由地转过脸去，身边的男人还在熟睡当中。昨晚怎么就那么激烈？她到现在还有些害怕。他根本就不顾她的感受，虽然很痛，却又奇怪地让她觉得幸福。她不由地伸出手指，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那酷酷的胡子，在黑夜里把她扎得好痛。
　　许延自说自话地抒着情，不想孟飞其实早就醒了过来。因为自责，他佯装仍然未醒的样子。他怕她会哭，可她没有。自己昨晚有点粗暴了，而许延只是静静地承受着撞击。尽管他曾看到她眼角的泪滴，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要把心中所有的郁积通过这个女孩子全部发泄出来。
　　
                  第三十九章
　　这是一张男性的阳刚的脸，平稳的呼吸，宁静而安祥，全没了往日的张扬。
　　许延侧躺着，静静地注视着身边男子熟睡的容颜，纤柔的手指一次次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男人，一时心动不已，情不自禁地说了句“我是花痴吗”，却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原来，能够把最好的自己献给所爱的人，感觉是这样的好。
　　可昨晚，假如他没有喝下这么多的酒，他还会这样做吗？等他清醒过来，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呢？
　　许延忽然胆怯起来，明明知道孟飞真正爱的是林晓彤，我怎么可以和他！可这一份贪恋啊，又该如何了却才好！她刚要缩回放肆的手指，却被某人一下子握住了。
　　“怎么？把人撩得火烧火燎的，就打算撒手不管了吗？”孟飞突然睁开眼睛，邪魅地瞟着那张瞬间涨红的脸，“怎么，后悔了？”不等许延回答，随即张嘴咬住了被他捉住的手指。这双手居然在自己的脸上磨蹭了这么长时间！使他这个装睡的人实在是憋不住了。真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自己的脸有这么好玩吗！
　　哦！许延挣扎了一下，从虎口里解放了自己的手指，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孟飞的态度，分明只是和我玩玩的，这样也好，没有精神负担。既然他是车友会公认的最时尚最前卫的男子，那么，和女孩子上床于他也一定不是什么新鲜事吧！要是我哭哭啼啼地跟他说负责的话，不被他笑死也要被他看作怪物的；要是我硬缠着他的话，他必定躲得我远远的。倒不如……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
　　于是，许延的脸上浮起调皮的神情，似怒似笑地说：“哼，这能怪我吗？谁让你意志不坚定来着？”说完之后，给了他一个卫生眼，却又委屈地撅起了嘴巴不肯理他。
　　这个反应让孟飞惊诧不已。昨夜虽然喝多了酒，可也没有糊涂到连她是第一次也不明白的程度。他心虚地试探道：“我是说，你不后悔吗？守了那么多年的城池，莫名其妙地就被一个醉鬼攻破了？”
　　“切，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孟飞？”许延灵活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瞬间又回复无辜状态，乌黑的长发丝绒般地铺满洁白的枕头，看在孟飞的眼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谁知片刻之后，许延眨了眨眼睛，忽然担心地问他：“你不会……不会是想要对我负责吧？”
　　孟飞真的看不懂了！以前只知道许延活泼可爱，玩的时候偶尔会疯一下，怎么骨子里竟如此大胆？这倒新鲜了，这样看起来，她和林晓彤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不由地调侃道：“哈，我对你负责？你对我负责还差不多！至少因为你的挑逗，我身体的某个部位现在很不爽！”
　　“是吗？我看看。”许延说着直接把手探向了裹在被子底下某人奋发向上的部位。
　　一股细腻的微凉毫无防备地滑过他的灼热，孟飞猛地战栗了一下，忍不住低吟道：“哦，延！你真是个妖精。”他一个侧身，已把许延压在身下。“小妖精，你就不怕我把你吞进肚子里吗？”
　　“有没搞错，只有书生怕妖精的，又哪里听说过妖精怕书生的！”
　　“那好，我们重新来过。”
　　本来就是坦诚相对的状态，所以，要做什么还真是容易。这一刻，孟飞根本没有想起林晓彤三个字，只觉得和许延在一起，身心真的很放松。
　　许延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会袭上心头的朦胧的怅然，这一刻，说不清究竟是悲还是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管它值不值得，管它以后的结局会怎样！今朝有酒，今朝又岂能不醉！
　　这一场忽而缠绵、忽而激烈的鏖战，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孟飞精疲力尽地俯在许延光滑柔软的胸前，讨好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嘴唇，也没有放过那两颗小巧颤抖的粉色樱桃，“宝贝，你真厉害！爱死你了！”
　　“飞，我不行了，浑身都不能动弹了！”
　　“睡一会，我们出去吃东西。”孟飞怜爱地拥紧了她。
　　直到此刻，许延才懂得了，什么叫作欲擒故纵。它果然要比死缠烂打来得高明！
　　
　　一大早，吴云推开了女儿的房门，见她仍然睡得好好的，正要返身出去，晓彤已经醒了过来。“妈，这么早？”
　　“你不是说要跟我去恒昌堂替我抄药方的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起床？”
　　“妈，我不去了。昨晚临睡前才想起来，还有个报告没写，明天一早开晨会的时候要用的。”
　　“你这孩子，怎么糊里糊涂的，不去就不去吧。”
　　“我想吃了早饭就走。”
　　“这么急？”
　　“是的，资料都在家里的电脑里没带过来。只能回去写了。”
　　“好吧，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陪你。”
　　“爸去哪了？”
　　“昨晚雪停了，你爸不放心那些树苗，小孟又不在，所以他清早就去苗圃了。你再睡会儿，我先走了。”
　　晓彤看着妈妈关上屋门，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歉疚，元旦一过自己就28岁了，可仍然生活在父母的树荫底下。这次回家过节，不光听兰姨说腿脚关节不行了，什么时候连爸妈的鬓边都已经生出了华发！恐怕天下做子女的，都和她一样，最不愿看见、最不愿接受的，就是父母的衰老！
　　他们都到了快退休的年龄了，可还在拼命地工作着。再看看自己呢，一天到晚为情所困，什么理想、父母、责任，全都丢到了一边。怎么不让她惭愧呢！
　　自己从来习惯了接受父母的给予，几时又给过父母一点回报了！别的不说，总有一天，恒昌堂要由自己来打理，虽然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学了点基础知识，认了点药名，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昨天去永泰百货的路上，林晓彤一时心血来潮，跟妈妈提出了今天陪她去药堂抄方。哪里料到半路里杀出个黎子晴。她就是再想去，今天也不敢去了。万一露出点什么破绽，那么以后，怎么见人呢！
　　如今林晓彤最怕见到的就是展牧原，既然明知他一心想要避开她，她又怎能不成全他呢！所以，只能对老妈说抱歉了！毕竟学中医不是短时间就能学会的容易事，只要有心，以后常去就是了。
　　她想着这次一定要带几本中医典籍回去看看，就算不能把脉开方，但做药材生意的，也总要认得出药名才是吧。
　　打定主意后，林晓彤的心稍稍安了些，随即起身，收拾行装，准备等爸爸回来之后略陪陪他就回去。雪虽然停了，可路上相当泥泞，早一点回去也是有好处的。当然，刚刚跟老妈说有报告要写是说了谎的，不然，让她怎么解释自己突然变卦不去恒昌堂了呢。
　　说来也怪，孟飞的条件样样都好，可林晓彤就是不动心！如今就连老爸老妈也已经不再过问她和孟飞的事情了，或者，也是看出了其实他们并不相配的缘故吧。凭她参加了几次车友会活动的观察，那个娇巧的女孩子许延明明就是喜欢着孟飞的，而他也和许延很热络的样子。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而且，许延过生日，他那么起劲，居然要她陪着去给许延买礼物，要不是对他没多少感觉，她岂不是要猛喝干醋了！孟飞嘴上说爱林晓彤，或者心里并不了解自己的感情。他只是不肯认输罢了。否则的话，也不可能去B市两三天了，连个电话、短信也没有。这难道能算是恋爱吗？
　　当然，林晓彤并不否认孟飞对她的好。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再加上爸爸的这层关系，也不算有什么过分，只除了那个夜里。她可以断定，其实在孟飞的心里并没有做好和她恋爱的准备，连老天爷也不帮他，不然的话，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在那个时候自己会来了姨妈的。这难道不奇怪吗？
　　
　　中午，恒昌堂药店。
　　那个想见又怕见林晓彤的男人，因为没有在药堂里见到她，难免有些失落。
　　谁知黎子晴还在边上起劲地跟吴云大夫说：“怎么没见您的女儿？我以为她会来的。她可以搭我们的顺风车回C市的。”她随即看了看自己的老公，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看来你这个做领导的，一点也没有吸引力哦！”
　　吴云淡然地笑了笑，回说：“展太太，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家林林今天早上就回去了。本来，她也是要过来的，可临时想起还有份报告没写好。所以赶着回C市了。还好雪停了，说实话，她自己开车回去，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
　　牧原好不尴尬。心道，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子晴竟是这么个脚高脚低的女人？
　　
                  第四十章
　　林晓彤回到了海棠苑，还没下车，就听到一件特大新闻：去省里上访的五位业主代表，其中一人被打、一人家里被劫，其余三人吓得打算逃出去旅游避难了。
　　晓彤泊好了车子，连忙跑去人群聚集处打听情况。找了个花白头发、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大叔，问：“大叔，怎么回事啊？”
　　“唉，昨晚老李和同事在外面吃饭，好象是喝了点酒，回来的路上，莫名其妙被人一顿拳脚打得鼻青脸肿的。还好，验过伤了，倒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就是暂时不能出门了。”
　　“哦，那另一家呢？”
　　“昨晚，那家人饭后出去散步，恰好钱包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没带出去，等散步回来就没了。不过半小时的功夫，听说窃贼是从阳台爬进去的。”
　　“动作这么快？像是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们有没有去报过案啊？”
　　“报案？当然报了，有什么用呢！笔录倒是做过了，该上门勘察的也勘察了，如今什么都要讲证据，只说了会尽力破案，但什么时候能破案，谁知道啊！”
　　“难道没留下一些犯罪痕迹吗？”
　　“根本就是专业人士所为，一点也找不到证据，再说只不过丢了三千元，手机也是旧的，这案子也太小了。”
　　“不会吧？入室盗窃，可是性质严重的犯罪了。看来，以后大家都要小心些了。”
　　晓彤回到家里，一想起此事，不由的义愤填膺！奶奶的，这算个什么事呢！看来，对方还真是顽固不化！虽然拿不出证据，但也不会这么凑巧的吧，两件案子发生在同一个晚上，又都是一起去省里上访过的，这到底算是报复泄愤、还是警告？
　　林晓彤骨子里的那份不肯认输的劲头，终于被调动起来。她想，在这件事情上，我能够做些什么呢？难道眼睁睁看着这群禽兽张牙舞爪、一手遮天吗？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后来，她想起了业委会曾经有过一分申诉材料送到《C市日报》的，如今自己已经在《C市日报》工作了，那么，或许可以找报社的编辑帮忙，把这份报告找出来发表。但这毕竟是件大事，她一个新来乍到的，有这个能力吗？要么，先找骆清峰问问情况再说。
　　她立即拨打了徐爱文家的电话，爱文一听有急事找老骆同学商量，连忙将话筒递给了老公。等听明白这件事之后，骆清峰过了好一会才回答说：“这件事情有些棘手啊！你们那篇报道应该归新闻版负责，这类文章审核的时候比较严格，尤其是带有敏感性内容的，通常都要给副社长亲自审核后才能发表。如果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未发表，那么，不是反应情况不实，就是涉及的影响面太大了。这么长时间连个回音也没有，我估计是被社里压下了。要是这样的话，我这个文学版的编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啊！”
　　林晓彤听到情况这么复杂，也不对老骆同学抱什么希望了。后来老骆又说了：“要不这样吧，等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如果可能的话，至少把那份原稿替你找出来。”
　　“好的，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林晓彤挂了电话，随即陷入沉思之中。或者，那帮乌龟儿子王八蛋就是看准了小区居民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才这么有恃无恐的吧！这应该是场持久性的战争，那么，就等两天再说吧，也不知老骆同学能不能把那篇报道拿到手。
　　下午，她开始看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中医基础理论》。虽然书上说的浅显易懂，但毕竟是她不喜欢的，看了没多久就有点昏昏欲睡。同样是专业书，怎么看《李商隐诗选》感觉那么好，而看这本《中医基础理论》就这么累人呢！现在才觉得，老妈能够学到家传的绝学，当真不容易啊！那么枯燥乏味的内容，怎么就能够学好用好呢！
　　晓彤给自己泡了杯浓浓的咖啡，重新打点起精神，投入了认真的学习当中。看着看着，她发现，讲究辩证统一的中医理论蕴涵着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而传统中医关于养生、保健的内容又与道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的思想体系一脉相承。从这两个角度深入去看，那些理论便不再像之前那么枯燥无味了。
　　但老天似乎总不肯让她安心做点事情。就在她看得忘了时间的时候，安洛生的一通来电固执地响了起来。她本没有想到会是安洛生的电话，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她早把他从手机通讯录里删除了，所以，根本没仔细看就接了。
　　“林林，能约个时间谈谈吗？”
　　“谈什么？啊，是你！”晓彤立即挂了电话，可安洛生不依不绕地又接着打了进来，她无可奈何地按下了接听键，“你究竟想干什么呀！我都跟你说了不想再和你有瓜葛了。”
　　“我就说两分钟，行不行？”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说吧！”
　　“明天下班后能不能来家一趟？”
　　“为什么？”
　　“明天是妈六十岁的生日，她不打算请客了，就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便饭。”
　　“不去！”
　　安洛生一下子沉静下来，长时间不出声，晓彤以为他挂了，刚想挂，却听安洛生说道：“林林，妈妈查出了乳腺癌，但她不肯去医院动手术。”
　　“啊！怎么会呢？在哪里查的？”虽然骨子里对婆婆仍然耿耿于怀，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不已。离婚之前，婆婆除了有点更年期毛病，别的应该都很健康啊，怎么就！“别是误诊吧？”
　　“已经去过两家医院了，都是这个结论。”
　　“哦，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晓彤喃喃地语道，“一般情况下，这个病动了手术之后，好好保养，应该问题不大的。”
　　“你知道妈这个人很固执的。她现在老说那时候对你太苛刻了，所以，一定要你来家吃个饭。”安洛生说到这里，语声哽咽起来，“林林，请你来一趟好吗？求你了！帮我做做妈的工作，你妈妈又是医生，你的话，她可能会听的。我毕竟是儿子，有些话说起来不方便。”
　　“好吧！让我再想想，明天和你联系。”
　　“那我明天过来接你？”
　　“再说吧！”
　　林晓彤放下电话，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为什么人会如此脆弱，为什么生命如此无奈！那么神气的一个老太太，居然也会得这种病！虽然不算最厉害的绝症，但一想起那个手术，连她自己都要瘫软了。而且，既然医院让做手术了，不手术肯定不行的！
　　她想起妈妈以前的一个病人，因为是熟人介绍的，所以直接来家里了。她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女子当真貌美如花啊，才三十二岁的年龄，却得了这个病，因为不肯动手术，想吃中药保守治疗。当时，妈曾劝她，到了这个程度还是先手术的好，等手术完了再以中药调理。可那个女子太追求完美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经过乳腺手术之后不完美的样子。虽然妈妈给她开了药方，但后来就再没见她来过。听说照样每天坚持工作，倔强地与疾病作抗争，结果，撑了两年，癌细胞扩散到全身骨骼。
　　晓彤亲眼看到那女子的丈夫是如何哀求着自己的妻子动手术的，简直声泪俱下了。可那名女子坚决不肯接受手术。后来，等病痛折磨到难以忍受之时，就悄悄地离家出走，最终选择了割腕的方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她的尸体是在一个小旅馆里找到的，同时还发现了一份简短的遗书，那个倔强、绝决的女子告诉自己的丈夫，说：“我那么那么地爱着你，又怎么忍心让你看到不完美的我！亲爱的，永别了！我们来生再见！”
　　那丈夫见到遗书之后，当场就晕了过去。而所有认识她的人们，在听见了她的遗言之后，也无不痛惜落泪。
　　然而，这件事终究是别人家的事，和自己关联不大。如今安家婆婆也遇到了这样的难关，不管怎么说，总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过三年的亲人。无论老太太当年如何的不地道，但毕竟生命是宝贵的。她想，自己终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总不能不管不顾的。
　　于是，她给妈妈去了电话，把这事跟妈妈说了。
　　吴云大夫深表关切，也认为出于道义，自己的女儿应该去看看安老太太，最好是劝她尽早做手术，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把她带来A市。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和家里联系。
　　
                  第四十一章
　　几股势力在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明争暗斗了大半年，而与此同时，两份纸媒的员工们也凭着个人的喜好和观察，胡乱地猜测着一系列的调整究竟鹿死谁手。直到今天的行政会议，终于真相大白，却也把所有的风波掩盖过去。
　　当结果摆在众人眼前时，小风微微吹，有人舒坦，有人不爽，有人木然！
　　林晓彤因为是行政人员被临时喊去会议室端茶递水，有幸在第一时间听到了精神传达。
　　这次行政会议的主要内容：
　　一是《C市日报》和《前方》合并后，将更名为“前方都市报业公司”，归省传媒集团和市委宣传部双重领导。
　　二是领导班子成员的安排：由卓明凡任总经理兼党委副书记，展牧原任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原《C市日报》总编鲁以达同时兼任副总经理；上级又空降一位专职党委副书记瞿楠，是位女同胞。
　　三是公司总部设在原《C市日报》报业大楼。
　　四是展牧原暂时仍留在《前方》办公，但须两头兼顾，等报业大楼加层装修竣工后，负责将《前方》整体搬迁过去。待结束了所有的合并工作之后，展牧原将被派去省经委挂职半年。
　　五是两份纸媒的定位问题，一个侧重新闻、社会热点，一个定位娱乐时尚。
　　……
　　其余应该还有些关于人员调动的安排，包括新来的女书记瞿楠的高调表态，但林晓彤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原本就对官场之事不感兴趣，只因涉及展牧原才会稍加关注。所以，等到领导进行展开式发言的时候，便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刻，林晓彤满脑子都是展牧原要离开的忧伤。但好男儿理应志在四方，他努力奋斗了这么久，她当然要祝福他的。只是以后在一起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原来还能在走廊上遇见点个头打个招呼什么的，往后，就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这让她怎么不难过呢！又兼了安洛生昨天的一通电话，让她一直心绪不宁的，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午饭之后安洛生就给她来了电话。陪着小心地问她：“林林，晚上你来吗？”
　　“嗯。”
　　“那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
　　“好吧，你早一点过来。路上开车小心。”
　　“知道了。”
　　晓彤稍稍提前下了班。今天是安家婆婆过生日，还是六十大寿，总要带礼物的，就先去商场逛了逛，买了条翡翠手链作礼物。
　　她开着雪佛莱快到兰庭雅苑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原先稍嫌僻静的街道马路，不知何时成了热闹的商业街，真是什么都在变啊！等到她按了12号A座1102室的门铃，听到“哗”的一下开锁声，拉开那道大铁门之后，却不敢进去了。眼看着铁门就要合拢，她一扭腰，终于还是跨了进去。
　　电梯很快将她送到了十一层，站在1102室门前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敲门而入的勇气。可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叭”的一声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些亲切而又陌生的感觉，与半开的房门里透出的光线重叠在一起，似在瞬息之间被一一唤醒。
　　门里之人说了句：“杵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啊！”
　　她浑浑噩噩地根本没有听见安洛生的话，只是习惯性地进门换了鞋子。还是她离婚前穿过的那双棉拖，看得出来鞋子被人洗过了，干干净净的，还留着太阳的气息。当安洛生伸手过来替她拿包的时候，她才从懵懂中一下子清醒过来，随手把自己的包包递了过去。
　　安洛生熟练地将它挂进了壁柜里，又接过她的大衣也一同挂了进去。
　　她听到他回过头来对她说：“林林，妈在厨房里，你去看看她吧！”
　　“你说什么？她病了，你怎么还让她做饭？”
　　“妈说我做的不好，你一定吃不惯的。”安洛生低沉的声音传到林晓彤的耳朵里，让她眼眶一热。为什么以前每天吃着婆婆做的饭，是那么心安理得；而现在，自己只是一名客人的身份，却因此而心酸？
　　她连忙掩饰地跑进厨房，看见婆婆正用心地煎一条鱼。油锅里不断冒出“滋拉－滋拉”的声响，夹杂着一股鱼香味扑鼻而来。她向前走了几步，叫了声“妈妈”。
　　“林林，来了啊，这里油烟大，去客厅坐吧。饭菜一会儿就好了。”
　　“哦！”她茫然地移动脚步回到客厅。
　　安洛生不知何时给她泡了一杯香浓的咖啡。“喝吧，外面冷，你怎么穿这么少？”他随即伸手握住了她的，像从前一样替她捂着冰冷的手指，不确定地问：“要不，我把空调再开大点？”
　　她连忙挣脱了，问：“妈的病历报告呢，拿来我看看。”
　　“噢！”安洛生嘴里应着，脚并没有移动。晓彤一抬头，发现他正傻傻地看着自己。半年不见，安洛生瘦了好多，脸庞也不如先前的饱满。她随即又说了一遍：“你去把妈的病历报告拿来我看看。”
　　安洛生很快拿来了病历报告，她一页页地翻看着，虽然有的看不明白，但有些还是能看懂的。B超显示的阴影位置在右胸左上侧。她特别把几份检查报告、化验单之类的拿去传真给她的妈妈吴云了。然后，语无伦次地安慰她的前夫道：“我把、我把那几份报告传真给我妈妈了，或者，情况没、没这么严重的。”
　　“但愿吧！”
　　半年不见，眼前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怎么脸色越发的苍白了，像是刚刚得过一场大病。安洛生怜惜地伸过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可她一惊之下，很快避开了。
　　晓彤心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进这个屋子就像中了邪一样。好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把她往回拉扯。难道我穿越了吗！
　　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腾腾的咖啡杯，双手依然冰凉。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就连当初自己做着玩的一个布艺小熊也仍然静静地搁在电视柜上。
　　她立刻警觉起来，今天只是来给老太太过生日的，如果可能的话，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让她尽快去医院动术，别的，一概不管。
　　打定主意后，晓彤坦然地喝着咖啡。“嗯，味道不错，什么时候学会泡咖啡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见你泡过啊。”
　　“哈，闲着无事，想着你喜欢咖啡，就也跟着喝了。”
　　“只是糖放得多了些，太甜了。”
　　“是吗？那我再去给你换一杯。”安洛生说着就要拿过她手里的杯子重新去泡。
　　晓彤随即阻止了他，“不用不用，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也不是太甜。”之后，便没了话题。正好婆婆从厨房里出来了，说：“开饭了，洛生，去帮妈摆桌子去。”
　　晓彤连忙站起身，跟着安洛生一起进了厨房，摆好了碗筷，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开始吃饭。
　　安洛生打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然后端着酒杯对他的妈妈说：“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晓彤连忙举起自己的杯子，也祝福道：“妈，生日快乐。”喝干了杯中酒，因想起了带来的礼物，就对安洛生说：“洛生，去把我的包包拿过来，我给妈带了礼物了。”
　　当婆婆拿到前儿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时，竟淌眼抹泪地，说：“林林，都怪妈不好，你还是回来吧。你走之后，洛生，洛生他一直不好过啊。”
　　安洛生打断道：“妈，说什么呢？今天你过生日，说这些干什么。”
　　婆婆像是自言自语，拿着那条手链，说：“我一辈子吃苦耐劳，从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得这个病的，想来想去，就是拆散了你们小夫妻，这是报应啊！”
　　“妈，你快别这样说，这个病只要动了手术，好好保养不碍事的。”晓彤急切地说着。
　　“你们别劝我了，我知道自己的命不好，洛生的爸死的早，我早该跟了他去的。只是我只有洛生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天天都不开心的样子。”婆婆越说越激动，拉起晓彤的手，说：“林林，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答应妈，跟洛生和好吧。”
　　“妈！”安洛生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一事归一事，你先治病要紧。”
　　“洛生，你真是傻啊！妈也是为了你好啊！要是看着你们两个和好了，就算妈死了，也无所谓了。”
　　林晓彤本来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而婆婆又提起了这件事情，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又不能转身走开，又不能说冲一点的话，可难为死她了。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妈，还是先看病要紧。”
　　安洛生看看前妻又看看老妈，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皱紧了眉头，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妈，先吃饭吧，你忙了半天了，再不吃，菜都凉了。”
　　婆婆像是醒悟过来，忙说：“啊呀，真的，再不吃菜都凉了。洛生，快给林林挾菜。她最爱吃鱼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晓彤看着碗碟里的菜，哪里还有胃口！
　　一时饭毕，婆婆让儿子去洗碗，自己拉着晓彤进房间关起门来说话。婆婆固执地言道：“林林，你就答应我吧！否则，我也不去看病了！”
　　“哎呀，这是两码事嘛！”
　　“我前天去庙里进香，听几个老香客说，要多积德病才会好得快。所以，既然以前是我把你们拆散了，如今怎么说也要把你们再撮合起来。否则我心不安啊，也没脸去见他爸爸。”
　　“妈，这个事我们以后再说吧，你得先答应我把病治好了。”
　　“要是我去医院了，谁来照顾洛生啊。”
　　“妈，洛生他又不是小孩子，你只要把病治好了，其余的就别管了。”
　　“你是说，你会替我照顾洛生？”
　　晓彤哑口无言，无奈地别过脸去，这个房间一点变化也没有，甚至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像这样郑重其事的婆媳谈心，从前也有过一次，只是当时，婆婆是请她尽快为安家添一个后代，被她用一大堆的理由推脱了。可眼下，怎么办？她只能含糊其词地说：“妈，你就先管好你自己吧！求你了！”
　　正好安洛生推门进来了，他当然明白老妈会跟晓彤说什么。“妈，你看林林都说了让你先治病，你就放心去医院吧。”
　　老太太还不算太迟钝，见儿子进来，忙说：“好吧，那我先去吃药了，你们再聊聊。”说完走出房间，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林晓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讪讪地道：“我跟我妈说了，她问你们要不要去A市看病。”
　　“不用麻烦你妈了，这里也很方便的。”　
　　这间卧室大约有十八平方，除了简单的家具和床之外，还有一对小沙发，林晓彤是坐在沙发上的，安洛生就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了。有意思的是，从前未离婚时，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这样坐过，进了房间基本直接上床了；有很少的几次，他们一个在床上，一个坐沙发。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倒是第一次。
　　晓彤如坐针毡，站起身，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安洛生马上也站了起来，说了句“我送你”，却又轻轻地抱了她，在她耳边低语，“林林，谢谢你今天能来。”
　　她扭了几下，挣不脱，又怕动静太大把婆婆给引进来，只能任他抱着，连说：“洛生，放手。洛生，放手。”
　　他居然像个孩子似地眷恋道：“不放，再让我抱一会。”
　　“不要，一会妈进来看到。”
　　“不会的，妈大概去睡了！”他抱着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晓彤心乱如麻，只怪自己说话太过暧昧，又怕他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还好，安洛生放开了她。
　　翌日，C市主要媒体都报道了《C市日报》和《前方》合并成立“前方都市报业公司”的事。
　　
                  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林晓彤开车送徐爱文去做产前检查，刚转出路口就遇到红灯，她缓缓地刹了车，笑道：“我这个干妈做得可真地道，干儿子还没落地就开始提供服务了。算了，看在老骆同学为报社鞠躬尽瘁的份上，就为我的干儿子服务一下吧！”
　　“别人想提供服务我还不让呢！”徐爱文美滋滋地说了句，“哎，换灯了。”
　　晓彤踩下油门，保持平稳启动。“告诉你件事，你看我该怎么做才好。”于是，把昨天去安家的事说了出来。
　　徐爱文听后感慨道：“宝贝，那老太太也真够可怜的，中年丧夫，儿子又离婚，如今还得了这样的病。以前听你诉苦总觉得她可恨，现在看来也不算太坏嘛。真没想到啊，连安洛生也变样了！哎，他那样对你，是想和你复婚吧？”
　　“他妈妈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昨天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真有点怕了！爱文，你说我该咋办？你也知道我这人心软，再这样下去，我……”
　　爱文认同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毕竟做了三年夫妻了，你说得我的心里也难过起来。说句实在话，像你们这种夫妻，哪里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彤，要是撑不下去的话就复婚吧。只是可惜了孟飞这个大好青年了，我觉得他挺不错的，你生病的几天他能这样照顾你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我才为难啊！但是，我老觉得孟飞对我不像谈恋爱的样子。他二号那天去B市给许延过生日，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车友会的女孩子。今天已经五号了，三四天的时间里，没有一条短信、也没有一个电话，你说，有这样谈恋爱的吗？”
　　“那你有没有给他去过短信和电话呢？”
　　“没有。”
　　“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不过，就算他没有音信，你也可以主动联系他啊。”
　　俩人说着到了医院。
　　检查很顺利，所有指标都合格。回程的途中，经过“假如”，徐爱文提议进去坐坐。
　　晓彤为难地征求意见：“不去了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吗？进去坐坐吧，反正时间还早。”
　　“好吧，我投降！不跟你计较了，你是孕妇，只能听你的。”
　　和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差不多，下午的“假如”客人很少。室内开着热气，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的寒冷。随便找了个座位后，晓彤点了壶柠檬柚子茶，爱文却说肚子饿了想吃蛋糕，晓彤随即又点了份蛋糕。
　　“哎，真巧，上次我们坐的也是这个位子。”徐爱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是吗？我倒忘了。”晓彤其实没忘，她只是不想把展牧原的事说出来，在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四处看过了，没有出现言情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再次重逢的剧情。
　　“爱文，我觉得自从我离婚之后吧，就有点乱糟糟的，好象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先是辞职换了工作，然后海棠苑又闹起了业主运动，接着自己又得了急性胃炎，连不下雪的D省也下雪了，更想不到的是《前方》居然与你们合并了，再加上安洛生的妈妈又出了问题。唉！事可真多！我现在常常在想，要是我不离婚的话，会不会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呢？”
　　“哟，宝贝，怎么神神道道的？你把自己想得也太伟大了吧？这些事情又有几件是和你真正有关的？”
　　“话虽是这样说，可我总觉得有些玄乎。”晓彤拿起搁在白瓷加热炉上保温的玻璃茶壶，给自己的小玻璃杯里续了茶，壶里的水因加热还在不断地冒出一个个微小的气泡。“这个茶很好喝，你趁热先喝一杯暖暖身，别冻坏了我的干儿子。”
　　爱文喝完茶把杯子递给晓彤续杯，提醒她说：“我看安家人还会找来的，你可要想好啊，别到时候慌了阵脚。这种事情除了你的爸妈之外可没人能帮你出面调停的。”
　　“以前安洛生几次过来纠缠，我确实挺反感的，也没敢跟我妈提。可这次……我看他瘦了好多，婆婆说他过得很不好。”
　　“怎么，心疼他了？大概把他出轨的事也忘了？”
　　“没忘！只是，现在的他几乎和从前判若两人了！真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昨天回去，一踏进那个家门，我就像做梦一样。好象所有的一切都要把我往回拉，就是那种穿越的感觉。你知道吗，他居然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啊？”爱文张开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很奇怪是吧？我原本以为他会把结婚照撕了扔了，没想到还好好地挂在墙上，家里所有的布置也都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我坐在以前的房间里，那感觉，就像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哎哎，算了算了，我看你复婚得了！说的我汗毛也竖起来了。”
　　“真的，安洛生的样子可怜兮兮的；而他老妈又给我演苦情戏，说要是我不肯和他儿子复合她就不治病。昨晚从安家出来，我几乎是逃出来的。其实老太太的那个病，并非她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我把她的检查报告传真给我妈了，后来我妈来电话说肿瘤位置不错，各项指标也还行，也不一定就是癌症，只要做完手术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了。”
　　“宝贝，不管怎么着，你还是想想清楚再作决定吧，就是真打算和他复合也要再考验一段时间，别回去之后又后悔。毕竟他妈妈的病是要人服侍的，既不能受累又不能受气，安洛生是个孝子，要是再闹婆媳矛盾，你可别指望他会站在你这边。”
　　晓彤连连摇手，“哎呀，饶了我吧！说得我头都大了！算了，不管了，我还是独身吧！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自由自在。”
　　虽然复合的事只要自己点个头就能办到，虽然明知和展牧原在一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林晓彤的心里仍然摇摆不定。如果复婚的话，那就得彻底忘了展牧原这个人；如果保持单身，至少在心里想他也不算出格。
　　可自己真的能够忘记他吗？或者，情况还会有转机？
　　这次的人事调动，同事们嘴上不说，但看过来的眼神含义丰富啊！尤其是那些和她级别差不多的小编，谁不想去行政部门混个稳定的差事呢！她当然知道是他的安排，她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承蒙你这样看得起我，我总要把你照顾得好一点才是……就算我以后不在你跟前了，至少我会替你安排一个比较稳定的岗位。”也就是说，在调去临时工作小组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替她谋划了！而他明明知道她爱他，却从未有过什么非分的举动，晓彤很清楚，如果他跟她提那种要求，她必然无力抗拒的。可他不仅没有，还故意疏远她。难道他也在害怕吗？是怕管不住自己的身心吗？
　　晓彤敛眉屏息沉默不语，思绪纷飞，大眼睛里含着一丝哀怨，再也没有了从前迷迷糊糊、没心没肺的单纯了。看得徐爱文不由地替自己的好朋友担起心来，说：“其实不管怎么做，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了。以前，你从来不知愁为何物，我还有点嫉妒呢！我们这班好同学里面，你的条件是最好的，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状况！不了解内情的看着你必然觉得你过得不错，有车有房有稳定的工作、还不乏追求者，可我知道你并不开心啊。难道仅仅是因了安家人吗？好象还不至于吧？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事情是你不想说或不能说的？”
　　晓彤惊讶地看着徐爱文，什么时候，爱文也改变了，变得这样细心了，以前她一直大大咧咧的；怀孕之后，更是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的了。或者，我们真的长大了，再也回不到学生时代那种简单随意安适的日子了。生活真是最好的老师，教会了我们适者生存，教会了我们妥协！
　　于是，她笑了笑，对爱文说：“没什么，你也别乱猜了！我只是突然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了起来。这次回家过节，我突然发现兰姨老了、爸妈也有点老了。我一时有些不适应。以前，一直是他们给予我照顾，而今后，该是我来照顾他们了。还有我家的药堂，我啥也不懂，以后怎么办呢！这次回来，我特地从家里带了几本中医书，我想从最基础的学起，起码要认得出药材才行。”
　　“哦，这倒是的！他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以后你真的会忙不过来的。要是有兄弟姐妹扶持着就好了。”
　　直到俩人走出“假如”，林晓彤的困惑非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
　　是啊，以后，该何去何从呢！
　　
                  第四十三章
　　孟飞终于来了短信，说许延的爸妈因为驾车出游，在回家的途中，可能被大雪困在了高速公路上，现音讯全无、生死未卜，许延急得没了方向，他还要在B市再等几天才能回来。
　　林晓彤当然知道如今这雪下得都成了灾了。无论是电视还是广播，每天都有灾情实时报道，连敬爱的总理都去了灾区和被困群众握手，收到孟飞的短信，自是一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她立即回复道：既然这样，那么你多陪陪她吧。
　　谁知孟飞马上回了过来，问：你什么意思？
　　晓彤困惑了，我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又惹到他了？想了想干脆给他去了个电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许延在这个时候特别需要人关心，既然大家都是车友会的朋友，关系挺不错的，又正好知道这个事情，别说你现在在她那里，就是不在那里，赶过去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我就不过来了，你替我安慰安慰她吧！”
　　“哦？你就这么放心我？”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把心放回原处就安了！人家正在危难当中，你能伸手扶人一把，也是件积德的事啊。”
　　“那就这样吧！”孟飞随即挂了电话。
　　晓彤忽然起了疑心，他像是有些心虚啊？为什么呢？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骆清峰捧着个餐盘神秘兮兮地坐到了她边上，压低了声音说：“你那个事情我替你问过了，稿子确实是被卓总压下了，具体理由不清楚。这两天卓总把办公室搬到总经理室去了，他关照资料室的杨华替他整理旧文档，把一些没用的文件粉碎了。我去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份文档，她差点就要投进碎纸机了。还好我眼疾手快的，趁她不注意，把这稿子抢了下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骆清峰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叠成几叠的大信封，看四下没人注意，才把信封递了过去。晓彤接过那个信封，取出里面的两页A4纸，一看正是原来的稿子。当时因为考虑到业主的人身安全，申诉材料分成了几种格式，去上访的材料上有业主的签字，而拿给报社的，只盖了业委会的公章。
　　“就是这个。那你看能不能登出来呢？”
　　老骆大口大口吃着饭菜，摇了摇头，说：“这个事情可有些棘手啊，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没有这个力道帮你。”
　　“那你说谁有这个能耐呢？”
　　“也没几个人吧？除了卓总、展总，要么就是鲁总了。别的人肯定不行的。”
　　林晓彤一听展总，眼睛一亮，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那我找展总好了。”
　　“晓彤，有时吧，我觉得你挺幼稚的！你想啊，既然已经是被卓总枪毙掉的稿子，如果展总让人刊登，那不是主动制造矛盾吗？虽然展总让人刊登，人不敢不登，但要是卓总知道了会怎么想？我看他们原本关系也不是很铁，这个事情你最好再想想清楚。”
　　“哦，还挺复杂的。”
　　“那是！如果一开始就是在展总手上的稿子，倒也无所谓的，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而鲁副总就更不可能了，他原来就是卓总的手下。”
　　“这样的话，就算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说老骆同学，你执行力不错啊，是徐爱文同学培养的吧？哈哈！”
　　“谢就不必了，也没替你把事办成。”
　　“这不怪你，吃饭吃饭。”
　　晓彤低头吃饭，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骆清峰向来不喜欢管闲事，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尽力了，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等到下班回家一看，已经停工一个多月的工地，竟又恢复了施工。小区里的居民无不摇头叹息！这下她可真火了，站在家门口就冲动地打了展牧原的手机。
　　牧原正在回家途中，见是林晓彤的电话，连忙把车停靠路边，问：“找我有事吗？”
　　晓彤把海棠苑最近发生的、连同那份稿子的事情跟他说了，听得牧原也很气愤，说：“你别急，先容我想一想好吗？我现在在路上，晚上再给你电话？”
　　展牧原思想斗争得很激烈，如果是别的事情，他自是没有二话，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主要的，是不知道卓明凡究竟出于何种原因才压了稿子。如今两家刚合并，自己虽和卓明凡职位相当，但从某种角度上说还是比他差了一些。如果自己装傻、只当不知道之前的事情直接让人发表，会有什么后果呢？
　　当然，如果卓明凡本人和海棠苑事件并无关联，那么，情况就要简单多了；可要是他本人与此事有关、或者还是很深的关系，那么，自己这么做的话，他必然怀恨在心。毕竟，自己曾是海棠苑业主这一事实是很容易了解清楚的，想要撇清之前完全不知情也是不可能的，倒不如主动说明。当然，这一点既有好处也有坏处。现在还不能确定稿子见报后的读者反应，但至少表面上，卓明凡是不会动声色的。
　　通过几个月的接触，看到的、听到的、了解到的，都证明卓明凡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他总是笑嘻嘻的，看似很有亲和力，对下属也很宽容。但这个人沉得住气，行事为人均很低调，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以说得上步步为营了。牧原确定，暗中必有高手在替他操作。这个总经理的职位应该酝酿了很久了，如不是《前方》经济效益好，可能他们不会提出合并的方案；那么，我展牧原就更不在他眼里了。
　　在第一轮的较量中，李劲松被以明升暗降的形式淘汰出局；第二轮自然是淘汰刘副局长了，果然的，让刘在完成了全部使命之后被降职。刘副局长虽只是个处级干部，但也有颇深的道行，这有升有降，不仅手段高明，也得背景过硬才行。
　　之所以会出现如今一碗水端平的怪异现象，无非是因为方继宏的干预。这应该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而方继宏也是聪明人，在权衡利弊之后，也可能是和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才想出了让我去挂职的办法，这样，谁都不会吃亏，而我或许还能以此为跳板，步入真正的仕途。鉴于此种可能性，卓必然不会与我当面翻脸。
　　展牧原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那个站在卓明凡背后的人会是谁呢？究竟是市里的，还是省里的？
　　回过头来再想海棠苑的事情，要么干脆派个记者到现场采访一下，却又觉得有些唐突，采访总要师出有名吧？对了，就在这个师出有名上做文章。当然，原先的稿子是肯定不能再用了。
　　只是，晓彤这个女孩子还真是天真得可爱，那么正义凛然，那么书生意气。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办妥当，她必然很失望的吧！不过，那个开发商也实在太嚣张了。
　　展牧原心潮澎湃，毕竟海棠苑的情况是他亲眼所见，他想，豁出去了，就算是投石问路吧！倒要看看，卓明凡会有什么反应；而海棠苑的幕后，又是什么样的黑手妄图一手遮天。
　　想明白所有的枝节之后，他准备稍晚些再给林晓彤回电话。
　　黎子晴一边洗碗，一边观察着老公吞云吐雾时的奇怪表情，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灭掉烟头之后转身进了书房。
　　结婚这么多年，子晴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但最近这段时间，他似比从前更沉默了。难道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吗？
　　自从卖了海棠苑的房子之后，几乎没看他笑过。他那么在意那套房子吗？要是不想卖的话，又干嘛要让她卖掉。自己不过是随便提提的，也并没有非让他卖掉不可啊！以前吃饭的时候还能跟她说说单位里的见闻，现在报业公司成立了，他反倒没话对她说了，吃了饭就往书房跑，不到半夜三更不进房。这是在策划什么新的工作吗？
　　子晴默默地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里，把熬好的中药倒进碗里端去女儿的房间。雯雯正在做功课，子晴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待药稍凉，让她就着自己手中的碗把药喝了下去。吴云大夫的方子确实非同一般，几帖药吃下去，女儿的哮喘症状明显减轻了好多。那天去恒昌堂看病，听得药堂的工作人员说起，连省里的领导也常常请吴大夫过去把脉开方的。子晴又叮嘱了女儿几句之后，拿着个空碗回到厨房里洗干净。
　　忽然觉得很无聊！这个家怎么越发的没有了生气！她如今教高三毕业班，工作也挺辛苦的，回家还要做饭，整天累得腰酸背痛的。虽不要老公常把谢字挂在嘴上，但偶尔表示下关心也不算过分吧？难道我就应该是家里的佣人吗？
　　算了，还是自己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子晴推开书房门，探头说了句：“牧原，我去下隔壁的美容院。”
　　牧原放下手里的电话，应了声：“嗯。”
　　“雯雯作业完成之后，你替她看看，让她早点洗澡睡觉。”
　　“好！”
　　
                  第四十四章
　　外面阴冷得可怕！黎子晴刚迈出大楼，就浑身一阵哆嗦，赶紧将拉了一半的羽绒服的拉链拉至衣领处。“看这样子，像是又要下雪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快步往小区附近的诗轩美容院走去。
　　刚进诗轩的大门，就听到几个美容师叽叽喳喳的招呼声，“黎姐来了，黎姐来了！”
　　其中一位叫阿芳的美容师端着杯菊花茶走到子晴跟前递给她，“黎姐，喝茶。今天还做瘦身吗？”
　　“嗯。”
　　负责美容院收银的陈爱莲是个下岗聘用的中年妇女，以前在纺织厂当过出纳，和子晴很有些共同语言，每次碰到，俩人总有好多话题。此时见到子晴，爱莲忙从帐台后走了过来，笑道：“哟，黎老师，今天终于有空来看我们了？”
　　“大姐，这段时间我实在是太忙了。我也很想你们啊！”子晴由衷地叹道，也只有在这个地方，自己才是真正受欢迎的。尽管她明白，她们看中的首先是她荷包里的钱，然后才是她这个人。只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亲近，让她觉得轻松惬意。
　　诗轩规模不大，但离家近，服务也实在，花了钱之后获得的是身心的愉悦。不像有些美容院，装潢气派，一见顾客不是推销产品，就是想方设法让你办卡，要是顾客一毛不拔，立马换上晚娘脸。所以，自从子晴来了诗轩之后，另有好几家美容院的贵宾卡，已经很久不去消费了。
　　“黎老师，你先去做瘦身吧，一会儿跟你说件事。”陈爱莲忙着收钱去了。
　　子晴跟着阿芳进了暖意融融的女宾包房，脱了衣服躺上美容床。
　　美容师阿芳正做着各种准备工作。“黎姐，你的身材真是有料，要是腰腹再瘦下去些，简直可以称得上魔鬼身材了。”
　　“你别尽挑好听的说了，我太胖了。”
　　“姐，其实你还可以的，还有就是如果你换种穿衣风格，就不会显得这么胖了。”
　　“是吗？那我以后试试看。”子晴一直喜欢穿式样宽松的服装，因为每天接触的都是孩子，所以，她对自己的着装并不是太讲究。
　　阿芳把消脂膏抹在子晴的腰腹上，不断地揉搓、按压着，“姐，我觉得你很美，要是你好好打扮打扮，肯定是个大美人。”
　　“阿芳，你今个是怎么了，把我夸得都找不到北了。”
　　“是真的。大家都这么说，因为我们和你近距离接触看得清楚嘛。姐，你老公一定很爱你吧。我要是男的也一定喜欢你这样的。”阿芳暧昧地说道。
　　俩人边做边聊，几下敲门声之后，陈爱莲走了进来，“黎老师，有个事跟你说，不知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陈姐，别客气，有事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是这样的，我们老板的一个朋友，你应该见过他的，就是来这里打牌的秦老板秦建国，他儿子今年上高三，数学成绩不理想，还有半年不到就要高考了，你能不能帮忙补课？价钱什么的，随你。”
　　“这个事啊？”子晴随即想起以前自己常和她们开的玩笑。
　　诗轩的老板王福林是做土方生意的，因老板娘在家闲着没事干就开了这家美容院，美容院除了美发、美容、保健之类的服务项目外，还有两间棋牌室，专供王老板夫妇生意上的朋友打牌消遣。那些朋友也基本都是包工头之类搞建筑的生意人。
　　子晴每次过来做美容或是洗发护发时，看到进进出出棋牌室的男人个个长相恶劣，就跟陈爱莲开玩笑，“你们老板的朋友怎么都是清一色的面目狰狞之辈？”
　　爱莲也不否认，说：“这些包工头都是苦出身，不过，有一个秦老板倒是人品相貌都不错的，哪天来了介绍你认识。”
　　后来，果然有次子晴在洗发时，一边的陈大姐连连给她递眼色，她好奇地往美容镜里一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自她身后经过走进棋牌室去了。虽不真切，但初看上去还算可以。
　　爱莲颇有些自豪地问，“这个还行吧？秦老板可以算得上是我们棋牌室里的帅哥了。”
　　“帅哥？我看帅伯还差不多。这个男人岁数不小了吧？”
　　“好像四十多岁、五十岁不到吧。”
　　“我说的吧，这个年龄的男人只能称伯了。”
　　子晴终于想起那个秦老板的大致模样，却又为难道：“陈姐，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家老公工作忙，家里做饭、女儿功课都是我在管，实在是没时间出去替人补课。否则的话，我早就替人补了，你不知道，高三学生要补课的实在是太多了。”
　　“黎老师，让孩子上门也行啊。”
　　“哦，那我得回去跟我老公商量商量，这样吧，过两天我给你回复。”
　　“好的。黎老师，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你可要尽快给我答复哦，人家秦老板可是急得很啊！”
　　“还不知他肯不肯呢，我老公这个人很怪的。”
　　子晴回家跟牧原提起这事，果然牧原不怎么高兴，“我们家又不缺这点钱，你白天工作已经够辛苦的了，晚上多休息休息不好吗？”
　　“也不是为了钱，主要是帮人家一个忙嘛！”
　　“随便你，只是我下班时间不固定，雯雯一个人在家没人看着又不放心，你要替人补课的话，只能让那个孩子来家里了。”
　　补课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以后每隔一天，秦建国的儿子秦磊晚饭后就到黎老师的家里补习数学、顺便做功课。说来也怪，秦磊人虽聪明，却顽劣异常，父母离婚之后更是调皮捣蛋没了约束。可不知怎么的，竟与子晴很有缘分。
　　也不知黎子晴老师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个男孩子服服帖贴的，数学成绩一下子就上去了。秦建国很高兴，几次要给老师送礼，子晴却说已经收过补课费了，让他别客气。反而是陈爱莲，因做了介绍人，倒得了瓶香水的谢礼。
　　
　　夜里，停了几天的雪又开始飘起来，比元旦那场下得更大。
　　晓彤按照展牧原的意思，给《前方》杂志社发了封邮件，之后便无事可干了。
　　其实，在先前冲动地给展牧原打了电话之后，她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的。没想到他竟肯答应下来。虽然他讲电话时完全就是对一个同事的口吻，但晓彤仍然感激他。毕竟，如今肯冒着“得罪人而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的风险”替人办事的，实在是太少了。她想，自己到底还是有些眼光的，真没有看错了人。
　　就在她准备睡觉的时候，她的前夫安洛生打来了电话，告诉她，妈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明天就要动手术了，问她能不能抽时间去医院。安洛生说：“妈只有我这个儿子，有些事我不大方便，你能来吗？”
　　想想安洛生说的也有道理，这种手术一个大男人服侍总不太方便，而且，手术动完了就知道老太太得的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肿瘤了。既然自己已经沾上了手，于情于理总要去看看的，也就爽快地答应了他。只是心里犯嘀咕，近来似和医院颇有缘份，怎么老往医院跑呢！
　　第二天早上，晓彤先去单位应了卯，然后才去医院看望安家婆婆。手术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半，她去的时候，病人正要进手术室。安家的亲朋好友实在少得可怜，虽然晓彤很讨厌安主任，但这种时候，那个爱管闲事的姑妈总应该到场的吧。
　　安洛生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人似的，说：“别找了，姑妈上午要开会，好像她单位要改制了，下午才能过来。”
　　“噢！”怪不得，向来以安家新闻发言人自居的安主任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到场呢，原来是真的有事了。不过，那个国企再不改制的话，也不行了。效益连年滑坡，人浮于事，小青年进进出出的像是跑龙套，似安主任这种年纪的，早就可以退居二线了。
　　“林林，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上次妈说的话你可别在意啊！”
　　“怎么会呢，妈年纪大了，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安洛生看着护工把老太太推进了手术室，忽然紧张起来，说：“我真有些担心。”
　　“洛生，你妈不会有事的，上次传回去的那些检验报告，我妈说情况还行。说不定只是良性肿瘤。你别太担心了。”
　　“怎么会不担心呢，妈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那你以后好好待她就是了。”
　　安洛生点了点头。
　　俩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难熬，晓彤只想时间过得快一些。安洛生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钟，实在坐不住了，就跑去吸烟区抽烟。
　　过了约一个小时，有护士从里面出来，问谁是病人的家属。
　　晓彤见安洛生的腿都软了，连忙迎上去说：“我是。”
　　“哦，病人没什么大碍，那个肿瘤包膜清晰外缘光滑，主刀医生说基本是纤维瘤，不过还是要做个切片化验。你们放心吧。”护士说完这番话后重又返回手术室。
　　“洛生，你听见了吗？我说你妈没事吧。”
　　“不是还要等切片报告吗？”安洛生将信将疑地看着林晓彤。
　　“那是必要的流程，就算肯定是良性的也是要做切片化验的。洛生，医护人员的态度真好，你是不是找了熟人？”
　　“嗯，是姑妈找的关系。”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安主任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问：“情况怎么样了？”
　　“刚刚护士过来说了，妈应该是纤维瘤。”安洛生说着让出自己的座位给姑妈坐下，“还要等个切片报告。”
　　“哦，总算谢天谢地！”
　　
　　
                  第四十五章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安顿好了病人。
　　安主任见嫂子终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就给自己的侄子使了个眼色，说：“都快一点钟了，你赶紧带着晓彤回家吃饭吧。我已经让钟点工过去给你们做饭了。下午有我在这里陪你妈，你晚上再过来吧，记着把给你妈炖的汤也带过来。”
　　“姑妈，那你呢？要不，我先下去给你买点吃的上来？”
　　“我是在单位食堂里吃了早中饭过来的。你快去吧，外面还在下雪，你们路上开车小心。”
　　俩人来到医院地下车库取车，晓彤有些为难地说道：“洛生，饭就不吃了吧，我想直接回单位上班去了。”
　　“那怎么行呢！这么晚了，再说去家里也不远啊。外面下着雪呢，你跟在我后面，开慢些。”
　　晓彤只得跟着安洛生去了安家。
　　钟点工一见他们回来，笑着关照说：“饭菜都在餐厅里放着呢，你姑妈刚刚来过电话，我重新热了热。还有给你妈炖的汤，还在煤气上炖着，过两个小时你再关煤气。”
　　“谢谢阿姨了。”
　　“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晚上我会过来收拾的。”
　　钟点工一走，晓彤的心就七上八下起来。呆呆地杵在一边，显得局促不安。
　　安洛生见前妻这副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我们吃饭吧，也不知姑妈让做了什么好吃的。”说着就往餐厅跑。
　　晓彤慢慢地移着脚步到了餐厅，桌子上放着两菜一汤，菜色倒很清爽。安洛生已经盛了两碗饭，见她跟进来，忙道：“饿了吧，先吃饭。”
　　钟点工的手艺确实不错，但晓彤食不知味，也可能前阵子的胃病还没好透，只胡乱地扒了几口饭，喝了点小排蕃茄汤，就饱了。
　　“怎么胃口越来越差了？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安洛生关心地数落着前妻，指着她吃剩下的半碗饭说：“听话，快把这饭吃了。再瘦下去，要像非洲难民了。”
　　“我真吃不下了。”
　　“是不是看见我很讨厌，让你没食欲了？”
　　“啊？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上个月刚刚得过一场急性胃炎，之后一直吃不下东西。”
　　“什么？那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你妈知道这件事吗？”安洛生关切的表情让林晓彤的内心莫名的恐慌。
　　“没敢告诉我妈。”
　　“唉，你这个人啊！你妈可是中医啊，让她替你配几副药好好调理调理，病不是好得更快吗？”
　　“我不就是怕他们烦我吗！”
　　安洛生放下碗筷，说：“既然吃不下，那就不吃了。我们去客厅坐吧。”
　　“我想回去了。你妈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晓彤嗫嚅地说着，但刚吃完饭就走，好象也说不过去，只能随着前夫来到客厅。
　　“赶来赶去的，坐会儿再走吧。”安洛生拉着晓彤径自往沙发上坐了，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说：“怎么胆子变得这么小了，我真的这样可怕？”
　　晓彤不自然地往沙发边上挪了挪，想离安洛生远一些，谁知不挪还好，一挪之后，安洛生反倒是把她拥在了怀里，“林林，我们复婚吧。”
　　“呃……”
　　“宝贝，其实我真的很爱你。虽然出轨是我不对，可我自己也是个受害者啊。你知道吗，那个女的根本就是有目的的，她嫌理货员的活太累，想让我替她换个好一点的岗位，所以，使出浑身解数、不择手段地勾引我。我真蠢，竟然把她当真了！后来她又勾搭上了一个大款，随后就辞职了。林林，我真不该置你不顾的……”
　　安洛生还想说下去，却被他的前妻打断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现在跟我说这个你不觉得晚了点吗？”她的怒火随之窜起，腾地一下站起身就要往门口走。安洛生慌忙跟了过来，一把扯住，把她抱得紧紧的，任她怎么挣扎都不肯放手。
　　“安洛生，你干什么？你放手！”
　　“不放！我不让你走！我不能失去你！”紧接着，他突然地就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林林，你原谅我吧！我该早一点向你认错的。我是真的后悔了，虽然我们离了婚，但在我的心里，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看家里的布置，哪一处我都没动过，和你走之前完全一模一样。我总想着，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晓彤大吃一惊！她根本没有想到安洛生会给她下跪。在她的心目中，一个大男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向一个女人下跪，都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怎么能随随便便下跪呢！她心慌意乱地连声说道：“你快起来啊，起来啊！”
　　“你不原谅，我就不起来。答应我吧！林林！”
　　晓彤急得眼泪也要下来了，这算什么？是演戏还是威胁，但她实在是受不了他这样对她，哪怕以前闹离婚夫妻吵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她不安。“起来啊，洛生，求你了，快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呢！”
　　“林林，你就答应原谅我吧！”
　　晓彤浑身无力，只能仍去沙发上坐了，怔怔地流着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看着安洛生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自己又怎么坐得住！她重新站起来，走到安洛生身边，想要把他拉起来。可安洛生一百五十几斤的体重，她又怎么拉得动呢！
　　眼泪不断地涌了出来，她哭着说道：“洛生，你这是干嘛，你是在逼我吗？呜……呜……”
　　“不是的，不是的！”安洛生一见前妻的眼泪，竟也流下泪来，“宝贝，你别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那，那你还不起来！”
　　“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安洛生，你好讨厌！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男人？呜……呜……”晓彤彻底地认输了！如今他这个样子，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呢！毕竟从前也是有过感情的。她断断续续地呜咽道：“你，你要我怎么做嘛！你快起来啊！”
　　安洛生终于站了起来，把前妻抱在怀里，心疼地替她擦眼泪。“宝贝，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别哭了！”
　　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简直泣不成声了。晓彤绝望地想道，难道这就是我命定的男人吗？难道这辈子我就这么过了吗？等到眼泪流干的时候，她一口气没喘上来，一下子变得像个木头人一般的，吓得安洛生不停地摇晃着她的身体，说：“林林，你怎么了？林林，你别吓我！”又不停地亲吻她的脸，总算是让她回过神来。
　　安洛生跑去卫生间拧了块热毛巾，想要替她擦脸，别她拒绝了。
　　过了很久，晓彤似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看着安洛生，道：“现在你妈还在医院里，我不想和你争论下去。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你也不要再逼我了，我实在是怕了你了！”
　　“林林，你怎么了？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诚意吗？”
　　“求你别再提这个事情了好不好！我烦透了！”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晓彤愣愣地盯着安洛生看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把手足无措的安洛生留在了大门之内。
　　室外仍然下着雪，时大时小的，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霜。她拼命甩掉脑子里关于安洛生的一切，小心地驾着车。本来，她是想回单位的，但刚刚一场大哭之后，眼睛必定肿得厉害，这个样子怎么还能去上班呢。
　　颓然地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只觉全身筋骨都要坍塌下来，双眼又酸又痛。真想立时就上床睡觉，至少睡着之后，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她给自己放了满满一缸的热水，把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浸了下去。命运之神似乎并不怎么眷顾自己，这么多的烦心事，该怎么去了断！想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手机响了。
　　展牧原关切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他说：“你今天没上班？我在报社等了你一上午。”
　　“我早上来过的，后来有事请假走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告诉你，那个稿子明天见报。”
　　“真的？你怎么跟他们说的？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上午开的会，中午就有记者过来采访了。其他的，你就别管了，具体情况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你只当不知道这个事情就是了，明白了？”
　　“哦！谢谢你了！”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不清楚海棠苑的情况，跟我还客气什么。”
　　晓彤放下电话，擦干身子换上睡袍，总算心情稍稍好转了些。不禁要猜测，展牧原用了什么办法才促成此事的。刚刚进小区的时候倒是看见有一拨人围在一起说话的，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停下来问是什么事。
　　此刻，沉重的眼皮再也招架不住，尽管还是下午时分，但开着暖气的卧室里像是有磕睡虫在飞，她随即拉开被窝钻了进去。心道，别再想那些烦心的事了，毕竟明天又会是另外的日子了。
　　
                  第四十六章
　　大街上，雪仍然没停，放眼望去，到处银妆素裹，连着下了两夜一天的雪将这座南方城市粉饰成了白茫茫的水晶世界，北国风光尽在眼前。
　　林晓彤无心欣赏风景，只是全神贯注地驾驶着雪佛莱，生怕一个不留意会和前车追尾。因惦记着稿子见报的事情，她想早一些赶去单位应卯。等到她从侧面了解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后，又不免深深自责，直觉告诉她，自己已经给展牧原惹下了不小的麻烦。
　　一进办公室，晓彤就听到有同事正在议论昨天的事。她不便主动加入讨论，只能竖起耳朵，把资产管理部经理廖国胜和负责物业维修的王平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王平大大咧咧地问自己的经理，“听说昨天卓总和新来的展总为了一封人民来信争论得很厉害？”
　　“嘘！”廖经理慌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别瞎说，工作上意见不同各抒己见很正常。”
　　“领导，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嘛！”
　　“听说展总坚持要作报道，而卓总比较保守，认为一旦报道，可能会触及到某些上层人士的利益，给报社造成不良后果。”
　　“那么结果到底如何呢？”
　　“展总据理力争，把好的坏的都分析了，最终卓总让了步。”
　　“呵呵，这倒是应了那句‘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俗话了！”
　　“好了好了，别瞎扯了。还不工作去！”王平一听到廖经理这样说话，赶紧闭上嘴巴老老实实跑维修室呆着去了。
　　后来，晓彤在走廊上遇见骆清峰，又了解到一些信息。原来，昨天上午，她前脚赶去医院，展牧原后脚就过来召集了公司高层临时会议，特意让助手把那封佚名为“海棠之声”的邮件打印出来，发给与会诸人。会议的详细经过虽不得而知，但据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杨华说，里面争论得相当激烈。会后，鲁副总立即吩咐新闻版的主编落实会议精神去了。
　　这一情况在杨华过来领打印纸的时候得到了证实。晓彤忍不住试探她，说：“昨天我请假出去了，好象错过了什么大事？”
　　“是啊！”杨华不仅把知道的告诉了她，末了，还凑在她的耳朵边悄悄说：“吵得可凶了！我刚好经过会议室，这可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情况啊！”
　　林晓彤一拿到当天的报纸，很快找到了那篇题为《开发商生财有道，帽子戏法绿地惊变商务楼》的长篇报道。文章将自己所发邮件的内容，以及记者实地采访海棠苑业委会负责人、小区居民、工地施工人员的情况，还有已经造了两层高的商务楼的照片，组合在一起，文章的篇副几乎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从中午起，报社的社会热线就响个不停。那些来电中，有对此事表示强烈愤慨的，有反映类似情况的，有要求坚决维护业主权益的……接线人员忙得连午饭也没时间吃，不停地做着电话记录；与此同时，数百封邮件也塞满了报社的邮箱。
　　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专门负责此项工作的鲁以达副总经理及时地将这一信息向卓总、展总作了汇报，根据读者反应的热烈程度，两位总经理不约而同地作出了继续深度报道的决定。在此后的两天之内，《C市日报》又连续刊登了读者来电、来函摘要，以及记者就此类问题采访市规划局领导、知名律师的文章。
　　因了这一报道，使得《C市日报》在D省的影响力，于短时间内连着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报纸的销量也增加了不少。紧接着，各主要媒体也纷纷发表了评论文章。三天后的早上，林晓彤在去公司上班途中，不出意料地从汽车收音机里听到了相关的早新闻。
　　新闻媒体的介入，终于惊动了省一级的主要领导，就连公安机关也开始着手调查上访人员遭袭、遭窃的案子。
　　果然，开发商再也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商务楼现场施工再度中断。
　　虽然连续的降雪也让海棠苑披上了银装，但小区居民不畏严寒，纷纷加入志愿者队伍，一边为小区清扫积雪，一边商谈着如何投入与开发商的最后的斗争。最终，业主们达成了共识，要求开发商还绿于民。业委会据此再度拟定了申诉材料，同时报送市政府信访办及《C市日报》。
　　林晓彤冷眼旁观着事态的发展，对展牧原的崇拜思念之情也愈加浓烈。到目前为止，他究竟如何召集高层会议、会上又如何与人展开唇枪舌剑的，他本人不说，她自是毫不知情。面对着来自各个侧面的所见所闻，她却开始担心，这一事件可能给展牧原造成的诸多麻烦。其一，卓明凡虽然最后同意让海棠苑的事见报，但因为推翻了之前的压稿，会不会对展牧原心怀怨忿；其二，开发商既然敢公然报复上访人员，难道就肯眼看着到手的肥肉被人从嘴里夺走，而无动于衷吗？
　　在这样的时候，她很希望能够见见展牧原，好对他表示一下感谢和关心。然而，自那个电话之后，展牧原始终没有在她跟前露过面，也没有再给她来过电话。好几次，她下了决心想要给他一个问候电话，可是等到真的要打的时候，又退缩了。她该在电话里跟他说什么呢？“谢谢”二字毕竟太过空洞；而提醒他小心卓总或开发商的报复似乎也多此一举，和自己相比，展牧原的道行不知要深多少倍，而且，主动给他电话，会不会引起别的误会？
　　雪停之后，孟飞终于发来了平安短信，告之许延的父母已经有了下落，目前正在高速公路旁的一户农人家里毫发无伤，只等道路恢复通车之后，就可回家。
　　然而，第二天的傍晚，一通来自A市的电话，却让林晓彤一下子陷入了几近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爸爸林齐山在指挥工人给苗圃简易棚顶清除积雪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不堪积雪重负的某处棚顶轰然倒塌，落下的一根横梁正巧打在林教授的后背，教授当场昏迷，如今人事不知。
　　吴云大夫起初压着这个消息，怕吓着宝贝女儿，想等教授苏醒再告诉她。但昏迷了近十个小时还未见苏醒的迹象，再不打电话，怕教授万一有何不测，女儿来不及赶回A市。
　　接到电话的林晓彤来不及过多考虑，连夜驱车赶往A市的南华医院。
　　
　　展牧原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受人所托、也是忠于自己的良心之事终于办成，而且所起的效果大大超过了预期。如今卓明凡就是再不乐意，也无话可说了。毕竟这一事件也给报社赢得了意想不到的附加回报。应该说，刊登这则人民来信，正是搭准了时代的脉搏、顺从了民意。随着C市商品房数量的不断激增，业主与开发商之间的矛盾纠纷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相关的法律条文还不够健全，但如今的市民已经懂得了捍卫自身权利，不再是软弱可欺的羔羊了。
　　方继宏在消息见报的当天就打来了电话，问究竟怎么回事。牧原实话实说，只是隐去了关于林晓彤的部分情节。继宏听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再三关照，必须谨慎从事。
　　展牧原调暗了桌上的台灯，疲倦地靠在转椅上，用两根手指不停地揉着酸胀的睛明穴，这半年功夫实在是太累了。合并的事、海棠苑的事、再加上林晓彤的事，忙得他像个救火队员，最近连“假如”也没时间去了。这两天降雪成灾，“假如”的生意清淡了许多，泽成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让他抽空过去看看。但他实在是没时间啊！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子晴学校里又放了寒假。这段时间她一直热心地替那个叫秦磊的男孩子补课。原以为放假了她会乖乖在家休息，哪里知道放假之后，每周补课时间竟然比原来的增加了，从周一到周五，每周五个下午都被这个小男孩占去了。说句实在话，他真不愿意她这么累。自己是个男人苦点累点也就算了，但她一个女人搞得这么辛苦的干嘛呢！
　　他不是不知道子晴身为高三毕业班授课教师，回家还要忙家务、管女儿，工作量、辛苦程度绝不亚于自己，所以，他一向不愿意她替人补课。谁都明白重点中学高三教师替学生补课是件挣钱的差事，但也要身体吃得消才行啊！他真的有点搞不懂，子晴这么热心地替那个建筑公司老板的儿子补课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一向和谐的夫妻关系，似出现了裂缝。因为忙和累，他和子晴的语言交流越来越少，就连身体的交流最近也中断了。
　　牧原不由地警觉起来。夫妻之间最可怕的不是争争吵吵，而是沉默不语。他想今晚早点睡，作为丈夫，自己应该主动与妻子多沟通才行。
　　
                  第四十七章
　　林晓彤赶到南华医院的时候，林教授已经苏醒过来，只是全身无法动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根据CT报告显示，病人的颈椎遭撞击受伤压迫神经，导致暂时性全身瘫痪，须尽快实施手术，才有恢复的可能性。但主治医师也明确地告诉她，这种恢复期很长，而且就算恢复了，也不能保证今后不留有后遗症，一切都要看家人的照顾和病人的身体状况而定了。
　　想着不久之前还和家人有说有笑地逛永泰百货、身手敏捷甘做长工的老爸，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林晓彤但愿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恶梦。她想，或者自己真的在做梦，只要一觉醒来，老爸仍然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林教授。
　　可事实总归是事实。听兰姨说，爸一直不放心那些树苗，今天早上雪刚停就跑去苗圃察看。见有个简易棚顶因积了厚厚一层雪已经发生轻度倾斜，生怕出意外，等不及积雪自然融化，就找人除雪。可谁又会料到，棚顶会突然之间坍塌下来。
　　按事先的分工，苗圃的工作该由孟飞负责，但孟飞去B市十天了，至今未归。
　　晓彤含着一眶热泪，忍不住要责怪起孟飞来！如果孟飞没有跑去B市给许延过什么生日，那么老爸也不必经常去苗圃看着了。他那么关心许延的爸妈，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恩师年纪也不小了呢！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回到A市关心关心齐飞公司的事情呢！如果他在的话，棚顶的那些积雪或许早就及时清理干净了，也不需要老爸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了。虽然棚塌了自有保险公司理赔，可爸要是瘫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么这笔帐又怎么算呢！
　　当然，这些气话也只能怨在心里，真正要怪，也只能怪今年的天气实在太不正常了。苗圃的简易大棚在设计的时候考虑到了可能受台风、暴雨等恶劣天气影响的因素，只因D省是从不下雪的，所以根本没想到要把承受积雪重压的因素给考虑进去。而且，今年的雪一下就是连着好几天，几乎是百年不遇的特殊情况。真是凑巧碰到了凑巧，老爸怎么就在那个时刻正巧站在那根梁下呢！
　　眼看着最最亲爱的老爸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而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却束手无策，林晓彤心疼的眼泪不断地滴落下来。可她还不能尽情地只顾自己伤心，她还要照顾好她的妈妈。因为在看到女儿赶到的那一刻，吴云大夫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地晕了过去。幸好爸的主治医师是妈妈熟悉的朋友，见状后特地在老爸住的单人病房内加了一张临时病床，此时，她的妈妈正在打点滴。
　　一边是接着氧气管的老爸，一边是打着点滴的老妈，林晓彤从未有过的挫败和迷惘，这个寒冷的冬天，这场百年一遇的大雪，似要掩埋一切。她不敢说这场雪是为了哀悼一场离别或是情殇。打击总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接踵而来，她几乎就要相信，自己就要倒下去了。而她，也好想自己能够倒下去。但是，她不能！趁着爸的两个学生在病房里陪着，晓彤先把累了一天的兰姨送回了家。然后又赶回医院，让爸的学生回家休息。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辙了！怎么老天总和自己过不去呢！前些天还和徐爱文说起离婚之后，自己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又赶上了这样的意外，以后，让她怎么办呢！爸妈年纪都大了，自己又远在C市工作，这两地来回奔波，怎么行呢！
　　如果之前，因看见爸妈的鬓边生出华发，而意识到父母将老、做女儿的将承担起照顾父母的责任；那么，这次爸爸的意外受伤，是林晓彤生平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
　　“林林，你先回去睡觉吧，你爸明天就要动手术了，你得好好休息，等你爸做了手术之后，有的你忙的呢！反正有护工在，我也好多了，大家都要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应付明天的事啊。”输液之后，吴云的身体稍稍恢复些，竭力想要女儿回家休息。连躺在病床上的林齐山也断断续续地叮嘱宝贝女儿赶快回家休息。
　　晓彤心想回家也好，只有自己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照顾父母。而且，有些事她也得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才是，便听从父母的劝告回家睡觉去了。
　　刚刚踏进家门，她就接到了孟飞的电话，估计是苗圃的工作人员给他去过电话了。孟飞说他明天一早就赶回A市。
　　晓彤一听到孟飞的声音，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没好气地告诉他，说：“我看你还是留在B市陪许延吧！她的爸爸妈妈安全与否对你来说很重要，而我的家人也自有我这个做女儿的来照管，就不劳你费心了。”一番绝决的话，说得孟飞无言以对。虽然教授的受伤纯属意外，但在这件事情上，孟飞自认也是有一定责任的。如果当时他在现场的话；如果在得知许延父母平安的消息后他就赶回A市的话，可能事故不一定会发生。只因贪恋着那一份温存，才使得他迟迟未归。但世上也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吧！难道许延和林晓彤是犯冲的两个人，不可以同时存在的吗？
　　孟飞傻愣愣地对着手机发呆。看来，和林晓彤的关系也到了必须作出决定的时候了。自从和许延好上之后，他已经多次将两个拥有同样清澈眼睛的女子作了比较，又认真反思了和她们交往的过程，最终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真正爱的那个人是许延，并且许延也深爱着他。而对于林晓彤，只不过是因了初恋梦的破碎而耿耿于怀罢了。再说，自己老妈的意见，他也不得不考虑！
　　本来，孟飞已经想好了回到A市就和林晓彤说分手，可林教授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了重伤。如今，又让他怎么说得出分手的话来。如果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再提分手，那么他的良心又怎么能安呢！毕竟，师恩情重啊！可一想到此事将会对许延造成的伤害，他又难过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犹豫了再三，一直等到半夜才给晓彤来了电话。
　　这一夜，孟飞失眠了！而林晓彤也失眠了！
　　晓彤心里也在想，看来自己和孟飞是真的无缘了。先不说安洛生的事情该怎么解决，至少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孟飞分明是对许延有情，才会在B市逗留那么多天。按理，给人过生日留个两三天也足够了，正因为他留的日子多了，才会得知她父母失踪的后话；而既使这样，在得到她父母平安的消息之后，他也应该回来了，可他仍然留在B市未归，连公司的事都不管不顾的了，还有什么话好讲的呢。
　　如果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么自己倒很难开口跟他提出分手之事；而恰恰是在如今这样特殊的前提之下，自己反倒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他提分手的事了。一来老爸就算动了手术，也得经过很长的一段时期才能恢复健康，她不想把孟飞套住；万一老爸恢复不了，就更成为一个包袱了；二来，她也不想让孟飞以为，自己是拿着老爸的意外受伤作要挟，免得以后两人相处尴尬。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林晓彤从一个优柔寡断的迷糊女子，一下子成长为意志坚定、深有主见之人。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林教授的手术取得了异常的成功。这次替教授动手术的是D省最有名的外科医生关之浩，整个手术历时九个小时，让等候在手术室门外的家属和学生也提心吊胆了九个小时。直到教授被推出手术室的大门，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三天后，教授已能抬起手臂。一周后，病人的腿脚也有了知觉。虽仍然无法下地行走，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接下去就是漫长的康复阶段了。
　　在手术的当天，林晓彤分别给报业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和徐爱文家去了电话，告知父亲因意外住院手术之事，为自己请了长假。而接到电话的徐爱文夫妇，却在双休日特地赶到医院探望了林教授，同来的，还有得到消息的展牧原。林晓彤百感交集，却也只能按礼数行事。此后，安洛生也得知了前岳父意外受伤的情况赶到医院进行了探望。他本想留在A市，但晓彤以安家婆婆也是刚刚动了手术需要人照顾为由，坚决地拒绝了前夫的好意。
　　两周后，林教授获准出院回家休养，迎接新春佳节的到来。
　　
                  第四十八章
　　是留恋一个地方
　　还是怀念某个人
　　
　　春节过后，林晓彤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辞去C市报业公司的工作，专心回到娘家照顾康复期的父亲。
　　在提出辞职申请之前，她特意给展牧原打了电话，请求他谅解自己因分 身无术而辞职的苦衷，并因辜负了他曾经给予的工作上的诸多帮助表示深深的自责。
　　展牧原虽然替林晓彤感到惋惜，但也知道这实乃万般无奈下的决定。反而致电林晓彤，让她不必心存愧疚，毕竟当务之急，照顾好她的爸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工作么，以后还可以再找的。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她随时和他联系。
　　办完了辞职手续，林晓彤拿着不多的几件私人物品，失魂落魄地走出报业公司大楼，回到了海棠苑。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把满腔的哀伤全部发泄出来；而在父母跟前，却不敢露出丝毫的端倪，她不能让自己的不良情绪影响到老爸的康复。直到尽情地流光了郁积的眼泪，她才开始整理房间。以后，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不会来这里住的了。以前天天住着，根本没有这种依依不舍的感觉，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个房子。
　　当她驾车驶离海棠苑的时候，看到原先造了两层高的商务楼已经夷为了平地，想象着不久的将来，小区的绿荫会更加的浓郁，不由地一阵欣慰。总算业主们的抗争取得了胜利。
　　在返回A市的高速公路上，她已经能够比较平静地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但还是忍不住感慨，同样是辞职，今天的情况和前次辞了国企办公室的工作是多么不同啊！她是多么热爱这一份工作，她是多么留恋这一个单位！记得以前，曾有一位网友写过这样的一句诗：“……是留恋一个地方，还是怀念某个人……”当时，她看了之后，还不甚理解。可如今想来，这世上，又哪有无缘无故的留恋和怀念啊！
　　只是，忠孝于她诚难两全！
　　本来，在向父母和盘托出辞职打算时，她的妈妈执意要由自己提前退休，说女儿还年轻，好不容易找了喜欢的单位工作，怎么能轻意辞职呢。
　　可晓彤说了，妈妈是医生，承担着救死扶伤的职责，又怎么可以为了照顾爸爸一人而放弃那份神圣的职业呢！倒是自己，在公司里属于可有可无的角色，走了她，不会给任何人造成不良的影响。
　　于是，在女儿的一再坚持之下，做父母的也只能同意了。
　　有意思的，是安家人。春节期间，安家母子以及安主任出于礼节，专程来A市看望了林晓彤的爸爸。当安家婆婆看到前亲家公一应生活均须由人照料、行动全靠轮椅的情形之后，顿时冷淡了不少；再加上前儿媳在送客的时候，无意中流露了病人的身体可能无法恢复的担忧。故一回到C市，就开始竭力劝阻儿子复婚。老太太生怕自己说服不了儿子，还联手了安主任，对安洛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什么一旦复婚，非但得不到任何的好处，从今以后还要照顾瘫痪的岳父，A市C市两头跑，得不偿失。而受不了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唠叨个不停的安洛生，也终于狠下心肠断绝了和前妻复婚的念头。
　　当然，这不过是林晓彤的臆想。安家人回C市后具体如何商谈，她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但聪明如她，在看见安家长辈见到自己老爸时霎那间的吃惊反应，就已经有了预感；而此后安洛生不再来电问候，她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下，林晓彤反而轻松了。毕竟，要是遭遇此种家庭变故的情况之下，她的前夫仍然坚持不懈地要和她复婚，那么，她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因了感动而作出复婚的决定的。
　　现在，爸爸的病情日渐稳定，神经系统的恢复也比较快，这一点在昨天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医生的认同。她想，现在是到了和孟飞摊牌说清楚的时候了。
　　说实在的，除了车友会的活动之外，她和孟飞单独在外的次数并不多，也不知道该把他约到哪里谈才妥当。自教授受伤之后，孟飞几乎每天都来探望。这天下午，做了半小时复健运动之后，教授累得睡着了，恰好孟飞过来了。
　　晓彤安顿好了父亲，把孟飞请到了小客厅。两人盘膝坐在塌塌米上喝茶，晓彤故作轻松地谢道：“阿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爸休养在家，公司的事也全靠你了。”
　　“什么话，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情。”见晓彤表情严肃、语调凝重，孟飞似觉察了什么，“林林，你想对我说什么？”
　　“呃……”
　　“怎么，很难开口是吗？那么，不如由我来说吧。”孟飞接过晓彤递来的茶盅呡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我们结婚吧。”
　　“什么？你说什么？”晓彤怀疑地看着他，生怕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我想，我们还是早一点结婚吧。”
　　“阿飞，你开什么玩笑？”
　　“怎么，难道你不想和我结婚？”
　　“是这样的，阿飞，我知道你和许延好了。我并不想耽误你们，所以，我认为我该祝福你和许延。”
　　孟飞拿着茶盅的手颤抖了下，茶水晃了出来，溅到自己的毛衣上。他直直地看着盘腿坐在对面的女子，惊问：“你开玩笑的吧？我说和你结婚，你却祝福我和许延？我没听错？”
　　“是的，你没听错！”晓彤确定地说着，抽了张纸巾递给孟飞，让他擦去毛衣上的水渍，然后接着言道：“阿飞，你听我说，我觉得我们两个本来就不合适。我倒是认为你和许延很般配呢。许延人不错，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早在去年落霞滩的那个晚上，我就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林林，你是在怪我没能及时赶回来……”晓彤立即打断了孟飞的话，“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飞，爸的受伤纯属意外，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自责了。婚姻不是儿戏，我已经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不想再有第二次。所以，请你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孟飞疑惑地打量着林晓彤，她穿着米色的开襟低领毛衣，裸 露的脖颈线条柔美，一直沿伸到尖尖的下巴、挺直的鼻梁、光滑饱满的额头。这一刻，他觉得她特别的美丽。自从林教授出事之后，这个向来娇生惯养的女子也开始洗手做羹汤了。而且，不抱怨、不埋怨。他明明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可她每次见到自己从没有丝毫的芥蒂。她对所有帮助她、安慰她的朋友表示感谢。
　　这样的女子，如今真的不多了呢。可为何这世上有了一个林晓彤还会出现一个许延呢！
　　“飞，我想，我还是做你的师姐吧！这样比较自然。你知道，在婚姻里，夫妻之间可以没有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激情，但必须有感情。愧疚，只能让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我是个自私的人，既然老天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我必须好好把握。你也一样。”
　　
　　展牧原驱车赶到“假如”已是华灯初上。经过了雪灾期间的沉寂，新年过后，这里的生意又开始兴旺起来。
　　已经有段日子没和泽成喝酒了。此刻，两兄弟坐在牧原常坐的那个包厢里小酌，谈着生意上的事情。泽成说：“大哥，我想去A市开家分店。”
　　“哦？怎么，你有地方？”
　　“地方暂时还没有。不过，A市是省城，再说，你不是很快就要去那里挂职了吗？前些天有个人过来找我，说起加盟的事，这倒提醒我了，干嘛咱自己不能开家连锁店呢。”
　　“A市的地方不好找啊。”牧原举杯与泽成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大哥，李萍的兄弟来了，那小子大学毕业之后高不成低不就的没个着落，他姐姐让他跟着我，我看了他一段日子，倒觉得他挺有经商天赋的。我想，要是我们在A市开了分店，这里就丢给他管了。”泽成拿起酒瓶替牧原的杯子里又倒了些，“哥，能不能去跟方大哥说说。”
　　“这个嘛……方大哥不一定肯管的。以后再说吧！”
　　俩人边喝边聊，酒过三巡之后，泽成不知怎么的话多起来，忽然问：“大哥，那个林小姐怎么现在也不来了？”
　　牧原愣了愣，随即说道：“她辞职回家照顾她爸爸去了。”
　　泽成见牧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讪讪地正要说什么，恰好有人过来请他，便打了招呼走了，留下牧原一人自斟自饮。
　　曾几何时，在这个小包厢里，有个女子眉目如画、语笑嫣然？
　　牧原撩起窗纱，初春的月色清冷地照进来，照得他的心一颤。她走了，他喜爱的那个女孩子辞职走了，从今往后，他们是真的再没有了交集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终于让自己的身心飘忽起来。
　　咖啡时间又到了！有心的侍者进来撤去了杯盘冷炙，不久之后又端了杯滚烫的咖啡进来。牧原就着烛台的小火苗给自己点了支烟，慢慢地抽着。隔着薄薄的茜纱，包厢外隐在暗处的喇叭里，《一步之遥》的曲子，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似一直走不到终点。却又仍在那里执着地走下去！走下去！
　　
                  第四十九章
　　展牧原因喝了不少酒，从“假如”出来，扬手招了辆出租车回家。他在离自家小区还有一小段路的街心花园提前下了车，想趁着月色散散步。
　　春寒料峭，夜晚九点多钟的马路上已经鲜有行人。牧原竖起了风衣的领子，慢慢踱进了小区。远远地，看见自家大楼下面，有个高大的男子倚在一辆深灰色宝马740边上吸烟。
　　牧原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记忆中似已有好几次看见这个男人了，主要是这辆车太招摇了，很容易让人记住。有次也是这个时候回家，他在开铁门的时候恰与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个男人有一点年纪了，牧原确定他的年龄要比自己大几岁。只因小区的灯光比较昏暗，擦肩而过时，他并没看清那人的脸，只是从那模样、那车判断，那人像个老板的样子。
　　正在他散神之际，自家大楼的铁门开了。黎子晴带着秦磊从里面出来。牧原连忙停下前进的脚步，往边上背光处靠了靠。那个男人看见子晴立刻迎了上去，俩人像是在打招呼的样子。牧原顿时想起，这个男人应该就是秦建国。
　　秦建国用遥控车钥打开车门，让自己的儿子秦磊坐了上去。然后，回过身去和子晴说话。牧原看到秦建国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了子晴。他猜这个小盒子里装的是礼物，而子晴一再推却着不肯收。突然，秦建国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硬是把那个小盒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子晴一惊之下，脸上一阵娇羞。娇羞？是娇羞！虽然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但牧原对自己的视力一向自信，而大楼对面的路灯，也清清楚楚地照见了子晴的脸。然后，两人道了再见。秦建国看着子晴进门上楼，才驾车离去。
　　本来，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抓着子晴的手，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本来，如果不是看见子晴娇羞的表情，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怀疑什么。他自认是个大度的男人，既然夫妻两个已经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就应该相互信任才是。他们以前不一直都是相互信任地走过来的吗！
　　而且，家长来接补课的孩子也很正常，和老师打招呼寒暄几句问问学习情况也很正常，想要送点礼给老师就更正常了。可是，为什么亲眼看到之后，心里会有怪怪的感觉？
　　他并没有认为秦建国开宝马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真要买的话，他也不是买不起。虽然他的父亲去世早，但毕竟也留了点财产给他，展家历来有收集古董的爱好，到他这辈虽没落了，但仍有不少的藏品。更兼“假如”的经营状况不错。他自认在这个城市里，比上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的了。
　　牧原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小区里兜了一圈，又吸了两支烟才回到家里。
　　“回来了？吃过饭了吗？”子晴接过牧原的风衣去衣帽间挂了。
　　“和泽成有事商量，在那边吃的饭。”牧原走进女儿房间，发现雯雯不在，连忙问妻子，“囡囡呢？”
　　“哦，到景辉家和芊芊作伴去了。”
　　“最近怎么换成雯雯去叶家了，以前不都是芊芊过来的吗？”
　　子晴突然笑了起来，说：“你不知道，那个叶芊芊可真是个小人精呢。景辉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正处于热恋期。所以，也不怎么出差了。你猜他女儿怎么说的，‘我才是叶家的女主人，我得在家呆着，帮爸爸看着点。’你说好笑不好笑，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复杂呢！”
　　“景辉有女朋友了？这是好事啊。唉？你是听谁说的？他告诉你了吗？”
　　“他现在哪还有时间和我说这个？是咱家囡囡说的，芊芊老打电话给她。”
　　“哦，这么回事啊！我们囡囡在里面瞎掺乎啥呢，你也不说说她。”
　　“哎呀，才多大的女孩子呢，管这么多干嘛。”子晴说着洗澡去了。
　　也不知是否喝了点酒想和妻子开开玩笑，或者是因为女儿不在家觉得很放松。等到上床的时候，牧原忍不住问妻子，“你现在不替那个建筑公司老板的儿子补课了吗？我好象很长时间没看见他来咱家了。”
　　“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这个时候怎么能不补呢？你回来之前秦磊刚走。”
　　“哦，这么晚了，你可得把人家孩子送到车站才行啊。”
　　“哪要我送啊，他爸爸的车就停在小区外的美容院门口呢。”
　　“子晴，他爸爸是个老板，要是人家给你送礼什么的，你可不能收啊。”
　　“我干嘛要收人家的礼？”子晴忽然有些警觉起来，转过脸问道：“你今天怎么关心起这个事来了？往常，我就是想说给你听，你还不愿听呢。”
　　“因为最近报社收到不少邮件，都是反映老师收礼的不正之风的。今天白天我们还专门为此事开了会，原本是打算在报上作深度报道的，可考虑到此事的社会影响不好，所以，就把这些邮件全都转去了教育局了。听教育局的领导说，一定要彻查此事，严整行业风气呢。刚刚说到你补课的事，我突然想了起来。也不光是给秦磊补课，就是在学校里，你也得多加注意才行啊！”
　　“你放心吧，咱们家又不缺钱用，我干嘛要收人家的礼，要不是美容院的陈姐跟我打招呼央求着，我才不高兴替人补课呢。自己的事情也已经忙不过来了，你看我如今连做瘦身的功夫都没有了。”
　　牧原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刚才他明明看到她拿了秦建国的东西，又干嘛不肯承认呢？以她一贯的爽朗，他原本以为，子晴必然笑呵呵地告诉他，那个秦老板非要送东西给她，推了老半天也推不掉，只能收下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吧。而类似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学生家长给班主任老师送礼的事太多了，以前子晴回家告诉他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可今天为什么不肯承认了，还说了谎呢！
　　他不动声色地搂着妻子的腰，好像是比以前瘦了些。他努力挥去心底的疑问，让自己的身心走进美好的伊甸园。真的是很长时间没去那园子里逛逛了。
　　牧原轻轻地吻了吻子晴的肩窝，试图让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子翻转过来，子晴却说，“这么晚了，我有点累了。我们等明天再……”
　　“不要，我想你了。”牧原热切地吻着妻子的脸颊，低语道：“今天的事今天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一股酒味的！等明天好不好？”
　　“不好！”牧原耍赖地说道。
　　“那么，你快一些。”
　　这说的什么话？牧原的心里顿时不爽，问：“快一些？怎么个快法？”他泄气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臂，说：“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吧！我也累了，睡觉吧！”说着，立即转过身去。
　　如果之前关于礼物的对话让展牧原起了疑心，他还可以这样认为，或者她不高兴把事情搞复杂了，不想说，才不告诉他的。那么，她不肯让自己爱她又是为了什么？因为忙和累，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在一起了吧，难道她不想我吗？从前的她可不是这样的，就算他真的累了，她想要的话，也还是不肯放过他的。现在倒好，竟然会说出“快一些”的话来，她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她不爱我了吗？
　　牧原翻腾了几下没睡着，干脆下了床，跑去书房吸烟。
　　见老公跑去书房了，子晴的心里有些慌乱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他。是因为之前他问了自己关于礼物的事让我心虚了吗？可我干嘛要对他撒谎呢？
　　刚刚送秦磊下楼的时候，秦建国确实是送了礼物给她了。那个小盒子里装的是块进口手表。秦建国原本是托陈爱莲送给她的。她一看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坚决地让陈姐退还给他。没料到他竟然亲自送来了。她还是不想收，但他抓住了她的手，她怕秦磊看见不好，只得收下了。
　　秦建国人品相貌确实不错，和牧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他人高马大的，很有男子气魄。听陈姐说以前在部队里还当过营长，转业到了地方之后，因为不习惯在机关呆着竟下了海，看那样子，建筑公司的生意做得还不错。
　　让她奇怪的是，从前在美容院也没怎么见过他呀，只是自打替秦磊补课之后，他们碰到的机会突然就多了起来。几乎每次去美容院都会遇上他，可见到之后，他也只是礼貌地和我点个头而已。不过，现在想起来，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似乎内容丰富哦。
　　子晴连忙打断了自己的遐想，扯得有点远了些吧！真是自作多情！自己是个有老公的，胡思乱想地干嘛呢。她随即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十章
　　自海棠苑事件之后，C市各大媒体又爆出了一桩更为震惊的案件－－地处闹市区锦绣路的璀璨珠宝行深夜遭匪徒入室盗窃，一尊价值连城的翡翠千手观音立像以及一批珠宝玉器被盗，两个值班的保安被人用钝器从背后一击毙命。劫匪使用的手段异常专业，不仅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更是将店堂内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彻底地破坏干净。这一案件成为了一桩史无前例的悬案。
　　人命关天，被盗珠宝价值连城！省公安厅将此列为大案要案来抓，投入了大量的警力，连省里的一号领导也作了批示，必须尽快侦破此案。
　　在连续几个昼夜的明查暗访之后，警方终于在离珠宝行不远的一个修鞋铺里了解到，曾经有一辆Z县牌照的白色金杯面包车，于案发前连续数日在下午的两点和晚上十点左右，停靠在和珠宝行一街之隔的马路对面，车上有形迹可疑的青年男子用照相机对着珠宝行拍照。
　　根据这一重要线索，警方立即对本市所有Z县牌照的白色金杯面包车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摸，然后将几辆疑点较集中的车辆以及司机照片拿去求证，结果，鞋铺的小学徒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辆牌照为＊Z－53201的白色金杯面包车，同时被确认的还有司机张显才。之所以会认出张显才，是因为他曾来修鞋铺补过鞋跟。而这辆面包车的主人，恰是“假如”的老板徐泽成。
　　警方以此为破案的切入点，向“假如”的工作人员调查取证。原来，张显才是“假如”的采购员，案发后，无知的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司机并未参与犯罪，故笃定得很，每天照样开着金杯车招摇过市、替“假如”采购农副产品。
　　当办案人员将他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拘捕归案时，他还天真地以为，只是让自己协助破案呢。经过审讯，张显才供出了其余几个同伙。而根据他提供的线索，警方很快抓获了另外三个在逃的同案犯，毫发无损地找回了还未来得及脱手的佛像和珠宝玉器。D省警方仅仅用了一周时间就告破了这桩天衣无缝的悬案，威慑力迅速飙升。
　　在璀璨珠宝行窃案的调查过程中，警方虽排除了“假如”老板徐泽成在此案中的犯罪可能性，却查出其曾经参与几年前的打架斗殴旧案，根据犯罪情节，徐泽成被处拘役三个月。“假如”也一度被查封。
　　璀璨珠宝行人命窃案闹得满城风雨，终于惊动了海棠苑事件隐在幕后的黑手。在得知“假如”受此案牵连之后，那双黑手的主人不禁拍案叫绝。春节过后不久，一封人民来信静静地躺在了市检察院的信箱里，信的大致内容是：展牧原作为本市新闻媒体的党政领导，竟然与黑社会人士有牵连，其财产来路不明，更兼展有收藏古董的爱好，或疑为珠宝店事件的幕后操盘手。
　　于是，展牧原被检察机关列为审察对象，暂时免去了所有职务。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查，证实举报信纯属无稽之谈。然而，不知为了何种原因，展牧原迟迟未能恢复报业公司的职务，也因此错过了去省经委挂职的最佳时机。
　　方继宏对此一筹莫展，毕竟权力的施展有时也会遭遇死角，无奈之下不得不采取回避的态度。
　　向来孤标傲世的展牧原，不愿因一己之私影响到方大哥的仕途，在春暖花开的人间三月天，坦然地走进了人生和事业的双重低谷之中，几乎成了一个闲人。不过，好在“假如”已经照常营业，不久之后徐泽成也放了出来，牧原倒也不是没事可干。只不过，世情的冷暖、人生的变数，再度刺激了他，他开始反思过往，考虑是否还要坚持既定的理想。
　　鉴于目前的处境，牧原干脆请了长病假，省去了上班不好、不上班也不好的尴尬。这个世界上少了谁地球不都照样转吗？何必执着呢！以前忙得没时间休息，现在这样，倒乐得清静了！他想，人正不怕影子歪！不管怎么说，他的事情总会有个说法的！
　　而卓明凡在接到展牧原的病假申请单时，大笔一挥，很高兴地把这个人情卖给了他。
　　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黎子晴老师的工作越来越忙，她带的高三年级的两个班，常常因为加课而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再加上给秦磊补课，所以，家务事越做越少了。如今家里已经换作了展牧原做饭拖地洗衣，他倒没什么怨言，毕竟家是两个人的家，他这个做丈夫的也有承担家务的义务。
　　面对丈夫进退两难的处境，做妻子的虽表现出高度的理解，但内心总有些不爽。黎子晴当然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够在仕途的康庄大道上走得越远越好。特别是逢了双休日，宝贝女儿雯雯被叶景辉接去陪芊芊了，留下夫妻两个在家，一个看书读报、一个看电视上网，红中白板对得死死的，真没意思。以前，子晴总是盼望自己的丈夫，能按时上下班、能多在家呆着、能多陪陪自己说说话；可现在一回家就能见到他，反而没有了想象中应有的喜悦。她想，大概是做夫妻时间长了的缘故吧！
　　四月下旬，已经超过预产期两个星期的徐爱文，经剖腹手术，产下了八斤重的大胖儿子。爱文乐呵呵地向好朋友林晓彤报喜。晓彤真替爱文高兴，得到消息后的第二天，安顿好了自己的老爸，也来不及买什么礼物，直接封了个红包，就急着赶去医院探望。
　　徐爱文的儿子长得很漂亮，初为人父人母的两夫妻都认为孩子长得像自己而争论不休，把晓彤笑得眼泪也出来了。后来，徐爱文像是想起了什么，找了个借口支开了骆清峰。
　　爱文说：“晓彤，你知道展牧原的事吗？”
　　“什么事，这样神秘？还把老骆同学也赶走了？”
　　爱文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好友，后来又有些惋惜地叹道：“真可惜了，多好的一个人啊！看那样子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吧！”
　　“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晓彤连着说了两遍，一时心急如焚。从医院出来，她就一直在想，要不要给展牧原打个电话问问。但是说什么好呢？如果直接问他会不会太唐突了，而且，他也未必肯对她说实话啊！最终还是发了条短信给他，“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这个时候牧原正在菜市场买菜，周遭全是嘈杂的人声，他根本没听见短信的声音。
　　晓彤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回信，料定他是不愿跟自己说话，只得打消了给他打电话的念头。等展牧原发现这条短信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他一时感慨万千，反而不知道跟她说什么才好，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有回信。
　　
　　林晓彤坐在黑夜深处，细听雨点轻落窗檐，寂寞无声潜入，让人觉得脆弱不堪。
　　给了自己二十八年宠爱的父亲没有一点预兆就受了重伤，虽在恢复当中，但毕竟生活暂时还无法自理。她坚强的母亲也常常因此而愁眉不展。多少年经营起来的一个完美的家庭，猝不及防地就陷入了困境。
　　晓彤开始后悔，为何当初没有跟着母亲好好地学中医。爸爸手术之后西医已经没有什么药可用的了；而处于恢复期的老爸，运用中医调理加针灸推拿是最稳妥的办法了。如果自己有这个能力，该有多好啊。而现在，这些全靠妈妈了。有时看着老妈疲惫不堪的样子，她真的很难过。
　　如今的林晓彤，再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了。
　　有时，在寂静的深夜里，偶尔想起那个给了自己诸多照应的展牧原，她的心里，难免有些疼痛。为了照顾老爸，自己终归还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那么辛苦谋划得来的一份安稳工作，不得不以辞职告终。如今，他们一个在C市、一个在A市，虽只隔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自从辞职之后，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或者，我们根本就是两条朝着不同方向运动的直线，在某一个点相交之后，便再无交汇的可能。这样也好，相爱不如相忘。
　　然而，人非草木、怎能无情！在听到了徐爱文关于展牧原近况的一番介绍之后，她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一颗揪着的心，曾经担心的事到底发生了。在这件事上，自己或多或少的，绝对是有责任的！
　　她当然明白，展牧原碰到这种境遇，不是有人蓄意报复又会是什么呢，而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可解释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尤其是刚刚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展牧原被人追杀，浑身鲜血淋漓的，惊醒之后，便再也没有了睡意。此时此刻，她多想能够在他身边给他一些安慰啊！他是那么地看重自己的前途，遭遇这样的变故，他的心，不知道会是怎样的难受呢！
　　她苦思冥想着，在这件事情上，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第五十一章
　　折磨人的高考终于结束！那段如火如荼、如煎似熬的高三学期，无疑地，将成为每个高中毕业生关于求学生涯中最为惨烈的记忆；而一旦接到大学本科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绝大多数学生，也必定会高兴得热泪盈眶的吧！
　　让黎子晴老师花费了大量心血补课的学生秦磊，不负美容院诸阿姨姐姐、家里的各位亲朋好友、还有他老爸秦建国的众望，竟然变成黑马，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尤其是数学成绩，几乎快满分了！
　　秦家历代都是贫农，到秦建国这一辈，才刚刚蜕变成富裕之家，至今还从未出过一个大学生。在接到了高校录取通知书时，秦磊本人倒还浑浑噩噩的没啥反应，反而是他的老爸秦建国，虽不至于热泪盈眶，却也喜不自禁了！总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当然要庆祝！可怎么庆祝呢？
　　诗轩美容院帐台收银大姐陈爱莲给秦建国出了主意。第一，谢师宴总是要摆的；第二，高考结束之后，老师学生都放假了，是否能够安排一次旅游活动。
　　秦建国觉得这点子出得好，就全权委托陈爱莲，请她帮忙一定要办好此事。
　　黎子晴刚刚跨进诗轩美容院，就见爱莲姐笑咪咪地向她招手，一时没弄明白，这么开心是为了什么。
　　陈姐道：“黎老师，我受人委托，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什么事？”
　　“秦磊考上大学了，他爸爸想请你吃饭。”
　　子晴连连摇手，说：“不需要，不需要。”
　　“要的要的。谢师宴你是一定要去的。”
　　“大姐，麻烦你替我谢谢秦磊的爸爸，让他不必客气。能够考进大学，也是秦磊那孩子要求上进、争气嘛。既然我收了补课费，当然要对他负责的。再说，我也只是做了份内的事，谢师宴什么的，就免了吧！”子晴当然不肯去赴什么谢师宴的，上次收了秦建国的礼物，已经弄得很尴尬了，那个夜里，他居然握住了她的手！害她心虚地跟老公撒了谎！
　　陈爱莲还想说什么，子晴已经跟着阿芳进了女宾包房。可能是前段时间工作太辛苦，也可能是瘦身真的有效果，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了丈夫的仕途不顺心情不佳，子晴瘦了整整一圈。脱掉衣服之后，阿芳惊讶得直嚷嚷，“呀，黎姐，你真的瘦了好多吔！如今该瘦的瘦、该肥的肥，多好的身材啊！”
　　“是吗？我倒没注意！”
　　“你是太忙了才不注意的，不信我去拿把尺过来替你量一量，腰腹真的瘦了一圈了。你看，现在这里都平了。”阿芳说到兴奋之处，忽然想起了营销术，趁热打铁地建议道：“姐，我看你再接着做一个疗程的瘦身吧，再巩固巩固就很完美了。要是你再续一个疗程的话，费用可以打八折的。”
　　“是吗？那就再续一个疗程吧！看来，我可以给自己买点新衣服穿了。对了，明天就去百货公司逛逛去。”
　　做完了瘦身，子晴回到美容院大堂。在帐台刷卡时，陈爱莲再次跟她提起谢师宴的事。子晴不留余地地回绝了，说：“陈姐，你别再提谢师宴的事了，再提我就跟你急了。”说得爱莲脸上有点下不去，心道，饭不吃也就算了，旅游总要去的。因为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出去旅游了，正想借着这个由头搞趟免费的玩玩。于是就不再提吃饭的事，转过话题说：“黎老师，现在你也放假了，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了。我一直想着去浙江那边散散心，却找不到合适的伴，要不，咱俩一块去？”
　　“这个嘛？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最好再等几天我女儿放假了一起去。”
　　“好啊，那就说定了啊？”
　　“陈姐，你别急啊，我还要回去跟我老公商量商量呢。”
　　“黎老师，你真是个贤妻良母，总是把丈夫女儿挂在嘴边，依我看，你也别带孩子了，好不容易出去玩几天，干嘛还带着女儿呢？”
　　“这个不大好吧？”
　　“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老公就不能在家带孩子吗？”
　　“我回去商量商量再说吧。”
　　子晴回到家里，见牧原正在床上看书，劈手夺过那本《周易》，说：“每天在家呆着就知道看书，你不累啊！”
　　“好啊，不看就不看吧！怎么，有事要说？”
　　“正有个事跟你说呢！秦磊考上了大学，他爸爸要摆什么谢师宴，让陈爱莲来请我，被我一口回绝了。”
　　“蛮干脆的嘛！”（忍不住插话，像是有点酸不拉几的呢！）
　　“哎呀，考上大学是人孩子用功，我怎么好意思去吃那个饭？再说，又不是很熟，一起吃饭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别扭！”
　　“是不该去。哦，对了，你放假了，我这段时间也闲着，不如等囡囡放假之后，我们出去度个假吧？”
　　“今天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什么意思？”
　　“刚刚陈姐也请我去旅游，现在你又说要度假，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牧原愣了愣，问：“陈爱莲也让你去？你问过她还有什么人一起去吗？”
　　“这个倒没问，我说要回来和你商量商量再给答复的。”
　　“那你去问问，要是她带着孩子、或是她们全家，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反正我的车是七人座的，一起去也才六个人，没问题啊。”（这一招够狠，把路全给堵了）
　　“好的，那我给她打电话了。”
　　陈爱莲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原是替秦建国牵线的，现秦老板的事一件也没办成，自己倒是得了便宜。想着有点不好意思，就说，要不把秦磊也带去吧，正好和我儿子作个伴。
　　子晴把陈姐的意思跟牧原说了，牧原说行啊，就下星期去吧。
　　最终，黎老师全家和陈爱莲全家，再加上个秦磊，把一辆别克商务车坐得满满的，在浙江玩了五天，一应开销全由牧原包下。去的人很开心，只是秦建国心里有点闷。
　　＊＊＊＊＊＊＊＊＊＊分＊＊＊＊＊＊＊＊＊＊割＊＊＊＊＊＊＊＊＊＊线＊＊＊＊＊＊＊＊＊＊
　　吴云大夫是个大忙人，每周五个工作日，两天看专家门诊、三天在住院部查房带学生，周日要去恒昌堂坐堂，每周剩下的唯一的星期六，有时还要应省里要员的钦点去出诊。如今又加上林教授的受伤，真是够忙的了。
　　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林晓彤渐渐学会了推拿，成了妈妈的好帮手。
　　因去年十月间，省里一号领导的爱人得了肾炎，经西医用药压下异常指标之后，开始接受中医调理。吴云每周六早上都会被一辆黑色的奥迪车接走，午饭前再把她送回家。时间长了之后，吴大夫和一号夫人成了朋友。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追逐权贵之辈，见吴大夫如此受领导家属的待见，慕名而来请求出诊的越来越多。普通病人一般吴大夫都让他们去医院或是恒昌堂，而几个确实位高权重的，也不得不上门服务。这倒不是吴大夫长了一双势利眼，而是中国的国情使然。再说，既然是私人时间，她爱给哪个病人上门服务，别人管得着吗！
　　起初晓彤并不关心妈妈究竟替哪些人出诊，只听说都是些领导家属。因一直想着如何帮展牧原摆脱困境，终于想到了走妈妈的路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是。而那个做妈的，也在一个偶然的时间里，获悉了女儿心里的小秘密。
　　那天，晓彤和爱文通了电话，问起展牧原的事，回答还是老样子。通话结束之后，她就一直闷闷的，想到情浓处竟掉下眼泪，正巧被她妈妈看见了。做母亲的自然要追问究竟是什么原因惹得宝贝女儿双泪垂的。
　　晓彤只得把牧原的事说了，但和感情有关的，一点也不敢跟妈说。
　　吴云是过来人，见的世面又多，听女儿一坦白，或多或少的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她原本就在怀疑，女儿和孟飞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怎么如今见了面越来越客气了，也不见他们出去玩。起初还以为是因了林教授的病，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头，两个人一点也不像谈恋爱的样子。更兼有次，孟飞带了个女孩子过来，说是车友会的朋友，晓彤认识的。当时，吴云大夫就觉得怪怪的，毕竟那个女孩子要比晓彤年轻。但既然他们都说是车友会的朋友，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免不了要怀疑孟飞脚踩两只船。
　　不过，展牧原这个人她是见过几次的，人品不错，又得知他是因了自己的女儿才弄到这般地步，也心有不忍。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不了解呢。从小就是心地厚道又疾恶如仇的脾气，没想到海棠苑的事竟引来这么多麻烦。而且，林教授住院时，他也是来探望过的。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帮女儿这一回。这对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可要是事情办成了，那就是积了德了。
　　想明白之后，吴云笑着对女儿说：“林林，以后可别多管闲事了，要知道闲事不是谁都有资格管的！弄得不好反而受累！看你给人家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妈妈，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好好，我马上去打个电话帮你问问。但我先申明啊，这事可是急不出来的，你别老催我；要是办不好的话，也别怪妈妈啊。”
　　晓彤连连点头，说：“妈，不管成不成，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啊。我又怎么会怪你呢，要是真办不成，也没办法了。”
　　
                  第五十二章
　　吴云大夫一时冲动，立刻就给一号夫人打了电话，婉转地说起展牧原的事。她说牧原是她的亲戚，为了一封人民来信受到停职审查，最终审查结论已经证实来信反映的情况纯属无稽之谈，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自己的表亲一直没能恢复原先的职务，想请夫人帮着问问。
　　一号夫人一听这个情况，连说自己不能干涉政务，又不想驳了吴云的面子，就答应先替她问问情况再说，等有了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她。
　　正巧第二天，吴大夫又被二号领导的司机接去替八十高龄的老母亲把脉。这天是星期天，应该是吴云去恒昌堂坐堂的日子，但想着女儿的心事，便嘱咐自己的学生先去挡两个小时。
　　二号的老母亲从前是大户人家出身，对同样世家出身的吴云大夫很是喜欢。吴云趁着把脉开方之际和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C市璀璨珠宝行的人命窃案，听得老太太一惊一乍的。吴大夫顺水推舟，很自然地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一个表亲因受此事牵连，被莫名其妙停职审查云云。把老太太哄得义愤填膺，连拍胸脯说：“怎么竟有此事！小吴啊，我一定替你问问我的儿子。你放心，如果确实如你所说，那是一定要给那个孩子拨乱反正的。”
　　而更巧的是，老太太的儿子像是得了什么灵感，恰好在这个时候过来看望母亲。领导的态度很亲切，见着吴云大夫先是询问了老母的病情，然后又说了很多客气话。老太太当着吴大夫的面就跟儿子提了展牧原的冤屈，非逼着二号表态不可。二号是个孝子，虽位高权重，却也不便亲自过问这个事；但璀璨珠宝行的人命窃案他是知道的，对他来说，展牧原不过是个小人物，既然审查下来没问题，自然就该官复原职的。为了博得老母亲的欢心，二号当即应承下来，等上班的时候一定着人去问问情况。
　　吴云大夫连连称谢。回家后，却没在女儿跟前提起托人找关系的事，她想等到事情有了眉目再跟女儿说。
　　谁知一号夫人虽口头答应了吴大夫，但事后想了想，觉得就这么个小事去麻烦自己日理千机的老公，貌似小事化大了，根本没这个必要。只是给老公的秘书打了通电话，把吴大夫亲戚的事说了，让帮着关心一下。
　　结果，一号夫人大事化小，反倒把事情给办好了。那秘书接了皇后的懿旨，敢不尽心尽责？夫人前脚电话刚挂，他后脚就给专管人事调动的C市市委组织部去了电话，说有人反映展牧原的情况，领导知道后很关注，让好好查查。
　　组织部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也不敢耽搁，很快就给专管报业公司的宣传部去了电话。宣传部的那个经手人原先就清楚展牧原被人诬告的前情与后果，本人又与牧原私交不错，只是碍于个别领导的情面不好替他说话，现既然有更上级领导的指示，能不尽心办事吗？
　　无独有偶，二号领导也是吩咐秘书具体经办这事的，那个秘书也走了一条同样的路子，一级级地将领导的精神传达到经手人。这么一来，展牧原恢复职务一事，当然就成为宣传部的头等大事了。
　　而暗里，早已有人将上级领导插手的情况，通报给了海棠苑事件的幕后黑手。那人沉思了良久，也想不明白，为何上级领导会对这么个小人物感兴趣的。因为在报复展牧原的事先，他早已经把展的所有背景，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的。哪里料到在沉寂了五个月之后，事态的发展会发生出乎意料的扭转！一时又无从印证，究竟哪个关节出了问题，虽仍不想善罢甘休，但毕竟也是个道行深的，只得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再说，展牧原停职在家已经五个月了，又错过了去省经委挂职的机会，也算是得到了不小的惩罚了。便吩咐手下不再装神弄鬼，照章办事就是了。
　　这样一级一级地传达下来，再一级一级地回复上去，等到吴云大夫听到回音，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了。
　　吴云大夫到底是世家出身，听到这个好消息后，表现得异常的冷静。等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在去给两位领导家属看病的时候，带了些礼物过去。当然，带去的礼物自是价格不菲。因一号领导酷爱书法，吴云给一号夫人送去的，是一方古砚；给二号老太太的，是一卷名人山水竖轴。收礼之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少不得要说几句客套话的。
　　接到展牧原即将官复原职的通知时，最不爽的，恐怕要数卓明凡了！五个月的时间里，他早已把报业公司理顺了。新来的党委副书记瞿楠，是靠着裙带关系上来的，对于报业公司的业务一窍不通，见卓总精通业务又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最后，除了台面上必须的替他撑一下场面，余者一概不管。而鲁以达这个副总经理原本就是卓明凡一手提拔起来的，向来唯卓总马首是瞻的。其余剩下的几位主编均为谨慎从事之辈。于是，整个报业公司，全由卓明凡一个人说了算。故而公司上下，倒也相处得和和睦睦的。
　　礼物送出去之后，吴云大夫才把展牧原有望官复原职的消息告诉了女儿林晓彤。
　　晓彤感慨万千，忽然相信地球真是圆的了。好象万事万物都有个循环往复的过程。自己进《前方》是骆清峰找展牧原托的关系；展牧原又把她调去了资产管理部；接着，自己因为老爸受伤而辞职；然后展牧原因为海棠苑事件被停职；如今，自己又倒回去帮他复职。她突发奇想，这样一个圈子绕过来，是不是自己最终仍会回到报业公司做事？但不管怎么说，牧原是因她而免职，如今又因她而复职，这样，她欠他的，也算还清了！
　　此后不久，林晓彤意外地接到了老同事何艳的电话，广告部老张的生日又到了。何艳说，自从报业公司成立后，一班老同事被分散到不同的部门，大家已经很长时间没聚在一起了，正好趁着给老张过生日的机会好好聚聚。晓彤正想着不知展牧原的近况如何，料定他必会接到邀请，便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几乎和去年同样的光景，在同一个饭店吃饭，然后又去同一个夜总会卡拉OK，也照例的，没有看见展牧原的身影。原以为，稍晚些他必会到场祝贺，谁知等到众人一一离去，也没见他现身，不禁大失所望。
　　在酒席之上，众人提到展总遭人诬告一事，均表现出极大的愤慨。尤其是老张同志，因喝多了酒，说到动情处，竟拍案而起，大骂卓明凡不是个东西。众人连忙劝他不要这样激动，老张骂骂咧咧地说道：“奶奶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人模狗样的东西。表面上一脸的亲和，背地里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虽然他卓明凡未必有这个法力能把展总拉下台，但要是他能替展总多在上头活动活动，展总至于请长病假吗？最气人的是，有次给我们广告部开会，他竟然假仁假义地说什么，‘如今牧原书记不在了，我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很需要大家的扶持啊。’奶奶的，弄得好象展总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我听后立马就要发火，要不是小何在一边扯我的袖子，我当场就跟他翻脸了。”
　　“哎呀，老张你这个人也太冲动了！来来，大家喝酒，喝酒。”何艳举着酒杯在圆桌上顿了顿，算和众人碰了杯，一饮而尽后接着说道：“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明白，展总不在了，那个卓明凡就能一个人说了算了。我们《前方》的人，如今全被分散到各个部门；而那些比较重要的岗位，也全由《C市日报》的人坐了。晓彤，你算是运气好的先走了，我们留下来的，简直像亡国奴一样。以前我们广告部替杂志社挣那么多钱，展总都不大去外面吃喝的，总想着怎么提高我们的收入；而现在，那个卓明凡请客送礼大手大脚的，估计把我们原先积攒下的那些活动资金也花得差不多了吧！”
　　一边的王姐突然插嘴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这两天我好象听人说，展总就要官复原职了，也不知这消息是不是真的。最好展总能够回来。我现在真是怀念以前还未合并的那段日子，我们在创意大厦工作，大家相处得多开心啊！也真不明白，报业大楼有啥好的，硬件设施那么差，我都觉得在很多方面，我们像是倒退了起码五年。我们原先的那层楼，听说全被卓明凡租了出去。也不知道那笔租金怎么用的。按理公司的营收高了，我们的福利也应该水涨船高不是？怎么反倒不如从前了！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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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同事们的话，晓彤的心里很替展牧原感到欣慰。总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孰好孰坏，大家一看就清楚了！
　　
                  第五十三章
　　展牧原自方继宏的口中第一时间获悉了即将官复原职的消息。他倒并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只是颇感好奇，忍不住问继宏，说：“大哥，我的事情过了这么久，怎么又会想起给我翻案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好象是有人在替你四处活动吧，听说走的路线还是夫人党。”继宏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丝愧疚，“牧原那，不是做大哥的不肯帮你，实在是不便出手啊！”
　　“大哥，你这么说话，我怎么受得起呢！”
　　“唉！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替你拨乱反正了！回头我再了解了解，究竟是谁在暗中帮你。”
　　“好的，那就谢谢大哥了。”
　　“你也别谢我，倒是那个帮你的人，该好好谢谢人家的。”继宏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前阵子听说你们想在A市开家连锁店？有地方了吗？”
　　“还没呢！是有人找泽成谈加盟的事，我们才想到开分店的主意。”
　　“哦，那我替你留意一下吧。”
　　“大哥，别费心了，你也有难处的。”牧原知道方继宏是因为自己遭人诬告没能帮上忙而心存歉意，但他已经尽力了。停职的五个月，让他想明白了很多道理，所谓的贵人相助，也是要看缘份的。有的人不是不想帮你，也不是没有能力帮你，而是没有帮你的缘份；而有些人，不一定和你关系有多铁，却能在无意之中替你解决大问题。并且由此引申，这个世界上的帮助与回报也不是对等的，就是你帮了他，不一定是由他本人来回报你，也可能是由别人来回报你的。所以，他一点也没怪方大哥，反而想着他因为帮不上自己的忙会心里不高兴而倒过来心存歉意。
　　电话里，继宏仍在询问开分店的事，说：“你也别跟大哥客气了，其实那个开分店的事我也很感兴趣。要是替你们找到了地方，也算上我一份吧。”
　　“那倒是可以的，要是大哥肯参股的话，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牧原挂了电话，怔怔地坐在书房里出神，那个帮我的人会是谁呢？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头绪。而走的是夫人党，就更让他摸不着头脑了。他把关系较好的几个朋友排了一下，找来找去也没找到有这种门路的人，自己的朋友里面，只有方继宏是官位最高的，除他以外，最多也就和自己级别差不多吧，不可能有这种能力的。难道是老爸的朋友吗？想想也没这种可能性，老爸过世之后，他们早就和我断了往来，这么多年音信不通的，又怎么会替我出头呢？
　　“夫人党，夫人党？”他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字，难道会是个女的在替我活动吗？可自己的女性朋友不多啊，好象也没有交情这么深的吧！首先不可能是子晴，是她的话，早就嚷嚷出来了；会是以前单位的女同事吗，好象也没有这个可能性。因为能够这样帮自己说话的，首先也是要有一定地位的，夫人党可不是这么好结交的；其次，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别人这么大的忙吧？要么就是有求于我的人，但我如今这个样子，不给我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谁还会有求于我？而我又能替别人帮上什么忙呢？要么就是得过我帮助的人感恩回报于我。要是这样说起来的话，范围就广了，自己帮过的人也太多了，只是我帮过的基本都是些小人物，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反过来帮我的……
　　牧原想得头都大了！看来，是猜不到了。那就不猜了吧！他正自言自语，手机却响了起来。广告部的老张问他，“展总，听说你要回来了，是真的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
　　“昨天我过生日，听王培芬说的。展总，何艳说请了你，你咋没来呢？连林晓彤都从A市赶过来了。”
　　“小林也来了啊？”
　　“是的，见你没在，还问我们干嘛不请你。”
　　“大家都还记着我呀。昨晚原是想来的，赶巧家里来了客人了。不好意思啊老张，你最近还好吗？”
　　“展总，你不在大家都觉着没劲。何艳说如今我们《前方》的人就像亡国奴，把小林惊得一愣一愣的。展总，能回来就回来吧。”
　　“好啊，我也很想你们那，要是能回来的话，我一定回来。”
　　牧原的脑子里一下子就记住了老张的那些话－－晓彤特意从A市赶过来，问我怎么没来？她是想来看看我的吗？她想我了吗？说到底，自己不去参加昨晚的生日聚会，无非也是怕见到她。如今自己这种样子，怎么见她呢？要是她问起我怎么会被免职的，让我怎么跟她说呢？海棠苑的事办成之后，她就已经说了后悔的话了，怕给我惹麻烦，要是见了我这种落魄的样子，她会不难过吗？
　　一想起林晓彤，心没来由地就柔软起来。不知道她在A市过得好不好？他爸爸受了重伤，她在家伺候病人一定很累吧？不过她的妈妈是医生，照顾病人应该有经验的，还不至于让女儿太辛苦的吧？上次去医院看她老爸，已经隔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居然还没有忘记我。唉？会不会是她找人托的关系？
　　牧原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子又能有多少社会关系呢？除非她让自己的父母去说！上次带雯雯去恒昌堂看病，倒曾听得药店的工作人员说起过，连省里的领导都请吴大夫上门看病的，把子晴激动的，连说给囡囡找了个好大夫。难道是晓彤去求了她的妈妈？晓彤，会是你吗？可你又怎么跟你妈妈说的呢？
　　牧原一下子烦躁不安起来。而后，竭力打消是林晓彤找人走门路的猜测。
　　“牧原，牧原。”黎子晴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哟，这么烟雾缭绕的，抽这么多烟干什么？怎么也不打开窗子通通风？”子晴伸手挥散眼前的烟雾，一边说着一边开窗通风。
　　“囡囡睡了吗？”
　　“嗯，睡着了。我想哪天有空带女儿再去看趟病，上次吴大夫给的方子已经吃了几个月了，现在女儿的情况好多了，是否该换个方子了？”
　　“这倒是的，反正如今大家都在家歇着，要不就明天吧？你问问明天中医医院有吴大夫的专家门诊吗？”
　　“大概后天有的，上次我好象把专家门诊的时间记在医保卡上的，等我再去翻一翻。”子晴说着找医保卡去了。
　　牧原不由地一阵心动，要不，趁着这次给女儿看病，再去摸摸吴大夫的底。一打定主意之后，竟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自嘲地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切，又不是去见丈母娘，兴奋个啥呢！
　　“牧原，我记错了，就是明天呢。”子晴拿着医保卡进来指着上面记载的专家门诊的日期给老公看，“星期二、五，要不，我们明天去？”
　　“嗯。”牧原平静地应了一声，而心底却有掩不住的小小的雀跃。
　　因八月的天气还很炎热，翌日，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清早，迎着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急急地赶往A市的省中医医院。
　　子晴在车上就建议道：“看专家门诊的病人很多的，排起队来，起码也要等一个小时吧，要不，我们直接去找吴大夫？”
　　“子晴，你怎么这样呢？排队就排队，反正休息在家，又没什么急事的，老麻烦别人不好吧？”
　　“死脑筋，不跟你说了。”
　　赶到中医医院挂了吴云的专家门诊，不出所料，诊疗室外，候诊的病人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子晴本想直接进去找吴大夫，但一看老公的脸色，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在候诊室里排队，习惯性地拿出了老三篇，开始教导女儿好好学习、天天进步。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听到护士在叫女儿的名字了。子晴连忙拉着女儿进了诊疗室，牧原迟疑了下，也跟着进去了。护士一见陪同看病的家属这么多，正要赶走一位家长，却听见吴大夫说：“小梁，让他们进来吧，是我的亲戚。”
　　身穿白大褂的吴大夫像个深藏不露的专家，见了牧原夫妇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些雯雯的近况，沉着地替小女孩的左右手分别把了脉，开了药方后，吴大夫抬头笑着对孩子家长说：“原先的方子是该换了。你们是排队进来的？”
　　“是啊。”子晴应了句，略带责备地看了眼自己的老公对吴大夫说：“我本来是想直接进来找您的，但我老公不让，说不好意思麻烦吴大夫。”
　　吴云一听这话，免不了要打量牧原一番。见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束在深蓝色的西装长裤里，显得斯文而干净；因了子晴的话，帅气的脸上露出少许的尴尬。于是笑道：“呵呵，黎老师，你们赶了这么长的路，一早就出来了吧？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吧！”说着，随手拿了张名片递给子晴。
　　“好啊，谢谢吴大夫了。”子晴接过名片，连连称谢，得意地朝老公望了望，那意思，我说的吧，直接找吴大夫就行了！
　　吴云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快中午了，去药房拿药还要等好长时间呢！”随即招来了护士小梁，很自然地告诉她，“病人是我的亲戚，他们是从C市赶来的，马上还要赶回去，麻烦你带他们去药房把药取了。”
　　“好的。没问题。”小梁示意子晴他们跟她走。
　　牧原只得向吴大夫道了谢，因外面等的病人还有好多，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就跟着小护士去了。
　　有熟人陪着，真是一路绿灯开到底，付钱、取药，一路顺畅。
　　而吴云大夫看着牧原的背影，也忍不住暗暗赞了句，女儿的眼光确实不错，只可惜是个有家的，没戏！
　　
                  第五十四章
　　这天夜里，吃过了晚饭，安顿好了林教授，吴云大夫踱到女儿的房间，很正式地跟女儿开展了一次谈心活动。有些事情，她这个做母亲的，觉得有必要给女儿敲敲警钟。
　　晓彤正在电脑上打字，在家呆的时间长了，闲着无聊就把一些心情记录下来。此时见妈妈进来，慌忙退出系统。
　　吴云不由地皱眉道：“哟，在写什么呢，搞得这么紧张的，是我不能看的吗？”
　　“妈，说什么呢，只是胡乱涂鸦而已。”晓彤不好意思地跟妈妈解释着。
　　“林林啊，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怎么孟飞如今不常来了？你们闹意见了？”
　　晓彤的脑袋一下子嗡嗡作响起来。该来的总要来的。这些天老见着母亲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担心她会问起这个事情。急忙辩解道：“妈，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们没什么呀。”
　　“林林，别骗我了，那天小孟带着个女孩子过来，我就觉着不对劲。是不是你俩分手了？”
　　“妈！”晓彤无奈地喊了一声。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的，只得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妈，怎么你看出来了？”
　　“林林，要是你和他有什么矛盾，该告诉妈妈的，就算分手也很正常啊。你不说的话，反而会造成很多误会的。”
　　“妈，其实我早就说过，我和他根本不合适嘛。”
　　“这样说起来，倒是我们做父母的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林，我和你爸也并不是非要让你和小孟在一起，只是觉得他的人品家世和你比较般配而已。再说，你爸的公司今后早晚是你的，要是你能和小孟在一起，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妈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是为了我好。只是和阿飞在一起，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可能是我们之前太熟悉了，我老把他当师弟看待。”
　　“那你和孟飞都说清楚了吗？要断的话，可不能含含糊糊的。妈是怕你吃亏啊！那天小孟带着个女孩子过来看你爸，我就怀疑他是脚踩两只船。”
　　“那时，那时我们已经分手了。妈妈，你也别怪阿飞了，我是离过婚的女人，他条件那么好，应该找个比我更好的女孩子。”
　　“女儿啊，做父母的总是觉得自家的孩子才是最好的。既然你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那么以后我跟你爸爸说话也要注意点了，否则小孟来了会不自然。”吴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一头柔软的披肩秀发，随即话锋一转，循循善诱地试探道：“林林，你和小孟分手没什么别的原因吧？”
　　晓彤心里一惊，稳了稳情绪，说：“没，没有别的原因了啊，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些别扭。再说，那个许延认识阿飞时间也挺长的了，以前他们常在一起参加车友会活动的。真要说起来，倒是我插在他们中间了。阿飞一直为了爸受伤的事而自责，前些日子曾经跟我提出结婚的打算。但我没答应他。妈妈，我是离过一次婚的，我怕以后这会是我们心里的一个结。所以，爸受伤之后，我就干脆地跟他分手了。”
　　“哦，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对！要是你真的答应和他结婚，说不定会后悔一辈子的。这个妈能理解。不过，你怎么也没告诉我跟你爸啊？我还以为你心里有了什么人，才看不上孟飞的。”
　　“怎么会呢？妈！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嘛！”晓彤觉得很奇怪，妈妈像是知道了什么，问起话来，怎么话里有话呢！
　　“心里有人也很正常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离过婚的，妈当然是希望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啊。”
　　“妈，要是我心里有了喜欢的人自然会去找他的。你就别再替我操心了。”
　　“林林！”吴云突然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和你爸都是开明的父母，哪怕你喜欢的人没有家世财产学历，只要他能真心待你，都无所谓的。只是，可千万不能爱上有妇之夫、拆散别人的家庭啊！”
　　“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呢？”
　　“不会最好了。我们家是书香门第，虽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但不道德的事还是不齿的。你可要记着妈妈说过的话啊！”
　　晓彤的心不由地颤抖了下，听妈妈话里的意思明明是有所指的，但我爱着展牧原的事情，连最要好的闺蜜徐爱文都不知情，妈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难道是我哪里露出了蛛丝马迹了吗？好象也没有啊，妈也太神了！后来，她想起了让妈妈帮着替展牧原找关系疏通的事，难道，妈是从这里发现端倪的吗？
　　母女俩的一阵沉默终于还是被吴云打断了，“林林，今天上午，你们单位的那个同事展牧原带着女儿来我们医院看过病了。”
　　“啊？展，展总来过了？”晓彤一吃惊就显得结结巴巴的，“他，他没说什么吧？”
　　“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来的。那小子人倒蛮老实的，竟然乖乖地在诊疗室外排队候诊，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们。”
　　“他一直是这样的。不喜欢麻烦别人。”
　　“是吗？这一点我很欣赏！不像有些人，八杆子还打不到一块呢，也会兜着圈子过来开后门。”
　　“他女儿的哮喘病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不过这种慢性病，是要注意保养的。”
　　“噢！”晓彤很想问问妈妈，展牧原有没有提起自己，但她也明白，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怎么可能在妈妈面前提起她呢！宁愿排这么长的队伍，也不肯找后门，有的时候，他还真是有点傻。不过，自己不就是喜欢他那样的吗？是不是自己也很傻啊？
　　“我看他们大老远地过来，后来开了药方就让个护士陪着他们去配药了，不然的话，排队交钱、再去药房取药，起码再等一个小时才能完呢。”
　　“谢谢妈妈了！”晓彤凑到妈妈身边，亲亲热热地在妈妈的脸上印了一个吻，把吴云乐得呵呵笑起来，却又有些酸酸的。平日里待她这么好，也不见女儿这么亲热，今天不过是顺手给展牧原行了方便，就把她高兴成这个样子，这个女孩子可真是傻啊！都结过一次婚的人了，还这么天真。看来，林林对那个姓展的，感情还真是深着呢！可人家是个有家庭的人啊，这样爱慕着，不累吗？总算林林的胆子是小的，所以，不可能跟人做出不顾脸面的事情；那个展牧原看起来也是个懂道理的，不会乱来的吧！
　　只是，感情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自己医院里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案例吗？神经内科的张教授那么个有权威的老教授，向来两袖清风、自视清高的，仍然没能经得起年轻貌美的周医生的爱情炮弹。听说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的，结果，张教授不是离了婚又结婚了吗？那天在各个科室发喜糖，张教授的脸色喜气洋洋的，看起来是真的很幸福啊！而他的老爱人也是个知识分子，虽心里恨得要死，也只能维持着那份斯文了，听说，还出席了新人的婚礼呢！
　　唉！如今的女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还有普外科的李医生和钱护士也是这个样子。真是看不懂啊！如今的女孩子，年龄相妨的看不上眼，专喜欢成熟的男子，是不是从小没有父母疼爱、没有家庭温暖，而怀着恋父情结呢？可自己的女儿不应该啊！打小就是父母的宝贝疙瘩，老公更是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掉的。怎么竟也会爱上有妇之夫的呢？
　　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能不能听明白，就是她自己的事了。但愿女儿早一点清醒过来，不要弄到最后收不了场，到时候，坍台的，就不仅仅是女儿一个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陪你爸爸去复诊，你赶紧睡觉吧，也别再写什么东西了。妈妈的话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吴云说着走出女儿的房间，犹豫着该不该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丈夫，又怕他担心，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展牧原接到通知，于8月25日去宣传部接受领导的谈心式教育。毕竟因了莫须有的原因被停职这么长时间，要恢复原职，总也要有个上级领导对他作个交待的吧。这到底不是逛菜市场，想来就来，要走就走的。规定的程序还是要走走过场的。
　　跟牧原谈心的是市委宣传部组织人事处的汪处长，当初受审查时找他谈话也是他。汪处长先是对牧原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一番寒暄之后，打着哈哈说：“其实，情况调查清楚后就要给你复职的，可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被耽搁了吧，等发现之后，你又请了长病假，这个事就被延误了下来。小展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听说你心脏不好，回去上班没问题吧？”
　　“谢谢领导的关心，休息一段时间好多了。”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要是没问题的话，下周一你就回报业公司吧，和过去一样，职务没变。到时候，宣传部会有人到场参加你们的行政会议宣布这个消息的。小展啊，以后好好干，领导对你的工作表现还是很满意的，你还年轻，今后大有发展前途哦。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人总得往前看嘛！呵呵，呵呵！”
　　“多谢领导提醒，我明白！”
　　
　　
                  第五十五章
　　展牧原回到原单位工作，最高兴的，自然是他的妻子黎子晴了。
　　出了那样匪夷所思的状况，牧原倒是很快就想通了。但子晴却一直很郁闷，可能比她的老公还要郁闷。因为在她的心目当中，老公的前途是与她的家庭理想紧紧联在一起的，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再上层楼啊！但郁闷归郁闷，只能憋在心里，毕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不过是个中学教师，能够想的办法她也都试过了，学生家长中有钱的大款倒是有几个，但有地位的并不多，而且老公的问题，也不是随便哪个当官的都能帮得上忙的。
　　她也曾经想过去走走秦建国的门路，他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当过营长，说不定会有战友在政府部门任高官。但一想起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子晴的心就慌乱起来。一旦开了口，帮不上忙倒也算了，要是帮上的话，她该拿什么来谢他呢？
　　秦建国送的那块手表，她第二天一早就带到学校的办公室去了，藏得好好的，也没敢戴。为了弄明白那表的价格，还特意去网上查了查，一查之后，真吃了一惊，那表如今在国内要卖到六千元。
　　虽然自结婚后，牧原就把工资卡交给了她保管；虽然她自己也很藏了些私房钱，真要买的话，也不是不行。可平白无故地给自己买块进口手表，老公面前总要有个交待吧？就在去年，牧原还说如今都时兴戴进口表，要给她买一块，是她自己说的，都那么些年没戴了，不习惯。怎么如今倒想起来要买了，还买得这么贵？
　　当然，家里的钱如何开销他是从来不过问的。可她毕竟是心虚的。长这么大，除了老公以外，还没有哪个男人送过这么贵重的礼物给她。那个秦建国真是够大方的。
　　她并不是见钱眼开的女人，按她一贯的做法，自然是要把表还给他的。但她也想过了，要是还表的话，肯定不能再通过陈爱莲转手了。那多尴尬啊！不仅她自己会尴尬，连秦建国也没面子。上次去浙江旅游时，已经从陈爱莲的口中得知了秦建国也有过请她出游的打算，要是那次牧原不去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自己就跟着秦建国去了。
　　黎子晴早就不是单纯的女孩子了，到了她这个年纪如果还看不出来“秦建国为儿子考上大学搞庆祝”只不过是个幌子，那么，她也太差劲了。他真正的出发点，应该是想找机会接近自己吧。而我既没答应赴宴，又没能去旅游，他必定很扫兴。所以，在这种前提之下，归还手表的事情也就不得不耽搁下来了。或者，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自从牧原恢复工作以后，家里的生活又回到从前的样子，他下班时间不固定，而她带完了一届高三毕业生，刚刚接了两个班的高一新生，所以，工作较以前要轻松多了。自然而然的，家里的活又换成了由她来做。
　　九月的夜晚，已经颇有了些秋意，如今的气候，真让人越来越看不明白，百年一遇的现象怎么越来越多了？怎么才九月份，天气就这么凉了呢！
　　子晴从美容院做好了瘦身出来，已经夜里十点多钟了。她慢慢地转进自家小区，感觉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就想随便走几步。在经过一处绿化景观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黎老师”。回头一看，却见秦建国自宝马740里探出脑袋，看那样子，竟是在这里停车很久了。秦建国说：“能上车坐坐吗？想跟你说几句话。”
　　子晴略显为难地犹豫了几秒钟，心想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也太令人瞩目了。
　　见她没答话，秦建国又说了句：“就坐五分钟。”然后不等她回答直接替她打开了车门。
　　她迟疑了一下，也就上了车。
　　秦建国随即发动了汽车，往小区外驶了出去。子晴着急地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不是说好只坐五分钟的吗？”
　　“你不觉得坐在你家小区里说话有点怪怪的吗？放心吧，也不会走远的，就去街心花园那边停一会。”
　　“呃，秦先生，你上次送的那块表我现在没带在身上，以后找个机会还给你。”
　　秦建国把车停在街心花园的树荫下，熄火之后，奇怪地转过脸望着她，“既然已经送给你了，就不可能再收回来的。”他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如今还会有不喜欢别人送礼物的女人？离婚以后，他虽然没有再娶，但身边的女朋友从来就没有断过。那些女人知道他有钱，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变着法的跟他要这个要那个的，似黎子晴这样的，倒还真的没碰到过。
　　他原本对她并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因为老听儿子说，黎老师对他如何如何好，不免有些感动，再加上秦磊的成绩确实上去了，才萌发了谢意。像他这种身价的老板，送人礼物总要拿得出手才行，送块进口手表给她，也并没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在小秦磊的身上，寄托了秦家几代人的大学梦想。
　　所以，当陈爱莲拿着手表还给他的时候，他就有些想不通，但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拿回来呢！他不得已才亲自给她送去的。此时听子晴又说起退还礼物的话，不由地多打量了她两眼。这个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也不怎么年轻了，但整体看起来很舒服，而且，身材也是没得说的。常在诗轩打牌的那几个牌友，私下里都说这个黎老师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的，很有女人味。他当时并没在意。如今接触多了，才发现，竟是真的！
　　“秦先生，你的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当教师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来没收过哪个学生家长的礼。”
　　“哦，那你真是个好老师。只不过，我们的关系也不单单就是老师和学生家长这么简单吧？”
　　子晴听见秦建国这么说话，心里就打起了小鼓。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吧？他想暗示什么呢？
　　秦建国自知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有些词不达义了，连忙纠正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可能我表达得不够准确。我的意思是，我是王老板的朋友，而你是诗轩的老客户，也就是老板娘的朋友，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也可以算是朋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样拗口啊！子晴心里暗暗好笑，明明是想套近乎，却兜了这么远的圈子！但也不便揭穿他，只得说了句，“嗯，算是吧！”
　　“那么，既然我们是朋友，我给自己的朋友送点小玩艺，也不算是行贿吧？”
　　“哎呀，秦先生，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嘛！”子晴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他可真会说话啊！连“行贿”的词儿也用上了！她不由地戏虐道：“秦先生，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要是我不认同的话，那么，我不就成了受贿之人了？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受贿可是要坐牢的啊！”
　　子晴越想越好笑，不由地笑出声来。
　　秦建国一愣之下也觉得自己扯远了，跟着笑了起来。车厢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好多。
　　“好了，秦先生，有什么话你就明说吧，时候不早了，说好了五分钟的，现在都过去十五分钟了，我要回去了。”
　　“也没什么要紧的话，只是想谢谢你。你那么见外，连饭也不肯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你知道我们秦家几代人就出了秦磊这么一个大学生，要不是遇到你黎老师，那小子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呢。”
　　“秦先生，快别这么说，考上大学是你自己的儿子争气啊！”
　　“子晴，我是个粗人，你秦先生长秦先生短的，叫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还是叫建国吧。”
　　“好的，建国！我真的要回去了，你的意思我也清楚了，不过，那表我还是要还的，哪天我得空了就发信息给你。”
　　“随时欢迎啊，打电话也没关系的，只是东西就别还了吧！”
　　子晴一看时候不早，心里真有点急了，也不再跟他绕了，“那下次再说吧，我真的要回去了。再晚，我老公要说话的。”
　　“好吧，我送你。”
　　子晴回到家，一进门就听牧原说道：“怎么弄到这么晚？”
　　“我去的时候，阿芳正给个客户做指压呢，等了她快半个小时了，回来自然就晚了。怎么了？”
　　“没什么！”牧原忽然奇怪地说了句，“就是怕你遭人拦路抢劫了，想过来接你的。后来一想，你也没带什么金银珠宝，连钱包都没带，家又这么近，也就罢了。”
　　“呵呵，没看出来，你这么紧张我？要是我真的被人拐跑了呢？”
　　“当然先报警咯！不过，要是你自己愿意跟着人家走的话，我就没办法了。革命靠的是自觉嘛！”
　　两夫妻从客厅一直说到卧室，子晴边走边想，牧原是什么意思，听话听音，貌似一直在我身后盯哨呢。难道是我多心了？以前他也不大喜欢说笑话的。不过，偶尔开个玩笑也是有的，应该是正常现象吧！　
　　
                  第五十六章
　　黎子晴去美容院做瘦身的时候，展牧原正在书房里准备修改《C市日报》的改版方案。自从报业公司成立之后，他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作为C市的主要纸媒，竟然很多年都没有改头换面，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这应该就是报纸发行量始终上不去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据他所知，前任社长李劲松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拟定了计划之后，还未着手此事，就被调走了。紧接着，展牧原自己初订的改版方案也因为停职而搁浅。如今，重新回到了领导岗位上，他又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在报业公司，自己的地位不如卓明凡。而且，卓又是报社的前任副社长。相比之下，自己不过是个杂志社的总编，还是个外来者，所以，这份改版方案只有做到无懈可击才能摆上台面，否则，必然会被卓明凡之流齿笑。
　　虽然对外界来说，报业公司的领导班子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但在公司内部，领导班子的分工却是很明确的。展牧原的职责是分管《前方》，就连所挂的党委书记的名头，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因为党务工作一直是由空降的那位副书记瞿楠分管的。按理来说，他不该插手鲁以达副总经理分管的《C市日报》的事。只不过，他实在不愿看着他们拿《前方》挣来的钱，无限制地投到报纸亏损的无底洞里。
　　在他免职期间，卓明凡终于大权小权一把抓，更将他原先积累下来的属于《前方》的那块活动资金花得一干二净。让他很愤怒，却也无可奈何。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卓明凡，那种大手大脚的花钱作风，一看就是小户人家出生，眼皮子这么浅，见不得手上有点钱，全不知当年《前方》创业的艰难。
　　起初展牧原一直心存疑问，不管是李劲松还是卓明凡，干这一行很多年了，为什么不愿改版，现在才知道，《C市日报》根本就是个严重亏损单位。而改版是要花钱的，但不改的话，报纸的销量就更上不去，亏损也就更严重了。这完全应证了矛盾的对立统一原理。
　　卓明凡新官上任之后，非但没有好好地从正面烧三把火，而且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听他提起过改版的事。或者，他大把花钱、请客送礼的，是把主要的精力都花在了如何多替自己的将来作打算了吧。难道，他做到报业公司总经理的职务还不满足？难道，这个职位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块跳板吗？
　　想到这一点，牧原对于之前满腔热情倾注的《C市日报》改版一事，不禁又有些动摇了。他太了解卓明凡这类人了，搞创新可以，伸手要钱是一个也没有。如果改版成功，那么他毫不客气地会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身上；而一旦失利，他也必然会说外国话，诸如，我早就说过的不行的吧，现在见颜色了吧！
　　然而，展牧原也并不是一味的心胸宽广之人，对于自己受到的那些报复，也并不是真的毫不在意，不管之前的免职是出于哪位大家的手笔，但他认定了卓明凡必脱不了干系。所以，一旦时机成熟，他还是想为自己扳回一局的。
　　他一直信奉的原则是，有作为才有地位。要想真正地在报业公司站稳脚跟，必须要有实打实的业绩才能服众。毕竟，在很多人的眼睛里，他从《前方》的总编升到如今的职位，是连升了两级，有人不服气也属正常。在人生地不熟的《C市日报》，很多人并不把他展牧原当回事。
　　牧原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把原先存在电脑里的那份初稿找了出来，反复推敲，发现有几处关键环节被卡住了。他一边动脑，一边习惯性地伸手点烟，结果，一摸烟盒竟是空的。想着子晴去美容院了，正好让她回来时带包烟上来。谁知打她手机是关机，再回头，发现那手机正在充电呢。
　　他忍了忍烟瘾没忍住，只得自己下楼去买。好在出小区没几步路就有个烟草专卖店。等他买了烟回来，走进小区时，恰好看见子晴上了秦建国的车。所以，黎子晴的担忧并非多心，实际情况正如她猜测的那样。
　　牧原当时的感觉，除了晕，就没别的了。也不会这么巧的吧，上次被他看见子晴拿了秦建国的东西，这次又被他看见她上了他的车。那么，以此类推下去，是不是还有他没看见的情况发生过？只是即便他心里再不爽，也不可能跟着那辆车追过去吧？
　　回到家里，他连改版方案也不看了，憋屈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还不停地看时间。恐怕这世上所有做丈夫的，亲眼目睹此种情况，都会火冒三丈的！他强压着心底的各种猜测，走到窗户边，打开窗子，希望飘进来的凉风能够清醒清醒自己的头脑。
　　还好，半个小时不到她就回来了。而且，神态自如，根本不像怀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的样子。牧原忍不住要拿话套她，而她是那样的沉着，回答的话里不见一点漏洞。要不是他亲眼所见，绝对不可能怀疑她什么的。但他毕竟是个有涵养的男人，虽心里异常的恼火，却没有发作。后来上床熄灯之后，他想，要么子晴只是和秦建国说几句话，是真的啥事也没有，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撒了谎了；要么就是她精于此道，自己一直被她蒙在鼓里，但这样的话，她这人也太可怕了。
　　从此以后，展牧原虽然没再以任何的方式刺探妻子，但秦建国却成为了他心底的一个大问号。
　　过了没多久，方继宏果然在A市找了可以开饭店的门面。那里原是一家粮油公司的仓库，本来不算好地方，前面还有一排房子挡着，只因市政建设拓宽马路后，前面的房子拆掉了，才成了门面房，身价也立时上升了好多倍。当然，与C市青年公园边上的那块地是没法比的。不过，位置虽然偏僻了一些，却也有它独特的优势，在这个仓库的后面是一条人工湖，湖的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
　　于是，展牧原开始忙碌起来，一边继续修改报纸改版的方案，一边是饭店装修开业的事。而对于他的妻子，也不由自主地渐渐冷淡下来。
　　黎子晴起先还没觉得有啥不对的，心想老公忙于事业自己该支持不是，后来，才觉得不对劲了。结婚这么多年，他虽然一直话不多，但也不像现在这么沉闷。家里遇到点事问他，他也只是淡淡地说随你决定吧；要是自己再多啰嗦几句，他会很不耐烦！她想，他这是怎么了？自己也没啥对不起他的地方啊，干嘛这么冷冰冰的态度？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认定是工作太烦心的缘故。所以，有些事能不说的就不说了，能少说的也不再多说一个字。到后来，连那啥的也变成了敷衍了事了，偶尔为之，还把个累字挂在嘴边。简直就是前后判若两人啊！这也太不正常了！
　　可这种心事又没法跟人说的，黎子晴老师只能将此压在心里。这下倒好，不去做瘦身，人也一点点瘦了下来。她的衣服原本就是宽松的式样，现在穿在身上更宽松了，不像自己的，倒像是问别人借来的。
　　子晴不得不重新给自己买了几件衣服，因采纳了美容师阿芳的建议，如今买的衣服都是相对贴身的类型，把凹凸有致的身材优势充分地展示出来。更兼她心情不好，所以，物及必反。她想，我干嘛老是闷闷不乐的，被人看见，不笑话吗？渐渐地开始注意打扮。她的出发点是，起码得让人看上去精神振奋、容光焕发才行。
　　牧原把妻子的这些变化一点一滴地全都看在眼睛里。子晴如今这样的打扮，倒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如果没有之前留下的心理阴影，他会很高兴看到她的这种变化。以前，他就认为她太不注意打扮了。只是不打扮也有不打扮的好处，可以避免招蜂引蝶的麻烦。所以，他也没怎么说她，只要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就行了。
　　他冷眼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因为缺少沟通，他把她的一切变化看作是她在外面有了人之后的连锁反应。而她呢，也不如从前那样跟他亲热了，有话也不对他说了，晚上也是自顾自地睡觉，让他很有一种失落感。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样僵持着，是想跟他离婚吗？后来，他也看淡了，把所有的热情全部投入到工作之中，倒把家里的烦恼给丢开了。
　　元旦之前，黎子晴终于给秦建国发了短信，问有没有时间见个面，她想把手表还给他。接到子晴的短信，秦建国是很高兴的，他当然不会在乎那块手表。他想，只要她肯单独见面，自己就有机会了。
　　约会的那天下午，正好子晴没课，俩人说好在离学校不远的青年活动中心二号门等秦建国的车子。
　　
                  第五十七章
　　秦建国四十多岁的年纪，多年的部队生活养成了他坚持锻炼的好习惯；他是那种力量型的男人，人高马大、肤色偏白，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他为人乐观开朗，在自己的建筑公司里，有着强大的气场，使得和他共事的下属，都很喜欢这个老板。
　　那夜跟黎老师在车上谈了二十分种之后，秦建国一直没再敢提出类似的要求。因每次在美容院看见她的时候，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那种冷淡的由内而外的知性美，反而勾起他进一步接近她的愿望。
　　以前，他很少去诗轩打牌的，认为打牌太浪费时间了。可现在有事没事的，老想着往那边跑。因为他为人大方，上至帐台收银的陈爱莲，下至扫地的保洁工，见了他都是秦老板长秦老板短的格外的亲热。
　　他从陈爱莲有意无意的透露中，掌握了黎子晴老师去美容院的时间规律，总是装作碰巧在那里见到她的样子。有时，他觉得自己也真够贱的，他本是自由身，身边也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怎么会对一个有夫之妇如痴如狂的。
　　但他天生是个豁达的人，更兼了他的儿子也喜欢这个黎老师。他想，可能是对以往的生活腻味了才这样的吧，却惹得诗轩的老板娘不得不以好朋友的身份私下里奉劝他，“黎老师可是个贤妻良母，人家很有家庭观念的，你最好别把手伸得这么长。否则她不敢来了，连带着也让我少了一个老顾客。”
　　秦建国不以为然，反过来对老板娘说，“我又没对她做什么，只是喜欢看到她而已，你没事瞎操什么心？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么紧张兮兮的，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老板娘听他这么一说，一捏鼻子，再不多言。
　　接到黎子晴的短信后，他考虑了良久，决定带她去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碰面。离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他就已经把车子停在了青年活动中心的二号门门口。这个地方按规定是不允许长时间停车的，门口的保安几次冲他打手势，让他赶快把车开走，见他没反应，只能过来敲窗了。
　　他跟保安忽悠说：“我在这里接一个重要的领导，接到人马上就走的。”说完还递了支苏烟过去。那保安看他笃定的神情，又兼了那辆宝马740，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等了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黎子晴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虽然穿着冬衣，但身材的优势仍然呼之欲出。他的心猛地一颤，连着按了两下喇叭。子晴看见他的车子，急忙小跑了几步。上车后，喘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建国忍不住责备道：“走这么急干嘛，总会等你的。累了吧？”
　　“不好意思，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学生家长过来谈点事，就晚了。”
　　“没事的，以后别这么急匆匆的了。”
　　子晴心道，这个秦建国倒是蛮体贴的，忙问：“我们这是去哪啊？”
　　“去了就知道了。”建国发动了汽车，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了一片旧式的棚户区。子晴见四周的房子上挂了好几块“拆迁”的牌子，一时没弄明白，他带自己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下车吧。”建国熄了火，示意子晴下车。
　　“我先把表还给你吧。现在脑子不大灵了，怕一耽搁就会忘记了。”
　　“说过不要的。”
　　“说好了要还给你的，否则我也不出来了。”
　　“等下再说。我们先下车好吗？带你去看一个人。”建国下了车，绕到了右门处替她打开了车门，子晴只得把还表的事暂且压一压，跟着下了车。“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如今都快拆光了。走吧，去我的老房子看看，我的婶婶还住在那里。”
　　这地方的房子也够老的，好些房子里已经没有了住户，显得颓败不堪。俩人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七拐八弯的像迷宫，地上到处是拆房后留下的瓦砾。子晴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一跳一蹦的，有时建国少不得要伸手扶她一把。
　　乍寒还暖的冬日下午，风很小，阳光慵懒地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这种老式的巷子如今已经很少见了，仿佛只是在这里走走，都会让人生出悠闲散漫的错觉，时光在这里几乎是静止的。
　　前面是幢两层楼的房子，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戴着老花眼镜坐在太阳底下缝什么东西。
　　建国指着那个老妇对子晴说：“那是我的婶婶。”说完之后，喊了一声“婶婶”，快步走了过去。
　　“哟，是建国来了啊！”老妇人闻声仰起了脸，摘下老花眼镜招呼道：“进屋去坐吧。”
　　建国指着老妇人手上正在编织的棉拖鞋面，埋怨道：“婶婶，怎么还做这些？”
　　“在家闲着没事，给你们一人做一双拖鞋，要比市上买的厚实耐穿些。”老人把编织活放进身边的小篮子里，站起身，引着侄子进屋。
　　建国忙道：“婶婶，我今天带了一个客人过来。”随即转身喊了站得远远的子晴过来，介绍说：“婶婶，这位就是给小磊补课的那位黎老师。”
　　老人像是悟到了什么，对着子晴好一通打量，不住点头，说：“这个姑娘不错，配得起我们建国。进屋坐吧！”
　　子晴一阵尴尬，这是哪跟哪啊！还姑娘呢！又不便解释，趁着老人转身进屋，赶紧回头嗔怪地白了秦建国一眼。建国只当没看见，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婶婶开了灯、拿出了家里待客的瓜子、花生，又让建国去泡茶，她自己则热情地拉着子晴的手，乐呵呵地笑了，“姑娘啊，我们家建国脾气不大好，你可要多担代啊！听小磊说，你对他很好，他很喜欢你呢。”
　　子晴僵在一边，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心想秦建国是什么意思，带她来冒充女朋友吗？真是莫名其妙。正好秦建国泡了两杯茶端进来，见她僵在原地，指着身边的一个方櫈说：“坐吧！”然后把茶递给子晴，又顺手抓了把瓜子到她手上，自己也在一边坐了，拿了几个瓜子嗑了起来。
　　子晴哪里会吃这些东西，赶紧把手上的瓜子还给他。建国只得接了瓜子，却对老妇说道：“婶婶，我看你还是搬了吧，又不是没地方住。再说，这里的人都搬得差不多了，你住着也不安全啊。”
　　“建国，我也知道搬走是早晚的事，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突然要走，还真是舍不得啊！反正挨一天算一天吧，我跟动迁组的人说过了，我可不是为了动迁费才做钉子户的，等到别家都搬走了，我自然会走的。”婶婶忽然回过头问子晴，“姑娘，你说是这个理吧？”
　　子晴只得敷衍道：“您说的对，不过，还是早点走比较安全。这里灰尘这么大，也不卫生啊！”
　　“就是，婶婶，要么你先住我那里？反正现在小磊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平日也没人，你去了正好帮我看家。”
　　“小磊在大学里住得惯吗？”
　　“住得惯、住得惯。是吧，子晴？”秦建国又把绣球抛给了子晴，她只得接口说：“是啊，是啊，如今的大学，生活设施都很好的，小孩子也该让他们学学独立生活了。”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大概坐了半个小时，子晴实在是坐不住了，连连给秦建国使眼色。建国只得起身告辞，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塞给婶婶。老妇人笑咪咪地拿着那信封，把他们送到门口，还让他们有空来坐。
　　子晴总算松了一口气，正想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谁知秦建国一把拉着她，往一个小叉道里走，说还要带她去看一口井。她这个晕啊，心道一口井有啥好看的。她现在是真的后悔，早知这样，还不如找个快递直接把那块手表送给他不就完事了吗。弄得现在进退两难，真是自作自受。如今既来之则安之，也只能跟着他走了。
　　果然走了没几步就有一口井。子晴看那井普普通通的，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听秦建国满怀感慨地言道：“我小的时候很顽皮，常和一帮小孩子在井边玩耍。家里找不到，在井边准能找到。把我爸恨得，直让我妈把我的铺盖卷也搬那井上去得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这井边有什么好玩的，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呵呵，是够傻的。”
　　“以前的孩子多自由、多天真啊。时间过得很慢，做父母的也不像如今的父母一般紧张兮兮地管着孩子。可现在看起来，不紧张似乎也不好。我对秦磊吧，一直很放松，基本上不大管他，谁知学习成绩这么差，要不是你及时帮了他一把，我看他根本考不上大学。”
　　“唉，唉，这事能不能不说了！我想回去了。”
　　“是不是觉得今天跟我来这里特没意思？”
　　“呃……还好吧！只是，你家婶婶可能误会了。”
　　“随她去吧，你又不会常来。”
　　“你！”子晴顿时无语，这种地方来一次已经足够。
　　“我带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小时候生活的环境，我们家从前也属于贫困户。”
　　“那就是说，你现在很富有咯？”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秦建国一时答不上来了。他今天带她来看旧居，无非是想表示自己的坦诚，想让她多了解了解自己。但这话又怎能明说呢。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这个黎子晴很难对付。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所谓无欲则刚，她对自己没想法才能滴水不进。其实，这个老房子除了他的前妻，他也没带别的女子来看过。怎么想起带她来这边的？要么，是我自己脑子进水了？
　　
                  第五十八章
　　从那口井边回到车上，刚刚还是暖洋洋的太阳一下子就躲进了云层，初冬的黄昏，渐渐变得阴冷起来。秦建国开足了暖气，子晴仍然觉得寒意逼人。车窗外的天色像是在提醒她，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不停地拿着手机看时间，雯雯就要放学了，她必须尽快赶回家。早上出来的时候，孩子忘了带钥匙了，要是回家看见铁将军把门，肯定急坏了。
　　秦建国很能理解子晴的主妇心情，加快车速直接把她送回了家。
　　果然不出所料，子晴前脚到家，女儿后脚就回来了。她一边催着女儿做功课，一边开始做晚饭。等到三菜一汤摆上餐桌的时候，才猛然想起，那块手表仍然忘了还给秦建国了。心里顿时一阵抓狂。
　　后来一想，干脆明早上班找家资质好的快递公司给他送过去，这样一了百了，也省了不少麻烦。于是心安。
　　第二天是星期五，黎子晴赶到单位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快递。为此，她专门请教了深谙此道的语文老师王淑芬，找到了全市专送高档物品的“信通快递”。按着秦建国给她的名片，在快递单上工工整整地填写了“青阳路1188号，青阳大厦C座18层，风范建筑工程公司秦建国先生收”，付了快递费和保险费，看着快递员拿着那个重新包装过的小盒子离去。心想，这回终于可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开了。
　　谁知上完两堂课之后，那快递又回到学校，将小盒子还给了黎老师，理由是，青阳大厦的物业管理员说“查无此人”。
　　子晴猜测，可能是快递偷懒，没能按具体地址送到本人手里，又怕自己写错地址，重新拿出名片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一口咬定是物业搞错了，让快递员再去一趟，又许诺加付一半的快递费，那人才肯再跑一趟。
　　可意想不到的是，等到她吃完午饭从食堂里出来，远远地就看见王淑芬过来找她，说快递又回来了，回答仍然是“查无此人”，让她快点过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办公室，问究竟怎么回事。惹得那个快递员发了火，反过来问她，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不仅“查无此人”，而且，按照收件人的电话打过去，对方也说他打错了。无论子晴怎么解释，快递员坚决不肯再跑第三次。还操着不知哪里的方言叽哩咕嚕地骂了她两句，这才唉声叹气地离去。
　　子晴心里明白，定是秦建国在捣鬼。明明是按着他给的名片地址送去的，怎么可能搞错！她的怒火瞬间窜到三层楼那么高，随即给他去了电话，竟然关机；发了条短信问他，“什么意思？”也没有回音。而下午上课的时间又到了，只能老老实实接着上课。整整一个下午，她一直盼望着秦建国会打电话过来跟她解释。可电话倒是接了两个，却不是秦建国的。展牧原跟她说下班后直接去A市新“假如”监督施工，可能要到星期天才能回来；叶景辉告诉她，放学后会去学校接雯雯回家住两天，星期天替她把孩子送回来，让她千万放心。
　　眼看着已经是下班时间，憋了一肚子的怒火仍然未消，她心有不甘地试着再次拨打了秦建国的手机，结果这次电话通了。
　　秦建国装作毫不知情的口吻问她：“子晴，找我有事吗？”
　　“秦建国！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
　　“别跟我装傻了！明知故问！”
　　“不就是为了那块手表吗？这样吧，你自己送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你！”子晴气傻了，这分明是存心找借口想要单独见面嘛！心里如有一千只小手在抓，将她纠结得喘不过气来。真有他秦建国的，好象吃定了她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遇着这样一个人。比无赖也差不多了！
　　这种事要是以后传出去的话，明白人知道是秦建国在搞鬼；不明白的，肯定会以为是她黎子晴不庄重，变着法的找机会跟他见面，傍大款的名声可是难听得很那！如今这块手表，早已失去了原先代表礼物的内涵，成了蜇伏在她心头的一个大患，要是再不送还给他的话，她怕自己随时会把那表扔到垃圾筒里去。
　　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未碰到过如此夹缠不清的人。思虑再三，反正今晚自己一个人在家，也管不了这么多的顾忌了，送去就送去，谁怕谁啊！只希望从今以后，跟他来个彻底的了断。于是很干脆地告诉他，“你等着，我马上就到。”
　　黎子晴出了学校扬手招了辆出租车直接往青阳路赶去。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赶到了那里，找到C座乘电梯直达18层，一下电梯，迎面就是“风范建筑工程公司”的金字招牌。她问了坐在前台的女孩子秦总在哪里，那女孩子好奇地打量她，然后指指走廊尽头，说：“1818室就是。”
　　子晴快步转进走廊，来到1818室门口，在门上敲了几下，听到里面有人朗声应道：“请进。”
　　偌大的办公室里，除了一套老板办公桌椅、一套沙发茶几、一排文件橱柜之外再无别物。室内的空调开得很热，秦建国只穿着一件衬衫，高大的身影，站在背对着大门的窗口，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路。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回过头，说了句：“来了？坐吧。”
　　子晴刚要发作，恰好有个小女孩送了杯热茶进来。女孩子一走，秦建国回到老板台前，双臂交叠着抱在胸前，笑嘻嘻地问她：“终于肯自己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子晴再也不顾淑女的体面，大声质问：“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吧？”
　　“是吗？我倒没觉得！”
　　“真有你的，秦建国，我让快递来了两次，现在弄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哦？这对你的前途会产生什么恶劣的影响吗？”
　　子晴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无可奈何地说了句：“秦先生，做人要厚道！”
　　“我有不道德吗？早说了不要你还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送人一件小礼物被推了这么多次，我这人也太差劲了吧？被人知道不要笑死？以后还要不要在社会上做事了？”
　　“倒还是你有理了？就算你不愿收回，也不能拿快递员开玩笑吧？”
　　“这个我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是你自己没有考虑好一意孤行的后果！”建国很有风度地耸了耸肩，气得子晴从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往他办公桌上一放就要转身离去。
　　建国迅速自办公桌边伸手拉住她，说：“来了就别走了。”
　　“你干什么！”子晴忍不住拿拳头捶他。已经够委屈的了，为了那块手表，害得她像怀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鬼胎，竟然还跟牧原撒了好几次谎，弄得现在老有种犯罪感，可天知道，自己根本就是清清白白的。
　　她这辈子可以跟高雅之士侃侃而谈，却还没有学会如何应付一个无赖。她强忍住眼眶里愤慨的热流，冷冷地说道：“秦先生，我不知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也不想让你误会我，表还给你了，从此以后，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你这是干什么？我也没要你怎么样啊？难道我不可以送点东西给我喜欢的女人吗？子晴，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坏！我知道你结过婚了，还有个不错的家庭，可我只想跟你做个朋友，除此之外并没别的意思。可能我用的方法不够儒雅，让你不能接受了，但我确实没有什么恶意。再说了，这也不能算作是送礼，你给秦磊收的补课费也太少了！可能是陈爱莲介绍的，算是熟人吧？我是了解过行情的，像你这样的重点中学高三教师给人补课是个什么价，我心里很清楚。你看，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
　　秦建国的话完全出乎了子晴的意料。当时收补课费的时候，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帮人家一个忙，收那么多钱万一没能把那孩子的成绩补上去，难道再把钱退还给人家吗？所以，真的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点钱。
　　她心不由己地跟着他的思路走下去，竟然觉得他说的话也很有点道理。或者，真是自己想多了吧？如果他送的不是进口手表，而是一份土特产，那么，自己肯定会收下的吧！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这块表的价格也算不了什么；而且，如果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几次三番地被退回礼物，确实是难以接受的吧！再说了，要是他真的只是想补齐补课费的差价的话，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他并不缺那些钱，单就这一点来看，他反而是个懂道理的人了！
　　这样一想，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之前的思路有问题，更莫名其妙的是，她为什么要对老公撒谎呢？明明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却要搞得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难道是自己的心理有问题吗？
　　秦建国完全读懂了她内心的起伏变化，拉着她重新坐回沙发上，顺便将那杯温度适中的茶水递给她，说：“先喝口水静一静。等下我们到外面去吃饭，我知道有家餐厅的川菜做得很正宗。”
　　此后，俩人真的成了朋友。
　　只不过，有一点是子晴起初没看出来的，秦建国竟是个很绅士的男人！虽然“喜欢”两字常常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却从不对她动手动脚的。最多也就帮她捋一捋散发，捂一捂冰冷的手而已。
　　他对子晴的关心远远超过了展牧原。有时天气降温了，他会提醒她添衣服；下雨了，他会让她别忘了带伞；偶尔见个面也是挑她有空愿意的时候；无论发短信还是打电话，也都是在她上班在外的八个小时之内的……
　　黎子晴老师渐渐撤掉了心防，开始偷偷享受起这个异性带给她的温暖。有时也会把遇到的为难事告诉他。秦建国社会阅历很丰富，又是个兜得转的人物，无论出主意还是办实事，绝不比展牧原差。
　　而那只曾经烫手的山芋，仍然静静地躺在黎老师学校办公室的抽屉里，有时拿出来瞧瞧，也不觉得烫手了。
　　
                  第五十九章
　　新“假如”的设计施工，仍然委托了齐飞公司，格局也仍然是一半咖啡馆、一半饭店。方继宏说话算话，投入了资金，但不参与饭店的管理、不公开露面。
　　展牧原觉得新饭店的规模超过了“假如”，再以此为名不大妥当，故重新拟了几个名字让泽成看了，最终决定起名为“梧桐树”，意思是希望这个饭店能够引来众多像金凤凰一样的顾客。
　　现在生意一点点做大了，在维持稳中有升的经营业绩的同时，加强内部管理、提升整体形象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为此，牧原跟两个兄弟商量之后，注册了“梧桐树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由徐泽成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向社会公开招聘了几个专业管理人员，将公司总部设在了A市。而C市的“假如”则交给了李萍的兄弟李敢打理。所有从业人员均需经过统一的培训方能上岗。三位股东的股份比例分别是：徐泽成五、展牧原三、方继宏二。一旦A市的这棵梧桐树开花结果之后，原先C市的“假如”也要重新装修了。
　　齐飞公司的小孟总做完了“梧桐树”的设计方案之后，待施工队进驻装修地块，就将工程监理的职权交给了新来的副手孙海威。而他本人，则开始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展牧原从孙海威的口中得知孟飞的婚讯，如遭雷击。他早就在怀疑，为什么自己来A市这么多次也没见到林晓彤。凭着他们以往的上下级同事关系，孟飞肯定会把“梧桐树”的情况告诉她的，再加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竟然一次也没有现身，这也太不近情理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好事近了有意回避着他呢。但是，婚宴喜帖总要送的吧？他可不是一般的人啊！在林晓彤的心目中，自己应该是有份量的！这一点，也是他始终深信不疑的。
　　听孙海威说，婚礼将在周末举行。而小孙刚来齐飞公司不久，对以往的情况一概不知，只是把展牧原看作比较重要的客户，当然不会告诉他新娘子是许延了。只是无意之中说漏嘴的那句“新人是奉子成婚”，听得牧原差点吐血。
　　对展牧原来说，这两天的日子可真难熬！虽然明知和林晓彤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但仍然因为那种莫名的吸引力、以及再也无缘走到一起的挫败感，让他对那个能够名正言顺地与她同床共枕、白头偕老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嫉妒。他的内心，被深刻的纠结撕扯得痛苦不堪－－自己喜欢的女人将要和别人结婚了，而这个女人又是自己无法得到的！
　　徐泽成很能理解展牧原此时的低落情绪。他虽然是个粗人，却也不是个感情白痴，大哥对林晓彤的心意，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做了多年的兄弟，大哥几时单独带女人去过“假如”？而且，听大哥说过，能够恢复报业公司的职务，很有可能就是林晓彤出的力。似大哥这般有情有义、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之人，即使隔了再长的时间，也仍然会对她念念不忘的，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照泽成的思维，这个问题是很好解决的，他自己的两个女人不是相处得很好吗？当然，他也明白，城里有文化的女人肯定要比他们乡下女人难搞定。而且，子晴大嫂也不是吃素之人，要是知道大哥在外面有人，那个家必然要散伙的。
　　孟飞婚礼的日子，也就是黎子晴去秦建国办公室归还手表的那天。牧原赶到A市天已经黑了，他让泽成陪着他喝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脑子里却始终清清楚楚的。后来，泽成把他送回了子晴买的那套彩虹名邸的房子里，他就傻乎乎地坐了整整一夜。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孙海威在婚礼之后奉命给他送来喜糖，讲起那场盛大的婚礼，很自然地说到了新娘子娘家的情况，诸如新娘的老爸是B市的私营企业主，家里如何如何有钱，新娘子如何如何美丽，等等。牧原闻听此言，不禁要问“新娘姓甚名谁”。小孙这才告诉他说，新娘姓许、叫许延。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在牧原的心中油然而生。原来，自己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这下，之前的许多困惑便有了答案。新娘子并不认识他，当然不会给他送喜帖；而林晓彤不来见他，也不再是故意的回避了。只不过，她究竟是因了何种缘故，才没有嫁给那位看上去和她很般配的小孟总的，就是个谜了！
　　牧原自以为是地猜测着，难道是因为我吗？但他很快否定了一厢情愿的私念，倒是好好地过了把鄙视自己的瘾。
　　自从与子晴有了隔阂之后，那个住在他心里的魔鬼渐渐苏醒，他看到微弱的火苗闪着隐约的光芒，哪怕带着点犯罪感，也让他觉得温暖。或许，人真的都是自私的！
　　
　　林教授一家收到一对新人亲自送来的结婚喜帖后，没能出席那场盛大的婚礼。一来林齐山的伤势未愈、行动多有不便；二来，原本可能成为林家女婿的孟飞如今娶了许家的女儿，教授夫妇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本来，要是教授没有受伤的话，作为公司的合伙人兼新郎的恩师，孟飞是打算请他当证婚人的，而现在，却只能另请他人了。
　　晓彤自然也不会参加孟、许的婚礼，却把自己最喜爱的一对仿古花瓶送给了新人作为贺礼，因之前孟飞每次来林家见到这对青花瓷瓶，总是毫不掩饰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当时，飞也曾跟她说过“等我们结婚时，你一定要把它们陪嫁过来”的玩笑话，现在回想起来，竟有些心酸！毕竟物是人非，虽然和孟飞分了手，到底也不是一点也没有考虑过跟他结婚的可能性。如今，孟飞终于抱得美人归，而她自己的良人，究竟在哪里呢？
　　又一年元旦过去了，林晓彤已经29岁了，女人一过三十就真成了剩女了吧？她本人倒并不为嫁不出去而担心，可她的爸爸妈妈却替她急死了。
　　吴大夫又开始留意起准女婿的候选人。自获悉女儿和孟飞分手的消息之后，她已经带着女儿出去相过两次亲了。一次是她自己医院的医生，还是个博士呢，年纪虽稍稍偏大些，但吴云倒是很满意的；只不过晓彤一见到他，总能闻到他身上的药水味，敷衍了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兴趣。另一次是林教授林业大学的讲师，年轻有为、能说会道；但晓彤却觉得那个人趾高气扬、给人华而不实的感觉，因此见过一面之后，再也不肯赴约。
　　经过一年时间的调养，林教授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走路了，这是令家里一老一小两个女人最感欣慰的。连那位替教授动手术的有名的关之浩大夫，都觉得是个奇迹，直夸家属照料有方。而教授一旦能够活动，就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总吵着要女儿陪他去苗圃看看，哪怕是坐着汽车去市区兜兜风也行啊！好在晓彤是个听话的女儿，只要天气晴好，总要陪着老爸外出散散心。
　　转眼又是春天，晓彤开着家里的帕萨特轿车，陪老爸去苗圃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在回程途中，因前方车祸拥堵，只得绕道而行。至万寿路福临路口时，有家饭店正好开张，地上铺着的几十条鞭炮噼哩叭啦响得震耳欲聋，大门两边几十个花篮一字排开，引得好些路人驻足观望。
　　晓彤听到鞭炮声赶紧加快车速穿行而过，也没看清饭店的招牌，只隐约觉得那饭店装修得很有气派。
　　林教授忽然想起齐飞前阵子曾经接过的一个案子，跟女儿说：“林林，这个饭店好象是齐飞设计装修的。上次公司的小孙来看我的时候提过这个事，听说还是位老客户。”
　　“爸爸，你们齐飞到底有多少业务？”
　　“除了苗圃之外，就是设计装潢还有绿化服务了。阿飞原先想把业务发展到C市的，不知怎么的不大顺利，最近在B市倒是取得了成功，估计是他的老丈人帮了不少忙吧。以前我还能帮他多关心一下，这一年我受伤之后，就只靠他了，说起来，他也挺不容易的。”
　　晓彤知道再说下去的话，老爸必会扯到孟飞没能成为女婿的感慨，连忙打断道：“爸，你看我这个做女儿的真是没用，既没学到妈的本事，也没有能力帮你管管公司的事情。你是不是后悔生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女儿？”
　　“呵呵，你算有自知之明的，我和你妈有时候真是这么想的。”教授乘势跟女儿开玩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是，我们也想过了，生了没本事的女儿也不错啊，起码不会闯祸惹麻烦啊。”
　　“爸！我这是跟你谦虚呢，你当真了啊？”
　　父女俩有说有笑地回到家里。晓彤顺顺当当地泊好了车。做了近两年的司机，她的车技有了长足的进步，几乎忘记了，当初是怎么给自己壮着胆子新手上路的。那些在海棠苑为了泊个车位无数次倒车失败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这一年住在A市的娘家，期间只回过海棠苑两次。从外表看起来，海棠苑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一进小区，就能领略到完全不同以往的气象。新增的那片景观绿地以及一个大型的地下车库，使得海棠苑的房价一路飚升，都快赶上市中心的房价了，更兼小区附近还有个年代久远的小公园，因了这个天然氧吧，海棠苑的空气格外的新鲜。
　　晓彤真替展牧原不值，如果不是急着把那房子脱手，放到如今卖掉的话，起码增加二十万的收入吧。可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又怎么会把那房子卖掉呢！为了我，真让他受了不少的委屈了，难道这是他前世欠我的吗？
　　算起来，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吧，而自己认识他到现在也居然有两年了！时间真的快如流水，难怪孔老爷子面对着滔滔江水，会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叹呢。
　　
                  第六十章
　　自从林教授恢复工作以后，林晓彤也跟着忙碌起来。除了担当接送老爸去林业大学上下班的司机外，每逢星期天，她都会跟着妈妈到恒昌堂抄药方，顺便熟悉中药经营的各道环节。
　　因为教授的行动还不自如，走路的时候仍然依赖于拐杖；而孟飞由于许延的怀孕常常要回娘家住，不得不把工作的重心渐渐移到了B市。故而，苗圃的一些日常事务，就交由林晓彤打理了。
　　遵照医嘱，教授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驾驶车辆，这样，家里养两部汽车就显得有些浪费。晓彤跟父母商量之后，把自己的雪佛莱卖掉了，以后，进进出出，开的都是林教授的帕萨特。在家里待了一年多，她跟着兰姨学会了很多家务活，如今，已经能够烧一顿比较像样的饭菜了。
　　随着林教授身体的不断康复，有些人的眼睛又再一次地瞄向了林晓彤。和教授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的某电工，向来与安主任的丈夫交好，因了这一条内线，使得安家诸人在第一时间获得了教授恢复工作的消息。紧接着，安洛生的热线电话也随之畅通起来。
　　起初，晓彤碍于情面还能跟他敷衍两句，后来见他逼得紧了，甚觉无趣。心道：人哪里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更何况，还不止两次，出尔反尔的，哪还像个男人啊！还是干干脆脆断了他的念头为好。于是，就跟他说：“洛生，以后没事别老打我电话了，我就要结婚了，被我男朋友知道不好。”
　　果然，从此之后，安洛生才彻彻底底地死了心。
　　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绿色环保的主题成为了风靡全球的时尚。省农业部门将搁置了两年多的生态示范园建设项目重新摆上了议事日程，而且，还把它列为了今年省政府的重大工程。资金逐步到位之后，由省林业大学提供技术支持、林齐山教授担纲设计的生态示范园建设方案也开始正式启动了。
　　周六上午，晓彤把老爸送到苗圃的工作室，自己则去办公室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琐事。见老爸一时半会还不能离开，就随意地在园子里散着步。正要走进竹廊时，意外地碰上了许久未见的李伟的太太唐敏珊，她正带着五岁的儿子豆豆在此参观呢。
　　唐敏珊依然是两年前的样子，而她过人的酒量、爽朗的性格，曾经给晓彤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唐敏珊的记性可不是一般的好，和晓彤在餐桌上见过一面，就把她给记住了。
　　见唐敏珊主动跟自己打招呼，林晓彤也就不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只是有些奇怪，虽然苗圃的大门没有禁止闲人出入，但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是很少的，唐敏珊又怎么会带着孩子到这里参观的呢？一问之后才明白，原来，他们的家已经搬来了A市，而且，就住在这附近。
　　“这里虽然地处市郊，稍稍有些偏僻了，但空气好啊。我们买的房子房型很不错的，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坐坐吧？”
　　“好啊！”晓彤随口应了声。没想到，从这以后，每逢周六，她都会在苗圃遇见唐敏珊。有两次，还碰到了他们全家。这要是在两年前，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她也必定转身就走。但如今不会了，她很自然地跟他们聊天。
　　林晓彤的朋友不多，她的好友徐爱文在C市带孩子还没有上班，现在除了有事打个电话，或是去C市办事到她家碰个面，已经很少联系了。寂寞的时候，晓彤常常盼望着能有个姐妹可以叙谈叙谈，故而一团热情的唐敏珊的主动示好，令她喜不自禁。
　　某天下午，唐敏珊邀请林晓彤去一家名为“梧桐树”的咖啡馆喝茶。她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欣然赴约。只是在出门的时候不免有些奇怪，请喝茶，怎么会选择咖啡馆的，去茶坊不是更好吗？等到身临其境，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环境里品茶真是再惬意不过了。而且，咖啡馆的旁边，还有家同名的豪华的大饭店。
　　林晓彤忽然想起，上次带老爸从苗圃出来绕道回家，经过这里的万寿路福临路口时，有家饭店正好开张，应该就是这个“梧桐树”了。她跟着唐敏珊走进大堂，立即就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蛊惑了。面对着触目可及的、同样是由竹子和玻璃组成的明亮通透的世界，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某个类似的地方、某个人。
　　这里的包厢很独特，甚至超过了C市的“假如”。她们选的位置是紧靠玻璃幕墙的、以竹杆隔成的包厢。这种包厢类似于卡座，但又没有车厢卡座的那种拥挤感。那些排列整齐、间隔有序、粗细匀称的竹子从屋顶一直连到地面，将长长的空间隔成一个个小间。
　　进入包厢之后，两位女士面对面地盘腿坐在一张玻璃矮几前，而座位，只是在略高于地面的竹木地板之上安了两块软垫。透过明亮的玻璃墙，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有山有水、一派清幽。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是喝茶更应景了。
　　敏珊很关心晓彤的个人问题。她自己过得不错，当然也希望别人和她一样幸福。而且，年长了晓彤几岁，此时，完全是以一个大姐姐的身份在开导着晓彤的。
　　敏珊问她：“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
　　“是吗？那我倒要替你留意留意了。”
　　“姐，我现在没这心思。”
　　“为什么？你也不小了啊。”
　　“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离婚之后，一直对婚姻怀有恐惧感。而且这一年的功夫，爸爸又出了事，家里弄得乱糟糟的。哪来的心情啊。”
　　“现在不是好转了吗？前两天我看你到爸爸精神很不错啊，要不是柱了一根拐杖，谁会看得出来，他曾经受了那么重的伤呢！”
　　“嗯，这也是让我最感欣慰的。为了帮助爸爸恢复健康，妈已经苍老了好多。爸妈可是再也受不了任何的打击了，他们越是关心我，我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你真是个孝女。只是也没你想象的那样糟糕吧。我看你爸妈都是很开朗的人，不像我的父母。你不知道他们那时反对我的婚事，都弄到寻死觅活的地步了。”敏珊似想起了往事，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别想那么多了。喝茶吧，这里的茶叶都是上品。我来过几次，真的感觉不错，否则，也不会带你来这里的。”
　　晓彤闻言后，捧着茶盅在鼻端闻了闻，只觉清香扑鼻，却也叫不出是什么品种。
　　唐敏珊说到做到，真的帮晓彤物色起男朋友来。这既是热情的天性使然，也有她一点点的私心在内。因为，李伟在得知了妻子与林晓彤巧遇的下一个周六，就自告奋勇地带着儿子去苗圃溜达了。而之前，他是不大喜欢带儿子出去散步的。这不得不引起唐敏珊的重视。并且自那以后，李伟常常会走神，搞得唐敏珊有点神经过敏的。她倒不是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但精明如她，未雨绸缪总还是要的。既然当年的李伟可以和她旧情复燃，那么，谁又能保证，同样的情况不会出现在林晓彤的身上？跟自己相比，林晓彤不是更年轻漂亮吗！
　　当然，这只是她内心深处埋得很深的一个小担忧。女人，总是患得患失，一过35岁的年龄，唐敏珊就觉得自己不如从前那么精力充沛了。而李伟才刚刚31岁，有时，还有些孩子气。还好，事实证明，李伟只是因为两年没见林晓彤，有些好奇罢了。
　　大概过了一个月，唐敏珊的老同学朱永康自海外归来，恰好也是个离过婚的，敏珊就介绍晓彤跟他认识了。
　　晓彤对朱永康的印象不错，而朱永康对她也很有感觉，见了几次面后，朱永康就把她带到家里见母亲。
　　一听说那位老太太也是位寡居多年含辛茹苦把儿子培养成才的光荣妈妈，林晓彤人未上门已经先怕三分；等听了朱永康的介绍，前妻是因为处理不好婆媳关系才离的婚，又增添了三分的畏惧。当她战战兢兢地来到朱家，一见老太太本人，第一反应就是情况不妙。
　　老太太虽然言语亲和，但眼神相当的凌厉，说自己的儿子是博士、又是海归，层次很高。初次见面就问了晓彤许多家庭情况，甚至还问起了她的上一次婚姻。
　　林晓彤因为是小辈，对老太太的提问，尽量使用了比较谦和的语言。直到进见结束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她想，怎么这么巧，又是位厉害婆婆，难道自己的罪还没受够吗？她当机立断，不如趁早分手的好。
　　没想到朱永康的妈妈见过晓彤之后，认为自己的儿子条件优越，嫌她是离过婚的，还不大同意呢。
　　事后，第一次替人做媒就出师不利的唐敏珊，在回馈信息的时候，虽然用了一种婉转的语调，但聪明的林晓彤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说，那就算了，那就算了吧！
　　
                  第六十一章
　　展牧原做好了《C市日报》的改版方案，经过无数次的修改，自认已经无懈可击，才在两周一次的行政例会上亮了出来。没想到，与会众人听到这个方案之后，一个也没有当场表态。
　　这种反应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当然，他也很体谅那些下属们。于是宣布道：“……可能这个方案提得有些突然了，这样吧，会后我让资料室复印一下，发给大家，欢迎各位随时与我进行个别交流。”
　　散会之后，牧原拿着笔记本、捧着茶杯正要回办公室，卓明凡自他身后走过来叫住他，“牧原，到我办公室去坐坐。”
　　牧原跟着卓明凡走进总经理室，坐定之后，卓明凡客气地替牧原的茶杯续了水，说：“牧原那，刚刚你在会上宣布的那个改版方案确实做得很好，看得出你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之前也做了很多功课吧？可你事先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呢？起码的，我们也可以在班子碰头会上小范围地讨论一下嘛。”
　　“哦，这只是个初步方案，我想看看大家的反应，抛砖引玉啊！不过，事先没有在班子会上征求意见就在会上公布，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了。”牧原把事先想好的说辞诚恳地表述了一遍，“卓总，等下我就去跟瞿书记、鲁总他们打个招呼，下次的行政例会上，我也会跟大家表个态的。”
　　卓明凡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
　　诚然，以展牧原的谨慎，事先又怎么会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呢。但他很清楚，要是在班子碰头会上一说，只要卓明凡不点头，改版的事基本就算告吹了。要是那样的话，他又怎么还能在行政会议上再向外公布呢。所以，有意来了个不动声色、先斩后奏。现在，就算卓明凡再不乐意，起码公司中层以上干部都知道这个方案了。他料定了，有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看着卓明凡，且事关报纸未来的发展走向，他卓明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装傻的。
　　“牧原，改版的事一定要慎重，毕竟公司合并才刚刚一年，很多部门、很多干部仍然需要磨合。我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啊！”
　　“卓总，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并不急于马上实施这套方案。真要做的话，当然还要向上级主管部门提出申请，通过审批也是需要一些时日的吧。而且，这是公司的大事，得由你亲自挂帅才行啊。”
　　卓明凡虽然有点看不惯展牧原目中无人的行径，但他是个老报人，多年的专业工作经历也不是全然混饭吃，当然知道改版的重要性。而且，看过方案之后，他也很认同它的可行性。只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同意展牧原向上级主管部门打申请报告，似乎也太容易了些，今后，展必然更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看这样吧，这个事暂且搁一搁，等半个月后的行政例会再说吧。我呢，再替你好好看看这份方案，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你也再多方征求征求意见。”
　　“好的，卓总，那这个事暂且就这样吧。”
　　展牧原从总经理室出来后，想起卓明凡对此事的反应，颇觉好笑。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他就不相信卓明凡会真的不认同自己的方案。毕竟，一旦改版成功，不仅报纸销量上去了，收入也会随之增加，卓的地位自然是更牢固了，要是他还想更上一层楼的话，这无疑是让他搭上电梯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回到家里，见女儿雯雯正在房里做功课，却没有看到子晴。问女儿，说妈可能在自己房间呢。
　　牧原脱下外套、洗了手，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子晴正在穿衣镜前试一件衣服。
　　牧原不禁皱紧了眉头，这算是什么衣服啊，那领子开口低得不能再低了，沟沟壑壑的，一目了然。虽然只是件内衣，但他觉得自己的妻子真的是变了。以前，子晴从不在意这些的，而现在，不仅穿衣风格大变样，甚至还描眉抹唇的，漂亮是漂亮了，可怎么自己像是不认识她了呢。
　　他不由地拍手鼓掌，“很性感！走两步看看！”
　　子晴吓了一跳，因为太专注了，根本没有听见他进屋的声音。此时见到丈夫，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披上外套，抓起扔在床上的毛衣冲进了卫生间，两分钟之后，穿戴整齐地从里面出来，将那件新买的内衣叠好了放进衣柜里，问：“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啊？”
　　“是你太专注了吧？”牧原有些纳闷，怎么换个衣服也不愿当着他的面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她身上什么地方是他没有看到过的？这算什么？害羞吗？他随即伸过手去，把她搂进怀里，问：“几时买的这衣服？很漂亮！”
　　子晴拗了拗，不自然地说：“下午路过商场买的，因为急着赶回家做饭，也没在店里试衣。那店主说了，要是回家试了不行的话，明天还可以去退换的。”
　　“这个衣服太性感了，只准穿给我一个人看。”牧原说着俯首吻了吻她的脸，谁知她一闪身避开了，“干什么嘛？雯雯正在做作业呢，小心让孩子看到。”说完后直接推门出去了，也不管老公还傻愣愣地留在原地。
　　牧原心道，她这是怎么了？刚刚一连串的动作，像是很讨厌我的样子。这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真的和那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好上了？不会吧？
　　他揉了揉晕眩的太阳穴，想了一想，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了。难道，她是怪我冷落了她，生我的气了吗？
　　夜里，牧原早早地上了床，心神不定地拿着那份改版方案装模作样。等了很久，才看到子晴走进房间，谁知又转身去了卫生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磨磨蹭蹭地上了床。却道：“怎么，你还没睡啊？”
　　牧原连忙放下文件，埋进被窝，伸手抱紧了她。
　　子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么晚了，睡觉吧。”
　　牧原没有接口，只是把自己的右手温柔地停留在那奇峰突起之处反复摹挲着。
　　“哎呀，干什么嘛！”子晴使劲拿开了他的手，“我真的要睡了，这两天老犯困，今早上班还差一点迟到了。”
　　“明天我送你，肯定不会让你迟到的。”
　　子晴突然慌乱起来，看来，今晚是逃不掉了。以前曾经看过一篇小说，具体名字想不起来了，说的是如果妻子对丈夫的生理需要产生反感，那么，曾经的爱也就消失了。此刻，她的脑子里闪过的是秦建国的身影，他的温暖、他的体帖、他的宠爱。她从来也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爱会让女人这么幸福，而且，他根本没有对她提过任何非份的要求。她想，如今这样的男人真的是不多了，这或许就是有钱的单身老男人的好处，笃定而自信。不会毛手毛脚，他常说，好东西要留到最后慢慢品尝。
　　牧原重新把手放到之前停留的那个位置，正要翻身调整体位，却见子晴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竟有泪光。他一惊之下，顿时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兴致，随即坐起身，拿了支烟点上了，问：“你最近是怎么了？是不是怪我对你关心少了？”
　　“没什么。我不是都说了吗，就是有点累了。”
　　“你心里肯定有事！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别乱猜了，没事的！要是你还想要的话，就拿去吧。”子晴边说边解睡衣的扣子，被牧原猛地一把按住。他立即掐灭了那支才吸了两口的香烟，沉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地看着她，紧虬着的浓眉下面，斜长的凤目里含着隐忍的风暴，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问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用这样锐利的眼神看过自己。子晴不由地有些畏惧了，故作镇静地回答道：“我没什么呀，这么凶干嘛呢？”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彻底暴露了内心的惊惶和委屈。
　　牧原头也不回地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轻叹一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地痛苦道：“为什么要落泪呢？既然你对我没有了兴趣，那么，我们以后就各睡各的吧。”说完之后，就要下床。
　　子晴急忙拦住他，“阿原，别！”
　　牧原沉吟片刻，说了声，“睡吧！”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之中，他反复自问着，子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婚姻难道真的走到了尽头了吗？在两个人的关系中，究竟是谁率先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的，是我吗？可我并没有跟她分手的打算啊！她和那个秦建国，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了？但转念一想，这又何必呢！强扭的瓜会甜吗！这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他的妻子可以拒绝他，但不可以因此而流泪！
　　一边的子晴也在辗转反侧。为什么我会害怕他亲热的举动，难道我们的感情真的成了鸡肋了吗？是因为秦建国，还是爱真的在不知不觉当中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了？难道之前十四年相互扶持着走过的岁月也不过是幻影吗？是不是我错了？可我又错在哪里呢？她的内心强烈地不安起来。
　　
                  第六十二章
　　形势急转直下，周四下午，卓明凡突然召集班子成员及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商讨《C市日报》改版事宜。
　　接到通知急急忙忙赶来小会议室开会的干部们，个个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纳着闷，周一提出的方案直到今天上午好象还是石沉大海，怎么此时就快下班了，却突然想起要开会商讨了？几个一向持观望态度的部门经理更是拿不定主意，只等主要领导表态之后，好跟着随声附和。
　　展牧原虽也没有搞清状况，但他料定必是出了什么突发问题；而且，他敢肯定，这问题一定来自上级。他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卓明凡的身上。
　　今天的卓明凡显得有些疲倦，始终熨烫服帖的西服隐隐露出几道褶痕，连说话的语速也不如以往的平稳。他率先表态，“……改版一事我跟展总、鲁总已经通了气，现在正式确定下来了，会议结束后，请鲁总尽快拟一份申请报告，报请上级主管部门审核，估计五个工作日后就能收到批复。”他拿起那份改版方案，转过脸对展牧原说：“今天上午我又仔细看了你的方案，暂且就按这个执行吧。”接着又对众人说道：“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具体的人员进程安排，有不同意见的尽管提啊！”
　　……　……　
　　这次紧急会议开得异常紧凑，该说的、该做的，由谁来做、怎么做，全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散会之后，几个部门经理走出会议室，仍然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原来，只要领导下了决心，行政会议由来已久的啰哩啰嗦、拖拖拉拉的面貌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有几个分配到任务的部门经理将展总拦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上请教问题，牧原耐心地一一做了解答。众人散去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由地陷入了沉思。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促使之前一直对改版工作阴阳怪气的卓明凡下了决心的？
　　这个时候，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犹豫着是否马上回家，但一想起面对子晴的种种无奈，已经关闭的电脑又被他重新打开。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本省的网页，突然被一则新闻所吸引－－C市副市长郑绍祥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授意市规划局、市工业园区规划建设和环境管理的负责人，在土地批租、建设工程项目审批等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先后收受房地产开发商现金贿赂及多处房产而被双规。同时被双规的还有市规划局副局长刘江。
　　展牧原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一道灵光，这个郑某人会不会就是海棠苑事件的幕后黑手？而他的被双规，与卓明凡突然同意报纸改版，两者之间是否有着必然的联系？
　　他随即给方继宏去了电话，证实了郑绍祥被双规的消息；而后，他的一个朋友、在宣传部主管人事安排的姜敏给打他来了电话，几乎解答了所有的疑问。
　　听姜敏的意思，郑绍祥这面大旗一倒，树倒猢狲散，那些紧跟其后的下属们怕受牵连，这两天都开始夹紧尾巴做人了。
　　展牧原认识姜敏已有多年，以前他们的关系一直挺不错的，只不过，自从海棠苑事件发生之后，却有好些时日没联系了。此时，听得姜敏话里有话，牧原连忙问道：“老兄，你告诉我郑绍祥的消息，是不是因为我上次的那件事和他有关？”
　　姜敏说话的口气，明摆着，是想蒙混过关。他含糊其词地对老朋友说：“知道得这么清楚干嘛呢，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要是你不高兴说，也无所谓的。”想起下午的会议，牧原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请教他，“大姜，卓明凡这个人你应该很熟的，我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你旁观者清，能不能替我分析分析？”
　　“怎么了？”
　　牧原把改版的事由说了出来，姜敏听后嘿嘿一笑，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卓明凡跟着郑绍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不过，据我所知，你也不错啊！”
　　“大姜，想说什么尽管说吧，别跟我说一半留一半的。”
　　“你小子运气不错啊，上回的事，我听说是上头一号夫人交待的。”
　　“接着往下说！”
　　“一号的秘书一级级地打电话下来，说你是太医院御医的亲戚。牧原，你小子几时攀上这么富贵的亲戚的？快快从实招来！”
　　“天机不可泄漏也！”牧原朗声大笑。
　　姜敏是个懂行的，听他瞒得紧紧的，也没再逼他说出实情。俩人又聊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展牧原合上手机翻盖，他把之前发生的，一点一滴地串联起来，也就豁然开朗了！原来，给卓明凡撑腰的后台就是郑绍祥。怎么自己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个人呢！
　　在C市政界，郑绍祥向来是以谨慎而闻名的。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大会小会也难得发表长篇言论。却很有种不怒而威的架势。怪不得卓明凡在《C市日报》浮沉了那么些年才熬出了头。要不是赶上了省里搞机构改革、想抓几个单位做试点，而李劲松又正好锋芒毕露过了头，那么，卓明凡想要出人头地，恐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牧原猜测，可能郑绍祥是向卓明凡作过许诺的。成立报业公司，也无非是为了拔高卓明凡的地位、便于以后提拔起来更方便些。但是现在看起来，卓明凡的运气可并不好啊！两家单位合并之后，一山蹲了两虎。遇上了我这样的一号人，也算是他命中该有的一劫吧！他以为拿着海棠苑的事就可以把我给整下去，哪里想得到半路里会有人暗中助我一臂之力的！如今，郑帅一倒，已经54岁的卓明凡，除了脚踏实地干好本职工作，祈祷平平安安地做到退休，已经是很不错的了。毕竟年龄是一把双刃剑，到了一定的岁数，就由不得自己了！否则，勇猛如廉颇老将军，又岂能作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之喟叹呢！所以，在得知了郑绍祥被双规的消息之后，卓明凡才会及时地觉悟过来。
　　这样说起来，这个卓明凡还是有脑子的！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情，竟会有如此强大的执行力，之前倒是一点也没看出来。或许，自己是有些轻视他了。说实在的，要想在官场上混出点明堂来，找个有权有势的领导跟着，应该是条捷径；但更重要的是，得跟对人才行，否则，前功尽弃，不是一场空吗！
　　而让他困扰了许久的贵人相助的问题，通过姜敏的来电，也似乎弄清楚了。一号夫人的御医！只怕这世上除了林晓彤的妈妈，再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
　　他不由地感慨着，世事多变幻！到底什么才是永恒不变的呢？亲情、爱情、友情？金钱、地位、名誉？又有哪一样，是我们能够自己把握得住的呢！
　　离开公司之后，他仍然不想回家。隔着一层车窗玻璃，触目所及的灯与影的世界令他眩目不已。什么时候，C市也成了一个不夜之城？车尾灯、店招灯、广告灯、霓虹灯还有马路两边树着的一排排的街灯，正齐心协力地想要把黑暗赶走。如今，到哪里才能看到纯粹的夜色，仅仅凭了天边不多的几颗星子的照耀？如今，到哪里才能遇见纯粹的情感，仅仅凭了心底洋溢的满腔真诚的吸引？
　　牧原茫然地沿着一条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行驶着，竟然把车子开到了海棠苑。他的脑子里，重又浮现起初遇晓彤替她泊车时的情景，这一刻，好象她仍然是住在35号楼里面，而他也还是她的邻居。他为了这种错觉而兴奋着。只是，不过短短的几秒钟，他就恢复了清醒。
　　回到家里，他连晚饭也没吃，梳洗完毕后直接进了卧室。看到原先睡了十几年的、向来只有一个被窝的大床上安了两个被窝，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子晴已经在一个被窝里睡下了，他立即钻进留给自己的那个被窝。一觉醒来之后，第二天又早早地出了门。
　　自从改版方案正式启动之后，他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自行解决。每到周末，牧原都会把女儿带去A市。雯雯很喜欢住在彩虹名邸的房子里，而他自己呢，也可以多关心关心“梧桐树”的经营情况。每一次，他都是让雯雯拿着他的手机给妈妈打个电话，就算是跟子晴打了招呼了。
　　自从“梧桐树”开业之后，徐泽成已经带着家眷迁了过来，因李萍生了个女儿还不满两岁，牧原让泽成安心照顾妻女，反正，“假如”那边已经交给李敢全权负责了。因此，双休日住在A市，他不愁没人照顾雯雯。
　　
　　
                  第六十三章
　　每逢周末，面对着一屋子的冷清，黎子晴不免心灰意冷。和展牧原做了十四年的夫妻，到如今，即使相对，也是无言。她开始渴望能有一个坚强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故而，在不知不觉当中，对于秦建国的邀约，已从最初的推托变成了现在的期待。
　　这是一个春天的周末的夜晚，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雁归来”川菜馆里吃饭。之所以经常来这个餐馆吃饭，一是这里的川菜比较正宗；二呢，这个餐馆全是大大小小的包房，说起话来比较隐秘。
　　黎子晴很能藏得住心事。她没有将家庭的情况告诉秦建国，就连叶景辉也没有说过。可细心的秦建国还是看出了端倪。他发现黎子晴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闷闷不乐，也不爱说话了。他随便问了问，谁知一问之下，她竟然哭了。倒把建国吓了一跳，一迭声地追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子晴自觉有些失态了，接过建国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冷战的事。“现在我常常一个人在家里，他连晚饭也不回来吃，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我们各管各的，不像夫妻，倒有点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的房客。”
　　“是吗？”秦建国吃了一惊，这个始终骄傲冷淡的女子，怎么变得如此无助了，他不禁生起一股怜惜之情，“你们出现这样的状况，有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了吧！”她无奈地回答着，眼睛却没有朝他看，而是把视线专注于手里的玻璃茶杯，那些嫩绿色的叶片正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着。
　　秦建国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他是不常抽烟的，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吧？”这句过分自信的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就一直观察着子晴的反应。他想，就当作是一种试探吧。
　　认识黎子晴这么长时间了，秦建国一直手拿钓杆、学着姜太公的模样，耐心地等着鱼儿上钩。他其实也不一定弄得清楚自己对黎子晴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因为他唯一的儿子喜欢这个女人做自己的继母，所以，他也一点点地跟着喜欢她了。甚至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的身边从来不缺美女。到了他这个年龄，再像个小伙子一样追在女人后面，也太不像话了。更何况，人家还是个有夫之妇。至于鱼儿能不能上钩、或是什么时候上钩，他倒是真的一点也不着急。
　　秦建国颇有些自信的问话，像是触动了黎子晴心里隐秘的开关，隔着那层氤氲的烟雾，她慌乱地回答说：“当然不是的。”然后掩饰地端起杯子喝茶。她已经在后悔，为什么口没遮拦地把家里的事情透露给一个外人。当然，关于和牧原更为隐蔽的问题，她没有说，以她的性格，也说不出口。
　　秦建国好象并不介意子晴这样的回答，他平静地挾了一些鱼香肉丝放进她的碗碟里，说：“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做人的思想工作。要是过得不开心的话，就离了吧。”他淡淡的口吻充满了诱惑力，“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跟你说这些，大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不过，时代不同了，何必守着一段明知已经僵死的婚姻让两个人受罪呢！这样硬撑着，你不开心，他也未必好过。”
　　“可我们毕竟也一起生活了十四年了，哪里说离就能离的呢！”
　　“这就要看你是不是还想跟他一起过了，要是你想跟他一起过的话，你就忍下去。我虽然没有和展牧原打过交道，但自你口中听到的点点滴滴，他也是个不错的男人了。说到底，感情的事，确实冷暖自知啊！细微之处，旁人又如何能够体会呢！你也知道，我是离过婚的，其实离婚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怕，最让人难受的，却是处于‘变与不变之中’的矛盾挣扎。”
　　子晴没有接口，显然地，她不想再把这个问题进一步谈论下去了。对于自己的家庭隐私，如她这般有涵养的女人，就算和牧原的关系再怎么不好，相互之间起码的尊重还是有的。再说了，真要把这些问题全都摊到桌面上的话，好象也说不出有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至少在外人的眼睛里，她的婚姻还是令人羡慕的，事业有成的丈夫、活泼可爱的女儿，更兼家里有房有车的。
　　可她也常常扪心自问，难道光有这些就够了吗？有时答案是肯定的，比起多数人，自家的生活条件算是比较优越的。在学校里，很多和她年龄相仿的老师们，还都在为买房买车而努力奋斗着。而有时，她却并不以为然。她反倒羡慕那些小家小户的贫贱夫妻，凡事有商属有量、行动同进同出，哪怕是粗茶淡饭，依然你谦我让。或许，人的内心是永远也不会满足的，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常常把“知足常乐”的话挂在嘴边的缘故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反复咀嚼着秦建国的话，虽然婚姻的现状令她很不满意，脑子里却还从未起过离婚的念头。这一席话，不啻是为她打开了一扇天窗，而之前，她似乎一直是把自己关在一个黑屋子里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在这个春日的温暖潮湿的夜晚，突然觉得有点冷。
　　秦建国见她沉默不语，当然也不会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自认也是有点身价的男人，再盯着黎子晴追问下去，也太婆婆妈妈的了。对他来说，这是个关键时期，过冷过热都不是理想的态度。于是说道：“反正不管怎样，我这扇门是为你敞开着的。别的我也不多说了。”
　　然而，展家的状况被叶景辉知道之后，作为他们两夫妻共同的朋友，说起话来就不会这样含蓄了。他是从女儿叶芊芊那里知道这件事的。芊芊在接了雯雯的电话之后，一直把小嘴翘得老高老高的，做老爸的自然要问原因了。
　　芊芊抱怨说：“雯雯今天又不能来了。她的爸爸妈妈好象闹意见了，如今见了面都不说话，她爸爸每个周末都会把她带到A市去住。”
　　“小孩子别瞎说，子晴阿姨和牧原叔叔怎么可能吵架呢！”
　　“是真的。爸，你知道吗，现在牧原叔叔都不回家吃饭了，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平日里，雯雯都看不到她的爸爸。”
　　“有这么严重？”
　　“当然是真的。”
　　叶景辉听女儿这么一说，想起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就打了个电话到展家，结果家里电话没人接。他又拨了子晴的手机，说好第二天跟她聊聊。
　　聊过之后，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老朋友当个和事佬，就打了个电话给展牧原。并在星期天的晚上，特地赶到展家，当着俩人的面，说了不少的好话。
　　趁着子晴招呼雯雯睡觉的功夫，叶景辉赶紧对牧原说：“牧原，你在搞什么明堂？以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我还羡慕你们呢！人和人之间相处时间长了，总会有些磕磕碰碰的。算了，你是个男人，看在雯雯的份上，就主动一些吧。子晴那里我已经说过她了。”
　　展牧原听得迷迷糊糊的，他和叶景辉是小时候的邻居，都认识几十年了，从来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姑婆的一面。但他也不想再为自己辩白什么。毕竟是很纯粹的家庭问题，没必要在外人面前说这么多话，哪怕是很好的朋友。但既然连外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不正常，那么，作为当事人，自己是否也该好好地反思反思了。
　　他并不因为跟妻子的冷战而难受，却十分重视女儿的感受。囡囡马上就要念初中了，已经不再是个懵懂的小丫头了，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在父母跟前说出来罢了。但并不能保证她就不会跟自己要好的小朋友倾诉啊，比如叶芊芊，否则，叶景辉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呢。他不相信子晴会把这种事情跟一个外人讲，结婚这么多年了，他对她的人品还是很自信的。
　　他想，这样长时间地冷战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毕竟日子还是要在一块过下去的。算了，就听叶景辉的，为了女儿吧！
　　和事佬完成使命走了之后，牧原又回到书房看了会书。等他上床的时候，子晴已经睡了。但他肯定她没有睡着。
　　大床上仍然铺了两个被窝，多出来的，无非是个掀开被窝的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在胸前。而她稍稍挣扎了一下，觉得他反而箍得更紧，就放弃了动作。
　　这个夜晚，俩人仍然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睁开眼睛，却不约而同地发现，各自的被窝都有点乱糟糟的。
　　牧原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胳膊，自然而然的说了句：“手臂好酸啊！”
　　一边的子晴却说：“我的脖子都快僵掉了。”
　　俩人尴尬地相视一笑。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雯雯小丫头起床之后，意外地没有在厨房里、卫生间里、客厅里看到爸妈的影子，一向早起的爸爸妈妈，今天居然会睡过了头！
　　
                  第六十四章
　　黎子晴一心想让女儿进省里的重点中学，提前半年就开始找关系，终于联系到几所A市的学校。离雯雯小学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在必须作出决定的时刻，她把收集的资料拿给了老公过目。
　　展牧原很认真地看了资料，子晴联系的，确实都是些不错的学校，特别是D大附中，连续多年排名全省第一。但他舍不得女儿一个人去A市。虽然泽成和李萍在那里，但毕竟是整整四年的时间，女儿长期托给亲戚照看不大方便。而且，泽成两口子也很忙，怎么可能全身心地照顾雯雯呢。如今C市的教育质量也不错，像子晴工作的C市一中，就是所很好的中学，要是囡囡进了C市一中不是更方便吗？
　　当前，孩子的教育问题已经越来越引起社会的重视，就如同走进了怪圈，做家长的要是不让孩子进所好一点的学校，好象就是对子女的不负责任。他也曾经想过让女儿去A市上学，他在那里很有些社会关系，但又觉得初中的四年，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一生中最最关键的时期。女孩子步入青春期之后，生理和心理开始成熟，亟待正确的引导，如果父母不在身边总不大合适。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才否定了原先的想法。
　　而雯雯小丫头，听到妈妈让她去A市的消息，想着要和好朋友叶芊芊分开了，一直在跟子晴闹别扭，整天不是愁眉苦脸就是绷着个小脸、嘴巴翘得半天高，几次撒娇地缠着牧原去做妈的说服工作。现在子晴跟他提起这件事，他自然要跟她好好沟通了。
　　他把那些道理跟她讲了，最后说道：“囡囡的学习肯定没问题的，你们C市一中的升学率也还可以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吗，连秦磊都可以帮他补课考上大学，我们囡囡的成绩总比他好一点吧？”
　　女儿的事让子晴这个当妈的很烦心。现在老公发了话了，还说得很有道理，那么少数服从多数，当妈的也只能屈服了。但子晴的心里却不大高兴，好象一到关键时刻，这父女俩就结成了同盟，自己的心思算是白花了！最让她为难的，是她欠下的那些人情债。为了能让女儿去A市的中学，她找了很多关系，因为跨了市，关系也很难找。有次无意中跟秦建国说了，谁知他就留了心眼，很快替她联系到D大附中。
　　子晴心知肚明，这不是容易办成的事。如今的教育都成了产业了，像D大附中这样的重点中学，门坎不是一般的高，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进不去。秦建国本人又不是干这一行的，他必是绕了很大的圈子才把关系疏通到省教育局。虽然秦建国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事情办成了，但她可以确定，他必然花了很多心思、礼肯定也没少送。如今牧原一句话，说不去就不去了，她怎么跟秦建国交待呢！
　　她开始后悔起来，明明自己的老公也是有这个能力的，为何事先不跟他沟通呢！就算当时处于冷战之中，但事关女儿的学业和前途，自己也该主动说明情况啊！而且，无论最终成功与否，都要比秦建国带来的麻烦小。
　　她想自己是有些昏了头了，根本就不该在秦建国面前提起的。现在，事已至此，她该如何给秦建国答复呢！而心里的这份别扭，又不能跟牧原说的，要是被他知道了，她更加里外不是人了！
　　黎子晴硬着头皮给秦建国去了电话，约好中午在他的办公室碰头。当她嗫嚅地说出女儿还是留在C市上中学的话之后，秦建国倒是很平静。他说：“这是件大事，当然要跟她的爸爸商量的。当初我就说过的，去不去都没关系的。毕竟，你们C市一中也是所很不错的学校，把孩子留在父母身边，总比交给别人照顾要好得多。你老公的想法是正确的。”
　　“可我怎么好意思呢？我知道你也是托了人的。”
　　“这有什么关系？”建国在子晴的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好了，别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搞得像是欠了我多大的人情似的。是我自己高兴，跟你没关系的。”
　　对于秦建国的心意，子晴是明白的，私心里也在贪婪地享受着这个男人给予的关爱。此时见他露出亲昵的样子，又有些忐忑不安。她挪了挪位置，坐得离他稍稍远一些，故作镇静地说道：“好象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以后可怎么还啊！”
　　“哈哈！”建国爽朗地笑了，“怎么还？这个问题我倒没有想过，看来是要好好想想了。不过，你真的别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知道吗？否则我会于心不安的。”秦建国说着，拿起茶几上刚刚泡好的一杯咖啡递给她，然后伸出手指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子晴躲闪了一下，慌乱之中，杯子里的咖啡溅到了他的衬衫上，她赶紧抽了纸巾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
　　建国抓住她忙乱的手指，“随它去吧，反正办公室里有备用的衬衫，我换一件就是了。”
　　“忽然换衣服，你的员工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中途有重要约会，我都是在办公室换衣服的。”
　　“哦？这么隆重，是去见女朋友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干我们这行的，总免不了要和政府部门搞好关系的，那些大佬们不想见你就说没时间，可一旦想起要见面，也是措手不及的，这种场合一般都比较正式，我总要穿正装才行啊。”
　　子晴尴尬地笑了笑，确实的，平时见他基本上都穿着休闲服。想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好象把他看成了花花公子似的没个正经。
　　
　　报业公司的全体员工，因了领导班子的身先士卒，以不懈的努力，发挥了最强大的执行力，终于在四月初完成了报纸的改版工作。改版后的《C市日报》，从原先的每天一份日报，扩展成如今一日两份的《C市早报》和《C市晚报》，而每份报纸的单价，却较原先的稍便宜，在版面增加的同时，无疑地又扩充了广告的容量。从五月份起，报纸的印刷量直线上升。
　　报业公司、特别是原先《C市日报》的员工们，开始对展牧原刮目相看，每每在公司走廊上跟他不期而遇，总是肃然起敬；就连私底下的议论，也渐渐将原先那个“新来的展总”的称呼，换成了如今较为亲切的“牧原书记”。
　　展牧原异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地位在众人心目中一点点地发生变化。这原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的。而且，照目前的发展趋势，他预计到年底、最多到明年的上半年，就可以摘掉报纸亏损的帽子。那么新年之前，勤勤恳恳辛苦了一年的老百姓们，就可以多拿些奖金了。
　　他几乎就要冲动地写一份关于改善员工福利待遇的方案，但考虑良久之后，还是放弃了。毕竟，只要公司的收入上去了，提高福利待遇总是早晚的事。在这个方面，他就不要再急着干预了，总也要留点空间给卓明凡做做好人的。
　　而卓明凡看起来也很领他的情，自改版方案启动之后，一直跟他亲密合作，完全没有一山二虎的那种倾轧。牧原心里清楚，一切终归是权宜之计，待到郑绍祥的阴影消除之后，待到报业公司兴旺发达之后，卓明凡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亲近他。
　　展牧原很不习惯目前的状态。表面上，他和卓明凡几乎一样的地位、一样的收入，这算什么呢？他不是一个肯长期屈居人下之人，这种平起平坐的局面，也早晚都会被打破的。只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样的时候似乎很快就到了。太平日子没有超过两个月，七月中旬，市委宣传部组织人事处的汪处长分别找卓明凡和展牧原谈了话。
　　汪、卓谈话的大致内容是：位于A市的某出版社连年亏损，几乎到了关门走人的地步，原先的领导班子成员，走的走、撤的撤，现在只留下一名副社长勉强维持着残局。因这家出版社是省级单位，职工人数较多，万一倒闭的话，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就成为了社会的不安定因素。因此，上级下了决心，一定要保住这个单位。恰好《C市日报》在此时改版成功。经过多方研究，最终决定调派卓明凡出任社长一职，行政级别“享受”正处级干部待遇，只要出版社的面貌有所改变，那么这个“享受”二字就可去掉，成为正式的处级干部。当然，反之的话，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但展牧原对此并不知情。上级找他谈话，只是从侧面了解一下卓明凡的工作情况。他当然是挑好的说的。只是，据他所知，汪处长是管人事调动的，自己的一上一下也都是汪处长出面跟他谈的。无缘无故地，汪处长怎么会找他了解卓明凡的情况的？
　　牧原不禁提高了警惕，好象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第六十五章
　　谈话之后，卓明凡陷入了茫然之中。他现在只想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再打打杀杀的，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到底也是有几个贴心朋友的，把心事跟朋友说了，都给他出主意，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展牧原。
　　闻听此言，正中他的下怀。毕竟，守着一个良性发展的公司要比收拾一个前途渺茫的烂摊子省心多了。于是，他竭力向上峰推荐了展牧原，然后找了个机会当面跟他忽悠。
　　他把汪处长找他谈话的主要精神向牧原作了传达，又异常诚恳、谦虚地说：“牧原那，这次改版成功其实都是你的功劳，现在上面要调我去出版社，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已经向组织上推荐了你。”
　　展牧原吃了一惊，推辞道：“卓总，既然上面让你去，说明他们更器重你啊。”
　　“哎呀，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最近女儿给我生了小外孙，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忙不过来，要是我再去A市，家里可要乱套了。还是你去吧，你比我年轻，也比我有魄力。这是个机会，可要好好把握啊！”
　　这确实是个机会！对自己的能力展牧原向来都是自信的，权衡了利弊之后，为保险起见，他又特地咨询了方继宏，得到了同样的赞许。他信心百倍地回到家里，谁知子晴却给他泼了一大盆冷水。
　　她忍无可忍，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你什么意思啊？我说让雯雯去A市，你不同意；现在你自己倒要去A市了，却把孩子丢给了我！”
　　“我又不是神仙，发生这样的变故，事先怎么会知道呢！”
　　“不准你去！放着好好的报业公司不做，非要去收拾那个烂摊子，还离得这么远，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子晴真的发火了。她是了解牧原的，尽管她也希望他能再上一个台阶，但这次的调动明摆着是根难啃的骨头，做得不好，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虽然如今报业公司有卓明凡坐镇让他心里不舒服，但卓明凡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了，一把手的位置早晚都是他展牧原的，放着安生饭不吃非要跑去受罪，连带着她和孩子也跟着一起受罪，这是何苦呢！
　　牧原心灰意冷，没想到在最最关键的时刻，子晴竟然拖他的后腿。两个人的关系再度恶化。
　　但他已经答应了卓明凡，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开玩笑呢！而且，他的好胜心已经强烈地调动起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去A市。
　　正巧周末的时候雯雯去了叶家，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再好好地跟妻子谈谈工作调动的事。当他冷静地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子晴时，竟引发了一场更为激烈的家庭战争。
　　子晴气得直打哆嗦，“好啊！展牧原，你真是了不起的男人！为了自己的理想终于要抛妻弃女了！”
　　“子晴，你冷静点，只是调动工作而已，我保证周末一定回家。”
　　“算了吧！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前途你的地位，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跟你谈了。好好听着，要是你真的去那家出版社，我就跟你离婚！”
　　牧原根本没想到妻子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立刻火冒三丈地怒道：“随便你，我知道你存着这个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那我索性就成全了你吧！”
　　“展牧原，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何必我多嘴！”
　　子晴茫然地冲她的老公看了一眼，“我心里明白？明白什么？”
　　“算了，我不想说出更加难听的话来！反正出版社我是肯定要去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展牧原，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子晴说完之后，拿了自己的包包冲出门去。
　　夏夜的大街上异常的闷热，远处一幢幢林立的高楼、无数扇窗户里似闪烁着不灭的灯火。子晴木然地迈着脚步，突然没有了方向。我该去哪里呢？为什么他可以为了前途无视我的存在？为什么他决定的事就一定不能更改？为什么每遇变故让步的总是我？好象我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我这是为了什么？
　　天越来越黑，几乎看不到一颗星星。她无意识地拿出手机，拨了秦建国的电话。
　　此时，秦建国正在陪一位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吃饭，接到子晴的电话吃了一惊，她从不在这样的时候打电话的，必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他立即走出包房，找了个稍稍安静的角落，“子晴，我正在外面吃饭，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建国，我准备离婚了，你会要我吗？”
　　“瞎说什么呀？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累了，想睡觉了。”
　　“那你先回家好吗？”
　　“那个家我不想再回去了。”
　　“听着子晴，你身上带钱了吗？这样吧，你叫辆出租车到青阳大厦，我马上赶过来。”秦建国不等子晴回答就挂了电话，回到包房打了个招呼后急匆匆地往青阳大厦赶去，一到办公室就打子晴的手机，“我已经回到办公室，你在哪里？”
　　“我……”
　　“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不要，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算了，我打的过来吧。”子晴真的没地方可去，到这个时候才想到，自己的精力全部花在家庭建设上了，居然没有可以投奔的朋友。叶景辉那里她是绝不能去的，雯雯在那里呢，去的话，景辉必然要送她回家的。她现在不想回家，这么些年来，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打算今晚不回去了，也该让那个男人替她着着急了！
　　十多分钟过后，黎子晴已经坐在了秦建国的办公室里。
　　“建国，你这里有酒吗？”
　　秦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居然要喝酒？“酒倒是有的，只是我从来没有见你喝过，没什么问题吧？喝醉了我可不负责任的。”他说着自一个文件柜里取了一瓶白酒出来，“我这里只有白酒，不过是低度的，要是你能喝的话就喝，不能喝的可别硬撑啊！醉酒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只有一瓶吗？”
　　“难道一瓶还不够？算了，你尽情喝吧，柜子里还有好几瓶呢！”
　　秦建国取了两个杯子，分别斟了些酒，也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就陪她喝了起来。
　　子晴一饮而尽。她其实也是有些酒量的。
　　因为是周末，整个十八层楼里就他们两个人，周遭异常的安静，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秦建国最大的优点就是明白事理，子晴这样的状况明摆着是有事了，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恍惚听她说起离婚的话，但此时既然她不再提起，他也不便发问。让他吃惊的是，她竟然一杯接一杯地喝掉了大半瓶酒，又催着他再开一瓶。心道，她的酒量还真不错。在酒席之上常常有这样的说法，女人要么不喝，能喝的绝对都是好酒量。也就不再阻止她，哪怕是借酒浇愁也好。反正他自己的酒量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这种低度酒对他来说就跟喝白开水差不多。
　　又连着喝了两杯之后，子晴有些不对劲了。原先苍白的脸上渐渐生起了红云，就连望向秦建国的眼神里也带上了风情。这样的面貌是他从未见过的，心略有些酥了，却说：“子晴，别喝了。”
　　“不嘛，我还要。”她斜了他一眼，略带撒娇的口吻坚持让他再倒些酒给她。
　　建国象征性地往她的杯子倒了几滴，她不依地撅起了嘴巴，说：“还要还要！”
　　他只得再加了一些。
　　子晴很快又把杯子举到他的面前。
　　建国知道她已经醉了，辟手夺过她的杯子，哄道：“不喝了，不喝了，你真是好酒量，我喝不过你了。我们还是喝茶吧。”
　　俩人原本是坐在垂直相靠的两个沙发上的，等他泡了茶端过来，就坐到她的身边去了。子晴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穿着凉拖的脚不知何时盘到了沙发上，此时正如猫一样地绻缩着。
　　建国身不由己地抱住她，问：“是不是很难受？喝口茶醒醒酒吧。”
　　子晴真的醉了，糊里糊涂地伸手圈上了他的脖子，往他身上一靠便睡了过去。
　　秦建国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怎么像个孩子呢！但她似乎抱得很紧，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好了，把自己变成她的沙发。却憋得很难受，那具凹凸有致的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几乎是胸贴胸的状态，她是在考验他的耐力吗？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的样子，她稍稍清醒过来，睁眼一看，随即又把眼睛闭上了！怎么会这样的。后来发现自己还搂着他的脖子，赶紧放下手臂、坐正身体。
　　建国拿着那杯已经冷却的浓茶递给她说：“喝口茶醒醒酒吧。”
　　她听话地接过杯子喝茶。眼睛却不敢看他一眼。
　　建国笑了笑说：“你睡得舒服了，我可受罪了。”说着拉过她的手放在早已血脉奋张的某处，问怎么办。她立刻就要缩回手，却被建国按住不放。俩人认识整整一年了，这是首次打破暧昧的平衡。
　　子晴仍然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酒醒之后，对牧原的恨意已经缓解了不少，但他不顾自己的劝告去A市工作的决定是绝不会改变的。而且，自己出来几个小时了，他竟然没有打来一个电话！不由地又生出了哀怨，这个男人也够凉薄的。
　　秦建国并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以为她是害着羞，反而抱紧了她，动情地说：“把人折磨成这样就放手不管了吗？”然后开始亲吻她。
　　酒性依然很浓的黎子晴被撩得渐入角色，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既然展牧原并不把自己当回事，那么，她干嘛要替他考虑这么多。眼前的这个男人爱慕自己很久了，而自己做了良家妇女也很久了，偶尔玩一次出轨，就当作是对展牧原的报复吧。
　　秦建国不愧是此中的高手，意乱情迷之际，子晴忽然觉得，要是自己真的离了婚，跟着秦建国也不错啊！
　　
                  第六十六章
　　翌日，黎子晴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房间里，床似乎有些拥挤，拉着窗帘的室内仍然昏暗。
　　她并没有忘记昨夜的事，秦建国后来是把她抱到了办公室后面的一间密室中，那是他平日工作午休时的房间，大概十几平米大小，里面有一张四尺半的床和一个床头柜。在这张床上，他们放纵地把身体交给了彼此。
　　当意念中想象了很久的身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子晴看到秦建国的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对她的那种爱不释手的留恋，让她在羞怯的同时还带着某种自豪。原本就自信满满的身材，充分展示了一个女人的魅力。
　　秦建国不愧是部队里出来的人，强健有力的体魄明显地和他的实际年龄不符。不知是不是初次遭遇这样的激情，也可能是内心怀着一种犯罪的快感，子晴居然在他的引领之下，几次登上了某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正如她想象的那样，昨夜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在黎明时分就下起了雨。
　　尽管屋子里有些昏暗，但她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稍稍动了动仍然被那个人抱得紧紧的身体，想要起床。却听到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别动，再睡会儿。”
　　她真的就不敢动了。只是把眼光瞄向了枕头边的手机。昨晚临睡前，她怕牧原会给她打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特意调高了音量，万一他来电话的时候，可以在第一时间听到。但是很显然的，他并没有打电话给她。
　　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好象是被人抛弃了，又好象是被人收留了。她不知道究竟是该伤心呢，还是该庆幸！窗帘的缝隙处有微弱的亮光透进来，耳边也听得到外面细密的雨声。那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昨夜把自己交给秦建国的时候，她曾在心里悄悄地说，一切等明天再说！而今，明天已经到了！她该如何收拾残局、向更多的明天作出一个合理的交待呢！
　　秦建国似感应到她内心的恐慌，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别怕，一切有我呢！”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过床边柜子上的烟盒点了一支烟。
　　子晴随着坐起，把身子靠在他的胸前。此刻，她真的开始担心了。如果展牧原一直不打电话过来，那么她还要不要回去。虽然昨天冲动地说出了离婚的话，可她并没有真正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要是离婚的话，女儿怎么办？
　　秦建国默不作声地把她揽在臂弯里，似也在考虑明天的问题。
　　漱洗完毕之后，两个人坐在青阳大厦的餐厅里用早餐。子晴只喝了半杯豆浆便再也没有了食欲。冲动之后的冷静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阴冷，卷走了她一向对明天的生活抱有的热情。她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男人出神，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秦建国挾了块黄金糕递到她的碗碟里，轻松地说着，“先吃早饭，昨夜那么辛苦，你总要吃一点东西的。”
　　“你！”到现在他还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她不由地有些恼怒。
　　建国笑了，“调节调节气氛嘛！你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见子晴食不知味地吃着那片黄金糕，他怜惜地看着她，说：“过会儿你先回去，看看他怎么说。”
　　子晴一想也是的，总要回去的，就算今天不回去，难道以后她真的再也不回去了？“那我又该怎么跟他说呢？”
　　“你就说昨晚住在宾馆里思考问题。不过，我估计他不会问你的。”
　　等到回家之后，子晴发现牧原并没在家待着。空荡荡的屋子里，仍然保留着昨晚离家前的样子。她颓然地坐在餐桌边，看到餐桌上躺着一页信纸，像是牧原留给她的信，上面写道：
　　“子晴：
　　现在已经九点钟了，你还没有回家，但我却必须走了。刚刚泽成打来电话，有位顾客在‘梧桐树’用餐之后上吐下泻，家属怀疑是食物中毒在饭店里大吵大闹。现在病人已经被泽成送到医院去了，接下来的事他要等我过去一同解决。
　　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也受了很多委屈，但我也是一心为了这个家的。出版社的事对我来说是个机遇，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不想放弃。可能我考虑自己的前途多了些，是有些自私了。但我也想过了，两地分居只是暂时的，一旦站稳了脚跟，我完全有能力把你调到A市工作，雯雯也可以转学。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
　　我承认刚刚对你的态度不好、向你道歉。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变得如此偏激？为什么一向支持我的你，会一反常态地泼我冷水？我真的有点伤心了。
　　工作调动的事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更改。人不可能总是那么好运，机遇也不会始终垂青于我。所以，我必须好好把握。如果你因此而真的想要离婚的话，我也不拦你。我知道你跟秦建国好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我给你时间考虑，你不必急于回答。周一早上我会直接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要是有事的话，打我手机。
　　另外，不管我们将来如何，请暂时不要让雯雯知道这件事。”
　　信的落款是：不知还是不是你的原；下面的日期是昨天晚上九点二十分。也就是说，在她冲动地夺门而出之后，他也离开了家。
　　看着信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子晴可以想象，当时，他必然焦急万分。原来，他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自私，对于未来的生活也不是毫不考虑，可我竟然跟他大吵了一架，还离家出走；原来，他根本没有想到我会彻夜不归，他是在等我看了他的信后给他电话，自然就不会给我电话了；原来，他早就看出了我跟秦建国关系暧昧！而我，又干了什么？
　　薄薄的信纸拿在手里似有千斤的重量，愧疚与慌乱交替着涌上心头，她不禁泪流满面。昨晚，为何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便武断地下了结论，为何不听听他对今后的安排就摔手而去。只是，他又是怎么发现我跟秦建国的秘密的？
　　回想前段时间的冷战，她一点点地回忆起了之前曾经有过的疑问，牧原话中有话，原来并非自己的多心！她不由地万分难堪。原来，误会早已产生！一直是她躲躲闪闪地、在最初的时刻就采取了一种暧昧的态度。事到如今，她该何去何从？婚姻的危机，又该如何挽救？秦建国那里，又该如何应对？
　　黎子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却又僵硬得无法动弹。这样的结果，远比她想象的回到家里跟牧原大吵一番，更让她手足无措。
　　她看见餐桌之上有牧原留下的半包香烟，就信手取了一支给自己点上。她从来也没有抽过烟，一吸之后猛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然后接着抽第二口，居然把一根烟全抽完了。
　　要是昨晚没有跟秦建国在一起，那么她还是原先那个沉着冷静的黎子晴；要是昨晚没有放纵自己，那么她还是牧原的妻子、雯雯的母亲。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好象什么都不是了。虽然偌大的三室两厅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居然看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为了掩饰内心的焦灼不安，她又接着点了一支烟。
　　秦建国却在这个时候给她发来了短信，问：“情况如何？方便的话给我电话。”
　　她一直是以一个良家妇女的形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而经过了昨晚，一切全都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深深地唾弃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不顾脸面的事情！
　　她颤抖着拨通了秦建国的手机，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他，然后就一直沉默着。
　　秦建国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子晴的沉默像把尖刀插在他的胸口上，他紧张地说：“子晴，你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电话的那头，子晴没有答话，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建国急忙安抚道：“别哭、别哭，我马上过来，你过十分钟再出来，我会把车停在街心花园那边等你。有话我们见面再说。”
　　秦建国开着车子把子晴带回了家里。
　　子晴无心参观那套装饰华美的大房子，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藤椅上听秦建国说话。
　　建国倒了一小杯红酒递给她，说：“你是不是该把昨晚离家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你不说的话，我无法作出正确的判断。”
　　子晴听他说的在理，就把之前的一切告诉了他，“建国，他早已察觉我们关系不正常。”
　　“看来他早就误会你了！”秦建国在心里赞了一声展牧原，有时，一个男人的直觉是很敏锐的，“他应该还不知道昨晚的事，你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要理解，我这样说并非推卸责任，而是觉得你该冷静地想一想将来。要是你肯跟我在一起，干脆就把婚离了；要是你不想离婚的话，我们仍然可以做回原先的朋友。”
　　子晴良久没有出声，对她来说，经过了昨夜，这两种选择都需要勇气。她不是潇洒的女人，从前她最最痛恨的就是出轨，所以，根本做不到心怀鬼胎仍然保持镇定自若。
　　她自言自语地回答道：“给我点时间吧！”
　　
　　
                  第六十七章
　　接下去的一周，展牧原和黎子晴之间，重又回复到冷战时期的状态，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涌动着的，是远比以往更加汹涌的暗流。因为还在放暑假，雯雯小丫头跟着叶景辉一家外出旅游去了。展牧原早出晚归，把手头的工作该了结的了结、该移交的移交。
　　黎子晴成了孤零零的看家婆，连饭也不用煮了，闲的是身体，心却始终揪得紧紧的。秦建国几次约她出去她都不肯，搞得建国上班也没了心思。
　　展牧原并不知道黎子晴后来跟秦建国发生的故事，也没时间去妄加猜测。自信如他，对于这类原则性的问题，历来都是选择绕道而行的。让他义愤填膺的是，自己明明已经高姿态地留了信，把该说的都说了，不仅表明了诚意，也向她表示了歉意。尽管他始终认为自己并没有错。而子晴竟然一点也不为所动。在他看来，子晴的这种沉默，必然是抱定了离婚的宗旨了。
　　再怎样骄傲的人，也会有弱点。展牧原最害怕的就是失去控制，无论是情感还是处境，他尤其害怕被他人所控制、所拒绝。为了证明自己的强捍，他不得不以一种更为硬冷的姿态出现在子晴的面前。
　　而实际上，到了这样的时候，他的内心也是异常的脆弱。这一年里子晴的某些作为，已经让他寒了心。他受不了别人的背叛和愚弄，更何况这背叛和愚弄还是来自于他的妻子，与其要他像等待宣判一样地等着子晴向他宣布离婚的决定，倒不如由他自己先提出来好了。这样做，最起码的，总算保全了一点自尊。而且，去出版社的正式调令已经下达，最多再过一个星期就要上任了。这将是一场新的战斗，他必须轻装上任、全力以赴地去赢得他职业生涯中的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尽管不久之前还没有离婚的打算，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朝着那个方面考虑了。展牧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他绝情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残酷无情了。为此，他特地去律师事务所进行了咨询，拟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他想速战速决，在踏上新的征程之前，彻底了断这些烦心的纠葛。
　　黎子晴因为那次出轨而深深地愧疚着，她不知道该如何跟牧原沟通。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有时无意之中和牧原的眼神交汇，她的内心都会止不住地颤抖。她只能选择以沉默来逃避矛盾、以观望来期待结果，没想到反而因此更加激化了矛盾。拿到离婚协议书后，她反而平静下来。就像一个罪犯，在接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反而获得了心灵的安宁。
　　这份离婚协议书拟得很公平，C市的一切，包括位于市中心的三室二厅房子、以及房子里的财产、若干存款、有价证券等等，全部归子晴所有。其中关于女儿的归属问题是这样决定的：初中四年暂时由孩子的母亲监护，其父有权在节假日将女儿接到身边照顾；高中期间将由其父承担扶养义务；一旦孩子考进大学，则由她自己选择监护人。
　　展牧原在递交了离婚协议之后，就搬到了单位附近的一个宾馆暂住。黎子晴挨了两天，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只能颤抖着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了字。而他们的女儿雯雯，一直冷眼旁观着父母的冷战，似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虽然她不知道一向和谐的父母是因了何种原因突然离婚，但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完全继承了老爸的血统、以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平静地接受了父母离婚的事实。
　　小丫头是这样想的－－叶叔叔在妻子过世十年之后不是也给芊芊找了一个很好的继母吗。老爸老妈不过离婚而已，比起芊芊，自己仍然是父母双全的，她不怕他们会因为离婚就对她不管不顾。而事实上，那一对父母也确实郑重其事地向女儿作出了保证，不管将来如何，他们永远都会一如既往地爱护她。
　　离婚之后，黎子晴并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建国，某些事情发生之后，她在秦建国的面前，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那份洒脱和自然。她必须弄清楚，自己对于秦建国的，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态，她不想刚刚从一座围城兵败而出，又盲目地陷入另一座相似的围城之中。在这一点上，黎子晴和林晓彤的观点出奇的一致。这或许也是绝大多数女人离婚之后共有的心情。
　　黎子晴不再自信，她开始患得患失，她害怕秦建国只是出于某种生理的吸引才纠缠于她，而对他态度生硬。但那夜的放纵之后，秦建国却变得愈加的情意绵绵起来，如果不是顾虑着她的家庭因素，他一定会粘着她不放。子晴越是对他态度恶劣，他越是放不下她。等到了解了她的婚姻状况之后，便再也舍不得松手。
　　黎子晴在上一段婚姻里一直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角色给演砸了。这虽然不能全怪秦建国，但追根溯源，如果没有这个男人，或许她到现在还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因此，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端庄风范，在秦建国面前专横跋扈、作天作地的，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秦建国被她吃得死死的，还倒过来认为现在的她更有女人味。
　　不久之后，秦建国乐呵呵地患上了气管炎，一切都唯老婆的命令是从！有次子晴在发火的时候揪了他的耳朵，虽然只是轻轻地揪，但看到建国露出既享受又痛苦的表情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改变得那么多。从前，就算是和牧原新婚期间，她也决不会有类似孟浪的举动。才良心发现地有所收敛。
　　这个典型的“二婚同样能够获得幸福美满”的活生生的例子，后来一直成为诗轩美容院的经典案例。它让那些进出美容院、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婚姻不幸感叹的女人们，在听到帐台大姐陈爱莲一番添油加醋的渲染之后，倍添休夫再嫁的勇气。
　　展牧原去新单位赴任的前一天晚上，欣然接受了卓明凡的邀请，出席了报业公司为他举办的饯行晚宴。斛光交错之际，卓明凡深情回顾了与牧原书记并肩作战、开拓创新的一幕幕感人情景。坦言彼此之间虽相处时日不多，却是印象深刻。说到动情之处，卓总大有潸然泪下的可能性。随后，一众骨干不负领导之厚望轮番向牧原书记敬酒。
　　展牧原有感于同仁们的深情厚意，更兼刚刚结束一段长达十四年的婚姻关系，竟一反常态来者不拒，将一场告别酒宴演绎得□迭起、真情洋溢。喝到淋漓酣畅之际终于醉倒，被老张等几个亲近下属送回酒店客房。
　　广告部的老张同志在《前方》时期就是牧原的铁杆下属，这次领导接受新任命后，他和几个兄弟商量了，决定跟随领导去A市创业。牧原深受感动，毕竟前途未卜，再三提醒之后见对方仍然初衷不改，也只能接受。其余老兄弟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亦是跃跃欲试。
　　分手之际，牧原郑重承诺：“如果将来出版社发展得好的话，各位想要换换工作环境，欢迎跳槽到我的新单位。如果以后有机会来A市，无论办事也好、休假也好，请你们一定要到我这里报到，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随后，展牧原带着不多的几件行李以及几个贴心的跟班，踏上了崭新的征程。
　　顶着夏日烈烈的骄阳，他很认真地驾驶着他的深蓝色别克商务车。黎子晴在他出发之前，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我会照顾好女儿的，你就放心去A市吧。祝你一路顺利、前程似景！”他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恰好在那个时刻拿出了手机，在看到这条短信的霎那之间，他竟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不由地对方继宏曾经说过的那句“改革就是利益调整，而利益调整就必须有人作出牺牲”深以为然。幸好老张他们几个的出现，及时屏蔽了他的哀伤心情。
　　眼前这条CA高速公路，似一座分水岭，隔开了他的过往，隔开了曾经年轻的岁月。此去经年，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远方的路途之上，铺满的是鲜花还是荆棘？多年以后再回首，会不会留有遗憾？那不可预知的未来里，是不是有人一直在原地等他……
　　牧原脑海里汩汩喷涌着的思绪，随着起伏的公路一点点地向前延伸。此情此景，就仿佛老电影里常常出现的镜头，那些真真假假的画面与他复杂的情绪重叠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却想起了不久之前在一份内部杂志上刊登的一首名为《致友人》的现代诗：
　　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此刻，没有了退路
　　伴随着勇往直前的钟点
　　我们迈出沉重的脚步
　　而内心交集的百感
　　却在这个时刻突然迸发
　　
　　如一幕幕的电影片段
　　在此刻回放
　　褪了色的画面中
　　是你熟悉的脸
　　一桩桩快乐或痛苦的事件
　　……　……
　　
　　好多的人
　　仿佛我们昨天才刚刚遇见
　　而今天却要离别
　　在这黯然销魂的一瞬间
　　我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可我，却又分明听见你在说：
　　莫愁前路无知己
　　未来的日子将会更加真实而美好
　　不必担忧，请继续前行！
　　……　……
　　牧原默不作声，良久，飘忽的思绪渐渐沉淀。同行的老张，不失时机地点了支烟递给他，牧原在接过香烟的时候，轻轻拍了拍老张的手，以示谢意。
　　接受任命之前，他已经对出版社的大致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连带着下属的印刷厂，他将要负责的员工总数超过了四百人。老张他们几个的加盟，最起码地让他有了值得信赖的帮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重新振作起精神，以壮士断臂的决心，向着不可知的未来继续前行！前行！
　　
                  第六十八章
　　家庭环境的熏陶，把林晓彤培养成富有情调的小资女人。她喜欢摆弄各种小玩艺，崇尚高雅的生活品位，常常对月抒怀、临风遐思，总是生出春花秋月的闲愁，尤其钟爱下雨天。
　　她会花很多的心思去研究那些花花草草、关注所有和艺术有关的事物。她喜欢咖啡、美酒，喜欢瓷器、绘画，喜欢文学、音乐……而对茶之一道却了解得不多。
　　离婚之后出了那么些令人沮丧的状况，她已经很少再把心思花在华而不实的东西上。然而，“梧桐树”清幽的环境、似曾相识的氛围，却带着一股魔力，深深地吸引着她。闲暇时分、或是偶然路过那里的时候，总要进去坐坐，品上一盅回味悠长的清茶。
　　有时，是从咖啡馆的书架上随手拿本时尚杂志翻看，发现这里居然还有C市的《前方》杂志；有时，要是带着笔记本的话，就在文档里记录一段心情文字；而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随意地坐着、对着外面的青山碧水发呆……
　　一场偶然的黄昏雨，让林晓彤意外地领略到“梧桐树”的韵味。放眼远眺，豆大的雨点落在一墙之隔的湖面上，漾开了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几株伞盖般的荷叶之上，蓄满了水晶样的颗粒。看着那些亮绿色的涟漪，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几阙前人的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温庭筠的《更漏子》）”；“别来音信千里，怅此情难寄。碧纱秋月（要是换作茜纱秋月似更妥），梧桐夜雨，几回无寐……（晏殊的《撼庭秋》）”；甚至还有李易安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等她从细密的情思里苏醒过来，“梧桐树”里，已是华灯齐放。
　　而实际上，“梧桐树”真正吸引她的理由，是可以让她想起那个人。她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会把这个地方和那个人联系到一起的。对她来说，展牧原始终是与她隔了一步之遥、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仿佛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让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有段时间，林晓彤迷上了星相学，根据她的研究，她把展牧原的点点滴滴相加，从而将他的星座确定为天蟹座。记得有本书上是这样描述天蟹男的：他是十二星座中最神秘、最深奥、最性感、最强劲有力的男人……他表面冷静沉着，但是他的血液中总是燃烧着扣人心弦的激情，他的心灵无时不在寻找情爱的乐园……一旦他的激情被点燃，就能够把他和你都烧成灰烬……
　　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时空、怀着某种深深的遗憾，那个男人的魅力值也在不断加分。她曾经写过这样的一个句子，“……流光挥舞手中的宝剑，将你刻成绝世的容颜……”淋漓尽致表达了杂糅在她内心的朦胧情愫。
　　虽然这两年林晓彤也遇到过几个不错的异性，但她总是拿着他们和展牧原作比较，以至于忽略了别人的优点。她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喜欢牧原什么，非要她说的话，或许也只是含含糊糊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理由可讲的呢”。
　　有过一次短暂婚姻的林晓彤，已经不再是单纯如白纸的女孩子了。总结这些年来的情感经历，她把婚姻和男女之情渐渐区别开来。她认为，前者牵扯了太多的人际关系，而后者却可以无视这些关系；前者只要合适就好，而后者却是让人怦然心动的。处于依然保守的国情氛围之中，她不得不几次跑去相亲，甚至于在安洛生作出忏悔的前提之下，考虑和他复合的可能性。然而，这并不就等于说，她会忘记那个男人。
　　她相信绝大多数女人的一生中都曾有过类似的体验：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会遇到一个令自己心仪的男人。不管你是不是结了婚的，也不一定会和这个男人产生现实的碰撞，但他就是吸引你，只要他出现在你的眼前，就会吸引你所有的目光。
　　她不会因为这种吸引，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去搅乱某种秩序。曾经有过的交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当她平静地回首过去，好象她的青春也随着他的消失而渐行渐远！
　　她开始关心可能和他有关的一切，甚至去寺庙敬香的时候悄悄地为他祝福。就在今天上午，她刚刚接到徐爱文的电话，爱文把《C市日报》改版的经过告诉了她。
　　林晓彤在报业公司工作过，知道改版对于《C市日报》、乃至整个公司意味着什么。这是一道关卡，尽管冲过去有难度，但她知道他会成功的！
　　此时此刻，渐趋平静的心湖就如同下过了一场梧桐雨，荡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波澜。她突然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要打一个电话给他以示祝贺，但从小的淑女式教育，又让她维持着必须的分寸，刚刚拿起电话又无力地放下。
　　自从朱永康事件之后，她已经决定了，此生，就一个人过吧！所谓的相亲，完全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把宝贵的光阴用来干点正事。
　　她是一个工作认真的人，一旦投入绝不马虎。自从插手苗圃的日常管理之后，她不可能不连带着关心齐飞整体的经营情况，她现在越来越热衷于公司事务。如今，行业的划分日趋精细，既然齐飞是从事绿化服务的，那么它所衍生出的室内设计装饰的业务，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市场培育以后，已经日渐稳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它就不应该再含含糊糊地混在绿化服务当中。而从公司建立之初形成的那套粗放型的经营管理模式，也不再适合如今的齐飞了。她设想着将室内设计装饰这块，从整体的业务中剥离出来，专门成立一家创意公司。她准备等到许延生子之后，找孟飞好好地商量谋划一番。
　　当她把初步的构想跟老爸谈了以后，林教授竟然十分认同。以前，教授只是把晓彤看作乖乖女，但根据自己受伤之后女儿的表现，他越来越惊喜地发现，宝贝女儿其实也是个很有潜力的可造之材。毕竟，有了父母的优秀因子、特别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遗传细胞，女儿怎可能是个泛泛之辈呢！只是，当教授跟他的老爱人在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这对相敬如宾的老夫妻，却为了女儿到底是继承了何人的遗传细胞而产生了分歧。幸好晓彤不知道这些，否则，必然会笑得前仰后合的。
　　如今，林晓彤常常去“梧桐树”，次数多了，难免遇到熟人。她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李萍。从落霞滩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和孟飞去“假如”用餐，恰好撞上了徐泽成的家宴。在给展牧原敬酒的时候，她曾恍惚见过李萍一次，但印象不深。
　　而李萍却对林晓彤比较熟悉，虽然没有正面的接触，但以前林晓彤每次去“假如”她都是看到的。说起来，李萍也算是“假如”的半个老板娘了，尤其是听泽成说展大哥喜欢这个女人，因了好奇心的驱使，她又怎么会错过观察她的机会而忽略她的出现呢。但她毕竟不是唐敏珊这样自信的人，好几次在“梧桐树”看见林晓彤，一次也没去打扰她，而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孩子她爸。
　　尽管“梧桐树”的设计是齐飞负责的，很多思路却是展牧原的主意。在A市，似“梧桐树”这样风格的咖啡馆并不多，所以，开张没多久就吸引了不少顾客，一般的顾客来过一次之后便会留下深刻印象而成为回头客。徐泽成在咖啡馆开张之初就将这里的事务交给了一位跳槽而来的专业人士管理，他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饭店及公司整体的经营管理上。听得自己的女人提起林晓彤，泽成也有些好奇，正好有天下午过来办事，远远地看到了林晓彤。
　　他看她很专注地在笔记本上打字，有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那片湖水凝思。要是换作从前，他必定管不住嘴巴地上前戏呼一声“嫂子”，但如今的情况不同了。林晓彤是个让他尊敬的女子。
　　徐泽成开饭店也有些年头了，对那些跟着男人进出豪华饭店、身份不明的女人，早已司空见惯。林晓彤明显地和她们不一样，也不是个轻浮随便的女子，否则，大哥决不会那么看重她的。而她居然有本事在关键时刻帮牧原摆脱了困境，这让泽成不得不刮目相待，从某种意义上说，连带着他自己都是受了林晓彤的恩惠的。所以，他怎敢再如从前那么冒失地跟她开玩笑呢。
　　而他的大哥展牧原，也是这个世界上，能够让他佩服的，为数不多的男人。有时，泽成真不理解这一男一女，明明相爱，偏又把感情埋在心底，以一种远观的姿态，相互凝望、珍惜着。这一点，他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他常想，人跟人之间真的是没法比的。记得孟飞结婚那夜陪着大哥喝酒，他曾多嘴地问过，既然喜欢林晓彤又为何要放手？大哥很平静地说，他不能让她做小三，他也没有本事和精力去应付那些必将出现的矛盾。
　　因此，在考虑是否要将林晓彤现身“梧桐树”的消息告诉展牧原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他。
　　
                  第六十九章
　　前段时间，徐泽成已经发现大哥的婚姻出现了危机。尽管他不了解矛盾因何而起、又到了怎样的程度，至少看到牧原每个周末都带着小侄女来A市，子晴嫂子却从不陪他们一起过来！这就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但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后来，情况也正如他想象的那样有了缓解。
　　然而，就在他为了大哥即将来A市工作而高兴的同时，却意外地得知了大哥大嫂已经离婚的消息。他一时不敢相信。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大哥大嫂一直是最最和睦的夫妻典范。
　　抵达A市的当晚，泽成替大哥接风，酒过三巡问起此事，牧原亲口道出了离婚的实情。惋惜之余，泽成忽然产生了一种灵感，或许，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可以为大哥办一件实事。
　　应该说，这样的灵感还是受了李萍的启发。就在前一天的夜里，谈起大哥的离婚，李萍竟然很开心地说了句，“很好啊，林晓彤有戏了！”
　　泽成当时十分诧异，李萍一向富有同情心，连小猫小狗生病都要难过，怎么对大哥大嫂分手这件事一点也不感到可惜呢。当然，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去深想李萍的心理的。
　　随着财富的不断增加，如今的徐泽成也是个体面的男人了，身为泽成名义上的妻子，那些饭店的打工妹看到李萍，当面也会尊她一声徐太太或是老板娘，但她总是怀疑她们对她的尊重不是发自内心的。虽然跟着泽成十多年了，连孩子也生了，毕竟不是正妻的身份。哪怕乡下的王桂凤只是个空架子，见了面仍然要尊她一声“姐姐”，这样的称呼对李萍来说，不单单是年龄的差别，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人心总是欲求不满！尽管当初是她自愿顶着二奶的名头，但心里怎么会乐意呢。如果想要名正言顺地成为泽成的正妻，当然就要得到法律的认可了。私心里，李萍对那些正妻女子有着天生的敌意，她一直盼望泽成能够和王桂凤解除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但又不敢在泽成跟前提出来，她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离婚的。所以，得知展大哥离婚的消息她真的很开心。有了这个榜样，说不定泽成也会开窍的。
　　长期以来，李萍对林晓彤怀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心理，若即若离、却能让展大哥始终爱着她，这让林晓彤显得更加美丽而高贵。虽然李萍也很想如晓彤那般与泽成保持一种精神恋爱的关系，然而，在她想到的时候，她早已失去了实现这种关系的可能性。或许，自己可以帮他们做点什么，也算是对那些自以为是的正妻们的一种反击。于是，她常常在泽成面前扇风，挑唆着他试着当一回媒公助人为乐。
　　
　　像是在突然之间拥有了某种力量，到了A市之后，展牧原全身心地投入了新的事业。没有将时间浪费在缅怀过往之上。
　　留守的副社长汪启航比展牧原年长两岁，一看就是位好好先生，白白胖胖、满脸的任劳任怨，这或许也是他能够长期担任副社长的职务、而没有在风雨飘摇之中被撤换的重要原因。汪副社长忧心忡忡地告诉他的新上司，“内部管理混乱，效益长期不好，领导班子人选换了一茬又一茬，职工收入却始终没有上去。目前在编的四百多号人，倒有近百人在混长病假；在岗的也是人心涣散、怨声载道，根本提不起工作的热情。”一番话，听得牧原异常的刺耳，慢慢虬紧了浓眉。
　　根据这种糟糕的状况，在最初的两周之内，他并没有急着推行改革方案，也没在任何场合发表任何倾向性的意见。而是广开言路、搭建各种沟通平台跟他的员工们进行交流。他尤其关注印刷厂的情况，相对地，那里的职工人数多、层次低，为人行事也更实在。从某种角度来说，他采取的是一种“从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
　　他公开了自己的邮箱号码，召开各种座谈会倾听底层职工的呼声。在汪启航的陪同下，随机走访了一百多位职工的家庭，在面对面的交流中，那些纯朴的小百姓们奉献了很多保贵的金点子，让他获得了大量的信息。
　　牧原深深体会到，效益不好并非职工们不想好好干，问题是出在领导班子。只要加以正确的引导，他的团队，绝对是有战斗力的。
　　随后，他发动并参与了一系列全员文体活动，让大家在寓教于乐之中，逐渐鼓舞士气、振奋精神；紧接着，他又开展了员工培训、团队拓展训练；建立了干部竞争上岗机制，为有识之士提供更多展示才能的机会；逐步推行考核激励机制，奖勤罚懒，终于在全社内部形成了积极向上的氛围。这样的做法，既有老国企讲究人情的一面，又不乏新外企注重执行的特点。
　　从C市带来的几位贴心随从，也被安排到比较重要的岗位上；有着丰富专业经验的老张同志，更是担任了广告部经理一职，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在他到任之后不久，组织上又调来一名年轻的副社长于强协助他开展工作。
　　这样扎扎实实地过了半年，当北风呼啸之时，出版社终于有了一点点起色，整体的面貌也随之焕然一新。
　　牧原稍稍松了一口气。离婚之后，没有了家庭的束缚，他的业余时间一下子充裕起来。偶尔的，在方继宏得空的时候，他会去雅叙阁与方大哥会晤；而更多的闲暇时光，则是在“梧桐树”渡过的。
　　几乎在展牧原抵达A市的同时，林晓彤也开始投入到创意公司的筹建当中。喜添贵子的孟飞，在听到师姐的创意设想之后，表示了完全的赞同。他原来早就有了类似的想法，只是因为许延的怀孕一拖再拖，如今既然师姐干劲十足，他当然也不甘落于其后。
　　林晓彤更是因为孟飞未能将齐飞的业务拓展到C市，而信心十足地想要把C市抓到手。在她的计划书中，一旦A市的局面打开之后，便要将业务发展到C市。毕竟那个城市有她很多的回忆，海棠苑的房子也一直空关着，如果能够在C市成立分公司，那么她又可以重新回到海棠苑居住。这半年的时间里，那条CA公路，她已经来来回回地跑了几十次了。
　　办创意公司，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灵活，公司规模可大可小。虽然另立门户，但在创业之初，仍然无法和齐飞真正划清界线。分设于两个城市的公司门店比较小，从业人数也不多，门店的工作基本只是接单子。待接到任务之后，却是由专业素质较高的设计师和施工人员具体操作的。因而，公司成立不久就建立了良好的信誉。
　　林晓彤是自徐爱文的口中获悉展牧原来A市的消息的。那天晓彤去C市办事，照例弯到爱文家看看她的干儿子。
　　小家伙已经两岁了，伊伊呀呀地学着大人说话，晓彤一边逗着小宝贝，一边跟爱文聊着天，差点被老同学突如其来的问话所吓倒。爱文道：“你听说了吗？展牧原离婚了！”
　　晓彤似有点蒙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爱文又说了一遍，她才稍稍清醒，反问她：“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展总已经去了A市了，我想以后你可能有机会碰到他，所以，先给你报个信，或许……嘿嘿……那啥……”
　　“切！搞什么明堂，说话吞吞吐吐的。我看你是闲得发慌了吧，不如趁早上班去。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完全就是个黄脸婆！再整天窝在家里伺候着一老一小俩男人，你这辈子也就废了！”
　　“我就说了一句话，竟惹得你发我这一通牢骚，至于吗？别是心虚了吧？”
　　“我心虚？莫名其妙！”
　　徐爱文满脸的坏笑表情，说：“别把人当傻子了，以为我不知道啊？咱姐俩什么关系，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真当我不晓得吗？你也别害羞了，从前他是有妇之夫，就算你肯跟着他，我还要劝你两句呢。但现在不同了。什么叫名正言顺你懂吗？像你们现在这样的状态就是名正言顺！”爱文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得晓彤想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同学却并不在意这些，而是异常关切地继续发表着高见，“你离婚也快三年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还是再找一个吧。你说，要不要替你们做一次媒呢？”她煞有介事地自语道：“我看相亲就免了，要么，我让我家相公约他出来吃个饭。”
　　“哎呀，爱文，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晓彤双手抱拳向着徐爱文连连作揖，这种饭局跟相亲又有什么区别！她早就怕了，再让她相亲，还不如一辈子单身呢！再说，就算她肯，展牧原也不一定乐意。过了这么长时间，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谁又能保证，谁还会站在原地呢！就连她自己的心理也产生了变化，要她再如上一次的婚姻那样全身心地冲进围城，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创意公司的发展问题，而且，从前在他身上经历过的一次小小的失败，也让她不敢轻意地再将心意表露出来。说到底，她仍然是个骄傲的女子。
　　不久之后，唐敏珊在一通闲聊电话里，也说到了原《前方》广告部的老张同志已经到她的办公室拜访过了。
　　
                  第七十章
　　展牧原被刺目的阳光照得猛然惊醒过来，一看时间才刚刚九点钟。昨晚请一批关系户吃饭，酒喝得多了，到现在仍然有种宿醉的头痛。
　　阳光从窗外毫无阻隔地晒到床上，像是在提醒他，应该把这个房子好好布置一番了。当初买下这套A市彩虹名邸的二居室商品房时，他就看中了它是带装修的，空调、煤气、热水器也都是统一安装好的，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记得售楼小姐曾经言道，只需订制几幅窗帘，采购一些家具、电器就可轻松入住。
　　虽然和前妻冷战曾带着雯雯住过，那也只是随意地打扫了一番，家具之类的，也都是从海棠苑搬过来的。如今，出版社的整体面貌已经有了改观，那么，自己的生活也该换换样子了。
　　这半年功夫，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有时在食堂里随便吃一顿，有时是在“梧桐树”里用餐，要么就是陪关系户，居然没有在家吃过一顿饭。最要命的是，这种没有规律的生活已经使他维持了多年的标准体重突破了临界点。
　　尽管这套空落落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好歹也是个家。就像此刻，想要喝一碗清粥，却只能望着一尘不染的厨房发呆。就连搞卫生的钟点工黄阿姨也经常好心地抱怨，这哪里像个家的样子！泽成的女人李萍几次跃跃欲试地想要过来收拾房子，见他始终不接口，也就没再跟他客气了。
　　关于房间布置，他早已想好了方案，只是没时间落实。不如趁着双休日，先把一些生活必须品买回来再说。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进过大卖场了。以前还未离婚的时候，他是从来不管家事的。
　　逛了不多时，小推车就已经被他装满了，有一套不沾锅、一个电饭煲、外加一套十八头的餐具。在买这套餐具的时候，营业员见他很有购买欲望，连着推荐了好几套五十四头以上的礼盒。看得他直发晕，一个人用餐，哪用得了这么多餐具。而且，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些碗碟干嘛要以“头”来称呼。最终理智地选了这套十八头的，让营业员在失望之余稍稍获得了一些安慰。
　　稍后，他又去家电部买了冰箱、洗衣机，填了送货地址，约好第二天送货上门。正想着是否还要买些油盐酱醋，在经过一排冷柜时，忽然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林晓彤”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像交通信号灯一样瞬间闪了闪。晓彤的旁边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应该是她家的兰姨吧。
　　他身不由己地跟着她移动的方向走了过去，恰好卖场的理货员推了满满一货车的商品准备上架，无意之中挡住了他的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消失在货架转角处。
　　错过了也就错过了。只是在见了某人之后，忽然觉得应该买个咖啡壶；后来又想起以前子晴老在家做豆浆，又跑去买了豆浆机。真没想到，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竟然这么沉，本来，他还打算买几盆绿色植物的，看着满满一车的商品也只能作罢。还好卖场的保安热心地帮他把东西拎到车上。他不由地有些担心，一会回家，怎么把这些东西提上楼，虽然有电梯，但从停车场到电梯房这段路，该怎么走？
　　牧原不禁佩服起他的前妻来，子晴常在双休日去卖场采购，每次都见她拿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她又是怎么把这么东西搬上楼的！
　　快进小区时，发现路边有家专门订做窗帘的铺子，也不管价钱高低就订了布料，然后带着一个伙计回家量尺寸，总算解决了采购后遗症。
　　第二天上午，冰箱洗衣机陆续送到，做窗帘的也按约定的时间上门安装了窗帘，才让家里的几扇窗户摆脱了裸奔的困境。
　　像这样的双休日都在家的情形还是他来A市之后首次遇上，突然从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跌到冷冷清清的地步，竟然很不适应。更兼某人的身影老在眼前晃动，一下子就没了那份在家熬粥的悠然自得。等到窗帘装好之后，仍然驾着别克去了“梧桐树”。
　　徐泽成喝了点小酒话就多了起来，连连责怪大哥不该开车过来，弄得喝酒也没有了兴致。后来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提到了林晓彤，索性畅快地把前阵子晓彤经常出现在“梧桐树”的事说了出来，还别有深意地提醒他的大哥，“有机会的话，可别再错过了啊！”
　　展牧原意兴阑珊。对于泽成的提醒，显得很无奈！他不是三心二意之人，认定了目标就不会随意更改。但这个世界变数太多，晓彤还这么年轻，家境又好，分别这么些日子音信全无的，谁知是不是已经有了爱人了呢。自己从未给过她许诺，她又何必为他守着单身的身份！
　　脑袋沾到枕头的这一刻，惆怅随之涌起。此生从未想过会离婚，而离了婚之后因为忙于工作也没功夫考虑个人问题，如今尘埃落定，竟然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离婚之后，展牧原每个月都会回趟A市，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勇气直接回到从前的家里接女儿，事先总是在电话里和雯雯约好了去某个地方见面。宝贝女儿每个星期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给老爸打电话通报学习情况。
　　牧原一直没有向女儿问起子晴的近况。对于子晴，他仍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毕竟做了十四年的夫妻，牵丝攀藤的，哪能说忘就忘。但看起来，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应该过得很不错，囡囡从未在老爸跟前抱怨什么，也从不提起老妈跟秦伯伯交往的事。他猜，定是那个乖巧的小丫头怕他心里不爽才不说的。但女儿越是不提，他越是肯定子晴已经跟秦建国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林晓彤并没有看见展牧原，从大卖场里出来，送走了兰姨，就开着车子回到了海棠苑。如今，创意公司在C市有了门店，她经常有机会回海棠苑居住。因为没时间打扫，冰箱里也是空空如也，所以，趁着周末和兰姨逛了趟卖场，采购了好些东西终于填满了冰箱。　
　　当天夜里，她把家里的电器全都擦干净了，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她是个有洁癖的人，要么不做，做起来都有一定的标准。见晴空万里的，洗了一大堆多时不用的衣被，又忙着把褥子什么的都拿出去晒了。随后找了块丝巾包了头发，蹲在地上一遍遍地擦地。这样忙忙碌碌的，到了傍晚时分，总算把一切都打扫干净了。
　　此刻，开着空调的室内暖意融融，终于能够端着茶杯靠在摇椅上看书了。这本来是令她惬意的事，但捧着书没看几页，不知不觉的又想起了从前。
　　她的很多回忆都是与这个房子联系在一起的。好象那个人刚刚替她泊好了车位，马上又要到居委会开业主大会了。又想起他两次来家的情景，就有种莫名的伤感。听徐爱文说展牧原半年之前就去了A市，自己却一次也没有碰到他。而像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离婚，真是不可思议。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朦胧的笑意。爱文也太自信了，凭什么就敢肯定只要她一做媒，人家就会乖乖地上套！要是他心里真的有我，又怎么不来找我？说不定，早就把我忘记了。
　　林晓彤思前想后地，就是没有想到，她自己也是可以主动出击的。只不过依了她的性子，这样做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最后她哀怨地总结道：或者，我们是没有缘份的！可为什么，还会时常地想起他？
　　心立刻沉了下去，孤独却浮了上来。觉得无聊，根本就没法看书。还不如找人聊天。谁知上了QQ，爱文不在，几个熟悉的网友也不在，朱永康的头像倒是亮着。正想隐身，朱永康已经跟她打起了招呼，只能陪他聊几句。可说来说去，无非是“你好吗，我很好；最近在忙什么，瞎忙……”简直就像催眠曲，她忍无可忍，很快道了拜拜。
　　这一夜，林晓彤睡得很不踏实。外面起风了，隔着窗子仍能听到寒风呼啸之声。到了后半夜，她被一个怪梦折腾得醒了过来。好象是在黑夜的大海边，一阵狂风过后，海水卷起巨龙般可怕的浪头，似要吞噬一切。她想逃、可怎么也移不动脚步，眼看着就要被打倒，天瞬间又晴了。眼前海水幽蓝、风平浪静，她还站在那里，却异常的恐惧。刚刚那条黑色的巨龙一直在脑海里盘旋，突然就惊醒过来，额头上、脖子上被汗水浸透，心脏狂跳不已。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绞了热毛巾擦拭，然后就一直怔怔地，不知这个可怕的梦将要预示着什么？为何就连梦里，也是独自一人？
　　她再也无法入睡，披了羽绒服踱到阳台上透气。
　　午夜的海棠苑灯光黯淡，几盏路灯对着草坪上惨白的影子默然无语，四周的大楼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凛凛寒风，吹得树上的叶子簌簌乱抖。冷寂中，不时有奇怪、可怕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刚刚在黑暗大海边孤独无依的恐惧重又袭上心头，她很快逃回了房间。
　　再次钻进被窝，原先的那点热气早已散尽。这样的时候，要是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依偎着，该有多好！
　　
                  第七十一章
　　林晓彤对着镜子梳妆。
　　唐敏珊在昨天的电话里再三关照她打扮得漂亮一点，说要带她出席一个重要的新年酒会。晓彤怀疑会不会是让她去相亲，得到的回答却是否定的。
　　就快过年了，大大小小的公司、企业都赶着年前的几天联络感情。就在前天晚上，齐飞还邀请了一批协作户聚会，林教授在老爱人的陪同下到场致意，晓彤却因为身体不适没能参加。
　　自从那个恶梦之后，她偶尔出现了心律不齐的症状，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晓彤没敢把这个情况告诉老妈。这些日子在恒昌堂抄方，让她对中医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相比之下，中医更关注过程，故同一种疾病在中、西医的眼光里，往往会有不同的诊断。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她怕从今往后就不得清静了，老妈唠叨起来，简直跟老师上课一样，这是让她最受不了的事。
　　听敏珊郑重其事的口吻，好象今晚的宴会规格很高，她也不知道怎么打扮才算漂亮。说实在的，自从离开了报业公司，已经很少在这方面花心思了。“女为悦己者容”，说得再贴切些，是“女为己悦者容”。辞职之后，她通常都是牛仔T恤的风格，初看像个大学生的模样。现在不经意地想起，才发现自己真的变了。从前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尤其是在《前方》杂志社工作的那段时间，该穿哪件衣服出门，常常要花很长时间斟酌，弄得每天上班急匆匆的，有时甚至因此而迟到。
　　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件深紫色羊绒直身裙，配上同质纯白薄披肩；又将微卷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抹了口红、洒了香水。站在穿衣镜前一照，顿觉亭亭玉立、风姿绰约。淘气地学着戏文里的动作做了个飞眼，偷偷笑了，跑去玄关处准备换上许久未穿的七寸高跟靴。
　　恰好吴云自房里出来，叫住她，“林林，要出门吗？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待回答，径自去房里拿了件深灰色长身羽绒服出来，硬让女儿带上，问：“今晚到哪里活动啊？”
　　晓彤接过羽绒服往手臂上一挂，说：“我也不清楚，敏珊要我跟她出席一个新年酒会。”
　　“哦，是敏珊那！”吴云放心地点了点头。自从唐敏珊以晚辈的身份带着儿子豆豆来林家拜访之后，吴云就对这个高情商的女子产生了好感。林家已经多少年没有小孩子进门了，一看到漂亮得如同洋娃娃一样的小男孩，吴云大夫羡慕不已。她当然希望早一点看到第三代的，但活宝女儿至今还是单身，有些话说多了，又怕林林不高兴，只能憋在心里，除了跟林教授抱怨两声之外，也别无他法。
　　这时，外面传来几下汽车喇叭声。林晓彤看了看时间，对吴云说：“是敏珊的车子过来了。妈，我走了啊！”
　　吴云挥了挥手，“去吧！”
　　今晚的宴会真的有点奇怪，敏珊事先特意叮嘱她别开车，说要趁着今晚跟她好好喝两杯。搞得跟从来没有喝过酒似的。
　　上车之后，唐敏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不住地打量她，啧啧赞道：“哟，还真是让我眼睛一亮啊，是该好好打扮打扮了，老是休闲装的，哪里还有女人味？”
　　正在开车的李伟突然插嘴道：“你还嫌她？照我看啊，晓彤再怎么不打扮，也比你更有女人味。”
　　敏珊丢给老公一记白眼之后没再答理他，而是和晓彤聊起了创意公司的话题，两个女人随意交换着心得，不多时，已经到了饭店。
　　晓彤下车一看，唐敏珊之前始终神神秘秘不肯说出名称的饭店原来就是“梧桐树”嘛！随即转过脸去，向敏珊示威地挑了挑眉毛。敏珊微笑不语。
　　走进“梧桐树”大堂，靠门边的位置竖了一块醒目的立牌，提示D省＊＊出版社新年酒会的地点安排在“栖凤厅”。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原来，酒会的东道主是D省＊＊出版社。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样说起来，很有可能会碰到熟人啊！
　　林晓彤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用餐，走进“栖凤厅”，金壁辉煌的气势令她震惊。已经有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了。今晚的宴会采用的是自助酒会的形式。她看到从前的同事老张带着几个弟兄穿梭其间，意识到出席今晚酒会的应该都是和出版社有业务往来的客户。
　　唐敏珊夫妇现身之后，立刻就被广告部的几个才俊围住了。像她这种有意向却迟迟未能签约的客户，肯定是重点保护对象了。
　　林晓彤了然地转身，想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忽听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小林！”回头一看，恰是老张。
　　老张引着她来到一张小餐桌旁，替她拿了酒，陪她聊了几句就去招待别的客人了。她正无聊地四处观望，朱永康却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晓彤，好久不见了！”永康举着手里的杯子作了个碰杯的动作，也不等她有所表示，先就呡了一口酒。她不由地在心里“嗷”地大叫一声，敏珊还说不是相亲，让她穿得漂亮一些，原来还是想搓合她和朱永康啊！又不便当场发作，只得礼貌地跟他攀谈起来。
　　朱永康是开生物科技公司的，他们新近研制生产了一种减肥药想要做市场推广，唐敏珊就把他介绍过来了。在晓彤他们到来之前，朱永康已经跟老张聊了一会儿，交换了名片，准备节后详谈。
　　正在林晓彤手足无措之际，有人通过麦克风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始致词。他的致词很简短，不过三、五分钟而已，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无非是吃好喝好最好还能留下明年的合作意向。听在林晓彤的耳朵里却是十分的顺耳。
　　展牧原致词完毕，接过服务生递给他的酒杯，向众人致以新年的问候、率先喝完了杯中酒。随后，被几个下属簇拥着向另一边敬酒去了。
　　林晓彤顿时觉得现场气氛有些诡异，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朱永康一直在跟她谈减肥药，听他的口气，可能还想在恒昌堂搞个专柜。这让她很为难，因为老妈再三申明，恒昌堂以治病救人为宗旨，像减肥药之类的保健品生意坚决不做。还好，唐敏珊李伟两个过来了。
　　“你们聊得很投机啊！我有没有打扰你们？”敏珊笑嘻嘻地端着杯红酒问道。
　　晓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说：“哪里！我正在想你呢！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就不管不顾了呢！原来是在商言商，完全就是个奸商的模样！”
　　怎么气呼呼的？敏珊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看起来，晓彤并不领情，她跟朱永康是没有可能的了。
　　一边的李伟赶紧替妻子解了围，笑着说：“晓彤，永康不是陪着你吗？你再转回头去看看，这里好多人你原来就是认识的。”
　　林晓彤心道，就因为这里有熟人才想早点开溜的。虽然暂时无法确定展牧原看没看到自己，但她相信，老张肯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要是他过来的话，该怎么应对才好呢。
　　果然不出所料，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端着酒杯朝这边走了过来。唐敏珊似受到神人点拨，跟牧原碰了碰杯子、客套了几句，就带着两位男先生转到别桌去了。
　　展牧原其实早就看到林晓彤了。就在她跟着唐敏珊夫妇走进“栖凤厅”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那样瞩目的打扮，就跟电影明星似的。但作为晚宴的主人，他不可能把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的身上，故而直到此刻方才过来打招呼。他由衷地赞道：“你今天晚上好漂亮！”
　　晓彤嘴上回了声“谢谢！”心里却在想，难道别的日子我都很难看的吗？又听见他说道：“前几天我看见你了。”
　　“是吗？在哪里看到我了？”
　　“沃尔玛。”
　　“哦！”晓彤应了一声。应该就是和兰姨大采购的那天吧。
　　“我来A市半年多了，还是第一次碰到你。”牧原稍作停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她，　“好像你的手机号码换掉了。”
　　“没有啊！”
　　“要么是我记错了。告诉你，我已经调到＊＊出版社了。”
　　“嗯，这事我听徐爱文说起过了。”
　　“你现在怎么样？”
　　“我……”晓彤一时语塞，不明白他的“怎么样”特指什么。胡乱答道：“我，我还是老样子吧！”
　　“老样子？”牧原笑了笑站起身，冷不丁地扔了句“我的联系方式没变”就走开了。
　　等唐敏珊他们回过来，见她一个人傻愣愣的，也不拿东西吃，敏珊连忙吩咐两位先生发扬绅士风度，替女士们端茶递水。自己则陪着晓彤聊天。
　　敏珊说：“好象不高兴了嘛！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跟永康或许还有一点可能性，他说他的妈妈已经同意了。”
　　晓彤心道，那个朱永康的妈妈除了多点文化之外，几乎就是安家婆婆的翻版！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了！立即表态，说：“姐，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先前不是说他人不错的吗？”
　　“我想清楚了，现在对我来说公司的事情是放在首位的。”
　　“明白了。晓彤啊，你可别怪我多事啊？”
　　“怎么会呢！”
　　这场晚宴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令林晓彤深感无趣。展牧原没有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离开的时候，老张把他们几个送到门口，特意把她拉到一边，好心地对她说：“小林啊，要是你想来出版社工作的话，告诉我一声。我会跟领导去说的。”　
　　晓彤含含糊糊地笑了笑，不置可否，上了唐敏珊的车。
　　一边的朱永康正想自告奋勇送她回家，还没来得及发出邀请，满腔的积极性就已付与东流。
　　
                  第七十二章
　　酒会过后没几天就是新年了，出版社放了长假。小年夜那天展牧原回了趟C市，带了新年礼物、并泽成叔给的两个贺岁红包，陪孩子吃了麦当劳，又去游乐园玩了半天。把雯雯送到小区附近时，已是黄昏。女儿说：“爸，回家过年吧！我们还像去年那样放烟花。”
　　牧原的心猛然揪紧，把一个双肩包替她背上，说：“囡囡，爸爸工作很忙的，等有时间再回来陪你。过年了，又大了一岁了，要听妈妈的话，明白吗？”
　　“噢！”雯雯懂事地应了一声，失望地下了车，和老爸挥手道别，“那我先回去了啊！爸爸再见！”
　　目送女儿走进小区，背着双肩包低头走路的小小背影显得有些落寞。牧原没舍得马上离开，点了支烟静静地抽着。冬天的夜来得早，一支烟还没抽完，天色竟然全黑了。小区里，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放烟花，半空里升起明明灭灭的幻影，瞬间又落了下去。
　　他想起了囡囡小的时候最是个调皮勇敢的女孩子，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就等不及地要把刚买的烟花放了玩。那时，他自己也很年轻，还有些童心未泯的样子，见孩子吵得厉害，天刚黑，就抱着女儿下楼放烟花。鞭炮声那么响，她也不害怕；看到一朵朵烟花在寒风里旋转飞舞，高兴得直拍手，往爸爸的脸上使劲亲了两下，结果弄了他一脸的口水……
　　这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怎么一晃眼，都过了十年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内心涌起难以名状的痛楚。牧原轻轻说了句，“对不起了囡囡，是爸爸不好！”随即发动汽车，向着夜色深处驶去。
　　回到A市后，展牧原彻底清静下来。每天的日子都在“梧桐树”里度过。趁着自己休年假，他让泽成两口子回老家过年。
　　自从见到林晓彤之后，他一直怀着跟她见面的冲动。一想起上次的酒会，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当他出其不意地问她“好像你的手机号码换掉了”，她居然一点也没察觉他的用意。真是傻得可爱。只是，明明告诉她“我的联系方式没变”了，怎么也没跟我打电话呢？看她一脸的平静，不知当时作何感想？是否一切仍然没有改变？或许，女孩子总是羞于表示，我该主动些才是。
　　但想想也不尽然。公开邮箱之后，他曾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求爱信，点开看了之后不由地大跌眼镜。现在的女人怎么如此大胆！
　　他自然不会想到，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带领着团队披荆斩棘、克服重重难关，让一个行将就木的单位起死回生，早已在员工们的心目中树立了光辉的形象。而他冷峻的外表更是吸引一些姑婆们在工作之余多方打听他的个人情况，很快，他的婚姻状况就成为尽人皆知的秘密。所以，有个把女人对他想入非非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起先他一直没理会那封邮件，谁知此后每隔三天就收到一封，字里行间的那种爱慕之情看得他异常感动，却想不出那个署名为“素心莲”的女子究竟是谁。在翻看员工花名册时，发现“史心莲”这个名字和“素心莲”很接近，就抱着好奇的心态了解了一下。结果，史心莲居然是副社长汪启航的外甥女，大学毕业进出版社工作才三个多月，长得也算清秀，目前正在资料室实习。在前不久的一次新老员工座谈会上，他坚持让几个新进员工谈谈工作体会，史心莲紧张得说不出话，坐在一个角落里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
　　后来，他郑重其事地给她回了一封邮件，以长者的口吻鼓励她好好工作，让她别把心思花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上。算是婉言谢绝了她。果然，以后再也没有收到她的邮件了，但每次在走廊上碰见，她总是红着脸一闪而过。
　　春节将近，从小年夜的前一天开始，展牧原就不断收到祝福短信，有从前报业公司的下属、有出版社的员工、还有一些社会上的朋友。眼看着新年钟声就要响起，牧原突然就有了主意，不管出于哪种动机，发条祝贺新年的短信给林晓彤，总是合情合理的。他随即拿出了手机，写了删、删了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内容才比较合适，最终写了条“祝你新年快乐、永远青春美丽”的短信，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发了出去。
　　这时，几个服务生吵吵闹闹地请他出去放烟花，他欣然答应了，点了支香烟走到外面。徐泽成迷信多放烟花爆竹能够消除晦气以示来年生意兴隆，更兼这是“梧桐树”开张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早在半个月前就托朋友去产地采购了一批质量上成的烟花礼炮，回老家之前再三关照伙计们除夕日、接财神日别忘了燃放烟花爆竹。
　　此时，饭店门前原先停车的空地上，十几个比蛋糕还大的烟花早已均匀地摆好了。牧原猛吸了一口烟，弯下腰、用烟头的火星点燃了第一个礼花的火线。
　　“乒－乓”之声响起之后，大朵大朵的金花窜上夜空，瞬间光芒四射、飞花如雨。牧原仰望夜空、真诚地许下新年的祝愿。至于许了什么样的愿，他没有说出来，旁人自也无法听到。几个服务生嬉闹着将余下的烟花一一点燃。眩目的场景，引得路人驻足仰首，连声夸赞“好大的气派”。
　　牧原看了一会儿烟花，因等着林晓彤的回信有些心神不定，很快回到“梧桐树”的值班室。
　　大年三十的下午，林晓彤被妈妈催着将一整箱的大小烟花送到唐敏珊家里，这是教授夫妇送给小豆豆的新年礼物。
　　小男孩一看见林晓彤，扭股糖似地缠着她。这个阿姨的脾气太好了，说话温温柔柔的，还经常带着礼物贿赂他。小家伙也不知哪里学来的，竟称呼她“漂亮阿姨”。惹得敏珊跟晓彤开玩笑，说：“既然小男人这么喜欢你，不如送给你得了。我好再养个女儿。”
　　除夕了，兰姨在厨房里忙着烧制一顿年夜饭，坚持不让晓彤帮忙；教授夫妇学生多、朋友多，都在忙着收发短信、接听电话；晓彤无所事事反而比平日更加清静。她的朋友原本就不多，晚饭之后，早早地跟徐爱文、唐敏珊问候了新年，就关了手机。
　　是夜，她先是陪着老爸老妈兰姨观看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发现节目一年不如一年，看了会儿就没有了兴致。她从小就不喜欢凑热闹，这几年又一直独身，越是节日越让她感到孤独，好象外面的热闹都和她无关。又因近来心脏有些小毛病，那些刺耳的爆竹声听得她心烦意乱，才十点多钟就睡下了。
　　上床之后却了无睡意。新年酒会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牧原跟她说“我的联系方式没变”是什么意思？到目前为止，她所知道的联系他的唯一方式就是手机号码。难道是要我打电话给他吗？可是说什么才好呢？居然拿话套我，“好像你的手机号码换掉了”，以为我听不懂吗？可他自己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高高在上的，还当他是领导吗！我干嘛要主动打电话给他？
　　在即将过去的一年中，林晓彤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掩藏情绪。当他套她话的时候，她故作不知，显得异常平静，很有风格地提供了“让他偷着乐”的机会。
　　此时，外面的爆竹声猛然加剧，晓彤这才想到之前为了通风没有把窗户关死。快到零点了，照这样的情形来看，今年的爆竹定比去年更甚。于是，下了床，想把开着一条缝隙的窗子关紧。却看见近处的天空上，升起一朵朵硕大无比的金色牡丹，灿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夜空，又幻作千万颗流星飞落人间。
　　这么大的烟花倒是不常看见。她一反常态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人常说烟花寂寞，这一刻，她竟未敢苟同。试想，如此盛景怎可能长期存在！相比于恒久远的宇宙星汉，人的一生也不过短短的一瞬，如能拥有这样的辉煌灿烂，哪怕只是霎那短暂，又夫复何求！
　　这一刻，她有点感动、还有点冲动。之前曾经有过的顾虑，怕开了手机之后静悄悄的那种担忧，被她自己给解除了。
　　她急急地打开手机，写下“可不可以陪我去看‘烟花飞如雨、流星落凡尘’？”的句子，给那个男人发了过去。
　　就在她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展牧原的短信也飞奔而来。紧接着，孟飞、许延、朱永康、老张，以及《前方》的老同事何艳、王姐，自己创意公司的几个下属，也一个接一个地发来了新年问候，令她目不暇接。
　　林晓彤为了这样意外的收获而喜悦。她一个个地给他们回复短信。原来，还是有人记着我的；原来，我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她又开始魂不守舍了。只是，展牧原向来颇有文采，怎么竟发了条“祝你新年快乐、永远青春美丽”的信息给她的？林晓彤连连撇嘴，脖子上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七十三章
　　在人们生活的城市上空，纵横交错着看得见、看不见的电信通道。除夕夜激增的情感电波明显超过了预定的负荷，使得大量的信息未能及时发送到接受方的手机上。
　　展牧原收到林晓彤的短信，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他诵读了很久，因为没能及时收到而恼火，又因未能达成她的心愿而遗憾。只能回复道：“很抱歉，刚刚才收到你的信息。要么过几天我安排一下。”
　　林晓彤等了一晚上没收到回复，天亮之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她苏醒过来，已是大年初一的中午了。
　　吴云推开女儿的房门，见她靠在床上拿着手机发愣，也不打扰她就返身出去了。
　　林教授正在客厅看报纸，见老爱人从楼上下来，连忙问道：“怎么，林林还没起床吗？”
　　吴云担心对她的先生说：“齐山啊，女儿好象有心事啊！”
　　“哦？怎么了？”
　　“她拿着手机发呆！痴痴傻傻的，我进屋她也没反应。我没敢叫她。反正也不饿，要不，再等会儿开饭吧！”
　　晓彤见老妈刚进房间又退了出去，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起床漱洗。只是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某人回信。
　　牧原发出信息之后见始终不回复，怕是信号不好没收到，还不如打个电话爽快。就拨了她的手机。
　　此时，晓彤刚刚坐上饭桌，突然鸣响的手机铃声把她吓了一跳，见是牧原的号码，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饭桌上的老爸老妈，见他们正颇有深意地望着自己，不免有些慌乱。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铃声已经断了。
　　“林林，谁来的电话？怎么不接呢？”吴云小心地试探道。
　　“哦，打错了吧！”　
　　可是，铃声很快又响了起来。那个装模作样埋头吃饭的人不得不引起重视。
　　吴云和林齐山交换了一下眼色，对女儿说：“这个人蛮有诚意的，你去客厅接吧。”
　　晓彤拿着手机扭扭捏捏地来到客厅。
　　牧原问：“晓彤吗？我的短信你收到没有？”
　　没有回答。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牧原抱歉道：“不好意思，上午才收到你的短信。这该死的电信！”
　　没有表态。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表态。
　　牧原诧异地问道：“怎么不说话？晓彤，是你在听吗？”
　　她不得不“嗯”了一声。
　　牧原稍稍放了心，说：“年初三晚上，C市青年公园有焰火晚会。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电话的这头又没有声音。牧原明白她是故意的，却无法指责什么。只能打叠起十二万分认真的精神，跟她说：“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初三晚上能去吗？”
　　电话那头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道：“我初三要去徐爱文家作客。”
　　“那不正好吗？你大概几点走？要么你也别开车了，我送你过去。”
　　“不要！”这次倒是挺干脆的。
　　牧原沉吟片刻，上次新年酒会看见朱永康一直陪在她身边，明显是个追求者的样子，难道？“怎么？还有什么人和你同去吗？”
　　“没有啊！只是不晓得爱文都请了些什么客人。”
　　“哦，那就让我送你吧！”
　　“到时再说吧，我挂了，爸妈正等着我吃饭呢。”
　　回到饭厅，老爸老妈探寻的目光看得她极不自然。但他们什么也没问。晓彤胡乱吃了饭，撒腿逃回房去。
　　“看来，你的女儿有人追求了。你要尽快做好当丈母娘的心理准备！”林齐山看着女儿离开饭厅，跟孩子她妈调侃道。
　　“切！说得好象你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似的！”吴云白了老公一眼，笑咪咪地帮兰姨收拾碗筷去了。
　　转眼已是初三。一早，徐爱文来了电话，告诉老同学一个最新消息，“我家相公已经向展牧原发出了邀请，请他今晚来家吃顿便饭。展总很给面子，已经答应赴约了。”
　　“啊！”
　　“是的，清峰还跟他说了，问能不能顺道把你给带过来。你猜他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已经好久没跟你联系了，让我问问你肯不肯让他过来接你？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你说，你肯不肯呢？”徐爱文边问边笑，为自己的一番篡改笑到肚痛。其实牧原的原话是“我们好久没联系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开车过来。反正顺路，你问问她要不要搭我的车子？”
　　“这个嘛……”晓彤心道，真有你的展牧原！居然问我肯不肯！但转念一想，他绝不可能如此生猛，定是爱文断章取义了。
　　“哎呀，宝贝，你快告诉我，你到底肯不肯嘛！”徐爱文使坏地又问了一遍。
　　“随便，随便吧！”
　　“那就说定了啊！他还等着我的信呢，我给他回电了啊？”
　　晓彤放下电话。咕哝了一句，靠！怎么老资忽然吃香起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成人之美吗！
　　大概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展牧原来了电话，说：“晓彤，我刚刚答应了骆清峰的邀请，今天我们都是骆家的客人，我下午一点钟过来接你。”
　　“好吧！”
　　晓彤放下电话，忽然想到出门的着装，急急忙忙跑去房间找衣服。该穿什么好呢？不禁后悔万分，为何新年之前没有去百货公司扫货！她的部分衣物已经带回海棠苑了，等下牧原过来接她，不可能再回海棠苑换衣服的。怎么办呢！
　　恰好吴大夫上楼拿东西，见她翻箱捣柜的，一问才知道是在找出客穿的衣服，提醒她说：“上次买那件深紫色羊绒长裙的时候，你不是还买了同款的一件灰色的吗？再不穿的话，天气一转暖，就要等明年再穿了。”
　　晓彤连忙翻出那件灰色长裙，心想再配一块深红色披肩就行了。见老妈还在一边看着，就问：“妈，能不能早点吃饭，下午我要去C市。”
　　“是去徐爱文家吧？急什么？反正开车过去，早点晚点无所谓的。”
　　晓彤折服地看着她的老妈。平日出门，总是嫌我慢、不停地催促我；今天我急了，你倒笃定起来！什么意思嘛！“妈，人家还要换换衣服打扮一下的。”
　　“这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啊！我看你就是去相亲也没这么急的！”
　　看来，妈是跟我耗上劲了！
　　晓彤不再答话，自顾自地把送给徐爱文的化妆品及一套BABY装拿出来装进同一个环保袋，又封了红包给干儿子作压岁钱。
　　吴云笑了，“傻姑娘，妈是跟你开玩笑呢！马上就开饭了，不急、不急啊！”说着下楼去了。
　　“嗷！”晓彤一声长叹，连一向严肃的老妈也跟我开玩笑，什么世道！
　　一时饭毕，老俩口见宝贝女儿放下饭碗就颠颠地上楼去了，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何方神圣能有如此本事，让一向慢热的女儿变成了滚烫的开水！
　　十二点半的时候，谜底终于揭晓。吴大夫听到门铃声跑去开门，看见展牧原拎着个水果篮子并一个礼盒站在门外，连忙把他请进客厅。
　　牧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伯母！新年好！”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吴大夫。
　　吴云看着西装毕挺的展牧原，忽然明白了女儿反常的原因，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形象是没得说的，可就是！
　　吴云一边喊林教授出来见客，一边让坐，问他，“是跟林林一起去徐爱文家吗？”
　　“是的伯母！晓彤在家吗？”
　　“在的在的，正在楼上换衣服呢，我去叫她。”
　　这时，教授已经出来了，牧原向教授道了问候。跟着兰姨送来了茶水。
　　林齐山是个健谈的人，从事教育工作多年，很快就找到了交流的话题侃侃而谈。
　　吴云上楼，见女儿早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忙道：“你过去的那个同事展牧原来了，你快下楼去。”
　　“啊？他进屋了？”晓彤完全没有料到他会主动上门，之前不是说好了在外面等的吗！看那架势，像是早有预谋啊！只得拿了礼物袋子跟老妈下楼，心里却有几分的尴尬难以言表。
　　楼下，牧原正跟教授说起自己调到＊＊出版社工作的事情，见晓彤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停下刚刚的话题。
　　教授对女儿说：“展先生等你多时了，真不礼貌！”
　　“哎呀，爸！”晓彤撅起了嘴巴，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只拿眼睛瞪着那个人。
　　牧原连忙解释：“伯父，晓彤并不知道我会提前过来，原先说好是一点钟碰头的。”
　　教授看了看面前的一男一女，似了然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会茶，牧原起身告辞，见晓彤拎着礼品袋子，顺手接了过来替她拎着。
　　老夫妻两个目送他们出门，吴大夫不禁忧心忡忡，“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两个人又走到一起了？那个展牧原可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啊！他们一家三口我都见过！”
　　“阿云，我看他人品不错！可能只是让林林搭个顺风车而已，你别胡乱猜疑了。刚刚他告诉我，已经调到＊＊出版社工作了。据我了解，那是家省级单位，他应该是当社长吧，像他这种年纪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啊！”教授安慰地说道。
　　“官大官小倒是无所谓的，我就怕他们……你没见林林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吗？”
　　“算了，女儿都这么大的人了，你管这么多干嘛！”
　　“不行，等林林回来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林教授做了个“你咋这样”的表情，顺手拿起当天的报纸认真阅读。
　　
                  第七十四章
　　经过多少风雨，我依然在这里！　　－－黎明《堆积情感》
　　
　　林晓彤拖拖拉拉地跟着展牧原出了家门。
　　牧原知道她是因为自己没打招呼就进门见家长而恼怒，也不理睬她，径自上车发动引擎、打上空调，见她仍然磨磨蹭蹭的，只得由驾驶位上替她开了车门，问：“怎么这么慢吞吞的？”
　　晓彤一声不响地上了车。
　　“怎么？不高兴我给你爸妈拜年啊？”
　　“自说自话！”晓彤小声嘀咕了一句，开始担心，回家之后该如何应付老妈的盘问。
　　“那怎么办？已经见过了！要么我再回去，跟他们说刚刚的不算！”牧原踩下油门，往CA高速的方向开去。
　　“哼！”听到这话，林晓彤想笑又不愿当他面笑出来。心道，看他一本正经的严肃劲，谁知脸皮这么厚，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牧原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巴，柔声说道：“好了好了，以后等你爸妈招见我再去总可以了吧？”
　　晓彤不理会他的一厢情愿，她不明白牧原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分开了这么久，她早已不是过去的她了，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率性而为了，就算真的喜欢他，那又怎样呢？万一他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意思，那么，笑话就闹大了。所以，凡事矜持些、再矜持些总不错的。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这条CA高速曾经走了无数遍，直到此刻，才有机会静下心来欣赏沿途的风景。车窗外，刷刷飞过的光秃秃的行道树一路延伸着联到天际；公路两边，一幢幢农人的屋舍疏疏落落地散在大片农田间，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两只耕牛闲闲地打着盹。放眼望去，远树含烟、似笼着薄雾，农舍静立、沐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这村野景致异常的祥和，看在眼里却是别有一番风情。
　　牧原的心里暖融融的。他向来不善表达情感，刚刚不请自来地拜见了教授夫妇，是因为他认为新年新节的，既然到了她的家门口了，不去见见长辈不大礼貌。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既然决定追求她了，总要拿点姿态出来的。故临出门时特地去商场买了礼物。至于晓彤会不会不高兴，他倒没想得这么多，要是事事都这样三思而行的，还像个男人吗！
　　车子快到徐爱文家小区的时候，晓彤突然问他，“好象你没有准备礼物，要不要去商场看看？”
　　“你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了吗？”牧原笑呵呵地指着那个环保袋，像是占了极大的便宜。
　　“你这个人真是的！”
　　“跟你说着玩的！买东西太费事了，给个红包不就行了吗？”牧原自公文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晃了晃，说：“要不，你一块儿给吧！”
　　晓彤刚想去接，转念一想，却又堵气地说道：“要给你自己给。”
　　牧原重新收好红包，看她孩子气的表情甚觉好笑。
　　徐爱文抱着宝宝迎接好朋友的到来，见他们进了屋，对着臂弯里的儿子说道：“快给干妈、干爹拜年，祝他们心想事成，白……”刚要说白头偕老，见晓彤瞪圆了双目恶狠狠地瞄着自己，急忙改口，说：“祝他们心想事成，百尺杆头、更上一层楼。”
　　两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男人们早已招呼完毕到一边吞云吐雾去了。
　　晓彤忍住“不知哪天宝宝又多了个干爹”的疑问，接过干儿子，在他的小嫩脸上亲了一口，随意地问了句，“爱文，今天还有什么别的客人吗？”
　　“都来了啊！”
　　晓彤四处张望，“还有谁啊？”
　　“就你们两个人啊！”
　　“嘿嘿！”晓彤竖起大拇指，扁道：“真有你的，活宝爱文！你什么意思啊你？”
　　“就你想的那个意思嘛！”
　　爱文自然是一番好意，可这么急吼吼的行事似乎太那啥了点了，就好象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虽心有不满又不便说出口，只能拿着干儿子指桑骂槐，“宝宝，你长大了可不能跟你妈妈学啊！看你妈妈多坏啊，还是干妈好！乖，给干妈亲一个！”宝宝闻听此言，极爽快地叭嗒一口亲在晓彤的脸上。
　　徐爱文哈哈大笑，摸了摸儿子的胖脸，断断续续地说道：“宝宝啊，你长大了，可一定要把你妈的这个优点学到手啊！快跟着妈妈念，‘君－子－有－成－人－之－美’。”
　　小宝宝以为大人是在逗他玩，兴奋地舞着小手说：“君－子……君－子－美。”
　　“哎呀，宝贝，你真是个天才，那君子可不正像你说的那样很美吗！”徐爱文笑着泡茶去了，把晓彤晾在沙发上逗宝宝玩。
　　原来，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竟然是这副德行的，以前还懂得凡事有所收敛，现在简直就是不顾脸面了。晓彤悲哀地总结道，看来，还是不结婚的好！她抓着宝宝的小手，教他说：“妈妈坏，干妈好！”，又不停地胳吱他，逗得小宝贝笑个不停。
　　牧原正跟骆清峰谈着报业公司的情况，无意中一扭头，看到小女人呲牙咧嘴的表情，忍了忍没忍住，笑着问她，“什么事让你这么上心，表情如此丰富？”
　　爱文正端茶过来，听此一问急忙接口道：“她是为了要感谢我的一番好意而不知如何表达正苦思冥想呢。展总，我发现我们晓彤脱离组织好久了，是不是你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呢？她现在可是最需要组织关心、领导帮助的时候，你是她的老领导，可要多帮助教育她才行啊！”
　　牧原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见，只听一边的晓彤一本正经地对宝宝说：“坏妈妈，我们打她。”
　　宝宝觉得有趣，伊伊呀呀地说道：“打、打！”把满屋子的人全都笑倒了。
　　四个大人一个婴儿的这一顿新年晚饭吃得顺顺畅畅，席间，宝宝又闹了几个笑话，把现场气氛调节得恰到好处。饭后，才刚喝了两口茶，徐爱文就下了逐客令，“我家宝宝要睡觉了，不好意思，请干爹干妈早早闪人吧！”还拿着宝宝的两只小手，帮他做了个抱拳的动作，一边教儿子说，“‘干爹干妈拜拜，我要睡觉觉了’。”
　　晓彤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半，晕道：“爱文，这么早就要睡觉了？不会吧？”
　　“当然是真的咯！宝宝睡了，我也要睡了。”爱文说着特意转过头去问她的老公，“是吧，清峰？”
　　骆清峰尴尬地点了点头，嘿嘿傻笑了两声算是对老婆的高见表示认可。
　　“爱文，我看你还是幽着点吧！我干儿子不过才两岁的小屁孩，你不是还想再给他弄个妹妹一起玩吧？”晓彤狭促地问道。
　　本以为徐爱文会不好意思，谁知她笑咪咪地看了眼老公，回答说：“好象很有这个可能性哦！”
　　展牧原像是在欣赏一场闹剧似地看着两个女人的表演，真没料到，原来林晓彤也有这么幽默滑稽的一面，以前怎么从来也没有这样的认知呢！不禁要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自责了！
　　一边的晓彤还在埋怨：“早知道这么早就要撵我们走，刚刚给红包的时候应该金额减半的。我真是亏大了！”又求证似地鼓动牧原说：“你说是不是啊？连你的红包也该减半的。”
　　到底男人心胸宽大些，牧原使劲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善良地奉劝道：“既然宝宝要睡觉了，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徐爱文看着这一男一女在玄关换鞋，倚着房门贼笑不已，总算是替好友办了一件实事了，临了还郑重其事地叮嘱牧原，“展总，你一定要把我们晓彤安全护送到家啊！”
　　不待回答，晓彤早已一记勾拳落在她的肩头，低吼着：“你什么意思啊你，看我下回好好收拾你！”
　　再次回到车上。展牧原扭头望了望副驾位上的林晓彤，奇道：“刚刚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上车就没声了呢！”
　　“话都说完了！”晓彤轻轻说了句，又明知故问地问他：“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你不是想看‘烟花飞如雨，流星落凡尘’吗？青年公园的焰火晚会是八点钟开始，我们现在过去刚好赶上。”
　　“人很多的，不去了吧？”
　　“公园里的人肯定多，我们去‘假如’，那里安静些。”
　　新年了，“假如”里的客人不多。几个服务生一见展先生带着个美女来了，连忙打点精神恭恭敬敬地上了咖啡。
　　此刻，青年公园的焰火晚会刚刚开始，坐在这个围着茜纱、点着一盏烛光的小包厢里，看得十分清晰。林晓彤有种恍然隔世的感慨，上次和他在这里喝咖啡，居然已经隔了一年多了。那情景分明还在眼前，可期间又发生了多少不堪回首的故事啊！
　　她这样怔忡着，疑惑着，窗外的烟花似成了一种陪衬。又好象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陪衬而已，重要的是－－经过多少风雨，我依然在这里！
　　他们相对无言地眺望着窗外眩目的景致。良久，牧原说：“去外面的平台吧，那里看得更清楚些。”
　　她默不作声地跟他自餐厅后面的一扇小门转到外面的平台上。几个服务生正在那里看焰火，近两年，青年公园逢年过节的常有这样的晚会，看得多了也觉平常，见牧原他们来了，连忙让出空间，自觉地回餐厅去了。
　　
                  第七十五章
　　青年公园的焰火晚会似已进入高 潮阶段。展牧原和林晓彤并肩站在平台的栏杆前，对着夜空上辉煌的胜景，各有一番深切的感叹。
　　十分钟后，晚会终于结束了。一盏盏彩灯随着游客的离去渐次熄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道，还有她身上“珍爱”（兰蔻的一款香水）的隐约幽香。虽然是冬天的晚上，风并不大，近处影影绰绰的树枝不停地摇曳牵绊着。
　　心里似有暖流静静地流淌而过，也不觉得很冷，但林晓彤还是习惯性地扯了扯披肩。
　　牧原及时地接收了信号，以为她冷，很自觉地挽了她的腰，好让她靠得自己近些。问：“今晚要赶回A市吗？要是回去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估计十点半可以到家；要是你回海棠苑，那么我们明天早上再回去。”
　　这个问题现在提出来倒确是有些难以回答的。本来，除夕那晚徐爱文发出邀请的时候，晓彤并不知道牧原也会来，早就跟老妈打了招呼在海棠苑过夜的。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要是不回去的话，一来怕老妈会有想法，因走的时候已经瞥见老妈眼里的那丝疑问；二来，她担心这个男人还有别的企图。故傻愣愣地想了老半天，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很难回答吗？”牧原紧了紧揽着她的臂弯，侧脸在她耳边说：“不如我替你决定吧，今晚不回去了。”
　　“那你？”她本想说，那你住哪里呢？可一想，这样问，不等于变相地发出邀请吗？已经到嘴的话被她生生截下了后半句。不禁轻叹一声，怎么今晚说起话来这么难啊！倒让牧原有点摸不着头脑，迷惑道：“你在担心什么？”
　　“没，没什么！我看我们还是回A市吧！”
　　“好啊，随便你！”像是忽然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牧原的心里立时升起一簇小火焰。看来，她考虑问题还蛮周全的！起先他并没有别的想法，要是她回海棠苑，他可以住到泽成的那套房子里，他有那里的钥匙，偶尔回A市办事需要过夜的话，他一直都是住在那里的。但既然她想得那么多，要是不成全她，岂非可惜了？
　　于是游说道：“我看你今晚别回去了，又没什么急事，何必赶夜路呢，这么晚了就算回去也是睡觉，住海棠苑不是更方便些？再说，我已经好久没去那里看看了，还真有点怀念那里的一草一木。我记得有个夜里，某人曾经站在荷花池边畅快地发扬了一把‘敢喂蚊子’的大无畏精神。”
　　晓彤侧目，嗔怪地责备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建议你别回去了。”
　　“让我再想想。”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走，你可以在路上尽情地想个明白！”牧原牵着她的手返回餐厅。那些服务生原本躲在门边看好戏，谁知等了多时也没看到少儿不宜的镜头，而且两人说话的声音又低，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正想着再等等必有收获，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进来了，故来不及散开，被撞了个正着。
　　晓彤的脸顿时就红了。她当然明白这些毛头小伙子的心理，又不好发作，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牧原身后，逃也似地离开“假如”。心道，怎么和徐泽成有关的人全都一个德行呢！
　　坐进车厢之后，牧原替她系保险带她也懵懵的没反应，倒让他有些意外。却见她脸带红霞，正小声控诉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当即反驳道：“哪里不正了？”
　　“你看他们躲在暗处，分明是想……”
　　“就你想法多！”牧原替她理顺被保险带卡住的披肩，捏了捏那秀挺的鼻尖，说：“估计他们是想等我们走了之后回平台的小仓库盘点库存的，这是每天下班前的必修课。”
　　“但也不能躲在那个小过道里等吧，我们又没妨碍他们。”
　　牧原心道，看你挺聪明的，不该想的全都想到了，该想的怎么又都忽略了呢！我跟你在那里站着，当伙计的怎么敢打扰呢！只是，那些小伙计也确实存着看白戏的心思。还好，并没做什么，否则，恐怕这会儿早就被她抱怨死了。
　　眼看着就快到海棠苑了，林晓彤始终没有表态。牧原直接将车驶进了小区边上的那个小巷子里。说：“给你五分钟考虑。”随手掏出烟盒拿了支烟出来，正想点上，又征求意见地问她：“我可以抽烟吗？”
　　“不许！”
　　“为什么？我也不是第一次在你面前抽烟了。行行好吧！”
　　“我说不许就不许！”
　　看来男人太绅士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牧原只得收了香烟。星光下的巷子里鲜有行人，四周静悄悄的，昏暗中，她的脸异常柔和，显得很年轻。他不由地凑过身去，问：“想好了吗？”
　　“还没有！”
　　他有意逗着她说：“那就听我的，今晚不回去了！”
　　“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她还没来得及应对，他已经欺身过来，辗转地吻着她，低语着，“不回去了，好不好？”
　　“不好！”
　　“要么跟我回A市的家里。”
　　“不要！”
　　“难道你想跟我在车上？”
　　林晓彤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然没有改掉粘乎的毛病。之前她一直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自己已经变得很干脆了。却原来也只是对事不对人而已，遇到了个别人，还是会打回原形的。不禁有些丧气，想要推开那双紧搂着自己的手，又碍于隔着一个座位软绵绵的使不出力。
　　谁知牧原很快松了手，发动汽车，转眼到了海棠苑35号楼下。这个时候再拖拖拉拉的，不等于浪费时间吗？连小学生都知道时间是很宝贵的，更不用说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星光之下了。
　　几分钟后，林晓彤在打开紧挨着阳台的窗帘时才想到，原来自己一直不表态是因为心里有期待。要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回A市的话，估计现在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可是，到底期待什么呢？她旋即紧张起来，见到窗外的夜空上密布的点点繁星，借机观望，竟不敢转身。
　　牧原跟在后面，不带丝毫悬念地、很快就将手臂环上了她的纤腰，俯首将下巴搁在她肩窝的霎那，像是猛然屏住了呼吸。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良久才听见他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晓彤随手一指高远的天际，说：“在看今夜的星光，我从来没在海棠苑看到过这么多的星星。”
　　好像他真的很认真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看星光灿烂，隔了好一会功夫，他才吻了吻那线条柔和、已经微微泛红的脸颊，呓语道：“想你了，我们几时可以？”
　　她能够感觉到他在克制着什么，故很快挣脱了束缚，跑去厨房煮咖啡。不多时，端着香气四溢的咖啡出来，学着“假如”服务生的口吻，笑吟吟地对他说：“先生，我给您送咖啡来了，请您慢用。”
　　牧原接过杯子，说了句“调皮”，也奈何不了她什么。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反正都是自由身，他没说要走，她也没有反对他留下来。一晚上连着喝了两次香浓的咖啡，不问也知道，一时半会的又怎么能够安眠？看来，那一关还是要过的。
　　此时此刻，他们相望着彼此眼中的星光，惊觉时光荏苒，似错过了很多机会。
　　曾经有过的渴望瞬间卷土重来，他只想尽快抵达她的灵魂深处，好填满因为长久的离别而变得有点空洞的思念。
　　可她却故意不理睬他，明明见他急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还在一边羞羞答答地不知所措。这种颇有点不识时务的做派，让他恨得直想尽快灭了她。
　　他当然知道她是结过婚的，可这一刻，怀里的女子紧绷得如同一个少女。毕竟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是会得留下深刻印象的“纪念日”。他希望因了自己的努力，可以给她最最美好的回忆。只是在见到那双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看他一眼的星眸时，早已熟能生巧的他竟也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只得低声哄着、安慰说：“不怕，很快就好了啊！”那语调异常的温柔，就算多年以前和黎子晴的纪念日也未曾有过如此的谨慎从事。
　　这样的体验是晓彤许久未曾尝试过的，自从和安洛生闹离婚，期间蹉跎了三、四年的光阴一向小姑独处，如今重整旗鼓，一时竟很不能适应。某种难以言表的亢奋连同着莫名的恐惧，让她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在相互交融的那一刻，痛楚随之而来。她竭力克制着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只是皱着眉头、咬着嘴唇。那架势，不像共赴瑶池仙境，倒如同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就算以前和安洛生在一起，也没有这样的惊慌失措。
　　或者，人跟人是没法比的。牧原惊叹于她的美好，风平浪静了没多久，就再一次固执地将她纤柔的手掌按在了那处勃然灼热的位置上。
　　羞涩中，晓彤总算明白，人跟人真的是没法比的。终于渐入佳境。多年以后，当她再度回想起这个纪念日，她倒有些责怪自己，因为过于羞涩了，竟没能好好地享受这种人生难得的初次体验。
　　
                  第七十六章
　　日头挂在空中很久了，一对勉强算是新人的新人才匆匆忙忙地登上了返回A市的高速公路。再次眺望疾速掠过的田野风光，林晓彤不知作何感想才能应景应人。
　　好像一来一回之间，世间万物俱已变换了颜色。就连自己的胆子也变小了，来的时候不过是不想说话，踏上归途却是不敢说话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平和，不断地安慰自己，星光之下发生的一切真的不算什么，彼时彼刻，换作是别的单身成年男女，也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吧！或者还可以说一句现成话－－“不是我们太放纵，实在是星光太撩人”！真要说起来，自己昨晚也没吃什么亏，那吃干抹尽的份儿，彼此彼此吧！偷偷瞄一眼身边的男人，见他神情自若，好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不禁要佩服他的涵养功夫，忿忿然把头别回车窗边继续假痴假呆看风景。
　　展牧原手握方向盘，脑海里满充的意念随着车轮同步飞转。经过了那一场星光旖旎，有些事情似乎要认真考虑了。此刻在他边上坐着的，是和他有了一夕温情的女子，是他的心上人，以晓彤的性格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放开了。但她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她的父母也都是正统的家长。经过了昨夜，婚姻似乎是唯一经得起推敲的诺言。
　　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再婚的打算，至少在重逢林晓彤之前，根本一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问自己，在结束一段长达十四年的婚姻才半年多一点，又要投入另一段婚姻之中，是否有些急促了？旁人会不会笑话？如不是刚刚接手出版社，工作压力较大、作息时间不规律，这个寒假，本该把女儿接来身边住的。要是再婚的话，女儿会怎么想？雯雯会和晓彤相处好吗？还有，晓彤没有孩子，就凭她对徐爱文儿子的那种喜欢程度，结婚之后必定想要生个宝宝的吧？也就是说，这辈子我会有两个孩子……
　　牧原被乱作一团的想法搞得头昏脑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太远了。而且，最让他无法掌握的，是搞不懂那个小女人到底作何打算。什么时候，林晓彤变得飘忽起来？从昨晚到现在，竟然没跟他提过一次和未来有关的话题，连暗示也没有。这让他困惑，难道昨晚不过是情不自禁、与感情毫不相干？还有，酒会上出现的那个男人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太阳真的很好，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牧原开了一指宽的车窗，让田野的风透进来。他夸张地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借以驱散过多的思虑。那种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晓彤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醺得他有些飘飘然的。不管怎么说，毕竟关系不同了。
　　心瞬间陷落下去，禁不住侧脸看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漾着红润的光泽，明显比昨天来的时候更动人。这让他有些微的得意，鲜花真的是需要用心浇灌的！心动之间，左手自觉地代替了右手操控方向盘的工作，好让那只空出来的右手可以做点别的事情。虽然彼此都不说话，但这样的情境之下，并不妨碍他用右手去握紧她的左手。或者，发明自动档的人恰是考虑到了这种特殊需要才找到灵感的吧！
　　那只左手的主人扭捏了一下，很快就乖乖地听话了。牧原用“等下是直接将你送回家还是我们再安排点别的活动？”的问话，温柔地打断了车厢里的平静。
　　“还是回家吧，走之前妈妈交待过，今晚家里有客人。”
　　“哦，明白了。”
　　后来的路上，几乎没有新的交流，只是靠着右手和左手的相握传递着温暖的电流。牧原不再思前想后，把大部分精力集中在驾驶上。新年时节，CA公路明显比平时少了很多车辆，建国路很快就到了。
　　分手的时候，有些话哽在喉咙里没能及时表达出来。晓彤道了声“再见”之后，迅速转身。她当然是有顾虑的，这种告别仪式如果不尽快结束，搞得拖拖拉拉难分难舍的，难道要等着那个男人给自己一个承诺吗？万一没有呢？
　　尽管林晓彤已经知道，自己本性难移、仍然是个粘乎的女人，但并不代表在关键时刻不会干脆，哪怕只是刻意装出的干脆又有何妨呢！早在下车之前她就已经想明白了，所以，道别之后头也不回地径自回了家。
　　吴云睁着一双研究的眼睛看着女儿进门。看起来，林林和平日没什么两样，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吗？整整一个下午，几次想要问出的担忧总在不经意间被女儿岔开了话题。吴云几乎可以肯定了，活宝女儿和那个展牧原之间必定有问题。到了夜里，这个自认很有责任感的母亲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疑惑，一不罢二不休的决定问个清楚。
　　母女俩面对面地坐在小客厅的塌塌米上，吴云很随意地问道：“徐爱文的儿子很可爱吧？”
　　“是啊！都两岁了，已经会说话了呢，让他亲哪里他就亲哪里，好可爱哦！”
　　“徐爱文还没有恢复工作吗？”
　　“没有，爱文耐心着呢，把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照顾得可好了。”
　　“唉，不知我们家几时会有这样的小孩！”吴云像是自言自语，听得晓彤满脸黑线。几句开场白结束之后，当妈的终于切入正题，试探道：“是展牧原送你回来的？”
　　“嗯。”
　　“他的家不是在C市吗？难道送你之后再回去？”
　　“他现在已经在A市定居了。”
　　“哦？为了工作他竟肯过两地分居的生活？现在可是新年啊，牺牲也太大了吧？”
　　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晓彤放下了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知道老妈心存疑问无非是怕她和有妇之夫牵扯不清，便不再瞒瞒藏藏地坦言道：“不是两地分居。他已经离婚了。”
　　“啊！”吴云掩饰地用手挡住嘴巴，瞬间安心。她就知道宝贝女儿不会做出格的事，自己一向的自信哪里去了，真是瞎操心！
　　结束了母女对话，吴大夫乐滋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教授，在共同生活了三十年之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老公善意的嘲笑。
　　初四的晚上是接财神爷的最佳时机，“梧桐树”的伙计们谨遵老板的命令，将除夕夜剩下的烟花爆竹通通搬了出来，就等零点前的一分钟点火了。
　　牧原事先打了电话给晓彤，问她高不高兴屈尊移驾再看一次“烟花飞如雨，流星落凡尘”。得到的回答是，家里有客人在不方便出门。
　　悻悻作罢的展牧原不禁要问，林晓彤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懂“这只不过是个借口”吗？虽然和她分开最多十个小时，但他忍不住想要见她。有些事情在做过之后是会得上瘾的，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可是，因了她的这种冷淡，后来在放烟花的时候，他也没了兴致。
　　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一切重又恢复原状，林家二老既没看到林林出门约会，也没发现她神神秘秘接电话。摸不着头脑的吴大夫再度没有了方向。好在新年新节的，家里拜年问安的客人进进出出，忙得她没有时间过多地考虑女儿的终生大事。反正儿孙自有儿孙福，在女儿的婚事上，林教授倒是想得很开明的。
　　新年过后，展牧原投入了新一波的工作热潮中，出版社百废待兴，新年总得要有新气象。他忙得自顾不暇，偶尔腾出时间想跟某人煲次电话粥，对方不是在公司里忙就是电话无人接听，等到夜深人静，那人却关了机。纵然牧原相思日甚却也无可奈何，俩人之间，仅靠着隔夜短信往来致意。
　　然而，这样的局面却是林晓彤有意造成的，从她的角度来说，自也有她的一番道理。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听到展牧原说过一句明确表态的话。只因为有了某种亲切的交流之后，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要粘上他而不复往日的骄傲。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虽然内心异样地煎熬着，也宁肯咬牙忍受。
　　她知道他是个谨慎的人，像结婚这样的大事自然需要时间考虑清楚的，她可以给他充足的时间。这就像是一场较量，谁先低头，那么从今往后就将以一种战败者的姿态一直保持低调了。老爸老妈就是最好的例子，别看爸在人前够潇洒、够幽默、够权威，可在妈的面前照样低头。这个家向来都是老妈说了算的。晓彤虽不至于要像老妈那样专制，但起码，也要让那个男人对她有足够的尊重才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晓彤又有了新的担忧，就是怕那次毫无防备的肢体交流会造成不良后果。提心吊胆了多日，在离预定的日期推迟了三天之后，她的好亲戚终于上门，总算让她安下心来。而跟随着好亲戚一起来的，还有绵绵的雨季。
　　三月的雨下得异常温柔，她不由地怀念起在“梧桐树”喝茶观雨的那些闲散黄昏。终于在一个微雨濛濛的日子里，悄然光临。
　　
　　
                  第七十七章
　　展牧原一直没有把“梧桐树”和“假如”的亲戚关系告诉林晓彤，初四那晚也没说明是到“梧桐树”看烟花，所以，林晓彤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在“梧桐树”遇上老熟人。就在她刚刚坐下的那一刻，李萍已经把这个消息及时地通报给了徐泽成。
　　泽成夫妻不了解新年中发生的变故，一致决定：林晓彤很久没来了，可不能再错过这样的机会了，应该催着大哥尽快过来相见。这对活宝甚至还策划着把期待中的相遇搞得尽量戏剧化一点，故泽成在给大哥打电话的时候满脸的贼笑。
　　但牧原此时正在开会，根本就不接电话。想看一场好戏的希望落空之后，李萍又想了个办法，煽风点火地让自己的男人去拖住林晓彤。
　　于是，泽成很快出现在林晓彤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新年好”，把正在诗情泛滥的林晓彤惊出了一身白毛汗。见是那个令她头痛的徐泽成，考虑到展牧原的关系，只能礼貌地回了声“你好”。顿时了悟，原来“梧桐树”也是他的地盘，难怪这里的风格和“假如”那么相似了。只是被生生扭断的诗兴也因此索然无味了。
　　好象每个人都在变，泽成说话的口气明显比往日斯文许多，尽管是寒暄，却也是极尽礼数。本以为打了招呼他就会离开，谁知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机灵的服务生见老板落座，很快送来一壶今年的新茶。那架势，摆明了是想打持久战。好在他谈话的内容始终围绕着“梧桐树”的设计装饰，晓彤因为如今也已投入到这个行业，竟前所未有地把泽成的话听得格外仔细。这也让她了解到，原来心里的那个男人在这方面也是有些天赋的，那么她和他以后会多出很多共同语言。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晓彤起身告辞。泽成本想留她在此用餐，可对方不为所动也只能作罢。等到牧原过来，她早已经走了。
　　两兄弟坐在晓彤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喝茶，略谈了几句之后，牧原心灰意冷地打道回府。一路之上，他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每次约她出来她都可以找到推脱的理由，而自己竟然毫无办法？从前受着婚姻约束时，她倒是蛮热情的；如今自由了，她反而矜持起来。这是为什么？难道她的感情已经改变了？或者，是那夜的星光让她受惊了？
　　想起那夜，牧原的心里涨满了柔情。可是，为什么她不肯把心里的想法跟我明说呢？是不好开口吗？经过了那样的甜蜜，她跟我还有什么是不好说的呢？难道是害羞吗？
　　他真的想不明白这个小女人的心思，明明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可在他的眼里还跟个孩子似的。从前是把一切都放在脸上，现在倒好，成熟了、也学会世故了，说起话来水平也高了，电话里的口气总是模棱两可，连见个面都这么难。她这么做难道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她是等着我给她一个婚姻的承诺吗？可看起来也不像啊！
　　牧原被一连串的疑问折腾得异常难受，快到家门口时，竟咬牙切齿地想到，哪天被我抓到，定要好好收拾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了！
　　林晓彤从附近的书店出来，手上拎了几本书。刚刚离开“梧桐树”的时候，车子开了没几步远就看到了这家新开张的新华书店。门口的巨幅广告牌醒目地告示着路人，“试营业期间全场打折”！而且，这家书店很体贴地辟了专用停车场，为驾车购书的顾客排除了停车难的后顾之忧。
　　晓彤是很喜欢逛书店的，诱惑当道，自然少不了进去兜一圈的，结果买了好几本书。喜滋滋地开车上路，正盘算着又可解决几个晚上的清闲了，一扭头，恰看到牧原的别克自身边驶过。她像是中了邪一般的，悄悄跟在后面。眼看着牧原的车子拐进了彩红名邸，才惊觉自己做了傻事，慌忙找了个隐蔽的所在停了车。
　　好在展牧原并不知道晓彤如今改驾帕萨特了，所以，再好的视力，也没能发现身后的跟踪者。
　　晓彤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这样的做法实在幼稚。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受着何种心理的引导才如此冲动的。竟然跟踪他！搞得就跟暗恋似的！明明他有打电话过来，但只要是约见面的，她就找出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不是她不想见他，如今她最担心的，是怕万一他不想结婚、自己退而求其次地跟他保持一种不明不白的床伴关系。基于这样的考虑，只能硬下心肠眼不见心不烦了。
　　林晓彤活到三十岁的年纪，虽然有点保守，还不至于思想落后到跟人有过一次肢体交流就要别人许诺终生的程度。毕竟时代不同了，再说，又不是黄花女儿，结了婚又离婚的，原本就底气不足。否则，以她各方面的素质也不至于沦落到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步。曾经有过的情感挫折，严重影响了她的认知，对于展牧原的感情，一直处在怀疑与接受之中徘徊不前。尽管他的电话越打越热烈，她也像模像样地跟他应付着。但她却固执地认定了，他决不可能在离婚还不满一年的时间里就盲目地陷入另一段婚姻。
　　好象很多时候，主动权都是掌握在男人手中的，很少听到有女人主动求婚的。这是女人的悲哀。连徐爱文也常常抱怨说，如今到底还是个男人的世界啊！
　　新年过后，徐爱文不得不上班去了，报业公司新招了一批大学生，要不是她的老公骆清峰，爱文原先那个很轻松的岗位就要被人挤掉了。对于老同学的婚姻大事，徐爱文始终是关心的，曾多次来电或网聊询问进展。起先晓彤还吱吱唔唔的，最后不得不告诉她说：“新年都过去三个月了，电话经常在打，展牧原却没跟我提过类似‘结婚’的字眼，所以，就这样了吧，走一步算一步，反正单身好几年也习惯了！总算是结过一次婚，也不怕被人看成老处女。”
　　“哦！”听到这样的消息，徐爱文也是爱莫能助。她一直看好这对男女，郎才女貌，又都是离过婚的，照她原先认为的，可能新年过后没多久自己就会收到喝喜酒的请帖了，谁知竟是这样的状况。站在好朋友的立场上，连她也搞不懂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打算的。只能含含糊糊安慰晓彤，“该出手时就出手，免得日后后悔啊。”
　　但究竟什么时候该出手，徐爱文没说，晓彤一时也弄不明白。
　　反正这年头恋爱的方式有很多种，像展、林之间全凭电话短信联络感情的，也算是一种吧。他们的状况，完全就是宋词里“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真实再现，又像是《红楼梦》里某个章节提到的“一个在潇湘馆对月长叹，一个在怡红院里临风洒泪。”真是虐人又虐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展牧原失眠了！雯雯在放学之后给他打了电话，终于提到了子晴和秦建国的事，听女儿的口气，他们应该已经结婚了。新年过后，子晴就带着女儿住到了秦建国的家里，而自己原先的那套房子也被她租了出去。
　　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的心里有一点点难过，但更多的是祝福。但愿他们母女在秦家生活幸福，事事顺意吧！秦建国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男人，应该会对雯雯好的吧。离婚之后，牧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宝贝女儿，他决定了，女儿一旦过得不开心，他立刻就把她接过来。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了。
　　思前想后的漫漫长夜是异常的寂寞，牧原最后放弃了安眠的努力，既然睡不着那就干点别的。看看时间才一点多钟，晓彤可能还没睡觉。他试着拨了她的号码，没想到她立刻就接听了，他顿时有了精神，问：“这么晚还没睡吗？”
　　“你不也没睡吗？”
　　“在干什么？”
　　“看书。”
　　“什么书这么吸引人？”
　　“一般的言情书吧，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既然你这么悠闲，为什么不给我电话呢？我今晚也是闲得很！”
　　“呃……”
　　“怎么了，你不想我吗？明天能出来吗？”
　　“明天恐怕不行！”
　　“为什么？”
　　“不告诉你！”
　　“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是在折磨我？”
　　“没这么严重吧？”
　　“当然有这样严重的，小东西，明天出来好吗？”
　　“不好！”
　　牧原泄气地怏怏道：“算了，你不想我也没办法了，早点睡，别再看书了。”
　　“好的，就睡了，你也是。拜拜。”
　　晓彤放下电话，心里美滋滋的。尽管她很想明天跟他见面，但还是忍住了差一点就要说出答应他的话。居然说我折磨他？说得可怜兮兮的，他忘了从前是怎么折磨我的吗？他也太自以为是了，就算他从前不是自由身，但也不能想见就见想失踪就失踪吧？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星期六的上午他们一起在居委会开会，他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人了。他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吗？他以为跟我有了那样的关系，我就会乖乖地任他摆布了吗？哼！没门！
　　
　　
                  第七十八章
　　林晓彤下班回家，被替她开门的兰姨责备了几句，“你这孩子，有朋友来怎么事先也不知会一声，害我手忙脚乱的没个准备。”说得晓彤莫名其妙的，进屋一看，唐敏珊一家三口、外带朱永康，全都坐在客厅里陪老爸老妈聊天呢。
　　小豆豆反应最快，见了晓彤，立马飞奔过来，甜言蜜语地叫着，“漂亮阿姨回来了，漂亮阿姨回来了。”
　　晓彤向屋内众人打了招呼，抱起豆豆亲了一下，问：“想阿姨了没？”
　　“嗯！想！”豆豆很认真地点头。
　　一边的唐敏珊笑着对吴云说：“小滑头基本上是想着阿姨的礼物了！”
　　满屋子的大人跟着都笑了起来。
　　“哎呀，真的呢，让我想想，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宝宝的。对了，有一包进口巧克力，阿姨拿给你啊。”晓彤说完上楼拿东西，很快带着个包装漂亮的盒子下来，在豆豆眼前晃了晃，说：“宝贝过来，吃糖糖。”　
　　自林晓彤进门后，朱永康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晓彤被看得汗意涔涔的，只能借着陪小豆豆吃糖搞些笑话出来，以避开那种热烈的眼神。
　　永康并不傻，见她这样，无奈地转回视线，继续跟吴云商谈药堂专柜的事。
　　早在新年酒会之际，晓彤就听朱永康提起过，谁知真的找上门来。而向来对此反感的老妈却跟朱永康谈得很热络，好些专业术语听得晓彤云里雾里的，老妈却不住点头。
　　晚饭后，老夫妻两个自觉回避了，留下年轻的一拨在客厅里聊天。
　　趁着男人们谈生意的功夫，晓彤悄悄地问敏珊，“姐，怎么过来事先也不打个招呼，一点准备也没有，连兰姨都怪我了，真是怠慢了。”
　　敏珊道：“跟我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因为永康近期要去美国出差，所以急急地赶来了。主要还是谈减肥药的事，可能要出口外销吧。因老外对中药比较感兴趣，他想在原先的配方里再添加几味中药成份。毕竟阿姨在这方面也是本地的权威了。”
　　“哦，这样啊！”晓彤心道，难怪老妈一反常态，她对那些虚心请教者向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便点头道：“好像谈得不错啊！”
　　“嗯，应该是吧。反正我们只是陪他过来凑凑热闹而已。”唐敏珊是个聪明人，见晓彤对朱永康心不在焉的，又聊了几句，恰好小豆豆精神不济想睡觉了，就提出告辞。
　　晓彤也不挽留，直接把他们送到门口。连朱永康跟她说“等我出差回来，再来拜访吴阿姨”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此时，林教授夫妇正在房里闲话。
　　吴云问老公，“齐山，我看那个朱永康也不错啊，不知林林到底看中哪个。”
　　“你这人就喜欢没事瞎操心，女儿都这么大的人了。”教授看完电视新闻，将电台调到体育频道看足球赛。
　　“我是她妈能不关心吗？”见教授没有回答，吴云接着说道：“齐山，你说朱永康和展牧原，哪个更好一些啊？”
　　“只要林林觉得好，选谁都行啊！”
　　“真是不负责任，我们总要替她把把关的。”
　　教授立即顺水推舟，“那女儿的事，以后就全权委托给你了！”
　　吴云并未理会老公言语里的嘲讽，思忖道：“朱永康是学生物科技的，跟我的行业有相通之处，年纪也和晓彤比较接近；展牧原呢，岁数是大了点，但他们早就认识了，相互之间了解更多。唉，两个都不错。真是选谁都好啊！”
　　林教授在一旁偷乐，心道，这下好了，她有事干了，我可以清静清静了。
　　唐敏珊到家之后很快就给林晓彤打来了电话，“晓彤，刚刚永康在，有些话不好对你说。是他硬拖着我来的，你可别怪我啊。”
　　“姐，我没怪你。”
　　“反正你的意思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至于他怎么对你，那就是他的事了。”
　　“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真服了你了。”
　　“晓彤，要是你没有意中人的话，其实永康也不错的。”
　　“姐姐，我看还是跟你明说吧，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是吗，那是好事啊！谁啊？我认识吗？”
　　“你应该认识的。”
　　“是谁呢，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敏珊突然叫道：“啊！会不会是那个人？就是那个杂志社的总编、现在在出版社的那个展牧原？”
　　晓彤心道，敏珊姐不愧是个聪明人。却听电话那头又说：“怪不得新年酒会那天，我看你老不自然的样子，起先还以为是因了朱永康的缘故，却原来另有其人啊！”
　　晓彤还没有回答，对方又问：“你真的有把握搞定他吗？姓展的城府很深的。我听说为了得到出版社的职务，他是牺牲了婚姻为代价的。”
　　“姐，他不是那样的人。”
　　“哦，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认为永康要比他简单老实。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二天上午，展牧原坐在办公室里听广告部老张汇报工作。
　　新年过后，广告部重拳出击，像唐敏珊的LC公司、朱永康的＊＊减肥药广告代理等都已陆续签了约。牧原觉得朱永康的名字有点陌生，便问这个朱某人是何方神圣。
　　老张随即把朱氏生物科技公司的大致情况跟领导介绍了一遍，然后提醒他，“展总，朱永康你应该见过的，就是新年酒会和唐敏珊、林晓彤坐在一起的那位。他是唐敏珊的老同学，这次的广告代理还是唐敏珊介绍过来的。”
　　“哦，原来是他！”毕竟新年酒会已经隔了几个月了，换作是别的什么人，牧原未必想得起来，但提到林晓彤，当然就清楚了。
　　只听老张又说：“前些天他过来签约时说，以后大部分产品将远销美国，本地的销售有可能在恒昌堂搞个专柜。”
　　“哦？这么说起来，他的生意做得不小啊！”
　　“是的，朱永康是在美国读的博士，是标准的海龟。”
　　听完了老张的介绍，牧原的第一反应是，朱永康是个劲敌！据他的观察，酒会那天林晓彤对朱永康的态度有点冷淡，应该威胁不大。但不管怎么说，战略上可以藐视、战术上还是引起重视的好！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他决定先打个电话试探一下。
　　不料晓彤因为身体不适正躺在床上迷糊，铃声响了好几遍才听到。
　　牧原听她声音不对，忙问：“嗓子怎么哑了？”
　　“可能受了点凉吧，喉咙有点痛。”
　　“怎么搞的，去医院看了吗？”
　　“妈给配了点药，已经好多了。”
　　“好好休息，一会我过来看你。”
　　“别、别，小毛小病没事的。”
　　哪有这样的女人！牧原心里气结，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变调了，“不想见我？可怎么见了朱永康了呢？”
　　晓彤心一慌，辨解道：“瞎说什么呀？他是来见我妈的。”
　　“没什么，我也是随便说说的。你先休息吧。”牧原挂上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心神不定的，下了班立即赶了过去。
　　晓彤不免诧异，牧原怎么会知道朱永康来家的消息的，正奇怪着，谁知他竟来了。
　　兰姨笑咪咪地带着展牧原上楼，离开时还顺手替他们关上了房门。林林是她从小带大的，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宝贝能够有个好归宿的。
　　牧原见晓彤坐在被窝里，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不禁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多日不见，心上人脸色憔悴，看得他有点心疼。一边替她掖着被角，一边怜爱地责怪道：“穿得太少了，怎么老是病病歪歪的？”
　　“哪有啊，我都好久没生病了。”晓彤轻轻地说着，却不敢和牧原复杂的眼神对视。
　　牧原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试了试并没有发烧的症状，才稍稍放了心，“在家躺了一天了？”
　　“嗯。”
　　“怎么也不打电话给我呢？”
　　“你那么忙，告诉你干嘛？又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想赖一天不上班而已。”
　　什么谈吐？搞得跟小学生赖学一样。牧原笑了，“不想上班也行啊，以后我养你就是了。”
　　“谁要你养！”
　　“真的？再说一遍试试？”牧原故意沉着脸、俯身直直地看着她，吓得她哆哆嗦嗦地抗拒道：“干什么呀？一会兰姨上来看见。”
　　“怕什么？小脑袋瓜子又想多了吧？”小女人嗓子有点哑，眼神倒还清亮。原先想着要好好修理她的计划不过纸上谈兵。牧原计无可施，心里却生出一股柔情，甜甜的、近乎发腻，连人带被子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脸上、脖子上亲了亲，柔声道：“快点好起来。想你了。”
　　晓彤刚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按住，不待进一步的侵犯形成，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牧原跑去开门，见是吴云，连忙叫道：“伯母好！听说晓彤病了，我来看看她。”
　　“你好久没来了，先坐会儿。”吴云给女儿把了脉，见脉象稳定，对牧原说了句“林林没事了，等她起床，一起下楼吃饭吧。”就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第七十九章
　　林晓彤没想到老妈会留展牧原在家吃饭，大有笼络人心的嫌疑。而展牧原居然也不推辞，可真给面子啊！本想嘲讽几句，终于还是忍住了，忿忿然一扭头，见那厮正看着自己，递过来的眼神又恰是自己最不敢与之交锋的那种，气不打一处来，凶巴巴地对他说：“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了。”
　　牧原笃定地坐在转椅上欣赏她丰富的表情，甚至在吴云走后翘起了二郎腿。原以为她会发表什么重要讲话，憋了半天，谁知却说了这么一句，只能苦笑着转过身去。心道，谁让你喜欢她来着，谁让你就是吃她这一套来着！小女人一向面薄，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跟你还不是太熟，当然只能按她的意思办了。可与此同时，心里却有个冷静的声音在提醒他，“展牧原，你没得救了，从今以后，就唯她的命令是从吧！你往日的冷静、冷酷、冷淡，以及所有和‘冷’有关的词儿，以后不得不改作‘热’了，比如热烈、热情、热爱……”
　　晓彤飞快地换好了衣服，慌里慌张的把T恤穿反了。
　　牧原哈哈大笑，赞道：“你也太有才了，穿个衣服也会穿反。急什么，我又不会偷看的。”
　　被说中心事的某人脸红心跳，睨了他一眼，背转身去把衣服脱了重新穿好。那堵气的样子惹得牧原想笑又怕她恼，只能忍住。
　　晓彤收拾完毕，带着牧原来到餐厅。长辈们已经在餐桌边坐等了，见他俩来了，赶紧招呼落座。
　　今天的情况似有点特别，家长们有说有笑的，连平日不肯上桌的兰姨也上了饭桌。这样的家庭气氛是牧原许久没有体验到的，心里一暖只觉格外温馨。但也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饭桌上坐着的五人中有四人很自在，唯独林晓彤心里闹着疙瘩。
　　兰姨因了解到展先生还经营着饭店的生意，故牧原每尝一道菜都要征求意见地问一声味道如何。牧原连连点头，夸说比他们饭店做的还好，称兰姨可以去开家私房菜馆了，把老太太哄得暗自得意。
　　席间众人的话题一直围绕着林晓彤的童年趣事，晓彤满脸黑线，给长辈们使眼色也不起作用，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她不得不承认，爸妈真的老了，如今的家庭恳谈会基本都以回忆往事为主题，好像只有通过回忆才能证明曾经是幸福的。
　　而兰姨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竟说起她小时候怕黑的故事来。那时晓彤才六岁，林教授在单位防台防汛值班，而吴大夫支援抗洪救灾去了。兰姨见林林睡着了便也自去睡觉，谁知小姑娘半夜醒来不见人影，摸不到电灯开关急得大哭起来。后来兰姨听见隐约的哭声才发现她坐在楼梯口哭。从那以后，林林便落下了怕黑的毛病，晚上睡觉几乎都是开灯到天亮。
　　听到这个典故，某人恍然大悟，难怪唯一的夜晚，她一直不肯关灯睡觉。于是下定决心，要帮她改掉这个坏毛病。
　　这个不良习惯始终是林晓彤无法克服的心病，直到现在，即便睡着了，也会不自觉地打开床头灯。而兰姨竟然连这档子事都会说给牧原听，让她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了，装模作样地扒了几口饭就宣布说：“我吃好了，大家请慢用。”然后丢下亲人径自上楼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林教授脸上一热，感觉老爱人投来的目光，讪讪地回敬道：“再次申明啊，女儿的坏脾气可不全是我惯的，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好像你没责任似的。”
　　吴云只得跟牧原说：“不好意思，林林被我们集体宠坏了，你别在意，那孩子没有恶意的。”
　　牧原看着这对有趣的父母，忽然有点羡慕，不知自己到了他们的年龄是否也会有这样的天伦之乐可以享受。明知宝贝是在跟自己闹别扭，也只能淡然道：“伯父伯母，我明白，她比我小，我自然会让着她的。”
　　林家诸长辈闻听此种表态，不禁连连点头，一致认为年龄大到底能包涵，不由地给他加了几分赞同分。只听牧原又说：“我跟晓彤认识也好几年了，她向来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可能跟我有些误会吧，不过，女孩子闹闹小情绪也是正常的。”
　　众人深以为然，不禁又替他加了几分同情分。
　　饭后，诸老不约而同地说：“你上去看看林林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们说话。”
　　牧原得令后上楼，推开晓彤的房门，见她正捧着本书怡然自得地看着，心没来由地一软，低声问她：“小丫头，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我？”
　　“没有啊！”晓彤嘴上否认，心里还真有不高兴的。除去刚刚被公开的儿时糗事，主要还是跟展牧原有些别扭。堵气上楼之后，虽拿了本书，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是这样想的－－为什么我的事情他全都清楚，而他的情况我却一概不知呢？连敏珊姐都说他城府深，看来是真的。姐姐曾说，为了谋得如今的职位他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我虽然跟姐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但心里并没有底。会不会是真的？否则好端端的，又怎么会离婚的呢。关于这些情况他可从来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啊。
　　牧原见她否认，又追问了一句，“真没有？”
　　“当然真的！骗你干嘛！”
　　牧原正想说什么，兰姨端着茶盘敲门而入。见俩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连忙请牧原坐了，却对晓彤说：“怎么也不让展先生坐呢？你妈让我带话给你，不可对客人无礼。”回头又对牧原说：“展先生，林林的爸妈回房休息了，说不陪你了，让你多玩会儿。”
　　牧原点头称是。
　　老太太很自觉地没再耽搁下去，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
　　晓彤满脸的不高兴，只能装模作样低头看书不理人。她其实也没搞懂自己的心态，为什么自从与这厮重逢之后，自己的好脾气会变成了蛮不讲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恃宠而骄”吗？她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不高兴一股脑地全都怪在那个多事的男人身上，竟然还牵连她受了长辈的教训。很明显的，老爸老妈对他的印象不错。连兰姨也站在了他这一边。
　　见她始终不啃声，牧原不禁要问：“是不是不高兴我过来看你啊？”
　　晓彤堵气不回答。
　　牧原心道，好像生气的该是我吧。却仍然平静地问：“你到底是不相信我呢，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既然她不肯说话，他也只能抬起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既然你不肯理我，那我只能走了！”
　　晓彤立即回答道：“随便你。”
　　牧原自讨没趣，心里不上不下的，对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点办法也没有，竟然毫无原则地跟她绕圈子说：“真走了啊！”
　　“走就走了，谁还拦着你不成。”
　　“你舍得？那我可走了啊。”牧原说着真的站起来往门边走去。
　　“不送！”
　　“唉！”牧原轻叹一声，转过身，看着她说：“我改主意了！投降了行不行？”
　　晓彤咯咯娇笑，“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出尔反尔的？”
　　牧原突然很认真地说：“我看我们也别兜圈子了，结婚吧！给你时间考虑，想明白了打电话给我。”刚走到门口，忽又转身，“明天我要去C市看雯雯，一起去好吗？要是去的话，我们就在那里住一晚。”
　　“你去见你的宝贝女儿，我夹在里面干什么？”
　　“让你们熟悉熟悉，以后好相处啊。”
　　“不想去！”
　　“那好吧！我走了！”说完这句之后，他真的走了。
　　楼下很快传来牧原和兰姨道别的声音。晓彤颓然地放下手中的书本，细细地咀嚼他刚刚说过的话，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这算是向我求婚吗？怎么搞得像上下级谈工作一样？求婚不是应该很浪漫的吗？最起码前一次婚姻，安洛生还整了个烛光晚餐呢。难道再婚就只能降低标准了吗？
　　她小声地自语着，答应他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没了自由；可不答应他，过了这个村还会有这样的店吗？一时之间，她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路口，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后来又想起了他还有个女儿这档子麻烦事，听牧原的口气，说不定这个女儿以后会跟着他一起生活的。她是见过雯雯的，算起来，这个女儿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而已，要是一起生活肯定别扭。谁不知道后妈难当啊！
　　不禁有些气馁，从小在长辈们的宠爱中养成的与世无争的性格，结婚之后竟全变了，好像老是跟人争着什么，从前是跟安家婆婆抢儿子，要是以后嫁了牧原，恐怕要跟他女儿抢爸爸了。踟躇了半夜，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对于他的求婚暂时不予答复。
　　牧原这一晚也是魂不守舍。真没想到，再婚比初婚搞得还复杂。凡事真是因人而异啊！现在想起来，子晴可真是个爽快人，以前就觉得她太爽快了没有女人味道。现在尝到女人味了，好像有种比水草还要纤柔的植物在他的心底挠挠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求婚的话几乎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了，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心声吧，认识晓彤三、四年了，总算表达出来了。但是，她会答应吗？
　　思前想后的男人忽然跟自己闹起了别扭，求婚的话，会不会说得早了一点了？
　　这一刻，他很想打电话给她问问情况，转念一想，毕竟是终生大事，既然说了给她时间考虑总要说话算话的。终于狠下心肠关了手机。
　　
                  第八十章
　　展牧原去C市见女儿，打算把再婚的计划先跟女儿透点口风。毕竟子晴已经结婚在先，有了前车之鉴，女儿应该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如今，雯雯同学已是初一女生了，新年过后又成功地跨入了青春期，生理心理同步发展，已接近一米六的身高，根本就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对这个宝贝女儿，牧原是越看越喜欢。小丫头的眉眼吸收了老爸老妈的优点，柔美之中透着阳光。小小年纪，已经初具大家闺秀的风范，行事说话自有分寸。这全都要归功于她的妈妈黎子晴。除了抓紧学习、业余时间子晴也没让女儿闲着，诸如：跳舞练形体、弹琴练情操、书法练高雅……等等的培训，不求精、但求略知一二。让牧原十分的感谢。
　　此时，父女俩坐在“假如”的包厢里共进晚餐。牧原试探地问女儿，“囡囡，要是爸爸再结婚的话，你愿意跟着爸爸一起生活吗？”
　　雯雯从未想过老爸会再婚，她一向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爸最爱的女孩子；除了老妈，谁也配不上风度翩翩的老爸。此时，毫无心理准备的小丫头，猛然听到牧原提出这样的问题，一下子愣住了，伸手挟菜的动作停在半空，怀疑地问道：“爸爸，你是说，你要结婚了？我没听错？”
　　牧原一看女儿神色不对，马上换了种缓和的语气，解释说：“爸没说肯定会结婚，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要是的话，你能接受吗？”
　　“呃……我没想过。”雯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往椅背上一靠，轻轻说了句：“好像有点突然吧。”
　　沉默中，牧原点了支香烟，抽了一口之后，失落地说道：“囡囡啊，你不在爸的身边，爸爸一个人生活，有时也挺没劲的。回到家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真是满屋子的冷清。还是你妈过得好啊，她好歹还有你、还有你秦伯伯陪在身边，听说你妈跟秦磊相处得也不错啊。”
　　这样的表白让雯雯的心里有点难受。爸说的没错，老妈现在是越活越滋润了，秦伯伯事事都顺着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小丫头忽然生起了一丝犯罪感，作为老爸唯一的女儿，自己为何从来没有关心过，爸是否过得快乐？自打有记忆开始，老爸总是自信满满的，就没见过有难得倒他的事。怎么现在竟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由地热血上涌，慷慨深情道：“爸，我没说不同意，你愿意结婚你就结吧。”
　　“是吗？那爸爸先谢谢你了。”
　　“爸，谢我干嘛，结婚本来就是你们大人的事情。”小丫头被她老爸的诚恳态度哄得有点飘飘然的，即便脑子里有一丝疑问闪过，也被忽略不计了，还在那里发表着和年龄不符的谈吐，“爸，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只要你认为结婚能让你变得快乐，我干嘛要反对你呢。”
　　女儿到底还是懂事的。牧原感动得柔情倍生，顺手掐了香烟，唤宝贝坐到自己的身边，不停地帮她挟菜，显尽了殷勤。最后又保证道：“囡囡，不管爸结不结婚，你永远都是爸的宝贝心肝。”
　　“爸！”小丫头听了老爸的甜言蜜语，开始撒起娇来，话语之中的拖音明显增多，“爸－爸，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说完之后，又在老爸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牧原沉浸在天伦之中，一时忘了再婚这档子事。后来又问了些女儿学业方面的情况，一再叮嘱要听妈妈的话、要对秦伯伯有礼貌、要和秦磊哥哥友好相处，才依依不舍地把雯雯送回秦家。
　　黎子晴听到门外的汽车声，知道是女儿回来了，急忙跑到窗口暸望，见父女俩难分难舍的样子，也是感动不已。到底是血脉相连啊，这一份骨肉亲情，隔得再远又哪能隔得断呢！
　　几分钟之后，小雯雯终于进了门。子晴免不了要询问女儿，跟着老爸在外大半天了，都谈了些什么。女儿老老实实地将经过细节一一坦白，说起爸再婚的打算，子晴不禁要问，“囡囡，你有没有问过你老爸，他准备再婚的女人是谁？”
　　雯雯这时才想起，怎么被老爸忽悠得连最最关键的事情都忘了问了呢，不由后悔万分，只能对着满脸好奇的老妈说：“这事我倒没问，老爸说也不一定的，等我下次打电话再问问他吧。”经过这件事之后，小丫头又多长了个心眼，凡事必须抛开那些枝枝杈杈的先把主干弄明白再说。
　　牧原得了女儿的特赦令，返回A市的途中，感觉已较来的时候轻松许多。虽然结婚是他的私事，但要是没有征得女儿的同意，心里总有点过不去。雯雯不再是小孩子了，很有可能会跟着自己一起生活，如果她不希望自己再婚，那么，以后相处难免尴尬。不过，想起刚刚忽悠女儿的手段，也有点鄙视自己，竟然用到了苦肉计！但根据当时的情况，也没别的办法可想，特殊情况便宜行事应该不算过分。当务之急，是得想个办法，让晓彤多跟雯雯接触才是。
　　
　　林晓彤只觉近来诸事不顺，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上班吃饭睡觉，睡觉吃饭上班。忙的时候想要静下来，等静下来了又最好工作再繁忙些，省得满脑子堵得慌却又空空如也的没个计较。
　　春夏之际，正是创意公司生意最红火的阶段。新年之前，大批购房者都在等着房贷新政策、冷眼静观着房价的走向；等到新年一过，见政策照旧、房价却大有上涨的趋势，怕守不住底线纷纷解囊。于是，进出公司门店的客户自然就多了起来。
　　林晓彤手下的伙计们注意到最近几天头儿面目不善，都听话地夹紧尾巴做人，生怕稍不留神给这个从未发过火的老板抓住小辫子，成为第一个以身试法者。
　　自从孟飞把家安到B市之后，没有特殊情况，这对师姐师弟一般很少见面，有事通常都靠电话联系。前天见了孟飞，那小子像吃了发酵粉，脂肪分泌异常旺盛，比起结婚前几乎肥了整整两圈。他身材原本就高大，再一发福，站在面前如同一尊铁塔，把晓彤惊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嘿嘿傻笑两声，说：“好好挣钱，天天长膘。”
　　孟飞莞尔，不置可否地咧开嘴巴，冲师姐露了露满嘴的白牙。
　　晓彤顿时厥倒，一记勾拳过去，教训师弟说：“能不能有点长进？这个招牌动作早就过时鸟！”
　　谁知孟飞双手抱拳，颇显委曲地分辨道：“师姐所言极是，但小弟已多日未曾领受师姐的教诲，您老细想想，是否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
　　“切！”晓彤连着扔过去一串的白眼。
　　最后师姐师弟同时笑倒，似又回到最初的纯真年代。
　　晓彤不禁暗自得意，总算自己还有那么点先见之明，没有屈服于老爸老妈的家长之威当了孟太太。光孟飞那体格，想想就有点后怕，不禁又同情起许延妹妹来。自从生了小小孟之后，许延的身材越来越瘦，漫漫长夜，不知她是如何承受住孟飞的压迫的？后来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人家夫妻两年，早已琢磨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交流办法，又岂是自己这等临场经验断档了许久之人所能预料的。猛然间忽又想起，上次与某人坦诚相见，羞涩中瞥见那厮的身材竟大有横向发展的趋势，少不得又担惊受怕起来。
　　听孟飞的副手孙海威说，孟总如今也韬光养晦了，一切均以家庭为重，很多的应酬能推则推，不能推的全都丢给手下的跟班，忙得弟兄们都没时间风花雪月了。
　　晓彤同情地献计，曰：“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允许你们偶尔打次擦边球。只不过，可别没眼色地撞在某人的枪口上。”最后善意地提醒道：“尔等自求多福吧！”
　　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星期，她竟连孟飞儿子的生日宴也没高兴凑热闹，事先封了个红包托老爸老妈捎去聊算应卯。她如今最见不得别人妇唱夫随的甜蜜劲儿，生怕自己小心眼地见了之后酸倒大牙。
　　其间唐敏珊几次约她去“梧桐树”喝茶也被打了回票。哪里不能去非要去“梧桐树”？明知那是家“黑店”，去了不等于自投罗网吗！搞得唐敏珊莫名其妙，打电话给吴云，问妹子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跟那位展大侠闹了矛盾了。
　　对于女儿的这种反常作为，身为责任心强烈的母亲，吴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少不得安慰敏珊几句，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降低，让她别跟妹子一般见识。
　　话虽这样说，但吴大夫本人也很想问问女儿究竟怎么回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她料定了林林必是因为那位展某人而变得痴痴呆呆的。倒是那个做女儿的，却很能保守秘密，没把展牧原求婚的故事知会老妈。
　　吴云搞不清女儿恋爱的新动向，在跟林教授卧谈时，首次发出了女大不中留的叹息。好在林教授是一贯的乐观开朗，让吴云大夫重拾信心，心道自己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无数，就算此生不能大富大贵，至少报应在女儿身上，一辈子平平安安总没问题。
　　
                  第八十一章
　　这个初夏的降雨似乎多了些，几乎每天的天气预报都说午后到上半夜局部地区有时有阵雨或雷阵雨，而春天里常有的无风向微风，如今也以偏东风或东北风为主了。
　　林晓彤烦躁地关掉了汽车收音机。外面时大时小的阵雨不停地洗刷着挡风玻璃，层层水幕，成了最好的掩护。这个时候的这个地点，正是展牧原每天下班的必经之路。偶然的一次巧遇跟踪之后，她像是上了瘾，偶尔得空，就会控制不住想要看他一眼的冲动。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是莫大的安慰。
　　自从展牧原求婚之后，她一直没给他答复，而他也没有追问结果。通过热线联络的两个人，似乎都在回避着这个敏感的话题。牧原几次邀请她一同去看女儿，都被她借故推辞了。她当然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但自己跟他的女儿又不熟，见面多尴尬啊！说实在的，她并没做好当人后妈的思想准备，只要一想到今后可能发生的战争，她的小心肝，没来由地就恐慌起来。
　　傍晚五点二十分，雨总算停了。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宽阔的临川路上车流如梭、行人匆匆。每一辆汽车、每一个行人，似乎都在奔向一个温暖的所在。
　　前方像是出了什么状况，车子前进的速度突然减慢。林晓彤收回了信马由缰的思绪，堵车中，瞥见隔了一条车道的展牧原摇下车窗抽烟，黝黑的脸上布满落寞的神情。
　　其实严格地说，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晓彤绝不可能把他的表情看得这样清楚。但她却被自己臆想的这种深刻的落寞所击溃，更认定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给他答复伤了他的心，竟萌发了想要过去安慰他的冲动。待道路疏通之后，立刻加快了车速。她天真地以为，两辆汽车都贴了深色的龙膜，只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他一定不会发现，在隔了一条车道的斜后方，有个思念成痴的小女人正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着。
　　拐过最后的一条十字路口，恼人的阵雨重又下了起来。看着别克商务车驶进了彩虹名邸，她知道不能再跟进去了，便找了合适的位置停了车。
　　但，有一种吸引是会得让情难以自控的！那个男人像带着一股魔力，不断蛊惑着她的思与行。林晓彤鬼使神差地撑了把雨伞第一次走进了彩虹名邸，她被自己近乎疯狂的做法刺激得异常兴奋。然而，别克早就没了踪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圈，为着能够和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氧气而喜悦。正要转身离开时，有个熟悉的男人，却冒着微雨向她走了过来。
　　晓彤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手撑着伞，一手因震惊而捂上了失声的嘴巴，双脚似绑着石块再也无力移动半步。她听到迟疑温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牧原问：“晓彤，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哦，这么巧，你也住在这里？”她掩饰地解释着，“我们公司最近接的一个设计案子就在彩虹名邸。很高兴见到你，我还有事，先走了啊，拜拜！”
　　她像是立刻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快步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可当她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惊慌失措间，那把该死的雨伞居然卡在了车门框里一时收不起来。
　　“我来吧。”随后赶到的展牧原拿过那把肇事的雨伞，一伸手就把低头上车打算车遁的某人拉了出来。
　　“干什么？我要回去了！”晓彤挣扎着想要回到车上，可那只拉扯着她的大手异常强悍有力。
　　“你准备逃避到什么时候？”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装傻的语气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无力。
　　“跟我回去，你的衣服淋湿了会感冒的。”牧原逼着她锁了车门，拉着她往他住的那栋楼走去。拉拉扯扯的场面，吸引了几个撑伞经过的居民。
　　怎么男人都这个样？尽会使蛮力！晓彤无奈地央求道：“请你放手好不好，我自己会走的。”
　　牧原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成为了公众人物，很不情愿地松了手。走进大楼门厅，上电梯的只有他们两个。晓彤悄悄挽起衬衫的袖子看了看刚刚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色的凸痕正热辣辣地疼着。
　　电梯很快将他们送到了十二层，牧原连拉带拖地把她扯进家门，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可恶的小女人扯进了怀里。一阵热吻过后，自说自话地拿了件干净的T恤，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语调，命令她换下只不过被雨淋湿了一小片的衬衫（偶实在看不惯这种小题大做的风格），又拿了干毛巾替她擦拭头发上的雨水。等一切停当之后，就默不做声地点了支香烟、坐在一旁静静地瞪着她。阴沉的表情，看得晓彤心里直发毛，颤声嗫嚅着：“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男人慢悠悠地吐出一缕青灰色的烟雾，很克制地问她，“为什么不肯正大光明地见我？”
　　“没有啊！”脸上热乎乎的温度让她汗颜，从小就是不会说谎的好孩子，当面说谎，脸不红才怪呢！
　　牧原并不理会这样的敷衍了事。刚刚在下班的路上，他早已发现了这个跟踪者。开窗抽烟之际，借着左侧反光镜，他极好的视力清楚地看见了斜后方的帕萨特。他觉得这辆车有点眼熟，应该不是第一次跟着他了。又瞄了一眼车牌号，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后来，两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了林晓彤。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约她出来她不肯，向她求婚也不答复，却又悄悄地跟着他。这算什么？明明爱着又要克制着，是不信任他吗？是怕受到伤害吗？可天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
　　就在今天早上，他走进出版社的办公室，刚刚放好了公文包，莫名其妙地，一只小蜘蛛从天花板上突然坠到他的眼前，还连着根细细的蛛丝晃来晃去的。恰好被走进来谈工作的副社长汪启航看到了，连声说：“可喜可贺啊，清早见到这种小蜘蛛应该是喜蛛啊，你家今天一定有贵客光临了。”汪启航接着又把中午、晚上见到蜘蛛所代表的不同寓意跟他介绍了一遍。牧原受这种民俗说法的影响，一整天的心情都像六月的阳光。果然下班之后真的应验了，不禁对老古流传下来的民俗敬佩不已。
　　晓彤见他兀自吞云吐雾，像是在谋划着什么，不由地心跳加速。
　　等到一支烟抽完掐灭之后，牧原才继续冷冷地问道：“为什么不肯当面见我却又偷偷地跟着呢？以为我不知道吗？”
　　“谁跟着你了？”这样幼稚的行为当然不能承认的，她随后又加了一句，“你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
　　“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晓彤明知故问：“什么事？”
　　“过来！”男人似恢复了工作时的硬冷，命令的口吻不容质疑。
　　晓彤白痴似地鼓动自己，去吧，那个敞开的胸怀肯定是温暖的，自己不是一直渴望投入这样的怀抱吗？但期待的情节真的出现之后，她却犹豫了，连连告诫自己“绝不主动”！
　　牧原脸色一沉伸手去拉，恰好抓到了那只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晓彤“啊”地低呼一声，眼泪立即涌出。
　　他吃惊地撩起她的衣袖，在见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时，才懊悔刚刚用力过猛，不停地说着抱歉的话，却引来了更多的眼泪。
　　晓彤无声地哭泣，这个红痕并不是真的很疼，可为什么自己会泪如泉涌呢？是委屈吗？是惊慌吗？是撒娇吗？是渴望吗？
　　牧原见雨下个不停了，只能捧着那只手，不断地亲吻着伤处，安抚说：“乖，不痛了，不痛了啊！”
　　好像某种情景的再现（类似情节见于28章）。牧原突然朗声大笑。很快反应过来的林晓彤懊恼地抡起绣花拳头对着他的肩膀捶了两下，怒道：“不许笑！”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牧原揉了揉她的长发，抱紧了她，低声问道：“为什么要躲我呢？是不是因为那晚我……让你害怕了？”
　　“你！”晓彤突然想起星光灿烂的夜晚，这个男人满嘴的甜言蜜语，说着连她的老爸如今也不可能说的宠爱的话，那些奇怪的昵称自他的口中叫出来竟是十分的自然和顺耳，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人疼爱的珍宝。可他嘴上说的和行动上做的却又完全是两码事，那天夜里，他像个婴儿似的留恋在她身体的某处醒目位置上，反复地亲吻抚摸着。想到此处不禁面红耳赤。脑子里忽又闪过黎子晴波涛汹涌的形象，猛然意识到，这可恶的厮必是早就习惯了那一套作为。一下子就恼怒起来，明知是徒劳，仍然努力地想要推开他。
　　看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嫉妒心的女人真的是不存在的。
　　屋外的雨似乎下大了，豆大的雨点敲打在雨棚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牧原跑去阳台上看雨，回来的时候对她说：“这雨下得太大了，估计今晚会转成暴雨。我们就在家里下点面条将就着吃一点算了。”停了停之后，把她抱到膝上，用近乎乞求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今晚，别走了吧？”
　　她立即察觉到他的险恶用意，用了种不怎么坚决的语气、坚决地拒绝道：“不行的。”
　　“为什么？”
　　“我刚刚还跟我妈说了要回家吃饭的。”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
　　晓彤茫然地看着这个无赖一般的男人，心思飞转，她明白留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可是参照目前的处境，这厮必不肯放自己走的。那么，老妈那里又要如何交待呢？
　　
                  第八十二章
　　展牧原好笑地看着林晓彤左右为难的样子，俯首过去抵着她的额头，连哄带骗地跟她说：“怕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你妈又不是老封建。要么，这个请假电话我来替你打吧！”
　　“啊！不行，不可以的。”他脸皮真厚，这么难为情的事也能说得出口。林晓彤叹为观止，遇上这号人真是路道粗啊！她还在犹豫不决，他已经行动起来，根本不容她躲避，还一次次地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还好，这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也没有别的暗道给人偷窥。
　　林晓彤酥软之际，乖乖地拨了家里的电话，然后把手机交给那个色色的男人。牧原故意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几分钟之后返身进来把手机还给她，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你妈要跟你讲话。”
　　她怀疑地接过手机，那边吴云已经在说话了，“林林，明天回家吧，你总要换衣服的。”
　　天那！老妈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她嗫嚅着，想了半天也只撒娇似地叫了一声：“妈！”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挂了啊！”
　　“噢！妈妈再见！”
　　晓彤结束了通话，狐疑地看着那个男人，责问道：“你刚刚跟我妈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牧原像是在卖关子，竟换了种非常严肃的表情，问她，“真的想知道？”见她诚恳地点了点头（又想到了阿宝常用的那个点头的表情），却说了句：“好啊，想知道的话，可要表现得主动一些才行的。”
　　晓彤自觉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听好了啊，我是这样对你妈说的。”他清了清嗓子，憋得实在是忍不住了，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可笑完之后仍然没有说出来。
　　她气得瞪着他说：“算了，管你说什么，我不想听了。”
　　“不行，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刚刚跟你妈说，你今晚不回去了，因为我们要商量结婚的事情。”
　　什么叫晕？林晓彤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晕倒？林晓彤现在正一点点地接近这个状态。满脑子云山雾海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他刚刚似乎提到了“结婚”的字眼，难道他真的这样跟妈说了吗？为什么一向严厉的老妈在听到这样的表白之后，竟然也会答应女儿在外跟一个男人过夜？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成为了清仓物资，逼得老妈降低要求，想要尽快把女儿脱手吗？
　　她在内心低“嗷”了一声，正要倒向沙发，那个男人却很知趣地把自己变成了她的靠垫。她只能虚张声势地咕哝了一句：“谁要跟你结婚了！”
　　“哦，真的吗？”牧原歪着脑袋、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异常冷静的、像是思考着什么疑难问题，喃喃自语道：“可是我已经接盘了，难道这个也能退货的吗？”
　　此问一出，成功地让他的肩膀上多了一圈牙齿印。他迅速做出回应，用下巴上的胡茬作反击，在折磨了她好一阵、等到她举手投降之后，才煞有介事地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有个当医生的岳母确实是有好处的。幸运那！要不，明天早上我跟你一道回去，让你妈给我们疗伤好不好？”
　　然而，身边并没有传来想象中该有的应答声，身后的布艺沙发靠背却突然抖动起来。回头一看，他的小女人伏在那里已经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牧原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把她抱在怀里，无意识地拍着她的背，就像以前哄他的女儿睡觉一样的轻柔。经过了这么些年，几乎过去了半辈子。人生兜兜转转的，曾经倾注了心血一心想要的东西，转眼变成云烟；那些原本以为最最牢靠的东西，轻轻一击便化为了齑粉。究竟什么才是最最真实的？是能够让自己捧在手心里的？
　　牧原这一刻的内心异常的宁静。俯身将吻印上她的脸颊，见她也正凝神望着自己，那样专注，似要从他的脸上读懂他的内心。她的眼神清澈透亮，或者，是刚刚流了太多的眼泪把眼睛洗得更亮了吧。于是微笑道：“看清楚了吗？这个男人是你想要托付终生的人吗？”
　　晓彤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许，还要想一想才能回答。也或许，根本就无需回答。因为她很快反问他说：“看清楚了吗？这个女人是你想要托付终生的人吗？”
　　“滑头！”牧原哈哈一笑，说：“跟我到厨房下面去，还好冰箱里有些存货，否则，只能吃方便面了。”
　　林晓彤真没想到，自己平日里也算睡得早的了，但八点钟就要钻被窝，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可那个男人已经像模像样地在等她了。
　　“还没好吗？你在忙些什么呢？”牧原朝着卫生间的方向问了一句，随手拿起床边的《前方》杂志胡乱翻看着，借以掩饰已经进入状态的身心。
　　晓彤正对着洗脸盆上的梳妆镜梳头，听到他的问话，探身出来，抱怨说：“这里的条件也太差劲了，连个电吹风也没有。最多也只能评个两星级吧！”
　　“明天就去买一个，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一起带回来。”
　　“你看着办吧，这个房子是你住的，问我做什么？”晓彤反复用干毛巾擦拭着刚刚洗过的头发，总算干得差不多了，刚想把头发绾起，却听那个男人嘀咕着，“在磨蹭什么呀？”
　　“哦，来了来了！”她一边扎头发一边往卧室里走来。
　　“别扎，就让她们自然地披在肩上不是很好看吗？”
　　“管得还真多！”晓彤只得放弃了扎头发的打算。
　　此时，床上的男人已经给她腾出了位置，对着依然迟疑的女人温柔地说道：“过来。”
　　晓彤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他曾给她的难堪。从前，因为他不是自由身，明明知道她爱他，却拒绝了她。虽然那种拒绝的手段比较高明、也比较高尚，但现在想起来依然让她气愤不已。难道他获得了自由，难道他主动表白了，她就该在意他、接纳他了吗！所以，钻进被窝之后，她坚决不理会他的勃发的热情。
　　牧原并不知道她的心思会纠结到陈年旧帐上，还以为她是紧张害羞，柔情款款地问道：“怎么在发抖呢？是不是有点冷啊？”
　　这莫名其妙的问话，听得她真的哆嗦起来。果然，那厮又多情地说道：“乖，听话！让老公抱着你。”说完之后，手一用劲，就把她背对着他的姿势给拨乱反正了。
　　晓彤只觉脸上发烫，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躲避着他炽热的吻。心道，我还没答应嫁给他呢，居然就自称老公了！她扭捏地想要拿开那只顺着她的纤腰而上、刚好搁到她胸前的手掌，唔唔地说：“干什么呀，好难受，能不能把你的手拿开。”
　　“不能！”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稍事动作之后却又改变策略，开始嫌弃那层薄薄的纺织品有点碍手碍脚了。也不征求主人的意见，直接就把障碍物清除了。
　　结果可想而知。只是这个夜晚非同一般，某人觉醒之后的反抗能力大大提升，牧原很用了些手段（此处省略1500字），才让自己的如意算盘得逞。
　　晓彤恍恍惚惚地忍受着那个男人既甜蜜又痛苦的侵犯，终于抵挡不住火热的碰撞，小猫一样地娇呼出声。牧原怜惜地把她搂紧了一些，时而控制、时而失控地为所欲为着。晓彤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浓情絮语，不禁诧异于他良好的耐力，以弱者的姿态可怜兮兮地提出终止侵犯的请求。那可恶的男人却只当没有听见，执意要引领她奔赴更高的境界……
　　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她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而他却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朦朦胧胧之中，好像他跟她说了，爱人之间应当相互信任，有疑问就要当面说出来。后来好像还说了什么，但她已经睡着了。
　　翌日，晓彤睁开眼睛，发现拉着厚厚窗帘的室内依然昏暗一片，才惊觉床头灯是关着的，刚要伸手开灯，却被那个男人阻止了，“有老公在身边陪着，还会怕黑吗？其实天已经大亮了。”
　　晓彤闻言往窗户那边看去，果然窗帘的缝隙处有阳光透进来。好像关灯睡觉也没什么大问题嘛！身边的男人又开始有反应了，昏暗中只见他的表情十分的阴险。
　　牧原心道，原来这么容易就替她克服了怕黑的毛病，看来以后只要让她疲劳一点，根本不成问题啊！
　　快中午的时候，这一男一女终于带齐了证件，去当地民政部门办理了法律手续。当他们拿到具有象征意义的红本本时，发现这个世道真的变了，就连这个红本本的大小也变了，从前是大大的一本，如今却缩水成了小小的一本。好在上面的官印还是原来的大小，一对新人临时拍的照片，笑容也还算甜蜜。
　　本想低调行事，却敌不过一众狐朋狗友的冷嘲热讽，终于在“六一”儿童节那天，在“梧桐树”摆了十几桌酒宴。泽成夫妻身为此间的主人，自是忙进忙出地替兄嫂照料着场面。再度挤身岳字辈的林教授夫妇，笑呵呵地接受着众多亲朋好友的恭喜。
　　新娘子因为是第二次结婚，没好意思穿婚纱。徐爱文踏进“栖凤厅”，看到守在礼堂门口迎接宾客的一对新人，忍不住责备新郎倌，“哟，展总，你也太那啥了点了，怎么连婚纱也没舍得让新娘子穿呢。”
　　总算新娘子为人厚道，连忙替自己的老公打了圆场，“爱文，说什么呀，是我自己不肯穿的。”又凑到好朋友耳边解释说：“又不是初婚，穿什么婚纱呀！”
　　“噢！”徐爱文原是为了蜜友打抱不平的，谁知人家早已成为联体，一捏鼻子、拉着正跟牧原打招呼的骆清峰找自己的座位去了。
　　随后又有客人赶到，胖瘦组合的孟飞一家向这对新人表示了由衷的祝福。紧接着，晓彤又跟唐敏珊一家寒暄，却意外地看到了朱永康。恰好吴云走了过来，替尴尬的女儿解了围。为了表示对朱永康的歉意，吴云大夫慷慨地同意了永康在恒昌堂设减肥药专柜的申请。
　　小雯雯是最后一个赶来参加喜宴的贵宾，因今天是“六一”儿童节，雯雯在学校里有个文艺演出不能请假，必须等到演出结束方能赶来。牧原本想让泽成派车去接的，雯雯却说秦伯伯非要亲自送她过来，牧原也就同意了。
　　机灵的小女孩看到满脸笑容的林教授夫妇，倒是亲亲热热地喊了爷爷奶奶，但见到新娘子林晓彤后，竟无视老爸殷切的眼神，只是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阿姨”，那声音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
　　虽然事先牧原专程做了女儿的思想工作，在电话里女儿也明明已经答应，谁知事到临头，那一声“妈妈”仍然叫不出口。
　　牧原只能抱歉地跟自己的新婚妻子解释说：“雯雯还是个孩子，你多体谅吧。”
　　晓彤没有答话，她对是否叫她“妈妈”原本就无所谓的。又不是她亲生的孩子，而且，自己比那孩子也不过大了十六岁而已，真要是叫她妈妈的话，估计自己一时半会的也承受不住。只是刚刚雯雯在叫她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少女眼中的敌意。此时，客人已经全部到齐，他们也该进场入座了。于是，新娘子挽上老公的胳膊，略带撒娇地撅起小嘴微微一笑，表示自己不会跟小女孩一般见识。心里却道：靠！战争又要开始了！
　　
                  《无风向微风》写后感或自评
　　终于完成了《无风》了。这本书写得很累，也是目前为止，我写得最长的文章，历时四个多月的时间。因本人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故每写一章都要反复修改，直至自己满意为止，可以说每一章都是心血的凝结。诚然，因水平有限，可能所写与所想还存在一定的距离。
　　现在把写文的一些体会或是思路总结一下。
　　一是关于小说名称的由来。
　　有段时间，一直看到网上的天气预报，说到无风向微风，觉得很新鲜也很有意思。有的时候真的是这样，不知风从哪里来，但细细地感觉，又确实处处有风。这和生活相似。最初是设想以这个标题写个短文的，结果没想到写了个长篇。
　　二是关于情节的安排。
　　本文其实讲了两个事件，一是海棠苑绿化用地被开发商私自卖掉建造商务楼，二是展牧原被人诬陷。再以感情为线，将这两个事件串联起来。
　　前一个事件是作者自己遭遇过的真实事件，但最终的结果却未能如文中那样得到妥善解决，那个商务楼仍然在建造当中。后一个事件是受一个真人真事启发得来的，真有某报社长含冤入狱最终得到平反的事件发生过，但考虑到影响，最终没有以那个事件为蓝本，而是把它嫁接到海棠苑事件当中了。
　　三是文中人物或地点的名称。
　　最典型的是黎子晴。不知大家是否注意，“黎子晴”和“离子情”谐音，也就是说，我一开始就是准备让她和展牧原分手的，而子晴的“子”和“字”谐音，在古汉语里，字有类似婚配的意思，“晴”又与“秦”谐音，也就是说，子晴最后和姓秦的结婚。
　　再比如，展牧原持股的两个饭店，一个叫“假如”，就是存在各种可能性的意思；而新的饭店叫“梧桐树”，文中曾提到是吸引金凤凰的意思，金凤凰可以指林晓彤，“梧桐树”的“桐”又和“林晓彤”的“彤”谐音，意思不说也就能看明白。
　　再比如，展牧原在A市的房子是“彩虹名邸”，暗喻“风雨过后见彩虹”的意思。
　　还有文中的路名，“梧彤树”的位置是在万寿路福临路口，等等的相同用法，在文中很多见。如果这个文构思再好一点的话，我可以把它分为上下两部，第一部就是“假如”，第二部就是“梧桐树”。但因为这个文是边写边上传的，所以，要修改必然伤筋动骨的很麻烦，也就不改了。
　　四是关于文中的人物。
　　文中子晴这个人物因与作者的年龄较接近，所以，在写这个人的时候，有很多是作者本色化的语言。但关于她的婚姻，特别是关于她的离婚，我写得有点简单了，收笔也过快。可能有些年轻的看官不大能够接受这样的安排。
　　其实婚姻当中的男男女女，是不会像小说这样缠绵的。在经过了十几年共同生活之后，感情真的会变淡，相互维系的，更多的是默契和习惯。或许，人在考虑是否离婚时会花很长时间，但事实上真正作出决定的，也就是很短暂的一瞬间。有的人离婚需要一个特别的事件作一下推动，就是给离婚找一个适当的理由或借口。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需要这样的事件作推动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很多婚姻，表面看起来挑不出任何毛病，但真要扪心自问的话，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困惑。因国人是主和不主分的，所以，有了矛盾一般也只选择沉默和遗忘。这是人生的悲哀！
　　五是关于出轨或小三的问题。
　　文中应该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起初，有人以为林晓彤会成为小三，但我一直没想让她当小三，因为觉得没这个必要。而子晴应该也不能算出轨，因为那个夜晚的她其实已经决定了分手，既然心已不在，又哪来的身出轨？
　　六再说说展牧原的感情问题。
　　有人跟我说，这样的男主太完美了。这可能是指既有出众的外表，又有一定的事业基础，还要坚守一定的道德底线，有这么多优点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的，确实不多。但如果三者少了一样的话，这样的男人还是有的，起码我就看到过不少。
　　在和一些读者交流时，好像很多人对现实社会很失望，似乎这个社会真的到了男盗女娼的程度了，其实不然。
　　因为现在的时代是个开放的时代，男女交往已不如过去那样泾渭分明了。男男女女在一起工作，有时每天接触超过八个小时，为了共同的工作目标而产生共同语言、共同追求。然而跟家人在一起，却远远不到这个时间。相处日久，相互吸引很正常，问题是如何看待这种吸引。
　　当然这也有个圈子问题。有些读者的生活圈子比较小或是简单，或者接触的人层次比较单一，那么不一定会接触到文中男主之类的人。但事实上，一般稍有地位、又有野心的男人，为人行事都是比较谨慎的。并不是觉得好就一定要抓到手里怎么怎么的。这是人的素质问题，还有主观意识认为值不值得的问题。试想一个男人奋斗了十几二十年，事业正处于上升趋势的，怎么肯轻易坠入情网而付出惨重的代价呢！哪怕就是有贼心也未必有贼胆，主要还是认为得不偿失吧。
　　当然，伪君子还是有的，但只要没有跨出这一步，管他是真是伪，毕竟法律和道德还无法对精神层面作出合理的界定吧。那种男女间的吸引必定是存在的，不管是哪种身份，爱美之心总是有的。不一定要表白清楚，只是喜欢和你接近，只是喜欢帮你承担一些责任、解决一些难处，这样的男女关系难道没有吗？超过友谊一点点，离出轨也有一点点，蓝颜也好、红颜也好，不是很好吗。
　　七来谈谈不足之处。
　　刚刚说到生活圈子的问题，我本人也存在这样的局限。写文可以发挥想象，但有些方面是想象不来的，因我没有从事过类似报社这样的职业，所以，在这方面的笔墨肯定有问题。
　　一直想写大场面，但毕竟还是圈子太狭窄，思路也就变狭窄了。还有就是作者本人也有点懒惰，怕线放得太远自己没有收回来的能力，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这个文，毛病也挺多的。
　　林晓彤是本篇的女主。在写这个人物的时候，我把她的性格确定为遇事迷糊、工作认真、单纯善良、为人大方、有时也有点小心眼、有点多愁善感。这个人物跟作者自己的性格有一点点相似之处，但我并没有把这个人物写好。这也是文中的一大败笔。
　　始终会碰到的难题就是语言不够丰富。我一直避免不在很短的篇幅内出现重复使用的语言，但有时才力所限，这样的问题还是会出现。语言贫乏的毛病和日常的积累有关，也和作者自身的文化素养有关，这是难以克服的，也是亟待改进之处。毕竟写文是个往外掏东西的过程，积累少了、内涵浅了，掏着掏着就掏空了。这个问题，我想，所有写文的人都会遇到。
　　再有就是虽然一开始就想把男主女主安排在一起，但真的写的时候，很多的情节也都是临时发挥的，有的时候真的是手在写，写到哪里停下似乎也是手在作主，而不是脑子在决定一切。这大概就是写文者的缘法吧。
　　想要说的好像还有很多，一时之间也只能写这么多了，可能有没想到的，以后再补充吧。
　　感谢亲的一路相伴，接下去还有几章番外，喜欢的可以继续。
　　
                  番外（一）
　　一对新人因为工作实在太忙，低调得连蜜月也省略了，新婚的第二日赶到了海棠苑，平平静静、甜甜蜜蜜地度过了三天的假期，毕竟那里是他们最初相识的纪念地。尔后，返回各自的工作当中。
　　转眼就是学生放暑假的日子了。自从和黎子晴分手之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雯雯一直跟妈妈住在一起，如今生活安定了，展牧原想要把女儿接来住段日子。但既然家是两个人的家，总要征得老婆大人的同意才行。
　　周五这天，牧原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早早地赶回家做饭。事先还特地通知宝贝今晚回家吃饭，他要亲自下厨。自结婚后，他们很少在家做饭。主要是牧原工作忙常常下班时间不固定，林家诸老舍不得女儿洗手做羹汤，所以，周一至周五的晚饭基本都在林家搭伙。
　　接到老公的短信，林晓彤甚觉意外，结婚一个多月了，除了在海棠苑的三天之外，这样的好事还是头次遇到。在回家的路上，她就料定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过，老公做饭的手艺倒是不错的。在海棠苑的三天，都是他做饭。饭后她很自觉地想要洗碗，不料牧原看了眼那双白白嫩嫩的手，干脆连洗碗这档子事也包了。
　　结婚后，他们把家安在了彩虹名邸。照晓彤的意思是要重新买房子的，尤其得知了这套房子是黎子晴看中的，更是浑身不自在。
　　但林教授夫妇却异常体谅女婿，当着牧原的面跟女儿说：“林林啊，房子就别买了，两居室你们住着也可以了。等以后有了孩子，自然是我们帮你带咯。咱家房子这么大，你们就是回来住也是绰绰有余了。买房是件麻烦事，何必呢！再说海棠苑还有一套空关着，要这么多房子做什么？”
　　这话说到牧原的心坎上了。晓彤只得听从了爸妈的意见，也就把买房的事暂且搁下了。
　　回到家，见牧原挽着衬衫袖子真的在厨房做饭，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抱着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亲，娇声道：“我回来了！怎么今天这样乖啊，主动做饭给我吃？”
　　“偶尔做次饭也是件有趣的事。总不能一直在你家搭伙吧。”牧原见锅里的汤滚了，调小了火、盖上锅盖。“厨房里太热了，先去洗澡吧，吃饭还要过一会儿。”
　　“好！”晓彤自去洗澡。牧原合计着，该怎么跟老婆提起接女儿过来住的事情。
　　自六月下旬开始，气温直线上升，今天已经超过三十度了。晓彤洗完澡，换了件低胸棉布吊带裙子出来，见牧原满头大汗，急忙跑去弄了条热毛巾帮他擦汗，问：“做什么好吃的，忙得这一头的汗？”
　　“就煲一个汤，炒个绿叶菜。”
　　“厨房里太热了，还是到客厅坐吧。”
　　结婚之后，晓彤的脸色比原先红润了，体形也不似先前瘦弱，吊带裙下的身姿纤秾合度沟壑分明。她见老公手拿报纸、眼睛却盯着自己，不禁娇羞道：“干嘛呀？”
　　牧原放下报纸，凑近些说：“这种裙子只准在家里穿。”
　　“老封建。”
　　“是吗？再说一遍试试？”
　　晓彤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某人的攻击，说：“一脸的汗，不要！”
　　吃饭的时候，牧原看似很随意地跟老婆大人提了句：“雯雯就快放暑假了。”
　　晓彤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自己猜测的没错。但她什么也没说，仍旧低头吃饭，想听听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跟你商量个事。”见小女人不接口，做丈夫的只得端正态度，满脸堆笑，说：“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今天是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嘛，为何吱吱唔唔的？”
　　“嗯……雯雯放暑假了，我想把她接来住段日子。你不会不同意的吧？”
　　“哦，是吗？要是我不同意呢？”
　　“不会的，我的太太这么爱她的老公，不会这样小气的。”
　　“呃……”晓彤在心里轻轻嘀咕了一句，好你个展牧原，竟然吃定我了。但站在他的角度、想要把女儿接来住也是合情合理的，自己总不能剥夺了人家享受骨肉亲情的权利吧。而且，事先还征求自己的意见，应该说做得很到位了。现在绣球已经抛了过来，如果不接受，反倒是自己不讲道理了。只得故作热情地说了句：“好啊！”随即又作思考状，问：“可……怎么住呢？家里就一张床啊！要不，等你的宝贝来了之后，我回娘家住吧。”
　　牧原尴尬地皱眉道：“家里……不是还有个房间吗？”
　　“书房里都摆满了，一个电脑台、一个大书桌、还有那么大的一排书柜，再加上两把椅子，还怎么住人啊？总不能让雯雯睡客厅吧，那样也太怠慢了。还是我回去住比较好。”晓彤说到回娘家住时，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表情。
　　“不行！”牧原没想到她会给自己出这样的难题。如果女儿过来住老婆就得回娘家，吃亏的不还是他自己吗？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还是新婚阶段就要两地分居，这笔帐，怎么算也是划不来的。“我看，把书房整理一下，也不是不行。干脆把书桌搬到卧室去吧？要不，放在客厅里也行啊！”
　　“我总觉得那房间太小。”
　　“调整一下布局，应该可以的，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看我的。”
　　晓彤当然知道只要把大书桌搬出去，那个房间足够摆张大床的。说回娘家住无非是逗他心急。自结婚后，她最担心的就是跟他女儿的相处问题，如今真的要遇上了，还真是有点害怕。和小男孩玩她倒有些办法，但要照顾一个少女，确实没有经验。脑子里立时又闪过雯雯满含敌意的眼神，要是真的如自己想象的会发生战争，她倒宁可回娘家去住的。想到此处，继续在一旁装傻地言道：“反正雯雯也不会住很长时间，等她开学总要回去的，我看也别麻烦了，就让我回娘家住吧。”
　　牧原脸一沉，急道：“这怎么可以？你爸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不回去也可以啊，要么我跟你女儿睡大床，你去客厅睡沙发？”
　　“那怎么行！”牧原无奈地冲她挑了挑浓眉，怎么越说越不靠谱了？明知小女人是故意为难自己，但毕竟是有求于她。于是，这个夜晚，某人好好地把老婆奉承了一番。情浓处，还几次三番地问她：“真舍得丢下老公回娘家去住？”
　　晓彤躺在某人的臂弯里，举手投降之际，心道干脆好人做到底。她喘息地说：“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床还是要去买一个的。”
　　“还是你想的周到啊！”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牧原不由暗自得意于自己的手段，“明天是周六，我们一起去家具城逛逛？”
　　第二天，晓彤果然陪着那厮去家具城订了一张漂亮的大床。还去永泰百货给雯雯买了几条漂亮的碎花裙子。夫妻两个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一切布置停当。
　　随即又面临新的问题，他们都要上班，雯雯的午饭谁来做？如今的孩子娇生惯养，长这么大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虽说做家长的应当放手让孩子干点家务学会自立，但真正操作起来，毕竟是有难度的。
　　晓彤是这么想的，如果这个展思雯同学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么，十四岁的女孩子自己学着做顿简单的饭也没什么。可如今她并非自己亲生，偶尔来住个一两个月竟还要让小姑娘自己动手学做饭，传出去，她这个当后妈的好像有点不地道。最后，两人商定，请个钟点工回家做饭。
　　但到哪里去找合适的钟点工呢？晓彤从未留意过这些事情，后来牧原跟泽成说了，托李萍找了个同乡，过来做了两次饭，觉得还行，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牧原跟子晴通了电话，决定周末去接女儿。恰好那天秦建国要来省城办事，子晴便让建国把雯雯送来。免去了牧原的车马劳顿。
　　展思雯同学事先得知老爸要把她接回家住的消息后，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从小就是爸的心肝宝贝，她粘老爸比粘老妈还厉害，自然是很想跟老爸住在一起的；但另一方面，爸已经给自己娶了后妈，那个林晓彤娇娇柔柔的，也不过比自己大了十五六岁，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女人，老觉得是她抢走了自己的老爸。却又耐不住一颗好奇心，最终还是决定过去住段日子再说。
　　
　　
                  番外（二）
　　林晓彤一大早就被老公叫醒，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谁知展牧原很兴奋地说：“你忘了，今天雯雯要来了。快点起床，一会我们去沃尔玛逛一圈，再给孩子买点东西。”
　　“噢！”晓彤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晕那！七点钟不到就要起床，也太过分了吧！随即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牧原洗漱完毕，见晓彤还在睡觉，就不停地挠她痒痒，道：“小懒虫，快起来，时间不早了，家里还要收拾收拾呢。”
　　“老公，我起不来了，浑身都没力气。”晓彤不禁佩服起她的老公来，她怀疑，是不是年纪大的人都不爱睡觉的？好像老爸老妈兰姨都是一大早就起床的，但他们晚上睡得也很早啊。不禁小声抱怨道：“晚上不让人睡，早上又不让人睡，你干嘛呀，是变着法地想要折磨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人家控诉得有板有眼的，牧原打了个哈哈，保证道：“今晚一定让你早点睡。”
　　“我起不来怎么办？要么你来抱我！”
　　坐在床边的男人很自觉地俯身过去，晓彤闭着眼睛将双手环上了老公的脖子。牧原说了句“起床咯”身子往后一仰，就带着她坐了起来，而他自己却倒了下去。看来，这一招他们已经练得很熟了。这样反反复复地好几次，俩人又在床上折腾了一会，一晃眼已经八点钟了。牧原急忙说道：“别闹了宝贝，时间不早了，起来吧。”
　　一想到从今天开始、起码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家里会多出一个第三者，林晓彤的心里就说不出的不爽快。以后，当着人家小女孩的面，无论说话行事都要注意分寸了。
　　她没精打采地梳妆，心里念念有词，展思雯、展思雯，怎么像战士雯？难道那小女孩天生就是个战士吗？这是谁给起的名字啊！难道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会成为敌对的双方吗？心里不住打颤，却又鼓励自己，不过是个小屁孩，想跟我斗？没门！
　　夫妇两个逛了一圈大卖场回家，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置停当，牧原立即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听说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到了，就准备到楼下去迎接。
　　晓彤双手环上了老公的脖子，娇滴滴地说：“不是说了还有十几分钟了吗？再等等下楼嘛。”一边说着一边还踮起脚尖不停地吻着老公的脸。
　　牧原受宠若惊地叹道：“怎么今天这么主动啊？”
　　“人家想你了嘛。要老公抱抱。”
　　牧原看着小女人满脸的娇羞，心动却并不行动，“听话啊，女儿就要到了，不能让秦建国等我们的。”说完之后，俯身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柔声说：“等晚上再。”
　　晓彤明知时间快到了，像是故意要拖他后腿，还不肯松开自己的手臂。牧原见那娇媚的模样，只得陪着小心说：“要不，咱俩一块下楼吧。”
　　“好！”俩人手挽手地走进电梯，晓彤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雯雯的名字是谁给起的？”
　　牧原正沉浸在甜蜜里，听到老婆的问话，颇觉奇怪地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的？”
　　“随便问问，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吗？”
　　“什么呀！不就是个名字嘛，是我起的。原先想起‘思文’俩字的，恰好那天下雨了，后来就叫‘思雯’了。”
　　“哦！”晓彤应了声。电梯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牧原并没注意妻子阴晴不定的脸色。
　　等到展思雯同学下了车，看到的就是一对夫妻亲亲热热的样子。一时有些看不惯。秦伯伯算是疼自己的老妈了，也没见他们当着自己的面就做出这等亲热的举动，不禁叹为观止。心里老大不爽，只叫了一声老爸，连阿姨的称呼也自动免除了。
　　晓彤很开心，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松开挽着老公的手臂，跑到宝马边上跟秦建国打招呼。
　　秦建国下了车，拎着装有雯雯换洗衣物的背包，跟展家夫妇寒暄。
　　晓彤是第一次见到秦建国，不由地在心里暗暗赞了声，这个男人真帅，虽然年纪大了些，却很有气魄。回过头又看了老公一眼，心道黎子晴的眼光还真不赖啊，专挑有钱的帅伯嫁！随手接过雯雯的背包，对秦建国说：“秦先生，谢谢你送雯雯过来。一起上楼喝杯茶吧！”
　　牧原也在一边说：“是啊是啊，上楼喝杯茶再走吧！”
　　秦建国礼貌地谢绝了，笑道：“孩子平安送到使命就算完成了。我还有事，改天吧。”又关照了雯雯几句，很快开车走了。
　　一家人回到楼上，牧原把女儿带到书房。
　　展思雯同学见老爸想的这样周到，也很高兴。尤其是房间里还备有电脑，让她有点意外。因为老妈平日管得太严了，家里有两台电脑，一台在书房里是老妈自用的，另一台在秦磊哥哥的房间里。跟老妈提了N多次申请，连秦伯伯都帮着说了很多好话，都被老妈否决了。妈只说了一句话，等你考进重点高中就给你买一台。所以，她至今没有属于自己的电脑。
　　雯雯撇了撇小嘴，老妈在原则性的问题上可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还是老爸好，这个假期，可以跟同学聊天了！展思雯同学美美地想着，立即否定了先前对来老爸家不抱太多希望的初衷。再四处看看，床是新的，被褥之类的也全是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大包东西，打开一看全是自己平日喜欢吃的零食，电脑台上还放了一些漂亮的文具。不禁喜笑颜开，跑过去给她的老爸来了个亲亲热热的拥抱，“爸，你真好！”
　　牧原见女儿此等反应，也是喜不自禁，又献宝地说：“还有给你买的新裙子，快试试，看喜欢不喜欢？”说着拿过床上的一个袋子，把几条碎花小裙子递给女儿，然后转身出去，说：“试一下给老爸看看。”
　　雯雯换上新裙子出来在老爸的面前转了一圈。
　　“嗯，不错，很漂亮！”牧原暗自佩服老婆的眼光，真是人要衣装，新裙子把少女婀娜的体态完全展现出来。以前子晴也常给女儿买衣服，但不是把她打扮成长不大的小孩子模样，就是运动装的中性打扮。现在换了少女装束还真是让他眼睛一亮。于是喜滋滋地问女儿：“喜欢这裙子吗？”
　　“喜欢。爸，你眼光真好。”
　　牧原得意地说：“是你晓彤阿姨替你挑的，还有你房间的东西，全是她给你准备的。你该谢谢她才是。”
　　雯雯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本来就对这个晓彤阿姨不顺眼，一听老爸这样说话，脸色就变了，说：“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说完立即回房把新裙子换了下来，随手一扔，开了电脑上网跟同学聊天去了。
　　牧原不免有些尴尬。这孩子怎么这个态度！又不好说她什么，这一年自己也没怎么照管她，责备的话是无论如何也骂不出口的。
　　此时，晓彤正在厨房里给钟点工阿敏打下手。阿敏是李萍介绍过来，自然对展家的情况一清二楚，行事说话很有分寸。晓彤事先已经关照过，女儿来了，要加几道孩子爱吃的菜。她见阿敏腌制鸡腿的配方很独特，想把配方记下来，就出来拿纸和笔，却发现老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忙问他：“怎么了？雯雯呢？”
　　“在房里上网跟同学聊天呢。”
　　“哦，就要吃饭了，你让她先洗手。”说完之后，晓彤重新回到厨房，
　　牧原应了声，叫女儿吃饭去了。
　　晓彤认真地记下了腌制鸡腿的配方。阿敏摆好了饭桌告辞离开。
　　夫妻两个坐在饭桌边等雯雯出来吃饭。
　　“怎么还不出来啊？你再去叫她一声。”晓彤好心地提醒老公。
　　牧原只得走到书房门口，敲门道：“雯雯，吃饭了，阿姨都等你半天了。”
　　雯雯和同学聊得正起劲，随口说了句：“你们先吃吧。”
　　“这怎么可以？阿姨特地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炸鸡腿，凉了不好吃的。听话，跟老爸吃饭去。”
　　“好了好了，就来了。”雯雯无奈地跟同学道了拜拜，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洗了手，闷闷不乐地上了饭桌。晓彤给她挟菜，她也没反应，只顾低头吃饭。
　　当老爸的实在看不下去了，说：“怎么一点礼貌也没有？阿姨给你挟菜呢。”
　　“哦，谢谢阿姨。”雯雯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几口扒完了饭，放下碗就回房去了。
　　“这孩子！什么态度！”牧原对着女儿的背影嘀咕了一声，抱歉地对妻子说：“你别在意啊。”
　　“怎么会呢，她不过是个孩子呢。”晓彤嘴上说着，心里总有点不对劲，只吃了半碗饭便没了食欲。
　　“怎么就吃这一点点？”
　　“胃不舒服。”
　　“要不要紧？”
　　“没事，起早了，一会再躺躺就好了。”
　　这一餐饭就这样草草了事。饭后，牧原自觉地洗碗。
　　晓彤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甚觉没劲。这个展思雯第一天来就给自己这样的脸色，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相处，还好不是长住，否则，真的要回娘家了。
　　牧原见雯雯正跟同学聊得起劲，心道总是个孩子，第一天过来住，也不好多责备，只能由她去了。回到自己房间，见晓彤靠在床上发呆，连忙跑过去问：“怎么了，胃还是不舒服吗？”说着坐到床边，伸手揽她，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晓彤睁眼看了看，懒得理他。
　　“是不是雯雯让你不高兴了？”
　　“哼！”
　　“她还是孩子，你别跟她计较。”
　　“我有这么小心眼吗？”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晓彤拿开了那只过来搂她的手，“讨厌！”
　　牧原知道她是为了雯雯的事不开心，女儿的表现连他自己看了都不舒服，何况是她娇生惯养的小妻子呢！但两个都是他的最爱，他一个也不能得罪。于是说：“想睡就睡一会吧，我去陪女儿说会话。”
　　晓彤没理他，见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心里腾地窜起一把火，女儿来了老婆也不要了！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在家里，谁不是把她当个宝贝似地重视的，为了他女儿要来，自己已经放下架子跟他忙前忙后的了。想到这些，心一酸真想马上回娘家算了。又怕爸妈为她担心，只得忍了。而她的胃却真的难受起来，翻来覆去了很长时间，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番外（三）
　　快吃晚饭了。展牧原走进卧室，见妻子睡得很沉，就没敢叫醒她吃饭。回到厨房特意叮嘱钟点工阿敏熬了一点粥。
　　待牧原出去，林晓彤立即睁开眼睛。她其实已经醒了一会了，因为心里还有点儿别扭，特不想跟展思雯同桌吃饭。虽然睡了一觉，但她的胃仍然不舒服，根本没胃口吃饭。她怀疑是急性胃炎好得不够彻底的缘故。不禁有些后悔，当初怕老妈担心没敢把病情告诉她，要是转成慢性的就讨厌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明天回趟娘家，让老妈给配点中药调理调理。
　　餐厅里，牧原跟女儿同桌吃饭。
　　雯雯发现晓彤不在，便问老爸：“怎么阿姨不来吃饭？”
　　牧原一面给她挟菜，一面解释说：“阿姨身体不舒服，正睡着呢。”
　　雯雯小声嘀咕了一句：“中午见她不是还好好的吗？也太娇气了！”
　　女儿说话的口气让牧原一时不能接受，愣了下子才想起来提醒她，说：“囡囡啊，爸可要说你几句了，对阿姨要有礼貌，知道吗？”
　　“爸，我说的是实话啊！她就是太娇气了嘛！老妈可从来没这样过。”雯雯似很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一定是被你宠出来的。”
　　“好了好了，小孩子别乱说话。”小小年纪说这种话，也太那啥了点了吧！当爸的脸上立时出现几条黑线。谁知雯雯却换了种语气，抱怨道：“哼！老爸，我觉得自从有了这个阿姨之后，你对我没从前好了！”
　　这明显带着敌意的话，听得牧原皱起了眉头，“什么呀！乱七八糟的！爸一直很爱你的。”
　　“算了，我不说了！反正就是没从前好！”雯雯堵气地吃完了饭，跑客厅看电视去了。牧原摇了摇头，女儿大了，想法也多了，以后可不能再把她当成小孩子了。一面又细想，自己哪里对她不如从前了。但不管怎么说，和黎子晴分手之后，陪伴女儿的时间确实是比从前少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趁着孩子假期住在这里，多陪陪她就是了。
　　他刚拿了张报纸走到客厅、准备陪女儿看电视，却听卧室里传来晓彤的声音：“牧原，牧原。”
　　“来了来了。”他赶紧应了声，放下报纸，跑过去问：“你醒了？好一点吗？”
　　“老公，我要喝水，帮我倒杯水好吗？”
　　等到牧原倒了水进来，晓彤坐起身，直接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两口。
　　正好雯雯推门进来，兴奋地说：“爸，快来看，快来看，有你喜欢的节目。”却见老爸半抱着林晓彤正喂她喝水呢，立时站住了，不进不退的，很是尴尬。
　　牧原只得答应道：“知道了，你先去，爸一会就来。”
　　雯雯这才惊醒过来，转身走了。心道，爸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还说不宠她，几时见过老爸这样对待老妈了！想到这一点，她竟替自己的老妈生起气来。
　　晓彤也觉得有点尴尬。本来这套房子只有他们夫妇两个住，所以，两个房间的门都没有配锁。只是，这个小女孩也真是的，怎么进屋也不知道敲门呢？她自己娘家的规矩是很重的，从小到大，不仅有老妈言传身教，就连兰姨也时常提醒她要如何如何待人接物。想那黎子晴是当老师的，不会连这个也不教孩子的吧？
　　从理论上说，林晓彤这样的想法是对的。站在她的角度，跟展思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几乎就是陌生人。那么，孩子不敲门直接进她的屋子，确实是很不礼貌的。但她却忽略了一点，雯雯是在老爸家里，她十几年来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进爸妈的房间直接推门进去就是了，哪里又会想到要敲门呢？而做父母的自然也不会对此介意的。
　　林晓彤虽然心里不悦，毕竟展思雯是牧原的女儿，有些话，自己不便当面责备。此时见老公欲言又止的满脸谦意，只得说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怪她的。去看电视吧，我也准备起来洗澡了。”
　　“好的，洗个澡，人会舒服一些。阿敏给你熬了稀饭，我去帮你盛一碗凉着。”
　　父女两个在客厅看电视，雯雯靠着老爸而坐，问：“爸，家里就这一台电视机吗？”
　　“是啊！我们平日除了新闻，一般都不怎么看电视的。”
　　“那就是说，没人跟我抢电视机了？”雯雯起先看到只有一台电视机，还有点担心，因为老妈时常强硬地将频道换成自己爱看的连续剧，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剥夺了她看动画片的权力。好在秦家每个房间都有电视，她最多回自己房里看就是了。而老爸这里居然只有一台电视机，怎么不让她担心呢？展思雯毕竟还是个孩子嘛！“爸，最好我的房间也能摆个电视机，躺在床上就能看，多舒服啊。”
　　“小丫头，你倒会享受。躺床上看会影响视力的。”
　　晓彤洗完澡，经过客厅去厨房喝粥，电视里播放动画片的声音吵得她心烦。她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像这样的喧哗，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一边喝粥一边哀叹，这个家几时才能恢复原先的安静啊！
　　喝完了粥，磨磨蹭蹭地收拾完厨房，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以前的这个时候，她一般都是在书房里上网，或是找本书看看；要么泡一壶好茶，跟老公随意地说说话，日子过得很是悠闲。现在凭空多了一个人出来，好像一切都乱套了。虽然家里准备了无线路由器，可以用笔记本在卧室里上网，但总不大习惯。
　　她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动画片的声音再加上雯雯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大笑声，不时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只得开了音响，但外面的声音还是能够听到，气得她对着笔记本发呆。
　　牧原见妻子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很快也跟着进来，试探地问她：“好像不大高兴嘛！”
　　“没有啊，在想事情。”
　　“想什么，这么专注？”
　　“我的胃大概真有毛病，我想明天让妈配点中药调理一下。”
　　牧原忽然记起她得急性胃炎那天还是孟飞代她请假的事，不免有些酸酸地说道：“看来，那个人并没有把你护理好啊！”
　　“什么意思？”晓彤不悦地反问道。
　　“哦，没什么。”被妻子察觉了用意的男人瞬间改口，陪着小心地提议说：“女儿在外面看电视，你也到客厅坐会吧。别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我不去！”
　　“去吧，算是给我一点面子，就坐一会儿，十分钟好不好？”
　　晓彤觉得老公的话有道理，总要给他一点面子的，就答应说：“你先去，我拿点吃的东西给雯雯。”
　　于是，一家人全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林晓彤浑身都不自在。这类动画片她小时候就不喜欢看，现在这样干坐着真没劲，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嘛！坐了一会，估摸着有十五分钟了，说了句：“你们慢慢看吧，我回房了。”不待他们答话就回到卧室。打开自己的腾讯空间，在心情栏里写了句：“今天是最最无聊的一天。”谁知很快收到一条评语：“又怎么了？”竟是徐爱文。
　　晓彤连忙点了她的头像跟她聊天，一五一十地把家里出现的新情况汇报了。
　　徐爱文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劝她，说：“你还是忍忍吧，毕竟只住个把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不能不让他们父女团聚吧。”
　　俩人后来又聊到胃病的事，爱文提醒她：“到底怎么个难受法？会不会是怀孕了？”
　　“应该不会的。”
　　“你好好想想，日子过了没有？”
　　“我们都有措施的，应该不会。”
　　“啊？都啥年纪了，难道你不打算要孩子了吗？”
　　“我觉得才刚结婚，很多事情还没理顺，暂时不想要。”
　　“那你老公的意见呢？”
　　“他随便我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去检查检查的好。”
　　“嗯，明天就找我妈先把个脉再说。”
　　“这样也行，你自己当心点啊！”
　　结束了聊天之后，无所事事的她又觉得困了。回到床上，她奇怪着，明明睡了一下午了，怎么又犯困？想着想着很快就睡着了，连老公几时回的房间也不知道。这一睡竟睡到天色大亮。醒过来后，胃就开始翻天覆地地折腾起来，冲进卫生间呕吐不停。
　　牧原见她这个样子，也慌了手脚，抱着她心疼地问道：“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啊！上次胃病犯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马上去医院吧？”
　　“现在好多了，让我再靠一会。”
　　既然妻子发话了，做丈夫的当然遵命了。牧原抱着她，一边替她揉着胃，一边吻着她的额头，心里不免怀疑，会不会是……正想着，谁知房门被推开了。
　　展思雯同学走了进来，焦急地喳呼道：“爸，我的手机不见了，你有没有看见？”一抬头，却见到两夫妻搂抱在一起的缠绵一幕。小女孩脸一红，立即转身退了出去。
　　牧原只觉头皮发麻，随口答道：“会不会在客厅里啊？”却听怀里的妻子说了句：“老公，我实在受不了了！怎么进屋都不懂敲门的呢！”
　　
　　
                  番外（四）
　　林晓彤迅速从某人的臂弯里挣扎出来，再次发出抱怨，“这么大的女孩子了，怎么连进别人的房间要敲门的规矩都不明白呢？”
　　展牧原甚觉尴尬，不停地揉着她的背以示安慰。这种突发状况是他从未防范的。他回想了一下，以前和子晴在一起的时候，类似情况经常发生。有时，孩子睡觉做了噩梦哭哭啼啼地跑来要父母安慰；有时，特别是双休日，雯雯甚至爬上他们的大床往中间一躺，叽叽呱呱赖着说事不肯离开，他们也就乐呵呵地接受了。他或者是子晴，从没觉得女儿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当然更不会想到要提醒小姑娘进爸妈的房间需要敲门这样的礼节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虽然他还是女儿的亲爸，可他的妻子并非雯雯的亲妈。宝贝脸皮薄，当然接受不了被人撞到隐私的难堪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想掩盖也掩盖不了，只能老着面皮连连道歉，并保证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每个房间装上门锁。
　　林晓彤讪讪的，想了想之后，把脸埋进老公的怀里，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老公，能不能把电视机搬到书房去？”
　　这个要求是皆大欢喜的，牧原爽快地答应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老婆交待的任务落到实处。
　　好在电视机是液晶的，占地面积不大。展思雯稍稍理了理组合书柜，就腾出一小块空地来。心里不免诧异，怎么老爸睡了一觉之后会得夕令朝改的？但把电视机搬到她的房间总是件高兴事。而且，她也意识到了，刚刚冲头冲脑地推门而入确实不对，也就没再问东问西地给老爸添麻烦了。
　　根据从昨天到现在还不满24小时的观察，雯雯同学终于明白了，现在已经不同往日了！从前爸妈还在一起的时候，家里做主的都是老爸；而如今，老爸全唯阿姨的命令是从！
　　小女孩不禁换个角度思考，难道人跟人比差距真有这么大吗？一时纠结起来，既为老妈感到难过，又有点佩服这个晓彤阿姨对付老爸有一套。在权衡利弊之后，也不得不作出如下决定：以后自己结婚，一定要做林晓彤这样的女人，不能再像老妈那样辛苦了！
　　谁知徐泽成夫妻因为小侄女展思雯来A市度假了，又恰好饭店进了一批野味，就打来电话邀请大哥全家去梧桐树团聚。展牧原心道这是个机会，趁着家里没人正好装门锁。于是，一家人赶到梧桐树后，牧原立即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泽成，让工程部派人上门装锁。泽成什么也没问，很快着人去办了。
　　一个下午，大家坐在包房里品茶聊天，几个女人逗着泽成的小女儿玩，男人们则谈着生意经。期间，晓彤借着去卫生间之际，又吐了两回。等到晚餐时，面对各种美食，竟一样也吃不下去，又怕被人误会她挑食矫情，只能象征性地每样尝一点。
　　牧原看着眼里、疼在心里，挟了几次菜，把她面前的碗碟都堆满了。因女儿在另一边坐着，不好做得太过火，悄悄地在餐桌底下握着她的手，几次问她：“今天的菜还合你胃口吗？要不要再换点别的？”
　　晓彤很懂事，跟老公说：“菜不错，不用麻烦了！”虽然吃不下去，倒还不至于难受到呕吐的程度，比起昨天似好了一些。牧原稍稍放了心。
　　到底李萍眼尖。见晓彤这副模样，怀疑她是有喜了，又怕她饿着，特地吩咐厨房煮了点皮蛋瘦肉粥、什锦菜泡饭之类的，既清淡又爽口，晓彤略吃了些总算填饱了肚子。
　　后来，两个女人私底下聊天的时候，李萍问晓彤，是不是怀孕了。
　　晓彤照实相告，最近胃病又犯了。她早已从老公的口中得知了李萍的故事，也很佩服她为爱情牺牲名份的精神，见弟妹如此关心自己，心里一热，满口姐姐长姐姐短的，倒让李萍不好意思了。
　　虽然根据自己的经验，李萍确定嫂子是某种反应，但毕竟还没熟到那份上，也就不好意思再追问什么，只是让她当心点。
　　晓彤点头称是。岂料回到家里，昨晚的情况又发生了，她原本就吃的不多，到最后连苦水都吐了出来。
　　牧原担心了一夜，就算怀孕也不会这么恐怖吧？当年子晴怀雯雯的时候，除了胃口特好以外，并无其他不适。所以，他疑心会不会是别的病引起的，连哄带骗地想带她去医院，可晓彤却拿定了主意，一定要给老妈看过之后再作定夺。牧原本想第二天陪老婆回娘家的，谁知奇了怪了，小女人死活不要他陪着。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搞得他上班也魂不守舍的。
　　林教授夫妻已经退休，虽受聘于原单位散发余热，毕竟作息时间较原先宽裕了很多。如今老两口闲话之时，对于第三代的遐想、探讨，频率明显高了起来。此时看到宝贝疙瘩提前下班回到娘家自是喜出望外。
　　晓彤因这两天胃不舒服没能好好吃饭，一进门就嚷嚷着饿了，让兰姨开饭。
　　“牧原还没来呢，再等等吧。”吴大夫吃惊地提醒女儿，一面嘱咐兰姨把银耳莲子羹端一碗出来。
　　“妈，他今天不过来了。”
　　自女儿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几乎每次都是小夫妻两个同来同往，偶尔一个稍晚些赶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林教授是很乐意和这个女婿聊天的，因翁婿俩均是饱读诗书之人，故闲谈起来天南海北的很是契合。听说女婿今晚不来，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们吵架了？不会吧？”
　　“爸爸，我们没有吵架。”晓彤接过兰姨端来的银耳莲子羹，小心地跟父母解释着，“这两天他女儿在我们家里住着，我就让他别过来了。”
　　“哦！是那个小女孩啊，干嘛不把她一块带过来？”吴云说道，却见女儿的脸色似乎黯淡了下去，便问：“好像你不大开心啊？”
　　“没有！妈妈，你替我把个脉吧，这两天我的胃折腾得难受死了。”
　　“啊！”老两口对望了一眼，心里均怀疑，是不是他们想象的好事有希望了。而且，女儿的脸色也不大好。
　　吴大夫使出浑身解数，伸着三根手指凝神屏气地在女儿的左右手腕分别把了脉，沉吟了半晌，问：“这种胃不舒服的症状出现了几天了？”
　　“今天是第三天吧。”
　　看来问题有些棘手！林教授自老爱人的脸上见到从未有过的表情，小声问了句：“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多啊！”吴云松开了女儿的手腕，问宝贝：“这两天你内心郁结得很，有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吗？”
　　“妈，我一点也不喜欢他的女儿，那女孩子老想着跟我作对似的。我、我真有点后悔了。”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妈，我也只是跟你说说而已，真的很不习惯。那么大的女儿，要是以后跟着我们一起生活，我该怎么跟她相处呢？”
　　“林林，你也三十岁的人了，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学会克制。那女孩毕竟是你老公的女儿，就算你们不住在一起，以后也会经常接触到。与其心里闹着别扭，不如面对现实。也算是给牧原一点面子吧！人心总是肉长的，那孩子又是个聪明的，你真心待她，她不会对你怎样的。不是还有她爸爸在吗？”
　　“嗯。妈说的也是。”晓彤认命地点了点头。
　　“女儿啊，你怀孕了，这事你自己知道吗？”
　　林晓彤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她不想让老公陪着一起来，也是为了这个。这两天思前想后、担惊受怕的，故意不往怀孕那方面想，但也不得不承认有这个可能性。她这辈子一直活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真不敢想象要是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尤其是看到展牧原对女儿的宠爱劲，更是对小孩子产生了恐惧感，再生个孩子出来，老公还会把她当回事吗？她是很爱美的，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身怀六甲大腹便便的模样。而且，才刚开始，反应就如此强烈，也不知道这种状况要维持多久。竟孩子气地想着，不如趁老公还不知道的时候，把孩子拿掉算了。于是战战兢兢地问老妈：“妈，我想把孩子拿掉。”
　　“不行！”吴云几乎是和林齐山同时出声阻止的。晓彤还想说什么的，却被爸妈的态度震住了，只能闭嘴。
　　“为什么？”吴云立即问道。
　　“妈，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更何况牧原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了。”
　　“好像并不矛盾啊！这事牧原知道吗？起码也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吧？”
　　“我不想让他知道。”
　　吴云再次紧紧盯着女儿，“林林，你总要有个孩子的。要不，我给牧原打个电话吧。”
　　“妈，不要啊！我自己回去跟他说。”
　　“那好。”
　　到底做父母的不放心，吃晚饭的时候，吴大夫亲自给女婿去了电话。牧原听到晓彤怀孕以及想把孩子拿掉的消息，一时有点接受不了，半天没吱声。结束通话之后跟女儿交待了几句，立刻赶到老丈人家接老婆。
　　回到彩虹名邸，牧原把车开进停车场。
　　晓彤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在回家的路上，她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谁知老公很温柔地把她揽进了怀里，吻着她的嫩脸，问：“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呢？”
　　“什么事啊？”
　　“你妈说我们有孩子了。”
　　“哦！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你不是已经有雯雯了吗？”
　　“傻瓜！”到现在还在吃女儿的醋，牧原啼笑皆非，“都要做妈妈了，还跟小女孩一般见识，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那么喜欢雯雯，要是我再生个孩子，我怕你的爱不够分啊！”
　　“这完全是两码事，别瞎扯。”牧原俯首抵着她的额头，很认真地告诉妻子，“我要我们的孩子！”
　　“可是，受折磨的人是我！”晓彤再也忍不住地呜咽起来，“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好难受啊！”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要不，你打我骂我吧！只是，请你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好吗？我可以确定，我们的孩子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难道你舍得不要他吗？”
　　看来，自己的希望是落空了。林晓彤不禁咬牙切齿地嘲讽道：“你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啊！”
　　昏暗中，只见牧原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他捏了一下妻子的鼻尖，感觉良好地说道：“宝贝，要有这样的自信，明白吗？”
　　林晓彤在心里“嗷”了一声，看来，也只能认命了！
　　
                  番外（五）
　　林晓彤绝没有想到，很多事情会随着她的怀孕发生变化。虽然在长辈们的宠爱中生活了三十年，已经习惯成自然。可是，一旦确定怀孕之后，那种过度的关心和爱护，还是让她喘不过气来。
　　没错，她的妊娠反应是挺厉害的，但也不至于让那个男人担心成这副模样。
　　展牧原特地跑去老丈人家里向岳母大人讨教护理技巧，还到书店买了几本孕妇菜谱，一边自学一边吩咐钟点工阿敏按菜谱每日给老婆做不同口味营养丰富的美食。反正这个不吃就吃那个，搞得林晓彤大惊失色，连连抗议：“老公，再这样下去，我要变成肥婆了！”
　　男人一不小心暴露了心里的阴暗面，振振有词地坦言道：“我想要一个儿子都想了好多年了，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儿子养得壮壮的。”
　　晓彤满脸黑线，晕道：“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一定会生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牧原似很不能理解老婆大人的话，坚定地告诉她，“我说是儿子就一定是儿子。”
　　其实，展牧原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也是有他一定的根据的。他将晓彤怀孕后的诸多表现与黎子晴当年的做了对比，结果发现所有的情形正好相反。那么，既然子晴当初生的是女儿，晓彤理所当然是生儿子咯。但此种推理法则是不可能对着现任老婆明说的。面对满脸困惑的林晓彤，他只是神秘兮兮地说：“我的预感向来都不会错的。”
　　此言一出，当孕妇的那位心理压力立马成倍增长。心道，万一生了女儿，他不喜欢怎么办呢？又有些不高兴，原来你对我的好全都是为了你的儿子啊。于是，情绪波动更甚往日，对那个男人也不似先前那般温柔了，有事没事地爱发个小脾气、闹闹小性子。谁知奇了怪了，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待她更好！
　　展牧原是这么想的：第一次婚姻时自己还很年轻，对于很多的人情世故也是懵懂得很。当年，因子晴怀孕生女都很顺利，他也没怎么照顾她，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内疚。因此，再度结婚后，很多情况发生了变化，作为年长的一方，他肯定是要多花些心思的。晓彤从小就被宠爱惯了，要是让她受了委屈，老丈人那里必然无法交待。而且，他强烈地预感到，这次真的会是个儿子。试想一个男人奋斗半生、中年得子会是怎样的激动啊！故而综上所述，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全力以赴了。
　　为了让老婆大人过得舒心、活得称意，牧原在家的时候连烟也不抽了，还特地跟女儿展思雯进行了一次认真的谈话，很诚恳地请求女儿，在小弟弟还未出世的这段日子里，一定不要惹阿姨生气。
　　老爸如此慎重的态度，让展思雯深感自身责任的重大，更兼几次亲眼目睹了阿姨生不如死的怀孕反应，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很坚决地表示，一定不会辜负弟弟的老爸对自己的殷切期望，保证克服自身缺点，尽量让阿姨开心。
　　晓彤每日昏昏沉沉，原本就已没有了和展思雯斗争的心情了，如今一见那女孩子异常的体贴，阿姨长阿姨短的叫得好不亲热，也渐渐放下了长辈的架子。在其后的一个月里，两个年龄相差了十多岁的女子，关系融洽了很多。
　　展思雯同学用那双充满研判的眼睛打量着阿姨的腹部，太不可思议了！那里正有一个流着和自己相同血液的小生命在悄悄成长，再过几个月，自己就要做姐姐了！她像个大人一样地问阿姨，“现在还难受吗？”
　　“还好吧。”
　　“你有没有觉得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宝宝在成长？”
　　“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感觉。”
　　“好像宝宝是会动的吧？”
　　“雯雯，要到四个多月才会动呢，我现在只有两个月啊。”
　　“哦！”思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晚上跟老妈通电话时，把阿姨快生小弟弟的情况作了汇报。
　　黎子晴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牧原就想要个儿子的，谁知生了个女儿，还好，他对女儿也是很疼爱的。当得知阿姨反应这么激烈之后，子晴很识趣地提议道：“囡囡，你爸要照顾阿姨，我怕他忙不过来，你还是回家吧。”
　　“妈，没事的，我已经大了，自己照顾自己就行了。再说，老爸对我挺关心的，阿姨对我也很好，你放心吧，我等开学之前再回来。”
　　思雯轻松的语调让她的妈妈放了心。子晴再三关照女儿，要懂事，别给阿姨添麻烦。
　　小女孩一一答应。她不想回家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住在老爸这里可以上网。爸从来也不干涉她。而且，晓彤阿姨是电脑高手，有不懂的，一问阿姨就能搞定。她当然不肯回家咯。再说，只要回到家里，老妈啰里啰嗦地又要盯着她做功课、练字、练琴、练舞，一点自由也没有。所以，小丫头说话算话，乖乖地在老爸家里度过了余下的暑假。
　　林晓彤冷静地看着这对父女给予自己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因为与此同时，她的很多生活方式也被迫改变了。老公会很严肃地限制她做很多事情，比如上网，尽管她早就给自己买了套防辐射的衣服，但那个男人仍然不允许她上网。并且，只要雯雯在书房里上网，她更是连书房也不能进。
　　其次，凡带有刺激性的食物一律不准吃，却又逼着她吃很多原本不喜欢吃的东西。更可恨的是，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最好她连班也不要去上了。理由是，万一在路上头晕了或是呕吐了，怎么办？
　　急得她哇哇大叫，“这样下去，我还有自由吗？”
　　男人丢给她一个很无奈的眼神，“宝贝，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了，等到宝宝生下来之后，你想怎样我绝不干涉你。”
　　林晓彤沉默无语，恨恨地认命道，谁让你找老男人的，现在明白了，管得比你的老爸还多，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然而，老公一见她哭丧着脸，早已慌了手脚，连声道：“孕妇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心情，有什么不高兴可千万要说出来啊。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生气了？”
　　晓彤还给他一串明知故问的白眼。都说男人婚后会变脸，这样的说法竟然是真的。他从前的那种冷峻现在到哪里去了？还有她从前特别欣赏他的那种沉稳呢？女儿都这么大了，还搞得像初次当父亲的小男人一样神经兮兮的，还不如阿飞来得潇洒呢！
　　好在公司的业务有阿飞全面照管着，他很体贴地把一切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才让她渐渐适应了在家当米虫的生活。
　　在跟老同学徐爱文通电话时，她把心里的不满跟爱文说了，谁知爱文羡慕地责怪她，道：“彤，你真是生在福里不知福啊！”
　　好象所有的人都支持展牧原，连她的老爸老妈都对女婿的种种表现大为赞赏。于是，没有得到同情分的林晓彤只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我生的会不会是个太子呢？可看看展牧原也不像个当皇帝的料啊！三宫六院，他折腾得起吗？不过，私底下她也有些诧异，牧原对于那种肢体交流向来是兴趣很高的，这些日子他又是怎么克服的呢？自她怀孕后，他竟然一次也没来烦她！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林晓彤的腹部明显地隆了起来。到了这种时候，原先反对她出门的男人，反而要求她经常出去活动活动了。可她却认为自己的样子很难看，每天窝在家里看书听音乐，只有晚饭后才肯跟他出去散散步。
　　这天夜里，外面下起了雨，夫妻两个闲着没事，牧原提议，不如早点休息吧。
　　此时，展思雯同学已经回到了黎子晴的身边，所以，房门是否上锁也无关紧要了。晓彤刚刚躺进被子里，就觉得今晚的气氛不对。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已经被某人搂进了怀里。老公跟她说：“呆在家里闷坏了吧，明天我陪你出去走走，你说你想去哪里啊？”
　　“不想出去，我的样子难看死了。”
　　“谁说你难看的？我就觉得你比以前更漂亮了。”他爱怜地抚摸着她柔软的身体，陶醉地说：“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多好啊！”说完之后，撩开薄薄的一层阻隔，很动情地吻着她，一双手却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滑落，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滋润的田野瞬间生机勃勃。
　　她有些控制不住地喘息着，“干什么嘛？”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说：“现在已经过了危险期了，我准备好好地爱一次我的老婆。”
　　意想不到的是，这次交流的效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可能几个月没有好好沟通了吧，两个人都显得很兴奋。这一次，她很大方地接受了他，还略带创意地主动安慰了他，让他在最后崩溃前，用比较清醒的语言和行动好好宠爱了她一把。
　　
                  番外（六）
　　数月之后，林晓彤到了预产期。因为一众亲人的关怀备至，身为孕妇的她，肚子大得惊人！各项检查指标均表明，这个即将出世的婴儿会是个重量级的人物。但也有医生持不同观点，因为当胎儿处于背靠母亲、面朝外的位置时，四脚向天，孕妇的肚子看上去很大而实际却是空的。
　　林晓彤始终坚持着没有给胎儿做性别鉴定，既然老公认为是儿子那就是儿子了。早早地明确是男是女，反而没了那份神秘的期待。所以，她给宝宝准备的衣物全都选了中性颜色。
　　展牧原见老婆如此，完全没有一点意见，毕竟超生波照得太多对胎儿没好处。看着晓彤大腹便便的样子，他真替她捏了一把汗，照他的意思，直接选择剖腹产算了，反正医院的事有他的岳母大人全权搞定，也好少受点痛苦吧。但吴云大夫却认为自然生产无论对产妇还是婴儿都是最好的。于是，那位准爸爸就没再多言语了。
　　晓彤起初也很认同老妈的观点，剖腹手术会给腹部留下疤痕。她是爱美之人，全身的皮肤光洁如玉，虽腹部高高隆起，但她皮肤弹性好，事先又注意了保养，基本没有什么妊娠纹。如今能不留疤当然最好了。而且，选择自然分娩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丈夫可以在产房里全程陪同，给予产妇精神鼓励。
　　怀孕到了后期，所有不适反应基本消除，吃得下睡得着的，更兼老公把她当成了活宝，故没人敢惹她，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称心如意。几位好友徐爱文、唐敏珊还有孟飞的妻子许延、再加上泽成的爱人李萍，隔段时间就过来陪她说说话。几个女人一见那大肚婆的样子也都替她捏了把汗，她们都是过来之人，但因了展牧原的暗示，都没敢把那种生产的痛苦说给晓彤听。
　　这也就是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吧。林晓彤是第一次生孩子，虽然也听人说过生产时会很痛，她倒并不担心，既然别人能够挺过去她自然也能挺过去的，根本没有想到，阵痛来时，竟是生不如死！更兼羊水已破，产妇只能仰躺，不可侧卧，真是受罪啊！
　　展牧原身穿消毒衣的样子有点像资深的妇产科医生。在刚开始的阵痛间隙，林晓彤还有力气嘲笑自己的老公，可越往后越痛得不行。陪在一边的丈夫见妻子的额头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由得焦急万分。晓彤按医嘱有规律地做着深呼吸，坚持不吭一声，但很快，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是不是好痛？痛的话就叫出来吧。”牧原握紧了妻子的手，旁若无人地吻着她的脸颊以示安慰。
　　坚强的产妇摇了摇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大喊大叫的反而体力消耗更大。她想，忍一时算一时吧。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因了催产素的缘故，剧烈的疼痛始终在持续当中，而胎儿却丝毫没有降生的迹象，连带着胎儿的妈也几乎是处于一种不吃不喝的状态之中。
　　这可把胎儿他爸急坏了！牧原担心再这样下去的话，宝贝会体力不支的。这情形跟子晴生雯雯的时候真是完全不同，子晴多顺利啊，他也就在产房外等了两个小时吧。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展牧原再也忍不住了，焦急地跑去跟等候在产房外的岳母、岳父商量，是不是选择手术。
　　吴云一番沉吟之后立刻联系了产科医生。就在此时，产房里的护士急冲冲的找了过来，原来，羊水大量渗出，且颜色变黑，产妇的情况也不好，必须尽快施行手术了。年轻的护士请家属在手术单上签字。
　　牧原尽量让自己签字的手不颤抖，签完字后跟着护士快步走进产房，见妻子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大惊失色。“宝贝，你怎么了？”
　　晓彤睁开眼睛，未语泪先流，断续地言道：“老公，我快不行了！”
　　“没事的，马上就给你做手术了，别怕啊！”
　　晓彤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哗哗地流着，“真的好痛啊，老公，我会不会死啊？”
　　“不会的，不会的。让你受苦了，真对不起！”
　　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给产妇做好了术前的准备工作之后，就要把她推进手术室。
　　牧原跟到手术室门口，按规定他是不能进去的，可晓彤始终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伤心的样子简直生离死别一般的悲壮。尽管他自己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变故搞得心神不定的，却只能冷静地安慰她说：“手术时间不长的，我就在门口等着你。坚强些，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是三个人了。老公会比从前更爱你的。”
　　林晓彤无力地点了下头，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个时候哪怕自己怀的是一只猫也必须把它生下来。于是，凄凄哀哀地放开了握着牧原的手。
　　还好，吴云事先已经跟方方面面的人打了招呼，麻醉师、主刀医师都是最好的。上完麻药之后，林晓彤昏昏沉沉地，手脚全被固定住了无法动弹，只觉得医生在她的腹部不停地忙活着。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的样子，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传进她的耳朵里，恍惚中，只听主刀医生说了句：“哦，真是个大胖儿子呢！”接着，好像有护士把孩子抱去做清理，然后是秤重。那护士惊叫了一声，“呀！四千九百克！乖乖！巨大儿哦！难怪待在妈妈的肚子里不肯出来了！”
　　后来，护士抱着孩子走到她身边亲切地跟她说：“恭喜你了，是个儿子，很漂亮啊！小家伙有四千九百克呢！”说完之后，还把孩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晓彤陡然一松劲，立即就昏迷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老公在耳边轻轻唤着自己。林晓彤睁开眼睛，原来她已经转到了单人病房，手腕上正打着点滴，身上的某处还插着管子，腹部被绷带绑得紧紧的。
　　牧原不停地替她擦拭着额头上、脖子上的汗珠，见她清醒过来，感激地说了句：“谢天谢地！宝贝，辛苦你了，感觉好一点了吗？”说完之后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兴奋地告诉她，“真的是个男孩啊，我的预感完全正确。”
　　新妈妈虚弱地说道：“快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
　　“哦，给妈妈看看，我们的宝宝好漂亮哦！”刚刚升级成外祖母的吴云喜滋滋地把孩子放到女儿的身边，说：“林林，你好好看看吧，这个孩子可真漂亮，完全吸收了爸妈的优点呢！”
　　林晓彤好奇地打量着躺在身边、闭着眼睛睡觉的小婴儿。真不敢想象，这个小东西就是自己十月怀胎吃了千般苦生出来的宝贝疙瘩！只见他长着浓密的头发，红通通的小脸上眼线很长，偶尔动一下眼睛立即现出隐隐的双眼皮痕迹，小小的鼻梁很挺。她认为这一点跟她最像，还有小小的嘴。
　　她轻轻捏了一下儿子柔软的小手，谁知那闭着眼睛的小婴儿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地立即握紧了妈妈的手指。
　　林晓彤不由地在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长成丑八怪。之前一直担心万一孩子取大人的缺点怎么办？还有，万一是女孩怎么办？现在问题都解决了，总算没有白吃苦。想到这些，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委屈，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牧原见妻子突然哭了，不安地问道：“要不要去叫医生啊？”
　　“我没事。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尽力了，总算给你生了个漂亮的儿子。”
　　“傻瓜，我也是随口说说而已，要是生了女儿，我当然也喜欢啊。这些日子真的让你受苦了，好好休息吧。”牧原擦着妻子的眼泪，温柔地劝道：“都当妈妈的人了，还哭鼻子，小心给儿子看了笑话你。”
　　一边的兰姨连忙劝阻说：“林林啊，产妇是不能哭的，会伤眼睛的。”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吴云找了个借口拉着一起出了病房。这样的时候，怎么能够不给新当选的爸爸创造向妻子表达衷心的机会呢！好在兰姨也是个有见识的老人家，笑呵呵地跟着吴云回到家里替林林煲汤去了。
　　一周之后，展牧原带着妻儿按原定计划回到了林晓彤的娘家坐月子。
　　当初林家诸老提出这个要求时，他立即就答应了，人多力量大嘛！在这一点上，倒是比当年子晴生雯雯时要优越多了。雯雯出生之后，因子晴的父母远在他乡，孩子从小到大的一应照料全靠他们夫妻两个自行解决。这回牧原算是尝到了甜头，基本连抱孩子的差事也轮不到他。小婴儿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睡觉，一旦醒来，早有林家老长辈以及月嫂诸人轮流抢着抱了。
　　林家已经好多年没有小孩子了，这个起名为展思霖的漂亮男婴自是受到了千宠万爱。而在双休日赶来探望小弟弟的展思雯同学，一见小婴儿的模样，立即涌出一阵血缘的亲情，升级做姐姐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番外（七）
　　展思霖的诞生，给林、展两家增添了新的活力，已经挤身外祖母、外祖父行列的吴云、林齐山欣然辞去了在原单位发挥余热的公职，除了恒昌堂的管理之外，老两口的余下时间全都贡献给了这个刚刚出世的小婴儿。
　　因为儿子有人照管，休假半年之后，林晓彤恢复了工作。她虽然爱美，倒也没有自私地剥夺了儿子享受母乳喂养的权利。此时，小霖霖开始增加辅助食品，为了不影响工作，她不得不给宝宝断了母乳。但无可避免的，她的体形也因生产和哺乳较原先胖了不少。好在与生态示范园区毗邻的高尔夫球场以及健身会所已经建成，正好了却了她的减肥塑身烦恼。
　　说起这个球场，几乎是在林晓彤结婚的同时开工的。因整体规划的需要，齐飞公司名下的苗圃三分之一用地被球场征用，故孟飞、林晓彤成为了高尔夫俱乐部的小股东。按照设计要求，一旦球场建成，整个生态示范园区就算全部竣工了。
　　晓彤产假结束之后，高尔夫球场刚刚交付使用满一个月。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除了符合国际化标准的球场之外，还配套有健身会所、游泳池、会员别墅等设施，再加上生态园内的其他项目，这一地块很快就成为了全省首屈一指的高尚休闲度假区。
　　孟飞对于体育健身活动向来兴趣很高，大学时，他曾和师姐一起打过网球。故晓彤休产假在家、两人电话联系生意经的时候，他会定期汇报高尔夫球场的建设情况。如今晓彤重返公司上班，孟飞见师姐体态偏胖，而他自己也发福得厉害，就提议俩人同去俱乐部打球。
　　晓彤认为阿飞的主意不错，随口就答应了。除高尔夫外，她还到会所跳操、游泳等，她由衷地希望，能够通过体育锻炼尽快恢复原先的婀娜体形。
　　刚刚处于学习阶段的林晓彤对于高尔夫是很迷恋的。当她了解到展牧原在认识自己之前也曾是乐衷高尔夫的好手，后因工作、家庭等方面发生了重大变故，才渐渐淡出了这类活动，就竭力说服老公跟自己同去锻炼。生活安定之后，牧原的体形大有横向发展的趋势，再加上频繁出席饭局，她怕他一旦胖起来会收不住。
　　但展牧原没有时间。因为出版社已经走上正轨、业务范围正在不断扩大中，他又开始忙了；再加上家里还有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小宝贝，所以，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陪宝宝了。不过，他对于晓彤的新爱好却是很支持的，能够坚持运动是好事，他很乐意看到妻子每次锻炼回家的红润脸色。
　　此时的展牧原可说是心满意足。特别是当他抱着呀呀学语的宝宝时，觉得老天真的待他不薄。在几年之前，他根本想象不到此生还会出现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了上一段婚姻的遗憾终结，他对现任妻子的一言一行是很关注的。毕竟比晓彤大了许多，越是融入林家，越觉得妻子各方面条件的优越性。有时他也会困惑，宝贝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呢，在他看来，孟飞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俩人年龄也接近，为何晓彤最终没有选择孟飞而选了自己这样的一个老男人呢！
　　在他的心里仍然存着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不明白晓彤和孟飞到底发展到了哪种程度。当初晓彤患急性胃炎时，孟飞应该是和她在谈恋爱的，那天早上孟飞打电话替晓彤请假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已经同居了。而且，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有次在“假如”遇到，俩人的表现甚为亲密。
　　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对朱永康的防范之心也因晓彤对此人的疏冷而自动解除。但孟飞不同，他既是林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又是岳父喜爱的弟子，好几次孟飞来林家探望林教授夫妇，见到晓彤总会给她来个热情的拥抱，还说什么“想死我了，宝贝！”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可听在展牧原的耳朵里，总让他浑身不自在。为了维持男人的风度，他不能当面给人脸色看，毕竟岳父岳母在场也没有说什么；又不能一本正经地要求晓彤把确切的情况说清楚。这样也太不相信人了。
　　总结上一次婚姻的经验教训，展牧原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了夫妇双方一定要相互信任的道理，有了疑问就要及时沟通。前两年孟飞一直是住在B市许延的娘家的，近来为了生意的缘故逗留在A市的时间越来越长。所以，当展牧原得知晓彤是跟着孟飞一起打球时，不知哪根筋搭住了，就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晓彤跟老公说了声去俱乐部打球就出门了。牧原觉得这是个机会，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也开着车子去了高尔夫球场。因为开业没多久，来这里打球的人并不多，牧原做好了准备工作之后来到球场，远远地就看见孟飞站在晓彤的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挥动球杆，晓彤基本上是被孟飞抱在怀里的。
　　展牧原的心里立时就不舒服了，醋意上涌、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原来他们在一起就是这样打球的吗？不禁后悔，自己该陪着妻子同来才是。好在他们过于专注了，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转念一想，马上就有了主意。
　　牧原快步往晓彤所在的球道走去，快走到他们身边时，大声赞了句，“打得不错嘛！”
　　晓彤回过头来，见是老公来了，吃惊地问道：“你不是说要出去的吗？”
　　“哦，原定的活动取消了，去你妈那里看了宝宝，正好他睡着了，想着不知你的球技究竟练到什么程度就过来了。”
　　孟飞见师姐夫来了，很自觉地退到一边休息。牧原立即接替孟飞的工作，担当起教练的职责。他的球技原本不错，教的又明白，两夫妻靠在一起练习没有丝毫的障碍，晓彤今天的进步很快。
　　后来，晓彤休息时，展、孟二人打了一场，结果，展牧原以绝对的优势赢了孟飞。
　　在回家的途中，牧原始终没有说话，晓彤以为他累了也没觉有何不妥。回到娘家，跟老爸老妈一起围着儿子转，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夜里睡觉时，才发觉不对。她奇怪，怎么老公今天象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她很主动地把脸埋进牧原的怀里，问：“好象你今天很不高兴啊？怎么了？”
　　牧原阴阳怪气地缩了缩身体，说：“没什么！”
　　付出的热情未能得到该有的回应，晓彤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了，这样的情形是从未有过的，便支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从球场回来就觉得你不对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也没什么，只是很奇怪，你练了那么长时间了怎么技术还是这么烂，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教练的问题。”
　　这话明显隐射了孟飞，晓彤似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他终于暴露了男人的小心眼。于是，冷冷地说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是看到我跟阿飞在一起让你不高兴了！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存着这样的疑问。但我不想解释，因为我并没做错什么可以让你挑毛病的。”说完这番话后，晓彤立即转身睡了。
　　被击中要害的男人顿时无语。宝贝说的没错，只不过在光天化日之下教打球而已，这种情形在高尔夫球场是很普遍的，又能说明什么呢？就算他们曾经恋爱过，也毕竟是在和自己结婚之前，他又有什么权力去干涉与怀疑呢！可他就是嫉妒孟飞，嫉妒他比自己更早认识晓彤，嫉妒他们在工作上配合默契，嫉妒他们也曾存在着结婚的可能！
　　第二天是星期天，晓彤一早起床，也没跟牧原作交待就回了娘家看宝宝。后来，牧原来到林家见到的就是一家人逗着小霖霖的温馨场面。虽然当着家人的面，晓彤表现很正常，可是到了夜里，她突然说不回去了，想多陪陪宝宝。此时牧原已经抬脚出门，不尴不尬的，只得一个人回家睡觉。
　　在接下去的一周之内，晓彤天天住在妈妈家。每天牧原回去的时候，她会把老公送到门口，因此，这场小冷战，细心的林家长辈竟然没有发现。
　　很快地，双休日又到了。晓彤一早来到球场，居然发现有人到的比她还要早。
　　“早上好！”展牧原微笑着向她打了招呼，不料某人不理不睬地转身就走。他只得追了出去，以强壮的腕力拉着她上了自己的别克商务车，回到彩虹名邸。
　　晓彤闷闷不乐地跟着牧原上了楼。在家门关上的一瞬间被牧原扯进怀里，她挣扎了两下没能躲开他的攻势。牧原一边吻着她，一边轻声问着，“还在生老公的气吗？”
　　“讨厌！”
　　“好了，是我不对，向你道歉好了吧？”
　　“不想看到你！”
　　谁知牧原手一用劲，竟然把她抱到沙发上，“我都认错了还不行吗？”她刚要反驳几句，嘴巴却被一阵狂吻堵住。那厮的双手已经开始动作，“真这么狠心吗？把老公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么多天？”
　　毫无思想准备的林晓彤很快被制住，那厮来势凶猛，她不由地颤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牧原随口说道：“没做什么，放心吧，这屋里就我们两个。”然后，深情地看了妻子一眼，表情却变得像个老师般的严肃，他说：“你必须把这些天没交的功课给我补上。”
　　事后，林晓彤很惊异地得出这样的结论：醋真是种好东西，偶尔喝一次有利于身心健康。而论据就是牧原超水平地发挥了体能优势，引导一场互动从客厅的沙发一路延续到卧室的床上，最终又在浴室里再从头开始复习了一遍。
　　虽然答卷是令她满意的，不过，她仍然振振有词地告诫他：“我跟阿飞是清清白白的！以后，你要是再敢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跟我闹别扭，我就让儿子改姓孟！”
　　牧原当然没话可说了，都到了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谁让自己爱这个小女人的？多年以后，他成功地在家庭文化的熏陶下，主动将自己的排名降到了第五位。
　　展家的具体排名情况是：林晓彤第一、展思霖第二、展思雯第三、晓彤养的狮松犬弗兰克第四、展牧原第五。
　　当某天晓彤忽然又领回一只烟灰色的折耳猫时，牧原不禁长叹一声：靠，老子排名降到第六了！
　　“你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呢？”晓彤抱着小猫、挑着秀眉问道：“磨磨蹭蹭的，还不快帮我去把车上的猫篮拿上来！”
　　“是，马上就去！”牧原快步走到门口，刚刚打开房门，正巧带着思霖去书城买书的思雯姐弟俩回来了。女儿手上捧了一大摞书籍，见到牧原，像见到了救星，娇声道：“老爸，快帮忙把书搬进去，好重啊，我的手都快拎断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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