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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梦了无痕
作者：梵紫兮

楔子
近午的阳光不够暖，光影近乎惨淡，萧索的风轻轻扑打着窗棂，衬托出房间里坟墓般的死寂，只有烟头或明或暗的微光，那偶尔的一点红透着凄戚，像男人心口的一颗朱砂痣。
那天也曾这样萧瑟凄冷，站在窗前的林玫披了白色的晨缕，长长的摆坠在地下，侧脸淬了盈盈的金色的初阳，清丽出尘，越发衬得削肩修颈，身影柔弱，他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思念与欲望，几大步迈过去从后面揽住她，不管不顾就吻了下去。
怀中软香，唇中甘甜滋味，恍若隔世，心里瞬间涌出奔腾的柔软和喟叹。
却不防，下一刻，林玫已奋力挣脱神思恍惚的他，仓皇逃往门边。
欲望已令他失去理智，长臂一伸，便将惊慌失措的她捞了回来，扔在那张奢靡华丽的大床上。
尖叫，闪躲，挣扎，啃噬，撕咬，喘息，衣物的撕裂声，女人发自喉间的绝望濒死呻吟，男子粗重的嘶吼，欲望的漩涡，最后都融进了厚重的云层里，天空重又变成灰色。
当他终于清醒过来时，天竟已变得这样黑。
躺在他身下一片狼藉中的林玫，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她漫无生气地静静地躺在那，满布吻痕和印子的身子仍然柔软芬芳，眼中却是死寂一片。
就像数月前，他在那个偏僻黑暗的巷口找到她时，她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满头是血，眼神涣散，却紧紧握着斜躺在她脚边的男子的手，握得那样用力，那样绝望，而他的心，就那样被捏碎了。
他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去探她的鼻息，她却突然开口。
她的语调平静冷清：“让我走吧。”
有人敲门，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扔掉手里的烟蒂，紧紧身上的新郎礼服，深吸口气，走出门来。
门口的镜子里，他看了一眼自己，脸色惨败，脚步虚浮，双眼如同梦游般失去焦距。
一步的距离，如此轻易就迈过了，皮鞋踏在地上时发出轻微的卡擦一声，从此他再没有回头的资格。
走廊很长，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回荡着，带路的那人眼神警惕，似乎在时刻防备着他逃跑。两人脸上都没有一丝喜气，似乎他们走向的不是婚礼现场，而是腥风血雨的刑场。
他发出一声凄清的嗤笑。
“我想在一个小教堂里结婚，布置得温馨简单，只请来最好的朋友和最亲的家人。”她旋转着，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脸上的甜软笑意可以溺毙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
他那时为什么没有伸手去抓住她？
“我要穿很长很长的婚纱走红地毯，我要慕霖当我的伴娘，我要挽着爸爸的手，看着尽头处等待着我的男人，像是看到一辈子的幸福。”她的娇嗔，粉雕玉琢的大眼和小圆脸，爱笑爱撒娇的嫣红小嘴。
如今一切都化成了虚无。
那个傻傻的甜甜的小姑娘，在他心里，永远变成了一道狰狞的伤疤，此生再难愈合。
礼堂的门已经近在咫尺。
一滴眼泪沿着他紧闭的眼皮淌下来，炙烫疼痛，就像他流的是血！
窗外，凄厉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
                  你是我梦中的那个人
十一月的秋雨，潇潇又萧萧，屋檐上偶尔的滴答一声，像一声哀嚎，一句悲鸣。
我想象得出那浑浊的水珠儿掉落地面时那“啪”的一声脆响，摔出几瓣呜咽的润泽的光，渍着血色。
又像蒙着黑雾的阎王殿里深处传来的镣铐声响，一遍遍敲在我心里，钝闷沉重，万劫不复，只闻其声不闻其形，因为未知而更加恐惧。
湿漉漉的灯光很虚弱，令人窒息，人的鼻端满是霉味，呼吸间总觉得障碍重重。
“冽河大桥的倒塌，主要责任归属应归为总工程师林兆远，林兆远在设计过程中，因疏忽与怠职，出现重大设计失误，导致冽河大桥于XX年XX月XX日剧烈变形后倒塌，导致一人死亡，8人受伤。”
满头白发的父亲颤巍巍地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衣的身影狼狈地佝偻着，摇摇欲坠，惨白的灯光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在他身上，他却似乎浑然未觉自己的处境，担忧的目光一直投向我。
法官的声音有些遥远，传到我耳中时有些模糊，发出一阵嗡嗡声。
怎么办？我听不清，也说不出话，急得要哭，旁听席的母亲已经扶着栏杆半站起来，正焦急地望着我，我越发着急，脑中的字句如洪水般涌来，荒芜一片，冷汗在我背后粘腻地贴着衣服。
法官不耐烦地看着我，他是个半老头儿，掉光了头发的油腻脑门在灯光下明晃晃的，一脸轻蔑的笑。
结结巴巴的声音终于艰难地响起，语句干瘪，手心滑得连桌子边都抓不住。
“停，你超过时间了。”法官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他转向公诉人：“开始双方辩论吧。”
时间和上帝再一次遗忘了我，过去的几分钟如洪荒前的千百年，成了我心里一场雨，下湿了我最后一点躲藏。
慈祥的父亲；看书看得入迷的父亲；皱着眉头的父亲；摸着下巴想问题的父亲；和我吵架的父亲；扇我耳光的凶猛的父亲，如今看着我老泪纵横的父亲。
难怪他对我说：“你出国，去留学，你走，走得远远的。”
他一定早知道，我承受不住这万箭穿心般的痛楚和火上炙烤般的奄奄一息，而我的不可承受，到了他那里，必会转变成深重千万倍的绝望与心痛。
嗓子里血般腥甜，我固执地捏住桌子边，不肯跟示意我走出证人席的法警走，我的声音不大不小。
我说：“我还没有说完。”
没有人理我，公诉人已经站了起来，整整衣领，他脸上浮着志得意满的笑。
我大声说：“你个聋了耳朵的老混蛋，我说我还没有说完。”
静寂无声的法庭里只回荡着我的声音，我昂着下巴挑衅地看着他们，带着一个讽刺的微笑。
回过神来的法官勃然大怒，声竭力嘶地呼喝着法警：“把她赶出去，快点。”
有人在我身后粗暴地扯住我的胳膊，那疼痛让我清醒，所有淤积在我嘴边的语句突然就清晰顺畅地流了出来。
“XX年XX月，XX大学地下建筑与工程系，与时任严氏总工程师的林兆远合作开展的编号为如下的科研项目，本人全程参与，其中项目依托工程正是本案中的冽河大桥，冽河大桥的设计图纸与基础设计，除本人外，还有三名XX大学地下建筑与工程系的硕士与博士，可以证明，公诉人出具的这份有林兆远签名的图纸系伪造，签名为模仿。”
法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在心里恶毒地想，也许下一秒他就会中风。
混乱挣扎中，有人扬手在我头上抽了一记，我被打得一晃，脑中有一刻一片空白。
直到那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这是在闹什么?”他说：“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 
那样令人觉得安稳的声线，后来许多次闯进我的梦里，在我苦苦为父亲奔波之时，奇异地抚慰了我。 
他站在门口，穿了笔挺黑色西服，墨黑浅浅短发，巍然而立，满法庭的人都回过头去看他，原本端坐在旁听席上的一群黑衣人，已经训练有素地站起来了。
他五官深邃，眸子如寒星般撩人又逼人，灯光带来的白色和阴恻恻的光影，似乎被他的凌厉驱赶。
那些拧住我胳膊的粗暴的手，慢慢地松了开来。
他像天神，也像王，更像拯救公主的骑士。
他走向法官，擦过身边的一刹，我看清他眉眼凌厉迫人，没有一丝可亲近的感觉，下颚线条突出一个明显有力的轮廓，踞傲的骨尖似乎在嘲笑我前一刻的关于温暖和感激的错觉，黑色的衣料更是扑来金属般冰冷的锈味。 
我愕然，手中却一暖，干燥的皮肤掠过我潮湿的手心，是春暖花开时的惊喜。
人已走远，我手中，却余了一方宽大柔软的手帕!
那天的庭审，在那个黑衣男子的出现后，法官草草宣布休庭。
我搀扶着母亲离开法院，两人相顾无言，身后跟着父亲的辩护律师，年轻稚嫩，刚刚考到律师证。
“师母，我先走了。”他礼貌地对我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经过刚才混乱的一幕，想必他也觉得疲累不堪，我更是几近虚脱。
法院门口数不清的台阶让人头晕目眩，我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幸好母亲拉了我一把。
我却只管呆呆地站着，我的视线里只有他。
只有他，远远的，他倚在那，挺拔端肃，一身黑衣，身后黑色的奔驰流线型的车身发出诱人的莹光，却半点不能让他失色。
他必定有一双锐利的眼，隔着数米的距离，我仍然感受得到他灼灼的目光中的热度与张力。
我心中，五味杂陈，隐隐雀跃。
                  迷醉只需要一瞬间（1）
刚下过场雨，地上泥泞不堪，湿漉漉的垃圾堆发出阵阵腥臭味，颓圮的暗黄色楼墙上，沾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纸，却仍然掩不住狰狞的裂缝。
我小心地绕开楼道里沾满灰尘的废旧家具，窗户上的玻璃已经碎得只剩下一点点钝碎的边，在灰暗的光线里发出幽然油腻的光，偶尔有人进出，每一个都灰着脸，垂头丧气的。 
我熟门熟路地敲响其中一家肮脏陈旧的门板。
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凝滞地响起，门吱呀着开了一个小缝，一张苍老憔悴，满脸倦容的脸在门后闪过。
我忙伸手撑住她欲关上的门。
“刘嫂。”
我话音刚落，门霍地一声被猛地拉开了，被我唤做刘嫂的那位妇人，脸上已堆满哀怨与怒意，指着我的鼻子气势汹汹地骂道：“莫再烦我，那挨千刀的早卷了钱带着狐狸精享福去了。你有本事就不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不晓得讲理？！！”
她肿着眼泡，声音凄厉尖锐，在这样萧瑟寒冷的天气里，如同一把尖刀，只是，戳到了我也戳到了她自己。
她犹自骂着，却带着哭音，身后挤着的那个怯怯的小女孩，瘦弱得不成样子。
见我把视线投向那孩子，她的声调也逐渐放低了，变成了哭诉。
“你说他还是人吗？这是他亲骨肉，他带着那个狐狸精走了，一分钱没给我们母女留下，我给他们刘家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他上学的时候要不是我在地里拼命，有他的今天？”
母女俩相似的混浊眼中流出的哀伤，映照了我的满心凄惶。
刘奇瑞是父亲的学生，从研究生带到博士，把他从山里带到城里，怜悯他们家里穷，逢年过节，都给他们家寄钱寄东西，他早婚，妻子在乡下务农，父亲又帮衬他把妻子孩子接过来，等等，数不胜数。
结果，父亲出事的第一时间，这个得意门生就振振有词作了伪证。
也许从他毕业后进入严氏没两年，就公然带着情人出双入对开始，我们就不该对这样的人渣抱有幻想了。
“这天越来越冷了，临时工也越来越不好找，孩子连件暖和衣服都没有。”
我默默地往那小女孩手里塞了把零钱，轻声问道：“刘嫂，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你念着夫妻情替他瞒着，他未必领这个情，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将来把他找回来，你们母女也有依靠了，你说是不是？”
她抹着眼泪，神色却僵硬起来：“我不信你们这套鬼话，要不是你们家那些破事，我男人也不会跑，原来他多少还顾这个家，都是你们把他逼走了。”
对于和这个愚昧的，一心认为是父亲的案子把刘奇瑞逼走的妇人沟通，我再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她拉着孩子，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刚想要再敲门，楼梯上方一阵响动，两个满身酒气，衣衫不整的人缓缓朝我逼近，不怀好意看着我的眼神极度猥琐，其中一个还露出几丝淫笑。
我脑中一炸，拔腿就跑。
后面传来紧追不舍的脚步声，陈旧的楼板怦怦只响，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也有人经过，见此情形，竟都是漠然，习以为常的样子，眼皮都不曾瞭一下。
耳边呼呼生风，刮得脸颊生疼，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
包带在手里捏得出了汗，滑溜到几乎抓不住，回转的破旧楼梯，我奔跑于狭窄的甬道中，不时踢踏到两侧的障碍物，脑中分明是一片空白，多年长跑的训练使得本能代替了理智指挥身体巧妙地穿行其中。
我包里还有一把水果刀，是我最后的依仗。
后面的人显然追得辛苦，忍不住破口大骂：“小Biaozi，还挺能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仍然埋头继续冲刺，大门已经隐隐就在眼前，不禁心下一喜。
下一刻，头顶上方稀里哗啦一阵尘土飞扬，砸了我一身，肩背无一不痛，尤其是堪堪击中我胫骨的重物。
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忍痛往前奔去，终究没能绕过面前的大块木板，重重地绊倒在地。
有声音张狂地笑：“叫你还跑。”
猖獗的脚步声片刻就踱到我面前，一前一后围住了我。
我精疲力竭，只得就势摸了一块长条形的木板，操在手里对他们怒目而视。
“啧，啧，这小Biaozi还真硬气。”一只肮脏枯黄的手猥琐地伸过来，被我用木板狠狠地敲了一下。
被打的那个疼得发了疯，一把夺下我手里的木板，示意另一个反扭住我的手，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起来。
“敢打老子？不要命了。”恶狠狠的脸狰狞地凑到面前，酒气混着口臭扑到我脸上。
因为恐惧与愤怒，我浑身都哆嗦着发疼，脚下还在拼命踢腾，原来恐惧可以滋生在疼痛的高处，在绝望中发酵，在灰暗中延展，难怪那些冤死的人要做厉鬼，恐惧真是个可以生生把人剖成两半的东西。
衣料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我紧紧地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就可以让那些淫秽的手远离。
我这一辈子，刚刚过了二十几年，就到头了么？
我怎么甘心？我怎么情愿？我还没来得及无忧无虑地笑一次，尝一次狂喜的滋味，尽情地任性一次，我甚至没来得及和我爱的人手牵手去看一次玫瑰花。
泪流满面的我失去了焦距，失去了听觉，暗黑的地狱就在我面前燃起了鬼火，有哀嚎声响起，遥远又似乎近在耳边。
我被揽进了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冷，冷得直抖，冷得冷汗都结成了冰，冷得眼泪冻成了刀，滴滴割痛。
喉间腥甜，满是锈味，肺部似乎要炸开，有人支撑住了我意识混沌的身体，拿衣物裹住了我。
“没事了。”
声音穿透黑暗破浪而来，我的眼前有一张充满男子气魄的面孔。
是他，真的是他。
在那样混沌的时刻里，我却偏偏清楚地听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咕噜一下冒了一个泡泡。
那细碎的，柔腻的，微小的声音。
他令我觉得眩晕，影响我的呼吸和思考。可是我莫名信任他，尤其是在这心力交瘁的时刻，我心里一松，身子恍惚地一晃，被他裹进了怀里更深处。
他抚弄我头发的动作很轻柔，却拿外套盖住了我的耳朵，我只听得到几声闷响和隐隐的求饶声。
我明白过来，长呼一口气，突然觉得眼眶湿润，不是想流泪，是欲言又止，无法言喻的酸涩与感动，低低地抵着他的胸膛，哽咽着说道：“谢谢。”
谢谢，因为你就像一首最最行云流水的歌，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奇迹般的。 
                  迷醉只需要一瞬间（2）
他把我带到了一家花草茶店，门口一堵墙上，爬满了粉色娇艳的不知名的花，在雨水下显得晶透莹润。
手脚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只是些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热腾腾的玫瑰花茶，甜香扑鼻，我啜饮一口，再次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着。
还好，除了外衣被撕破了，其他的有点皱有点脏，还是完好地穿在身上。
对面的男人正凌厉地看着我，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衣上留有醒目的污黑灰痕，不用说，那是我的杰作。
我羞愧地躲开他的视线，想起刚才不管他怎么诱哄，恐慌的自己都不肯从他怀里出来，真是有够丢脸。
可是仍然忍不住用余光仔细打量他。
平心而论，他甚至算不上一个美男。
他的轮廓太凌厉太明显，他有一个刚劲有力的下颚，挺括的鼻梁很冷酷，唇形优美，却紧紧抿着，呈现一种紧绷的神色，他略略狭长的深邃眼眸掩在浓密俊挺，每一根都那么张扬不羁的眉毛下，自负而傲然，他有着摄人威严的眼神和敏捷的身手，就像中世纪的王，既可以端坐在宝座上让众人朝拜，也会随时抽出宝剑来砍翻敌人。
“林玫小姐，似乎每次遇见你，你都需要帮忙，我不得不说，你惹麻烦的本事不小。”
他抿紧唇，语气嘲讽凉薄，侧脸带着阴霾，和刚才那个温柔的骑士判若两人。
我有些疑惑和小委屈，从惊吓中回过神之后胆子也大了，不由嘟囔道：“是麻烦都来惹我。”
声音虽小，他却都听见了，眉毛一耸，神色更加冷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终究没胆，整个人缩起来，脸都差点埋进桌子里。
我感觉到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射在我头顶，良久才终于无可奈何地收回去。
他发出一声冷哼，继而说：“我对你父亲的案子很有兴趣。” 
这回我有反应了，警觉地跳起来，瞪住他道：“你是什么人？一审时你也在法院。”
他扬眉，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怎么不装了？这个张牙舞爪的你才是真的你吧。”
我又气又窘，看看自己，一急身子都快探到他眼前去了，的确不雅，只得讪讪地直起身子。
“我张牙舞爪关你什么事？你要敢对我爸爸不利，我就饶不了你。”
饶是这么说，我半湿着，散乱拢到眉际的刘海，胡乱堆到手肘的针织衫袖口，又或者，是那双一向倔强的眼，使我看起来，分明就是个狼狈赌气的孩子，只不过多了点嘴硬。
果然，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抱住双臂闲适地靠向椅背，悠悠然地说：“哦，我倒想知道你怎么饶不了我。”
我气急，但是仍然昂着下巴，倔强地说：“那不用你管，总之我会保护我爸爸。”
他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就凭你在法院作证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能力？”
我脑子一轰，连眼眶都发红了，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个只会吵吵嚷嚷的小孩子，连斗嘴都占不了上风。
我颓然坐下来时心里满是悲伤，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爱的人，这是一件多么难堪而痛恨自己的事情，他却偏偏要来戳我的伤疤。
下一刻，他从容冷静的声音徐徐响起。
“我可以还你父亲的清白。”
惊讶在我心中蔓延，但是这种诺言听起来太遥远，我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我抬起头，挑衅地看向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先前的嘲讽已经在他眸中淡去，此刻他认真地凝视着我，眼里是一片平和和坦然，更深处，有种类似秘密的情绪在发酵。
在他的注视下，我有些紧张，但又不甘于移开视线，手指只得紧紧捏住精巧的杯把，捏得手都泛了白。
然后，他在茶水萦绕的甜香和密密麻麻的雾气中对我笑了一下，他一向强硬的声音在笑声中如风吹过大提琴的弦。 
他真像个魔鬼，绷起脸来时难以亲近，笑起来时却无比魅惑，他的唇形略薄，如若抿着，便呈现一种飞鸟收翅般的不悦，十分凌厉，如若无情无绪自然放松，便显得清冷，似乎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而此刻，当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时，唇瓣丰润温暖，笑声如同一首缓缓流淌的英文老歌里，铮铮清脆的木吉他发出的欢快的声音。
我暗暗拧了自己一把，这样关键的时刻我竟然在胡思乱想。
我脸上神情的变化自然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他了然地一笑，语气笃定而充满把握。
“因为你没有其他选择。”
是的，愁肠百结重又回到我的思绪中，离下次开庭已经不足一个月，刘奇瑞毫无下落，以我和那位年轻律师的组合，要取胜根本不可能。
他戴着精致腕表的强健手腕，募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叩叩。”两声轻响，是他屈起两指，叩响了桌面。
我默默低眉敛容的姿势，不得不改变。
他脸上已是波澜不惊，淡淡地说道：“那我便当你答应了。”
我亦平板无趣地回答：“恩。”
他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高大的身形难掩凌厉独特的气势，至少他半挽起衬衣露出的小半截结实手肘，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毛发，却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反而，狂野而性感。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平静的表情表示，这不过一种礼节性的邀请。
我茫然地摇摇头，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却猛然停住已欲往外迈的步子，似乎没料到我竟然如此不识相，有些急躁地说：“这里隔市区很远，你不要任性。”
                  迷醉只需要一瞬间（3）
我任性？我只是意识到这个男人太危险，他总能过分占据我的思绪，让我心神不宁。
我心里，冰冷的理智的海水和某种蠢蠢欲动的火焰在交战。
这让我烦躁不安，冷下脸来，看起来比刚才更别扭。
“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只穿着薄薄的棉衫，服帖流畅的布料，剔透的白色，花苞状的衣袖，半透明的星形小纽扣一路延伸到腰下，头发散乱不堪地堆在肩际。
他的眼神却刹那间变得晦暗起来，眼底深处炙热的火苗隐隐跳动着，我本能地感觉到了一阵俱意。
我的瑟缩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他脸一沉，眼中的炙热还没有完全压下去，又平添了不悦与怒意。
“跟我走，听到没有？”
我往长凳更深处缩去，却更加坚决地摇了摇头。
对峙中，有人送烘烤得金黄的松饼过来，见我们如此，调侃对面的他：“厉少，惹小女朋友生气了？”
她含笑吟吟，端着的大托盘里露出熟悉的蜂蜜松饼与牛奶布丁交融的香味，可惜我此时没有垂涎的心情。
他的手机响起来，他又瞪我一眼，迈步出去接电话。
我闷闷不乐地把下巴支在桌面上，发起呆来，他是如此善变，时而像救我于患难的王子，时而像不通情理的冰冷商人，时而又像关怀我的长辈。
我还沉浸在思绪中，面前突然有人推来一盘松饼。
“吃吧。”
我诧异地盯着去而复返的他，我以为他一定就会这样走了的。
他将牛奶布丁推到我面前，好让我够着，我眼中的讶然似乎取悦了他，他的神情变得柔和了，微微地带了笑。
“我叫你什么？”我吃一口，歪着头含着叉子问他。
“你也叫我厉少吧。”他那一丝笑，不知何故，有点冷下来，扭头去看窗外。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我心里又一刺，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只是埋下头来吃着香软甘甜的松饼，似乎连基本的礼貌都没去注意。
而他竟然也没有计较我的失礼，大多数时候，我吃着松饼，他看着窗外，窗檐边蜿蜒着密实茂盛的爬山虎，外面的花园里仍有许多冒雨盛开的花儿，雨后柔弱半凋零的姿态，反而更有风韵，教人生起怜惜之心。
他脸上，则一直是茫然若失的，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灰暗蒙在他英挺的五官上，片刻之前，他还是那个冷酷的商人，是什么改变了他？
“松饼很好吃。”我突兀地开口，不知道是因为松饼太美味瓦解了我的戒心，还是因为那个神情迷茫的他看起来太需要人情味，太让人想接近。
他微微转过头来看我。
“烘焙的蛋糕，有一种独特的焦香，这样，就能让人在吃它们的时候快乐无比，厉少，你想要快乐吗？”
我对他面前的盘子努努嘴，然后固执地看着他，牢牢地，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林玫是脆弱的，可林玫也是坚韧的，柔弱的花藤，仍能蜿蜒。
“你想要，我就给你。”我说得无比认真。
他愣住了，接着，他的眼里变换了许多种情绪，有晦暗不明的，有挣扎犹豫的，最后，它们沉淀为淡然的愉悦。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坐着，各自吃着松饼。
原来沉静的相处也有一种特别的美，松饼很甜，我唇边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他真特别，握着叉子的手骨节粗大，修长有力，那手，也曾在我慌乱时轻抚过我的头发吧，垂眼时扇下的浓密睫毛，俊秀妩媚，笑起来时很温柔呢，坚毅的脸庞，峻深的线条，深邃的眼，宽厚的肩，是那么独特而有男人味。
他走路时似乎步幅总是很大，背影有些紧绷，萦绕着忧伤孤单的气息，这种绝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偏偏淋漓尽致地烘托了他，成就了他。
比如此时，他和老板娘说话时会把手插在裤兜里，侧脸的眉尖偶尔会轻微地蹙起，唇瓣也恢复到了放松的状态，他像一尊被时间遗忘在荒僻的花园里淋湿的白色雕像，已经凝固了沧桑与生命。
我望着他，对自己的错觉嗤之以鼻，那一刻，他却突然回头，捕捉到我直通通瞪视的目光，瞬间也直直回视过来，眼底浮现不知名的情绪。
我心里一慌，一把抓起旁边的东西就往外走。
雨已经停了，太阳金色的光在厚厚的云层下若隐若现,我拄着长柄雨伞，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路边的还沾着雨水的青草。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到他站在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我的表情严肃复杂，像是很多年前，他就用这样深刻，让人心悸的目光看过我，所以这样娴熟，这样悠远，这样意味不明。
可是事实上，我们今天刚认识。
“厉少。”我疑惑地看着他，眼中充满疑问。
“我送你回家。”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臂膀，手掌温厚，透过薄薄的衣物炙烤着我的肌肤。
还带着雨水清凉气息的微风拂过，这一刻，岁月静好。
                  迷醉只需要一瞬间（4）
他派了律师来帮我们，姓丁，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却是远近闻名寻常人请不动的人物。
丁律师斯文儒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很是和气。
此刻他坐在我们家书房里，翻看着各种资料和卷宗，主要是关于冽河大桥的各类勘测资料和设计图纸。
“厉少和我提过，林小姐是土木的高材生。”他对我略一颔首，镜片后的眼中闪烁着了然的笑意。
我羞窘地摆手：“我只是个小硕士，算不得什么高材生。”
“哦，别谦虚，以后专业上的问题还请你和厉少多烦心。”他说完就扔开那一大堆满是灰尘的呛鼻的图纸，动作优雅，仍掩不住迫不及待。
我抿唇笑，答道：“麻烦的是刘奇瑞带走了一部分设计资料，当时他经手了许多工段。”
他按着下巴沉思，沉声问我：“那你觉得问题应该出在哪里呢？”
“问题就在于严氏伪造的那份有爸爸签名的设计图，根本不是爸爸设计的。”
他点点头，看我的目光中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果然，他取下眼镜，揉揉眉头，长叹一声道：“林小姐，你要有思想准备，这个案子可大可小，就看厉少的意思了。”
我心里一颤，这话分明是在暗示我，他们并不打算用正常的司法手段来解决，相反，可能用的是我一向深恶痛绝的权术手段。
心里涌起反感，但毕竟不是耍骨气的时候，只得又挤出笑来应道：“我知道。”
我的笑可能有些僵，他颇有深意地审视了我片刻，又用和软的语气劝道：“我本来是不接这一类案子的，这也是承厉少的情。”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要我知晓好歹，要配合他们。
我连连乖巧点头。
不想，下一秒他说出的话让我再没有忍住。
他竟提议让父亲认一部分罪名，判个轻的刑期，再由他们奔走，免除服刑。 
且不说我很怀疑他们怎么办到后一点，我也绝对不可能答应让父亲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们父女俩本都是铁板钉钉的脾气，这种含冤带屈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丁律师未曾料到在这个问题上我会如此倔强，费尽口舌我仍不答应，只得悻悻而去。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果然，第三天，他的车就滑到了我们家楼下。 
那天太阳晴好，是我最喜欢的秋天，很久之后我都记得那个秋日的气息，温暖的，动人的，悠久不变的。
空气中满是清甜的桂花香，他从车上走下来，只穿着黑色的法兰绒的衬衫，气宇轩昂，与众不同，特别而珍贵，我傻傻看住，浑然未觉金色的阳光中，他的气息正一丝一缕入侵我的内心。
他稳健地一步步走向我，就像那首我最喜欢的诗，由一个歌者缓缓地吟唱: 
一切都迷了心窍 /山川河流之间 /野生的年轻的生命 /大地中生长出来的生命/阳光中呼吸的生命 /是啊还有人类/ 这苹果树，这歌唱，这黄金
我象被烘烤在一个巨大的面包心里了，到处是松软恍然醉人的香甜气味，再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说说为什么不答应?\"我们坐在旁边的小公园的长凳上，四周是静谧暖和的下午。 
\"我没理由要答应。\"我闷闷地回答，把玩着手里的奶茶，他刚买给我的，象是哄个孩子。 
\"马上答应丁律师，时间宝贵，不是给你耍孩子脾气的。\"他口气强硬不耐。 
我一别脸，倔强神色一览无余：“这不是孩子脾气，这是底线，超过底线了，一小步和一大步之间，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他霍地一下转过头来，眼中闪着愤怒的火焰，我们靠得近，从他身上传来的怒意我明白地感受到了。
我不禁瑟缩了一下，也不再敢看他，手指局促不安地搓着裤腿。
“二选一，要么按丁律师说的办，要么让你父亲去坐牢。”半响，他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他，他的唇抿得死紧，大手用力抓着长凳的边，侧脸绷得紧紧的，饱满的额头上隐隐现出青筋。
我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至于气成这样？！还提出这样无情残忍的要求，
我脑子里一热，忘记了恐惧，象是被针扎了一般跳起来。 
\"我爸爸本来就是清白的，现在不是他有罪，让你们帮他脱罪，我为什么要答应?这不是耍孩子脾气，是坚持原则，不然以后爸爸怎么过下去，一辈子背着这冤枉的罪名到死么?\" 
吼完，痛快了，可是。
微风吹过，我已觉自己卤莽，眼看无法收场，只得努力咬着下嘴唇，逼红眼眶，想装可怜让他原谅我。 
他却只是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一颗心渐渐就沉下去了，料想他是不会原谅我了，手足无措间，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你哭什么?\"良久，他的声音响起，似乎很有些无奈，我偷偷抬头去看他的表情，这一看，真恨不得找条缝钻下去就好。 
原来我站起来时把奶茶随手一搁，根本没放稳，正好歪在了他的裤子上，一大滩粉红色的奶茶渍在黑色裤子上格外醒目。 
                  迷醉只需要一瞬间（5）
我仍然站着，可是莫名地，心情一点点重新明朗起来。
小公园里有人放音乐跳舞，是Foreigner的Fool for you anyway，很古老的歌，可是也很欢快。
深情的男子辗转缠绵地一遍遍唱：“you know I am fool for you anyway.”
贝斯的声音难得的有安静的悲伤。
而他的眼神很无奈，却分明是纵容而宠溺的，至少在这一刻，这个狼狈的他变得可以亲近了。
我不觉微笑，歪头看他。
似乎不需要练习，就可以笑得特别甜，我想每个少女在面对自己那个在心里偷偷开始特别的人时，都会从内心深处流出这样的笑容来，甜，而且妩媚勾人。 
\"对不起，\"我说， 
他努力想板起脸来，却终于还是没坚持住，汕汕地接过了我递给他的纸巾，清理起来，偏着的侧脸棱角分明，可其实当他放柔表情时，分明是剑眉星目，明朗俊挺的，他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却一定是世界上最特别的男人，最不会让人忘怀的男人，我痴痴地看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点点滴滴地洒下来，恍如另一个世界。
这次对话就这样结束在了一个不大不小，让人哭笑不得的意外里。
目送他的车离去后，我缓步踱回家，树叶黄了，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踏上去发出柔软的沙沙声，天空蓝得清新高远，我豁然开朗。
厉少：
我知道提出这样的请求，必然会为你徒增许多麻烦与困难，我也知道，在你眼里，我的坚持是迂腐及不懂得变通的，可是，你眼里的世界是一个30岁的成功男人看到的世界，恕我直言，它真能代表全部吗？
24岁的学生气的傻女孩眼里的世界，仍然有存在秩序的必要，存在良知的迫切，你我都知道，那些贪官奸商，用卑鄙无耻的手段，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为我们原本和平的一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相信你是绝对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也相信，我的父亲，宁愿坐牢，也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这是对他一生严谨治学的准则的巨大毁灭与绝妙讽刺，他是一位视学术荣誉为生命的学者，绝不会苟且偷生，认“莫须有”的罪名的。
我同样相信，是严峻的形势迫使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但是我可否请求你，在尽量不碰触到大的利益的前提下，慎重考虑我的坚持和准则，毕竟，此事你但凡牵涉在内，如果所用手段非法，必会变成一个不定时炸弹。
你的优秀与无量前途不需我赘述，我也相信你向来行事谨慎，最后我想说的只是，这是我对这世界仅存的价值观，我渴望得到你的支持，这样，我便能够抛去仇恨和怨怒，平和地生活下去，这是长久以来我最深切的期盼。
数日后，忐忑不安的我接到厉少的电话。
“你下来。”我跑到窗前，他正倚在车上，手拿着电话，语气淡淡的，似乎含着愠怒。
我心里咯噔一声，上次那封没大没小的邮件只怕又惹火了他。
电话又响了，接起来是他冒火的声音：“你下不下来？！”十分不耐。
我一颤，再不敢耽搁，疾步奔下楼。
几天不见，他瘦削了一些，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很明显，神色疲倦。
我也不敢抬头，低着头唯唯诺诺地一步步挪到他面前，眼珠子跟粘在地上了一样。
“怎么？吓住了？”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眼底是掩不住的调侃笑意。
他每次一笑，就像点亮了整张脸，让原本严峻的五官神采飞扬，满是丰神俊彩。
许是见我仍只怔忪，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他试探着拍了拍我的肩。
男子温缓淡定的呼吸流连在肩头，颊侧，鼻端亦充满他纯男性的气息，青草味混合着麝香，足以让我心中柔软，神思恍惚，如在梦中。
如果过去和现在能对话，我真想对着24岁的林玫吼:\"他不是骑士，不是王子，他只是个无心冷酷的王八蛋。\" 
是的，王八蛋，我嘲讽的笑意在嘴边只来得及停留一秒。 
怎么能忘掉呢?那些跳动着的动心的朦胧的碎片，那个秋天的光影迷离下，厉少站在金灿灿的林荫道上，由着我啜泣，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像最最坚固的石柱，巍然不可撼动。
这就够了。
更何况他还说了那句话。
\"我答应你。\"他说，低低地有力地。 
我屏住呼吸，抬起头来看他，那一刻他脸上出奇的温柔，他把这句话说得象圣坛前的承诺，短短四个字，却被他说得那么好听，象德布夏克的新世界进行曲。 直直打到了我心里。
                  你是蜜糖也是伤（1）
周末晚上，慕霖约我吃蛋糕。 
我在咖啡厅不远处下车，经过一个百货时遇到了丁律师。
我略有些不自在，降温了，我穿着臃肿厚实的套头衫和牛仔裤，可是他身边那位小姐还穿着短裙薄丝袜，脸上妆容点缀得恰到好处，飘逸的长风衣，我和她站一起对比着实强烈。
他笑着与我寒暄，臂弯里的美女露出一丝不耐的神色，他俩低头耳语一阵，言语中不断飘来“厉少”等字样，美女蹬着高跟鞋嗒嗒嗒先进去了，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说不出的复杂。
有不屑，有讶异，更复杂的是其中还夹有许淡淡的嫉妒。
上次与丁律师不欢而散，现下气氛又如此诡异，忘了围围巾，冷风从领口往里灌，冷得我缩肩拱背，越发衬得休闲打扮的丁律师面庞俊逸，风度翩翩。
有路过的人用惊艳且艳羡的目光看我们，我却只想逃。
我还来不及找借口溜走，丁律师掏出打火机，优雅地点上烟，已经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模样。
“林小姐，能让厉少改变决定的人，只怕你是第一个啊。”他的语气还算和善，只是烟雾缭绕中眼底闪着探究好奇的光。
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乖巧地答道：“厉少想必有什么考量，我何德何能影响厉少呢？”
他似乎不曾料到我会如此作答，一丝讶然从他眼中闪过，继而是笑意。
“你是防着我吗？现在可谁都知道，厉少为了你这个小不点改了主意，你成名人了。”他弹弹烟灰，好不惬意。
我笑得更加乖巧甜美：“您取笑我了。”礼貌得无懈可击。
他大笑，远远将手里的空烟盒抛进垃圾桶，狡黠地对我说道：“上次是我冒犯，早知有厉少给你撑腰，我绝不敢和你争辩一句。”
饶是我一向号称脸皮厚，也被他绵里藏针的话激得眼皮一跳，看看时间也不早了。
我堆出满脸笑：“您是长辈，您肯教诲我，那是我的荣幸，上次我无礼还要请您包涵。”
我把最后那个“您”字咬得特别重，还十分谦卑地略弯着腰。
“咳，咳。”他被我的话呛到，爆出一阵猛烈的咳嗽，脸皮暗红，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乱舞，好不狼狈。
“我还约了朋友，先走了，再见。”我甜甜地与他告别，说完一溜烟消失了。
有了这个插曲，吃蛋糕时就难免和慕霖提到厉少。
“他不会是，对你有点那个啥吧？”慕霖嘴角沾着冰激凌，偏偏要扑闪着眼睛做可爱纯真状。
“哪个啥？装什么呀，老女人了都。”
“他对你这么好，怎么看都像对你有意思。”
我拿着小银勺敲着咖啡杯的边，对她的花痴思想嗤之以鼻。
“第一，他对我是还不错，那也许只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有教养，第二，他帮爸爸肯定是有目的的，总不可能是雷锋重生了，做好人好事还不图回报，你信不？”
我唾沫横飞地说完一大通，慕霖却没什么反应，极其镇定地舀起一球冰激凌，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你怎么不说话？”我毛毛地看着她特淑女地擦擦嘴，这还是慕霖吗？
“要不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我真想看看你是怎么死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后面有个男人在向你走来，根据你的描述，那应该是你嘴里的厉少。”
我身子一僵，表情凝滞，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林玫。”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缓缓抬头，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容：“厉少。”
他穿着简约的黑色长风衣，里面斜纹衬衣，干净利落，此刻立在我们桌前，晦暗脸色看不出他是不是听到了我刚才那番厥词。
我脑子糊成一片，被人抓现行是什么感觉？寒天腊月被人浇一盆冷水你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慕霖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暗地里却从桌下狠踹我一脚，。
我不禁低呼一声，他扬眉看我，眼中很平淡，倒也看不出怒意来。
“您来买蛋糕？”我小心翼翼地问，而且使用了敬语：“您”。
他似乎不太买我的帐，蹙着眉口气不太好地回答：“这里人怎么这么多？”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慕霖快手快脚提起我们俩排队N久的战斗成果，十二分慷慨，慷慨得简直不像是慕霖地说：“来买蛋糕？这边都要预定的，拿我们的吧，我们吃够了。”
我忙点头附和。
他微微俯下身子，墨邃的眸子锁定了我，面无表情
“怎么？林玫舍得？”
“恩，舍得，舍得。”我点头如捣蒜，咧嘴笑得极欢。
“哦”他露出一个似乎满意的笑容，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端起手边的咖啡啜了一口。
他提着蛋糕的手突然紧了紧，薄唇微微抿起，流出的话音像搁浅在水里的船，有些凝滞，有些烦闷。
“那这也算雷锋重生，做好人好事不图回报吧？”
我嘴里的一口卡布奇诺扎扎实实喷到了桌子上，而这时，他已经站直身子，恢复了他惯常有的冷静和锐利，说了声谢谢，大步走了。
我趴在一桌狼藉中，目瞪口呆。
                  你是蜜糖也是伤（2）
夜深了，外面天气更加恶劣，北风挤过细碎的落地窗缝将窗帘微微吹起，我坐在灯下，看着那一方手帕发呆。
灰色的丝织手帕，触感柔软，右下角处刺绣了几个精致的英文字母：Burberry
我轻握住它，像一股波浪般从手心熨烫而过。
是谁说爱如流沙，握得越紧流走得越多，就像今晚在他的眼底，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随便扎起的马尾，松松垮垮的衣服，没有国色天香，没有倾国倾城，我不过是最最平常的一个女孩子，我本该认清自己的本分，重复过去我所有着的习惯性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我看到自己的眼里流出的竟是渴爱的光芒？
我叹口气，想起他那双迷人的，深到看不见底的眸子，心上像被一个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真是太出色了，太不可接近了，出色到我甚至不敢生出什么妄想来，可是却独独舍不得丢掉他那方手帕。
再加上今晚那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我不禁发出一声哀鸣。
QQ响，来自慕霖的消息：“争取宽大处理吧，晚安。”
我回：“切，你当我没争取过，回来我就发了邮件，人家根本没理我，祝你噩梦。”
这时，邮箱提示发出“滴”的一声，我回过神来，点开一看，心脏顿时一阵狂跳。
来自厉少的邮件，简单的一行字：“谢谢你的蛋糕。”
莫名的喜悦涌上心来，似乎刹那间，所有的伤春悲秋都离我远去了，我不知道，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男人，对我的影响力竟然如此巨大，犹疑片刻，我回道：“不客气。”
一早起来，天气更加阴沉，寒风呼啸，雾气极重，头上身上都蒙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倒车，换地铁，看守所灰色的大门展眼在望，脸颊教冷风吹得刺痛，身上却走得出了汗，又冷又热，很不好受。
我活动活动手脚，突然加了许多衣服，顿感笨重，才11月啊，今年的冬天怎么来得这样早。
这样一想，就不由得感伤起来。
抱着保温桶站在萧瑟的秋风中，身边只是漫无生气的黄叶和尘埃，去年冬天，我穿行于教室图书馆中，太平安乐，却日日抱怨生活无趣，乏善可陈，父母管束太严，不得半分自由，年少不知愁滋味，果然如此。
今年冬天，我却要辗转数里才能见父亲一面，要再听一声他的絮叨，竟已变得这样难。
我站在路边低低地哭起来，这里人迹罕至，十分荒凉，我可以尽情放纵自己，也就在那时，我抬起湿润的眼睫，看到了那个几米开外静静倚着树干的人，他穿着厚实的黑色长外套，黑白相间的条纹衬衣，身形修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样冷静自持的目光，让我为自己的脆弱倍觉羞愧，忙胡乱地抹了把脸，从包里找出纸巾来拭干眼泪。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沉声问道：“为什么哭？”
我低头看着鞋尖，哭过的鼻腔里黏黏涩涩的，让我的声音还带了一丝哭腔：“我只是有些担心。”
“呵。”他发出一声似嘲讽的轻笑：“担心到哭的地步？”
他这话不对劲，或许是他的气还没消，我不由抬头看他，或许是我的眼神太惶然，太探究不解，他接着放松了语气。
“这个时候，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坚强，不要去影响到你父亲的心情。”
我点点头，手里攥着的纸巾被紧张地扭成一小团。
他猝然发问：“我给你的手帕呢？”
我一惊，惶然道：“对不起，我放在家里了，下次一定记得还给你。”慌乱得只咬唇，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这么笨拙？
他眉头一耸，不悦地说：“谁要你还？我是叫你。”
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脸上现出烦躁的神色，我绞着手，一头雾水。
“有手帕不会擦眼泪吗？纸巾，不环保。”他说得怪别扭，眼睛也看着别处。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我下意识地看一眼手表，他也明白过来。
“快进去吧，不然时间要过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严肃的，但是我却莫名地感觉到了温暖和关怀。
路不长，可是路那头，有我难以承受的悲坳。
可此刻，以往迟迟难以迈开的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艰难，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他昂藏挺拔的身影，他会默默地注视我，给我莫大的勇气与坚持。
偶尔我回头，他总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坚定，满含鼓励。
我心底，无比柔软。
                  你是蜜糖也是伤（3）
“那个厉少，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离他远点。”
我一惊，收拾碗筷的手抖了一下。
爸爸把我的反应看在眼里，阴郁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他太复杂，你年纪轻轻，也没什么社会经验，怎么招架得住这种人？”
我心乱如麻，低头不知如何答言，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
“林老，我算是哪种人？”是厉少，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立在爸爸面前，倒也看不出什么怒意，语气也平淡，却带着淡淡的嘲讽。
有着严格时间限制，要经过重重手续才能进来的探访室，他竟然可以这样自如地进来，我从心里升起一股寒气，这个男人，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有权势。
室内空气有些凝重，我机械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是哪种人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还用我告诉你？”爸爸的语气出乎意料地重，甚至挑衅。
“林老，火气何必这么大？”他的语速适中，不紧不慢，但是威慑力很足。
“我总不会存了害你们一家的心思，至于你的宝贝女儿，既然已经订婚了，更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订婚？我什么时候订婚了？不解的眼神投向爸爸，他略有些不自然，咳嗽一声说：“小女的确和徐家有口头婚约。”
徐家？徐老的外孙？那个四五年没见过的墨予信？我的天啊，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的会笑出来，那种玩笑话谁还放在心上啊？可见爸爸阻止我和厉少接近的决心。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没看到我的表情变化，他们仍在对峙，空气里有轻微的火药味。
“好了，爸爸。”我走过去塞给爸爸几粒降血压的药：“吃药吧。”
爸爸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这才移开凌厉不示弱的目光。
“厉少，我爸爸身体不好，你多包涵。”
他悻悻然地看着我，方正挺括的下巴有些绷紧：“有女儿可真好。”
爸爸眉毛一耸，吞下药又要答言，我忙一把拉住他，凑到他耳边说：“我自己会注意的。”
话音刚落，有人敲敲敞开的门：“时间到了。”
我依依不舍地看看爸爸，他冲我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下次再来看你，林老。”厉少露出一丝微笑，仪态举止无可挑剔，好像刚才那充满火药味的一幕没出现过一样，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大手一提，推着呆愣的我就出来了，把后面爸爸愤怒的呼喊声都甩在后面。
“我爸，我爸。”我挣扎着回头想去看爸爸。
“你爸没事，精神好着呢。”他有些不耐，臂膀却圈成了一个暧昧的弧度，我几乎被搂进了他的半臂中。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脾气急，太担心我。”我替爸爸向他道歉。
他停下步子，墨色的眸子精准地盯住我的眼：“你怕我生他的气？”
“你不会的。”我笑嘻嘻地说，拉住他的衣角摇一摇。
他眼中的愠色浅了许多，平和之后又有些无奈地看我一眼说：“难怪你爸这么宝贝你。”
我厚着脸皮冲他笑，他的眼神里有些宠溺。
“徐家。”他刚开口，口袋里就传来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
我退开几步，看着远处接电话的他，身形昂藏，蹙眉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魅力。
片刻之后，他收线，向我走来。
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刚才轻松的神色，换之的是沉郁与愠怒。
“上车，我送你回去。”语气冷硬。
我一惊，不由后退一步，这个动作惹得他更加不悦。
“我有事和你谈。”他严肃地扔下这句话，越过我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我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车里很暖，他的存在感很强烈，不容忽视。
“你爸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你就不要再管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宽大，上面覆着少许寒毛，看上去并不容易亲近。
我呆了半刻，继而十分不满地说：“为什么啊？那是我爸爸。”
他闻言并没有立即反应，反而将车驶到路边停下，随即，他转过来严厉地对我说道：“林玫，我不知道我什么地方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让你觉得你可以任性胡为，但是你只是个孩子，你的那套天真幼稚的理论和念头，除了给事情带来麻烦之外没有其他用处，而且我绝不是愿意把时间花在哄小孩身上的人，你再去打草惊蛇的话就不要怪我结束我们的协议了。”
车里的暖意不知何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我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嗫嚅着说：“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厉然盯着我的眼，一字一顿地说：“你真不知道，你去刘奇瑞的情人家附近了不是？”
我急急抬起头来辨白：“可是他是关键证人啊。”
“难道我和丁律师不清楚这点吗？”他讥诮地说。
他发动车子，并没有再说话，我们一路沉默，到了我家楼下时，我轻轻对他说：“我以后不会再去了。”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的声音有些嘶暗，自己听来都觉得十分难听，厉少淡淡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回头看我。
                  你是蜜糖也是伤（4）
那夜月光如水，我赤脚坐在地上，不顾妈妈在外面叫门，大哭一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的伤心，到底是因为他否定了我为爸爸做的努力和力量，还是他因为严酷的态度？我只能模糊地感觉的到我所渴望的，我心底深处曾期盼过的某些情愫，已经不战而败了。
哭完我拉开门，对妈妈冷静地说：“我该搬回学校了。”
看着她担忧的眼，我说：“我会专心，不用再担心我。”然后我关上门钻进被子。
原来有些情绪，即使是妈妈，也不能抚平，也不能让我觉得少一分痛。
后来我做了梦，梦里是老家的风貌，书房后面有青黛色的山，妩媚的溪，池塘里开了大朵粉白的莲花，我倚在外公身边，拿着毛笔蘸着墨滴滴答答歪歪扭扭写着毛笔字，四周满是淡淡的墨香和莲香，我看到自己抬着的脸，脸上那一丝清冽的笑，让我想用手去触摸，才伸出手，一切却瞬即消失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醒来想，原来梦醒，也不过是这么简单。
我已经长大了，再回不到过去。
我礼貌平静地对待丁律师，厉少也出现过一两次，我们平静相处，我再也没逾矩。就像慕霖说的：“把他当你的老师一样对待，自然就不会出错了。”
那一些若有若无的思绪与黯然，那一些或许连我自己都没能理清的嘈杂，那一些连幻想都觉得遥远的执念，在应该湮灭的时候消逝和隐藏。
天气渐渐寒冷，难得见一回太阳。
这天刚到楼下，我锁好我的自行车，抬头看到厉少和我们院长一起从楼里走出来，院长殷勤地送他到车旁。
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可以忽略的小人物，我自嘲地笑笑，把车篓里的包拿起来，挂在手上，突然觉得茫然，略略发怔地站在那。
有师兄拎着早餐晃晃悠悠走过来，往我肩上一拍。
“怎么傻站在这？吃了吗？”他笑嘻嘻地，看上去心情好得很。
我回过神来，顶他一句：“你才傻呢。”
探头看他手里的袋子，几根炸得金黄的油条看上去十分诱人，毫不客气地抢过来说：“分我一根。”
师兄任由我抢过去，也没有和我斗嘴皮子，安静得不像是他，我咬着油条含糊不清地看向他视线投射的方向，厉少和院长仍旧站在那寒暄，他的大半个身子被花坛挡住，只看得见一点侧脸。
十一月的风还算不上多么凛冽，但是看着他，我感觉到一种如海水漫过赤裸的脚般的凉意，这让我觉得无法承受。
我拉拉呆愣着不知道看着哪里的师兄：“走吧，看什么呢。”
他任由我拉着走了，边走边喃喃道：“好冷的男人。”
我装没听见，继续吭哧吭哧咬着油条，我们进电梯又出电梯，静寂的空间中只回荡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思索良久，在办公室门口突然惊叫道：“林玫，刚才他看的是你。”
我撇撇嘴，冷静地说：“你看错了。”说完推开门，温暖的空气，欢声笑语和人声鼎沸立即淹没了我，我回头对师兄露齿一笑，强调说：“你绝对看错了。”
                  你是蜜糖也是伤（5）
可惜，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苦难的早上预示了今天是多灾多难的一天，不光忙碌，还很倒霉。
去教务处办事时，看到公告栏里贴着的成绩排名和奖学金公告，心脏一阵狂跳，木无表情上前，挨行扫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写了个大大的醒目的：“无”。
顿时一阵晕眩，没有奖学金就意味着要交一万五千块钱学费，还要自己解决生活费。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有一种钝痛还是从我心脏里涌了出来。
电梯半天不下来，我拖着麻木的双腿进了楼道，死寂的空间里，只回荡着我单调的脚步声。
我扶着头，觉得精疲力竭，爸爸的事没有解决，论文开题在即，我却一点准备都没有，现在还要考虑学费的事。
爬到六楼，我却没出一点汗，就觉得一阵阵冷。
其他人都吃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算着银行卡上的钱，发出莹莹蓝光的显示器上显示着一个可怜的数字：1397。
胃有点闷闷作痛，这几天降温，只怕是有点感冒了。
我喝了几口水，胃里空空如也，嘴里却发涩，毫无食欲，想得头痛也毫无办法，索性把躺椅拖过来。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我很快就醒了，木然地坐在位子上看文献，字符像是一个个飞舞的虫子，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到晚上，点开网页又看到了论文的退稿通知。
好，好得很，连三流的期刊都不肯要我的论文，果然是祸不单行，许多人几年都不曾摊上的倒霉事，我一天之内都遇到了。
我猛地一下站起来，几乎吓到身边坐着的人，打开门时刺骨的寒意袭来，我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电梯里惨白的光让我一阵哆嗦，我看着自己的鞋尖，心想：我得回宿舍了，我得去吃东西。
出电梯时胃部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伸手去扶墙壁，缓了一会，才拖沓着脚步走向停自行车的地方，我就像个牵线的木偶人般，嘴里机械地念叨着：“我胃痛，不能骑车，不然会出车祸。”
我的脚步凝滞在楼前的花坛边上，我瑟缩着在那坐了一会，看着面前熟悉的灯火辉煌的大楼，我想象得出里面的欢声笑语还有许许多多关心我的人，可是在这种时候，为什么我能想到的只有他？
即使我狠狠心把他给我的手帕留在了家里，即使我狠狠心今天早上对他视若无睹了。
他的气息，他的影子，他的音容笑貌，他说过的话，一丝一缕，都不紧不慢地在我心里圈地为牢。
我叹口气，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林玫啊林玫，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事实，就凭你黯淡的脸，单瘦的身材，平凡的头脑，你注定只能在暗夜中躲在角落里哭泣。
“林玫。”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叫我。
接着，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提了起来，苍白的路灯灯光下，他瞪着我憔悴的脸，沉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被他按在了他胸口，他身上的黑色西服外套笔挺也柔软，擦在我脸颊上时带来一种丝绒围绕般的呵护，鼻端还萦绕着某种温淡的气息，有点暖，有点硬，可是糅合得恰到好处。
“我没事。”我对他挤出一个苍白得像鬼一样的笑容。
他蹙起眉：“如果你不说，我想你妈妈一定很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
说话的同时，他勒在我腰间的大手猝然用劲，我踉跄一下，不禁低声惊叫道：“厉少。”
“说不说？恩？”他挑起唇角，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反应。
“只是胃痛。”看着他不善的脸色，我半倚着他，嗫喏着说。
一股撕裂般的痛再次从腹部传来，我觉得我再也没有力气去阻挡它了，也许就是因为，我面前有了他。
                  你是蜜糖也是伤（6）
“喝一点。”他关上车门，举着一杯热巧克力放在我旁边，动作有点粗鲁，杯身一歪，他慌忙去扶。
我瘫在他的后车座上，想笑，又没有力气。
“快喝。”这次他直接递到我手里，动作轻柔许多，只是仍然黑着脸，一脸不甘不愿。
我乖乖地喝了几口，热烫的甜蜜滑下咽喉，冰冷的腹部果然舒适许多。
“出了什么事？”见我恢复了一些，他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沉声问道。
“没事，就是着凉了。”我捧着暖呼呼的塑料杯，垂下眼睫看着让热气熏得雾蒙蒙的杯盖，不想让他看出我的情绪。
察觉到我的闪躲，他不悦地哼了一声，但是还是起身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就这样，他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时间流逝的声音像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轻吟浅唱，余音绕梁，在他身边，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就是如此的近，不过一线之隔，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打算把我置身何处。
我喝完了热饮，叫嚣的胃渐渐平静下来。
“我好多了。”我局促地握着那个空杯子，和他在一起时，我的情绪起伏太大，我需要消化的喜悦和失望都太多，今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在有他的空间里多呆一秒我都觉得不堪重负。
他看着我的蛰黑的眼眸炯炯有神，却没有开口。
“那个，我想回去了。“不敢看他洞若观火的眼，断断续续挤出这几句话，我就回身去拉车门。
他任我拉开了，我下车，顾不上不稳的步子，疾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玫，”没走开几步，他在我身后沉着地，胸有成竹地说：“你是否是因为没有拿到奖学金？”
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那一刻，我真是恨他的。我真恨他在我最狼狈的这一天出现在这里，他揭开我的伤疤时大约从来没有犹豫过，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在他面前，从来都不值得一提，在他面前，林玫永远是难堪的，永远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脚下有浅淡的月光和灯光，夜的黑很安静也很残忍。
我没有回头，只听到自己不自然的，尖锐而颤抖的声音：“我拿不拿奖学金，都在厉少的关心范围内吗？”
“在今天早上你对我视而不见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们的公告栏。”相较我的激烈反应，他的声音平静，有着淡淡的嘲讽。
我站在那，并不是很冷，但是我哆嗦得厉害。
“我真荣幸，厉少竟然还会注意到我的成绩，我该感激涕零吗？”我回过头来，直视着他意兴阑珊地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墙，说出来它就会落地生根，再没有办法收回去，它横亘在我们之前，却比世界上任何有形的墙更加难以逾越。
他的脸一如我所料般变得冰冷而凌厉，没有人经得起这样尖锐的对待，何况是尊贵如他。
他转身拉开车门，但是他随即就改变主意朝我走来。
短短几步，他夹带着满身风暴站在我面前，右手握住我的下巴，表情狠厉。
“我没有兴趣关心一个失败者。”
说完，他放开浑身发抖的我，披着那浅到几乎看不见的月光，快步上车，引擎咆哮起来，他拐过弯，瞬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眼泪突然就疯狂地流了下来，空气里还余留着淡淡的汽车尾气的味道，我握紧拳，又放开，我手里，空空如也。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1）
我消沉了好几天，那晚他冰冷的脸，时常在梦中与我如影随形。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不能让妈妈再为我的学费操心，只有贷款。
管研究生贷款的老师出了名的恶心，自觉抑郁不得志，于是频频为难学生。
我的办法就是耍赖，不管他说得多么难听，我都厚着脸皮陪着笑，在第五天，我终于赖到了。
他一边给我表格，一边悻悻然地打量着我说：“看不出你还有来头。”
他的声音低，我几乎听不清，也许是我正沉浸在喜悦中，下意识不愿意往深处想。
喜悦只持续了一天，晚饭时，办公室大队人马在路上与院长狭路相逢，我夹在一群人中间，原不显眼，院长却高声叫出我的名字：“林玫，你来一下。”
他笑眯眯地把我叫到一边，问了我几句家里的情况，又对我说：“有什么困难只管跟伯伯说。”
听听，伯伯都出来了，多亲热，多慈祥，我爸刚出事那会，见了我他都装不认识，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到底大了，不再意气用事，还是好声好气地敷衍着他。
临了，他意味深长地说：“贷款的事办好了吧？”一双老眼里精光灼灼。
我这才恍然大悟，和煦的晚风和迷离的夜色里，我一个人躲在三好坞浓密的树丛里，兜兜转转，我还是个失败者，我竟然还痴心妄想过，也许我可以拼却微薄之力来改变现状。平时趾高气扬的院长，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令他对我前倨后恭？
我捂住脸，这一刻，我不太想哭，可是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我还是对他存了妄想和执念，不然，我不会这样可笑地竭力去维护在他面前脆弱的自尊，我一向是要强的女子，期待自己真正为人所肯定，或许，尤其希望在他心里，林玫是值得停下来看一眼的。
那天晚上，在三好坞碧绿的水畔，在情侣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我强迫自己接受了这次成长，我不容许自己找借口，逃避事实，事实就是我失败了，我轻忽了学业我必须承受后果，我把他的行为看成施舍，看成羞辱，不过因为我的幼稚不成熟和心中存的妄念，如果，我能以平常心待他，那么我该感谢他，甚至，我得庆幸，没有了他，我和我的家将走投无路。
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发邮件。
我写：“谢谢你。”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上次，对不起。”
邮件发出只需要几秒钟，我却怔忪了好几分钟，以平常心待他，我真的做得到么？
他回得比我想象中快，寥寥几句，清浅的句子，一如他偶尔不经意的温和的笑。
“不必谢，赌气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可以懂得。”
看到第三句：聪明的女孩，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只需要一句话，他就能抚平我心中所有的难过和忐忑。
心里有酸酸甜甜的泡泡涌出，我从来没觉得这个逼仄的角落是这么地好，那么的温暖，地方很窄，可我的喜悦很广阔，遍布了我生活的世界，甚至侵入了我的梦中。我想起武林外传里秀才对小郭说：“生命很短暂，如白驹过隙，瞬间即逝，可是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海，绵延不绝。”
我就这样躲在角落里尽情地脸红，尽情地看着他的邮件发呆，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从所未有的柔和。
这世界上，你心里觉得重要的那个人，肯给你一句赞美，这是多么美好而鼓舞的事情。
我点开论文，埋头开始修改。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2）
过几天我奉命去一个工业园区替老师取资料，我辗转取到资料，在车站等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下雨，开始还小，后来越下越大，我郁闷地在一棵树叶掉得差不多的小树下打电话威逼利诱请示师兄我可不可以打车回去，师兄被迫答应，我却欲哭无泪地发现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根本打不到车。
在密密麻麻的雨丝里，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撑着伞走过来对我说：“上车吧，我们载你回去。”
我回头，看到摇下的车窗里露出的厉少半边脸，那轮廓，那目光，在这样狂风肆虐，暴雨横行的时刻，轻易瓦解了我的心防。
湿答答的我被安排在后座，厉少身边。
他蹙眉看着我狼狈的模样：“怎么出门也不带伞？你一个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
我已经脱了快湿透的外衣，忙着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因为不用继续淋雨，心情实在很好，所以只对他笑了一笑。
大约每想到我这样的乖顺，他倒是一愣，继而低头去看他手里的文件，我安静地擦着头发，想忍住鼻粘膜的又酸又痒，但是突来的温暖还是让一连串喷嚏惊天动地地溢了出来。
不光我身边的他被惊动了，连坐在前面助理模样的年轻人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死命按住过敏的鼻子，冲他们歉意地笑。
在接下来的数分钟内，我一直没能停住喷嚏，鼻涕眼泪直流，狼狈到了极点。
厉少在我打喷嚏打到几乎想吐的时候，忍无可忍地从文件中抬起头来说：“你这是怎么了？”
“鼻子过敏。”我可怜兮兮地噙着眼泪，红着鼻头说。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那个可怜相几秒钟，接着动作果断地脱下他身上黑色的大衣，往我身上一裹。
我在怔忪中已经被裹得严严实实，他那件衣服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我反应过来之后就伸手去脱：“不用了，我不冷。”一句话都没说利索，中间还夹了个喷嚏。
“别动。”他低声喝止我的动作，还伸手拢了拢被我拉开的大衣衣襟，他身上的男性气息传来，我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僵硬地任由他顺便帮我理顺散乱在肩头的头发。
他自然地做完这一切，似乎没看见我的拘谨和僵硬，镇定自若地继续看他的文件。
我还沉浸在刚才他忽如其来的接近中，心脏怦怦跳得如重鼓响捶，手里的纸巾按在鼻子上，半天没敢乱动一下，连打喷嚏都打得十分隐忍。
这时他突然抬头对我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十分有趣，我睁着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我不解地接过，仔细一看是一份伤害鉴定，显示肋骨骨折，还有若干软组织挫伤等。
“这是我们派去找刘奇瑞的人的遭遇。”他淡淡地说。
我不禁瑟缩了一下，想起他那天不留情面的批判，原来是情由确凿，不由抬头看他。
他看出我眼中的恐惧和了悟，像对待宠物一般拍拍我的头，莞尔道：“真是个小孩子，这么不禁吓，看你以后还敢乱趟浑水。”
我乖巧地点点头，看到前座的年轻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就对他一笑。
他疑惑地回我一笑，眼神仍然在我和厉少身上打转，厉少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哼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时冷然的模样。
进市区时外面天已经黑得不见五指，我揉着酸痛的鼻子，请司机把我随便在哪个地铁站放下来就行，我可以去买一把伞。
厉少没理我，对司机报出一串地址，居然是我家的地址。
我小小声说：“我现在不住家里，我住宿舍。”
他回头看我一眼，对司机说：“送她去同济。”
我不敢再要求下车，努力和喉咙，鼻粘膜的红肿痛痒作斗争，偶尔看一看他，露出笔挺的白色衬衫领子，显得十分俊挺，闭着眼睛养神的样子很迷人，我脸红心跳地收回视线。
可是他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脸部线条一点一点放柔，我们之间的空气也一点一点变得柔和温馨，窗外偶尔掠过的暗淡的红绿光在狭小的空间中显得诡异，可投在他脸上，反而透出了一种平日不曾有的妖艳的俊美，单调的行车嘈杂中，我仿佛能听到自己口干舌燥的心跳声。
我低下头，微微笑了。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3）
将近一个星期，我的鼻子都处于堵塞状态，每天往鼻腔里喷抗敏喷剂时姿势娴熟，据他们说简直像个吸毒的，睡觉只能靠张嘴呼吸，鼻子下面的皮肤因为撸鼻涕变得又红又肿，说起话来声音也变得很奇特，奇特到有一次老师打电话到办公室，听我喂了一声之后说：“请问这是XX楼XX室吗？我没打错吧？”
周末我回家时已经像是霜打的茄子了。
妈妈很紧张，立马找了件特别厚实的棉袄给我披着，我看看外面虽然凛冽但是到底阳光明亮的天气，哭笑不得。
喝完一大碗苦药水，我懒懒地窝在沙发里，妈妈过来问我说：“你最近没去找刘奇瑞吧？我听说去找他的人都被黑社会的人打了。”
“没有，厉少早就和我强调过了。”
“是么？幸好，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天不怕地不怕的。”
“恩恩恩。”我敷衍地点头。
“不过，这平白无故对我们好的，不是还图了别的什么吧？”妈妈狐疑地说。
我信手拿起一颗苹果：“那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我们家也没啥可图的东西啊。”
老妈动作奇快，在我刚伸手把苹果往嘴里送的时候就啪地一声给我打掉了。
“感冒了还吃凉东西，厨房有银耳炖雪梨，自己去盛一碗喝。”
我站起来不甘不愿地往厨房走，刚走出两步，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我只得回头去掏手机，一边乱翻一边抱怨：“老师怎么老烦我，周末都不让人休息。”
“别胡说。”老妈轻斥。
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看不出来是谁。
“喂，你好。”
“林玫，你在哪儿？”低沉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我在家啊。”
“你在家的话最好不过，我急用一份。”他随即念出一长串文字。“我十分钟之后过去取。”
说完就挂了，我跑到书房，在一大堆废弃发霉的文件当中半天才找出他指定的那一份，幸好爸妈有什么资料都留着的习惯，时不时的这些旧文件就会派上用场，现在厉少要的是若干年前一个工程的勘察报告，我真是不懂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刚找出来，门铃就响了。
我攥着文件跑出来，妈妈已经把门打开，把厉少迎进来，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就去倒茶，我递过去文件，他接过来翻了一下说：“就是这个。”
我松了一口气，有心想问问这有什么用途又想起他上次警告我不要自以为是，也不敢开口了。
他看看腕表，说：“林玫今天跟我走一趟吧，尹特助飞机误点赶不回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我闻言一喜，又立即觉得责任重大自己恐怕不能胜任，嗫喏着说：“可是我也不是很懂。”
“你不用太懂，你还能起别的作用。”他颇有深意地看着我说。
我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听说你颇得徐老的喜欢，还和他孙子有口头婚约？”他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都是数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徐老是爸爸的顶头上司，总是亲切地叫我玫儿，可是人情淡薄，世态炎凉，看多了躲避不及，我们也没动这个念头，而且一直听说徐老定居美国，也无从找起。
我想起那次在看守所爸爸那副坚决的样子，还有厉少当时让人捉摸不透的反应，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旁坐着的妈妈咳嗽了一声，我忙敷衍地“恩啊”了两声。
“哦，那徐老一定要多给你三分面子了？”清淡如水的嗓音，和蔼得简直不像是厉少会说出的话。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4）
我瞠目不知如何作答，妈妈已经果断地站起来说：“就这样决定了，我去做饭，你们吃了就走。”
她转身进了卧室，片刻之后端来一个盒子和一个袋子出来对我说：“你把这个带给徐老，也算是许久不见的礼物。”
我一看，是我们老家特产的黑茶和葛粉，不禁惊叫：“妈，你从哪弄来这个？”
“过年的时候你外婆寄来的。”妈妈掠掠头发淡淡地说，说完就进了厨房。
我看看对面厉少了然的表情，心里明白这肯定是早就准备好的，徐老爱喝黑茶是业内人人都知道的，可是嗜爱我们老家手工制作的纯葛粉，就只有我们家人知道了。
我想了想，不甘示弱地从书房取来一本《诗经》，向厉少展示扉页上徐老的印章还有亲笔书写的“赠林玫”三个大字。
“怎么样？我带这个可以吧？”我紧盯着他得意地说。
他摸摸下巴，露出一分愉悦的表情：“勉勉强强。”不等我接话，又接着说：“你就穿成这样去吗？”
我看看自己身上丑兮兮的厚棉衣，再看看他身上轻便的西服衬衫，顿时感觉三条黑线从脸上滑下来。
“感冒了，不可以啊？出门之前我会换的。”我没好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厨房里老妈已经弄得硝烟四起，十分热闹，噼里啪啦声中还想起叫我去盛银耳炖雪梨招待客人。
我把碗放到厉少面前时，他只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也不管他，把自己碗里的梨一块一块挑出来吃，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他则低头聚精会神地翻着报纸。
“林玫“，老妈又在厨房喊：“冰箱里有蛋糕，拿出来招待客人。”
“知道了。”我无力地应了一声，心想老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客啊，才坐舒服了，我生了病的人还这么折腾我，容易吗我？
厉少估计看出我的不想动弹，主动开口说：“不用了，我不吃蛋糕。”
我疑惑地看着他：“那你那天给谁买蛋糕啊？”
他闻言稍有点异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自悔唐突，低头玩指甲。
“打赌输了。”他犹豫片刻，还是不情愿地说出来了，流露的一丝狼狈让他变得好可亲。
我张大嘴巴看着他，就像看到一只猪在天上到处乱飞，晃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停下来和我打个招呼，那么严肃的厉少，衣服总是穿得笔挺一丝不乱的厉少，抿起唇来那么不可接近的厉少，他竟然还会和人打赌？
“怎么，很奇怪吗？我不能和人打赌？”口气不太好，眼神有点凌厉。
“不奇怪，不奇怪。”我摆手干笑：“比我们那种谁打牌打输了就去找人表白好太多了。”
话音落下时我才明白过来自己又胡说了什么。
天啊，让我死了吧！这时老妈叫我去剥蒜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临走前我偷觑了厉少的脸一眼，还是那么板着，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在笑？
老妈动作很快，我最喜欢的枸杞鸡，红烧鲫鱼，白辣椒炒肉，芹菜清炒百合，还有青菜，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老妈照例和他寒暄几句，我盛了鸡汤，不顾烫吸溜吸溜地喝。
“你慢点，慢点。”老妈斥责我：“没见还有客人吗？”
我扮个鬼脸，看看旁边的他，吃得十分优雅，但是胃口还是不错的。
“上次下雨多亏厉少送你回来，不然的话你就不止折腾一个星期了，这么大的人了出门还不会带把伞吗？”
我嗯嗯啊啊敷衍着老妈，厉少吃着饭，突然开口问我：“你没有吃药吗？”
“我不能吃，一粒这么小的感冒药或者抗敏的药。”我比比指尖：“我就可以睡上三天，老板哪能准啊？”
“林玫。”老妈气急败坏地放下筷子，她和爸爸都十分不能容忍我们管老师叫“老板”，觉得这样太轻佻，可是我倒觉得恰如其分，经常一不小心就溜出了这样的称呼。 
我尴尬地缩缩肩，侧脸却看见他勾起唇角淡淡地微笑了，那么淡那么淡的笑，可是却很温暖，因为让人觉得他不是用脸部肌肉来笑的，而是用他的眼睛，他的心来笑的，那些柔和的情感和知觉，那些如盛开的雏菊般星星点点的愉悦，都荡漾在他那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在撩拨着，在煽动着隐藏在我心底的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与渴求。
我对上他略带迷蒙的眸子，甜甜一笑：“我去换衣服。”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5）
秋日的净园，不若别处一般萧瑟凋零，水碧清，叶妩媚。即使没有春天时争奇斗艳的花团锦簇，但是流水修竹，绝妙流觞，亭柱上栩栩如生的彩绘，使得这里充满了简洁的华丽，低调的生机，像一幅水墨山水画，意境悠远，妙不可言。
厉少领着我穿过小桥流水，假山树丛，阳光已经没有中午那般明媚，天阴了一些，却不凄凉，空气里满是沉静恬然的味道，我的视线却不受自己控制，没有投向那清澈见底的精致小溪，也没有看那十一月底仍然碧绿宜人的常青树，更没有观察那些悠闲觅食，偶尔被惊起的洁白鸽子，只是牢牢地黏住面前那道俊挺昂然的身影，看着他裹在正统古板的衣服里却仍然线条明显的精瘦腰身，迈步的长腿拥有的猎豹般的敏捷和力量，宽阔浑厚的肩背带来的踏实安全，只觉得头晕目眩，脑中再容不下别的。
在这人间仙境里，他回头时看到的就是我这副傻样子，看着他发呆的样子。
“发什么呆？”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里听不出斥责，倒是有着这个季节的安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捕捉到这一点，我犹犹豫豫地对上他流光溢彩的眸子，我从不知道有人的眸子可以亮得这般让人心悸，这般让人觉得欢欣雀跃，这般让人，不忍移开，不忍离开，似乎我就是那光亮的引子，一切璀璨都来自于我。
“喝。”我被这古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惊得后退一步，却不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坠入碧绿的池水中。
电光石闪中我感到一道有力的身影护住了我，回过神来时我倚在他怀里，我感觉得到他温暖硬实的胸膛就在我的脸侧，他环抱住了我，结实有力的双臂收得很紧，我淹没在了他的气息里，他的怀抱中，那么的暖，那么的安心，那么的仿佛被视若珍宝，我的心脏一阵阵狂跳，一阵阵的晕眩袭来，让我双腿发软，只能软软地倚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袭来，有落叶在我们脚边翻滚，他才慢慢松开我，扶住我肩膀说：“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感冒还没有好吗？”眼中有探究，也有关怀。
我的理智这才回笼，忙定了定神，找到安全位置站稳，对他尴尬地一笑。
他却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站在那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看我心底去，像是看一枝初绽的莲花，一点一点张开花瓣露出了深藏的花蕊。我一直记得我那天穿的衣服，七分袖的米色高腰外套，牛仔裤和银色圆头娃娃鞋，轻便舒适，并不奢华，但我也记得当我换好衣服从房里出来，立在他面前时他眼中刹那间掠过的那些火焰般的光，我本以为那只是错觉，可是现在，在他仿佛透射光般洞察和透彻的目光注视下，我感到了混乱，我几乎想开口问他。
而事实上我也开口问了。
“你经常这样看别人吗？”我仰起头天真地问道，微风吹来，浅紫的丝巾拂过脸庞，长卷发也随之飞起。
没有回答，他走近，帮我拨开了还残留在脸上的几缕顽皮的发丝，他略带粗糙的指腹，滑过我的脸颊时，带着点侵略的气息，我不禁一颤。
我说不上来这种古怪的感觉，我只是突然之间觉得这个人充满了危险，我的那些小儿女态，小资情调，纠结情绪，此刻似乎都变得幼稚可笑，不堪一击，只有我的女性本能在担忧地提醒我：
你惹不起这个男子。
在这微妙复杂暧昧的时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放开我，我忙退开几步。
片刻，他侧脸朝我说：“走吧，徐老已经到了。”声音冷然。
我搞不懂他莫名的不悦来自哪里，只得战战兢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进门前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向来挺直的背影，似乎有那么一点落寞和疲惫。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6）
进入室内，我一眼就看见坐在茶几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人。
“徐爷爷。”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有发自心底的喜悦。
“玫儿。”他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快来坐下。”却冲厉少不满地哼了一声。
“哪有让长辈等你们的道理？”
厉少镇定的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径直坐到了徐老对面，倒是坐在他旁边的我觉得有些困窘。
“几年不见，玫儿长成大姑娘了。”一双老眼亲切又锐利地打量着我们。
“可是徐爷爷您一点都没变老，还是那么精神。”我收起纷乱的思绪，甜笑着说。
“哈哈，”徐老摸摸花白的胡子笑了：“还是玫儿嘴甜。”
一旁的厉少一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我和徐老拉着家常里短，也不说话。
我忐忑不安地数次偷看他，终于，他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说：“林玫，你不是给徐老带了礼物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本勘察报告就在我包里放着。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但是片刻之间就有了决定，我只拿出了黑茶和葛粉。
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给徐老，他精明的老眼看了我一眼，客气几句就收下了。
“小丫头还记得我喜欢这些，叫你妈妈费心了。”
我们又闲扯了几句，我终于鼓起勇气说：
“徐爷爷，我最近又在读《诗经》，对您教我读过的《北山》印象深刻，但是却不太懂它的意思。”
徐老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刚开始读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是我逐渐镇静了下来。
读完，我顿了一顿：“徐爷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徐老的脸色变得凝重，气氛变得紧张，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我今天还把您送我的那本《诗经》带过来了，想让您帮我讲讲呢。”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诗经》，推到徐老面前，《诗经》下面，是那本厚厚的勘察报告。
徐老瞪着桌上厚厚的一堆，半响不说话，我的小手指一阵阵抽痛，紧张得都有点透不过气来。
突然，他重重地将桌子一拍，厉声说道：“好呀，玫丫头，我还以为你真心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呢，原来你是来和这小子唱双簧的。”
我身子一颤，一颗心吊到嗓子眼，突然，冰凉的手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我抬眼看着旁边的厉少，觉得心奇迹般地镇定平静了一些。
“徐老，要不是真心惦记着，林玫怎肯跟我跑这一趟？她不过还是个孩子，哪有和我唱双簧的本事，不过是救父心切罢了。”他平静淡然地说，没有一丝被刁难，被揭穿的慌乱和尴尬。
倒是我，被他有力的大手这么一握，眼泪都逼到了眼眶。
良久，见我抬着泪盈盈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徐老似乎也心软了，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丫头你也不要哭了。”
又长叹一口气：“我这把老骨头，还帮得上什么忙哟。”
我顿时觉得心里一凉，刚想说点什么，手上一紧，厉少开口道：“徐老，林玫来的时候就嚷着要到处逛逛，这才耽误了时间，不如让她出去好好玩玩？”
我和徐老都不约而同地一愣，我不解地看着他端肃的侧脸，这么关键的时候，为什么厉少要遣我出去？
徐老率先回过神来，仰头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还真是。”老眼中流出一丝狡黠的光。
“玫儿，我那个不争气的外孙子，墨予信，你还记得吧？他今天也来了，我叫他带你去逛逛，你们年轻人好好玩玩。”他抚着胡子，神情十分愉悦，还朝我暧昧地眨眨眼。
“徐爷爷还盼着你当外孙媳妇呢。”我脸红，不知道要怎么办。
厉少身子似乎一僵，拉住我的手有片刻凝滞，但是还是迅即放开了。
“去吧。”他淡淡地说。
纵使不甘愿，我也只得满腹疑惑地起身推开门出去，临出门的一刻还听见徐老十分热情地说：“好好玩啊。”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7）
出门果然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背对着我站在廊下，为什么说是男生，因为他穿着牛仔裤，戴着耳机摇摆着沉醉在音乐里，那身影，那摆动，都充满了活力和青春，让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这让我多多少少消除了一些刚才的紧张。
这时，他已经回过头向我走来，露出灿烂的笑容和一口白牙，亲和力十足。
“林玫，还记得我吗？”他穿着米色的毛衣，肩宽腰窄，走动时十分矫健，一看就是运动型的男生。
我深呼吸一下，让自己抛开刚才过于紧绷的情绪，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墨予信。”说这话时还觉得脸上肌肉不大自然。
“看来你被我外公吓坏了，来吧，听听音乐。”说着他就热情地把IPOD塞到我手里。
见我不动，又热心地催促：“快点啊。”
我被动地接住，迟缓地把耳机塞到耳朵里。熟悉的旋律传来，是变形金刚2的主题曲，green day 演唱的《21 guns》，我心里果然觉得一松，不觉抬起头来对他微笑了。
“怎么样？”他在廊柱处坐下，两条长腿优哉游哉地晃着。
“是好很多。”我也找了个地方坐下，眯起眼睛看不太明亮的天。
“我外公这个人啊，就是喜欢吓吓小女生，像我这样的，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显然十分健谈，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让人不由自主感染他的好心情。
但我只有对他笑笑，结果未知，我心里很紧张。
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他和我同级，都是工科的学生，说的无非是论文，项目，办公室里的蜚短流长之类的，聊着聊着我也慢慢放松了一些，遇到好笑的也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看看时间，望望门口，谈话似乎并没有结束的迹象，十分忧心。
墨予信大步走到我面前取笑我道：“再看门都给你看穿了。”
我不好意思地把手在膝盖上搓搓：“对不起，我实在太着急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试试手感，斜斜打出去，顿时水面上跳出一连串晶莹的小水花。
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又塞了一块在我手里，我挣扎着说：“我不会打。”
他按住我的手，突然十分严肃地对着我的眼睛说：“放松，你刚才表现得非常好，我都听到了，你念诗念得抑扬顿挫，你应该相信你自己，不管怎样你尽力了。”
我愣住了，可是看着他眸中热切的关心和鼓励，突然觉得感动，鼻子有点酸。
我低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风吹过，空气里是微微的呛鼻的尘土味，却让人觉得真实，人间烟火的味道。
“走，我带你去逛逛吧。”他轻快地说：“不然一会我要被我外公骂死了。”
我看着他故意苦着脸，挤眉弄眼的样子，不禁扑哧一声笑了。
等我站起来，和他一道往园子深处走去时，他又低头故意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我外公这个人特别怕别人缠着他，又特别怕人哭，只要你一直缠着他哭，保证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不了，”他拍拍胸脯：“哥们陪你一起去哭。”说得大义凛然。
我这回是真的笑了，和这样让人轻松自在没有任何压力的男孩子相处，真是福气。
                  我是那尾挣不脱网的鱼（8）
我们后面传来人声，我连忙转头，果然是厉少陪着徐老出来了。
我的心脏一阵狂跳，他们看上去面色都十分平静，我看不出端倪来。
“玫丫头，墨予信没欺负你吧？“徐老笑呵呵看着走近的我们说。
“没有，怎么会。”我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想知道结果的冲动，笑着说。
墨予信倒也十分仗义，见我着急，立即说：“外公，别老欺负小女生行不行？你不帮她的话我们就缠着你哭，哭到你帮为止。”
徐老瞪他一眼，但是很明显没有多少责怪，可见对墨予信的疼爱程度。
“就你会出馊主意。”
说着又转头对厉少说：“你看我这外孙子怎么样？这两个年轻人，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闻言十分僵硬，却又有点想笑，不知道徐老一遍遍强调“年轻人”是什么意思？
厉少冷淡地看看我，看看墨予信，表现出对两个小毛孩子的不感兴趣。
“徐老，以后还要承蒙照看。”说这话时薄唇微微对我这方向一撇。
我心里一松，觉得一块大石放下了，忙过去恭恭敬敬地说：“徐爷爷，谢谢您。”
徐老精明的老眼看着我，笑着说：“玫丫头，以后有事直接和爷爷说，还绕什么圈子。”
我知道他看穿了我们的双簧，甚觉不好意思。
徐老又冲厉少冷哼一声，状似不满，旋即又对我堆满笑说：“玫丫头，陪爷爷吃了饭再走吧。“
我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这时一直沉默的厉少却突然开口道：“徐老，林玫最近感冒，一直还没好，出来这么久了，还是先让她回去，改天我再带她来看您怎么样？“
徐老一听就吹鼻子瞪眼：“怎么了？吃一顿饭还怕我吃了她？玫丫头，以后你来见我不准和这小子一起来，真是，一点都不会尊老敬贤。“
墨予信在后面和我咬耳朵说：“我外公刚才在里面只怕又吃了不少闷亏，不然不会这么气急败坏。”
我捂嘴偷笑，墨予信挺身而出：“外公，我和林玫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你就不要和我抢了，让我请林玫吃饭，然后我送她回去好了。”
徐老打量打量我们，转怒为喜：“那也好，你们年轻人只怕吃不惯我们老人家吃的东西，玫丫头你不要和他客气啊。”
我询问似地看着厉少，后者却把头微微扭向一边，并没有给我想要的回答。
我只得甜笑着对徐老说：“徐爷爷说笑了，您爱吃的佛跳墙，东坡肉，西湖醋鱼，玫儿也爱吃啊，不过您要注意身体，过于油腻的食物要少吃哦。”
听我提到东坡肉，徐老的脸上果然露出十分向往的表情，咂咂嘴对我说
“还是女孩儿贴心，连我爱吃什么都记得，不过爷爷老了，这些医生都不准吃了。”说着还摇头，一副遗憾不已的神情。
“徐老。”厉少淡淡出声：“是我带林玫出来的，请体谅我，我必须把她送回去。”
说完，拉起我就走，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徐老说声再见，就被他拉着过了转角，一路往我们停车的地方走去。
我被他过快的速度拉得步伐不稳，他才放慢速度松开我。
我边走边小心翼翼地问：“徐老真的答应了吗？”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我。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满脸都是兴奋。
“太好了。”我站在原地欢欣真挚地看着他：“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要怎么谢谢您才好。”
那一天的黄昏是那么美丽，那个季节很少有的晚霞，投射了最后一丝暗色绯红在我们身上，随后，天一点点均匀地暗下去，远处一盏盏亮起的纱罩下温暖柔和的路灯，烘托出一个梦一般的时刻，水面模糊的暗光围绕着我们，偶尔有鱼泼剌着扰乱那一片平静，却奇异地和谐，似乎那跳动只为了衬出那异样的与众不同的安宁，只为了提醒我，我置身于一个多么幸福，多么美妙的地方，我听得见远处传来的隐隐的乐声，旋律轻快，余音缠绕我们心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因为厉少正静静地看着我，我仰着头，来自于我心底的那些暗流汹涌，在这时终于争相呐喊着，它们在我脸上汇成了妩媚的甜蜜，犹疑不明的渴望，眼底掩盖不住的淡淡依恋，我的心里，发生了连我自己都感到迷惑的变化，也许自从那手帕，那男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就开始从那个苍白灰色无望的少女一点点变成如今的模样，我从身边的水面模糊的倒影中，从厉少跳动着火焰的眼底，看到了这个全新的自己。 那真是我吗？那样灿烂的笑容，那样柔和的眼神，那样神采飞扬，奔放的青春，那样不能用言语来形容，让人想奔跑，想呐喊，想飞翔的快乐，是我面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冷，板起脸来有点吓人，可是其实有着令人好奇的内心和热情的男人给予的么？即使我还不知道他是谁，来自于哪里，可是我知道，童话里，梦中的，林玫等待了24年的白马王子，也许就该是这个模样，就会是这个模样。
我柔柔地唤道：“厉少。”那声音，一直一直绕在我们身边，飘荡在这静谧的空间，我看到他的眼底，燃起了越来越多的光亮和璀璨。
我醉了。
                  让我们一起去巴黎（1）
我坐在车里，看着面前笔直的道路无限地往远方延伸，路边璀璨的路灯如天边繁星，美不胜收。
“你输过吗？”车子平滑地混入车流之中后，厉少突然发问，他微微侧头看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则闲适地撑着车窗，如此暗的光线里，我根本看不清什么，可是他的气场是那么强大，大到只要他的距离和我稍稍拉近，我就能深切感觉到电影里对那种心脏的搏动的特写，似乎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里，不容忽视。
“什么？
“打牌。”他的语气淡淡的，可是有着调侃。
他还记得那句让我丢脸至死的话，我真有一头撞死的心了。
“输过。”可是在他无边的魅力影响下，我居然呆呆地回答，以我的烂牌技，怎么可能会没输过。
“恩？”他轻哼一声，似乎对我的下文很感兴趣。
“输了去找一个师兄表白，表白完师兄很镇定地说是打牌打输了吧？”讲出来自己都觉得很无语。
他的唇中逸出一声轻笑。
“后来”，我垂头丧气地说：“人人都是这反应，她们嫌无趣就特赦我了。”
“是么？如果你来跟我表白，我保证不会这么反应。”他这话说得暧昧而轻柔，留下一点点尾音缠绕着我们。
脸红心跳中我赶紧绕开刚才的话题，看到整齐放着的一叠碟片，没话找话。
“我可以看看吗？”
他点点头，我翻了翻，一眼就看到枪炮与玫瑰的专辑，顿时大喜，我也曾经有过一张，大学时搬家丢了，后来再没买到。
“这个可以放吗？”欢天喜地。
“不可以。”我失望地想把碟放了回去。
“除非你现在陪我去吃饭。”
啊？？？
他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心乱如麻，被蛊惑得晕头转向，莫名的愉悦潮水般涌进心里，这个时候，哪里还记得探究为什么，只看得到，感受得到这个人对我的影响力，只懂得眷恋有他在的感觉，我勇敢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想起了那种久违的关于恋爱的欢喜，像站在一望无际的荷塘边，抱膝坐下去，水汽一览无余地扑来，是那样欢畅，可以奔跑着宣泄的快乐，是满满一杯红酒里透出的宝石般的晶莹。
我们去了一家很偏僻很安静的店，店里只卖粥。
下车的时候他站在一旁，仍是那么冷峻的面容和仪态，却静静地等我跟上来，高大身形，让人安心，那种感觉，就像是我走向了一辈子的依靠。
等待粥好的时间里，他见我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张碟，眉眼间也有了暖意。
“你喜欢摇滚？”
“喜欢，最喜欢枪花了，也喜欢甲壳虫，小红莓乐队。”
“你听，店里放“field of gold。”我兴奋地说。
见了我遏制不住的欢喜，他浅浅地笑了
“原来，一张碟就可以把你拐走。”
“一个蛋糕也可以。”我诚实地说：“如果再小几岁，有一套世界短篇小说大全什么的，都能把我卖了。”
“那你不喜欢钻石之类的？”
“恩，”我摸着下巴沉思：“喜欢啊，谁说不喜欢太假了吧，所以我才要好好念书好好奋斗，将来给自己买。不用太大，大了有心理压力，老怕丢，我想三十岁以前我应该买得起了。”
“那现在呢？”
“现在？没想过，我戴钻石，太奇怪了吧。”
这时热气腾腾的粥端了上来，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来不及咽下去先小声赞。
“好吃哦。”
“你真是个好养活的女孩子。”他温和地说，动手慢条斯理地开始吃。
“我只是最平常的女孩子，满大街都是。”
店里雾气腾腾，人声沸扬，香气盈鼻，嘴里半化的粥体贴到让人惊叹，坐在我对面的男人，专心地咽下一口喷香的粥，神情闲适却又认真，像我在曾经最最美好的岁月里，自习室里面对一道弹性力学题，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这个人每一次的出现，都能让我远离原本紧紧纠缠我的各种烦恼，我忘记自己曾经有多么撕心裂肺面临变故，在滂沱大雨下狼狈地等待，独自行走，心里的悲凉沉甸甸的，压得手发酸，心发痛，长长的路，远处只是迷雾，从来看不到尽头，我也不会去想多少次在最最绝望的时候，我坐在楼道里哭，一遍一遍翻手机里的号码，想找一个人哭诉，可总是找不到，而这个人，只需要站在我面前，微微一笑，我就觉得生活春暖花开，满是惊喜。
比如他修长的有力的手，握着勺子时稍稍用力，露出一点点骨节，时不时偏过头来和我说话，被热气熏得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他不常笑，可他所传达的，表露的，都是柔和温暖的气息，他就像最坚实的底座，不苟言笑而厚重，却安稳牢靠，在脆弱的时候可以容纳所有的眼泪。
因为那张CD的扉页里，不知何时被写了两个大字，飞舞跋扈，颇像它们的主人。
他写：“放心！”
我的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就这样无声无息被拨动了。
                  让我们一起去巴黎（2）
周末的下午，被拉去看办公室的球赛，场面激烈，看的人也十分投入，正值正午，我自己刚打完羽毛球回来，一手提着球拍，也还不觉得冷，只看到球场上拼命奔跑的年轻脸庞上，汗珠折射了金色的阳光，实在是让人欢欣鼓舞的景象，我于是也呐喊得极为投入。
最关键的时候，手机锲而不舍地开始响，看到来电显示，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赶紧忍了回去。
老师远远朝我招手，旁边站着几个年岁相仿的人，看来是在谈事情。
不由叹口气，连看个球赛的空档都要忙着赚钱，真是教授版超人。
走近时老师看了我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深知他爱面子的个性，我还是扯扯身上的运动裤和连帽衫，偷偷把拿着球拍的手背到后面去。
“来，林玫，这是郁老师。”
“呃，很可爱。”其中一位笑起来，不显老，两眼闪着精明的光。
我开始笑着装傻，反正千穿万穿，傻笑不穿。
“好了，老郁，人给你了，你和她谈，我可跟你说，不能借太久，我这还腾不开手。”
“切！”我腹诽了一下，早被借来借去挪到麻木，目送老师乐呵呵走远，仍然对留下的人挤着一脸傻笑。
“刚去运动了？”
“是的，郁老师。”
他挺慈祥地看着我：“该叫郁伯伯，不记得了？”
我兴趣缺缺看了他一眼，知道爸爸最终被判了之后，阿猫阿狗都会蹦出来表示同情，浑然忘记判决前的嘴脸。
我冷下脸来：“忘了，老师。”
没有我预料的讪讪表情，他饶有兴趣地笑起来：“小丫头果然很有趣。”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跟什么呀，最讨厌这种雷打不动的老狐狸。
“来吧，请你喝下午茶，顺便谈点正经事。”他指指不远处的咖啡厅。
“我可以换一下衣服吗？”我甜笑。
“去吧。”
我如获大赦，一路飞奔回办公室，好在球赛散场，满屋子人都在热烈讨论，我抓住一个师兄就大喊：“你知不知道老狐狸把我借给那个谁谁谁是要干嘛？”
师兄兴致正高，脑子转不过来，看我半天瞠目结舌，讲不出话来。
我急急闪到里间换牛仔裤，一边吼：“为什么这次我觉得我后背一阵寒？”
“寒什么？还能吃了你？”
我愤怒他们的明显不当回事，踩着一只鞋冲出来。
“他竟然要带我去喝下午茶！而且是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厅，里面全是情侣。”
多么诡异啊，老师可能给我们一堆券去喝茶，可能给一笔钱，也可能带我们去吃饭旅游，可是和我去咖啡厅喝下午茶？要假笑一个下午？我的脸会抽筋，这个太出乎我的意料，太强大，我的经验没有用武之地，可怜的我恐慌了。
而且，和一个和我爸岁数差不多的人喝下午茶？
“这个，的确比较特别。”
我崩溃地跺脚：“赶紧说，有没有内部消息？”
终于有人的大脑开始运转：“好像是关于你们原来做的监测系统，参加的四个人有三个毕业了，就剩下了你。”
“听起来很正常啊，可是他干嘛要这样对我，好奇怪，他不是应该直接把我叫过去，任务讲一讲就OK，干嘛要和我喝茶，最讨厌和这些老头子周旋了。”
“好了，你可以挑些比较贵的蛋糕吃吃。”
“我会没胃口。”我闷闷地说。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调侃我：“林玫，你出名了哈，听说有人指名来借你？”
“你没被借过？”我没好气，满桌找镜子，好容易从一堆杂物当中摸到，一抽，杂物堆崩塌，我脱口而出；“靠！”
这一声一出，满室都静下来，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回头看到老师和郁老师站在门口，老师脸上的笑摇摇欲坠，明显不稳，郁老师则摸着下巴，一脸愉悦。
我讪讪地低头走出去，出了岩土楼也没好意思把头抬起来。
                  让我们一起去巴黎（3）
郁老师带我去的不是我常去的熟识的店，拐了几个弯，在一条小弄里，从精致的镂铁门走进去，那门上还点缀了几片黄叶，艺术得很家常。
露天的咖啡座旁边围绕着同样家常的花，月季，菊花，都没有特意修剪过，自然不散乱，且惬意。
人不多，只有一个男子，穿了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远远看见我，眼中流出一丝笑意。
我听到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并不烈的阳光下却有点眩晕。
我不知道，原来我和他如此有缘分，处处可以有他的身影，时时弥漫他的气息，他这样的装扮，顿时年轻了好几岁，更显俊朗，眉宇间飞扬神采，我竟不敢直视。
“郁老师，这是我的小师妹么？”我们走近时，厉少站起来，戏谑地道。
从未见过他活泼的一面，他只噙着微笑，却暖意融融，冷硬的线条也因此变得柔和。
“来，这是我不成材的大弟子，如今鼎鼎有名的厉少啊。”
“哦，小师妹，你好。”他探过身来，大手轻轻环住我的，十分轻柔却坚定。
“你好。”我红着脸轻声说。
我被安置在一张舒适的大椅子里，面前放了一块诱人的蛋糕和一杯卡布奇诺，热气蒸腾中，一切是那么不真实，我伸手握住那个温热精巧的杯子，热度一点一点从杯子上传到我手上，对面，是厉少含笑的眼，那眼神令我心慌，仿佛直直看到我心里。
他们只是闲聊，偶尔问我几句，从他们的言语中，我听出厉少与郁老师的感情十分好，教我看来竟好像如同父子般，我暗暗罕异，习惯了被老师当棋子，这种似长辈，似师长的疼爱让我十分艳羡。
“这次借林玫来，是要请她在我们的系统优化上出一臂之力，这孩子有天分，不能可惜了。”
如此高的评价让我受宠若惊，却又感动，我从甫入学就致力于这方面的项目，很是有兴趣，但是老师的项目以施工居多，后来我再没有这方面的机会，再加上爸爸出事，整日奔忙，使得我成为老师眼里最不得宠的一个，郁老师这一句话，竟轻易说得我鼻酸。
我低头，掩饰住自己的情不自禁。
厉少的声音响起：“如果林玫有兴趣，毕业后可以来我这从事工程软件的开发，好么？”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般，温厚而蛊惑，和他以往的威严全然不同，我不由自主地抬头对上他的眼。
而他的眼中浮沉了微笑和鼓励的种子，瞬间就发芽，长成密密麻麻，那些枝蔓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缠绕住我的心，紧紧的，一生都不肯放开，阳光就这样照进了我寒冷许久的心里，我抚抚略略散乱的发，微风从指尖偷偷溜过，像是几辈子的积郁霎时散尽，我大声说：“好！”
声音很大，惊动了一只栖息在篱笆上的灰鸽，扑棱着翅膀低旋着飞走了，郁老师看着我兴奋激动的脸，厉少嘴角难得的笑纹，欣慰地连连说：“好，好。”
那时候，我就像在巴黎，那个任何一个女孩都梦寐以求要去一次的地方，我想象不出在巴黎看到听到的具象，可我觉得，巴黎就应该像这一刻一样，天气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我开怀地笑，忘却了一切烦恼，心底无比宁静，满足，我感觉到舒适，快乐，还有，刚萌芽的爱情，刚学会的用女人看男人的眼光去看厉少。
那天我还带厉少去了学校的护城河边，因为心情好，我指手画脚向他描写春天到来时，这河边绿草茵茵，繁花似锦，当真是人间仙境，我们一起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走累了就坐在河边的椅子上休息，目送他的车离开的时候，即使明明站在人声喧哗的校园里，巨大的失落和寂寥还是击中了我，一时之间，我呆站在原地，无法思考，无法动作，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我也许早就明白却一直不肯承认的真相。
我喜欢上了厉少。
                  让我们一起去巴黎（4）
秋天的上海，同济附近安静静谧的小街上，漫步是种享受。
郁老师给我电话，让我去一趟他办公室，我倒了好几趟地铁，问了无数个人，才找到地方，进门看见还有好几个年轻人坐在那，见我进门，都站了起来，我是随便惯了的，哪知道这里这么大规矩，忙点头哈腰自己找地儿坐下了，刚坐下就有人端了茶放在我面前，我看了他一眼，一眼就明白了意思，这人中等个子，岁数近三十，眼里分明是轻蔑，却碍于郁老师在不得不做做戏，我面上微笑如仪，心里下意识鄙视了这人一下。
简单介绍过后，郁老师出去了，让我们自己分配任务。
给我端茶的那位是郁老师的大弟子，姓杭，我称他大师兄，他面色一沉，教我唤“杭博。”
我吐吐舌头，转头偷瞄另外两位，见他们俩正经危坐，满脸严肃，顿时心里一沉，明白以后的合作大约不会太愉快。
杭博简略讲了讲项目的大致内容，四个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中间隔开的距离比两个太平洋还宽，看着声音冷峻，穿着深色外套的杭博，脸上一丝笑容也无，我突然很想厉少。
讲完，杭博盘问了我几句，似乎总是不满意，再三挑剔，我明白他的意思，依他肯定是不想要女生的，而且年纪还这样轻，郁老师又不在，自然流露出不满来，我仍然微笑，只是眼神冰冷，旁边一个博士脸上挂着的笑好像是糊了一层窗户纸，薄而且脆，一戳就会掉下来，剩下满脸的冷笑。
十月底的风灌进办公室，拂过面和心不和的一群人，刚刚还晴好的天，突然就蒙上了阴影，我心里涌起不详的预感。杭博的话嗡嗡地萦绕在耳边，却不曾听进去一个字。
碰碰，他用力敲了两下桌子。
我恍然惊觉，瞥见旁边人状似腼腆的表情里掠过一丝狡黠与幸灾乐祸。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咬牙忍了，忙赔笑，他不依不饶，又一连损了我好几句才放过我，等他终于放我回去，真是如蒙大赦。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平静地做着手头的事情，一个星期一次换几次地铁去接受杭博的刁难。
可是，厉少的气息开始在我的生活中如影随形，纵是青涩少女，也有如诗情怀，我怎么会不知道?心中柔软的一角已慢慢地陷下去，我甚至不用去回想，是他的哪一句话，哪个举动让我沦陷，象廊桥遗梦中弗朗西斯卡开着车去把那张纸条贴到桥头，那时她的心里也象我一样吧，满是隐秘的快乐，在午夜中枝枝蔓蔓缠绕，妖娆开放，摄人魂魄。 
每天晚上，忙碌过后的自己一人行走在暗淡却仍然喧哗的校园里，见到角落里亲密相拥的情侣，心里突然有点疼，思念会不可抑制地在身体里生长。
在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浓重的思念中，树叶掉光了，我换上了厚重的毛衣，不过数日未见厉少，已觉恍若隔世，心情和天气一样憔悴。
但终于在某个重新晴好的天，等到了一点和厉少有关的消息，丁律师的秘书给我电话，叫我去了一趟事务所。
再见到丁律师时，他看我时多了那么一点兴味，让我很不自在。 
\"能让厉少改变主意的人，恐怕你还是第一个。\"他笑着对我说，狭长双眸在镜片下不可捉摸。
我低着头温顺地笑了一下，我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在这样的精明人面前，少说总是安全的。
他翻着手里的卷宗，纸页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我的心也高高悬起。
                  让我们一起去巴黎（5）
“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我紧张地舔舔发干的嘴唇，嘶哑地说：“坏消息。”
他靠着桌子，双臂抱在胸前，神色肃穆，我紧张得手用力揪住衣襟，等待着他开口。
“坏消息是我不想干了。”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我们找到刘奇瑞了，接下来我一直要加班，如果厉少不给我涨工资的话，我就不干了。”
这些词句如天籁般在我心中荡漾开了，我按捺不住兴奋跳起来。
“真的吗？”
他挑起一边眉毛高傲地悌着我，似乎我问了一个极度愚蠢的问题，我马上识相地闭嘴了。
“呃，丁律师，你真是英明神武，能力超凡，无比伦比，玉树临风，技压群雄，恩，还有“我绞尽脑汁想着所有我能想起来的赞美词。
“停。”他傲慢地打断我，“我不缺马屁听。”
可是他眼里是满含笑意的，而且是和善的，至少在这一刻，我没有再说话，迎着他微笑了。
走出事务所的时候，我面对四通八达的路口，脑子里被兴奋与希望满满地占据了，竟然不知道要走向哪个方向。
也是在那时，我听到身后有人叫道:\"林玫。\"语调平静温和。 
我回头，厉少沐着淡金色的光辉站在附近，他穿着米色毛衣和同色宽松裤子，舒适惬意的打扮，柔和的颜色让他看起来风度翩翩，而且似乎心情很好。 
\"一个人在这发呆?想什么?\"他走过来，微微带点笑意，比以往都要亲切。 
\"太高兴了，都傻了\"我笑着回答，今天我只穿随意的短外套，下摆露出一道毛衣的花边，搭配牛仔裤，本来是我很喜欢的一套衣服，可是站在厉少面前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再打扮一下。 
他静静地看了我两秒，嘴角挑起微笑的弧度:\"不要高兴过头了，我们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恩\"我高兴地点点头。 
\"真是个孩子\"他口气宠溺地说:\"一点好消息就高兴成这样。\" 
我闻言，想忍住笑，却还是没能忍住，甜甜地笑出来。 
他在那嫣红的天空背景下看着我，然后，他指着附近高耸入云的帝星说：“去吃饭吧。” 
我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本能地拒绝道：“不了，您去吧。” 
“巴西烤肉，不吃吗？”他挑眉狡黠地一笑，手指头拐个弯指向帝星旁边的自助巴西烤肉。
“哦”我赶紧伸手去包里摸钱包和学生证，摸到之后放了心。
“我请您可以吗？ 这里学生证可以打折的。”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温和地说：“小丫头，不要和男人抢着请客。”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穿过马路，走向那家店，却好像是走向了一辈子的幸福。
被厉少牵住的那一刻，我的脑细胞全化成了黄油，心脏怦怦乱跳，脸一阵阵发着热，手小心翼翼地任由他握着，不敢乱动一下。
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小人在满地翻着跟头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厉少牵我手了，哈哈，我被厉少牵手了，哈哈，乐死我了。 
他稳稳地牵着我往前走，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像个花痴。
我俩坐下后，食物的香味一飘，我马上觉得饿了，频频冲食物区探头探脑。 
“去吧。”他嘴角含笑，拿起侍应小姐送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我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吃不准厉少喜欢吃什么，于是每样都夹了一点。
厉少吃惊地看着堆得山一样高的两大盘子说：“这么多？” 
                  让我们一起去巴黎（6）
我递给他刀叉盘子，自己叉了块烤羊排，烤得焦黄鲜嫩的肉摆在雪白的盘子里特别诱人，我偷眼看厉少还没有动，不敢先吃，只得偷偷咽了下口水，才发现厉少正单手撑着下巴，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估计我刚才的小动作全落入他眼底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叉了一个小西红柿到我盘子里，若无其事地说：“女孩子多吃水果对皮肤好，吃吧。”
我讷讷地低头斯文地吃了一小口，心里沮丧得无以复加。
这时对面的厉少突然起身离座，片刻之后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枝新鲜欲滴的白玫瑰，就像变魔术一样。
“花送给爱笑的小姑娘。”
他的眼光太灼人，我竟不敢直视，把自己埋在食物堆里，可是快乐像一个有生命的泉眼，叮叮咚咚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涌出来，让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笑了。
厉少就站在我身边，他满身吸引我的气息笼罩了我，蛊惑了我，令我目眩神迷。他的笑里，一丝一缕都是为了我，此刻的我，终于可以独占他的思绪和表情，哪怕只有片刻，空气中布莱恩.亚当斯深情而颓废地唱：“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 amlooking for。”他的声线里，是渴望和失落的结合，是困倦之后休整了重新出发的动力和希望。那时候的我，正是那样飞蛾扑火地决定去喜欢，喜欢这个对我来说还如雾里看花的人，那诱惑太大，我几乎来不及抵抗，相反，我却不后悔，这种勇气，是我对那个年纪，那些青春的纪念，是付出，是墓志铭，是永不褪色的伤疤和印记，却也因此而鲜活。 
“她以绝美之姿行来，犹如夜晚。”怔忪间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想起了拜伦这首诗，并且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晴空无云，繁星灿烂；
那最绝妙的光明与黑暗；
均汇聚于她的丰姿与眼底；
交织成如许温柔光辉；
是浓艳的白昼所无缘得见。”
我被震撼了，我不知道厉少竟然还读诗，而且朗诵得如此深情款款。
“在我20岁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在我的数学书上写下这首诗，我于是背了下来。”他目光温柔，带着笑意。
我心里一阵难受，这个幸运的女孩必定在他心里十分重要，我敢打赌他只记得这一首诗，只因为这个写给他看的人。
“不记得了是吗？”对面的厉少突然喃喃轻语，目光像一张网般罩了下来。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露出一丝苦笑。我十分好奇他提到的这个人，忙追问道
“那她现在在哪呢？”
“她，”他看向不知名的远方，神情苦涩：“她把我忘了，她还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手里的叉子一滑，发出吱呀一声响，却像是刮在我心上。
我们都沉默了，直到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向外面。
我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并没有看到厉少脸上出现的僵硬神色，可是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厉少仍然没有回来，我感觉很不安，看看时间不早了，忙结了帐出来，看到厉少站在一颗高大的棕榈树后，满脸怒意，十分骇人，见到这样的厉少，我竟然觉得胆怯，不敢向前了，他抬头看到我，疲惫地抹了一把脸，沉声说：“过来。”
我慢慢地走近他，却突然被他猛力一拽，拽到了怀里，他紧紧地抱住我，抱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个动作是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我大脑中一片空白，他把头埋在我发间，我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放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夜深的风从耳边掠过，带来一片黑色，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呆若木鸡。
                  当我老了（1）
自那以后我没有见过他。
心里的忐忑不安逐日增长，直到丁律师终于给我打电话。
“林玫，现在证据收集阶段已经快结束了，厉少把这个案子全权交付给了我，他。”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我竟然没有任何反应，除了拿着手机的手不断地抖。
“他出国了，短期之内不会回来，他还特别交待，你要以学业为重，不要再挂心这些事情，也不要挂心，该忘记的人。”
尾音有点拉长，像是一声叹息，接着，我听到对方轻轻的“咯地”一声。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电话挂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奔到窗前，疯狂地拉开6楼宽大的窗户，寒冷凛冽的风瞬间呼啸而入，扑打着我的脸颊，却没有痛，原来心痛到极点的时候，什么痛都比不上，什么痛都可以忽略。
泪水如雨点般落在胸前，我甚至没有去掩饰，过往的人用惊异的目光打量我，我却只是安然地立在那安静地哭泣，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的手很小，能抓的东西不多，所以我从来不幸福，所以我从来不敢放肆地微笑，不管不顾地快乐，可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天，我就忘记了警惕小心翼翼地生活，忘记了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地相处，也许就是我那些得意忘形的笑容，那些自以为是的幸福，那些觊觎了我承受不起的情感，毁了那梦幻般的水晶般的梦境。
那些蔷薇花下生机勃勃的绿藤，那杯飘着甜香的玫瑰花茶，那些你说起来柔和摇曳的话语，那些光影斑驳里我们的剪影，那一切的一切，那造就了另一个勇敢快乐的林玫的一切，你以后会记得吗？你会为我流泪吗？日后会怀念我们有过的那些纠结与恩怨吗？你是否会记得曾有个女孩爱你不成，抽身离去，却其实心如刀绞？你可会记得我喜欢你时拙劣的方式，接近你时欲盖弥彰的虚弱？以后你会有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佳人相伴吧，你会把我忘个干净吧。
“啊“，我不可自已地哭出声来了。
还有什么呢？我还能拥有什么？在这青春的尾巴上，我却没能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光亮，以后还会有人叫我名字时眉宇间好看地褶皱么？还会有人，在我最最无助的时候，给我一方手帕么？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一切都失去了，从我能记事起，我就一直在失去，可是，为什么要这么迅速，要这么决绝不留余地？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声“我喜欢你“啊。
我为什么要矜持，要等待，要犹疑，直到一切都成为泡沫？
童年时读的顾城的诗，在斯时斯刻，却那么清晰地浮现了，我想起那个小小的自己，坐在夜来香嫣红的花丛中，一字一句地读：
最后，在纸角上/我还想画下自己/画下一只树熊/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发愣/他没有家/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他只有，许许多多/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我在希望/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领到蜡笔/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我只有我/我的手指和创痛/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让它们去寻找蝴蝶/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那些浆果一样的梦啊，最后也只是血溅激流岛了。
                  当我老了（2）
我抱住自己，用一种绝不优雅的姿势蹲下来，我觉得好冷，天是黑的，风声大到让人难以忍受。
“林玫，林玫，你怎么了？”
那些呼唤好遥远，远到不真实，远到飘渺和不能抓住，我想抬起眼睛来，寻找可能给我温暖的人，可是我眼前，竟然是满满的黑，那黑暗，惊心动魄，浓厚绝望。
恍惚中，有人抱起了我。
我在颠簸中模糊了意识。
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照片后面写道：“自从遇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可是她的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可是，到这段爱情的尾声时，她只剩下漠然的一句：“我已经不爱你了，而你，是早就不爱我的了。”
爱情永远这般让人卑微，这般让人欲罢不能，那天，在纷乱的冰冷的医院里，点滴刺进去的时候我瑟缩了一下，然后，有一个细小的血珠从我手背上渗出来，许久不能视物的眼睛，却奇迹般地看到了这一抹晶莹的猩红，我想起那次从看守所出来，他开着车和我的那番不愉快的对话，他那时手背上奇异冰冷的青色，那本就是个预兆吧，我赤着脚在月色下大哭时，从心底涌出的惊恐本就预示了今天吧？我就像一个作秀的小丑，以为有一天会幸福，以为爱情甜如蜜糖，却不想，原来只是一道伤。
十八岁，我爱上一个孤独忧伤的男孩子，他有俊秀的侧脸，修长的手指，狭长的眼眸神秘莫测，那段爱情，只维持了三个月，却如噩梦般缠绕了我好几年。十九岁，我一意孤行，眼神执意追寻篮球场上阳光的大男孩，几年纠葛，到如今，我还是孤身一人。
二十四岁，我喜欢上一个冷漠的男人，他高高在上，冷酷出众，偏偏我见到了他偶尔的和善一面，从此不可自拔，后来，我爱上他，因为他的决绝离开，因为他的难以企及，也许还因为，他的永远不会爱上我。
叶芝说：“轻轻地踩，因为你踩在我的梦上。”
而我想说，我想相信奇迹，我想期盼幸福和未来，我想有一天，当我老了，还有人透过破败不堪的肉体爱我的灵魂，我希望当我昏昏欲睡地在壁炉旁打盹，在梦里伸出手，你就站在我面前，哪怕你会成就我一辈子的心痛，一辈子的不能触碰，可是，我不后悔。
从来，不后悔遇见你。
                  重逢于陌路（1）
圣诞节的时候天气特别特别冷，尽管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刚做好的程序又被杭博退了回来，外加一顿冷嘲热讽，我忍无可忍，临出门时狠狠摔了一把门，我没有找郁老师告状，不管怎么样，这是我自己要解决的事情。
有师弟开门探头探脑问我：“师姐，跟我们去玩吧。”也许是配合他的话，开着的门缝里还传来烟花在空中爆开的声音。
“不去。”我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不光我瞪他，所有坐在屋里奋斗的人都瞪他，他被瞪得赶紧自动消失，生怕被我们留下一起做牛做马。
刚埋头写了两行程序，杭博来电。
“没有出去玩啊？”居然小心翼翼的。
“恩，当然工作第一。”我假模假式地说。
“那个，明天要开个进度会议，有对方公司的人来，你要做一部分的PPT。”
我拿笔记下了一系列要求，整理一下发他邮箱，片刻之后回复他会修改，让我先回去，明天早点赶过去。看来今天那一下摔门很是摔出了效果。
假期突然降临，我反而无所适从，呆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心乱如麻。
浏览了一下网页，觉得无趣，收拾了东西回宿舍，步出岩土楼，到处是热闹的人群，我本想去吃饭，结果看到各处餐厅人满为患的惨状，放弃了，回到宿舍，室友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脑前，看到我兴奋地问要不要喝酒，我看看冷冷清清的屋子，觉得实在没有不喝的理由。
结果一口气喝到12点，喝掉了两瓶红酒，两人都晕乎乎的。
她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想起厉少，想起他刚毅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他那个莫名其妙，草草终了的拥抱，想起他的一句告别都没有的消失，点头附和。
“我谈了两次恋爱，还不是人家对我笑了一下，我就一头栽了进去。”
“自己给自己。”我拿手比划着：“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她打着酒嗝，眼睛却泛红。
“我从16岁开始谈恋爱，却好像岁数越大，遇到的男人越糟糕，活生生把自己逼成这样。”
“是啊，”我也觉得感慨万千：“有好的，也要不起了。”
“以前成天和男朋友混在一起，穷，也甜蜜，现在成天干活，老板发了钱，我都没地方花。”
“那你给我吧。”我笑着说，两人打打闹闹扭到地板上。
她央告我：“给我讲讲你暗恋的那一个吧。”
我想了想：“他很高，很魁梧，很威严，也很海盗。”
“具体点。”她不耐烦地说：“看你小气的，还怕我和你抢啊。”
我却突然失去了开口的劲头，颓然说：“反正他也不会是我的。”
她跳起来摇晃着我：“别垂头丧气的，走，下去叫一群男人陪咱喝酒去。”
我靠在凳子上，满脸酡红地说：“你叫人上来背我下去，我就给这个面子。”
她狞笑着说：“你等着！”
没想到五分钟后一口气就上来了五六个师兄，我正迷惑呢：“你们不是今天都加班吗？”
其中有一个狞笑道：“师妹需要我们当然要来。”说完还真背起我和室友就走，一直背到电梯口，这天大多数人都睡得晚，引起好大的轰动，我估摸着这群人肯定喝酒了，平时个个都斯文，一喝酒就跟群狼似的，都混得这么熟了，我也懒得计较了，我老老实实趴在个子最高的那个师兄背上，看着室友被一群男人抛来抛去失声尖叫，乐坏了。
那是那么多天以来我最开心的一个晚上，漫天烟花的背景下，师兄背着我转圈，我张开双手扯着嗓子喊，我喊：“我自由了，林玫自由了。”声音传出好远好远。
                  重逢于陌路（2）
转累了，我们找了一片草地坐下来喝酒，划拳吆喝，好不热闹，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越喝越伤感，大家都说自己的伤心事，轮到我，我说：“我没想麻雀变凤凰，我变不起。”
他们谁都没听懂，可是都关切地看着我。
那是我最衷心的话，我真的要不起厉少，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歪到旁边一个师兄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娶我吧，我特想嫁人。”
他一把推开我，愤怒地说：“林玫你丫的，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说这种话来撩拨我有意思么？”
我就势倒在草地上，心灰意冷地看着夜色下他的双眼，说：“对不起，师兄。”
他把我扯起来：“真不想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不过，肩膀借你靠。”
我对他笑了笑，轻轻地靠过去，平时喝醉了这样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今天，我觉得特别窝心，远比我成熟的男子的肩膀很踏实，很宽阔，他伸臂揽住我，温和地，满是疼惜，我没有拒绝，可能是我真的寒冷太久了，太需要这样真诚的关爱。
“以后，每靠一次收你一百块啊。”他絮叨着。
我轻轻地笑出来声，冲淡了萦绕心中的凄凉。
我没有看见厉少的车静静地出现，没有看见站在暗影处冷冷看着我们狂欢的人影，没有看到他离去时背影有多么萧索，我只是在尽自己所能，让自己快乐一点。。
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开会我迟到了，杭博看我的眼神像把刀，幸好对方公司里的人也迟到了，郁老师去接人，才没有发现我的迟到。
我一边气喘吁吁扯下脖子上的小丝巾，一边暗自庆幸。
杭博因为要上去报告，毛衣里穿了正式的衬衣，我随口扯了句马屁：“杭博今天好帅啊。”
他被我夸得脸一红，眼神顿时柔了许多，我暗自忖度，这人也不算太难应付啊，不由心情很好，连宿醉的苦恼都忘了。
我脱了大衣，掏出粉盒来遮盖暗淡憔悴的脸色，顺便偷吃了点桌上的水果当早餐。
刚收拾停当，一群人走进来，我自然乖乖跟着去倒茶，好像是不成文的规矩，开会都让女孩子去端茶送水，我端着两杯茶一转身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穿着黑色西装的厉少，手一抖被烫了一下，不禁轻呼一声，一旁的杭博快被我气死，赶紧端了另外两杯就送去了。
我忘了被烫到的手，脑子里混乱一片，他不是出国去了吗？还有，这个项目是他公司的？我做了这么久都不知道，郁老师这老狐狸。
我痴痴抬头看看他，他紧紧地抿着唇，冷若冰霜，根本没有多看我一眼，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高高在上，不可接近。
我站在那一直发呆发到他冲我说：“不是要开会了吗？怎么还不坐好？”
他的语调冰得像一把刀，浓眉皱起，让整张脸看上去苛刻严肃，眼神里充满厌恶和不耐，似乎从前种种从未发生过，似乎那些嬉笑，软语都只是我的错觉与幻想，如今梦醒，我们只是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如，我痛彻心肺。
大半个会开得稀里哗啦，我埋头坐在那，没敢看厉少一眼，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冷，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杭博偷偷碰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在问我问题，我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好清醒过来。磨蹭再三，还是视死如归般站起来回答，反正今天已经够混乱，够震撼了，已经倒霉到极点了，估计也不会更倒霉了。
                  重逢于陌路（3）
这个问题问得该死地专业，一般这种场合杭博能替的都会给我替了，毕竟他有经验，但是一则这个问题太专业他替不了，二则一直没开口的厉少突然发话：“谁做的谁来答。”
我竭力逼自己看着雪白的墙，忽略他两道灼灼逼人的视线，斟酌了一下开口。
我讲得吞吞吐吐，我的思维混乱一片，根本组织不起来，而且他还不断地打断我，质疑我，一连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逼疯了，手狠命地捏着桌子边，我估计要不是郁老师出面给我解围，那桌子边都要给我捏碎了。
他却依然没有放过我，他用手指敲着桌面，冷冰冰地说：“林玫，我想你最好再认真点，如果你再这样浪费这个机会，我们会考虑找更专业的人来做。”
我垂在身侧的手在抖，这番话要是换了别人说出来我也许不会这么难受，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这个我最放在心上的人，哪怕我正在努力忘记他，为什么偏偏是在他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和拒绝之后？这样莫名其妙地刁难我，以前那个和蔼可亲，处处让我觉得温暖的他去哪里了呢？
郁老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我才猛地清醒过来，垂着头说：“我以后会努力改进的。”这句话说到最后，我已经有鼻音了。
我坐下来时满会议室静悄悄的，没人喘口大气，所有的人脸色都有点发白，包括杭博，虽然平时我们关系不好，但是我回答的问题里牵扯了其他人的工作成果，他也会为我抱不平。我坐在那，委屈窘迫，眼眶都红了。
末了不管郁老师怎么打圆场，气氛都再没热起来，一直冷得像在冰箱了呆了大半年的冰冻带鱼。
散了会厉少一群人和郁老师出去了，屋里剩下的人都静悄悄的，我抹把脸，竭力让自己平静地走了出去。
我坐在地铁上，人很少，我把脸埋在衣服里呜咽着，衣服毛毛的边很温暖很舒服，却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空荡荡的地铁里只有几个人睡觉，这个城市还残留着昨晚的欢乐，可转瞬之间，我又被抛到了痛苦的深渊，这种痛苦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根本理不出头绪来，只知道疼痛遍布全身。
我垂头丧气走回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没有什么人，我拖过躺椅，把空调温度调高，盖上毯子就睡觉，结果我整整呜咽了一上午，把毯子都浸湿了，也吓得一上午没有人敢进里屋看我一眼。
这种极度沮丧郁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元旦，我通宵达旦做好的程序通过了，那次会后，杭博居然和我站到了同一战线上，一再和我抱怨说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这样鸡蛋里挑骨头，到他毕业的时候根本完成不了，他甚至领头带我们向郁老师抗议了一次，无非是说有时间经费的限制，并且当初签了合同的，按合同完成就可以了。郁老师再三安抚了他，并安慰我们项目验收会上不会再为难我们。
出来时每个人都忧心忡忡，但对我和善了许多，毕竟大家一起出的问题让我背了黑锅，无法不对我内疚，商量了一起出去吃了顿饭。
饭桌上话题仍是围绕了厉少那天的发难和厉少的身份。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也没讨论个结果出来，只一致得出结论我的确特别倒霉，据说他们之前已经开了7，8次进度会，厉少一次都没来过，唯独我第一次开就赶上了。
我苦笑着想，我何止这一件事倒霉。
                  重逢于陌路（4）
项目验收却奇迹般定在了年后，我本以为经过厉少上次的刁难，没有半年十个月我是脱不了身了。
郁老师给我发了点钱，不多，但也够我过一阵了。
妈妈却很高兴，她看到我恢复正常的学习生活，放心了许多，除了去探望爸爸，她就赶我出去逛街，找同学玩。
又正值慕霖写论文写得头晕脑胀，嚷嚷着要换脑筋，说满地新年打折打得人心都乱了，不逛街都对不起一年的辛苦。
我们约好小年那天早早出门，逛个痛快。
那天特别冷，我很早就到了南京路，慕霖还没有踪影，我在麦当劳里坐了半个小时，忍不住打电话催她，电话那头的她十分老实地招供起晚了，并且同意请午饭，我心满意足地收线。
也就是在那时，我透过窗户看到一对男女从下面走过，女的留着一头黑亮的长发，裹着雪白的皮裘，袅袅婷婷，而男的宽阔挺拔的背影十分熟悉，熟悉到我这辈子都没能忘掉这一幕。
他们手挽着手，厉少侧过头来和她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温柔，温柔到让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他。
我眼前一黑。上海的冬天从来没有这样冷过，冷得撕心裂肺，浑身发凉，就好像战战兢兢从黑暗中跨出来，却发现前面是更大的恐惧，狞笑着等待。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墙上贴了细碎的马赛克黑白花纹，摸上去一点凸出一点凹，我停住手指，任由它停留在那个冰凉的凹洞里，不再挣扎。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妈妈强颜欢笑吃了年夜饭，妈妈赶我去睡觉，我赤着脚站在门后，听我一辈子不信鬼神的母亲，低着头虔诚地在一尊观音像前祷告，她说：“保佑我们全家人平安。”
她的腰佝偻着，声音里充满苦楚无奈，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立春了，却没有出现春暖花开的情景，依然是阴雨绵绵，十分寒冷。
我感冒了，“正好”逃过了项目验收会。
宿舍朝北，落地窗后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呼啸的北风，房间里寒意逼人，我们都尽量躲在办公室里。
这天依然是快11点了我才慢慢地从办公室出来，雨下得很大，拿着伞的手冻得没有知觉了，转角处，影影绰绰的树影里一辆黑色的车从横刺里冲出，差点溅了我一身的水。惊魂未定的我看到车门打开，厉少出来站到我面前，雨下得更大了，把我的视线冲得模糊，我仰着脸觉得眼前一片朦胧，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以及他为什么来这里。
“上车。”他拉住我的胳膊大声说。
“我不。”没有来得及说完，我就被他拽上了车，随后他自己也绕到另一侧关上了车门。
车里暗黄色的光线下，我看到他的头发被打湿了大半，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也被雨水浸湿了大半，倒是怔住了。
而他也没有开口，没有动作，一时之间，这狭小的空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我鼓起勇气说。
“你为什么没去开会？”他突然沉声问，转过头来凌厉地盯着我。
月余不见，他脸上添了一层厚厚的阴郁，让他曾经神采飞扬的五官失色不少，他看起来疲倦而憔悴。
“我感冒了，所以没去。”我讷讷地说。
“哦，感冒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和不耐。
那一刻，我面前这个人，让我觉得那么陌生，也许从我看到那一幕起，我心里那个厉少就已经死了，我面前这个，看我的眼神像猎人看一头鹿的厉少，只让我觉得心痛。
我转过来开车门，用尽力气却打不开。
                  桃花落（1）
“又想躲我？”他侧过身子来，双臂张开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的脸和唇，在缓缓地朝我靠近。
缓慢而虔诚地，那一刻，他表现得像是爱上了我。
光影流转，我不敢多想，只得赶紧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下得大极了，风呜呜地刮着，夜黑得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一切都沉没了，只剩下了我们，我和他。
感觉到脸颊上有一根粗糙的手指轻柔地拂过，那种小心翼翼，被视若珍宝的感觉，麻痹了我的知觉，我被蛊惑般睁开了眼睛，睁开的那一霎那，他的唇准确无误地欺了上来。
在接触的那一瞬，他变得暴戾而热烈，他吸吮着我的嘴唇，甚至是啃噬着，他吻得那样狂乱急迫，，大约在我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我，忧伤的，疯狂的，令人心碎的，不是试探的青涩的初吻，也不是精致调情的法式深吻，他只是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
他制住了我胡乱推他的手，轻易地就把颤栗的我压到了椅背上，整个人都欺上来，当我落入他温暖湿润仍然带着雨水气息的怀抱中时，我停住挣扎，轻轻地环上了他的肩背，他身子一震，继而放柔了动作，他模糊地用唇舌纠缠呢喃着，大手稳稳地固定住我的后脑勺，我在意乱情迷的那一刻，想起了童年站在山顶上，春天看到的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然后闭上眼睛，缩进他怀里，完全地成为了他的俘虏。
这晚过后天晴了。
一连晴了好几天，满校园都是沁人心脾的诱人气息，我呆呆地站在三好坞碧绿的水边，看着几只洁白的鸭子无忧无虑地戏水，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后环来一双有力的臂膀。
“在想什么？”他在我耳边暧昧地吹着气，我霎时便脸红了。
“别。”我想推开他，因为他实在太惹眼了，可教他这么一抱，出口的话变得十分软弱，倒像是撒娇，他果然低低地笑了。
“去吃饭。”他亲昵地揽住我离开。
我手忙脚乱地挣脱他，闪到一边，垂着头快快走，唯恐有熟人看见，他不快地哼了一声，赶上来拉住我的手惩罚似地捏了一下，接着牢牢握住不肯松开，说来我也谈过好几次恋爱，在校园里别说牵着手走，接吻也不算什么，可问题是厉少实在太惹眼了，恋爱的方式也太霹雳了，必经的那些阶段一个都没有，没有人正儿八经地表白，确定关系，倒有了一笔稀里糊涂的亲热帐。
等到了上次去过的咖啡店，我战战兢兢得都快出一身冷汗了。
他握着我发凉的手，不满地说：“怎么手这么凉，还出这么多汗。”
“没事，饿了。”我赶紧找了个借口，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瞪了我一眼，粗鲁地丢开我的手，头看向窗外，一副别扭的样子。
这里大约是厉少的朋友开的，见我们来了眉开眼笑，我低头作仔细看菜单状，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也没敢抬起头来，终于菜单被他一把抢走，扔给老板。
“随便做吧。”他嘴里和别人说着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没话找话：“今天不忙吗？”
他拍拍旁边的空位说：“过来。”黑色的眼眸里满是警告，那模样，竟是有三分有趣的。
店里人很少，窗外阳光灿烂，初绽的花朵在和风中摇晃，我不觉微笑了，柔和了心情，乖乖地走过去，老老实实地依偎着他。
倒是他被我的柔顺愣住了，半响呆在那。
我莞尔，拉开他的胳膊，钻进他温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起来。他这时才迟疑地轻轻把手放在我头发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把玩着，直到老板戏谑的声音响起。
“厉少，菜好了。”
我恍然惊觉，忙直起身子来，厉少虽然恼怒地看着端着餐点的老板，心情却是不错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纹。
                  桃花落（2）
“最近忙么？”我埋首于那盘热腾腾的意大利面时，他含笑擎着高脚酒杯发问。
他的大手修长有力，笼住了圆润小巧的边缘弧线，半杯胭脂般的红酒在他手中温柔地荡起涟漪，他的笑便在这鲜艳的衬托下变得光彩夺目，连唇角的每一丝举动都极尽挑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叉子紧紧握在手里，如一只呆头鹅，只等他来捉。
“呃，还好。”我在心里叹口气，想：自己完全臣服于这个男人，恐怕只是早晚的问题。
应他的要求，我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坐在他旁边，不算宽敞的沙发椅上，难免有肢体接触，而椅子本身窄而深的设计，和那熟腻的皮革味，就益发透出暧昧来。
比如此刻，他放下酒杯拉住我空着的左手，也不容我抽回，只管在一根根指头上轻柔地摩挲着。
我让他闹得心神不宁，这个样子的他哪里像是以前那个冷静理智，身上总有一种无形距离让人望而却步的厉少，分明是个十足十的霸道无赖。
“你的指甲很干净。”他把我的手按到自己的下巴处，有一点青青的胡茬，蹭上去不太痛倒是有些痒。
“我涂指甲油的技术很差。”我的手指头已经被他拉到了他湿热的唇上，柔软的触感和他明显的暗示让我脸红。 
他略略松手，却启唇含住我的指尖，指尖上顿时传来一阵湿濡和颤栗，我一颤，本能地就往回抽。
他发出一阵轻笑，任由我把手抽了回来。
“吃饭。”我结结巴巴地说，低头让头发垂下来掩饰我快要烧起来的脸。
他单手支着头，侧脸看着我，笑呵呵的，脸色无比柔和。
“尝尝这个。”他夹给我一小块他盘里切好的牛排。
细滑鲜嫩，带着黑椒淡淡的呛香，真好吃，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又抬头问他：“你怎么不吃？”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反而倾身迅速在我唇边亲了一下。
“黑椒的味道。”他一脸神往皆不怀好意地品味着：“配你倒是相得益彰。”
我眨巴眨巴眼睛：“我哪里呛着你了？”
他轻笑一声，侧身把我揽到怀里，诱哄般问着我：“那你告诉我，你可喜欢我？”
这本不过是情人间常有的互诉衷肠，甜言蜜语，我却募地一僵。
喜欢他么？这实在是个太尖锐的问题，他需要什么样的答案？
即使我那瞬间的僵硬并没有逃过他的眼，尽管因为这僵硬，他脸上原本的轻怜蜜爱也不再自然，他仍然执着地搂住我，盯着我的眼，以示他对我的答案的势在必得。
我的脑子在这短短几秒钟内已经飞速地运转了多次，许许多多的片段在我眼前掠过，最后定格在南京路看到的那一幕前，即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我仍然感到心脏一阵绞痛，所以我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答案。
我疲惫地回答:“哪有人不喜欢厉少的?”
是阳光太耀眼还是我眼眶湿润看花了眼?厉少眼中竟然滑过失望与愤怒，哪怕那么急促。 
他原本牢牢箍住我的腰的结实的胳膊，一点点无力地滑了开来，还有他脸上凝滞的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欢乐与柔和，这无力的放开与他残留的情绪，像是在彼此讽刺，彼此映照残忍。
我在他有所反应前逃开了，我害怕去探究这个问题背后的意义，正如我不敢去想，顺从他，我是否真的做错了。我真怕，揭开薄薄的一层纱，我就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也许做了第三者，也许只是某种游戏的猎物，或者更简单的，只是富贵公子的玩物。
我正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我正刻刻谴责着自己，我有可能有一天再也无法原谅自己，那么，此刻，就容我保有那一点微小的自尊吧。
可是心里有声音在嘶吼。
说啊，你为什么不说?你不是那么喜欢他?你不是最看不起没有勇气表白的人吗?你的坚定呢?决心呢?你可知道也许一犹疑你就永远和天堂擦身而过了，你可记得年少时你扬言为了爱可以远走天涯，那时的你脊梁挺得笔直，满脸都是骄傲啊! 
我握紧拳，为了自己心痛难当。 
那是谁说过的，要穿着高跟鞋，让一个男孩子牵着手看满院盛开的玫瑰花? 
那是谁的影子?自习室灯下一笔一划写着给爱人的信，抬头写:“我是这样任性的女孩，你却毫无保留地爱上了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慌乱，人还重重地喘着气，手脚酸软，竟没有一丝力气。埋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一点一点从脸上渗进骨子里，这时，手机响了。 
上面赫然显示着来自厉少的短信:“我走了。” 
三个字，冷硬如冰!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依着大理石的台子滑下去，最后无力地蹲在地上。
                  桃花落（3）
时间晃晃悠悠过得很快，再过数天，就可以开庭了。 
我坐在丁律师的车里，看着路边一排排大树，这样深秋的天气里，树叶已经黄透，却还很密实，偶尔露出一点一点的白色树干，倒不显得多么凄凉。
想起丁律师说要去见厉少的那一霎那，我心里涌起千般滋味，复杂难言，酸涩，期待，紧张，可能都有。 
然后我轻轻地“哦”了一声。 
原来，喜欢他是这样复杂的感觉，没有早一点，没有晚一点，偏偏在决定要忘记的时候来撩拔你本来就不平静的心，就这么赶上了，早些天费尽心思的努力化为乌有，奇特的是，竟没有想象中的懊恼，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喜悦，既使在心里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只是冒了那么一个泡泡。 
车子拐进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小院子里，草木并不特别繁盛，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没有花草，只有靠墙有几颗大树，和周围精心打理过的的洋房们比，显得很空旷荒芜，冷清没有多少人气。 
丁律师停好车往里走，我静静地跟着他，他按响门铃时，我竟然有点紧张，左手的小指，开始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声响，厉少穿着家常的衬衣和长裤拉开了门。 
“进来。”他冷冷地说，说完又转身进去了。 
而丁律师竟然回头很有深意地瞅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脱了外套进去后，厉少坐在沙发上，仍是冷冷的，我挑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来，坐下去就埋头看自己的手指，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他们也不理我，自顾自地就说起来了，讲的也是一些其他的事情，我偷偷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和院子一样，也很空旷，只有几组家具，虽然大气高贵，总让人觉得冷清，我不由瑟缩了下，忙紧了紧衣服。 
“林小姐，林小姐。”丁律师在连声叫我，我慌慌张张抬起头来。 
“你坐过来这里，我们要开始讨论了。” 
“哦”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
可是怎么那么巧，厉少家的沙发只有一长一短，短的被丁律师占了，长的这头坐着厉少，丁律师拍着的正是厉少旁边的位子。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厉少，结果人家很不给面子地别过脸去了，那样子，真是幼稚得可以。 
我的左手小指抽痛得更厉害了。 
厉少家的这张长沙发怎么那么短，当我坐下后，厉少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传来，我快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你的资料呢？”厉少突然开口说道。 
“ 在。”我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移动硬盘来，可是电脑在靠近厉少的那一侧，我自然没胆请他给我接上，而丁律师早已埋在一堆文件里做忙碌状。 
我只得侧过身去找USB接口，我和厉少靠得很近，身子都几乎擦到厉少的腿，我只觉得手抖成了一团。
一只大手接过了我发抖的手里的数据线。 
“真是够笨。”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冰冷，手却很温暖，皮肤接触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奇迹般地没有那么痛了。 
“哪一个文件夹？”他又不耐地问。 
我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兀自发着呆，要知道刚才我退回来时，脸居然碰到他的身子，甚至能感觉到薄薄的衣物下他硬实的胸膛。 
上帝啊，我的手指不痛了，可是鼻子似乎已经很激动了。 
“ 林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温度太高了吗？”丁律师真是“适时”地从文件中醒过来了。 
天啊，让我死了吧！ 
                  桃花落（4）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厉少丢下手里厚厚的资料，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叫外卖吧，陈嫂今天请假了。” 
丁律师闻言从旁边抽出一本外卖电话薄：“披萨？牛排？寿司？” 
厉少沉着脸，也不说话，手偶尔按着腹部，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苦涩。
丁律师突然开口说：“厉少的胃病又犯了么？林小姐，你会不会做饭？”
我点点头，他欣喜地说：“那做点清淡的好了，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消失了，倒跟一阵风似的。
我坐在那想，这人奇了，不是还没弄完么？怎么跑得这么快，从窗户里看过去，走得急得倒像后面有怪兽在追他，不紧莞尔。
这时才感觉到身后他迫人的目光，立即明白了丁律师的用意。
可是怎么说呢，爱一个人时，不管找多少个忘记的理由和借口，只要那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一切烦恼都会被立刻忘掉，所有下过的决心都会被抛掉，只希望时间能慢点走。
我慢慢地伸出手去，碰到他搁在身侧的大手，软软地塞进他的掌心，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也是在这一刻， 我才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刻骨铭心地想念着他。
厉少柔和了表情，握紧了我的手，用略粗的指腹摩挲着，纵使心里有万般苦楚，我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来，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暖意。
“你这个狠心肠的小东西。“他长叹了一声，听上去似乎很伤感，我抬头看他时，却看到厉少温柔的脸，皮肤纹路里，都是淡淡的笑意，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魅惑的让人沉沦怦然心动的厉少。我看得痴了，这个我本以为不会多看我一眼的男子，象星辰一样只可仰望的他，象是视若珍宝地看着我，继而，温暖的唇落到了我脸颊上。
他搂紧我，恨恨地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我不去找你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灼热沉重的呼吸中他苦涩地说：“林玫啊，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我鼻子一酸。
其实我有那么多的话想对他说，想问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近在咫尺就在彼此怀里，却成就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洗好碗筷收拾好出来，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阳光从一侧的通道里隐隐撒过来，不是客厅里被玻璃过滤的余温，是实实在在的温暖诱惑。 
我循着光影一步步探过去，转角处，豁然开朗，厉少半躺在一把大大的摇椅上睡着了，侧着脸，微微扇动的长睫毛，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宁静，我立在原地，温柔爱意从心底满满涌起，一时之间，竟拉不开步子了。 
原来他也会孤单，一个人的时候，看起来仍然是落寞的。 
那么多纠结的情绪，真想把它们丢到一边去，可以鼓起勇气向他表白，哪怕被难堪地拒绝，多想轻松自在快快乐乐地过下去，只有在这样美好的下午，阳光撒了满地，身边躺了那个一直可望不可即的人的时候，才敢对想象的生活生出一丝期盼来。 
微风吹过，我没有犹豫地朝他走去，轻轻地帮他盖上毯子，朝思暮想过的脸，如今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哪怕什么都不能做，也是满心满谷的满足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点想通了，也许就这样努力积极地生活下去，有一天或许我也可以有一段圆满的爱情，一个幸福的家，在微倦的午后，泡一杯玫瑰花茶，喝一口，想一想这个我曾经喜欢的人。 
所以我俯下身来，用我这辈子最郑重的语气轻轻说 
“我喜欢你。” 
我想，我至少不会遗憾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过了。我至少，在这个唯美的背景里，和他分享过了我隐晦的爱情。 
放心了，放松了，困倦袭来，我不想重新去捡那身伪装的盔甲，太重了，就让我休息一会，就一小会。 
我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抚摸下，安静睡去。 
                  对峙（1）
恍恍惚惚中，我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破旧的南校区，是夏天，半月湖中间开满了嫣红的莲花，朵朵精致而耀眼，有人告诉我：“他在等你。”
我没有问“他”是谁，我只是迷迷糊糊地往某个方向走，后来还有很多人告诉我：他在某某地方等你。
我却一直找不着他，烈日下，我满头大汗，浑身粘腻，那个“他”却始终不知踪影。
我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惊醒的时候半天才回过神来，午后的阳光在薄薄的窗帘后透出温柔来，微风轻拂，我躺在宿舍舒适的床上。
原来只是一场梦。
可是这梦是如此的不祥且令我不安。
还没等我多想，一旁的手机就尖锐地叫了起来。
我坐起来，换了欢快的语气：“喂，丁律师。”
电话那头却明显迟疑了，刚才那种不祥的预感又紧紧地抓住了我，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材料还不充分，暂时不能开庭了。”
“啊”，果然。我又想起了在我过去许多年里每一次心脏被利剑刺穿时的感受，那往往不会是痛快的致命的一击，那是凌迟，是用钝刀割着血肉，一刀又一刀，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我开口时连我自己都讶异我镇定的嗓音。
“为什么？”我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讨论一个平常的问题。
“这个，林小姐，我们恐怕暂时不能给你提供帮助了。”
很好，我又预料到了，祸不单行这总是有道理的。
“这是厉少的意思，林小姐，很抱歉。”说完急忙挂了。
我握着挂断的手机在床上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我疯了一般下床，找到衣服穿上。
公车站人不多，我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上车丢硬币时手抖得怎么也丢不进去。
“你不要紧吧？”我的异常引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关注。
我摇摇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哪怕只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关心。
坐下来之后，我一遍遍地打厉少的电话，没有人接，我改发了条短信：“我在上次去过的别墅那等你。” 
我打开车窗，凛冽的北风灌进我混沌的脑袋。
我讶异自己对此事的接受程度，在过去的足以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的近一个小时里，我竟然丝毫未想起那些厉少把我捧在手心的宠溺时刻，我竟然从未想过，也许，我也可以以我们曾有过的亲密来向他要求些什么。
这个结局，是我潜意识里早就明白的，飞蛾扑火，不代表飞蛾不知道火的灼痛。
在这样残忍且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过去无疑是种最凉薄的讽刺。
也许这样的逢场作戏对他这样的成年男子来说，不过是个调剂身心的小把戏，我已经傻傻地栽了进去，但是我还不至于傻到把镜中花，水中月当成要挟他的筹码。
就当是做了场没有意义的春梦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当他把我从人间生生拽到地狱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让我迷恋下去的资格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没有时间和精力伤春悲秋。
我们之间，也许只剩下某种“交换”的可能了。
我唯一的筹码就是我自己。
                  对峙（2）
不知道等了多久，当车灯射过来时，我站起来，腿有些软，脸很热，但是头脑清醒。 
他下车，黑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路灯下，暗影斑驳中，我固执地回视他，半点不肯闪避。
可是我的心脏还是狂跳了，我到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镇定和强大。
幸好，他慢慢移开了眼睛，冷淡地说：“你有什么事？” 
我深呼吸一下，告诫自己收敛情绪，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如果是关于你爸爸的，很抱歉，我帮不上忙。”他看着路边的绿化带，口气冰冷。 
“我想进去说，可以么？”换做以前，厉少一句冰冷的拒绝的话，足够林玫心灰意冷走开了，可是今天即使我颤抖了声音，握紧了拳，我再不会轻易退一步。
他看着我，冷酷的眼里没有一丝柔和：“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要？我不相信你和别人谈交易都是站着谈的。”话说到这份上，我反而有了些豁出去的镇定，我咬住唇看着他，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的反应教他讶异，我想如果我在他面前哭着求他，他会觉得理所当然，在他心里林玫就这么不堪一击么？
“你要和我谈什么交易？”他慢慢收回探究且惊讶的目光，唇角弯起了嘲讽的角度。 
我不答话，固执地看着他，眼中流出坚决的神色。
三月底的夜晚，仍然是寒冷的，我身上只穿了简薄的衬衣和外套，不禁有些发抖。
他的脸色到底变了，焦躁又无奈地说：“进来吧。”
说完扔下我，大步踏进门去。
进门还是如上次一般冷清，他走向吧台倒了一杯酒，我也跟了过去。
“可以给我一杯吗？” 酒精是好东西，用来壮胆很不错
他却突然生出怒意来，晶莹的酒杯重重地被他一顿，发出一声细碎的尖响。
“你是来喝酒的吗？有什么话快说。”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并不很好，神态疲惫且苍凉，这有一刻让我有一丝动摇，也许他也有什么苦衷。
这个念头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厉少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会在一个证据收集齐全，大有胜算的案子上有什么苦衷？
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我来，用我自己，换我父亲的自由。”我直视他，一字一顿地说。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提在他手里的酒瓶落到地上的声音，很清脆，但也很哑钝。
这声音让我俩都回过神来，他的眼里燃烧了种种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痛楚，愤怒，挣扎，然而这些火焰都慢慢地熄灭了，最后全变成了黯淡与茫然。
他缓缓地回转身子，动作甚至有些呆滞，全然没有以往意气风发，丰神俊采的样子。
“天晚了，你先回去吧。”他背对着我，胳膊支着吧台上扶住头疲惫地对我说。
我的心在那一刻其实真实地痛了一下，这痛让我恼怒，难道我就这么不争气，总是轻易就能被他影响？
这赌气让我孤注一掷。
我上前，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我喃喃地，悲伤地说：“我没有其他了。”
窗外有肆虐的狂风发出呜咽声，他静静地，僵硬地任我环住他，屋子里保持着苍凉的寂静。
他没有嘲笑我，也没有讥讽我不知天高地厚，他像是坐化成了一座石像。
“厉少，”我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语调平静：“你觉得我是否值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利的锥子破出坚冰，他突然起身，一把把我拉开，力气大得几乎将我甩到地上。 
“你在胡说什么？”他怒视着我，目光仿佛要把我灼烧出两个洞来。
“我要用自己来换你对我爸爸的帮助。”我虽然有些狼狈地站在那，可是无比坚定。
倒是厉少，相对我的极力平静，他在原地暴躁地转着，显得十分错乱。 
深吸一口气，我脱下薄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衣，我握了握拳，颤抖着手在他冲过来之前脱掉了它。
                  对峙（3）
那是我一生中最复杂的一刻，即使我已经决定抛弃尊严了，可当我只穿着胸罩和牛仔裤站在我爱的男人面前，我还是感觉到屈辱了。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他的那么一点兴趣，现在我要完全失去他的尊重了。 
也许就是因为，我面对的是他，如果我面对的是其他人，我大约会内心一片平静，因为为了爸爸，我尽力了，那种尽力会让我暂时觉得好过一些。
可我面对的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他在我心里占据了太重要的位置，他对我笑起来时像是眼底只有我，他的亲吻在这世界上独一无二，他还对我说过：“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怎么办？从这一刻起，我就开始后悔了。
在我耳边响起的是厉少的怒吼，他用衣服牢牢裹住了我，他的双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箍着我，似乎唯恐我还有下一步惊天动地的举动，他的脸上出现了几近扭曲的痛楚，在瞪了我很久而我闭上了眼睛后，他说了一句我一生都刻骨铭心的话。 
他说：“林玫，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来逼我？” 
我事先曾经作过种种设想，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睁开眼睛，看到他因为愤怒而颤抖着的嘴唇，那个沉稳优雅的男子如今扭曲了五官，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像从心底深处吐出，满含了苦涩和无奈，我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劲头，瘫软地坐到了地上，他的那件宽大的西服外套坠到地上，像开了一朵黑色的心碎的花，而我在这悲伤的漩涡花心里，无能为力。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呀？我是怎么狠下心来不再把他当我的白马王子看，是怎么不顾一切地打算把他看成敌人？而我伤了他，他并不是刀枪不入的神，即使不知道原因，我仍然知道，因为他站在那里，静静地，久久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像一株悲伤的树，被剥下坚强的表皮露出脆弱的内心。也因为，他最后冷硬了声音说： 
“我对小女孩没有兴趣。” 
说这句话时，他背对着我，微微昂着头，身影萧索，我只想起了流星花园里花泽类教杉菜倒立时说：“这样眼泪就会倒回去，流不出来了。” 
那么厉少，你是否是想流泪了？ 
那晚我到底是怎么离开的我已经忘记了，我失魂落魄回家，妈妈和丁律师却都在家里。
她迎头打了我一个耳光，看起来那么狠，其实一点都不痛，我没躲。
“你怎么那么傻？”然后她抱着我哭起来。
我由着她抱，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过了半天我才说：“妈妈，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我像是用完了一辈子的力气。
丁律师走过来说：“厉少不是那样的人，林小姐。”他洞若观火的眼注视着我。
妈妈放开我，冷冷地对他说：“请回吧。”
他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你这傻孩子。”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数落我。
“你下次再干这种傻事的话，我和你爸爸都不会原谅你。”又发狠说，却是带着鼻音。
我疲倦地点点头，倚在沙发上，妈妈过来摸摸我的额头，惊叹：“怎么这么烫？！”
我闭上眼睛，意识逐渐远去，只听到妈妈在屋里忙乱地翻着各种东西的响动，也听到妈妈哭着喊我的名字，我想告诉她我很好，不用担心，真的，可是我说不出来，我张不开嘴，后来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落进了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我安下心来，沉沉睡去。
                  对峙（4）
一夜繁复的梦，醒来时眼前是妈妈担忧的脸，浑身酸软，点滴还在手上挂着。 
我想问什么，妈妈制止我道：“你爸爸的事情你别操心，天大的事，都有妈妈扛。” 
我刚开口，一勺小米粥就塞了过来，然后再没给我一点开口的机会。 
吃完我又睡了，睡醒之后妈妈正在病房另一张床上休息，我也没出声，生怕吵到她。 
有个小护士走进来，我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会意地笑笑，看看我的点滴，轻声说：“你男朋友回去了？” 
我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我没有男朋友啊，你记错了吧。” 
“怎么会，昨晚送你来的那位先生，抱着你，着急地不得了的。” 
见我还是想不起，又提示我说：“他的外套还忘在你这呢，当时就用这件衣服裹着你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件黑色的外套躺在病房角落里，我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件衣服，不就是昨晚厉少的那件？！ 
正思绪纷乱间，妈妈严厉的声音响起：“胡说什么，好好休息。” 
小护士讪讪地走了，走时还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件衣服一眼。 
妈妈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我有点心虚，不敢看她，心里又惊又喜，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怎么会去我家？又怎么知道我病了？ 
妈妈端着一碗汤过来，我委屈地叫了一声：“妈。” 
妈妈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冰冷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是他送你来医院的，但是你给我老实点，那种公子哥儿，不要去招惹的好！” 
我万没想到爸妈都是这么反对的态度，从小他们就不过多干涉我的决定，这次却难得地厉少起来。 
见我还不说话，妈妈又加了一句：“你要还想认我们当爸妈，就不准再和他来往。” 
“妈，”我急切地叫道，想辩解几句，但是妈妈旋即强硬地说道：“你爸就算坐牢，也不愿意看你这样胡闹！” 
毫无回旋的余地，让我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午后，晴好的太阳里，我懒洋洋躺在床上，五味杂陈地听着外面一群护士在叽叽喳喳好地说着八卦。 
她们说，他抱着她冲进来时，满头大汗，满脸是掩不住的焦急。 
她们说，把她放到诊疗床上时，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 
她们说，那个男人真让人心疼，他注视她的目光里，满是痛楚。 
她们说，她妈妈赶他走的时候，他站在病床边，看起来是那么可怜，而他回身，摸摸她的头发，那一个动作，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心酸。 
她们说，他走的时候，背影好落寞，好像一步一步走进了地狱。 
她们还说，那个女的真是没心没肺，这么好的男人，居然还说自己没有男朋友。 
我听到最后一句，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像听到了别人的故事。 昨夜发生的世界，现在竟然模糊一片，恍若隔世。
她们对厉少的过分偏袒抹平了我心里残存的内疚，我很想嘲讽地笑一声。 
是么？什么时候厉少成了痴情男主角，而我成了负心人？ 
可是为什么听到这么可笑的议论，我竟然觉得鼻酸？ 
也许那就是爱情，这种让人发狂失去理智的感情，像罂粟，引诱着人深入，沉沦，从此万劫不复，那么，我和厉少，到底是谁在地狱里？ 
直到我出院那一天，落在后面的我，在街角处看到了我熟悉的那辆车，隔着深色的隐晦的玻璃，我看不清屏障后面那个人眼中，到底是深深的冷漠，还是她们嘴里的深情眸光，我固执地站在原地，我要等待，我要等到看见他的那一刻，我要亲眼看到，他的眷恋或者厌恶！无论是哪一种，亲爱的，我只想在这阳光下，没有隔膜地看你，我只想不要再隔着那么多现实的，非现实的理由去看你，你可否站到我面前，用你的灵魂来和我对话？撕去我们伪装的外壳，你到底是不是我可以下决心去追逐的那个人？ 
我站在那，车声和人声的喧嚣没有打消我的决心，我觉得自己隔他又近又遥远，我想问他，我病床前那朵新鲜的晶莹剔透的白玫瑰，是不是你送来的？那刺，可曾扎到你？还有你的外套，少了它，你可会觉得寒冷？ 
而我终于没有问出口，我只能站在那里，目送那辆车在我视线中远去，我在想念中冰冷地醒来。 
远处的妈妈在叫我，我清脆地答应了一声，朝她快步走去。 
到了这时候，谁在地狱，谁不在，又还有什么重要呢？ 
没有区别的是，我期待的你的勇气，你最后也没有给我，那么我也只能抽回我的勇气了。 
就让我们一起糜烂，一起忘却吧。 
                  真相（1）
那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异乎寻常的冷。 
我和妈妈奔波于家和医院之间，希望的破灭让爸爸不堪重负病倒，没有了厉少，看守所只肯让爸爸住在附近条件简陋的小医院里。 
我开始真正地害怕了，我用尽所有的时间，一分一秒，都看顾爸爸。 
可他就好像，要离开我们了一样。 
他高烧不退，胃出血，咳嗽，有一天甚至咳出了血。 
檐下的大雨那么粗，一直一直下，像剪不断的白珠子，我跑出来，不敢回头，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涌来。 
如果，如果，失去爸爸，永远地失去？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般不能呼吸了。 
灰蒙蒙的肮脏的走廊上，那个本已经湮灭的念头又开始在我心中蠢蠢欲动了。 
若干年之后我才明白我之所以对厉少抱了那么大的希望，只是因为我对他还没有真正完全死心，我还抱了不该有的侥幸，这点侥幸，彻彻底底毁掉了我们本可平静结束的局面。 
本来我们还可以为彼此留一点念想，本来我们还可以在老了时一起喝杯茶，追忆似水年华。 
厉少的别墅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群人。 
那个面容冷酷，一身黑衣的男人看到我轻笑：“看看，这是谁来了？” 
我后退一步，思索着自己是否见过他，为什么看他这样熟悉？ 
他走过来抬起我的下巴，邪魅地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自己送上门来了，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他的手指冰凉，让我不禁一抖，他身后的厉少大吼道：“你来干什么？谁要你来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基于本能，我转身想逃走，但是已经迟了，有人拦住了我，将我甩在沙发上，跌得头晕眼花时，我似乎看到厉少的身子动了动，像是要过来扶我，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绝望，绝望得让我觉得心痛。 
“怎么？心疼了？弟弟？” 
我猛得抬起头来，对面的厉少没有否认，一径沉默，一本商业杂志劈头盖脸扔了过来，封面上冷漠的男子，和我曾经铭记在心里的影像重合，五官鲜明得让我一眼就认出来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像吸血鬼般诡异的男子，就是我恨之入骨的严氏总裁，严冰！ 
而他叫他“弟弟”？ 
严冰笑得狷狂：“林小姐，这位是我的弟弟厉少，可惜啊，瞒了那么久，还是瞒不住了。” 
真相揭开的时候，有人歇斯底里，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嚎啕大哭，我却只问得出一句：“是真的吗？” 
语调那么轻，那么轻，因为一切都被毁灭了。 
他别过头去，没有看我，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停地抖着，不禁喃喃地唤道：“厉少。” 
厉少，一切都没有了，第一次时见你时你给我的手帕，春暖花开的惊喜，阴雨天你从车上下来，腿那么长，懒洋洋踱到我身边，花茶店里你从那堵开满花的墙下走过，只穿了白衬衣的身影倾国倾城，秋日林荫道上我们撒下的笑声，那杯我喝了一半，一半倒在你裤子上的奶茶，你说的我答应你，你问过的那句林玫，你可喜欢我？还有这所房子里太阳熏软时我躺在你身边，报纸后面你的温柔，握紧我的手时微微地用力，我听得到彼此放大的心跳，那夜你仰着头忍着眼泪的一幕，我衣衫不整站在你身后，悔恨，束手无策，我本以为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到底真情流露过，我以为会送我白玫瑰的你懂我了，我以为那个蛰伏的你只是缺乏勇气。 
却不想，我和你的邂逅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只是充满了欺骗与算计
                  真相（2）
我手中的杂志滑到了地上，掉下去的时候形状不规整，乱糟糟的一团像地狱的鬼火。 
我该质问他吗？我该哭吗？我该愤怒地过去给他一巴掌吗？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么多个的为什么，我该先问哪一个？算了吧，我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每一个都是那么不堪，沉甸甸压在我心上。 
我想我该做的是扭头走，离开这个龌龊的地方，双脚却没有任何力气。 
“你这女人倒是倔强，不哭不闹的。”严冰绕着我走了一圈，摸着下巴说道。 
“哥。”厉少，不，厉少，突然发声：“让她走吧。” 
许是很久没有说话，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乞求，他甚至躲避着我的眼睛。 
我昂起头来，眼眶酸涩了。 
“你怎么就不好奇厉少为什么要骗你呢？”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让我来告诉你吧，他只不过想玩点叛逆的游戏，只是因为我们不准他娶他那个病怏怏的青梅竹马，他赌气找到你，想干点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事情。” 
我想起了在步行街和他神态亲昵的那个女子，木然听着，毫无反应。 
“有趣？这么硬气的小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撩起我的头发，说道：“你真的以为他会喜欢你这样的，丑陋无知，血统低贱，毫无可取之处的女孩子？可怜的小丑，你被骗了，他可不想帮你爸爸，我还听说你向他献身被拒绝了，那是自然，虽然颜宛溪有病，但是还是个美人胚子，我想他不可能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 
他仰头大笑起来，十分得意。 
我只低头看着自己关节发白的双手，然后静静地说：“谢谢你的提醒。” 
严冰停住笑声，注视了我片刻，皱起眉头说：“厉少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玩具？一点都不好玩。” 
“看来小姑娘，除非我叫人停了你爸爸的药，否则你是不会屈服了。” 
“你敢！”我立即脱口而出。 
“我不敢？我还可以让人砸了你家的破房子，让你被学校开除。” 
“你有病！”我气疯了。 
严冰又笑起来：“我还可以让你爸爸坐牢坐到死，二审不是还没判吗？我有的是机会。” 
轰，我的脑子炸开了，顺手操起面前桌上的茶杯砸向严冰，还不解恨，我扑过去厮打他，但是没有碰到他就被拖回去了。 
“敢打我？不想活了？” 
两个大汉拽住了我。一个拽着我头发，另一个扭住我的胳膊，我疼得龇牙咧嘴。 
一直沉寂着不说话的厉少这时站起来，他走得稳健而迅速，坚定地走到我面前。 
我别过头去不理他。 
“放开她！”他冷冷地说。 
“放开她，我说，我要娶她。” 
我惊异地回过头来，我看到这屋子里的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像我一样的惊异。 
那两个人的手松了，厉少的气势慑住了他们，我被他搂到了怀里。 
“我要娶她。”他又说。 
严冰迟了几秒才暴怒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我想挣扎，但厉少紧紧地抱着我。 
“我娶她，放过她爸爸！” 
我被埋在厉少胸前，看不到任何他们对峙的场景，只听得到厉少有力的心跳，良久之后才听到严冰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上一刻他还是如此愤怒，这一秒却鬼魅般地笑了，简直像个魔鬼，我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好吧，就算你想娶她，那也要她有个胆量嫁给你。” 
“如果必须退学，不得工作，和颜宛溪分享你，她都愿意的话，我无话可说。” 
我在他怀里沉默着，我没有抬起头来，他也没有来看我一眼，事到如今，也许彼此都已没有了回头的资格，那些甜蜜的场景还如同发生在昨天，活生生的，纷乱在我眼前，这怀抱再温暖，再柔情满满，也不属于我，而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推开了他，镇定地站到严冰面前：“我嫁!” 
亲爱的，幼年的时候我在外公的书房里一遍一遍写过这首诗：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那时笔迹稚嫩，后来在凌力的少年天子里再次读到，这首他们的定情诗，柔媚悠长，以至于乌云珠死后多年，福临写下这首诗赠与他最敬重的僧人时，笔笔墨迹，仿佛泪痕，我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嫁给我爱，爱我的人，长相厮守，绝不重蹈他们天人永隔的悲剧，如今，我身陷另一个更大的悲剧，我的婚姻，就这样草率又郑重地被我，被他，和严冰决定了，甚至没有人提到爱，幼时偷偷在日记里缅想我未来的白马王子，第一条青春的牛仔短裙，所有一切曾有过的对爱情的渴望都变成了两个字。 
“我嫁！”
                  春梦了无痕（1）
我提了保温桶匆匆走在路上，夏天来了，处处是拥挤的人群，熙熙攘攘中，打扮得时尚漂亮的女孩子们开怀地笑着。 
我木然，一个失去了前途和未来的人，还需要华服美妆么？到了这种境地，过去在乎过的种种，似乎都不再具有意义。
想起慕霖劝我：“林玫，你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你根本不稀罕那个男人！”
我听了冷笑一声说：“我当然得稀罕他，他可是我的恩客。”
慕霖用骇异的眼神看我，她大约没想得我自暴自弃到了这种地步。
保温桶在手里攥得很紧，稍有点点腻的把手，想起严厉帮爸爸转了院，然后对我说:“我们的婚事等你爸爸好了再说吧。” 
说这话时他多少陪了点小心翼翼，那时我们刚见了院长回来，严厉对院长说我们不久就结婚，还要照顾老人，所以先休学，想起院长滴得下蜜的满脸笑容和他站在我身侧伉俪情深的眼神，我不由觉得嘲讽，本想讽刺地说声：“多谢。” 
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是爱过的那个人，何必剑拔弩张，我又怎么会有和他周旋的力气和精力。 
漠然从他身边走过，身边的那个人仍然挺拔俊秀，柔软的衣料擦过手背，突然间心里就一痛，料峭的春风让人一抖，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只剩了我们两个人，身后那个人轻微无力地唤了声：“林玫。” 
那呢喃像是梦般瞬间消逝了，仿佛错觉，我没有停，机械地朝出口走去，向着光亮走去。 
抬头，医院人流不息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抛去愁绪，我露出笑容推开病房的门。 
“爸，我今天炖了粥和汤。” 
爸爸满腹心事地“恩”了一声，我帮他架好小桌子，把饭菜拿出来，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我告别爸爸出来，严厉来看过爸爸一次，自从他们聊完，爸爸倒是没再对我的自作主张发过脾气，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自责的沉默。
我知道他自小疼爱我，对这样的结果自然难以接受，也不太去逼他劝解他。
反正，我的最终目的是要父母安好，现在，爸爸就在我时刻可以触到的地方，这已经让我满足了。
看看表，7点有个家教，还剩一点时间，可以去找主治医生打听一下情况。
这位姓费的医生很年轻很和蔼，但是他是严厉的朋友，而且十分啰嗦。
推门进去，“费医生，忙吗？” 
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挂了电话笑眯眯地说：“不忙。” 
我坐下，直截了当地问：“我爸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摸着下巴回答：“明后天就可以了。”
我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满身疲惫，心力交瘁。
见我起身要走，他忙叫住我：“我交代你吃的药吃了吗？” 
我拉着门把手，回头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死不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出来了又有点后悔刚才尖锐的态度，但是但凡和严厉站同一阵营的人，我很难不尖锐。
低头走了几步，迎面和一个人撞上，不禁“哎呦”一声。 
抬头看清面前的人，刚刚放松的戒备又习惯性地竖了起来，沉着脸扭头就走。 
“林玫。”他伸手拉住我：“我们谈谈。” 
我用力想挣脱他，但他抓得很紧，里面的费医生这时已经走出来，满脸愉快，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我狠狠地横了他一眼，走廊上对我们行注目礼的人越来越多，我气急，一脚狠狠踩在他黑亮的皮鞋上。 
没反应？我好恨自己没有穿高跟鞋，不能一脚跺穿他，还想乱踢，被他一路夹在腋下拖着走。 
久违的体温萦绕在鼻端，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自己会动摇，低头一口咬在他手上。 
他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放开我，迅速地把我拖进一间空寂的房间。 
                  春梦了无痕（2）
我被安置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他站在我面前，穿条纹的衬衣，挺括端秀。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握住隐隐作痛的小拇指，即使恨他，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那么出色。 
“林玫。”我听到他挫败地叫道，仍然不肯抬头，我就是恨他怨他到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财产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你不必再去做家教了。” 
我没有理他。 
“我听费风清说你的肠胃不太好，最好做进一步的检查。”
他半蹲下，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膝盖，带几分恳求地说：“我给你安排，明天来仔细检查一下。”
我的手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头低着，心想他永远学不会用询问和和软的语气说话。
他叹口气，似乎预料到了我的态度，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包药说：“这是药。”
一个包落到我膝盖上，我偏了一下身子，让它滑到地上。 
那一声轻微的闷响回荡在空间里，显得突兀又沉寂，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叫好，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和歌声响起。我抬眼看窗外，麻木许久的心突然疼了。
这是多么美好而且让人怀念的青春啊，我曾经也是这些人里理所当然的一个，樱花树下，男生深情歌唱，就像同济那条护城河旁边，一到春天，垂柳摇曳，水波流金烁彩，粉红花瓣点点，爬上行人肩头，那些或坐或倚的人们，太阳在他们脸上舞蹈。每个人不由自主想欢笑，想生活继续，想醉在这梦般的景象里。
而这一切都因为我眼前这个人，或者他哥哥，没有了。事到如今，我已失去讨伐他的兴趣，而我想他也已经失去获得我信任的资格了。
我心灰意冷，站起来，没有看面前的人，拉开门走出去，拉开那一刻，穿堂风呼啸而过，不知道谁开了窗户，黑洞洞的夜幕露了出来，像一个残酷的笑话。
“林玫，明天我去接你。”他的嗓音里充满无奈。
我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出现，转身面无表情地说：“你总算用对了方法，你本来就可以任意摆布我。”我的语调很平，叙述着这个本来存在我也认定的事实。
“那就去做检查。”他眼中先是一黯，突然又变得强硬，拉起我就往费风清的办公室拖。
“喂，你。”我被气坏了，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费风清一看到被严厉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的我，马上露出一副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我累得气喘吁吁也挣不开，索性放弃了，用眼神轮流凌迟他俩。
费风清动作迅速地在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几下，抬起头十分愉悦地对我说：“先去做胃镜。”
我的脸不可控制地一白，这个公报私仇的家伙。
“明天早上带她来，不要吃东西。”费风清交代严厉。
我一急，用手去掐严厉，但是他的肌肉死紧，我压根掐不起来。
费风清站在我俩面前，义愤填膺地说：“这里是医院哈，要调情回家去。”
我被噎得直翻白眼，严厉也低头，十分暧昧地看我，眼中光影流转，看上去心情很好。
“你看什么看？还有你个死唐僧，我才不要去做胃镜，放开我。”我又一阵乱打乱踢。
“我唐僧？”费风清指着自己，一脸岂有此理：“我这么年轻英俊的帅哥，你居然说我是唐僧，你要不要顺便做个肠镜？”
我一滞，竟然还真的闭嘴不敢嚷嚷了。
“这才乖嘛，天天跨着个脸，哪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费风清逗着我。
我横他一眼，恨不得把他俩都撕了。
“别生气了。”严厉拍拍我的脸：“送你回去。”满脸哄小孩的不当回事，气死我了。
“不要你送。”我瞪他，自从刚才他开始耍无赖，我的冷静和理智就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不知不觉对他说了好多话。
想到自己上当了，缩成一团生闷气，连严厉松开了我都没有发现。
“走吧，怎么，还舍不得我们？”费风清充满调侃的声音响起时我才回过神来。
见他俩含笑站在沙发面前看着我，我气不过，拿起手里的包包往严厉身上狠狠甩了一下，想想还不解气，又踩了他一脚。
跑出老远，还听得到他俩的笑声，俩王八蛋！！！
                  春梦了无痕（3）
接到慕霖的电话时我刚坐在早餐桌前，喝下第一口粥。
“天气好，逛街去吧？”
“好啊。”我笑应道，跑到阳台上看她在下面一个劲地挥手。
我俩坐在露台上，一人端一碗稀饭，慕霖眼睛亮晶晶的，吃饭是其次，估计八卦才是主要目的。
“那你后来去做胃镜没有？”
“做个鬼，第二天他上门当着我妈的面给了一大包中药，说是我要是不按时吃就拖我去做胃镜。”
我咬牙切齿，现在在这个问题上连我妈都和严厉站在同一战线上了，老太太被吓了一跳，一连念叨了我好几天，费风清那个王八蛋，给我开的还全是水煎的中药，我妈每天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一滴不剩地灌三大碗，苦死老娘了。
我俩刚说着，慕霖突然睁大眼睛指着楼下说：“那不是那骗子的车？”
我闻言探头一望，果然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一个漂亮的回转，停在了我们家楼下。
我心尖一颤，再探头看时，那人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已经从车里出来，抬头往上一望，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眸子对着的可不就是我家这方向。
我立马被吓得一缩脖子，一旁的慕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你这德性，丢不丢人。”
我缩在椅子上，一脸惊慌，满满一碗稀饭丢在一边，没了胃口。
“他来干嘛？我不想见他。”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都要哭出来了，见他一次我就天上地下地一阵上蹿下跳，我的小心心啊，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怕啥，看我的。”慕霖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豪气干云地往客厅里喊了一声：“林妈妈，我去开门。”
我把自己藏在落地窗窗帘后面，看着她蹬蹬地跑向门边，心里敲着鼓。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找林玫。”
我赶紧把探出的头往回一缩，那边厢慕霖已经故意提高声音来了句：“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厉少吗？”
不是我说，慕霖那一声“哟”，绝对具有资深妓院老鸨的风范，我觉得她学土木可惜了去了。
我支愣着耳朵听门边的动静，没啥反应，但是我想象得出严厉的眼神，不是冷冰冰的，大概就是瞭你一眼，皮笑肉不笑的。
“我今天要是不让你进去，是不是也要送我去坐牢？你们家不是擅长干这些事儿吗？”
严厉没理慕霖，拨开她踏了进来，慕霖在后面追着他：“喂，你这人有没有礼貌？林玫不在。”
老爸坐在客厅，四平八稳，举着报纸的手一动不动，似乎不知道严厉进来了。
“林老。”严厉无视旁边的慕霖，挺平静地和我爸打了个招呼。
我爸从报纸后面探出脸来，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将手里提着的大盒子放到茶几上，很自然地就坐到我爸对面的沙发上，我正看着猛给我打手势的慕霖猜测和犹疑，老妈在我后面的腰上掐了一把。
“啊”我猝不及防，一嗓子就把自己出卖了，顿时客厅里三个人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躲这鬼鬼祟祟干什么？“老妈笑得温婉，只有我才知道这罪恶的黑手有多疼。
“我买了蛋糕。”严厉无视我站在一堆窗帘布中的诡异，指指桌上的盒子对我笑着说。
我张口结舌，老妈在身后推我：“出去，躲这干什么？”
“最近胃好点了吧？”他微笑着问一步一挪勉强挪到慕霖旁边的我。
“我的胃关你屁事。”我冲口而出，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惹毛了。
“林玫。”老爸从报纸上方露出眼睛，责备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甘愿地撇撇嘴，没好气地对爸爸说：“我和慕霖出去逛街了。”说完拉起一边的慕霖就走。
背着我爸，慕霖对严厉做了个极丑的鬼脸，真痛快。
“我送你们去吧。”没走几步，后面传来严厉十分诚恳的声音：“林老，天气太热，我送她们去吧。”
                  春梦了无痕（4）
我笃定地挽着慕霖站在原地，等老爸的拒绝，他不是一向反对我接近严厉的嘛，上次不是连订婚的借口都掰出来了。
老爸看看我，又看看站起来的严厉，居然淡漠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恩。”说完又埋回了报纸里。
“爸。”我气急败坏地跺脚，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送嘛，他和妈自己交代我的，让我和严厉保持距离的。
慕霖轻轻扯扯我的衣角，帮腔道：“林爸爸，迪洛会来接我和林玫的，我们年轻人一起骑车去。”
爸没再坚持什么，我飞快地拉着慕霖跑了出来，走之前，我用余光看了一下严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明亮的客厅里，显得那么孤寂和萧瑟。
这个小插曲极快地过去了，晚上回来时还没进门我就听见爸妈在聊着我和严厉的事，我本能地放低脚步声。
“这个姓严的到底想干什么？还一趟趟往咱们家跑。”是妈妈愤愤不平的声音。
“这事你就别管了。”爸爸沉稳地说：“现在也管不了。”
“要是以前，别说要我坐牢，拼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也不能让女儿受这种委屈，可是玫儿如今懂事了，我要是再出点差错回了牢里，又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能辜负女儿这片孝心。”
“是啊，玫儿从小就有主见，责任感强，都怪我们一直把她当男孩子养，人家的姑娘只会哭哭啼啼，我们家的都成了顶梁柱了。”是妈妈抱怨却骄傲的声音。
“我气就气严厉利用玫儿这份孝心，这个混小子，偏偏我们奈他不何。”躲在门后都听得到老爸磨牙的声音。
“上次玫儿就差点做了傻事，我真担心啊，你还是再去找找徐老，这姓严的万一哪天又翻脸呢，”接下去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徐老不是一向中意玫儿嘛，他家那个外孙子我也见过，长得好呢，人也上进，你说是不是。”
爸爸粗暴地打断妈妈那点意味深长：“有这混小子霸着玫儿，想都别想。”
妈妈激动起来：“他严家家大势大的，他还真能娶了玫儿不成？娶了玫儿就不受委屈？”
“再拖几年玫儿就成老姑娘了。”我翻翻白眼，当娘的永远觉得女儿嫁得迟。
“过几天我把墨予信那孩子叫过来吃饭。”
爸爸沉默良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交代交代玫儿，不要冲撞严厉，这个时候，出不得一星半点差错，我会尽快替玫儿找出脱身的办法。”
“你说得轻松，脱身也许容易，这心恐怕不容易回来。”
“你也是，你怎么不管着她？年轻轻的姑娘哪架得住这种公子哥儿？”老爸悻悻然地抱怨：“他要真是个公子哥儿倒也好，偏偏成了精了。”
“你女儿什么时候服过我管？还不是你惯的。”顿时一阵唇枪舌剑，好不热闹，半响又传出妈妈犹豫的声音：“有时候我又觉得严厉对玫儿，好像又，你觉得呢？”
一阵寂静，老爸居然没反驳她的话。
“算了，有什么用，那种人家，玫儿怎么能嫁？”
我没再听下去，蹑手蹑脚地走出屋来，坐在莲花池边的石凳上发呆，有圆胖的小孩子，蹒跚走到我面前，伸出胖短的小手推我，口齿不清地叫：“姨。”
我看看他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点点他的鼻头：“叫姐姐，小笨蛋。”
他嘴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傻笑着趴到我腿上，我揉他肉呼呼的脸颊，他也不哭。
“叔，叔。”手下的小人儿突然扭成一团，小手指着出现在我旁边的男人，笑得简直成了加菲猫。
我没回头，按住那不安分扭动的小身子，捏住他笑得过分灿烂的脸蛋，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笨蛋，那是坏人。”
                  春梦了无痕（5）
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手下散发着奶香的“玩具”抱起来，还给了他在一旁散步的父母。 
我这才发现，原来人家父母就在旁边，我刚才还玩人家儿子玩得不亦乐乎，汗颜啊。
严厉颀长的身躯贴着我坐下，他身上传来一股烟味和酒味，不同于以往温暖踏实的纯男性气息，这给他增添了几分颓废与不羁。
他仰脖动作粗鲁地扯松领带，要笑不笑地说：“我是坏人？那你怎么不跑？”
八月的夏日晚上，我们身边浓密的夜来香花丛里，馥郁的香气从一串串紫红的小花盏中飘荡出来，这醉人的香气和着轻柔的晚风，纯净明朗的夜色，真是一个惬意和舒适的夜晚。可是在这柔和的背景下，我看到严厉略仰起的下巴上星星点点的青色胡茬，他嘲讽的萧瑟的落寞的语气，心里酸涩起来，无关乎情爱，怨恨，嫉妒这些具体的情绪，只是想起那些我们一起有过的流淌着淡淡愉悦和宁静的时光，如今，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们甚至没有了好好说一句话的可能。
我的沉默或许激怒了他，虽然我一直觉得他根本没有发怒的资格。
“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他侧脸，顺着他的话语传来的还有酒的醇香，他的眼睛亮得不同以往，如同肆意燃烧的星辰。
“你回去吧，天晚了。”我看着自己绞着的双手，无奈地说。
“在你眼里，我真是坏人？”他拉住意欲起身离开的我，他的手，热烫得吓人，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和路灯的光线，我才看清楚他的脸上有些潮红，眼神也并不清明，看来他喝得不少，只怕已经半醉了。
“你回去吧。”我边说边去找手机，打算给丁律师发条短信，让他过来接走严厉。
他的手从我的手腕往下滑，然后，把我的手紧紧地包了起来，我的心一抖，我真恨他用这样卑鄙的伎俩来动摇我，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他用力将我一扯，猝不及防的我跌坐到了他腿上。
“哎，我的裙子。”这样倒下去的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本来就不长的裙子翻起一角，大半个大腿都露了出来，幸亏晚上光线暗，散步的人也三三两两地回家了，不然我一定会羞愤而死。
当严厉的视线接触到我散乱的裙摆下半遮半掩的大腿时，他的身子募地变得僵直，他瞪着那片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娇艳的雪肤，眼神炙热而狂乱，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力和情欲的气息，在这敏感且危险的时刻，我的不知所措和紧张似乎进一步刺激了他的欲望，他的臂膀果断地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更深地带进了他怀里。
“唔，严厉。”我被困在他烙铁一般硬实滚烫的胸膛里，根本挣不动分毫，我的狼狈看来让他很满意，他露出了一个这段日子来最愉悦最真心的微笑，然后他低头，大大方方攫住了我的唇瓣。
脑中一片昏眩，喝了酒的男人比以往要狂野百倍，许久没有接触过的灼热结实性感的男性身体，一点点降低了我反抗的能力，不费吹灰之力，他就让我沉溺于这个吻中不可自拔。
当我终于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整个挂在了他身上，胳膊也已经环上了他的肩背，根本就是一副意醉情迷的模样，顿时懊恼极了。
“别动。”他粗哑地出声道，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不稳的呼吸炙烫着我的脸颊，眼里的火焰虽然被极力压制了，但是还是亮得灼人。
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揽我入怀。
我怔忪了，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是那么地想念他，我才明白，在那些最最难熬的，生不如死的日子里，那个反反复复在我梦里出现，看不清面目的人，分明就是严厉。
“我好想你。”他把头埋进了我的发中，这样的小动作是过去他也常做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时，他的温情总是隐藏于要用心察觉的角落里，甜言蜜语向来与他绝缘，可是现在，他竟然肯说了。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话语，根本真心难辨，悲喜难料，我茫然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黑影摇曳的树林。
绝望已在前方，希望可在转角？
                  春梦了无痕（6）
“火小点，小点。”本来就不算很宽敞的厨房里，添上一惊一咋的老妈，更加显得狭窄。
“您去客厅坐着行不？”我拎着菜刀，无奈地说：“我会做。”
“你真会做？徐老可挑嘴了。”自从我进了厨房，老妈比自己做饭还要紧张。
“我会，放心吧，你别在这碍事了。”我把她推出厨房，她还不死心回头不断交待：“少放盐啊。”
客厅里，爸爸陪着徐老和墨予信，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我翻炒着锅里的鸡肉，老妈对我的做法普遍质疑，从刀法到放佐料的顺序，她都有意见，那又何必坚持要对徐老说今天的菜都是我做的呢，这样大力推销女儿的作法也有点明显了吧。
其实今天做的都是简单的菜，猪蹄是我自己卤的，佛跳墙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熬，香菇栗子鸡本来就是我的拿手菜，老妈未必不知道，可见她有多想我弃严厉而改投墨予信的怀抱。
“嗨，”墨予信进来，大大方方地打声招呼：“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还是如上次见面时一般神采奕奕，小麦色的脸庞上总有阳光的笑容，天气还热，他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球鞋，他带来的是我曾经熟悉的喜爱的学校的气息，我不否认，看到他我很高兴。
我刚想客气说没什么，看到他给我使眼色，明白他也是被赶过来的，抿嘴一笑，给他一颗蒜头，让他慢慢剥。
“你很熟练嘛。”我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转眼工夫，已剥好剁成了蒜蓉。
“还好，以前我也经常帮我妈打下手。”
“我帮你切青椒吧，辣椒刺激，女孩子容易伤手。”他善解人意地接过我手里的菜刀。
“哇，墨予信，谁要嫁给你那真享福了。”我退开半步打量他，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宜室宜家，看这衣服下的线条，想必身材也一流。
“我爷爷想让我娶你。” “我妈想让我嫁你。”我们异口同声。
他笑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吊儿郎当的笑和随意的口气。
“我有女朋友，你也有严厉，这事儿根本是瞎操心。”
我眯起眼睛，故意装哀怨：“墨予信，你很伤我自尊心哦。”
他大笑，我拿手里湿淋淋的西兰花丢他，水花四溅，满室欢笑，我看到徐老和我爸妈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满足，眼睛都笑没了。
“你说咱们这么蒙他们，是不是太残忍了点了？”我有点良心发现。
“不残忍，这叫皆大欢喜，相安无事。”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外公不太喜欢我女朋友。”
那般娇媚明艳的女子，在老人眼里，自然多少觉得过分招摇了。
我也不好直说：“时间久了就好了，徐爷爷也不是不开通的人。”
他直起腰来，嬉皮笑脸地说：“那是，等严厉娶了你，他死了心，我也自在了。”
一提到严厉，我没情没绪地翻着锅子里的菜，不由有些发愣。
他可能察觉到了点什么，又或者他也知道点内情。
“严厉这人啊，真没什么好，臭脾气，对什么都冷淡，这世界上，真没几样他在乎的东西。”这墨予信，真成了精了，不过见过我和严厉一次，就把严厉的脾气摸透了。
“可是林玫，他在乎你。”
这是多么奇怪的场合啊，狭窄的厨房里，站了高大的墨予信，几乎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和呼吸里都是拥挤，锅里的鸡肉散发着焦香，栗子和香菇的味道很悠长又很缠绵，我的右手油腻腻的，拿着锅铲，可是我在却听一个男孩，告诉我另一个男人对我的感觉。
“有一次他碰到我和我女朋友，当时他那个凶狠的眼神立马就让我明白了，他是把我外公他们的玩笑话当了真了，你别管严厉看起来多么强悍，可是他终究不过是个不懂爱的男人。”
“可惜我们之间，多了许多与爱情无关的东西，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了。”我幽幽地说。
墨予信，沉浸在幸福里的你不知道，最重要的不是我们是否相爱，随着时光流逝，随着各类人物各种情节粉墨登场，爱情就那样琐屑地，不经意地，在我们都没来得及察觉的时候，被一点一点磨掉了，到最后，它变得难堪而脆弱，也因为得不到而变得异常珍贵，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看开和淡然，最致命的就是执着，命运和爱情的答案从来无解，没有人知道，哪天哪个时刻，哪束阳光下，纠缠你若干年，曾让你痛不欲生的问题，就那样羽化成仙，再无遗憾了。
所以我时常想起那个认识严厉以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林玫，失恋了会大呼小叫，好像天塌了下来，头发还不够长，衣服乱穿，不懂保养，不谙时尚，支离破碎像个男孩，那时候的林玫却会让人疯狂地爱上她，也会疯狂地爱上别人，可是今天，我失去了所有爱与被爱的力气，或许这才是失恋的真谛，失去的并非是某个男人，某些感情，某些乐趣，是骨头里的自己，是灵魂的一部分，那才叫失恋，不叫无聊。 
                  春梦了无痕（7）
八月中旬，台风肆虐，市区虽然没有多大影响，但是天气仍然恶劣，狂风暴雨呼啸而来。
老爸在屋里到处转悠，不准我上网，不准我看电视，不准我用洗衣机，和电有关系的样样不准，生怕被雷劈到，继而引起一连串的后果。我看他恨不得连灯都灭了，改点蜡烛。
“可不能打手机啊。”他又反复嘱咐因为实在无所事事只能懒在沙发上翻报纸的我。
“你老糊涂了，你女儿哪还有手机？早给她砸得四分五裂了。”老妈笑眯眯的，话里的意思深了去了。
我没理老妈，视线被报纸上一幅照片吸引了过去，是严厉的专访，无非是电子新贵，发展势头迅猛之类，照片上的他穿白衬衣黑西装，没打领带，清冷的眼神不知投向了何方，他脸上没有志得意满，没有骄矜自傲，倒是有一抹浅浅的忧伤。
我看看日期，是半个月前的照片，旁边还有文字简要介绍了他的经历，我这才发现他竟然是同济土木的硕士，后来才读的MBA，这么说，我们还是校友了，难怪他去同济去得轻车熟路。
评论中还说他是白手起家，数年内将一家小型电子公司发展成上市公司云云，看来外界并不知道他和建筑业龙头严氏的关系。
我放下报纸，想我原来这么地不了解他，这让我莫名地平添惆怅。
一个人闷闷地回了房间，想找本小说看看，在书架上一阵乱翻，有几本书掉了下去，我绕到书架后面。
咦，怎么有个大盒子放在这后面，我好奇地打开，里面有一个银灰色的盒子，看样子是三星的手机，我呆了一呆，心想这是谁送来的，我妈干嘛要藏起来？
其实我心里影影绰绰也有了答案，打开盒子看到是银灰色的滑盖，是我见过的一款，并没有太贵，里面装了SM卡，存了一个电话号码，连电池都充好了电。
我看着那串倒背如流如同刻在我脑子里的号码，眼里一热，但还是嘴硬，自言自语道：“俗，搞得跟电视剧一样。”
老妈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呆愣着抓着手机的我，不由有些尴尬。
“那个，那天严厉硬留下的，蛋糕我送对门了，这手机。”
“没事，妈妈。”我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中，实在不想听她唠叨。
她讪讪地过来，收拾起大大小小盒子，也不知道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搁在我身侧，静悄悄出去了。
我看着那一叠优惠券，有百货的，有餐厅的，还有我和慕霖最钟爱的蛋糕店的抵用券。
当娘的到底还是懂女儿的心，她就算一百个知道我喜欢严厉是往火坑里跳，可是但凡天下做母亲的，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得到最想要的那个男人，得到最向往的爱情。
花花绿绿的优惠券，握在手里，像一片彩色的云，我的心里，突然又酸又甜。
门外老爸喊：“林玫，快出来，予信来了。”
我胡乱擦了几把脸，出来一看墨予信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正被我妈拿干毛巾掸着，脚边放着大包食物和水，我爸高兴得不断念叨：“这么糟糕的天气还来给我们送这些，这孩子真有心。”
墨予信朝我挤挤眼，让我妈无限亲热地擦着，配合得天衣无缝。
“妈，我来。”我接过老妈手里的大毛巾，不用我撵，老两口对视一下，使个眼色都进了厨房。
“你丫入戏太深了吧？”我佯装十分体贴地给他擦着头发，其实是在用力扯他的头发。
他疼得龇牙咧嘴还要保持陶醉表情，实在不容易，那个样子，要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轻点轻点，林玫你就不能温柔点吗？哎呀。”
“我外公非得要我来，我这不顺便帮你报严厉骗你的仇嘛。”
“哼，墨予信，你当我傻啊？你分明是担心女朋友，借这机会跑出来的。”
他见我识破他的企图，不敢再嚣张，陪笑着说：“真的，一会你准谢谢我。”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这厮一把按住他头上我拿着毛巾的手，深情款款柔情蜜意地说。
“玫，谢谢你。”
我差点一巴掌给他扇过去，他却死死按住不让我抽过手来，嬉皮笑脸地说：“你对人家真好。”
这厮，眼角余光瞟到门口的高大身影，才明白他的异常。
“我上来时就看到他的车了，我故意没关门。”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我一把拍开他，看着面色僵硬冰冷的严厉，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心虚了。
                  春梦了无痕（8）
可是下一秒，这厮往我身边一凑，胳膊飞快地，极亲热地搭到了我腰上。
喝，这小王八蛋，他想害死我不成，我忙挣脱他去看严厉，可一接触到我的目光，严厉就飞快地掉转了视线，他的样子也有几分狼狈，半边袖子湿了，贴在手臂上，头发可能淋了雨，额头前耷拉下一缕来，他全身都带着水汽和冷清，垂在身侧的大手微微抖着，显得无力，他的视线越过我们投向屋子里的尴尬站着的爸妈。
“给你们拿来了些吃的。”说完，他微微一颔首，转身就走到了电梯前面。
我哆嗦着站在原地，不知道是风吹的冷的，还是心里难过的，他那一眼，那一句话，垂下的睫毛上覆着那么重的忧伤，绷紧的下颚，僵硬的身体，冷漠的神色，那都是他生气的表现，他站在这，凄风冷雨的，他甚至都没进门，就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我们这么多人合起伙来欺负了他。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狠毒的，我一定也真正存过要让他伤心的念头，我其实是恨着他的，在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我却又舍不得他，我只好折磨他。
他留在门边的那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露出花花绿绿的包装，不光有菜有米，连我爱吃的水果零食都有，这样的天气，他从哪弄来的。
我突然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痛的，急迫的，担忧的，后悔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尤其是当电梯“叮”地一声响时，变得更加强烈和不可忍受。
我冲了出去，拉住已经迈开一步的他的衣袖。
“严厉。”我仰头看他，他的侧面是那样冷淡而坚硬。
“你回去吧。”他皱眉看着我拉住他袖子的手，不太轻柔地挣开了。
我一急，又拉住他的手：“现在雨下得这么大，你坐一会再走嘛，好不好？”我下意识地爱娇地拖长了尾音，我知道他喜欢我撒娇，喜欢我用甜甜腻腻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央求他点什么。
他紧绷的身体柔软了些许，我半拽半拉地把他带了回来。
墨予信站在一边，我瞪他一眼，他摸摸鼻子，讪讪地对严厉说：“那个，厉少，你也来了。”
严厉任由我给他擦着头发，只从鼻子里支吾了一声。
外面的雨开始变得更加密集，抽在玻璃上白茫茫的一片，妈妈从厨房钻出来热情地招呼。
“天不好，都吃了饭再走。”
“不了，林妈妈，我还得给我同学送东西，先走了。”墨予信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看严厉，他仍然没有什么笑容，但是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只有下颚还时不时地抽紧，我叹口气，他哪是没有脾气的人啊，他根本是懒得发，也不需要发，只要他那么冰冷犀利地看你一眼，就够人受的了。
我帮严厉泡了杯热茶，虽然还不太冷，但是淋雨还是难受的。他端着茶慢慢喝着，低头啜饮时眼睫毛垂下来，无害而温顺的样子，谁知道他其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们一径沉默着，太久没有交流和沟通让我们逐渐丧失了这种能力和默契，更何况他此刻喜怒难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我怎么会有勇气去拉住他的手，勇气怎么消逝得这样快？明明思念难耐，他就近在咫尺，我却只有无尽的沉默。
他喝完一杯，我问他：“还要吗？”仰头时灯光打在脸上，显出一种透明的白皙和忧伤，触到他光影流转下眸色转淡的眼睛，蕴着湿润的光和柔，心里不禁软软地一塌。
他点点头，我执起小小的茶壶，又为他满上热水，递到他手里时他却连杯子带我的手握到了手里。
他的手猛一收紧，我的指尖触到茶杯，杯身顶烫，虽然不是疼得撕心裂肺，但是也刻骨铭心，我低低“嘶”地一声，只觉得指尖火辣辣的一疼，十指连心，我被烫得眼眶一红。
他这才放开，看着我浮上水雾委屈又不敢声张的眼睛，带着点残忍的笑意闲适地说道：“疼么？”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残忍和惊蛰吓住了，这一呆愣，已经有一只大手伸进了裙摆下，粗糙的手指缓缓滑向大腿根，我一惊，忙夹紧双腿抵挡他的手往里滑。
“张开，”他附在我耳边低语，像个来自地狱的性感魔鬼：“你不让你爸妈看到你这个样子吧。”
他的声音轻柔戏谑，可是却带着无法抵挡的寒意和威胁，他拨开我无力的双腿，轻揉着我裙摆下光裸的肌肤，隔着薄薄的底裤挑逗着我最私密的地方。
惊惧和羞辱同时俘虏了我，我僵直着身子，脸上原来的浅笑凝在脸上，像是一个极度残忍的笑话，我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他的手指轻轻地画着圆圈，我衣着整齐地坐在沙发上，却就在我父母的眼皮底下被肆意轻薄，这种带着刺激的惊惧让我浑身颤抖，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来。
“想念我了么？”他俯身凑到我的上方，吐出的气息都带着淫靡。
“求你，住手。”我支离破碎地挤出几句哀求，我的脸已经像是要着火了一般。
原来他根本没有消气，他跟我回来只是为了折磨我，报复我，其实我可以不想得这么极端的，可是他对我是这么的无情，他是助纣为虐把爸爸送到牢里的人，他却还要来骗我的感激，骗我对他的依赖和爱，他置身事外，冷眼看着我笨拙的挣扎与愚蠢的示爱，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和恶魔，不比他哥哥磊落到哪去，他做的那些亲热举动，偶尔的甜言蜜语，有几分真心？他分明就是故意把我推到这摊浑水里。
我再也顾不得这许多，索性俯身往他怀里一扑，轻咬他的耳朵，外人看来，我们也不过是交颈耳语罢了。
“你不值得我想念。”我甜蜜地，轻柔地，用最最爱娇的语气，最最柔美的嗓音，说出这句话。
说完我大方地推开浑身僵硬的他，大喇喇地任由他的手从我裙下滑出来，画出一道暧昧淫靡的光。
他眼里压制的怒意瞬间一炽，抿紧的薄唇轻轻颤抖，他气得不轻，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这没道理，精明如他，难道看不出来墨予信的这场挑衅游戏么？
他分明就是在折磨我虐待我，不让我好过。
我气得紧紧抓住裙摆，咬住嘴唇，可我记起爸爸的嘱托，不要和他起冲突，我也不能在爸妈都在的场合和他起冲突。
我精疲力竭，扶住额头，只觉得所有的血色都从我脸上褪下下去，我突然觉得了无生趣，软了口气对他说：“你回去吧。”
说完我如游魂般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听见后面并没有声响，心里那一刻的松懈立即让满满的心痛占据了，枕头下摆着的手机，光亮的颜色简直是个讽刺，我抓起它，想砸，却只剩下了哭的力气。
                  春梦了无痕（9）
自那天起我真发了狠，我打算把严厉送的手机弄到网上去卖，卖五百块钱就行。
慕霖说我抽风，全新的，市面价两千多的东西竟然只卖五百块，居然还卖得这样高兴。
我沉着脸，点着小碟子里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你疯了，你不用可以给我呀。”痛心疾首的语气。
我抬起眼皮瞭她一眼：“哦，你现在胆子大了，严厉的东西你也敢要？”
慕霖总算识相，见我满身戾气，乖乖闭嘴，又忍不住想八卦：“为什么墨予信前天给我打电话托我问你是不是还生气？”
她不提墨予信还好，一提墨予信我就头上冒烟，那混小子没轻没重地撩拨严厉干什么？我又气墨予信又觉得自个儿委屈，差点没把眼圈都憋红了。
慕霖一看我这架势，自然明白墨予信闯了祸，立马就掏电话。
“方迪洛，你马上给我把墨予信抓到我们老地方来，老娘要审他。”
至于为什么慕霖认识墨予信，是因为世界实在太小，绕来绕去，墨予信和慕霖的男朋友：方迪洛是球友，臭味相投，铁哥们。
慕霖放下电话还惦记着那手机，意犹未尽地问：“那你卖我得了，我给你五百。”
我气呼呼地嘎巴咬了口黄瓜：“不卖，我就不卖给你。”
慕霖用筷子点着我说：“你就口是心非吧，林玫，我跟你说，你和严厉赌气可以，那堆优惠券你可得分我一半。”
正说着，方迪洛拉着墨予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慕霖首先指着墨予信的鼻子发难：“你这家伙，你做什么好事了？”
墨予信看着板着脸气哼哼的我，估计不说实话慕霖也不会帮他，捏着桌子边，扭扭捏捏地说：“我就是，那个，刺激了一下严厉。”
慕霖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刺激的？”
“我就是，当着严厉的面，搞了点暧昧，再搂了一下林玫啊。”
慕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明白过来之后两眼一阵放光，敬佩不已地拍墨予信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连那头老虎也敢惹。”
见我只瞪她，回头看看我，又看看不像是说谎的墨予信，神情疑惑。
“不对啊林玫，这不也算是替你报仇了吗？你怎么还这么要死要活的？”
墨予信是个人精，一听慕霖这么说就摆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蹭到我身边坐下：“对啊，那天严厉怎么你了？”
那天？一想起那天我就羞愤难当，我气他对我的残酷和羞辱，也气他小题大做，可是我也记得，当他粗糙的大手挑逗地滑过我细嫩敏感的大腿内侧，那种触电般的颤栗，惊惧中飘摇的刺激，我竟然也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这让我焦躁不已。
“没怎么，他还能怎么我？”我扔下手里的餐巾纸，烦躁地回答。
三个人六双眼睛齐齐地盯着我，我自知苍白憔悴的脸色，明显的黑眼圈必会泄露我说的不是实话，索性闭紧嘴巴，让他们知道绝对从我这套不出什么话来。
慕霖仔细端详着我，半响犹犹豫豫地说：“林玫，你要是真觉得放不下严厉，我们还是支持你去争取。”
我的视线凝聚在那天被烫伤的指尖，过去了几天，水泡已经脱落了，那里只余下了浅浅的一圈红印，我淡淡一笑说：“谁说我放不下他？”
我这一笑，倒是如同扫去了脸上的不安与郁结，平添了几分妩媚，他们愣了愣，也只好罢休。
“正好今天我们叫了人去湿地公园玩，你也过去吧。”
我微微点头，外面人行道上有一对情侣走过，女孩娇小男孩高大，倚在怀里打打闹闹，男孩满脸宠溺，女孩满脸娇俏，给他们平凡的面孔带来难以言喻的光彩和魔力，那是我永远无法回到的过去，凋零的青春，早已无处安放，我轻吁一口气，跟他们走了出去。
                  春梦了无痕（10）
湿地公园我以前也来过，和我们班的同学，那时候，天蓝地广，我们在阳光下肆意玩闹，拍了许多搞怪却唯美的照片，那时候的心境，我竟然丁点不曾遗忘，当我坐在这安静却不荒凉的江边时，我心里一定涌过了柔情和温馨，流淌了许多快乐，我还记得那些照片里，我真正笑得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这对我来说不容易，我容易悲观，这从我过去拍照时僵硬的笑就可以看出来，爱情的关键在于有没有人爱你爱得像颗钻石，照片美丽的关键则有没有人拍你拍得像个钻石。
在这片草地上，有人跪下向我求过婚，我笑得前仰后合，他手里执的那朵金黄的灿烂的花，夹在我们中间，是青春的证明，是我快乐的资格，就像我蹲在那丛蒲公英里，他们抓拍到的我低头去吹那细白的柔柔绒毛，那一刻，岁月静好，我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会像那张夕阳下我常常拖曳的背影一样唯美而充满希望。
我坐在临江的平台上，靠着简陋的木质长凳，正想着，墨予信站在不远处对着我拍照，我厌倦地别过脸去，疲倦地说：“别拍了，我累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我知道我多少影响了他们玩乐的兴致，我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我拎包站起来，可看看远处满脸欢快的慕霖和方迪洛又不忍拂了他们的兴致，只得又坐下来。
墨予信挨着我坐下来，沉默地看着昏黄的江水。
只闹到傍晚，一行人才打道回府，慕霖看我情绪低落，坚持要陪我回去，我们一路无话，到家时我突然很想给她看看我们班以前的照片。
我开了视频，视频里我站在草地上，对着两个装同性恋的男生插着腰没心没肺地笑着，满草地都洒满了我们欢快的笑声，我手上挥舞着一条彩色飘逸的围巾，翩若彩蝶。
可惜不长，很快就放完了，屋里很快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寂静，我眨眨眼睛，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林玫，你别这样，再坚持坚持，你爸爸会想出办法来的，今天墨予信也和我说了，他外公会帮你们的，会有转机的。”慕霖抱着我劝我。
我抽泣着不说话，我并不是多怨墨予信，其实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男孩子的调皮和恶作剧，顶多是替我打抱不平，想替我出口气罢了。
可恨的是严厉，他是我心里最疼最难的一块，日日将我凌迟，没有尽头。
这时慕霖的手机叮当一响，她无言地展示给我看，图片中却是我，光线明亮的背景中，垂着头，背后的绿树阴影重重，投在我的侧脸上，是那样无措且哀伤，颊边垂下的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的脸我的神情却黯淡如死灰。
我不敢再看下去，丢下她的手机去了浴室，浴室的大镜子里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死气沉沉的女孩，我疼得心都缩成了一团。
洗了把脸出来，慕霖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手忙脚乱的，我也没有心思探究，把自己扔进床里。
“你回去吧，我没事，天晚了不安全。”
她又嘱托了我几句，无外乎放宽心之类的，然后关门出去了。
门被轻轻地合上，我关了灯，关了电脑，屋里变得黑暗，浓厚的黑色包围着我，这让我觉得安全而熟悉，我慢慢放松，想着过去那些温暖的片段，沉入了梦乡。
惊醒我的是一阵手机铃声，我迷迷糊糊地探起身来，一时都想不起这铃声是从哪传来的，半响才意识到是严厉给的那个手机在响，我赤脚下床，看到桌面上不断振动且歌唱的小巧手机泛着柔光，金属的质感在夜的衬托下显得神秘，屏幕上不断忽闪着两个大字：严厉。
我按亮台灯，下意识地看一眼旁边的表，凌晨一点，严厉疯了？！
心里突然就乱成一团麻，黑夜总是容易滋长某些暧昧情绪，他那像恶魔般的笑和气息我还记忆犹新，可是深刻的思念也开始叫嚣，无法压制。
我狠狠一把按下“拒绝”键，然后关机，这才又回到床上。
可是美好的睡眠不再眷顾我，许多不可抑制的胡乱念头开始在我脑中占山为王，大打出手，他打电话来干什么？他又想干什么？他上次是不是还整我整得不够？这个王八蛋，我终于忍无可忍再次下床，开机，屏幕亮起来，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要干什么，还真赤着脚踩在桌前，握着手机发上了呆。
晚上的风已经有几分凉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时人还有点瑟缩，现在倒是清醒过来，聚精会神盯着手里的小东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手中突如其来的震动又吓了我一跳，手机再次高亢地歌唱起来，我还在犹豫纠结，反复考虑要不要接的时候，老妈在外面怦怦地敲门，含着睡意的声音：“林玫，这么晚你还上什么网，快睡觉。”
我吓了一跳，慌乱中就按了接通的键，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那边的严厉疑惑地“喂”了一声。
我忙跑回床上，拿被子把自己整个盖起来，连头都埋进去了。
“林玫，你在干什么？”严厉可能听到我这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解地问。
“没事，”我压低声音说：“我怕吵醒我爸妈。”这一压低，原来的火气什么的吧，也都弱了，你说你压着嗓子，藏在棉被下面能说出什么气震山河，荡气回肠的话来吧。
我轻柔的语气可能出乎他的预期，他一愣，接着也放柔了声音说：“哦，你爸妈都睡了?”
我再没好气，捂在被子里翁声瓮气地还听得出多么？话一出口就带了几分娇嗔。
“这么晚了，可不是睡了？”
他那端沉默了阵子，也是，上次那样不欢而散，要不是时间场合的问题，我们再闹一场的可能性都有，这也是如今闹不起来了，讲完客套就不知道要往下接什么。
真真奇怪了，严厉以前是多冷淡多理智多疏离的一个人，你看他那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做饭时有个钟点工，最近这个暴躁阴狠的他，哪还像他？
“我看到你今天发的照片了。”声音有些扭捏，我一头雾水，我今天给他发什么照片了？还折腾得他半夜三更锲而不舍给我打电话？
“什么照片？”我继续小小声说，这种时候早已形成暧昧的氛围，我再气再恨他，如今真对着他，其实泛滥的还是想念。
也不知道是严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是我声音太轻他没有听见，他在那头结巴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对不起。”然后，卡擦一声就挂了。
我半趴在被子里，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听他就不是擅长道歉的人，那句话说得真是生硬，却又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我也忘了追究照片的事了，我就觉得自己耳旁只是不断回荡着他那句话，像做梦一样。
我真是做梦吧，严厉会和我道歉？我就势窝在被子里，滑开的手机还软软地握在手里，混乱的思绪再次造访了我，不过这次是在梦中，我睡着了，做了很多很多有严厉的梦。
                  夹缝（1）
在我的严刑逼供下，慕霖老老实实地招了。
“我一共给严厉发了两张照片，一张你以前的，一张你现在的。顺便告诉他你们之前什么承诺都没有，他没资格管你和谁交往。”
见我惊诧地盯着她，又补充道；“放心啊，我没说脏话，后面还写了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把我也给退学了。”
这么简单？两张照片，几句话就让严厉道歉了？我站在桌子面前，目瞪口呆。
“林玫，不是严厉太难对付，是你太在乎他，你要放弃还是要争取，自己要想清楚，不然，夹缝中求生存，只有两败俱伤而已。”
好几天我坐在书房里，脑子里都回荡着慕霖的这些话。
夏意已经逐渐褪去了，天气变得舒适而清凉，去年秋天，我满心欢喜地奔向严厉，今年秋天，我在放弃的边缘徘徊。
我满心郁卒地蹭到厨房，妈妈在给我剥花生，小心翼翼地连红皮放在小碗里，她总是说花生补血，红皮尤其营养，我嫌剥得累，她就剥好一小碗给我吃。
我不声不响地挨着她蹲下，头埋在她的怀里。
“怎么了？又受什么委屈了？”妈妈好笑地问我。
我不动，伏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心里烦。”
“烦啥，天大的事也有过去的一天。”她的语调漫不经心，我想她肯定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我叹口气，抓起妈妈剥好的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现在太阳下山比以前早了，不过5，6点的光景，就有了暮色，窗外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各家的饭菜香，这人间烟火的味道暂时抚平了我心中的凄惶。
“去打个电话吧，该说的还是得说清楚。”妈妈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我吃完最后一粒，站起来拍拍手，说：“我约了慕霖，走了。”
其实我是一个人出来瞎晃荡，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许能让我想得更清楚些，可是要是事先知道我会被严冰逮到，打死我都不会一个人跑出来。
我被人带到包厢时，严冰坐在一张摆满珍馐佳肴的大桌子后面，一个烟视媚行的女子躺在他怀里。
一看这阵仗，我先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一直架住我的黑衣人警告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松手拉门出去了。
严冰没看我，他怀里的女子却难掩好奇的敌意，余光不断地飘向我这边，又附在严冰耳边说了点什么，声音也大到足够让我听见。
“长得真丑，穷酸小家子气的。”我笑笑，也懒得生气，实话么？我要是长成她那样，只怕也和她一个下场。
坐下来百无聊赖地玩自己兜里的一块钱，包被收走了，身上就剩下这一个钢镚。
一双铮亮的黑皮鞋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里，接着有一只手粗鲁地钳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
好吧，我暂时放弃对严厉的纠结，开始认真地观察我眼前这一位，到底是兄弟，脸的轮廓，唇形，鼻子都很像，唯一不像的是眼睛，严厉的眼睛看起来深邃悠远，如同不见底的深潭，严冰的眼睛却像地狱的烈火，无时无刻不燃烧着凶暴。
“要请我吃饭？”我很努力地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来，谁这样下巴让人狠命捏着，都笑不出多美来。
他狠厉的眼神扫了我几眼，缓缓地说：“你很镇定啊，你不怕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锋利的针刺入我尚未痊愈的脓疤中，开始锐痛，继而钝痛，最后麻木，我不是已经尝过最狠最痛的滋味了么？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怕，我怕你打断我的腿，找人轮暴我，然后毁尸灭迹，”我冲不远处那个矫揉造作的女人点点下巴：“这些事你可别当着那位娇滴滴的美人儿做，小心吓坏了。”
严冰的脸黑了几分，手下一用力，疼得我闷哼一声：“是挺疼的，不过死不了。”
“你看女人的眼光还真不如严厉，你看看人家颜宛溪，和你这位，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的，找鸡你也不怕得病啊？”
有女人尖叫了一声，一张扭曲的五颜六色的脸扑到我面前，接着我脸颊上火辣辣地一疼。
我听到了自己脸上巴掌和肉接触的闷响，这还真用力，我被打得头一偏。
严冰的手松开了，我揉揉已经麻木的脸颊，无谓地说：“打吧，我也不靠脸吃饭。”
恼羞成怒的女人果然又对我扬起了手，不过没挨到我的脸就被严冰挥开了，一巴掌扫在脸上，被打得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跟电影里的一样，我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当biaozi还不准别人说吗？”严冰立在我身侧，语调淡淡的，但是说不出的阴狠。
门开了，有人把在地上呻吟的女人拖了出去，严冰扔过来一个冰袋：“敷一下你的脸，本来就难看，现在还能见人吗？”
我把冰袋贴上一阵阵辣疼的脸颊，也不敢再回嘴，乖乖地看着地板。
他又抬起我的下巴，不过这次轻柔多了：“怕了？知道怕就行，不然下次直接打死你。”
我忍不住一哆嗦，嘴里放狠话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刚才他这一巴掌要是落在我身上，估计没半个月我起不了床。
他感觉到我的哆嗦，紧盯着我看了一眼，眼里居然有些懊恼，语气还是冷冷的：“过来吃饭。”
                  夹缝（2）
“吃这个吗？”严冰把勺子搁在一道翡翠珍珠羹上，询问着我，当他专注于某些无关紧要的事物时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他们两兄弟所有的相似的冷清高贵才更加一览无余。
我摇摇头，右脸颊传来的疼痛让我无法自如地吃东西，更何况我对面还坐了一个严冰，我在这时代见过的最接近暴君的男人。
即使我们隔着一张大得惊人的桌子和满桌的菜，我还是感觉得到他的威胁与一触即发。
“继续敷。”看到我把冰袋扔下，他在对面低喝一声：“不然明天怎么见人。”
我捂着被冻红的手心，就算是初秋，这样手里一直捧着个冰袋也够受的了，我没敢和他顶嘴，只得低低地嘟囔着说：“太冰了。”
我说得低，他不一定听到了，但是他蹙了蹙眉，阵阵复杂的光影从他眸中流过，他忽然变得宁静了，他穿透我投向远方的眼神温柔而悠远，就像严厉从前看我的眼神，似乎我身后还站了另外一个人。
这种认知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我甚至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我身后明明是没有人的，他到底在看谁？
这顿难熬甚至到最后开始变得诡异的晚餐终于在八点左右结束了，有人把我送回家，到家时他们把包还给我便扬长而去，我捏着包包站在路灯下，微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简直不敢置信严冰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我，我挨的这一巴掌虽然疼可是比上次的扭伤要轻多了，那里的肌肉已经留下了习惯性损伤。
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溜了回来一样，我傻傻站在那，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包里的手机欢快地叫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严厉。
路灯的光折射这块玲珑小巧的金属上，发出泠泠的光，我握着它，再次陷入进退两难中。
放弃还是继续，在爱情的战场上这永远是个致命的问题，也许错了一步就此万劫不复，我不敢去像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之类的结局，男人的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从来只是虚华，并不值得我担忧，我真正担忧的是我自己，是我奋斗数年本来触手可及的未来和职业生涯。
铃声停了，可是不过几秒，我还来不及松口气，庆幸这磨人的逼迫的选择过去，铃声再次响起了。
路边已经有人对我侧目，我的手指终于熬不过思念按下了“接通”键。
“林玫，林玫，是你么？你回来了没有？”接通的那一瞬，一连串焦急的询问已经从彼端流了过来。
数天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上次梦幻般的回忆还停留在了梦与夜色中，恍若隔世，我不禁鼻酸。
“我回来了，我没事。”我捂住鼻子轻声回答。
“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严冰有没有为难你？该死的，趁我出国把你掳走。”曾几何时见过冷淡入骨的严厉在几秒钟之类变换多种情绪，从最初的关切问询过渡到最后的咬牙切齿，我真是开了眼界。
“有没有受伤？对我说实话，快点，林玫，听到没有？你要磨死我是不是？”他的音量明显放大，口气也变得焦躁，像极了一头愤怒却无可奈何的狮子。
我不禁发出一声轻笑，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很好，他没有为难我。”
“真的？”他忐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质疑：“你有没有骗我？是不是严冰威胁了你？”
我刚想开口，一辆白色的本田以惊人的速度绕过矮树丛，吱呀一声停在我面前，轮胎剐在地上的那声刺响还带着股摩擦的焦味。
慕霖从车上跳下来，看到站着的我，像一个火车头一样冲了过来，嘴里急切地嚷着：“有没有怎么样？让我看看。”
猝不及防的我这才反应过来，忙用手去遮红肿的脸颊，但是跟在后面的墨予信眼尖地发现了我的动作，大步上前，拨开我的手嚷道：“你的脸怎么了？严冰打你了？”
我手忙脚乱去捂话筒，但是已经晚了，严厉暴戾冰冷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他打了你？你怎么不说实话？慕霖，你给我看清楚，她伤了哪里？”最后几句基本上是吼出来的。
慕霖瞪了我一眼，抢过手机对严厉说：“伤了脸，其他的还好。”又转过来瞪我。
“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严冰打的？”
我瑟缩地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俩人：“不是严冰打的，是一个疯女人打的。”
那端沉默了半响，然后我听到严厉极力平静却仍带着疯狂的声音：“慕霖，你把她带去你家，不要让她父母知道这事。”
我被带到了慕霖家，一天的折腾让我精疲力竭，我几乎是倒头就睡。
当我的眼睛适应透过窗帘的晨光之后，我看到慕霖留在床边的便条：“我有事出去了，你不准乱跑，冰箱里有冰袋，有事给墨予信或我打电话。”
后面画了个张牙舞爪的恶狠狠的小人，威胁的意思很明显，又有一行PS：严厉很恼火，你最好安抚他一下。
我叹口气，推开纸条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女孩把我吓了一跳，红肿已经消了许多，但是几条青紫的痕迹格外明显，那女人是干什么的，这么大力气，我一边后悔自己昨晚逞口舌之快，一边龇牙咧嘴地洗着脸。
电话又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这次我没敢多犹豫，连忙接了起来。
“还疼不疼？慕霖说打得挺重。”晨光里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内疚与压抑的愤怒的组合。
“好多了，就是昨晚看起来厉害，你知道的，没伤着筋骨，没事。”我语气轻快地劝慰他，潜意识里，这样的严厉让我心疼，我虽然痛恨他那副高高在上，纹丝不动的做派，但也心疼失控的他。
“这事不怪严冰，是我先挑衅别人。”开玩笑，要是惹恼了严冰，不知道哪天我就被拉去剁了喂鱼了，我宁愿暂时受点委屈。
“我昨晚问过严冰了，那个女人是黑道上的人的情妇，你这样冒失地挑衅别人，吃亏的还是自己。”声音还是冷硬，但是和缓许多了，我偷偷吐了吐舌头。
“你有没有听着？”，听到我那声敷衍的“恩”之后语气里的无可奈何变得更明显：“林玫，你受了委屈都不肯对我说，你真的恨我到这个地步？”
                  夹缝（3）
“你真的恨我到这个地步？”
我站在金灿灿的窗前，夕阳透过窗棂柔和地安抚大地，他饱含沧桑和疲惫的声音回荡在我脑海里，和着这金色安详的背景，像是一首悲伤的诗，无言地蜿蜒在我的心里，最后分化成绿色的坚韧的藤条，牢牢地绑住了我灵魂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在木质的栏杆上弹跳着手指，半边天空里铺陈着粉霞，一丝一缕，悠长曼妙，人在这自然的美丽下显得多么渺小，风里带着淡淡的甜香，是哪棵还不甘心凋落的桂花树带来的余韵？那细小娇嫩的碎花朵儿，偏偏有着经久不散的香气，开了又落，却偏偏满树此起彼伏，从不寂寞。
我举起手里的《叶芝诗选》，读到《流浪者安古斯之歌》，太阳的金苹果，月亮的银苹果，暮光投在光洁的书页上，镀了层晕然的柔金色，我看到我自己按在书侧的手指，小小的指甲和关节，算不得修长，也算不得白皙，看着孤零零的，竟然有几分委屈。
我叹口气，再次向自己妥协了。
“林玫。“声音很愉悦：“吃了晚饭么？”
“没有呢。”我声音低低的，像是无精打采，只有我自己知道，分明是在撒娇，在他面前，总是不由自主想要获得更多宠爱。
他对我说了几句抱怨的话，大意就是他们想进口一种精密仪器，可是对方一直在卡他们的价钱，因此谈不拢。
我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地听着，他讲着讲着又似乎恍然大悟：“听这些很闷吧？”
语气倒是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生怕一举一动惹心仪的女孩生气，因为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话，我发现我越来越难做到像以前一样不理他，这样陌生的诚恳的严厉，抛开那个高高在上的“厉少”身份，比以往可爱得多，有人情味得多，好接近得多。
“在想什么？”他不安地打断我的沉默：“我会尽快回来，不必担心严冰会再来找麻烦。”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我侧侧头，拨开肩上的头发，略有些羞涩地说：“想你。”最后两个字放得很轻很轻。
“什么？什么？”他没听清，一连迭地追问，我觉得难以启齿，不由笑骂他一句：“笨蛋。”
骂完我才回过神来，忙捂住嘴，我刚才骂的可是严厉，我居然骂严厉是笨蛋，不想活了？
“哦，”他在那边讪讪地接了一句，不像是生气，倒是还有三分喜悦。
我们一起静默下来，天气真好，天空中透明的蓝正一点点暗下去，像极了一大块深邃的幕布，做好一切准备，只等璀璨的那一刻出现，我们刚才居然是在打情骂俏呢，我觉得心里那个漩涡，本来我以为已经沉溺于前尘往事的爱与思念的漩涡，又重新旋转起来，像湍急的河水遇到巨大的黑色岩石，瞬间激起大片细碎的浪花，铺陈到河滩上，如天女散花。
原本打算说的那些划清界限的话，就越藏越深，越来越说不出口。
有时候我刚刚下定决心，下一秒他熟悉的低沉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起床了么？”
如果我回答还没有，他就会低低地笑一声，然后避开下属，寻到某个清净的角落，这才说一句：“小懒猫。”
我的心立即就酥软如泥，这样简单的甜言蜜语，已经足以让我上天堂。
可放下电话之后，我会陷入到更加磨人的纠葛中去，犹豫不决，存着摆脱不掉的念想却永远不知道这念想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变成一柄锋利的剑，将心凌迟成碎片，我疯狂地近乎自虐般地在短暂的甜蜜与长久的苦痛中穿行，后果就是我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我已经被爱的夹缝挤到窒息，只有苟延残喘，什么都不想，大笑大闹，像是到了世界末日，尽情释放平时压抑的一面。
周日我和慕霖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我瘦了许多，脸尖得似乎凭空多出了一个下巴，但是仍是好看的，诡异的，荒诞的，绝望的美丽，我涂长长的睫毛膏和炫亮的唇彩，及膝小洋装后背露出漂亮的蝴蝶骨，金色高跟鞋和着晃荡的精致脚链，连许多老友都惊异。
没有人知道我对爱的病入膏肓和对自己的歇斯底里，我笑得妩媚，喝起酒来更是来者不拒，同桌的人纷纷夸我是女中豪杰，我干掉杯中苦辣的酒液，晃晃悠悠去洗手间。
喝得还不算太醉，但是头有些痛，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想再回那个喧哗的大厅，看着满眼的幸福来对比自己的命薄如纸，寻了个清静的地方，脚有些酸，倚在窗前，有鸟儿影影绰绰飞过，翅膀划过一道透明的空气流，无形却实实在在存在，也许这就是人的盲目，这场华美婚礼，门当户对，包在市里有名的金碧辉煌的酒店举行，新人如胶似漆，旁人真心祝福，就能阻挡日后感情变淡，彼此生出怨懑和间隙，终有一日形同陌路么？
我轻笑一声，为了自己的恶毒和凉薄，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飘来，我不以为意，后面竟有皮鞋踩过地毯的声音步步靠近，想必是某个无聊子弟玩的搭讪把戏，今天我不想做往日的林玫，我不回头，用几分轻薄的语气开口。
“有烟么？给我一支。”
                  夹缝（4）
一股大力猝然将我强行搬转过来，握在我肩膀上的大手捏痛了我肩胛骨。
出现在我眼前的那张脸，五官凌厉，饱满的唇瓣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抿着，说不清到底是生气还是兴味，眼神接触到我不同于往日的装扮时变得莫名晦暗，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严冰，他穿着正式的三件头黑色西装，笔挺的白衬衣，我第一次发现，如果他不是那么时刻暴躁且令人恐惧，他也算得上一个好看的男人。
此刻，我们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延伸至幽暗中，天花板上明晃晃的吊灯即使不在黑夜，仍然散着微光，显得奢华而精致，地毯的花纹也很素淡，丝毫没有压过整体的华丽，而站在我面前，鼻息几乎要喷到我脸上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再次出现了飘忽和不确定，他似乎在看着我，又似乎透过我在看着某些时光，那些时光一定曾经是他最重要的，最珍惜的，如今才时时怀念。
我不知道我是疯了还是被酒精冲昏了头，我居然就这样歪着头大喇喇地打量着严冰。
“看够了？你今天穿的是什么？”他皱着眉头看着我身上的墨绿色吊带裙，我穿着性感却偏偏用最孩子气的眼神和动作去打量他，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种奇异的组合，可是那么适合我。
他伸手撑住我身后的窗棂，身上传来扑鼻的烟味，他侧头倚在自己的胳膊上，我被局限在墙壁和他的怀抱之间，我却感觉不到危险，也许我的神经真的被酒精麻痹了，我吃吃地笑了起来，下一秒，我脚一软，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地上跌去。
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洛可可式的长椅上，椅上布满柔媚的暗色花纹，我整个人都窝了进去，似乎与这件华美的家具融为一体了，我身上盖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
我疲惫地坐起来，低头一看，鞋不知道被踢到哪去了，索性赤脚下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的装饰都如同我躺过的那张长椅一般美轮美奂，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许多油画，我看了半天，只认识梵高的《向日葵》，靠墙的那张桌子，更是繁杂得令人惊讶，数不清的玲珑花褶和精细雕刻，支撑着薄薄的桌面，我忍不住惊叹着走过去细细观看，桌子发出柔黄的微光，看起来圆润而有光泽，和桌子配套的椅子同样华丽，上面铺着厚厚的柔细的坐垫，在这样的天气里，却不显得突兀，反而让人倍觉舒适。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我连忙回头，严冰推开一扇极精巧的嵌在墙上的门走了进来，见我已醒，面色不善地斥道：“穿成这样还喝醉酒，成何体统？！”
我收回抚摸着家具的手，怯怯地低下头不说话。
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他比严厉冷硬许多，任何表达不悦的小动作似乎一出现在他身上，效果就会被惊人地放大几倍。
“怎么光着脚乱跑？一点教养都没有。”他满脸戾气地指责完我，见我无辜地盯着他，又问道：“鞋呢？”
我轻轻摇头，后悔不迭，我肯定是疯了才会醉倒在严冰面前。
他见状似乎更生气了，见我呆站在原地不动，弯腰从长椅后面拎出我的鞋来，怒火冲天地扔到我面前：“你到底是有多蠢？”
我默默地拾起歪倒在地毯上的高跟鞋，我发现我下意识又在比较他和严厉，严厉从来不会这样大吼大叫，他只会冷冰冰地生闷气，用那种零下好几度的眼神扫你一眼。
因为走神，穿鞋时我一个不稳晃了一下，穿好抬头才看到严冰正恨恨地盯着我，既不同于往日的轻蔑，也不同于偶尔的飘忽，我敢肯定他此刻是看着我的，表情挣扎且复杂。
“走吧，别在这烦我。”见我抬起头来，他不耐地对我挥挥手，接着话锋一转，换了嘲讽的口吻。
“不然，严厉又该急着找我要人，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值得他这么宝贝。”语气不满，眼神诡谲。
我不敢深究，如蒙大赦，忙忽略身后两道灼热又令人费解的目光，径直往门边走去。
手刚触到门把，面前厚厚的精美的柚木大门突然自己开了，我一愣，两张高傲娇艳的女性面孔出现在我面前，其中一个看到我就发出一声尖叫，继而气咻咻地说：“清妩，上次就是她骂我。”
本来呆着房间中间，按理远在我身后的严冰，这时候已经出现在我身侧，蹙眉口气极不好地说：“你们来干什么？”
上次动手打我的女人满含敌意地瞪着我，脸都扭曲了，我别开视线，另外一位也在打量我，她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套装，妆化得一丝不苟，是个高贵的美人，但是颧骨过高，脸颊太过消瘦，难免有些刻薄难讨好的感觉。
她眼尾一挑，向旁边瞪着死鱼眼的女人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堆上甜笑对严冰说：“严总，这位小姐是？”
                  夹缝（5）
初秋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幽深的长廊里暧昧的光线洒在门里门外，心思各异的人身上，各有各的计较，脸庞阴晴不定，尤其是那位小姐的笑，看似甜美其实太过自信，那种满满掌控的感觉只怕只会适得其反。
走廊上一个精巧的木架上置了盆兰花，青釉的盆身发着幽幽的光，娇嫩的花蕊怯怯地掩在修长俊逸的长叶中，欲语还休，如果我是她，我绝对不会在严冰这样的男人面前锋芒毕露地玩弄这一套手腕。
因为我没有她的自信，她不见得倾国倾城，美艳绝伦，可是昂头时一身倨傲，光芒无人能及。
我讨厌她，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比我强得多，不仅仅关乎她的家世，她即使出身烂泥沟，也会力争奋斗，不像我，苦苦挣扎，进退两难。
果然，严冰看似慵懒地往门框上一倚，其实眉眼间的风暴已经开始成形，这个冷酷的坏脾气男人，一出口就尖利得很：“大名鼎鼎的梁清妩小姐，你改行当皮条客也不怕丢了梁家的脸！”
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个此刻已经瑟缩在梁清妩身后的女人，黑着脸，满脸不耐，语气倒是十分轻柔。
“田蜜，你长本事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田蜜吓得往梁清妩身后一缩，梁清妩脸色一变，笑容有些不稳，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重整旗鼓。
“严总，上次田蜜不懂事，冒犯了你，我特意带她来赔罪。”
说这话的同时，她可没少打量我，眼神像把剪刀，把我剥得赤身裸体，一寸一寸审视着，田蜜则嫉妒又不甘地看着我，女人的嫉妒和敌意我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今天才知道小说里的你死我活并不夸张，现实残酷不留余地，卑贱如田蜜自然需要皮肉钱，即使高傲如梁清妩，不也得看严冰的脸色？这些个说不出道不明，不能冲别人撒的鸟气，发泄到我身上可不是正好？
空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声音，我光裸的肌肤上感觉到彻骨的寒意，不禁瑟缩，严冰发现了她们不善的眼神，低头亲昵地在我耳边低语：“你先进去，不准再和我闹脾气，恩？”
那股子宠溺和做低服小的劲，演得像是真的一样，我十分不适应地身子一抖。
他又含笑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的跟前，我本能地僵直着身子抗拒着，我的手腕上瞬间一疼，这个野蛮的混蛋，我略微踉跄地贴到他身上，他伸手抚着我的头发，看似温柔缠绵，其实是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给我听话。”
话里威胁的意思十分明显，我接收着田蜜杀人般的恨意和梁清妩满脸的不屑，心想我冤不冤啊。
光影晃动，滑过精美的印花地毯，我就势顺着严冰推我进门的动作回了房里，我刚踏进去，就听见梁清妩的声音。
“严总，在走廊谈事情总不是待客之道吧？”
声音乍听还是甜美，细听却能听出十足的底气和威胁意味，是那种自小高高在上的人才会有的藏于礼貌下的冷漠疏离的高傲。一句话里有里三重外三重的意思，说的人累，听的人也累，难道不这样说话，豪门就算不得豪门了么？真无聊，我靠在门后，轻声鄙夷了一下。
我本以为严冰会毫无留情地拒绝她，但是我想错了，梁清妩得意地踏进门时朝我瞥来挑衅的一眼，她不见得对严冰有企图心，但是她一定有征服全天下男人，成为一切的中心的虚荣和野心。
我对和这样赤裸裸表现出不善的人打交道觉得十分头疼，这一屋子人，此时的严冰也许算得上对我敌意最轻的一个了。
严冰沉着脸随后进来，他的眼中压抑着怒火，隐忍地抿着的唇略略，他已经脱了外套，解开了几颗衬衣的扣子，因为紧绷与愤怒，亘起的肌肉线条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这个梁清妩是何方神圣，能让向来嚣张如严冰，吃瘪到这个地步？我不禁恶毒地从心里偷笑了一下。
严冰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般扫了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两条臂膀抱在胸前对梁清妩说。
“你到底有什么事？”
梁清妩坐在一张舒适的高脚椅上，半靠着椅背，优雅地调整了下坐姿，缓缓地说：“最近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严冰背对着我站着，仍然是那样巍然而立，睥睨天下，偏偏那一刻，他的身形有一丝晃动。
“我听说严厉要结婚了。”提及严厉时她脸上出现了少女般的娇羞和势在必得的决心，她也不掩饰，搁在腿上的青葱十指紧紧交握，看向严冰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与不安。
只有动了真情的人才会这样毫不顾忌，我心里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似乎有不知名的怪兽在虎视眈眈，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坚硬的桌角，虽然圆润，但是冰凉。
“你听谁说的？”半响，严冰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移动了数尺，正好挡在了我和梁清妩之间。
可是，猝然而来的冷光笼罩在这个华丽到靡费的房间里，大片的落地窗边，薄薄的窗帘微微摆动，空气里凝结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我嗓中满是腥味。
梁清妩不知又说了什么，她仰起脸来看着严冰，带着忐忑的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严冰微微侧过头，似乎在下着某种决心，我闭上眼，有答案在我心里若隐若现。
“严厉的新娘只会是你。”他冷酷的嗓音里带着断然不容改变。
短短数个字，却能让我觉得摇摇欲坠，连睁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偶遇，不是严冰对梁清妩的妥协，这是一个局，一场戏。
梁清妩满意地笑了，那一刻的我却格外敏锐，我看到她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
那个小细节，让我知道，她是真对严厉动了情，她绝不会退让，而我，甚至被逐出了窒息狭窄的夹缝，失去了最后的栖身之所。
我被严冰拥住，头被埋到了他怀里，他炽热的肌肉熨烫着我的脸，我眨眨眼，眼框子里生疼，眼泪要流却不流，那股子揪着痛处打转的劲格外难熬，严冰托住了我的腰，我的腿飘飘浮浮没有任何力气，人几乎是瘫在了他身上。
“怎么？你还要留下来看我们的亲热戏？”严冰讥诮地说，他的臂膀掩在我的背上，掩饰住了我的颤抖。
梁清妩纵使狐疑我与严冰的关系，但人家说到了这一步，再不走，就贻笑大方了。
她站起来，掠掠鬓边的头发，含着一丝胜利的微笑出去了。
                  城里的月光（1）
门轻轻地被掩上了，那一声轻响划破了屋里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如同平静的湖面猝然被投入巨石，风云立即变色。
严冰的身体变得僵硬而冰冷，他退后一步，嫌恶地将我甩到地上：“听明白了就走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迈步往那扇隐秘的门走去，即使地毯柔滑，我猝然跌下时支撑着自己的手掌仍然隐隐作痛，好似全身的痛在那刹那间都集中到了那一处。
“严冰。”我用尽全力叫住他，可是他身形一滞，并不回头，径直往门边走去，要不是我无心观察他的举动，我真会觉得他在逃跑。
“你们不想娶正好，我恰好也不想嫁。”我的声音颤抖，可是那颤抖中带着凉薄与决绝，带着惨烈的腥气，寥寥数字，字字都是从我心中绞痛的血肉化来，在这处处精致柔软的房间里，翻滚延展，如一条妖艳魅人的美女蛇，扭动着妖娆的身躯，探出罂粟般让人沦陷的气息，缠向不远处步履不再那么坚定的严冰。
佛曰：“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我忍住眼泪，执着地等他回头，我只有那么一点执念，我容许你们出言侮辱我，甚至动手打我，为了大局，为了爸爸，这些我都可以忍，可是我不容你们践踏我的心，我的情爱，我水晶般剔透晶莹的绵长思念。
他不肯回头，我又对着他的背影重复道：“你可听明白了？”
他没有答言，晕黄的光线从他头顶泻下，我们一站一坐，他执意不肯转身，我执意不肯放弃，空间里凝结的空气在呜咽，无形的线牵扯在我们之间，那线刻进我的指尖，刻进我内心深处最软弱的地方，血流如注，可是我不能松手，不能妥协，低了头，有时候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终于哑声开口。那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他的，像是和我感同身受。
他说：“我知道了。”
说完，他机械地走进那扇门，失了踪影。
我颓然放松，弯着的膝盖在突如其来的重量袭来时，发出一声吱呀的悲鸣。
天渐渐地黑了，我提着高跟鞋赤脚走在路上，有人诧异地看我，也有人视而不见，真好，有人的地方，有人气的地方，有坏心眼也有偶尔的善良，我喜欢他们的诧异，他们的指指点点，他们的视而不见。这让我觉得安全。
我最后站在了一个旅行社的大幅海报面前，画上有碧绿的沱江，长着青苔的石头台阶，错落有致的老房子在江边吟唱着风霜，三三两两的人影，湮没在了那唯美的静谧中。
那是凤凰，我去过的，这一刻，它再次像母亲召唤远方的游子般召唤着我，我闭上眼都能回忆起那里的风情与安慰，那里的温暖与人情味，那里的熙熙攘攘和冷清凄凉，它是个适合祭奠的地方，也是个适合躲藏与忘却的地方。
“林玫。”
声音从阴暗的树丛中传来，在斑驳光影中缓缓地萦绕住我，我恍惚了，是严厉么？
墨予信从树后步出，看着失魂落魄的我，看着我赤着的脚和拎在手里的鞋，看着我看着他的目光从充满期盼到失望，再到苍凉与疲惫。
他什么都没问，径直把我拉上车。
他开得不快，也体贴地没有看我，我看着窗外不紧不慢掠过的景致。
“我想嫁给你，墨予信。”
他不说话，我低声把自己绻在座椅里，继续胡言乱语。
“我冷死了，我渴死了，我要死了，墨予信，我一个人害怕死了，可是我又高兴我是一个人。”
“我想去同济，我想我们师兄，我想楼下那只猫，我想我们班的人，我想，那样没心没肺地再笑一次。”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突然哽咽：“我死了你要帮我照顾我爸妈，我死了严厉肯定不会掉一滴眼泪，我死得一文不值，我干嘛要去死？”
我泪流满面，我说：“我要去凤凰，墨予信。”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念叨着，他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句：“好。”
他的动作很快，帮我买了身衣服和鞋，帮我买了火车票，是硬座没有卧铺，他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可是我很高兴，只要能离开这个令我窒息的地方，我不介意用什么方式。
他只对我提了一个要求：“你自己和你爸妈说。”
我接过他的手机，爸爸在那头“喂”了一声，我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我要走了，爸爸，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那头迟疑了很长时间，过去几年里，我经常会心血来潮地去旅行，一走很多天没有音讯，那时我从未体谅过父母的担忧，只觉得他们无时无刻的照顾束缚了我，不够自由。
“好，你注意安全。”半响才响起爸爸颤巍巍的声音。
他甚至都没敢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痛了我敏感的神经，我会从悬崖边掉下来，他宁愿焦急等待，宁愿心神不宁地猜测女儿是否安好。
他们爱我如斯，尊重我如斯，我却兀自躲藏，罔顾他们的心情与爱，甚至刚才脆弱得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我揣着兜里墨予信给我的一千块钱，一个人进了空荡荡的检票口，我步履稳健，走得飞快。
                  城里的月光（2）
惨白的灯光照着满车厢东歪西倒的人，混合着体臭，方便面的味道，还有空调惯有的腥味的空气，空调开得太低，十分寒冷，我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旁边坐着一个大婶，呼呼大睡，胖身子扭成崎岖的形状，随着火车的颠簸时不时晃到我身上。对面的大叔，脱了鞋，袜子里露出好几个脚趾头，熏了几个小时，我已经麻木了。
凌晨三点了，我睡不着，两手在兜里紧紧攥着，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我身无长物，除了兜里的钱，不然我真的会客死他乡。想到这点，越发觉得恐惧而凄凉，我总是这样，伤到无尽处只会仓皇而逃，可是逃时心里还牵着过去，情爱，思念，男人，纠缠，不甘，痛悔，心就这样被缠绕，使得旅途如负重行军，明知道回不得头，却也艰涩得往前迈不出一步来。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鼻息声，我把自己缩得更小更紧，阵阵恶心传来，脑子里不断发晕，这过去的一天，耗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甚至失去了悲伤的力气。如果以往，支撑不住时我一定会蹭到负责补票的人面前，甜言软语撒娇也好，死缠烂打也好，会想办法离开这个逼仄的角落，可是此刻的我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识，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心死了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大半个了。
无尽的煎熬，迷迷糊糊的我跌进了黑暗中，那寂寞寒冷的去处只得各种碎片，碾落泥中的桃花，飘零的黄叶，支离破碎的玻璃，呼啸的风带动晃动的门，凄厉的声音，灰暗的冬日天空，我手里飘下的成绩单，我走过的那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害怕父母责骂的心情，春暖花开时和我说分手的男孩，在林荫道上留下的背影被日光拖到摇曳生姿，我却只剩下哭泣，暗夜无边，夏花久不灿烂，我已经忘记快乐的滋味。
我碰的一声滚在了地上，慢慢有人察觉，慢慢人群慌乱，慢慢有人把我带到了硬卧车厢。
我却已经不再知道这些，温情与关怀，如若不是嵌在最需要的地方，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我溃烂的心伤，如何有药可医？我习惯黑暗与哭泣的眼睛，在阳光下如何熠熠生辉？
罢了罢了，让我睡去吧，让我腐烂吧，让我化在泥里，等待下一世的辉煌与平和。
一只冰凉的手将我拍醒，我躺在硬卧狭窄的铺上，好几个人围着我，一时精神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醒了，醒了，你叫什么名字？”有乘务员带着欢欣的表情急切地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甬道上传来一阵极大的骚动，顿时人声鼎沸，与前一刻的安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问我话的乘务员不满地探头去看，人人侧目，倒也给我留下了张望的空间。
我头朝外躺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向这个方向走来的一群黑衣男子，个个精干英武，围着中间一个高瘦的男子，灯光晦暗，看不清五官，但是通身贵气，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们速度并不快，一路上惊扰若干人，列车长在前头带领着，乘务员气哼哼地看着，无可奈何，又转头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动动干涩的唇，轻声说：“林玫。”
彼时路灯的光在窗玻璃上一晃，有些刺眼，而耳边的嘈杂也突然静寂了一刻。
灯火阑珊处，有一双魅惑众生的凤眼，投向了我的脸。
这一眼让我浑身冰凉，如有感应般，我侧头望去，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错开，那人明明站在简陋的车厢和鱼龙混杂的一群人中间，却仍让人惊艳至极处，那不是一种详尽的美，不是可以用细节来描述的美，美得妖孽，美得祸水，美得满室寂静，如芝兰入室，人人闻其芬芳而不敢惊扰。
他露脸的那一霎，我的心其实一凉，林玫啊林玫，时至今日，你还存着幻想么？
我疲倦地别开眼，可是有缓缓的镇定的脚步声，步步行来，最后停在了我身侧。
我不得不再次睁开眼，昏暗中那人璀璨的眼如宝石，眼尾略略上挑，挑出数不尽的风流滋味，一头柔顺的长发散在宽厚的肩头，慵懒的一眼，满身芳华，无人能出其右。
“你叫林玫？”他居然抬手掠起我散落在脸边的乱发，他的手白皙有力，骨节圆润，手指修长。
我屏息看着这美景，忘记了闪躲和呼吸。
他发出一声玩味的轻笑，旋即收回手，对着一旁的人轻声说道：“带走。”
我仿佛听到全车的人眼珠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包括我自己的，我晃晃头，还在做梦么？
可是下一秒，有一双极度有力的手馋住了我，更准确的是，我被夹在了他腋下，抬头时只看得到上方笔挺的黑西装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我看看四周同样的黑西装和面无表情的脸，原来我彻底进了包围圈，我头上虚汗一冒，这次是被吓晕的。
                  城里的月光（3）
浓雾中，黑暗萦绕在树林里，不光伸手不见五指，还寒冷阴湿，我一直在奔跑，在逃亡，冷雾化成水珠打湿了我的头发，我似乎是着了一身中世纪英国女子常穿的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黑色的裙摆长长曳在地上，这不是一身适合逃跑的衣着，我最终摔落一个泥泞的大坑，泥水浸透衣裳，刺冷入骨。
似有人察觉到我在梦中的恐惧，有人声，有食物的香气，甚至火车时不时传来的哐当声，我极力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已放亮，身下铺着柔软舒适的床单，身上覆着温暖的软被，床头小桌上还放了一瓶新鲜的百合，眼前这矜持的热闹，微微的嘈杂，让我松了口气，因为噩梦而变得更敏锐的感官也平复了，我半坐起身，倚在车厢壁上微微叹了口气。
床边的人发觉了我的动静，这小间里挤了三个大汉，还真是感觉狭窄莫名，其中有一个穿着衬衣，袖子挽至手肘，此刻走到我面前，抬手就往我额头上探去。
我本能地瑟缩着往后一退，可惜背后就是震鸣的车厢壁，竟是退无可退。
“小姐不必惊慌，我们没有恶意。”许是见我一脸苍白，面前的面孔柔和了许多。
“你有一些感冒症状，外加疲劳过度，先吃药吧。”几颗小白丸和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
我戒备地看着他，也不去接，手指紧紧抓着手里的被头。
“我不吃，我没有感冒，我很好。”
他们无奈地对视一眼，拿着药和水的那个还试图继续劝说我，门开了，有一个着白色衬衣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那不是普通的白衬衣，且不论领口和袖口精致的花边，白色的布料上蜿蜒了暗金色的花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时而透明，时而现出一条龙的形状，图案繁复精美，穿在他身上，飘逸而妖艳，及肩的柔顺发丝在晨风中亲吻着他的项背，露出的锁骨精致如绽开的莲，色泽丰润的唇更如一瓣桃花，我再次看他看到发呆。
“醒了？”他挑眉一笑，仍然是那魅惑的凤眼，皎白的额头，清冷却妖艳，有如春风吹散一地缤纷落樱。
我犹如被人掐住喉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过短短一个黑夜，变故却如此之多，由不得我不晕头转向。
“吃药吧，这药没有问题。”他亲自接过杯子，递到我面前，修长白皙的指，环着朦胧的玻璃杯上，随着火车的前进，杯里水波荡漾，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景。
“这药没问题，那什么药有问题？”我强调“这”字，颤巍巍地问，并不是矜持和不知好歹，药不比其他，不问清楚的话，也许一时大意就会要了我的命。
他不免有些诧异，随即回过神来，不复刚才那副贵气自持的模样，露出一个浅笑，执着下巴说：“恩，有趣的小姑娘，还会挑我的语病，好吧，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我动动干涩的唇，在心里组织了一下字句。
“首先，谢谢您救了我，其次，您为什么救我？”
他灼灼的目光盯住我，我颇有些不自在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美色当前，难免脸红心跳，这种紧张并不是来源于绮思遐想，而是面对超越平凡的美丽时的自卑，面对寻常不得见的完美时的不敢置信和手足无措。
“你觉得呢？”他唇边浮起玩味的笑，脸侧有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要命，我忙移开目光。
“不是为钱，也不是为色。”我兜里的钱还在，姿色也仅是平常，我又没有什么背景，绑架也不太可能。
“只有一种可能，您是不是看在其他人的面子上。”我试探着问道，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哦，”他拖长声音，手指如弹琴般在床头小桌上敲敲：“真是聪明，那你觉得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呢？”
这只美狐狸，又把问题踢还给我，严厉两个字就在我的嘴边，这是直觉，也许还带着我尚未泯灭的幻念，即使我一千遍一万遍告诉自己要忘记他，要离开他，他的名字和身影仍然牢牢扎根在我的心里，如影随形。
我犹豫不决的神色落入他眼中，他愉悦地一笑，起来伸个懒腰，慵懒地说：“林老的千金，我哪能不给面子？”
爸爸？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流露出了满脸的失望和惆怅，我心里没来由地闷闷的，主动拿起旁边的水和药，低声说了声“谢谢”。
“乖女孩。”对我的配合，他看起来高兴得很，待我吞下药，对我伸出白皙如玉般的手。
“林玫小姐，我是颜祺，幸会。”
                  番外 严厉（1）
春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到严厉的办公桌上，落在他面前那叠薄薄的资料上，把照片上的女孩儿渲染上了一层金色。
这是个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季节，空气里有莫名的花香，还有轻舞飞扬的淡淡柳絮，桌前一盆剑兰抽出了嫩绿的芯，微风舒适得恰到好处，在过去的近三十年里，他从未这样敏锐地感觉到春天的到来，从未这样感同身受体会到万物复苏的喜悦，或许就是因为桌上那个面目姣好，神情生动的女孩儿？
有许多照片，大部分都拍得很好，看来是在她不经意时拍下的，有大笑的，蹦蹦跳跳的，风吹起头发的，她在一群人之间笑颜如花，自然不造作，水灵灵的大眼流光溢彩。还有几张比较拘谨，她略有些僵硬，嘴角的笑颤巍巍，眼底流出倔强，这种面对镜头孩子气的脆弱，和那些率真的妩媚一样，触动了他的心弦。
不过是个平凡的小丫头，他闷哼一声，试图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可是那种从未感受过的蠢蠢欲动，奇特地柔和了他向来严峻的面孔。
他不知道，他的秘书在他身后推开门时，惊讶地张大了嘴。
眼前的老大分明是恋爱中的模样啊，她悄悄退出去时微笑着想，连老大都恋爱了，这个春天的太阳，真是格外惬意啊。
林玫，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对这小丫头是有印象的，林父曾供职于严氏长达数年，要不是发生过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严冰大约也不会这样抵死相对，赶尽杀绝。
第一次见林玫时，她多大？顶多11，12岁吧，窝在他书桌下，丁点儿大的小人儿，两个羊角辫，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孩子，多的是比她白皙，梳着公主头，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他却惟独记住了她。
也许是因为她写在他的数学课本上的那首拜伦的诗，也许是因为到最后，应她的邀请，他也钻到桌下，和她一起翻他的数学书。
“阶乘，爸爸教过我的。”她得意地向他献宝，圆脸上深深两个酒窝，黑亮的大眼如一潭秋水，小胖手指在他干净的数学书上乱划。
她有超乎她年龄的深邃和智慧，所以她的眼神，稍加时日，可以迷倒世界上任何一个懂她的男子。
当她在他怀里喷着细细的鼻息，小手揽在他的脖颈处，他如是想，多么敏感又多么脆弱，可是脆弱深处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坚韧，终有一天，她会神采飞扬地站到高处。
那印象深刻的一天，在嫂子余凉悠的玫瑰花茶和香甜点心中结束了，那时候的严冰还不是现在的严冰，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哥哥，有深爱的妻子和将出生的孩子，圆满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可惜，后来忙碌的几年里，再没有过那样和平融洽的时候了，当一切都灰飞烟灭时，只有那天，像是刻到了他的骨髓里，又像是被强压到了心里最深的角落里，他以为不再想起，不再碰触，时光会逐渐掩埋一切，可是林玫总能第一时间触到他最疼的地方。
他抹抹眼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门来，秘书听到他低哑地吩咐道：“我要出去一趟。”
声音里像是带了哭腔，他身影似乎佝偻，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的心很疼，当他驱车前往余凉悠的墓地时。
疼的是那个下午温暖的阳光，长廊上的欢声笑语，坐在他膝上的林玫，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紫红色丁香花，馥郁的香气包围着的其乐融融，耳鬓厮磨的严冰和余凉悠。
最疼的是，再没有了重来的机会。
如今，如胶似膝的那一对天人永隔，小不点的林玫长成了一个忧伤的少女，为父奔走，形容憔悴，或许严冰潜意识里也是记得林玫的，那一天的快乐越是明显，越是不可重来，他便越恨，越容不得林家，林兆远的官司像是让他郁积十几年的痛楚找到一个发泄口， 
林玫和最后的余凉悠绑在了一起，永远没办法分割开，幸与不幸，都是宿命。
只有严厉，站在这一团乱麻的中心，迈不开步子，只有忧伤地喟叹着，冰冷地坚强着，推拒地悸动着，无谓地挣扎着，纠结地陷入着。
可到最后，林玫还是成了他心底的一滴玫瑰泪。
                  番外 严厉（2）
九年前的夏天，因为地皮和保护费的问题，那时候还只是一个中型企业的严氏惹上了黑社会上的一个帮派，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严冰并没有过分地放在心上。
只到余凉悠因为车祸去世，车上当时还有他们四岁的女儿。
严冰的世界崩塌了。
严厉匆匆从国外赶回，细雨中，他看到向来伟岸的哥哥，站在院子里数丛新绽的小雏菊前，眼神死寂，像一截枯木。
雨水和着娇艳的嫩黄小花，轻轻摇曳着，浑然不知向来细心照料它们的女主人，已香消玉殒。青色的天空下，严冰再也没有活过来。
他开始展露他深藏的嗜血残酷的一面，他甚至不惜拿出严氏的大宗股份和流动资金，找到道上最强的黑家，替他报了杀害妻女之仇，那个帮派里所有的人都遭到了波及，非死即残。
严氏以惊人的速度壮大着，他不再提余凉悠，甚至去她墓前的次数也寥寥可数，他身边美女无数，穿行在金粉里，沉醉在靡靡中，真正纸醉金迷。
只有严厉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余凉悠，次次饭局中，他醉卧美人怀，嘴里迷迷糊糊哼的却总是那首《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严冰的万劫不复也深深影响了他，家散了，如母的长嫂去了，活泼可爱的小侄女去了，父亲远赴加拿大疗养，严冰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他开始觉得寂寞，冷清，无望与灰暗开始一点一点缠住他，未来再无半点光亮。
工作余暇，除了运动，他时常坐在一个小公园里，一坐就坐到天黑，没有人知道这颗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对人生已漠然。
而命运就是那么神奇，那天下午他结束工作来到公园时，天灰蒙蒙的，有点闷热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常坐的长椅上，有个女孩蜷在那，嘤嘤哭泣。
她的手很瘦很苍白，用力握着一张薄薄的纸，都爆出了青筋，她没哭出声，似乎是阵阵干噎着，就像雨里垂着头的娇弱的小雏菊，看到这一幕，他莫名地觉得心里很不好受。
后来真下起雨，她仍埋着头，可怜兮兮地像受伤的小动物，手里那张纸湿漉漉的飘落在地上，他远远地瞥了一眼，是一张高考的准考证。
原来是高考失利，难怪哭得这样伤心，他在心里喟叹了一声，走上前去，替她拾起那张混着泥水的纸。
“回去吧，雨下大了。”
她抬起头，一条嫩黄的泡泡裙湿得能拧出水来，裙摆湿答答贴在小腿上，纵使瑟缩着坐着，腰肢仍然显得十分纤细，裹在那湿透的布料下，妖娆有力，玲珑的锁骨铺在白皙的颈下，秀气的小脚上套着米色的平底凉鞋，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满脸泪痕，17岁的林玫，让严厉愣住了。
她真成了一朵小雏菊，默默地开放着，娇小却半点不失色，反而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纯然。
她已经不再认得他，她哭得眼睛红肿，阴暗的天色中，她纯净的眸子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忧伤。
那一刻，严厉莫名心酸，却无言以对，他默默转回树丛，拨响了林兆远的电话。
林玫在父亲的搀扶下一步步缓缓走出他的视线时，他眼前不断晃动的，只有林玫苍白的小脸上灵动的水眸，他当年没有看走眼，她的眼睛，如今果然长成倾国倾城，深邃的双眼皮，眼线妩媚，眼尾略略上挑，眸底黑白分明，整体圆润有神，悠远纯净如雪山，脆弱敏感如婴儿，却又倔强坚韧如雄鹰。
所幸她秀气不艳丽的五官，掩住了她那双眸子的过分的光芒四射，可她仍然是长大了，饶是痛哭时也挡不住那如火般热烈的青春，想到这他满嘴苦涩，他顶着雨，像个傻子一样，一路淋回了家。
只是生活还得继续，自那日起，一切似乎还是一样，又似乎，略微有些不一样了。
他签合同，努力经营自己刚起步的电子公司，一如以往暗中发展势力，为严冰担忧，只是许久过后，有一日，林兆远提到林玫交了男朋友，对那个抢了自己宝贝女儿的臭小子满脸嫌恶与愤慨。
他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不太痛，不太痒，偏偏，说不清道不明地惆怅了
                  城里的月光（4）
早上七点，刺眼的光线让我痛苦而恼怒地眯缝着眼睛看着拉开窗帘的女服务生。
丝袜，窄裙，高跟鞋，她穿得齐齐整整，容貌较好的脸上现出歉意的笑容，礼貌地说：“林小姐，颜先生已经在等你吃早餐了。”提到颜祺时脸上明显一抹娇羞，小女儿态毕现。
颜先生？我捧着朦胧的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下了火车，颜祺提出他们一行都不懂长沙话，也不通此地人俗风情，烦我留几天帮他当翻译，我那时正因为吃了感冒药困得不行，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结果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我还呆愣着，那位小姐已经柔声细气地捧来一套衣裙，轻轻放在床头，脚步轻盈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您该去洗漱了。”
我看着她略躬着的腰，毕恭毕敬的神态，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一大早的，弄这种阵仗，是要吓死我吗？
草草洗了把脸，她已经把床上整理好，见我出来，恭敬地说：“颜先生交代小姐起床之后给您量体温。”
我忙退后一步，对她挥着手说：“不用不用，我都好了，还有，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她盈盈一笑，放下手里的温度计，将衣物置于我面前：“小姐是颜先生重视的人，我们自然要服务周到。”眼里满是艳羡。
“重视”这个词有点混淆我，且我听她这话的意思，颜祺似乎是他们酒店的熟客啊，我试探着问道：“颜先生常来此地吗？”
“也不常来，但是每次来都会住我们酒店的。”她自豪地答道，语调中自有一种亲切。
话音刚落，她腰间的对讲机响了，有人唤道：“杨经理，杨经理。”
她起身歉意一笑，我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去忙，经理啊，我还把人家看成小服务生，颜祺面子够大，我稍带也沾了光，手里的一套衣服，摸上去触感好极了，是一件雪纺的娃娃衫和小脚水磨白牛仔七分裤，领口袖口都有精致的花边，穿起来也很舒适，鞋则是一双鹅黄色的平跟软底鞋，鞋头圆圆的，缀着一个简单明快的蝴蝶结，我看看衣物和鞋底的商标，吐吐舌头。
还有一个糖果色的长带挎包，是今年流行的款，晨光下发出极炫的光泽，我背起来，站在镜子前照照，心里又疑惑又紧张，又有点愉悦，也许，回到老家我会有一些更愉快的境遇，让我可以忘记严厉。
我大步迈出房门，门口有一个服务生在等我，见我出来，就引我往餐厅的方向。
我一路打量着，地上铺着的地毯十分地厚，踏上去寂然无声，更叫人讶异的是，清一色都是清淡的米色，长长的羊毛，纤尘不染的样子，我在心里惊叹着，在长沙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还有如此奢华的酒店，走廊天花板上悬挂的支形吊灯，熠熠生辉，晶莹剔透，优雅又不失时尚，不同于一般酒店走的是稳重成熟尊贵的路线，这里更轻快，更温馨，更家常，面积虽然也大，但是整体感使这个空间更像一个家。壁上挂的油画或轻快，或抽象，但皆用色大胆活泼，其中一张甚至画的是一个可爱的鬼脸，我经过时频频回首，觉得十分有趣。
“到了，小姐。“他躬身请我进去。
不大的乳白色的空间里，一张小巧的木桌轻巧地支着，上面放了各色早点，颜祺坐在对面慵懒地对着我笑。
我的心脏马上一阵狂跳，强自镇定着走到桌前，不自在地道：“这么丰盛？”
凳子也十分精巧，形状更是奇怪，像一朵花，人坐在上面像是藏在花蕊里的仙子，我新奇地坐在上面扭动着身子，颜祺对我抿唇一笑道：“怎么样？对我的酒店还满意吗？”
“你的？”我疑惑地看着他，他顽皮地眨眨眼，点点头说：“不要告诉外面那些人我是这里的大股东哦。”
要命，我忙抓起勺子喝了口粥下去，今天的颜祺穿着T恤牛仔裤休闲皮鞋，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就更使得他的漂亮凭空多了青春气息，像无辜的少年美兽，眉眼灵动得像一幅最好的水墨山水画。
他抿唇一笑，粉白潋滟的唇清新如清晨颤巍巍滚过初绽荷花的露珠。
某人又一抬手，一筷子精细小菜落到我盘子里，我没敢抬眼，低头支吾着往嘴里塞食物。
等到这顿费心费力的早餐结束时，我的脑血管已经徘徊在爆炸的边缘了。
正当我庆幸这样非同一般的考验和折磨即将过去时，颜祺站起来，像变戏法一样往我头上戴了顶淑女帽，笑容满面地宣布：“我们今天去爬岳麓山。”
那个笑容真像宝石璀璨在阳光下，晃得人挣不开眼，我还没来得及从这倾国倾城的笑里醒过来，这祸水已经兴冲冲地拉住我的手，出门去也！
                  城里的月光（5）
真是个适合爬山的好天气，云层掩住了太阳炽热的光，天空是夏天少有的灰蓝色。
我一边慢慢走在古朴的青石板上，一边悠闲地看着旁边参天古树上啾啾只叫的小鸟，只怕是见人见多了，并不怎么躲，反而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我，偶尔叫上几声。
颜祺戴着墨镜，但是仍然露出秀致的下巴与无暇的侧面，路上颇有人对我们行注目礼，尤其是一些女孩子们，长沙妹陀最是火辣潇洒，竟也有人真跑来搭讪。
“帅锅，打哪里来撒？”问话的是个大眼睛的美眉，长得也很秀丽，一脸爽朗坦荡，让人生不出一丝反感来。
颜祺倒也脾气好，酷酷撇撇唇，示意我翻译，我翻译完把脸别到一边，忍笑忍得辛苦。
“笑什么？”他把手插在裤兜里，那位意犹未尽的美眉还在频频回头，他微蹙眉，眉尖秀雅如远山。
我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声：“没什么。”
他取下墨镜，踱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秀美的漆瞳蒙上一层梦幻的微光。
“你爱过吗？”
声音拖得悠远绵长，带着喟叹的气息，萦绕在幽谧清凉的高大树林里，在那些淡淡的光影斑驳中，幻化成蝶。
“唉。”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若有所思地在另一条凳子上坐下。
时有微风，山泉的汩汩声在静谧的林中越发清脆，他盯住我，眼中竟然带着孩子气的固执。
“爱过的人，是不是就容易伤心？就像我。”
最后一句就像呢喃：“也许是因为我老了。”
这样忧伤的话语，诗般的情愫，亘古的古树环绕，拙朴的隋朝灵骨塔静静地屹立在我们身边，千年风霜给它蒙下了阴郁的孤独，我仰起头，觉得自己想流泪。
“这座城市里有我的初恋，你想去看看吗？”我微笑着看他，带一点点鼻音。
他迟疑了片刻，随即点点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作迫不及待状，跳到他面前：“那我们要换一条路下山，你敢不敢？”
他眼中燃起一丝兴味的火苗，盖过了那些肆意生长的灰暗，对我勾勾手指头：“还没本少爷怕的，带路。”
我带他绕走学校后面的小路，以前岳麓山是要收费的，这条小路便成为我们逃票的捷径。
太阳重又露出脸来，惯常的炎热又笼罩了整个城市，我从一丛杂密的灌木中钻出来，一阵凉风吹过，天空浮着几朵圆胖的白云，我听着后面颜祺隐隐的绵延不断的咒骂和抱怨声，抿唇一笑，坐在阴凉处的青石板上等他跟上来。
他出现在路的那一头时，头发上还留着几片或大或小的树叶，身上的白色T恤早就染了大片的黑印子，连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都沾着横一道竖一道的灰痕，束起的长发尾梢处闪着银光，不用说，是蜘蛛网的杰作，他正满身拍打着，一边打一边嚷：“这什么破虫子，这么痒。”
我忍笑忍得脸只抽，悄悄拿相机拍他，闪光灯一闪，他敏感得很，气急败坏地指着我嚷：“不准照，听到没有？”
他急起来活像一只大号的花猫，我笑得更厉害，他冲过来要抢相机，不防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一根横着的树干上，那颗无辜的小树顿时被撞得枝叶乱飞。
颜祺捂着额头蹲在那里，似乎撞得不轻，我忙跑过去，想拨开他的手看看他的伤势。
刚矮下身子，一股子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只咳嗽。
他在旁边站着，指着我被他抹花的脸笑得前仰后合，我想生气，可看到他那个得意样，又实在忍不住笑。
结果两人脏兮兮地笑成一团， 各各摆了最搞怪的表情拍照玩闹，直拖到快傍晚才走到山脚下。
山脚即是大学校园，已是黄昏时分，夏天天长，往往我们吃过晚饭开始上自习了天还没黑，我怔忪地站在静谧的花圃边，各种安静的嘈杂传来，有自行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有情侣喋喋爱语的声音，有女孩抱着书在路上小跑的声音，组合起来，像一曲挽歌，在我心头千回百转。
那绿树掩盖下的红楼，长长的看不到到头的林荫道，波光潋滟的莲花池。
我就这样空荡荡地站在这里，失了灵魂，失了梦想，失了未来，失了爱情，失了自己。
那一刻，与严厉的种种飞快地掠过心头，疼得我只好蹲在地上。
有经过的人好奇地看着我们，也许是因为我流露除了太明显太深重的哀伤，在这样美好纯净的地方，他们明镜般的眸子里哪会见识过这样灰暗的情绪。
颜祺粗声粗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么没用，爬了这么点山就不行了？快起来，我们爬了这么久，怎么也得拍照留念。”
我感激他的体贴，直起身子，揉着眼睛挤出笑容来说道：“是啊。”
却不防，他将我拉近他身边，手霸道地揽上我的肩。
我一惊，刚想挣脱。
那个青稚的女孩子已抿唇在镜头后面粲然一笑，说道：“好了。”
                  城里的月光（6）
华贵的镂花屏风，精巧的桌椅，角落处参差的红纱灯罩下幽幽的光线。
身着旗袍，身段曼妙的服务员穿行其中，真是个美仑美奂的所在。
我随颜祺坐在一张阔达的梨花木圆桌后，对面坐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个个都是此地翘楚，但是在颜祺面前，姿态都放得十分低，小心殷勤自不必说。
颜祺穿得没有他们正式，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熨帖和优雅，难怪一旁侍立的服务员换菜碟的次数格外的勤。
他却只管和我说话，时不时问我需要什么，凑在我耳边的样子无比暧昧。
我躲不过避不开，只得淡定吃饭。
桌上都是人精，见此情景，对我的热情更是水涨船高。
有和我攀老乡的，有殷勤问我饭菜是不是合口味的，每家都出了好几个在同济就读的亲戚（注：为了和林玫攀校友关系），还有人过来殷殷劝酒。
被颜祺一把就挡回去了，微微笑着说：“她不能喝酒。”说话的同时，一双凤眼看着我，流着妩媚风流的光，一脸亲昵。
那人讪讪地回了座，眼中的八卦兴味却越来越浓。
我也满头雾水，吃不准颜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散席时已是八九点的光景，散席的理由也教我哭笑不得，就因为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颜祺马上站起来说道：“她累了，我要先送她回去。”表情无比宠溺。
正主儿都走了，自然都作鸟兽散。
到底已经是初秋，晚间风凉，我只穿着及膝小洋装，一出门，胳膊和小腿处的皮肤顿时蒙上寒意。
颜祺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西服外套，披在我身上，我低声说道：“谢谢。”
他没有看我，昂头看着天空闪烁的星，幽静的夜色无边无际。
“陪我走走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和颓废，像一个在沙漠中辛苦跋涉的旅者，只想得到小憩。
我心软了。
这里十分幽静，连路灯都不多，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延伸到了黑暗的灌木丛中，四周俱是暗色，树丛隐隐晃动，带来许多暗影，影影绰绰中，似乎隐藏了许多看不见的诡秘眼眸。
走了几步，我就后悔了，不止因为脚上的三寸高跟鞋，还因为我总有莫名的错觉。
好像有谁在暗处窥探着我们。
我打了个寒颤，低声对颜祺说：“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他正悠然走在我前面，闻言回头对我绽开一个微笑，出口的话却很惊悚：“你怕？我忘了，这里以前是坟地。”
我头皮一麻，差点发出一声尖叫，但还是嘴硬道：“怎么可能，你少蒙我。”
他摊摊手，表情很是真诚无辜：“我真没骗你，这里阴气重，据说是因为有个女孩子出嫁的当晚就吊死在洞房门口。”
阴冷的风掠过高矮不一的树丛，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声，使得四周的静寂更加阴森可怖，我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路灯的光已经变成了死人脸一般的惨白色，屋里的富丽堂皇和人来人往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我四处张望，看不到一个人影和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怖。
也就是在那时，颜祺身后突然飘过一抹凄厉的白色，速度极快，一闪而过。
我吓得魂不附体，呀地发出一声尖叫，往前一扑，紧紧地抱住颜祺。
人在他身上哆嗦着，语不成句：“鬼啊，有鬼。”
他伸手把我揽到怀里，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呢。”
我只管瑟瑟发抖，却没有看到他脸上浮起的比鬼魅更噬血的笑容。
                  城里的月光（7）
头痛欲裂，我捧住混沌的头，记忆像一片灰色的迷雾，铺天盖地而来，无穷无尽缠绕其中。
可思绪仍是模糊，许多事情只如蜻蜓点水，在脑中荡起的涟漪已消失得无声无痕。
身上穿的这身睡衣也让我十分不适，透明的白色纱料，肌肤在下面若隐若现，领口处开得极低，绣着的一朵精细的兰花，几乎栖息着胸口中央，下摆也只到大腿根。
我瞪视着自己裸露出来的两条大腿，那种莫名的恐慌乃至惊悚重又来造访我。
昨晚我噩梦连连，总是梦到有东西在窥伺着我，半人半兽，丑恶狰狞，吐着恶臭的气息，步步向我靠近。
门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我惊得一跳。
“林小姐。”是杨经理的声音。
我略略安心，扬高声音道：“进来吧。”
她推门进来，仍是含着亲切的笑，我疲累地爬起来。
“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竟有片刻躲闪，随即又柔柔地笑说：“您的睡衣拿去送洗了，就剩下这一件。”
我扶住发痛的额角，发出一声无奈的呻吟。
“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昨晚没喝酒啊。”
“您昨晚受了些惊吓，可能没睡好。”她脸上的笑容很自然，无可挑剔。
有什么在混乱的脑海中探头，可是还来不及发出警示的讯息，就被突突只跳的神经打了回去。
我一直怔忪地坐在床边，任由她帮我取来衣物，但脑中还是一片模糊，思维似乎受阻，无法正常思考。
颜祺一早就关在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吃午饭。
我草草吃了几口，便缓缓朝大门口走去。天气不错，也许出去散散心可以让思路清楚点。
我的手还没触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还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林小姐，你去哪？”
杨经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腰连珠炮一般慌张地问道：“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尖锐慌乱，满脸惊慌，尤其是她的语气，她以往一直都用敬语，更不曾用这样逼问的语气和我说话。
那种盘桓在心头，挥之不散的恶梦气息，隐隐地又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
“不行，你不能出去。”我的话音未落，她就急促地打断，口气断然且不容反抗。
我沉下脸，她有什么资格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我往前迈进一步，她却动作极快地拦到我面前，对着站在门口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我更加恼怒和烦躁，她看着我的眼神坚定而底气十足，看起来并不像是擅自决定，肆意妄为。
眼前暗了下来，大门已经无声无息地被关拢了。
饶是外面阳光灿烂，我站在这华丽的大厅里，却有如独自躺着坟墓里一般恐惧寒冷。
心里那个模糊的征兆已经呼之欲出，站在我面前的杨经理，淡去那一脸甜美柔和的笑，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尖锐和森冷。
“是不是弄错了？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我故作轻松地挤出笑意，希望缓和此刻的气氛。
她却不答腔，只是恪尽职守地挡在我面前。
我试探着去捉门把，果然手腕被狠狠一击，疼得我一声惊呼。
这女人好大的力气，此刻眼中精光毕现，神情警觉，哪还像那个细声细气，总是满脸温柔笑意的杨经理。
我晃晃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我到底是醒了还是还停留在噩梦里？
“林小姐，请你回房。”她语气冰冷地提醒呆愣的我，不远处，已经有几个精干的男人静静地踏过地毯，豹一般敏捷地围住了我。
我颓然地看着这严实的包围圈，低声道：“死也要让我死明白，好歹让我去见颜祺。”
                  陷阱（1）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颜祺熟悉的慵懒嗓音响起。
“见我作什么？”
他还套着华丽的丝绸睡袍，领口半遮半掩，露出下面白皙结实的胸膛，闪着柔光的发丝随意攀在肩头。
他仍是那般倾国倾城，可是已经让我觉得寒冷。
我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是我太傻，总幻想世界上有偶遇，有巧合，有烟花般灿烂的境遇。
我开始懂得，泣血的小人鱼，那步步如刀割却坚持下去的勇气，大约就来自于对良善与人性美好的期盼。
我也只能像她一样，最后化成一堆泡沫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缤纷的窗，在地毯上，墙壁上，不知疲倦地舞蹈着，我开口，声音平静嘶哑。
“你要什么？”
他闻言绽放出一朵妖娆的微笑，如血色莲花，丰厚花瓣，刺目猩红的艳色。
随后，他皓白的腕，募地拧住我的胳膊，毫不怜香惜玉地往另一个方向拖去。
他身上的气息，仍然是那般清新可人，漂亮的，妖孽的，祸水的，伶牙俐齿的，偶尔孩子气的小兽。
只是不经意间，就成了噬人的猛兽。
华美的桃心木书桌上，散乱着一叠照片。
张张精彩，夺人眼球。
女子慵懒地卧在柔白的床单上，身上只有一件近乎透明的薄纱睡衣，此刻已经撩到腰际，同透明的乳白色底裤，甚至连下身的阴影都若隐若现，上半身更是让人血脉亘张，月光般朦胧的布料下，诱人的深沟和浑圆都半遮半掩，欲拒还迎。
最最致命的一击，应该是来自于，她腰间，亲昵纠缠的那只大手。
她紧紧地依偎在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怀里，更准确的说，是躺在了男子的胸膛上，男子的脸亲昵地埋在她乌云般的云鬓中，多毛结实的长腿正若有若无地蹭着女子裸露的性感腿根，男子昂扬的欲望，就那样蓄势待发地抵在了女子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脸上，含着惬意且舒适的微笑，似乎正期待着下一步的灵肉交融。
难怪我头痛欲裂，难怪我什么都不记得，记忆似乎被硬生生中断了。
难怪杨经理昨晚那么殷勤地给我喝了那杯牛奶。
天旋地转，颜祺手一松，我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的暗红，浸沁开来，再看不见其他。
“你说，如果我把这些照片放到网上，会怎么样？”
玩味的嗓音，漫不经心的语调，却吐出恶魔般的话语，字字化成锐利的剑，只刺我的心房。
我踉踉跄跄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那张恶心的桌子，冲进富丽堂皇的浴室。
会怎么样？我清楚得很，最难以启齿的那一句，我说不出来，我想说，想吼，可我呆立原地，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光影，声线，一切都在我面前旋转，说啊，你说出来，你自己都觉得龌龊不可启齿吗？是的，你就是这般龌龊下贱。
“啊！”我终于叫出来了，支离破碎。
声竭力嘶，无比愤怒，对自己。
“是了，是我不知廉耻，勾引严厉，才落到今天的下场。”
我吐得稀里哗啦，肝胆欲裂，恨不得连心脏都吐出来，到最后，已经只剩下酸水，喉间的却始终不肯停。
也许这样窒息而死，也算是一种安然的离去，当我筋疲力尽瘫倒在马桶边，那磨人的阵阵干呕已经不再苦痛，反而让我有近乎自虐的解脱，不过午后，触目所及却只是昏暗，昏暗的墙，摇晃的天花板，冰冷的瓷砖，我蜷在那冰凉刺骨的角落里，轻声念着自己最爱念的那首童谣。
“唐僧骑马，东啊东。“
爸爸的脸恍惚地出现在面前，他慈祥地笑着说：“宝宝，你把书拿倒了。”
宝宝？我挣扎着想开口，我想告诉他，我不再是你们的宝宝了，我不再纯洁，不再单纯，我曾经生过不该生的念想，我不该渴望那样本不属于我的男子，不该明知面前是深渊却毫不犹豫纵身一跳。
宝宝啊，那是纯洁如一张白纸般的女孩子才有资格拥有的称呼，是我再也无法回头的梦中花园。
听啊，班得瑞的《TURNING》里清脆的竹笛声和美妙的旋转，爱情，王子，青春，童年，都能一圈圈复制与绵延。
幼时温暖的红砖小屋，袅袅升起的炊烟里带来的家长里短，姥姥踏着小脚颤巍巍帮我编织的玲珑小竹篮，空气里飞舞的桃花碎片，落到我手里，甜津津地染红了手心，还扎着朝天辫的表姐帮我用指甲花染着手指，一边用小大人的语气教育我：“要听话，不要哭。”
我坐在矮凳子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乖乖点头。
手里小巧的剃须刀片，闪过一缕悠长璀璨的光。
                  陷阱（2）
有一线细密的冰冷延展开来，片刻后麻木。
脑中混沌一片，耳边似乎有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一杯冰水从头浇下，刺骨冰凉，我陡然打了个寒颤。
视线慢慢清晰，被拖曳着前行的身子在地上磨蹭得生疼，一路血迹蜿蜒，满手粘腻，滴滴答答。
我被丢到一张柔软的贵妃椅上，身下皮毛丝绒般的柔若无骨。
这才看明白，我原本打算割开手腕的刀片被撞偏，狠狠地刺入了手臂中，一个狰狞的大口子，血流如注，正被颜祺用毛巾按着。
他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手指像钳子一般制住了我的双手，我的腿也被他用膝盖压制住。
若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就是亲密无间地将我压在了贵妃椅上。
我睁着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发出泠泠的笑声。
“你闭嘴！“颜祺几乎贴着我的脸吼道，声音大得可以震破我的鼓膜。
他探过身子，取来手机塞进我未受伤的右手。
“给严厉打电话，马上！”
严厉？！
那个名字，听起来已经是恍如隔世了啊，可是仍然那么温暖，像三月懒洋洋的春风，催生了对岸篱笆上朴素的粉紫色喇叭花，苦痛的是，隔着不可跨越的障碍的人，亲眼可见那皎洁，那芬芳，那柔和，那璀璨，那欢欣，那妩媚，那桃花落，落在了静止的河流里，晒了满河凝固的月光。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而已，看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我手一松，嘴边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不打。”
他在我清澈的目光下，逐渐显现出狼狈和无法招架。
“你打不打？不然，我保证你父母第一时间就会看到这些照片。”
我静静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恼羞成怒的脸：“你给我下药？然后拍照？”
空间里有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时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略了周遭血腥的欺凌，绝望的平静。
失血过多让我有些头晕目眩，身上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颜祺的威胁声在耳边响起时已经带了些许哀求的意味。
“你快打电话，快点，不然我真的会让你流血流到死。”
又来了，他每次都能触到我的软肋，用令人心软的语气，落寞的，孤独的，需要人陪伴的，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我再也不会上当了，无论谁，我谁也不爱，谁也不同情。
人中处募地被掐住，神智有一丝清醒，那青草般微凉柔软的手指，为什么这样狠辣的人会有孩子气的表情和这样纯净清澈的味道？
耳边被塞过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颜祺在大吼。
“你说话，说话！”
“林玫？”
是严厉缓缓的，试探的询问，温暖的声线隔着千山万水跋涉而来，像一件最厚实的大衣，裹住了冷得瑟瑟发抖的我。
我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眼泪的闸门被拉开一样，哭得那样地凶甚至浑身发抖，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那端是良久的沉默，上方的颜祺眼中期盼的火苗就那样一点点熄灭下去，最后转成一片狠戾。
他一把抢过电话，用最阴冷的语气说：“严厉，我要你后悔一辈子。”
不知道严厉说了什么，下一秒，他举起手机往墙上砸去，秀美的脸变了形，扭成一个骇人的形状，额头上根根青筋跳动，眼底一片血色，愤怒得浑身直抖。
“啊！”他发出一声长啸，如同受伤的困兽，那里面蕴含的痛楚和绝望，气势汹汹迎面而来。
看来，这屋子里的人没有谁赢了谁，也没有谁占了上风。
“林玫，为什么连你也不肯帮我？你不是爱过吗？你不是最懂得心痛的滋味吗？你为什么也不肯体谅我的心，我的心啊。”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声声痛嗥，如杜鹃泣血，他颓然倒在地上的姿势。
不过是个赌气的孩子，得不到自己的玩具的委屈的孩子。
饶是你富可敌国，满腹诡计，仍然躲不过心痛吧，饶是你算计一百个林玫，你爱的人会回到你身边吗？
我心里涌过一阵阵夹杂着心痛的复杂的快意。
这时，他霍地站了起来，眼中燃烧着疯狂炙热的火焰，他漂亮的脸，扭曲阴狠，像个从地狱归来的美阎罗。
他的双拳攥得死紧，笑声如同擦过锈铁的砂纸声，嘶哑磨人。
“给她包扎伤口。”他对鱼贯而入的随从们吩咐道。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魔鬼的腹腔里传出来的！
                  陷阱（3）
沉重的铅灰色的梦中，人如置身大海般被浪抛起又推下，浮浮沉沉中，眩晕恍惚。
只是这浪，温腻而悠长，炽热魅惑。
鼻端渐渐触到一缕缕奇特的香，暖腻的，夹着肉桂的淡香，却坚韧，不依不饶地缠绕进身体，逐渐汇成了股股热流。
身体更加绵软无力，似乎戴上了无形的镣铐，寸步难移，又似乎被绵密坚韧的蜘蛛丝重重困住，丝毫没有挣扎的空间。
口鼻却异常敏感，那诡异的，不留情面凶猛窜入体内的异香，已将人撩拨得呼吸急促，气喘吁吁，更可怕的是，小腹处空虚麻痒，燥热肆无忌惮蔓延，袭击着尚存的一分理智。
恐惧教我拼命挣扎，我狠狠用力咬住唇瓣，只咬到嘴中尝到咸湿的液体，一阵清晰的疼痛才使我张开眼睛。
视线所及都是颜祺的脸。
精致的脸庞上，微笑如嵌在清澈蓝色天幕中的繁星一般璀璨耀眼，凤眼中或高或低地燃烧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火焰，与记忆中暴怒的他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他像是某种濒临极点的辉煌美景，苍凉的绝美，带着最后的狂欢。
我想说话，他却用手指点住我的唇，眼波妩媚流转，啧啧道：“这么狠心，我可舍不得啊，宝贝，你知道我为你准备了什么吗？”
理智告诉我该咬他，张嘴却只是软绵绵地含住了他的手指，倒像种无声的邀请。
血渍染在他如白玉般的手指上，绝艳绚丽。
快如闪电划过天际，他眼中掠过一丝僵硬和嫌恶，又马上恢复了放荡不羁的暧昧表情。
又一波眩晕猛地袭来，湮没刚才的一丝清明，炽热火焰在我脸上，身上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尤其是下腹处，如幼蚁细细噬骨的麻痒酥软，入骨的磨人，一点一点，累积到了极处，已变成不堪忍受的欲望，如潮水卷起一切一般，我再无力抵抗，酸涩困乏的眼恐惧地闭上，头坠入成堆的绣花软枕中，几近昏迷。
他急了，用力拍打我的脸颊，叫嚷道：“你醒醒，快醒醒。”
如云般的发丝胡乱散开来，铺在奢靡的带着数不清的刺绣的桃红色厚重床单上，开出一朵妖娆吟唱的花，我仰躺在这花蕊中，像一条濒死的鱼。
也许恐惧的尽头，也如同时间的尽头，只是一片浩瀚虚无。
就在我的神智即将完全陷入黑暗之时，对面墙上募地闪出偌大的光影与声响，巨大的画面跳动几下之后，清晰地嵌在了整面墙上。
画面里出现的人瞬间唤起了我的意识。
我已不能清楚视物，视线中只剩下一片朦胧，世界如同栖息在皑皑雪山上，每让我看一眼，强烈的雪地反光就会灼痛我的眼。
可只需一瞥，我就能看清楚那个深深刻在我心里的身影。
因为对他，我从不需要眼睛，心已足够。
那饱满的额下深邃的眼，熟悉的身形，让我眷恋的侧脸，他穿着黑色的衬衣，坚毅的脸似乎瘦削了许多。
我眼中一阵酸涩，他的出现像是在我的意识中掀起一场薄荷般的风暴，让我清明不少。
片刻我便意识到他必能清晰地看清我的状况，慌乱发急，可是身子疲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困难。
一旁的颜祺看出我的意图，邪泞地挑眉一笑，从精巧的香炉中拈起一块玲珑的香料，散着幽幽的艳光，仍在绵延不绝地散发着致命的罂粟般的气息。
“宝贝，这是桃花醉，两个小时就可以让人神志不清，完全听任自身欲望，而我，会和你交欢，一起坠入这罪恶的深渊！”
他猛一扬手，身上的精致睡袍翩然落地，他竟是赤身裸体！腿间的欲望也已昂扬！
就算我再迷糊，再昏沉，我也能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尤其是在他粗鲁地将我的脸转向另一侧后。
原来，床侧放了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镜子。
饶是视野里重重灰色迷雾，我仍然几乎羞愤而死。
颜祺只给我裹了片黑色的薄纱，裸露着浑圆的肩头和窈窕的大腿，黑纱下分外明艳雪肤的透出嫣红的光泽，娇艳如桃花的脸庞，分明已是沉浸在情欲中的模样，而那薄纱也不过是松松地覆在我身上，随时可能会滑下身子。
我又急又恼，可也无力挣扎，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看严厉，拼却浑身力气将自己的脸埋到枕头里。
颜祺却不肯，抬手将我的脸捞出来，手劲极大，被握住的脖颈处一阵灼痛。
那一刻，我真是绝望到了极点。
我看着颜祺，无声地，恳切地，哀求地看着他，眼神里完全放弃了挣扎与以往的倔强。
我流了泪，不是那种可以哭出声来的哭泣，甚至没有感觉到眼泪流出来，只有颈间的湿濡提醒我我在哭，我们仍然保持着这样暧昧的姿势，我的目光是失焦的，涣散的，我是多么害怕，严厉会看到这样不堪的自己，自己永远要沦陷在这痛苦的深渊里，万劫不复啊。
他眼中阴晴不定地变幻了许多种情绪，然而还是阴狠地一把把我的脸对准了屏幕。
我无法躲闪，只能与严厉对视。
那是怎样的重逢啊，我已是伤痕累累，出逃，试图忘却，不想，却跌回情爱和阴谋的陷阱里，支离破碎，体无完肤。
猛烈而深刻的痛楚在严厉的脸上叫嚣，占地为牢。
他脸色惨白，两颊凹陷，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往昔自信性感的薄唇颤巍巍地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眼中更是一片空白的灰，不过短短数秒，他似乎苍老了十岁。
泪流满面的我，再次痛彻心扉。
颜祺铁钳般的手指掐住我的脸颊，他看上去也并不轻松，肌肉绷得死紧，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紧张的颤抖，似乎惧怕着什么，又期盼着什么。
“叫宛溪出来，快去。”他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他的脸上已经出现如我般的绚丽红霞。
“没有多少时间了，严厉，这是最厉害的迷香，无药可解，不然，你的宝贝。”他说得又快又狠，可说到最后几个字，却带了强烈的痛楚和哭音，似乎承载了世界上最深重的心痛与绝望。
“将与我一起下地狱。”
语调极轻，带着孤注一掷与强烈的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拖长的余音似乎也钻进了迷香里，缠绕回荡着整个空间里，一点点遮掉了我们回头的路。
暧昧的灯光幽红得彷佛滴得出血，满室华丽却冰冷，精美刺绣的床单此刻像一张最粗糙的砂纸，磨着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鲜血淋漓。
那面闪着泠泠的光的屏幕上，呆立着的严厉似乎刚刚才反应过来。
他琥珀色的瞳孔放大了，染上了腥然的血色，带着地狱般的痛楚怒焰，那深邃的眼，我最爱的眼，在血色风暴中，忧伤遗世独立。
他痛，我也痛，唯独这忧伤，从此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刻入骨髓，如影随形。
他的脸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周身燃烧的怒焰以惊人的速度清晰起来，瞬间就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
“啪”的一声，响亮到震颤了我的心脏。
坚硬的屏幕被他一拳砸出数道裂痕，如一张残破的蛛网，睁着惊惶的眼睛，看着众生百态。
血渍横流，我眨着眼，那谜样的迷雾，又如鬼魅般地接近了我。
我看不清严厉，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急得哭喊，发出的却是些无意义的字节，在死般的静谧中，怜悯着我自己。
突然，如芝兰入室般，有足音微弱地传来。一声又一声，逐渐清晰，竟是有如仙乐。
颜祺的脸上露出一个痴痴的微笑，随即，精疲力竭地，重重扑在我身侧。
那轻轻的脚步声，如幽谷里独自绽放的兰，悠然一步一步靠近了。
                  陷阱（4）
因为屏幕中出现的那个女子，世界在这一刻寂静了。
在我失焦的瞳孔里，她仍熠熠生辉。
乌发垂肩，长及腰际，身上裹了一个白色的披肩，下摆露出同色的长裙裙裾，浑身上下，再无饰物。
可是，从来，没有人能把白色演绎到如此淋漓尽致，素面朝天，犹有绝世艳色，成就了那高山上一抹晶莹雪。
却又有眉眼间一丝羸弱，衬得身段风流，柔弱可惜。
颜祺就这样侧躺着，静静地偏过脸来柔软地看着她。
他噙着一丝微笑，那样痴迷的，心满意足的，无路可退的疯狂微笑，平静地绽放在他精致绝美的脸上，开出了血色的满地嫣红，艳若桃花。
他轻轻地唤道：“宛溪。”
声音痛切萧瑟，在耳边久绕不去。
我头痛欲裂，极力睁着无力的眼睛，竖起耳朵，在已呈灰红色的世界中，努力要分辨出严厉的声音和气息来。
却只有颜宛溪淡淡地开口。
“小祺，放了林小姐。”声音玲珑动人，与她容貌气度颇为相称。
颜祺发出一声嗤笑，像是一滴砸在地上的闷钝的泪。
“你回我身边，我就放她走。”固执的，孩子气的语气，小兽般的恳求，谁能拒绝得了这样的颜祺？
偏偏那张同样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只有淡然温婉的仪容。
“你会放她走。”一个偏执，一个却极其笃定，像是硬生生在中间造了一堵坚实的墙，没有一点缝隙可寻。
颜祺似乎颇了解她的性子，倔强地直着脖子嚷道：“我不放，你回我身边，我就放她回严厉身边。”
我已半梦半醒，浮浮沉沉中只捕捉到严厉两个字，瞬间生出了一丝希望。
是的，严厉，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我的。
“我不信，宛溪，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和林玫发生关系。”
“你不会。”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四两拨千斤，一点不落拨了回来。
她潋滟的脸蛋，除了略显苍白，平静无波，再无其他神情。
“我会，只需再过一小会，我就会变成一头禽兽，和林玫一起，万劫不复。”他说到最后，口吻轻松，似乎面对的不是爱的艰涩深渊，云淡风轻。
她沉默片刻，仍然十分坚决地说道：“小祺，不要胡闹，我们之间不可能。”
那语气，如同姐姐哄着不懂事的幼弟，何止冷静，简直有些漫不经心。
果然，身边的颜祺愤怒地直起身子，阴狠地说道；“那么，我就要让严厉后悔一辈子，他敢再将你藏起来，我就让他看一场活春宫。”
掷地有声的阴沉愤怒教我心底一寒，泪水已将脸颊泡得刺痛，努力张嘴想呼救，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我的挣扎惊动了颜祺，他看我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翻身下床取来一包冰块，往我手边一放。
嘶的一声，我被冰得倒抽一口凉气，瞬间神智就清明了不少。
华丽的房间中种种奢靡的摆设与浓重的艳色，连同屏幕上颜宛溪倾国倾城的面容一起，猝不及防撞入了我的视线中，打得我胸口一阵发疼。
“对严厉求救，听见没有？你不想被我强暴吧？恩？”他阴森地在我耳边低语：“快点，不然一会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需要他提醒，极度恐惧的我已经发出了数声嘶哑破碎的呼救声。
嘴唇哆嗦着，语不成句，只能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严厉，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害怕得浑身都发疼，你可知道，我那样深刻地怨恨着你，努力遗忘着你，到头来，却仍然思念着你？
在过去那些或烂漫绚丽或剑拔弩张的日子里，你可曾有一点点爱我？
离别多时，你可曾如我想念你一般想念过我？
要是我今天死在这里，你会为我流泪吗？
日后会怀念我们有过的那些纠结与恩怨吗？你是否会记得曾有个女孩爱你不成，抽身离去，却其实心如刀绞？你可会记得我爱你时拙劣的方式，拒绝你时并不坚强的决绝？有那么多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佳人相伴，只怕早已把我忘了个干净，那些午后阳光中我记忆犹新的温存，一次次爱的灵魂相碰撞的争吵与缠绵。那些曾经磨人的思念，爱与恨交融的计较，随着我的离开，恐怕经不起一阵风就会逝去了罢？ 
手边刺骨的冰凉与漫身难以抵挡的火热，冰与火的双重煎熬。
而你，在哪里？
                  陷阱（5）
我受伤包扎的左臂被颜祺粗鲁地举起，瞬间窜过一阵尖锐的痛。
“她自杀，你知不知道？”他哑声吼道，眼中一片殷红：“严厉，她自杀！”
话音未落，那端传来极大的骚动声。
片刻后，严厉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站在颜宛溪身边，目光胶着在我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似乎是厮打过，衣物凌乱不堪，尤其是右拳，骇人地鲜血淋漓。
如同万箭穿心般的，他不可置信地与我死寂地对视着，踉跄着倒退一步。
“你居然。”他喃喃地道，声音里失去了意气风发和冷静理智，抖动如风中的黄叶。
我再也无法忍受，死死看着他，任由泪水横流。
“严厉，你尝到我的痛苦了么？这一年，你将宛溪藏得滴水不漏，可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林玫？”
野兽般的嘶吼声，清晰地传来，发狂的严厉被许多一拥而上的人制住，场面乱成一团。
“颜祺。”颜宛溪淡然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线慌乱和严峻：“不要再胡闹，放了林小姐！”
“我要你回来，宛溪，我要你回来！”
“不可能，你若再伤害林小姐，你便再也见不到我！”颜宛溪斩钉截铁地说，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颜祺却置若罔闻，苍凉地回道：“宛溪，今日你若不回我身边，我也不需要再见你，我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急促的呼吸响在我身侧，如一曲低婉沉痛的哀歌。
这是我一天之内第二次见到这样面如死灰的表情，颜宛溪的苍白里透着僵硬的青色，身子摇摇欲坠，满面忧伤，柔媚眉眼点缀其中，花非花，雾非雾，如冷清颓圮的墓园里，清晨吣冷的薄雾中，砖瓦石中颤巍巍顽强开放的一朵嫩黄小花，那一抹明丽却不能挽救整园的颓败，反而残忍的对比出其他寂静角落中的死气沉沉与了无生机。
颜宛溪的倾国倾城便是如此，她因此而成为绝色，却也因此而命薄，在此刻的重重忧伤中，宛如剑鞘上的精致镌刻和华美装饰，不过是上帝开得过分的一个玩笑。
她，原来就是我那天亲眼目睹的与严厉相依相偎的背影。
那个严冰嘴里病歪歪的美人坯子。
如若我曾经妒恨过她，曾经因为她的存在陷入危险的，自暴自弃的痛苦，曾经因为她的绝世无双舍弃自己的所有美丽，那么，在这一刻，我彷佛读懂了她，彷佛读到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自己。
惨淡忧伤中，她横波般的媚眼，颔首的芳华，低垂的温柔项背，那分明是爱情的模样。
那么，她和颜祺，想必不单纯，和严厉呢？
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困倦，甜蜜的睡眠在召唤，在诱惑。
陷入混沌吧，无边无际的，亘古洪荒的，永不必醒来。
命运女神站在青灰色的上空，在洛可可式的长椅椅背上写下一行血般的字：“你爱严厉么？”她竖起她的手指，随后在空中写了一条警语，那文字奇形怪状，十分可怖：‘只要能够，你就爱他！只要你敢，你就爱他！’
我怯懦地低语：“我不敢，不能够。”
她满意地一笑，扭曲了她原本模糊的面容，随即消失在颓靡的空气中。
“小祺，你不会。”颜宛溪的声音终于重新将我拉回现实：“你不会。”浅唱低吟，如一首柔媚的词，弹着琵琶的姑娘，从华丽的金指套下流淌出来，带着现实的绝望的笃定。
等等，有什么在我心里一掠而过，屏幕上却瞬间一片漆黑。
我和颜祺都张目结舌地看着那已与普通的墙无异的前方，如此潦草的结束近乎敷衍，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我的心又紧了起来。
颜祺狂乱地吼道：“宛溪，宛溪，我真的会，我会的。”
回答他的只有诡异扭曲的回声和死般的静寂。
他将脸埋在柔滑的丝褥中，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阵阵传来，还夹着模糊的声音：“我会，我真的会。”
他哭了，哭得这样伤心，这样绝望，这样孩子气。
我心里也酸酸的。
突然，他挣扎着爬起来，狰狞地扑向我道：“我会的，他们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就要做给他们看。”
因为迷香的作用，他的手只无力地触到了黑纱的一角，就颓然垂到了我身侧，腿间的巨大仍硬邦邦地抵我腰侧，却已失去那股恶猛的势头。
我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
我已经懂了，颜宛溪最后那声“你不会”的断言对我传递了什么信息，她在教我相信，颜祺本不是恶人，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失去理智的孩子。
我要做的，只是让他恢复清醒。
“你不会，颜祺，你爱她，所以你不会。”我轻声说。
他的眼泪重新流出来，停留在他皎白精致的脸上，像是一颗颗剔透圆润的珍珠。
“我爱她，可我从来没赢过她，我总是输。”
我把冰块推到他身边，然后握住他因为悲伤而颤抖的手：“可是你爱她，她知道。”
“她知道，所以她能忽视我，敷衍我，我在她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我本来因为，她会有一丝爱我，我本来以为，严厉会舍不得你，林玫，我们都被遗弃了。”
“他们不慌乱，不心软，不疼痛，因为，他们不够爱。”
他的低语如泣如诉，迟缓地凌迟着我的心脏，奇异地，我们都没有再感觉到痛苦。
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似乎是一张晃动的惊慌的女性面孔。
随后，我坠入厚重如丝绒般的黑暗中。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1）
醒来时已是午后，环视这个素淡的我熟悉的房间，不觉松了口气。
身上还是疲软无力，但没有其他不适，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片刻，仍然心有余悸。
颜祺拎着酒瓶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我拥着被子的呆样。
见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他大咧咧地对我扬起酒瓶：“别担心，什么都没发生。”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索性说道：“那些照片也是我合成的，我还没禽兽到那个地步。”
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原本以为能吓住你，哪知道你这个烈性子，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向严厉求救。”
“哦。”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五味杂陈。
“陪我喝酒吧。”他利落地取来两只高脚杯，倒了满满一杯红酒给我。
我接过，却迟疑地没有喝。
他了然地说：“喝吧，我已经放弃了。”已是木然的表情。
他仰脖一饮而尽，我则细细啜了一小口。
是好酒，甘甜醇香，带着酒液的微辣，一路从喉间熨帖到心里。
“你大约很好奇，我和严厉，宛溪的关系吧。”
那个下午，阳光嬉戏在我们发间，身上，微风伴奏，窗外新萌绿芽也在为我们助兴，一切的一切，适合听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我与宛溪，若从明面上来说，是同父异母的嫡亲姐弟，我们的父亲，是颜家这一代的当权者，宛溪是他亲生女儿，我却是他的故友的孩子，他怜悯我襁褓中便失去双亲，便将我带回颜家，并声称是他的骨肉，颜家这才接纳了我。”
“宛溪的母亲去世得早，我们相依为命，宛溪早知我的真实身份，所以对我并无敌意，反而爱护有加。”
“我自有记忆起便被人唤作颜二少爷，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不是颜家的血脉。”
“我对宛溪，从小便有不同寻常的感情，这感情随着年岁的增大而逐渐炙烈，尤其是宛溪15岁那年，大家长做主给她订婚时，我几欲发狂，也就是在那时，我弄清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本以为，我们从此再无阻碍，几年后，大家长和父亲相继去世，有宛溪助我，颜家的大权很快就落入我手里。”
“颜家的权势对我来说，虽也重要，但并不是全部，我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是宛溪。”
“不想，我却不是她最想要的。”
“过去，她认为我的地位在颜家还不稳固，贸然抖落我的真实身份与她在一起的话，对我的事业是灭顶之灾。”
“我用了几年时间，在黑白两道发展势力，颜家不再是我依仗的舞台，反倒需要依仗我。”
“这时，宛溪却突然消失了，我并不是不明白她消失的理由，宛溪有先天性心脏病，生儿育女自然不可能，这些年的操劳也让病势渐重，她必是不想拖累我。”
“我也知道，她投奔的是谁。”
“严厉与宛溪和我都是旧识，宛溪与他的感情尤其好，他一直是我与宛溪的挡箭牌，过去，商界中谁人不知，严家二少爷与颜家大小姐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若不是宛溪身体不好，娶进门是迟早的事。”
我手里的酒杯抖动了一下。
“我可以以生命起誓，宛溪与严厉之间，并无暧昧，他们都是我珍视的人，也是我深知的人。严厉对你的感情，我心知肚明。”
“但是，林玫，爱情已不再是他们生命的全部，严厉和宛溪，他们不会相爱是因为他们太相似，永远以责任，家族为中心，而将个人喜好置之其后，爱上这样的人，如飞蛾扑火，一径勇往直前，有一天却发现，筋疲力尽之时，多年来一无所获，那些艰难跋涉中获得的慰藉，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当那天，你心中空空如也，再无任何可为他们牺牲的时候，爱情本身，就成了一个莫大的笑话。”
“我累了。”
我拖着GUCCI的精致小皮箱往凤凰迤逦而去时，颜祺的这句似叹息似哀鸣的话一直回荡在我耳边，如泣如诉，原来，能让人心如死灰的，不止是眼泪。
“你还年轻，该多打扮，穿上漂亮衣服，也许会忘记得快一些，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他执意将那一整箱当季新品塞到我手里时，如是说。
“你保重。”
他坐的车疾驰而去，我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就此分道扬镳。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2）
到凤凰已近半个月。
碧青的沱江，踏上去清脆有声的青石板，傍晚时恍若清明上河图一般的秀丽古镇，每一处角落里都透着苍老淡然的气息。
它仍是那般美丽。
我却，失了心，失了魂，一个人慢慢地在那些古老错落如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阳光透过飞扬的檐角，一路尾随，悠悠流淌过的岁月痕迹教人肃然起敬。
在这个奇妙的地方，我如同寻到停歇的地方。
镇日，太阳刚在窗棂嬉戏时便起身，从颜祺给我的整箱衣物中，或我自己添置的一些苗族服饰中找出舒适惬意的搭配，柔媚似水的波西米亚长裙，小小的素淡白衬衣，英伦风的大草帽，舒适精巧的柔软平底鞋，每一件，都有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沿着河边的古城墙，只消几步，就有许多真正不屑于世俗的卖唱歌手，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或低吟浅唱，或高亢入云霄，我静静地坐在古老的围墙边，一首首认真地听。
这个季节游人不多，古城静谧地坐落在沱江边，江水不知疲惫日夜奔腾，老城墙坚守千年，历尽风霜，而墙里的人，喜怒哀乐，每个人都是一部精彩的戏。
他们对我很友好，有人为我唱老狼的《月光倾城》，也有人为我画画，还有人在酒吧里和我无拘无束地跳舞。
画上的我侧身倚坐在古朴的城墙上，眼睛不知看向何处，草帽下的头发被风吹起，掠到红艳如蔻丹的唇上，身上偏又穿了素灰的连衣裙，纤细腰肢，不足盈盈一握，美得如一幅工笔仕女图。
也有人在一个叫私奔的酒吧里，大着舌头说：“我几道，你肯定细个有故事的银。”那天，我穿一袭银白色小礼服，同色细跟高跟鞋，化魅惑闪光的烟熏妆，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锁骨清透，性感不可方物。
原来，悲伤和苦难带来的超然与绝望，真能成就一个女人，可是，拼尽余生绽放的芳华，不过如昙花一现，闪不过一个苦寒的夜。
我就这样时而如罂粟般妖娆，时而如百合般清新地挥霍着所剩不多的青春。
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如若不能嫁严厉，那么，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我是那么爱他，爱到入骨噬心，爱到森林里所有老虎都化成了黄油，爱到甘愿天荒地老，爱到脱胎换骨，爱到本能就释放了我最美丽的仪容，甚至爱到我误打误撞被成就。
爱到拼却全身力气，爱到了时间和爱情的尽头。
当那天，我独自一人躲在一个老宅子的后园里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镜花缘》，那脚步声响起时，刹那间掠过我脑海的，就是这段如诀别的词句。
我转身就跑，飞扬的缤纷裙裾不断拂过脚背，柔软而急促。
身后的迫人脚步声却一刻都不放松，我们这一追一逐，竟躲入了最僻静的角落里。
我被按在灰白色带着若干年水渍和青苔的高高老屋墙上时，同样灰白的天被昂翘的屋檐分割成了不规则的小块，微风吹过，悬在檐上的古老饰物发出泠泠的清脆响声，放眼周围，视线所及内都是一模一样的灰白色老建筑，错落有致地露出屋角和大梁。
身上压制的男性身体滚烫霸道，几乎将我揉进他的血肉中，唇瓣已经不由分说被堵住，唇边耳畔都是让人迷失的温热鼻息，挣扎没有用，他狂野急迫得如一头上古猛兽，我被他按高固定在头顶的双手，颤抖得不像是自己的臂膀。
只消片刻，他在裸露的颈间落下一串串灼热的吻，湿热的唇瓣流连之处，止不住的颤栗，如渴望缠绕的菟丝花，理智很快沉沦，裙摆被掠起，他精瘦的身体压上来，密实得不留一丝缝隙，结实灵活的膝盖技巧地分开我发软无力的双腿，上衣不知何时已被急切粗暴的男人狠狠撕破，最原始的纠葛中，他昂贵的西装外套和我长长的裙摆遮掩住彼此的赤裸，我在他滚烫硬实的怀抱里，晕头转向，化为一潭春水。
当他进入的那一刻，我们一起咬牙发出了颤抖的呻吟，背后的墙冰凉坚硬，最私密的地方却火热迷醉，雪白柔弱的腿儿在裙下环住他的性感的腰身，半睁半闭着眼睛承受着他一下又一下毫不温柔，粗鲁原始野蛮的撞击。
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不能承受更多，可每一次，愉悦都来得更猛烈，更叫人晕眩。
汗水，娇吟，男人的低吼，滑溜溜的肢体交缠，却越来越紧密，天空在模糊的视线中幻化成无边的缤纷的虹，美得动人心魄，美得虚幻不真实，留在体内的滚烫坚硬却不容忽视地制造出一波波热潮和低吟，烙铁般的大手一只如铁钳般钳住我的腰肢，狠狠冲刺，一只却流连在胸前，一再温柔爱抚着两团雪白，刚毅的薄唇眷恋地衔住我气喘吁吁的唇，将我卷入更深处的情欲漩涡。
到达顶点的那一刻，眼前猛烈地绽放出漫天烟花，炫目不可直视。
“严厉。”我失控地崩溃哭喊道。
那声音，悄无声息地越过重重屋瓴，落入碧绿的江水中。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3）
略略清醒时，人已被裹在他黑色的西装外套里，拦腰抱着沿古老的小巷走去民宿。
累得近乎虚脱，下身还残留着一片粘腻，只得一层薄薄的布料遮掩，他揽在柔软腰间的大手，犹带着情爱的炽热，坚硬的胸膛随着他的走动而轻微颠簸，暖洋洋的气息似要将人溺进更深的柔情漩涡里。
我半梦半醒，沿路的商户与我新结识的朋友们都在好奇而关切地看着我和严厉。
我听到严厉耐心地和他们解释道：“她没吃早餐，低血糖，刚才晕倒了。”
骗子，我气得想去拧他，可是他胸前硬邦邦的，我的手指软绵绵使不上一点力气，倒是把他惹笑了，挑眉给了我一个极其魅惑的笑容。
我闭着眼睛不理他，他抱着我稳健地绕过曲曲绕绕的小巷子，悠然经过灰白色的迤逦古城墙，小心翼翼地越过坨江上晃晃悠悠还会吱呀响的竹板桥，最后爬上民宿狭窄的楼梯，推开门把我轻柔地放到床上。
我舒了口气，背对他躺在重重床褥之间，很快就晕晕欲睡。
湿热性感的薄唇试探地触了触我的脸颊，继而是唇，他的呼吸中带着温暖的青草气息和木香，绵密地笼罩着我，有一种被宠爱的错觉。
我却只是执拗地把脸更深地埋在枕头里。
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给我盖上被子。
随后，床边吱呀一声，我知道他就坐在我身侧最近的地方。
阳光很媚人，透过窗帘被过滤成一个又一个柔和的光晕，又时值正午，各家忙碌的叮当声响遥远又清晰，不绝于耳，倒比全然的寂静更催眠，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梦乡。
醒来时，微风吹动窗帘，送了一阵不知名的吣人花香，还有泠泠的清脆声响。
严厉坐在窗前，手里不知在翻看着什么，看得很是入神，消瘦的侧脸，轻蹙的眉，在正午柔和的金色光晕下，带着缕缕轻愁和寂寥。
他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以往清亮不知疲倦的眼神里只剩下惘然。
我不禁想流泪，赤脚下床，看清他手里的照片。
是我好玩给别人当模特儿拍的，长裙撩起系在腰际，露出洁白细腻的大腿肌肤，素颜懒洋洋倚在粗糙的城墙上， 一只玲珑的脚上，涂着红艳蔻丹的脚趾挑逗地勾着一只精巧的系带细跟凉鞋，水晶的材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此挑逗露骨，他却没有生气，也许他知道，拍照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悲伤，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虚脱，还有赌气似的任性，最重要的是，我每每想到他，我的脸上就会有让人惊艳的神情。
偏偏只有他。
我倾身伏到他背上，他的身子一僵，似乎不可置信，手指还停留在照片上我的脸上，小巧的一片面积，一个指腹便可以遮住，他却眷恋地流连了许久。
我轻柔地问道：“严厉，你爱我么？”
他猛地一颤，大叠照片和杂物从他手中滑落下去，有些砸到地上，有些落在他膝盖上，引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味。
太阳下，分明得可以看清粒粒尘埃在跳舞。
在物理学里，这叫做布尔现象，粒子在运动，不停地运动，运动才是它们本来的状态，最原始的依托。
就像我爱严厉，爱成了惯性，成了躲避的角落，因为爱他，而永远不敢开口问他是否也爱我。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喉结正艰难地滚动着，呼吸急促，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将唇凑到他耳边，挑逗地，又微微带点恶意地含住他的耳垂。
“你爱我。“我说，语气轻柔而笃定。
“是么？“
我问道，唇一路流连往下，手也开始爬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细细滑过他巧克力色，光滑温热的肌肤。
“唔。”他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个单音，同时，我狠狠松开环抱他的手，将他用力往前一推！
他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诧异地盯着我。
我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可是你要娶梁清妩！”
我用的是肯定句，因为我知道，如若那只是严冰的一厢情愿，他必定早已追了过来，不至于在我离开了近一个月后才迟迟出现。
在我被逼自残时，在我崩溃以为到了世界末日时，在我被颜祺下春药时，在我以为我真的会死的时候。
他在哪里？！
颜祺说得对，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够爱。
如同沙漠里的旅人，最后剩下的半口水，明知道即使喝光也不能拯救自己，却偏偏日夜煎熬为着半口水辗转难安，永远为那一星半点的希望提心吊胆，到临死的那一刻都不得舒坦。
此刻他跌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眼中一片死寂，衬衣沾了灰尘，不再光鲜亮丽。
“对不起。”他低哑地说。
这就是他的回答？对我几百个日夜里的绵长思念，辗转难眠，痛不欲生的回答？！
我恨得如同一桶辣椒油倒进眼眶，辣得疼得恨不能失声痛叫，流出来的泪都是火辣辣的，刺痛着脸颊！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4）
我握紧双拳，逼自己将眼泪倒流回去。
眼前一片模糊，也许我视线所及之处看的不是这逼仄的小房间和严厉，是18岁时面目姣好，无忧无虑的自己。
是勇敢无畏，毅然给负心郎一巴掌的自己；是抹掉眼泪进考场，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他，恨得浑身发疼，牙咬唇到出血，却仍然数学考满分的自己。那些自己，模糊又清晰，亲切又陌生，沉重又轻松。我仿佛看到时光像一条烁烁的链子，串起了过去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痛苦和欢欣，所有的桃红配葱绿的雅致，所有的黑白相连的苍凉，所有的挣扎过的凄楚，所有的苍白无力的反抗，只到最后，所有的无言的沉默的屈服。
我心里千遍万遍掠过高中时自己奉若神明的一句话，尼采说的：“如果不能骄傲地活着，那么就骄傲地死去。”
可是我仍然跌跌撞撞活到25岁，可见年少轻狂时的强说愁，不过是无稽之谈。
骄傲，是我那时以为人生的全部，可在过去为了生存而奔忙的日子里，骄傲，不过是个美丽的泡泡，经不起轻轻一戳，那时，我有什么骄傲可言呢？我那时颤抖着手在严厉面前脱下的那一件衣服，难道重来一次时我会有更好的方法？
所以，今天，我绝不在他面前示弱。
我转过身去，昂起头来忍住奔腾的抽泣，单薄的身形抖索得如风中的黄叶，随时可能会不支倒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那副极度悲伤绝望偏强装倔强的样子，在严厉心里，狠狠地镌刻进了最深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从此迤逦妖娆成伤，日日折磨凌迟，再无救赎。
那一刻，他是低入尘埃的，可惜，我血色的心里，同样没能开出花来。
我冷声说道：“你走，现在就走！”
声音凄厉破碎，像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取出的生锈的锐利铁片，没有人知道其实有多疼。
死去活来？悲痛欲绝？心如死灰？能用词语形容出来的绝望悲伤痛苦，不过是苍白的，单薄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可以愈合如初，恍若未曾发生。
可我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机会，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命运的大手以诡谲的方式，导演了这一出荒腔走板，不伦不类的剧目，却偏偏硬生生将我推入了更一条艰险狰狞的岔路。
我能有一天，想起严厉时，心如止水，无悲无喜，无怨无嗔么？阳光下能微微一笑，尽皆释怀么？
我明知道不能，正因为这种不能，我才落到如此走投无路，一切成灰的境地。
身后良久无声无息，我突然崩溃，回身上前用力推搡他。
“你走，快点。”
抓着他的衣领，手背用力得暴起青筋，往门的方向拖。
他狼狈地任由我摆弄，我拖一步，他就呆呆地移动一步，不挣扎，不求饶，眼睛失了魂般看着地面，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是个活死人。
而我更急迫地想要他消失在这里，这个我最后可以容身舔舐伤口的小空间，我怕他停留久了，这里就有了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一颦一笑，就会像其他有过有关他的回忆的地方一样，让我恐惧不安，心神不宁。
我们一路推搡着出了房门，我失控地使劲往外推着他，忘了门口就是高窄的楼梯。
怦怦碰碰一串乱响，我只觉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跌去，随即就被紧紧拥入了严厉的怀里，悬空，滚动，一切发生在电光石闪之间，快得让人躲避不及。
我们足足滚下半层楼梯，在楼梯拐弯处，才勉强收住势头。
我被这惊变骇得头嗡嗡只响，半天回不过神来，楼板的巨大声响自然也惊动了其他人，房东两夫妻已经惊慌地叫嚷着朝我们跑过来了。
胖胖的房东阿姨一连迭声问着失神的我：“摔着没有？可真吓人啊，天啊，他流血了。”
流血？我混沌的脑中这才出现一丝清明，迟缓地低头一看。
我趴在严厉身上，而他半闭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已经有血从他额角一滴滴渗了出来。
他无意识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一只手却还牢牢地握在我腰间，用力得仿佛我是他此生唯一的宝贝。
泪瞬间爬了满脸，我心痛得无法呼吸，颤抖地握住他另一只无力垂下的大手。
我说：“我不恨你了，真的不恨了，你要和别人结婚就去结吧，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好。”
是的，我要怎么恨下去，恨这个在法庭上给我手帕的男人，在流氓追赶我时如天神般从天而降的男人，吻起我来总是强悍不安的男人，如今，奄奄一息躺在我身下的男人。
我才真正懂得，那句关于爱情的名言。
“因为爱你，我学会了爱自己，通过这爱，我也学会了爱全世界。”
太阳透过高处的大梁洒下来，透明温暖，落在他失血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睫毛下浓重的阴影，我第一次发现，严厉也有很深很密的睫毛，上面覆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我呆呆看住，忘了呼吸，忘了流泪，忘了怨恨和计较。
不重要了，我爱过你多少，你回报了我多少，都不重要了。
也许在这清澈的天空下，有一天我们都能获得安宁，一如过去我爱你的神秘冷峻，你爱我的倔强单纯。
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快乐，那么，一切都好。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5）
我将手里的鸡汤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旁的小桌上，细心地帮床上的男人掖了掖被子。
他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睁开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眸中光影流转，很漂亮。
我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问道：“好些了么？头还晕不晕？”
他从楼梯上滚下，额角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足足缝了十针，因为撞击，还会有一些头晕恶心的症状。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眼中现出一丝热切的光：“你不气了？”
我被他握住的手募地一僵，虽然告诉自己接受事实，要心平气和，但仍是一触及便疼痛难当。
我吸吸鼻子，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别过头去低声说道：“等你养好伤，我们就再无瓜葛了。”
他的手先是僵住，继而无力地滑下，我飞快地抽回手，擦掉迫不及待往外溢的泪水，站起身来强颜欢笑道：“喝汤吧。”
随后我拉门出来，靠在门上浑身虚软无力，挪不动一步。
楼梯口探出一张笑嘻嘻的小脸，是房东的小女儿，胖乎乎的脸蛋上含着期盼的笑意。
“姐姐，哥哥醒了没有？”
我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珠，对她勉力微笑道：“哥哥受伤了，要多休息。”
“哦。”小脸有一刻黯淡了下去，随即有兴高采烈了：“姐姐，看我采的花环。”
圆胖的手指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花环，努力地伸啊伸，要伸到我面前来。
童稚的灿烂笑容刺痛了我的眼，我敷衍地抚了一下她的头，信步下楼，往拱桥的方向走去。
还早，桥洞下还没有什么人，我蜷着身子坐到石凳上，呆呆的仿佛一尊石像。
河风渐渐刺骨，时间无声地流淌着，有一刹那，我真希望自己有勇气可以一跃而下。
身后不知何时环来一双臂膀，不禁一僵。
不着痕迹地挣脱他，我平板着脸道：“你怎么出来了？回去吧。”
他静默地看着我，额角贴着重重纱布，脸色憔悴，唇都是乌白的。
他这个样子，是要把我逼疯么？我疲惫地扶住额角，哑声说：“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眼中却突然火焰跳动，不等我反应过来，已一把将我拥入怀里，紧紧的，根本不容我挣脱。
我抬头就看见他的纱布下隐隐渗出血来，纵使极度恼怒，到底还是不敢和他过分挣扎，只得任由他拥着。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似哀求似悲戚地说：“我已经和你们院长说过了，你可以回去准备毕业论文，明年三月和你的同学一起毕业。”
我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嗤笑，这本就是他们严家欠我的，如今倒用来当做感情筹码么？
“和我一起回上海吧。”
我沉默下来。
江水流动的声音有时显得嘈杂，有时却贴心，比如此时，它避免了我被亘古不变的死寂逼疯。
他慢慢放开我，退后一步，语气诚恳：“我从不想让你折翼，哪怕为了你自己，你也要回去，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缓缓退开，转过转角，消失在弯弯绕绕的迷宫般的巷子里。
徒留阵阵带着水汽的风掠起我的头发。
我再次回到那个小房间时已是傍晚，推开门时，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沉默地坐在窗边，遥望着远处。
见我进来，眼中现出一丝惊喜。
“饿了么？”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殷勤发问。
我没有挣脱他，任由他握住，牵我到小桌前，桌上满满的美味佳肴，热气香气扑鼻。
他将我按坐在凳子上，回身去帮我盛饭，动作笨拙，小小的一个碗里，让他堆得满尖。
彼此默然无声地吃完了这顿饭，有时他似乎也想给我夹菜，见我冷冷地嘲讽地看他一眼，便又狼狈地把筷子收回去。
我们早早上了床，他从后面搂住我我也没有反抗。
他小心地将我完全纳入他的怀抱，我如此的乖顺似乎让他意识到了反常，他辗转良久，终于还是开口忐忑地问道：“你想好了么？”
我轻轻地“恩”了一声。
“明天尹特助会来接我们。”试探的语气。
我仍然只轻轻地回道：“恩。”
他将信将疑，但仍然欣喜地将我搂紧，在我的颈间印下一吻。
疲惫很快征服了他，我身后不久就传来平静安定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我了无睡意，整夜中，我背对着他的脸上，泪蜿蜒成河，他更不知道，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沙扬娜拉。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1）
人声鼎沸的机场，我被严厉拥着走出安检口。
身边人潮，个个形色匆匆，各种鞋跟亲吻地面的声音嘈杂难辨。
迎面而来的一群精英男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精致套装，看见严厉俱都双眼一亮，下一秒，看到他臂弯里的我，又瞬间一僵。
我低头，避开面前数道惊愕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挣脱他，低声说道：“我先回家。”
“不着急，我送你。”他微笑着，又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昂起脸对他疲惫地说：“我累了，你忙吧，不必送我。”
“我送。”随着一阵清脆优雅的高跟鞋声响，他的话音如大风中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硬生生地从嘴边拽断了。
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清妩小姐，踩着粉色的漆皮高跟皮鞋，玲珑有致的身段在同色贴身裙装的包裹下更加诱人，千娇百媚的一张粉脸上含羞带嗔。
她一出现，其他着职业套装的女性瞬间都黯然失色，当然除了我。
我胡乱扎着马尾，长T九分牛仔裤，平底鞋，没有人会比我更憔悴，更惨不忍睹。
“厉，我特地来接你。”客气有礼却又亲昵的语气，得体的站姿，微微倾身的仪态又宣告了她与严厉的关系匪浅。
“啊，你受伤了，怎么弄得？”视线触及严厉额角的纱布，满脸关怀，却只有我知道，她凌厉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我本能地往严厉身后躲了躲。
“梁小姐，你请回吧，我还要回公司。”严厉冷清地说道，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拉住我。
“何必这么见外？我们两天后就要订婚了，对了，林小姐。”欢快的语气，利落的动作，我的手中被迅疾地塞入一张精致的邀请函。
那光滑坚硬的触感，泛着光泽的刺目的红，我瞪视着上面两个书写优美的大字：严厉。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可以直接晕倒在地，好忘掉这残酷的一切。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离我远去了，我的灵魂似乎远离了躯壳，漂浮在空中，冷眼看着下面苍白到摇摇欲坠的自己
一股大力抽走了我手中的卡片，严厉愠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梁小姐，我们还没有订婚，请你守好自己的本分。”
说完，他揽住瑟瑟发抖的我，往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
而梁清妩恶毒饱含恨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不曾放松半刻。
我瘫软在严厉怀里，由着他办抱半推地挪动着，昨晚彻夜未眠，胃口全无，此刻头痛欲裂。
一路静默无话，汽车带来的颠簸和汽油味让我想吐，严厉一直将我的头埋在他怀里，仍然是那么好闻清新的气息，还带着强大的魅惑，可是这个怀抱，三天后，就不再属于我。
或许，从来就没有属于我过。
我再次庆幸，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与梁清妩这种女人为敌，不光可怕，还浪费时间。
所以我拒绝了严厉送我上楼的要求，许是见我脸色苍白虚弱，他也没有多为难我。
我一进家门，就慌乱翻箱倒柜，爸妈已经回老家数日，多半是被严厉支走的，倒也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从一大堆杂物中找出我的托福和GRE成绩单，去年初我就都考过了，那时爸妈不同意我与前男友的恋爱，我赌气之余曾想过远走他乡，结果，考试考完了，爸爸也出事了，那段我本以为刻骨铭心，相伴一生的感情，如今也淡得没有一点影子了。
如今手里握着的几张薄薄的纸，也许已经成了我最后的救赎。
我打开电脑，联系去年已先出国的师兄，给他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详述了我此刻的处境，请他尽力帮我申请。
写完我差点从椅子上起不来，头晕目眩，房间里不过一个多月没住人，却透着死寂，阳光惨淡地投射着凄冷的影子，我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具已被脱水的木乃伊。
但是我还是挣扎着进行了我的下一步计划。
季晓松从医院里跑出来时我正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凳上，阳光不够暖，石凳冰凉，我一直在打颤。
他一见我就惊叫：“林玫，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
我嘴唇发青，双眼无神，脸色枯黄憔悴，端着他买来的热粥，半天才咽下去一口。
他摊开手心的小纸包：“暂时我只能帮你弄到这么多了，安眠药不是好东西，你不能长期吃，但是目前你还是吃一些比较好，不然身体会受不了。”
我沉默着接过，心里安定不少，也许我只需要回去狠狠地睡了觉，睡很久很久，很沉很沉，醒来时就能回到过去的安详平静，不用再挣扎于情感的泥涝里了。
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撕日历，撕到两天后那一张时我心里尖锐地一痛，痛得我身子一晃，我咬牙忍住，找到一瓶矿泉水，想起季晓松交代我一天吃两颗，嗤笑一声，仰脖吞下手里满满一把安眠药。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2）
我一直在云从里走，不停地走啊走。
有许多可爱的小仙子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回答：“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见一个人。”
一只栖息在花上的蝴蝶问我：“是你心爱的人吗？”
我晃晃头，记忆里一片空白，却又有某种熟悉的气息，冥冥中指引着我，诱导着我。
还有一只透明的蚕，攀在高大结实的树干上，悲伤地问我：“你会忘记你爱的人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
它扑棱着翅膀不快地飞走了，留下我一脸的小细屑。
我站在原地，歪着头想：“我爱过人吗？”
为什么我会这么的无助与悲伤，会莫名地觉得有神奇的力量在联系着我和另外一个人。
我痛苦地咳嗽着被迫醒过来，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困倦不已，疲软无力，只想回到温暖甜香的梦境中去。
有人叫喊着扑到我身上，掐我的人中，捏我的手，还拍我的脸颊。
我终于忍不住大吼：“你们干什么？”
压在身上的窒息力量一滞，继而一张狂喜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视线还很模糊，头晕沉得厉害。
“林玫，林玫。”慕霖熟悉的声音总算让我想了起来，我咳嗽着虚弱地起身。
“慕霖啊，你在这干嘛？”怎么一脸欣喜若狂的表情，却还带着泪痕，怎么回事？
她对我努嘴示意，我扭头一看，有个男人正半跪在床上，用哀戚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我。
他是严厉？再不甘愿，记忆还是一点点清晰起来，我倚在床头，喝下慕霖给我端来的一杯水，听她喋喋不休地描述她有多么惊吓，以为我吃安眠药自杀，差点送去医院洗胃。
我打断她：“你怎么知道我吃安眠药？”
“季晓松告诉我的。”她支支吾吾地说，也亏她发现了这是个大乌龙，不然真把我送去医院洗胃，我非杀了她不可。
我叹口气：“小姐，那他没有告诉你一共就给了我六颗吗？”最多就是睡得久一点，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而且其中还混了两颗VC。”慕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惊愕，继而又无奈：“你们啊，你什么时候又和季晓松有联系了？还有，他怎么回事？”
我抬起下巴努努坐在客厅里的严厉。
“你还说呢，季晓松给我发短信问你吃了安眠药好些没？我赶紧过来，打电话你不接，门铃按得震天响也没反应，我就吓坏了，怕你想不开出事，就给他打电话，结果。”
“结果怎样？”我撑住无力的下巴，不耐烦地催促。
“他在订婚仪式上，我本来不知道，他一听我说你吃安眠药的事，就要我打车去XX酒店去接他，我还纳闷呢，他怎么还要我接？原来，原来他是要逃出来。”说到最后，脸都藏到衣领里去了。
我脑子轰然一炸，这个慕霖到底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我只想安安稳稳度过最难熬的这几天，怎么就这么难。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生她的气了，放下水杯又躺回床上，疲倦地说道：“你把他带走吧，我再睡会。”
慕霖期期艾艾地站在我面前，绞着手说道：“那个，你就这么赶走他啊？”
我翻个身，不理她。
“他好可怜啊，我们一进门见你死气沉沉躺在床上，以为你吞药自杀，他当时那个脸色，简直比你还灰败，手抖得不成样子，叫你名字还带着哭音，要不是季晓松刚好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把事情搞清楚了，我觉得他真的会崩溃呢。”
“你好歹和他说句话啊，他的衣服都湿透了，全是冷汗，这会还可怜巴巴在那坐着呢。”
我舔舔干枯的唇，硬着心肠说：“你带来的也负责带走，我和他早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身后却无声无息，我转头一看，慕霖不知何时没了踪影，门口站着严厉。
他的身影猝然撞入我的视线，猛地一下，撞得我胸口发腥发甜，血气激荡似乎要吐血。
慕霖没有骗我，他看起来的确很糟糕，以往总是笔挺干净的衬衣，已经被扯开了好几颗扣子，皱巴巴地歪在身上，袖子胡乱挽着，在手肘处堆成一堆，尤其是脸上失魂落魄的神情。
我刚想逼自己冷脸赶他出去，他踉跄几步，竟扑到了我床前。
我再说不出话来，他仰着的脸上蒙着大难后的灰色，一片青苍，眼底的哀求与悲戚让我不敢直视。
“呵。”他发出几声短促的，苦涩的笑声，听起来却比哭还凄凉。
这一刻，我忘记了今天，他是别人的未婚夫，忘记了我曾经许下的誓言，忘记了梁清妩几天前给过我的难勘和耀武扬威。
我只想安慰他，原来男人脆弱起来时，是这般不堪一击。
他在我的怀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我竟没有想过，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他也许比我还难过，比我还惊慌，却还要承受我的怨恨。
手背上有几滴热烫，灼痛了我的灵魂，我颤抖着手抚住他浓密的发。
就让我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地拥抱，然后了无遗憾地分开吧。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3）
回到久违的学校，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一霎，门口的师兄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啊，师妹。”
我的座位那，干净整洁，似乎我昨天才离开。
我环顾着周围熟悉的面孔坐下，心里倍觉温暖。
晚上漫不经心地一拉门，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墨予信灿烂的笑脸。
他抱起我，在原地转圈，我的尖叫声和师兄们的嬉笑声，在温暖的灯光下，传开好远好远。
他什么都没有问我，却带我去打网球，足足打到近十点才买了奶茶慢慢往宿舍走。
到了楼下，他死活要跟上去，说是没见识过女生宿舍，我哭笑不得，只得带他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开一阵就会自己灭，我好不容易从包里找出钥匙，灯却灭了。
我漫不经心地说道：“墨予信，把灯弄开。”
话音未落，人突然被压向墙边，唇瓣被封住，墨予信灼热的呼吸就在耳畔，楼道里并不是全黑，墨色的光影中微微带着树叶的响声，空气静谧宁静，我几乎就要软化了。
可惜，只是几乎。
若是未识得严厉，我会衷心喜欢墨予信这样阳光的男孩，与他恋爱，无忧无虑，水到渠成，自然温馨，这样浪漫的时刻，这样霸道别出心裁的吻法，没有女孩会不迷醉，会不宁愿翘起脚上的高跟鞋。
还没等我结束心里的喟叹，门霍啦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灯光大亮，严厉的脸铁青。
阳台上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穿堂风颇带了几分凉意肆虐着，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有人经过，好奇地看我们三人对峙，频频回首，忍不住吃吃笑。
错眼不及，严厉已经暴虐地一拳挥向墨予信，我惊叫一声。
墨予信猝不及防，被他揍得摔在地上，鼻血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好不狼狈。
他却带着满脸无谓的笑意，索性就坐在地上，轻松惬意，懒洋洋地说道：“严厉，你知道我为何不躲，我是怜悯你，因为你再也没有拥有林玫的资格了，而我，有！”
最后一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语气嘲讽，活像一个炸弹，炸红了严厉的眼。
严厉朝他扑过去，恶狠狠地拎住他的衣领，正要挥拳，我忍不住出声道：“严厉，够了。”
严厉的动作僵住了，作势挥起的拳头在空中微微颤抖，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拉起墨予信，冷冷地对他说道：“你还是回去吧。”
我话音未落，已被他一把拖过，气势汹汹地往电梯走，墨予信始料未及，晚了一步，电梯门堪堪关上。
似乎是嫌这个晚上还不够热闹，一出电梯门，迎面就掷来一张支票！
梁清妩站在电梯口，一身得体的装扮，头发妆容一丝不苟，义正词严地斥道：“林小姐，你好歹也是个硕士，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偏要傍大款，当二奶，连你父母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别说不知道内情的人，连我都差点要为她鼓掌了，句句点在痛处，不带一个脏字，鄙夷之情却溢于言表，对我极尽践踏之能事，还凸显她的风度与教养。
正值晚归高峰期，人潮如涌，许多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不见的点头之交，指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回过神来的严厉将我挡在身后，怒喝道：“你来这干什么？”
梁清妩脸色一变，楚楚可怜地道：“厉，我们都订婚了，我，我都怀孕了。”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滚烫的油锅里，顿时就炸开了锅，灯光晃得有些刺眼，我心慌气短，喉间腥甜，眼前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恶狠狠地卷来，将我击得溃不成军。
怀孕了呢，我真惊异我脸上竟然还能出现一个恍惚的微笑，惊慌失措的严厉似乎正和我说着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到，我正孤零零地站在风暴的中心，逃不出躲不掉，只得承受，不管如何残酷摧人。
墨予信扒开人群冲了过来，将呆愣的我护在怀里，身后跟着我气喘吁吁的室友，我最后听到的一句就是她愤怒的大喊：“你这恶毒的女人，你才是第三者！”
她们的争吵远去了，墨予信护着我走到了黑暗中，远离了那纷乱的一切。
“林玫，梁清妩应该是撒谎，严厉应该没有和她。”
我凄凉地打断他的安慰：“总有一天，她说的会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他们会结婚呵，又怎么会没有亲密关系，怎么会不怀孕呢？即使撇开我自己的道德观，要我如何去学会和另一个女人共享一个男人，还要时刻提心吊胆这个女人的质问和侮辱。
月光孤苦无依地照着我们，我蜷缩着身子在墨予信家的沙发上睡去，手脚冰凉。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4）
拿到CASE大学的OFFER ，总算让我稍得了些许安慰。
这天，想起许多往事，心乱如麻，停下手里一页都看不懂的专业书，信步出来走走。
我穿着米色裙子和同色毛料短靴，茫然地在街上走，风大，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一辆铮亮的房车稳稳停到我面前，严冰坐在后座，态度和缓地说道：“上车吧，和你聊聊。”
我愣了片刻，也不再像过去那么怕他，无谓地说：“我和你一向没什么好聊的。”
说完越过他径直往前走。
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身，竟是严冰追了过来。
我们并肩坐在小公园的长凳上，我突然好奇自己过去为什么要那样怕他？怕他拆散我和严厉？我发出一声嗤笑，就算没有别人作梗，我和严厉能走多远也是未知数，何苦怨天尤人。
“你最近住在哪里？”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温和。
宿舍自然不能再住，我暂时借住在墨予信那。
“朋友家。”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头平静地回答，靴子头立即抹上一层浅浅的灰。
“墨予信是不错的丈夫人选，他现在已经是单身了，你不妨考虑一下。”他略显局促地说道，视线投向膝盖。
我踢石头的动作一滞，有些惊异，但马上又觉得无所谓，有什么是严家兄弟想做做不到的？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唔”，又开始专注地踢石头。
“林玫，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如果我们给你一些补偿。”一张支票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膝盖上。
一个月前，我会跳起来，当面撕碎这张纸，然后把纸屑扔在严冰脸上，哪怕后果是被暴打一顿。
现在，我举起这张薄薄的纸，眯起眼睛对着太阳数了一下后面的零。
唔，不错，我竟然这样值钱，我的感情竟然值得严冰来思量。
我手一松，支票如一张黄叶般缓缓落到地上。
它静静地卧在我的脚边，困惑地看着我，似乎是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还有事，走了。”我甩甩手，迈步打算离去。
“林玫。”严冰在身后叫住我。
太阳在云层下突然现出一丝金色，炫亮了这灰暗的空间，严冰的声音传来时我有一刻的恍惚。
到底是兄弟俩，声音多少相似，尤其是他软下语气来时。
“你做得很好，我知道你申请到了学校，你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你很优秀，以后会幸福的。”
他的声线透过肆虐的北风，层层叠叠绕进我的耳中，与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叶哗哗声迎合着，这个冬天，竟然如此嘈杂，发生了如此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置若罔闻地往前继续走，右手却猝然被拉住，手心里多出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天在机场的记忆因为这相似的质感气势汹汹扑面而来，一股尖锐的痛从手心蔓延到全身，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失聪，失明，失去了思考的余地。
意识恢复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摇摇欲坠地倚在严冰的肩膀上。
他伸手往我的额上探去，我下意识地一偏。
他的手尴尬地停留在距我的脸半寸处，我仓促之间找不到什么武器来武装自己，只得尽可能地冷气脸来。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我学会了冷若冰霜，原来冷不是一种可以模仿的气质，不是一种伪装的情绪，它来自于心底，只有真正心如死灰，心冷如铁的人，才能透出冰霜般的冷来。
他干咳一声，不太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你脸色很不好。”
我已经站直身子，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冷冷地看着他。
他拾起我松手坠下的小卡片说：“如果严厉太难为你，你可以来找我，这上面的号码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
我无视他递过来的动作，不为所动地说：“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我？”
他脸上掠过一丝灰暗，唇边泛起苦笑道：“我至少可以把你送到一个严厉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幽幽地看了他半日，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严冰，我不会让严厉留下一丝不甘和遗憾，我要他心甘情愿地放弃我，那样，他以后才能得到幸福，我爱他，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我留下呆若木鸡的严冰，扬长而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以自己为敌，看不清硝烟的战争，我打得有多么艰难，多么痛不欲生，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千疮百孔的心里，再没有了一丝阳光与希望。
空茫茫的大地里，独自一人艰苦跋涉，我何时才能安然抵达目的地？
只有寂寥和无止尽的北风。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5）
九月的阳光跳过窗棂顽皮地跳着舞蹈，早开的桂花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了淡香，
“我昨天看了小说，做了饭，练了瑜伽，你呢？”
“我，”他低低地笑着说：“我开了三个会，签了一些文件，晚上参加了一个宴会。”
“你真忙。”我懒懒地闭着眼睛靠着他，真舒服，一步都不想动。
“是啊。”他一根一根把玩着我的手指，点到一个被油溅到的红点。
“这里怎么了？”
“昨天煎鱼被油溅到的，结果那条鱼还是碎了。”我嘟囔着说。
他看着我，伸手在那个已经不疼了的地方按按。
“还疼么？”眼底含着笑意，温和宁静。
我摇摇头，张开嘴却突然发不出声音来。
“林玫，醒醒。”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墨予信担忧的脸。
“我在外面听到你在哭，做恶梦了？”
我呆滞地摇摇头，梦中鲜活的场景恍若昨天，物是人非这个词，真正伤人至深。
“起来吧，我们去外公家吃晚饭。”
一路上无话，只到经过一家咖啡店，他骑车的动作明显一滞。
我被他晃得差点摔下去。
“怎么了？”
墨予信却没有说话，他先是呆呆看向一旁，随机迅速收回视线故作轻快地说：“就快到了。”
鬼使神差地，我起了疑心，那个熟悉的咖啡店，在那里，严厉曾告诉我他想当一个游吟诗人，可是现在，他对面坐着梁清妩，她就靠在他胳膊上，他们亲昵得像一对恩爱夫妻。
何止像，简直就是。
她粉白柔媚的脸儿，爱娇地埋进了他的肩窝，他的脸上，带着宠溺温柔的笑，一如梦中他对我展现的笑靥。
闪神间，墨予信已经一阵飞快骑开了很远，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走开了几条路，我突然一使劲从后座上跳下来。
墨予信踉踉跄跄撑住车子，气急败坏。
“你干什么？林玫。”
我扶着墙站稳，浑身发抖站在那，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
墨予信突然发飙：“谁都比你有出息，不就是个男人！”
迷迷蒙蒙的夜风从桥上传来，下面无声流淌的河水上蒙了层柔美的银色，又是这么好的月色么？原来一个月，几个月都是这么容易过去的，赌气，等待，徘徊，喟叹，人的老去，不过就是隐藏在这些琐屑的情绪里，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是一天天老去的，却不知道，真正的可怕的老去都是在电光火石间的，比如刚才那擦肩而过，比如严厉那时留给我的背影，无论是独自离开的，还是和别人一起离开的。
如花美眷，尚且不敌似水流年，何况我这平凡姿容。
我有些木然地低下头去，坐在石砌的桥头，石头清凉而忧伤，似乎有千年的守候，千年的沧桑。
“墨予信。”我低低的叫了一声，有些疲倦有些妥协，或者还有不甘。
“你知道我曾经不争气到什么地步吗？”我淡淡地说，像陈述一件事实。
“我在南京路看到严厉和颜宛溪挽着手走在一起，可我一直都装作没见过，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什么事都藏不住的林玫，也有选择不说出口的秘密吧，你也一定不知道，我那天知道了他的身份，从别墅里走出来，我去了刘奇瑞家楼下，一切都那么相像，下雨，阴冷，我蜷在那等待，可是不再会有他，我以为，我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再睁开的时候，我还能看到他向我走来，我还以为，那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所以我又走回家，去翻他给的手帕，翻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一直以为是玄色的手帕其实是血色的，它旧了，看上去很沧桑很疲惫，它不再像我第一次看到它一样光鲜了，它枯萎了，因为被抛弃，和被欺骗。”
手腕突然灼痛起来，我抬头，墨予信充满怒气的眸子出现在我面前，接着，我一把被他拉起来。
“够了林玫，你给我起来。”
他又换了和缓的，诱哄的语气：“来，我带你走，你还有我。”
那么温柔的语气，那么诱人的提议，有人可以带我离开这寒冷刺骨的地方，多么好。
多么好，哪怕我是那么希望那个说：“你还有我。”的人是严厉，哪怕我明知道不可能，心底却有不肯死去的片片殷切盼望，像满地荒芜的野花，开得灼痛了看的人的眼，也灼痛了枯瘠的土地。
我浑身发软，昏昏沉沉，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也让我精疲力竭，我没再和他争辩，只是静静地倚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半响，我顺从地由着他把我推到车后座上。
突然，几束强光直射住我们的眼睛。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6）
轰隆轰隆，伴随着强光而来的是几辆摩托车，车上坐着的都是长相十分凶恶，满身流气的小混混。
我的脸上尤带泪痕，瑟缩在原地，脑子里除了恐惧，一片空白。
墨予信把我挡在后面，他的绷紧的身上散发出比平时紧张十倍的气息，我展眼望去，我们地处死角，四面都被包围，毫无退路，更惘论墨予信只有一个人，还赤手空拳。
我腿一软，整个人半倚在墨予信身上。
他们已经围拢，墨予信喝问。
“你们想干什么？”
对方有几个人下了车，朝我们逼近，其中一个为首的邪狞地说：“怎么？就凭你这一个人，还想和我们一群人打？”
说话的人赤着膀子，满脸横肉，五大三粗，胳膊上，胸前，都是奇奇怪怪，颜色俗丽的刺青。
他一张嘴，就传来一股熏人的烟臭味。
这时墨予信说道：“我们和几位大哥也没什么冤仇，要钱的话我们给就是了，何必为难我们。”
说着，他缓慢地掏出钱包和手机放到地上，同时偷偷地碰了我一下，我的脑子这才从恐惧中运转起来，尽力暗暗地去摸索手机。
“还算你识相。”那个流氓狞笑了一声，示意其他人去捡起来。
“要是平时，有几个钱我就放过你们了，不过今天算你们倒霉，我们要的是你后面那个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摸到手机的手也一阵哆嗦，匆忙中刚试探着按了几个键，面前的墨予信已经如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般一拳揍到了对方的鼻梁上。
场面顿时一阵混乱，几个人纠斗成了一团，还有人指着我大吼：“她在报警。”
我眼前划过许多奇怪的光影，有人肉的酸味，有极度恐惧时牙齿咬破嘴唇的血腥味，重重复杂的滋味。耳边的声音更是混乱不堪，无法分辨。
许多种混合的疼痛一股脑以奇怪的方式扭曲地发生了。
也许今天，我就会死在这里。
当一股钝痛从后脑传来时，我迟缓而放弃地想，死了也好。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墨予信已把我挡在身后，他的鼻子在流血，看上去很吓人，但是他还是竭力对我微笑了一下。
他说：“林玫，不要怕，有我在。”他的牙齿很白，表情很笃定很轻松，似乎我们面对的只是一对儿来挑衅打羽毛球的人，而我们总是有办法合作把对手打得落荒而逃。
我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是你在身边？为什么为我挡住别人的拳头和羞辱的人总不是严厉？为什么我会陷到这样狼狈的境地里来？
人群中的墨予信，那样义无反顾的背影，那样勇往直前的决绝，那样百折不饶的倔强，那样坚强不屈的凛然，我看着他一次次被坚硬的拳头击中，可是我除了哭喊以外，再无能为力。
严厉，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恐惧到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也许，见不到你也好，你怎么会是我的呢？我是这么的平凡，毫无璀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像做梦，就像此刻，我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拳脚交加和贴身肉搏，只有凶神恶煞和来势汹汹，只有那清冷月光，一如往昔。
你看，原来月亮也是会骗人的，月光下，可以有爱情和华美舞蹈，也可以只有暴力和流血，月光下，可以幸福到流泪，也可以恐惧到泣血，那时你我在月光下拥抱爱情，如今，月光只是在见证我的朝不保夕，我的岌岌可危，我的生路在哪里？
时间流淌得这么慢，这么慢，我的眼睛胀痛充满泪水，头痛欲裂，我不能不看的一幕幕恐怖的画面，还有一个，我苦苦等待却没有出现的人，我真希望我可以就这么晕过去，就这么死亡，我听到自己声竭力嘶的哭声，我听到自己心脏猛烈却又式微的跳动，似乎下一秒我就会承受不住，我听到自己脑中分化的血液，猛烈抽动的神经，让我的头似乎要爆炸。
像过了一千年，那原本寂静无声的巷口，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远远的，还有尖利的警笛声。
而他们仓皇的作鸟兽散，不过是瞬间。
眨眼之间，一切都寂静了，躺在地上呻吟的墨予信，树梢留下的阴影和滤过的月光，就那么安然静谧地洒在地上，我们身上，谁能相信眨眼之前这里还是一个战场，那穿墙而过的风吟里，哪还有半分肃杀和紧张的影子，甚至还有几分脆生和悦耳。
巷口站的那个人，微风卷起了考究的袖摆，我们似乎对视了几秒钟，可是我眼前一片模糊，我看不清。
我慢慢地走到墨予信身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尽全力对他微笑了一下。
他嘶哑着说：“我没事，看着吓人而已。” 
我没说话，只是一串泪掉了下来。
“真的，我没事，我练过拳击的，我谁啊，我从小就是打架王。”他想微笑一下安慰我，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我含着眼泪笑了，下一秒，我觉得脑中狠狠一抽，眼前一黑，一个不稳，差点晃到地上。
勉强回过神来时，我靠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恍若经年，来了很多很多人，有人在把墨予信
抬到救护车上去，我想问却没有力气说话，只得努力看着他。
“别动，他不会有事。”他低沉有力的声音既安抚了我又刺激了我。
我动一动被他包住的手，喃喃地发出支离破碎的低语。
“是我，你的头受伤了，不要乱动。”大手轻轻按住了抽痛的地方。
我略略安静下来，但是仍然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有些痉挛。
我不想闭上眼睛，我害怕我一闭上，我就再也见不到他。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7）
医院，灯光惨白炙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我头晕目眩，一阵阵恶心。
严厉把我揽在怀里，听着给墨予信检查的医生说病情。
“没什么大碍，只是右胳膊骨折了，其他的都是一些皮外伤，幸亏你们赶到及时。”
及时么？我怎么觉得像过了一万年，我怎么看到他挨了好多拳，流了好多血。
有医生冰凉的手指按在额际，然后，有压低的喟叹响起。
“厉少，她伤得不轻。”
还有很多，但是我听不清了，严厉低头看着我，他的脸上，只有惨白。
他乌黑的眉毛，在那样的脸上，越发显得触目惊心，有人过来按住我的胳膊，想给我打针，我听到他们说是镇静剂。
我突然挣扎起来，我不愿意睡过去，我一定要这样看着他，我连眼睛都不敢眨，我怕眨一眨眼睛，他就不见了。
“我不走。”他向我保证着，微凉的唇瓣贴着我的额头，有一点颤抖。
在这片刻犹疑和迷惑中，微小的冰凉和刺痛袭来，我慢慢地睡着了。
我做了很长很多的梦，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冷静清晰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赤着脚在桂花树下玩耍，碾了一脚的软玉温香，爷爷笑呵呵坐在台阶上看着我，太阳照着他的皱纹和弓着的背，那是自他死后我第一次梦到他。事实上，他从未这样看过我，那不过是我心里微小的期望。
我睁开眼睛时，阳光隔了窗帘仍亮得刺眼，很不舒服。
坐在沙发上的人惊觉我醒了，走过来怜爱地摸摸我额头。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动动干涩的嘴唇，却发现我并不想说话。
有医生护士进来，我闭着眼睛由着他们折腾。
“可能是受了惊吓，脑震荡，神经性头痛，软组织挫伤，得慢慢调养。”我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
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那头的严厉，他失神地盯着我，却好像越过我看向了别的地方，我突然觉得我的不开口说话，对他是过于严酷的惩罚了，我其实并没有虚弱到那个地步，即使我的头仍然抽痛得厉害。
他那样失措茫然的眼神，让我心软了。
可是，说什么好呢？我这个平日最健谈的人，经历了那个血色的晚上，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莫名地，我似乎在那个晚上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不管是医生问我，严厉问我，我一律不说话，不想说或说不出。
无数次醒来，又睡去，我仍然没有开口。
我的头痛在减轻，晕眩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可是我就好像在那个晚上死了心，对严厉，或者对自己，对一切，都死了心。
哀莫大于心死。
墨予信挎着绷带打着石膏来看过我一次，他或许想劝慰我什么，但是我只是对着他静静地淌了一会泪，也只有一会儿，我没有多少眼泪了。
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头痛偶尔仍然会发作，有小护士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护士服进来，青春逼人，她调整着点滴，对着我粲然一笑。
我对她微笑一下，严厉斜倚在旁边的病床上闭目养神，可能是真睡着了，看上去面色很恬淡。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不开口，只是轻轻地说：“厉少最近真是累坏了。”
我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低头看着小桌子上的一碗肉粥，勺子搅一搅，散落的头发遮住脸，从外人眼中看来，大约是很桀骜不驯的。
她轻轻叹口气，推门出去了。
再抬头，严厉已经醒了，眸子清明仿佛刚才并没有睡着，我看他一眼，视线又投向手里的勺子。
“我来。”他走过来轻柔地接过勺子。
我柔顺地任由他喂食，吃完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粥，他又从浴室取来毛巾帮我擦擦脸和手，动作熟练，然后他也脱鞋上床，把我搂到怀里。
我没有反抗地依偎着他，他温厚的大手正娴熟地帮我按着头上几个抽痛的地方，他本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眼下的情况又似乎让他也束手无措，所以大多时候病房里都是寂静无声的。
这天，徐老竟然来了。
他是在一个清凉的早上来的，严厉被尹特助叫走了，九月的晨光透过窗帘亲吻着大地，病房里一束刚换上的白玫瑰鲜艳欲滴，清澈水珠蜿蜒在生机勃勃的花瓣上，无比清新。
“玫丫头啊，这次你遭这么大的罪，我听予信说，你是不肯开口说话了。”
“这年轻轻的孩子，唉。”
我只有对他微笑一下，对这真心疼爱我的长辈，我只有拉住他温暖的手摇一摇，撒撒娇，好让他放心。
他又叮咛了一些话，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犹豫良久才试探着说出来。
“玫儿啊，这严厉和梁清妩的事，只怕是铁板钉钉的了，严家现如今让严冰捅了大漏子，严厉不收拾那也不能够，你就宽宽心，断了这念想吧，你还年轻，伤心一阵就过去了。”
我睁眼看着他，觉得心里仍然有一阵阵的痛涌上来，我本来以为，过了那个晚上，林玫的心就是一块铁板，谁也刺不穿，谁也摇不动，早就无悲无喜，没有了知觉，可是，原来我还是会痛的。
“予信和你关系不错，那个，予信这孩子不错，我看他也挺喜欢你，你就。”
“啪”，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严厉推开门冲了进来，脸若冰霜，后面跟着的还有尹特助和讪讪的墨予信。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8）
“徐老，我和林玫的事不必您操心，送客。”他坐到床边把我整个拉入他的怀里，冷着脸吩咐尹特助。
“严厉。”徐老恼火地吼了一声，拐仗重重地顿在地上。
“你真以为你们严家只手遮天了不成？你以为市井小民就这么好欺负？”
墨予信上前一步，扶住徐老，收起一贯吊儿郎当的表情，敛容冷冷说道。
“你还想娶了梁清妩，让林玫当情妇不成？您可真是抬爱林玫，我告诉你，愿意娶她的人多的是！”
严厉搂住我的腰的手猛然一紧，冷笑一声。
“怎么？你想娶林玫？”
墨予信不卑不亢地说：“若是两情相悦，我一定敬重她，令她快乐，现在你听好，只要林玫答应，我随时愿意娶她！只娶她！”
当啷，床头柜上一切小物件都被严厉扫到了地上，他喘气握拳站在那破碎的中心，暴怒的脸，轩昂的身形，眼睛都充了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凶神恶煞。
我被这样的严厉吓住了，傻坐在那拥着被子一动都不敢动。
“你！”徐老显然也被严厉的怒火吓了一跳，他看看我煞白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叹口气说
“臭小子，今天不和你计较。”说着带着墨予信往外走。墨予信开始不愿意走，但还是被徐老推搡着走了，临走时，还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
尹特助也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地的破碎。
片刻之后，严厉转过身来，又重新坐回床边。
他伸出手想抚摸我的头发，可是我害怕，他的眉皱得那么紧，眼底是一片恐怖的血红，额头上还暴起了青筋，他让我觉得暴虐而令人恐惧。
他近一点，我就退开一点，最后，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林玫。”他忍无可忍，又对着我大吼了一声。
他的眼里，是深重得不见底的悲伤与痛楚，他的五官，扭曲得像是他心中有一头最凶猛的兽，正嘶吼着，狂叫着要挣脱束缚，他那停留在半空中的右手，像是负荷了难以承受的重量，竟然在一直颤抖！
“好，你，林玫，你真是。”他没有继续咆哮，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残缺语句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随即天旋地转，严厉灼热的身躯压了上来，我才发现我已经被囚禁到了只有他的狭窄世界里，他重如磐石，紧紧地把我困在怀里，怎么办？我怎么才能逃脱？
他炙热的唇，带着怒意，狠狠地掠夺着我的唇我的脸颊，并且一路流连往下，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耳边，颊上，如烈火般灼人，他肆意妄为的大掌，恣意轻薄着我衣衫下的肌肤，而我的挣扎，我的躲闪，都被他霸道火热的身体困住，消解，我完全湮灭在他的怒火与掠夺中。
我哭了。
原本恶狠狠的男人呆住了。
世界像是在这一刻静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头埋在我发间，喃喃地说。
“林玫，你可知道，我很害怕，你是那么美好，那么光彩照人，就像一个天使，可是我老了，我真怕我没有足够的心力留下你。”
他起身，温柔地扶起我，抚着我的脸颊说
“你是这么的好，我怎么能没有你？”
最后那句话，那个字，尾音拖得好长好长，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首轻吟浅唱的歌，
我别开脸，不敢去看他温柔的眸子，在这种时候，相信他和怀疑他像是孪生姐妹，并肩而来，相信他是本能，是心底最深刻，最渴望的呐喊，怀疑他是习惯，是理智，是我一直在逃避不肯面对的事实。
我终究还是恨了，入骨的，无法言喻，永不能消弭的恨。
你是在哀求我吗？你是像我曾经有过的卑躬屈膝了吗？是我有过的心甘情愿低到尘埃里吗？是我有过的认定绝不背叛，固执往前走吗？是我有过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吗？
你不是，你甚至没有说过一声“我爱你。”
有很多人说，这三个字不重要，说了的不一定真爱你，真爱你的不需要说，可是在这样晦暗不明的迷茫时刻，这样人人犹疑的十字路口，还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适合当做爱情的鉴别吗？
你不肯说，你用了最最狡猾的方法，最最难以抗拒的温柔，却没有那最最真实的诚恳。
因为你只是想留下我，“留下”，这个词有太多的空白与余地，有太多的推诿与华而不实，也许这就是男人关于爱情的信念，有最爱，有喜欢，有比喜欢还要多一点的浅浅的爱，总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走，总是，什么都不想舍弃，可是严厉，你知道我为你舍弃过了什么吗？你永远不会知道的，你也不会想知道，你考虑的，只是你自己的需要，也许你需要如梁清妩一般的妻子，也需要林玫这样死心塌地爱你的笨女孩，你一定知道林玫是那么欢天喜地地接近你，向你示好，你冷眼旁观，看愚笨如她在爱情海里沉浮，在你撒的网里挣扎，你不曾真正从心底来爱她，来珍惜她。
爱情本就是双人舞，你进我退，步步有分寸，别想得寸进尺，也别想留太多后路，所以，我们之间都称不上爱情，那只是林玫唱的独角戏，自演自唱自伤，我是最最蹩脚的演员，戏台上惨淡的灯光下褪色的油彩，胡琴悲伤的来来回回的咿呀，还有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你看，月亮还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它没有信念，没有心机，它的光泽洒得均匀，贫富也没有差别，人人可得那一鞠清辉，真真是公平到了极致，所以它怎么能用来铭记爱情呢？怎么适合当成爱情的信物和见证呢？
就像张爱玲在《金锁记》的开头中说的：
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笩纸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后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
知非即舍。
严厉，我已分不清你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也想不透你的执着与轻忽，你的柔软和刚硬，你的若即若离，你的不曾坚定过的承诺，不曾信守过的信念。那些有过的柔情蜜意，婉扬清兮，已成了我青春年华里的一个劫，再无欢愉，最重要的是，你的爱情，我已不敢相信，不能相信，而你，也已经没有资格再让我相信了。 
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开始不爱你了。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9）
梁清妩会找上门来，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不傻，那天晚上那群流氓暗示得足够多了，再加上女人的直觉。
我不知道严厉是否疑心过她，尹特助自然是在查的，偶尔他们在病房那头轻声说着什么时，严厉的眉，就会那样略略抽动地扬起来，忧伤的，透着秋日成熟的金黄麦粒的气息。
像是悲伤太饱满，颤巍巍的，下一刻就会从穗子上掉下来。
暖暖地惆怅，轻盈地绝望，死寂地继续。
严厉把我从床上抱下来，自己坐在沙发上，将我安置在他腿上。
梁清妩脸上的微笑有些不稳，但是她还是极力克制住了，甚至还问了我几句伤势如何。
原来富贵人家的女人，忍耐的能力是可以达到极限的，与她相比，我脆弱得简直像颗草莓，一压即碎。
只是女人韧到了这个地步，像一盆半干半冻住的浆糊，没有了半点美感，从心到身，处处一片青苍，凝固的生命。
严厉淡淡地替我答了，他搂住我的臂膀，肌肉却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梁清妩的目光如若有形，该已经在我的后背穿出一个洞来，她一定期望我被毁容，残废，五马分尸，凌迟而死，尸骨全无。
只是她不知道，我同样恨她，而我被道德观，种种教条框住了，做不来她的狂妄与肆意妄为。
我倚向严厉的肩窝，头在他耳后蹭了蹭，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这算是我这段日子来对他做过的最接近撒娇的举动了。
他惊喜地看向我，语气柔软，诱哄着问道：“困了么？去睡觉好不好？”
我爱困地点点头，微眯着眼，唇瓣惹人怜爱地微微翘起。
梁清妩正拔高了声音尖利地说：“厉，我们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可以吧？”
我恍若未闻，往严厉怀里更深处钻去，双臂柔腻地缠上他的脖颈，又打了个秀气的呵欠，眼睛索性闭上了。
“小懒猫。”他在我鼻尖亲昵爱怜地吻了一下，抱起我往床的方向走。
“厉，你还没有回答我。”梁清妩的声音，变了形，扭曲得厉害。
“你出去吧，林玫要休息了。”严厉把我放在床上，轻柔地帮我盖好被子，拉好枕头，语气却很冷漠。
她不依不饶地追问：“爹地妈咪在催我们了，你要给我个准话。”
严厉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悲伤与无力。
我觉得心上一疼，赶紧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可是有些声音与印记，不容脱逃。
她奔过来，娇嗔着缠住严厉的臂膀，脸上绽放三月桃花般妩媚的娇艳，语气又腻又甜。
“你说好不好嘛？”
他的身体僵住了，却没有去拨开她，我闭着眼睛，脸上却可以感觉到三个人的呼吸，灼热的，无力的，悲伤的，耀武扬威的，真是个地狱！
我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再不敢探出一点点肌肤来。
良久，我听到严厉悲哀无力的声音。
他说：“好。”
轻飘飘的声音，透明而苍白，像一根孤单摇晃在风中的风筝线，这头牵着他的爱情与未来，如今，要去交给另一个女人，哪怕他不是心甘情愿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可是，三月呵，那么美好的季节，点缀了鸟语花香的婚礼一定格外浪漫，那样阳光璀璨，微风轻吟的时候，一定也特别容易滋生爱情吧？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耳鬓厮磨，这些词会一个个逐渐地发生他们身上，不管我和现在的严厉是多么的不愿意。
有一天，现在的严厉会死，慢慢地，他会淡忘，会学会把过往和我深埋在心底，只埋到有一天，掘开都只剩下枯枝败叶。
而有一天，现在的林玫也会死，我会嫁给别人，同样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耳鬓厮磨，同样淡忘，同样深埋，最后连祭奠凭吊都寻不到地方。
这就是关于爱情，脆弱而冰冷的事实，敌不过时间，敌不过现实，敌不过将来生活里的一点一滴。
他有一天也会这样点着她的鼻子，语气亲昵地说：“小懒猫。”也会散乱着额发，性感慵懒地倚在床边，在晨光沐浴下，肆意疼爱她，他们会有一个或很多个孩子吧，他会做爸爸，会慢慢老去，会在生活里慢慢不再想起一个叫林玫的人，会慢慢，在心里一点一点装满了他的妻，他的孩子，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家。
而我，却会不停地想念，不停地试图遗忘，也许我看起来也已经忘了他，不再随时想起，不再午夜梦回，也不再执着于怀念他过去的一举一动。
可是如果有一天，无意中我遇到他们一家，所有被压下去的苦痛与创伤都会在我心底重新叫嚣着潮水般汹涌而来，我一定会承受前所未有的痛苦，很可能会痛到连站都站不起来。
而他也不会认出这个疯疯癫癫，脸色惨白的女人，是我。
我觉得我就站在悬崖边，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做一株坚韧的芦苇（10）
梁清妩来过之后不久，严厉将我带回别墅，每日有护士上门为我输液。
我瞥向床边的日历，竟然已是11月底了。
禁闭中的生活，竟也无声无息，飞逝而过了。
窗外已是一片萧瑟，院子里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可是我知道，只要我单独出现在院子门口，就会有许多人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客气有礼但强硬地请我回去。
严厉已不再在我面前掩饰他或多或少的灰色地带。
一阵车辆的轰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上，今天我意外醒得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在睡，包括严厉。
我把自己藏在一个巨大的盆栽下面，透过缝隙往下看。
下车的是严冰，他阴鸷着脸，焦躁地大步迈向在门廊上站着的严厉。
大约以为我没醒，他们的声音都不低。
“林玫呢？”严冰劈头盖脑地问道，声线中带着冷冽的怒气。
“你来这干什么？”严厉冷冷地回答，双手在身侧握成拳。
“我来带走林玫。”语气极其坚决。
“不可能。”严厉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语中怒火也一触即发。
严冰扑向严厉，在厮打中嘶吼道：“不可能？你XX的，你难道不知道上次林玫遇袭是梁清妩干的？”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奇异地停滞住了他们的动作，让他们颓然跌坐在地上。
而严厉居然低低地说：“我知道。”
我瞪大了眼，连瞳孔都放大了。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而他竟然还要和她结婚。
即使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有微小的希望，期盼至少他可以让梁清妩不再那样肆意地欺凌我。
可是，他并不是如我所想，爱我，就站在我这一边。
下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所以我要带走她，你已经不能保护她了，想想吧。”
缓缓说完这句话，严冰整整衣服，起身走了。
我不敢置信地回身往后退，碰到了一小盆仙人掌，绿得鲜脆欲滴，花开得娇艳，可是砸到地面时，瞬间花盆就四分五裂，泥土四溅，支离破碎。
我不敢去看被惊动的严厉，忙退回屋里，可是只走到窗前，就觉得力气全无，精疲力竭。
楼梯上已经响起一阵狂乱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严厉喘着粗气出现在房门口，门板因为被大力推开，狠狠地弹在了墙上，就像打在我心上那么疼。
下一秒，他逼近我身边，钳住我的下巴就吻了下去。
急迫，狂野，粗暴，他许久不曾强迫过我，这一刻却像个未曾训化的野兽，一味被欲望牵引。
他迷乱地深深吻着我，动作逐渐温柔，我惊恐地推开他，往门口奔去。
只迈出一步，就被后面肆虐的猛兽一把拉了回来，狠狠扔在那张奢靡华丽的大床上。
白色的晨缕只发出一声吱呀的哀鸣就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发出模糊的嘶叫，可是挣扎没有用，我被压在他身下，被粗暴而狂野地掠夺着，无路可逃。
他已经不再是严厉了，他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淌下的泪，像一圈密密麻麻的羊肠线，缝在了我那些溃烂已久，疼痛不堪的伤口上，一点一点缝补起来，竟然好过了许多，我恍惚地想，也许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严厉，遇到过什么爱情。
我模糊地昏睡过去了，在他猛烈地撞击下，我却像吃了安眠药一样，世界在头顶一晃，慢慢地一圈圈转了起来，只需要一瞬间，我便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时，他正失神而恐惧地看着我。
那眼神，彷佛我已经死了一样，他恐惧得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他原本消瘦凹陷的脸颊，神经质地着，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红。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我终于开口说话，张嘴试了好几次才说出来：“让我走吧。”
那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像是铁纱纸磨在生锈的金属板上，刺耳迟钝，带着浓浓的锈味。
他仍然静静地趴在我身上，呆呆地盯着我，如一个梦游的人，然后，他起身出去了。
是夜，尹特助神神秘秘地将我叫到一边，让我去一趟书房。
我没有拒绝他，因为我知道，他已经离甘愿放我离开的边缘不远了。
书房里没有开灯，光影带着树叶的黑影细细摇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斑驳的暗淡昏黄，严厉背对着门坐在地上，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
似乎察觉到我进来了，他也不抬头，只低低地说：“过来吧。”
我轻轻地走过去，学他的样子盘腿在地上坐下，今夜的风难得柔和，空间静谧温淡。
是一本中学数学课本，不新不旧的样子，看起来保存得很好。
而他摊开的那一页，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着：
她以绝美之姿行来，犹如夜晚
晴空无云，繁星灿烂；
那最绝妙的光明与黑暗；
均汇聚于她的丰姿与眼底；
交织成如许温柔光辉；
是浓艳的白昼所无缘得见。
这字迹，这诗句，怎么都似曾相识？我惊诧地抬头无声地询问他。
他淡淡一笑，长指在书页上轻柔珍爱地划过：“不记得了吧？那时你才多大呢，躲在书桌底下，在我的书上写下这首诗，后来，你说出这首诗时我真是很高兴，我以为你记起来了，你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语气里有些惆怅，但是已经平和许多了。
我静静地盯住他，他这样淡淡的讲述，并没有要感动我，要求我留下的意思，这个终于放开的严厉，让我格外心疼。
“你走吧，尹特助会送你回去，你回去之后，要回学校，毕业，出国，你会飞起来的，总有一天。”
自由来得太突然，我反而觉得心中一片空茫，无所适从，只是茫然地盯着他的脸庞。
再看一眼吧，再看一眼，好记住他的样子，把他的俊挺五官刻到心里最深的地方，也许我给不了你幸福，但是我至少可以记得你的样子和你对我绽放的温柔笑意。
门板上轻轻地传来两声敲门声。
“走吧，不然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你也，真的会被我逼死。”他的脸庞上还带着温淡的笑意，他看起来，又像过去那个冷静的严厉，只是忧伤弱化了他的棱角，使得他像一尊忧郁的希腊神像。
我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疼痛过，经历过那种无法形容的疼痛吗？我只能说我疼死了，疼死了。
尹特助轻轻地将呆愣的我推了出去，他的动作很快，片刻之后，我已经出了院子。
我回头，书房的灯仍然是暗的，真正到了离别的这一刻，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无话可说。
我们真的已经爱到了如此的绝境吗？
尹特助看出我的犹豫，替我拉开车门，催促我上车。
一路风景飞驰而过，过去一个多月因为绝望与痛苦而钝化的大脑，此刻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只到我站在楼下，风瞭起了我的头发，我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地站在了家门口。
月光突然光华绽放，我痴痴地伸出手去，用力握住，看着变得柔白的手心，只想起那句话。
回首已是百年身。
                  番外 严厉（3）
林兆远离开严氏，并不在严厉的意料之外。
林兆远是他们父亲的老友，自严氏创始起就在严冰身边，亦师亦友亦父，感情深厚，但慕凉悠去世后，生性耿直，刚正不阿的林兆远，哪见得了严冰的不择手段和赶尽杀绝的作风，两人的矛盾与龌龊在严氏或明或暗的壮大过程中滋生，繁衍，经过数年的催化，已变得不可调和。
林玫大四那年，严冰终于舍弃过去最后一份情分，毅然让董事会开除了林兆远。
他得知消息时，匆忙赶到严氏，但是晚了一步，听说林兆远当即掉头就走，没有半分留恋不说，还当众给严冰甩下几句话：“成大事者，必以德服人，你若一意孤行，总有一天自取灭亡。”
严冰气得在办公室里乱摔乱打，他静静地在门外站了一刻，心中五味杂陈，林兆远这一走，严氏最后一丝可劝阻严冰的力量也消失了，饶是严冰对林兆远恨得咬牙切齿，在很多重大问题上，他还是不得不认真考虑林兆远的意见，这也许也是严冰执意要驱离林兆远最重要的原因。
他想他有一点懂严冰，林兆远于他们而言，更像一个长辈，期许得到肯定与赞美的长辈，可惜，两代人之间本有的代沟与林兆远暴躁的脾气，严苛的态度，在严冰这个堕落的温床上，不光没有拉住严冰，反而将自己和家人都陷入了困境中。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严冰打算将林兆远赶尽杀绝到这个地步。
他没有进去见严冰，他们兄弟的感情，如今已经越来越淡薄，几个月见不到一次。
但是他懂得严冰对他的爱护之情，这些黑暗和肮脏，严冰从不让他涉及，一直都让他安安分分，干干净净地经营着一家中型电子企业。
他同样配合，所有势力的壮大都在暗中进行，而且绝不重复严冰的老路。
颜祺还有宛溪，他们代替了他所有在明面上的活动，世人所不知的是，严家神秘的默默无闻的二少爷，已经与多少人高攀不上的颜家有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甚至，他拥有颜氏近三分之一的股份，他真正富可敌国，且无懈可击。
他唯一的弱点，那时不过是严冰，严冰的胃口和野心极大，爱情与家庭的破灭，使他在事业上投注了过分的热情与冲劲，他又极聪明，能力超凡，竟渐渐衍生成了个冷漠绝情，名头极大，黑白都头痛的人物。
他深深为之担忧，立即赶往林兆远家中。
他循着地址找到楼下，进地下停车场时一个少女骑着脚踏车从他车边擦身而过，惊险万分。
她显然骑得不甚熟练，车头猛地一歪，她跳了出去，车子滑出老远，自己似乎也觉得好笑，坐在地上就那样笑起来。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越是接近林家，他越是觉得莫名的潮热与坐立不安，有个名字在他心中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触碰。
这一刻，歪在草坪边抚住脚踝格格灿笑的少女，有着一头长长的卷曲的黑色髻发，垂在肩际和身侧，如一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云，白皙小巧的脸蛋上，无数次偶然的，不经意的，在他的思绪中浮起过的那双眼眸，此刻又一次狠狠地撞击了他的心和灵魂。
他竟忘了该下车去查看她是否安好。
碧绿的草坪，刚十月，还透着无穷无尽的旺盛生命力，延伸在她身后如同一张厚实的地毯，一端歪着那辆精致玲珑的粉红色淑女小车，那一端的她穿着乳白色的及膝裙，裙摆不规则地堆落在小腿上，套着可爱银色平底鞋的小脚玲珑到无法想象，米色的针织薄外套让窈窕的身段一览无余，一条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紫色的薄丝巾，如缤纷的蝶，栖息在她浑圆散发着女性气息，美好得不可思议的胸前。
他晕眩了，心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狂跳起来，她长大了，完全地长大了，那削瘦窈窕，柔若无骨的身段，让他脑海中除了欲望翻腾，竟无法思考其他。
直到她望向他。
当然，隔着黑色的车窗，她不可能与他对视，再说，她分明只是漫不经心地，敷衍地往这个方向投了一眼。
那潋滟的眼角，秋水般晶莹的眼波，还残留着些许愉悦笑意，即使只是瞬间流过，他却如同被触电一般，心中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痒。
身体不再被受理智控制，他推门下车，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小佳人轻快地扶起脚踏车，转过楼角的芬芳背影。
总是擦肩而过。
遗憾，心动，莫名的惆怅，慌张，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馨香，是她留下的么？
“咳。“一声重重的咳嗽。
林兆远总是出现得这般及时，只要是与林玫有关。
此刻他背着手立在那片草坪边，望着女儿离去时的慈爱面容已经化成了一片严峻的海。
他这才反应过来，看来刚才自己沉醉痴迷的神情，已经全然落入了这个爱女心切的长辈眼底。
而且很遗憾，显然林兆远对他们兄弟俩的印象都不怎么好。
“严二少爷，你来这有何贵干？”林兆远蹙眉威严地淡淡问道。
他的脑中还混乱不堪，张口结舌，一时竟答不出话来，林兆远察觉到这点，心下更是警觉。
做父亲的总是对这些细节格外上心，比如刚才严厉痴痴盯着女儿背影的眼神，现在如此失常的模样，这一想不打紧，连那年林玫高考失利，一个人跑出去，却是严厉打了个电话他们才找到人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林兆远正是又喜又愁，对女儿的爱情动态无声无息中盯得滴水不漏的时期，严厉无疑是撞在了他的枪口上，何况，他与严家，还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他脸一沉，愤愤然道：“林某刚失业，没心情和你闲聊，严氏的事以后都与我无关，也与我们林家无关。”
说完，忿忿地拂袖而去。
留下严厉在原地苦笑，他更不会知道，林兆远进门时，那个教他方寸大乱的小妖孽就窝在餐厅的椅子里，趴在桌子上撑着下巴对着一桌丰盛菜肴流口水，见爸爸进门，欢呼一声迎上前去。
林兆远的胳膊被她甜笑着挽住，一团闷气早扔到了九霄云外。
“爸，你怎么这么慢，半天不上来，我都饿死了，遇到认识的人了吗？谁啊？”
女儿的娇嗔软语让林兆远的心情说不出的好，淡笑着答道：“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走吧，去吃饭。”
                  番外 严厉（4）
他开着车，一路向北。
秋天的阳光在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街道上分外柔和与美好，他心底有一点惆怅，又有一些愉悦，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软弱情感。
他摇下车窗，将手伸出窗外，柔和的风吹过指尖，他发出一声柔软复杂而又悠长的喟叹。
岁月仍是匆匆，似乎一眨眼间，就拉到了眼前，活生生的。
时间与距离，还有终不可得的相见，终于淡去了他心里急迫的冲动，转而变成莫名的牵挂与执念。
这个城市是如此的大，如此的空洞，林玫在那天的匆匆现身之后，几年都不曾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饶是强大如他，也只能在闲暇时做种种无谓的猜测。
或许她出国了，去了外地，又或许她仍在本地，只是湮没在了人潮里，再或者，她已被某个男人藏进了自己的羽翼下。
最后一个念头，酸涩得如一颗青杏，停留在嘴里，是挥之不去的满嘴苦涩，却无可奈何。
是什么时候起，林玫在他心底的印记，像老墙上渲染的经年水渍一般，渐渐明显，渐渐不容忽视？
寂寞冷清的夜里，他无数次想起那双生机勃勃，秋水般潋滟，雪山般晶莹的眼眸，她坐在草坪上低头抚着脚踝时脖颈弯曲的柔和弧度，侧脸上带着的甜美笑意，她投来的那短短一眼。
他便脸上一热，仿佛她真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娇俏地睇了他一眼，酥入骨髓，媚入心底。
深夜，他醉卧在阳台上，寥寥的星辰在灰暗的天色上只有寂寥，远处的灯红酒绿让人心生厌烦，他总是一遍遍想，如若有她，如若将头埋进那如云般的柔软鬓发中，如若搂住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唇流连过她娇美的脸庞与眼睫，肆意呼吸她独特的芳香。
他在渴望与遐想中沉沉睡去，在梦里，却只得长长的喟叹。
但他从不曾想到过，他们的重逢竟会在凄惨黯淡的法庭上。
就在一年前，严冰多年来冒进决绝的策略引起的风险与后患，一点一点露出冰山一角，员工小范围罢工，股价不稳，并购传言，最致命的，莫过于高层的捐款携逃与大额款项的贪腐。
外表光鲜的严氏，在雪上加霜的金融危机下，不知不觉中已是败絮其中。
严峻的形势不但没有促使严冰反思，反而使他孤注一掷，将最后的赌注放在了东区的一块地皮上。
东区如今已经很难找到这样大面积且地质情形良好的土地了，有了这块土地，严冰坚信严氏能够起死回生，在一片低迷的房地产业与建筑业中谋得生路。
严冰的手段一如往常，这些小小的权术，在他手里信手拈来。
管理招标的处长，在美色巨额贿赂前，都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官腔，严冰使出了最后一招：冽河大桥。
冽河大桥垮得正是时候，处长更是脱不了干系，严氏当年全程参与工程，对于其中的猫腻，严冰了如指掌，收取贿赂，偷工减料，监理不当，导致冽河大桥不到十年就垮塌，只有正常使用寿命的五分之一。
交易达成得极其顺利，严冰标到地皮，处长逃掉罪责。
只是总得有人顶罪，严冰独自在办公室里关了一个下午，出来就将当年的总工林兆远推到了深渊里。
等严厉察觉时，林兆远已经被逮捕，林玫和母亲也开始四处奔走。
他不便贸然出面，但立场很明确，从大局来说，东区的土地需要投入的资金远远超过严氏所负荷，一旦严冰顺利标到并开始动工，一切便都挽救不及，从私心来说，他也不忍如此伤害林兆远，即使没有林玫。
更何况还有林玫。
不同于最初调查时搜集的资料上无忧无虑，蹦蹦跳跳的林玫，如今的照片中，她日渐消瘦，往日笑靥再难得一见，身型孱弱得如同一阵风便可吹走。
一审时他就坐在法庭外面的车里，盯着下属传来的实时录像，等待庭审的开始，思绪纷乱。
她就近在咫尺，却仍像远在天边。
即使撇开严冰，于她而言，他是否也已经太老？不够风趣？多年封闭的孤寂生活，已经让他失去了讨女人欢心的能力，她会不会觉得他古板无趣？
向来呼风唤雨的厉少，竟也有了如此卑微胆怯的情绪。
雨滴敲在车檐，带来闷钝的响声，他惆怅地倚在椅背上，长指敲着方向盘，目光忧郁地投向朦胧，笼着雨雾的前方，这样寒冷的雨天，视线中只是一片空茫，他心中，也大抵如此。
空，且茫然。
原来兜兜转转中，林玫已经变成了他心中疼痛的黑洞，填不满，补不完，持续发作。
一阵嘈杂声终于将他飘荡的思绪拉了回来，庭审开始了。
片刻后，路边所有的人都惊诧地盯着他碰地一声甩上车门，一步三跨地冲上法院门口数不清的高高台阶。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过去所有缠绕的胆怯与纠结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苍白承受着苦痛的小脸不断在眼前晃动，搅得他心里阵阵发疼。
黑色的大门被他撞开那一刻，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放任的，听之任之的软弱情感，因为他意识到，他已再无力抵抗。这辈子，他从未产生过如此消极纷乱，力不从心却甜蜜的思绪。
那就叫做爱情。
但他还是来迟了，亲眼看到林玫被狠狠地抽了一记，几乎被打倒在地，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紧紧的。
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冷冽与冰寒，还有重重的威胁。
而林玫一直呆望着他，小脸上，因为他的出现，有一刻，如春暖花开般，拂去了这张年轻娇艳的脸蛋上满布的愁绪。
他经过她身边时，递给她手帕的大掌擦到她细嫩的手心，心砰地一跳，脸上募地一热。
这一刻，他心里那个长期呼啸着寒冷的风的空洞奇迹般地被填满了。
                  番外 严厉（5）
在那个破破烂烂的贫民窟救下她时，她蜷在他怀里，恍若他心尖上一小块柔软的嫩肉，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伤着怀里脆弱的珍宝。
他第一次失去理智，示意下属将那两个流氓揍得再也爬不起来。
她满脸的泪，炙烫着他的手心，而当她终于睁开灵动的眼，清澈的怯生生的目光缓缓投在他脸上时，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如响鼓般在胸腔中的擂动，脸却是僵硬的。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林玫，如何耍帅扮酷，让她对他一见倾心。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无比生硬，还带着浓浓的指责，关心则乱，刚才的惊险无比与纷乱情绪，搅在一起，造就了他们不甚愉快的开场白。
林玫仍然倔强，可那倔强里，已经开始有了女性化的包容与柔软。
她只怯怯地看他一眼，嘟囔道：“是麻烦都来惹我。”
尾音有点点拖长，缠绕着他，让他心里一颤。
其后的对话也不甚愉快，他时而生硬，时而稍显刻薄，总之，表现得一塌糊涂。
他懊恼地出去接电话，透过垂着碧绿浓密的常春藤的窗棂，他看到林玫着小小的柔软白衬衣，脸埋在松饼的热气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在风中摇晃的嫩黄色小雏菊，一如多年前初见。
再走回来，口气不自觉就软了许多。
也许就从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在长久的细密折磨中吟唱出了激昂的奔腾不息的爱的旋律。
她是那么乖巧淘气，精灵古怪，娇媚动人。
初见时她满脸是泪地看着他，后来怯怯地唤他厉少，吃起松饼来像个会活动的玩偶，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脱掉外衣时半湿的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在咖啡厅被他当场抓包时满脸可爱的惊诧表情，尤其是在窗外瞟到她鸵鸟地趴在桌上呻吟时，他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个活宝，还真的发邮件给他道歉。
他忍住笑从电脑前起身，去吧台边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透明厚重的玻璃杯里晃动的声音，像是一曲欢快的协奏曲，他嘴上的弧度，掩都掩不住。
但是，探望林兆远远比他想象中艰难。
林兆远什么都答应，也肯帮他向林玫隐瞒他的真实身份，唯独尖刻地屡屡向他强调，林玫与徐家是有婚约的，他最好认清这一点。
他以为自己不会生气，结果还是气得七窍生烟。
林玫真是神通广大，只要与他有关，他就情绪起伏得像个毛头小子，哪里还有半分成熟稳重的成功商人形象？
可是只要想到她看他的眼神，一天天炽热，一天天依恋，一天天娇羞，他就心潮澎湃。
所以他不顾丁律师的反对答应她还林兆远一个清白，那天，她站在他面前，神思恍惚，表情却那般柔软，妩媚勾人，他搁在她肩上的大掌，紧张得都出了汗。
甚至，只需要这样看着她远远走来，他都会浑身绷紧，满怀期待，像约会时等待恋人的到来。
漫天黄叶的挥舞下，她小小的身影，在长得看不到头的灰扑扑的路面上，一点点近了，近了，如一朵粉嫩的花骨朵绽放成妖艳的桃花。
听听他说的蠢话：“有手帕不会擦眼泪吗？纸巾，不环保。”
其实是因为他一想到他的手帕被她攥在手里，游移在她幼嫩的脸颊上，就浑身燥热。
如果不是那个电话，那天本会有个美好快乐的结束。
不料丁律师告诉他林玫并没有因为上次遇险放弃，这次还找到了刘奇瑞情人家楼下，严冰对于敢挡自己路的人是绝不会手软的，他们派去搜集证据的人就被打成了重伤。
愤怒与过度的担忧使他们有了第一次的纷争，他看得出林玫颇受打击，但他还是硬着心肠逼自己离开了。
她毕竟还是太稚嫩，把一切都想得太天真了。
林玫的气却生得不小，一连数天，都端着一脸假笑对他，他又气闷，又对她的孩子气啼笑皆非，男人的心粗，哪知道林玫的一腔柔情被他打击得落花流水，伤心得不能自已，还只当她闹小孩子脾气。
那天早上，看到公告栏里贴着的奖学金公告，他就隐隐有些忧虑，林玫向来好强，林家现在的经济情况也不乐观，不知道她能不能解决学费和生活费。
到了晚上，步出楼门，就看到林玫极不对劲地苍白着脸蜷缩成一团躲在树丛的阴影后。
他又心疼又恼火，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不过是为了个破奖学金，至于把自己弄得胃病发作？
林玫却不肯承他这份情，孩子气的自尊抬头，只觉得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反倒对他胡乱发作了一番。
他哪里懂得女孩子千回百转，只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呈现最好的一面的心思，气得掉头而去。
回家，宛溪坐在客厅里，悠然品茶，小桌上一盏橘黄的酒精灯温着一把玲珑温润的透明茶壶，看到他满身戾气地进门，向来苍白平静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线淡淡的戏谑红晕。
“真打算不管她了？舍得？“柔夷环着小巧的茶杯，杯中点点桂花沉浮，散发着甜香，却戏谑地看着他。
他拧拧皱得死紧的眉心，长叹一声，能怎么办？那个小祸害，还能指望她主动认错不成？他还真能不管她了？
生完闷气，还是得给她院长打电话替她办贷款。
真是个不省心，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偏又舍不下的小妖精！
                  番外 严厉（6）
日子如水般在指间流过，无声无息，却又柔软。
于是，一切渐入佳境。
净园里，灰蓝色的天空下，微仰着头疑惑地看着他的林玫，眼底流出了数不尽的依赖与眷恋。
他在低矮的茶几下，伸手握住林玫颤抖冰凉的小手，那一刻，他才懂得，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如此愉悦的一件事情。
他脸上的线条，一天比一天柔情似水，连秘书和尹特助都知道，老大最近心情很好很好。
甚至有一天，开会时他盯着公司一位刚刚订婚的女性主管手上的戒指看得出神。
戒指的确漂亮，是一朵百合花的形状，花蕊中半遮半掩藏着一颗璀璨晶莹的钻，不算奢华，但是清新的气息与林玫很相配。
满室静谧中，大家面面相觑之余，都欣慰地想：“原来老大也是会笑的。”
这个念头一旦涌起就再难打消，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急迫地想有一个家，想完全拥有一个可爱聪慧美好的女人，可是，林玫是否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和大多数长年埋头于工作，不近女色的精英一样，严厉在这方面，同样极度欠缺，只懂得默默付出，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如果情绪太过强烈无法控制，他很有可能只会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男人的心，也深似海底针。
林玫却还懵懂无知，还在为严厉的无情无绪，琢磨不透极度苦恼，浑然未觉严厉的满腔绮思。
就如《红楼梦》里说宝玉和黛玉，两人分明是一个心思，却各有各的想头，自然就弄拧了。
美好的日子 ，总是结束得很快。
那天严厉一进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坐着满脸寒霜的严冰。
他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严冰迎面甩来一叠照片，张张都是他与林玫的合影。
“你以前干的荒唐事，我不与你计较，如果你再继续错下去，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她，可就难说。”
严冰的手指轻蔑地点着照片上的林玫，语气严酷。
说完甩门就走，留下严厉一人，孤零零站在冰窟般寒冷的大厅里。
十一月的风透过窗户吹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与严冰决裂，是他这辈子最不甘愿，最痛彻心扉的一条路。
他们也曾是母亲去世后相依为命的小兄弟，也曾在父亲刚创立严氏，无暇分身时彼此依赖，他们的童年，青春年少都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严冰对他的照顾与疼爱历历在目，当年是严冰与凉悠，一起给孤寂多年的他一个温暖的家。
而他也曾经痛严冰所痛，欢严冰所欢。
理智与情感的拉锯战，总是分外痛苦，他更想不到，在他辗转反侧，难以抉择的那几天里，丁律师竟擅自给林玫打电话，以决绝的话语向林玫转达了了断之意。
烈火烹油，不信任与疑虑的大火在他们之间燃烧，原本就不牢固的感情，经不起轻轻一碰，摇摇欲坠。
一团乱麻，他竟是百口莫辩，甚至都无法解释。
怎么说？我哥哥就是害你父亲入狱的罪人？而我，打着爱你的旗号，却也是个欺瞒你的混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据实以告的懦夫？
他越来越胆怯，如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她还会这样依恋信任地看着他么？
她会当他是帮凶，她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他恐惧极了，数日不见她的思念与渴望却也日益增加。
圣诞节的时候他便难忍思念潜至林玫的宿舍楼下，想远远地看她一眼。
不想却看到她与别个男子亲昵相拥的情景。
她还如此年轻，如此娇美，除了他与墨予信，还会有许多人对她倾心。
嫉妒令他几欲发狂，毫不留情地现身次日的会议，将一腔怒气尽皆撒到了林玫身上。
林玫噙着泪珠走出会议室时，他又心疼又恨怨自己，而他与林玫之间也从此走到了黑暗中，林玫对他日渐冷淡，能躲就躲，到最后，连项目结题会都不参加了。
他面对林玫的冷淡，欲罢不能，日日煎熬，盼的就是可以再见她一面，郁老师却为难地说林玫感冒，请假了，期期艾艾的语气让他心知肚明。
冲动之下他将林玫劫至车上，泼墨般的大雨在车窗外不停歇地下着，林玫冷冷地板着小脸，甚至都不肯多看他一眼，让雨打湿的头发披在胸口，散在那美好的魅惑的弧线上，教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的第一次，竟就那样草率地发生在了雨夜中阴湿的树林里。
林玫没有过分反抗，她只是咬着下唇蜷在他怀里，苍白着小脸默默忍受着他粗鲁的掠夺与蹂躏，车中暗黄色的小灯不知何时让他碰熄了，一片黑暗，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林玫清浅的啜泣和呻吟，林玫是那么柔软与芬芳美好，他简直没有耐性温柔和缓地爱她，只希望可以将她在怀里拥得再紧些，进入得更深些，只有他们彼此灵肉相融的那一刻，他才能觉得，林玫是属于他的。
原来，惶惶不安的，不止林玫一个人。
欲望餍足后林玫在他怀里睡着了，悄无声息的，他看着她始终苍白的脸，还有冰凉的手足，爱情的死结就那样牢牢系在他的心头，一个不肯在他怀里臣服和彻底沉沦的女人，是不是根本就不爱他？
果然，这个绮丽的夜，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关系，林玫顺从于他的种种亲密占有，却仅限于顺从，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可喜欢我？”
林玫思衬半刻，却答：“哪有人不喜欢厉少？”
那时他并不知道，过去他的喜怒难辨，仿若对林玫全然不在意的冷漠，早已动摇了林玫的信心，丁律师的一番话更是让林玫如坠冰窟，他却不肯解释，一味粗暴对待，再加上林玫亲眼见他和颜宛溪挽手走在街头，心结已深，再不敢坦白。
他失望愤怒之下，撇下她一个人离开了，自此好几天，他心中极度郁郁，丁律师懂他的心事，找了借口将林玫带来，午后泛着阳光气息的躺椅旁，无意中他竟然闭着眼睛听到林玫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庞，轻轻地说道：“我喜欢你。”
这个害羞的傻丫头，他心里柔软狂喜得不可思议，察觉到林玫偎在他身上，慢慢睡去，他一动不敢动，满心满腔的喜悦与幸福。
他后来一遍遍想，那一刻，世界为什么不灭亡呢？那样，那幸福与欢乐便长长久久，永远地保持下去了，直到时间的尽头。
                  番外 严厉（7）
林兆远二审在即，严冰终于忍无可忍，反击严厉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已犹如困兽，做出的许多决策都不再清醒冷静。
宛溪建议他暂停手中的动作，在这样的敏感时刻，稍有不慎，都可能两败俱伤。
他不得不承认宛溪说的有道理，林兆远蒙他多方照顾，在看守所里并不受委屈，也许缓一缓并没有坏处。
这于他，本也是个艰难的决定，林玫必定会因此不满，甚至认为他食言，如果告知她实情，又必会将她扯进这泥涝中，这也是他百般不甘愿的。
两难的决定与严冰的逼迫反击让他心力交萃，严冰十分不理解他，认为他罔顾兄弟之情，如此背叛兄长，简直是个畜生，而严冰也真的说出了口。
他闻言心如刀割。
丁律师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了林玫。
林玫的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驱车回去时，林玫一脸倔强和决绝地站在门口，寒冷的夜里，只穿着薄薄的外套，冻得嘴唇都发了紫，无疑于在他胸口又戳了一刀。
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要跨了，爱的人都不理解他，在严冰眼里，他是畜生，在林玫眼里，想必也是个禽兽，思及此，他觉得从没有这样无法面对她。
林玫却不肯放过他，她居然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来，用我自己，换我父亲的自由。”
他被这一鞭子打得晕头转向，在他的一生中，除了慕凉悠过世时，他从来没有这样想流泪过。
她颤抖着手脱下贴身的衬衣时，可有想到他心里的鲜血淋漓，她任性地这样赤裸地站在他面前时，可知道这个男人，默默地为她倾心许多年，却始终无法拥有她？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冲过去用大衣裹住了她，心里深处是一片荒凉与绝望。
他甚至都不知道林玫是什么时候走的，就那样呆坐在吧台边，筋疲力尽，思绪全无。
他甚至觉得，他和林玫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天早上，他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轻轻走进林玫的病房，晨光下林玫恬静的睡脸温暖如天使，他不敢多停留，悄悄地将花留在床头就退了出来。
一种茫然的悲痛将他逼得哽咽难言，他物质美满，事事顺心，唯有在爱情方面，总是残缺，不经意间他总觉得孤独寂寥，想来他竟也是水做的人，只是少了林玫，也不过是一滩死水而已。
他坐在车里目送着林玫母女相偕而去，林玫消瘦了许多，看到他的车时，固执地停住脚步。
他想，原来放弃一个人是这样的难，难得简直像亚当和夏娃要抵挡禁果的诱惑，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那天晚上林玫细碎自然的呻吟一直回荡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其实那不过是一种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并没有其他女人刻意做出的娇媚与风情万种，却萦绕在他心头，经久不散。
林玫走开的那一霎，他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痛苦的深渊还会更深，更黑，更没有尽头。
对峙的那天早上，自起床起，他就觉得心神不宁。
林兆远的情况不好，这他是知道的，他深深为林玫感到担忧，严冰却偏偏挑这时候来访。
又一次逼他娶梁清妩的争吵，不胜其烦，他疲惫得不想说一句话。
他不若严冰喜欢摆排场，为了清静生活，平日都是独来独往，这时教严冰的人架住，便脱不得身。
命运之神也许在那一刻真的打了个瞌睡。
林玫竟然就呆立在门口，只消一眼，严冰就认出了她。
那一天的经历就像有一只板擦刻意为之擦去了他的记忆，许多许多细节他都因为不堪忍受而忘记了，他面前晃动的只有林玫无言的充满忧伤的脸。
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当她觉得应该武装自己时，她总是倔强得让人牙痒痒，眼中流出百折不饶的坚韧神色，光洁娇美的下巴骄傲地昂起来，从不示弱。
他心痛地在心中一遍遍临摹她的模样，亲眼看着她惊痛，木然，奋然反抗，到后来，他只记得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说：“我要娶她。”
他内心最深刻的期盼，在心如刀绞之时，本能脱口而出。
可是林玫呢，她可愿意？一个将他父亲推入深渊的人的弟弟，一个自始至终没有坦诚以告的人，她可愿意？
她一定深深地恨他，恨到教他战栗恐惧。
所以他们甚至没有对视一眼，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可是答应和愿意是两回事，而他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她的答案。
就这样懵懂地喜悦吧，至少她答应了。
大约没有人像他们一样，这样沉默地，惆怅地彼此相拥，却不敢对视一眼，爱情如一条细细的线绳，不紧不慢，有章有法地绕着，此刻却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分不清哪处是死结，哪处是活结。
                  番外 严厉（8）
林兆远对他极不谅解，积极撮合林玫与徐老的外孙，频频见面，相谈甚欢。
幸好，墨予信有女友。
那段厚着脸皮上门的日子，日后想起来，倒化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记忆中林玫一家人还有她的朋友们，留下的都是温暖的面孔，偶尔有些小难为，可是在爱的河流里，柔化到不可思议。
为了林玫，他第一次愿意去了解小女生的兴趣与喜怒哀乐，第一次愿意设身处地地为林玫着想，第一次学会真实地表露自己的情感，第一次虔诚了排了数小时队只为一个林玫喜欢的黑森林蛋糕。
抛去他手中浮云苍狗般的权势，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当他站在太阳下，呼吸着不新鲜的空气与尘埃，眼望着面前的队伍越来越短，他竟然觉得了自虐般的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满足。
但凡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这么做，他都打死不会相信。
试着恋爱的感觉原来如此之好。
他在办公桌上摊开秘书收集来的各色优惠券，当然他承认，他为他心爱的女人争取了一些不算太过分的福利。他一张张精心挑选着林玫可能会喜欢的品牌，那些精致的纸张似乎都变成了天使的翅膀，替他向林玫传递着爱与温情，还有处处用心。
林玫又怎么会知道，费清风是XX医院最炙手可热的消化内科医生，而她去家教的地方，虽然他没插手，但是底细调查得极度分明，甚至闲暇时他会去小区门口等林玫，一路跟着她只到她安全到家。
一个男人发自心底，竭尽所能，细水长流般的爱，方能在细节上都处处使人温暖。
可是，林玫是否懂得？他源远流长，肆虐在心底的爱意，何时才能酣畅淋漓地出口？
饶是强大坚韧如他，也不禁担心犹疑，尤其是在林家与徐家日渐紧密时。
那些灯红酒绿的酒桌应酬，便越来越觉得烦闷了。
如今，与厉少有点往来的谁不知道，厉少心里只怕有人了，往常冷漠锐利，一成不变的冰寒五官，如今在手机响起时，竟总会带点微微的柔和的期盼与不安。
那夜，思及白天林玫的冷淡，多喝了几杯，心中郁结，匆匆欲先离开。
拉开包厢门，迎面而来瑞吉银行的副总，他们素有些场面上的往来，这时见他，便含笑吟吟道：“厉少，这还早，着忙去会哪位美人啊？”
若是往日，他必会嗅出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厉少不近女色，圈子里谁人不知？谁敢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许是醉了，许是心情着实窒闷，他竟然只望着前额垂下的一线发丝呆了呆，脸色僵滞，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来。
对面的人见他竟不否认，脸上一凛，语气却亲热如初。
“听说厉少好事近了，到时别忘了请兄弟喝酒啊。”
严厉醉眼朦胧撩他一眼，也不答腔，只从鼻中支吾出一句：“唔。”
他扶着壁摇摇晃晃走了，却没看见后面的人眼中猝然闪过的阴沉寒光。
若知此人近来与梁家关系非浅，若知他的一时不察给林玫带来了多大的苦痛，他绝不会泄露一份情绪。
可惜，万丈深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天色已算不得早，他不甚清醒地将车开到林玫家楼下，散步的人正三三两两相偕回来，而他心心念念记挂的小人儿，坐在莲花池边，手里抱着一个粉嫩圆胖的小孩子，脸上泛着柔和明丽的笑。
他看呆了，有一天，林玫也会用这样温柔的表情面对他和他们的孩子吗？
林玫怀里的小人儿看到立在身后的他，扭着身子格格乱笑，一张脸笑得眼睛都埋进了肥嫩的颊里，像只大号加菲猫，说不出的好玩逗趣。
他上前，抱开这个满是奶香的柔软小宝贝，坐到林玫身边。
她一脸的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略的警戒与僵硬。
他心中一痛，却不禁发出一声嗤笑声，仰脖扯松领带：“我是坏人，你怎么不跑？”
那个晚上，林玫真的很漂亮，泡泡袖的白色上衣，短短的牛仔裙，头发柔顺地披到肩上，连带着淡淡忧郁的神情都那么迷人。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即使他在努力地靠近她，实质上他却是一步步地远了，像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分离他们。
他恐惧且不安，一把拽住林玫的胳膊，将她拉得跌坐在腿上。
不可思议的迷人红霞在她的脸上，脖颈处蔓延，欲语还休的娇羞，裙子卷起露出的粉白大腿。
欲望席卷而来。
可这是林玫啊，他深藏于心底，身不由已爱了那么久的脆弱珍宝，被他深深伤害过不肯再相信爱情也不肯再相信他的心肝宝贝，到了这一步，谁更痛，谁更苦，又怎么说得清楚，计较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将脸埋在她如云般的发间，像是躺在柔软惬意的云上，他心里有一种苦涩到了极点反而渗出甜来的苦痛，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永远无解。
八月台风肆虐，预告台风来的前一天，他扔下手中急需处理的急件，带着尹特助千辛万苦弄来的新鲜水果与蔬菜往林家赶。
一路狂风暴雨，天气坏得骇人，路上几无人影车影。
电梯门缓缓拉开，银白色的铝门，面前的小儿女，他瞬间有些恍惚，或许这只是另一个不甚愉快的梦？
这一梦，就梦了许久，一直梦到他身处欧洲，站在酒店碧绿的棕榈树下，惆怅地望着窗外将雨不雨的阴沉天气，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浮上心头来，恍若隔世。
初见林玫与墨予信依偎时的刺痛，木然迈步时林玫拉住他衣角的柔软小手，仰起脸时眼底流转的潋滟光芒，后来羞愤含着泪的眼，他的大掌倘佯过的裙下绮丽风景，真说不清此刻翻腾的是欲望还是心疼更多。
总是这样，再清明的思绪，一遇上她，都成剪不断理不乱的麻。
颜宛溪沉重的声线从身后传来，向来温婉的嗓音中隐隐含着不稳与焦虑，甚至，恐惧。
他悚然一惊，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深处涌起。
                  番外 严厉（9）
三月，同济硕士生毕业的季节。
满校园悸动着甜蜜醉人的气息，春季的校园一向是最美的，樱花树上的不少粉白小花蕾已从树梢枝头隐隐地透了出来，护城河里悠悠流动的碧波，河边轻拂的垂柳，枝条上初绽的绿芽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烁翠，随着柔和的风不断轻柔起舞。
阳光真好，林玫今天答辩，看来是个好天气。
信步走在校园里，他一阵阵恍惚，一两年的时光，那般轻易地就过去了么？
那时林玫站在这护城河边含羞看着他的眸光，那片印下他们亲密痕迹的树林，如今也枝叶繁茂，春意盎然，再找不着过去一丝阴沉的影子。
也许变的只有他，他真正从冰寒变成了死寂，如一块黑铁，无知无觉。
许多往事，不可阻挡地从心底浮起。
初听颜宛溪叙述严冰竟然涉及毒品生意，且已教梁家抓住把柄时，他竟然有片刻晕眩。
是他错了么？始终相信严冰还是严冰，也许手段过激，有过些灰色交易，但绝不会糊涂至此。
证据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梁家的意见很明确，娶梁清妩即可，不然，即刻告发。
兄弟俩第一次相对无言，绝望笼罩在他们心头，他第一次见到严冰如此局促的冷漠，拿着烟的手都微微颤抖，他的盛气凌人再掩不住他的恐惧。
也许他不再需要掩饰，他的亲弟弟就站在面前，绝不会坐视他走投无路。
他一把夺过严冰手里的烟，滚烫的烟灰洒了他一手，严冰惊诧地看着这个向来冷淡，不苟言笑的弟弟。
“我会娶梁淸妩。”
不等严冰反应，他掉头就走，剩下严冰呆呆地坐在空荡的厅中。
多久不曾见过严厉在他面前笑了？自凉悠和孩子去世后，他们似乎再没有对彼此展露过一次真心的笑靥。
只有谈及林玫时，他眉梢眼角，掩都掩不住的柔情蜜意。
与过去的那个自己，一模一样。
就连刚才默默扔下的那句话，佝偻的背影，都一模一样。
严冰眼中心底突然酸透，撕裂般的疼。
“什么，你要娶梁淸妩？！”
面对颜宛溪不可置信的激烈反应，严厉只颓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那林玫怎么办？”
他蠕动着嘴唇，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竟然挤出一句：“她会体谅的。”
颜宛溪摔门而去的巨大声响，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他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耳边，怒吼刺骨的风不断掠过，自己在不断，不断地加速，下坠到更黑暗的深渊中去。
再后来，那些事情的发生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圈一圈倒下，响得如同世界末日的到来。
再睁开眼睛时，淡淡月色下，他盘腿坐在阳台上，目送林玫离开他的视线，那个苍白的，孱弱的，被他百般伤害过，被严冰羞辱过，被梁淸妩残酷地殴打过的背影，他的心潺潺地淌着血，热烫的血从被咬破的唇中溢出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身后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死死抓着手里的那本数学课本，似乎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份温暖和眷恋。
他一直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了许多天，不准别人进来，甚至不准靠近。
他只需要一片死寂，死寂中，才可以一遍遍重新用心聆听，林玫曾给他吟唱过的爱情之歌。
糅合了春天的生机，夏天的火辣，秋天的妩媚，冬天的清冷的爱情之歌。
她用心，用灵魂，甚至用生命，用鲜血唱过的爱情之歌。
她再不会回头了，他彻底失去了她。
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向来强健英挺的身躯，躲在书桌下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瑟瑟发抖。
再回过神来，他与梁清妩的婚期，就定在明天。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林玫教颜祺带走时，惊险万分，饶是他坚信颜祺的为人，仍然忍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痛，右手因为挥拳缝了数针。
宛溪也因此心脏病发作，这一场战役，两败俱伤。
当他最终屈服于严峻的形势，在亲情与爱情的两难中选择了亲情时，他终于改变了若干年的坚持，执意将宛溪送至颜祺身边，失去爱人的况味，他太清楚，将心比心，他不忍再为难颜祺。
尔后，时间的长河里，翻滚过的惨烈与离别时的痛不欲生，心如死灰，都渐渐消弭，湮没在了尘埃中，静静呼吸着，流淌着。
那么多的时光，兜兜转转，似乎瞬间就从眼前掠过，只有悲伤与心痛，一成不变，延续到了时间的尽头。
而当他站在硕士生答辩的大会议室的另一头，看着他的女孩，站在台上，穿着端庄的白衬衣与鹅黄色A字裙，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三月的阳光灿烂地落在她发梢肩侧，怜爱地亲吻着她美丽的侧脸，他的女孩，终于要迈上奋斗的历程。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室里，不卑不亢，自信冷静。脸上的仪态，眼中燃烧的火焰，是他熟悉过的梦想的光彩，是他心底烙印着的那个有着逼人青春的林玫。
严厉不能爱林玫，至少给林玫日后被爱的可能性。
自离别之后近半年，许久许久，他不曾距她这般近过，可是，他只能隐身于一群人之后，看着那些关爱地看着林玫的眼神，爱护着她 ，照顾着她，替他成就最初的梦想。
想她永远安康快乐，穿着红裙子在阳光下尽情奔跑，无忧无虑。
想她站到梦想的顶端，收获成功与美梦成真的甜美滋味，成就独一无二的她。
更想有人精心呵护，遮风挡雨，让她日日绽放美丽笑靥，眸中再无忧伤。
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如一把剑插入他的心底，熟悉的疼痛夹杂着奇异的欣慰席卷而来，他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呼吸声，忙跌跌撞撞走出会议室。
旁边的人都诧异地打量着这位神秘的贵客，满脸苍白似乎不能支撑。
连台上答辩接近尾声的林玫都注意到了，尽管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模糊的身影，但心中仍猛地一跳。
再顾不得其他，她匆忙地说一声：“抱歉。”旋即就往门外冲。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室内静悄悄的，只有林玫滴答清脆的鞋跟声，片刻后，才传来老师愠怒的声音。
“你去哪？林玫！不像话，赶紧把她拉回来。”
一群人这才回过神来，主席控制住有些乱的场面，有几个素来与林玫熟稔的师兄都赶忙寻出门来。
林玫却没有走远，呆立在大楼门口，神情哀戚呆滞，泫然欲泣。
“怎么了这是，快回去。”忙上前拉她。
“他不见了。”林玫哽咽着没头没脑地说道。
“谁？”一群人听得满头雾水。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仍然年轻，姣好美丽，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忧伤，是他们没有见过的林玫，不再若过去镇日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天真稚嫩。
小女孩是真的长大了。
不由比以往多了一份敬意，竟也没人再数落她，而是珍爱地，将她护到他们的臂膀里，一步步远离了这个悲伤寒冷的门口。
就让师兄们，代替你心中那个他，最后呵护你一次吧！
严厉坐在车里，紧张的心随着他们身影的消失而缓缓放松，只有心痛与悲伤，一天天更厚重。
绝望，已如一层又一层的细沙，密密实实埋葬了他的心。
情绪上的极大波动和猝然而至的松懈让他身形一晃，阳光晃花了眼，他竟然有一种错觉，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家的回廊上，飘荡着玫瑰花茶的甜香，林玫依偎着他的柔软温馨。
她轻轻地，虔诚地说：“我喜欢你。”
                  终章（1）
烟青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笼罩着房间，给桌上仕女花瓶里的一枝玲珑白玫瑰镀上了一层忧伤的灰色。
小桌上的小猪闹钟明明白白地显示着时间：五点半。
我赤脚坐在地上，靠着床边，手里那方熟悉的灰色手帕，熨帖着我的心。
它还是那般温暖，丝绸的质感如水般滑过，柔软得我想落泪，左下角那几个精致的刺绣字母，就像我和严厉的爱情，美好却终不属于我。
它属于严厉，属于那个爱过严厉的林玫，过去的两年是，以后一直都是。
如今除了重要场合，平时我只穿最简单的宽松衣物和帆布鞋，头发拉直剪到肩际，不戴任何饰物，不化妆。
慕霖说：“林玫，你让我想起那句诗：扬眉剑出鞘。”
我淡淡一笑，那些尘封在柜子里的美丽衣物和高跟鞋，是我青春生涯里一个光鲜苦痛的劫，它们让我沉醉，让我绽放，到头来，赔上所有却一无所获。
就像我不得不承认，爱情于我已是洪水猛兽，多少个夜晚我在被子里心痛到无法自已，只得爬起来一张张画结构图，只有那些规则的线条，那些按部就班的功能才能让我安心，我会渐渐平静下来，躲避在那个暂时安全的世界里。
于是，我在26岁这一年就活到了人生的尽头。
未来的生活，我不需要再想象， 大约是无尽的工作和工作，为了生存，我不会再有时间伤春悲秋。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这般木讷与踏实，现在是否会好过一点？
至少不至于因为昨天答辩时一个与严厉相似的背影就彻夜无眠，流泪到天亮。
事后老师将我叫到办公室，再三问我原因，我双手交握呆坐在沙发上，心中空洞冰凉一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午的阳光从巨大的窗前照进来，三月底的太阳竟然就刺得教人睁不开眼。
或许只是因为我的眼眶酸涩？
老师长叹一声放过了我，出来时，我才发现，一向在我心里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老师，如今背影竟然也有些佝偻了。
原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流逝到了可怕的境地，爸妈老了，老师倦了，我也要离开了。我失去的与我正在承受的，如此渺小，如此卑微，似乎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世界上。
我用力攥住手心那熟捻的布料，泪直直只落。
这是我和严厉剩下的唯一联系，可也是一条枷锁，柔软的，无形的，却致命的枷锁。
我咬牙奔到阳台上，手伸到栏杆外，却迟迟松不开手。
天还是浅灰色的，似乎还有层薄薄的雾，连楼下花坛里含苞欲放的月季都仿佛蒙了一层纱，若隐若现的。
内心的痛苦交战中，突然，一辆车以疯狂的速度窜入我朦胧的视线，停下来时因为巨大的冲力，车头都歪了，轮胎在地面上磨出吱呀的一声。
我呆滞地皱皱眉，仿佛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焦味。
从车中钻出的人更教我意外。
居然是严冰，平时总是笔挺的西服有些褶皱，领带扯掉了，颈下白衬衫开了几粒口子，倒是比以往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有人情味多了。
我揉揉眼睛，连续两天出现幻觉么？莫非是我思念严厉太甚，以至出现幻觉？
果然，再睁开眼看时，楼下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那辆锃亮的黑色奔驰，以一种被遗弃的姿态歪在那。
我茫然若失，心脏以一种松弛的失望速度缓慢下来。
这时，门铃却尖锐地响了起来。
除了门铃，还有人猛烈敲打着门板的声音，似乎要把我们家的门砸了。
我慌忙凑到猫眼面前，严冰焦躁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喝。”我被骇得脑子一片空白。
“林玫，开门。”他焦躁的吼声容不得我做鸵鸟，再这样下去，警察都能招来了。
我犹疑但还是迅速地打开了门，也许我心中与严厉有关的直觉只是沉睡了，并没有死去，一嗅到与严厉有关的气息，就鲜活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钳住我的手腕，我被拖得猝不及防，听到响声慌忙跑出来的爸妈见此情景，妈妈尖叫一声，爸爸已经冲了过来。
“你放开我女儿，听到没有，严冰！”
一团厮打与混乱终结于严冰的一声大吼：“我不是来找她麻烦的，我是要带她去救严厉。”
顿时满室都静寂下来，我顾不得自己的手腕还被严冰紧紧拽着，已经脱口而出：“严厉怎么了？有危险吗？在哪里？”
见我满脸的慌乱，严冰竟然露出一个柔和满意的微笑，拽着我的手轻轻松开道：“我就知道，你值得。”
这才看清他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形容颇有几分憔悴，下巴上的胡茬星星点点，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可是他的神情安详平静，眼底有着从未有过的平和。
他还是严冰吗？
那般柔和的神情，谦恭有礼的态度。
“伯父伯母，我知道我做错了许多事情，也来不及道歉了，总之，我已经决定承担起自己的过错，我不会再让林玫和严厉为我牺牲，所以，现在，我需要林玫跟我去教堂，阻止严厉和梁淸妩的婚礼。”
婚礼两个字打得我身形一晃，只一刹那，所有的血色都从我脸上唇上褪了下去，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如置身冰窟，冷得只抖。
那一刻，与严厉的种种都掠过眼前，他微笑的脸，温柔的眸光，迎头吻住我的唇的热烈，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时对天长地久的渴望，就希望一直一直相拥下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可如今，他真的要娶另一个女人了，他真的会忘记林玫是谁，忘记她曾经有多么爱他，他们曾经有多甜蜜，眼前的路就这样暗下来，暗下来，最后黑暗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时间和爱情遗忘了我，将我抛弃在亘古的无垠荒野上。
我该怎么办？我窒息得再找不出脚下的路，再看不到一丝亮光。
一双有力的大手摇醒了让绝望与痛苦打得晕头转向的我。
是严冰，他低下头，伸手捧住我的脸颊，动作轻柔，眸光温暖。
“他爱你，只爱你，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娶梁淸妩的。”
“自从你离开他，他的心就死了。”
话音一点一点落入我耳中，我这才犹犹豫豫地半抬起头来，犹疑地对住他的眸子。
没有我记忆中的冷酷冰寒，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嘲弄讥讽恶毒。
只有一片真诚与关爱的海，荡漾着，轻柔地拍打着堤岸。
然后，他对我伸出手，恳切地说：“你愿意相信我一次么？”
我却仿佛突然闻到了玫瑰花茶的甜香，那时坐在我对面的严厉，脱下外套露出的简单白衬衣,被他端挺匀称的肩膀穿得那样好看，简直倾国倾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木香和青草香，大地般踏实亲切。而我坐在对面，就像身处一场甜美的梦中，在棉花糖般柔软的云朵上飘荡。
我才知道，内心深处比理智更早相信了他，但还是犹疑地回头看了看父母。
爸妈脸色沉重地面面相觑，半响，爸爸才轻轻地说：“玫儿，你大了，自己做主吧。”
说完，他疲惫地缓缓坐到沙发上，似乎片刻间就老态龙钟。
我想，他分明是晓得我的答案的，才会这么担忧，当父亲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赴险，大约真是心如刀割的。
可是，与彻底失去严厉相比，我更愿意承受这未知的危险。
我将手放到严冰手中，轻声但坚决地说：“麻烦你。”
那一刻，严冰眼中绽放的光彩，如同漫天的烟花般灿烂与炫美，他脸上时常浮现的那种空虚的温柔与爱意又出现了，我听到他喃喃地叨念道：“凉悠，我总算做对了一次。”
下一秒，他便拉起我狂奔出家门。
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堵得一塌糊涂，严冰左突右出，但还是走得十分缓慢。
他看看表，焦躁不已地“啪”地一锤方向盘：“我操！”
因为紧张，我一直有些微微的痉挛，牙齿在口腔里咬得死紧，带来一股生锈般的腥味，此刻见严冰如此焦急，连手指都开始抽痛了。
再加上一夜不曾合眼，唇干裂而灼痛，像时间的滴答声在我心里烫过的痕迹。
许是见我脸色十分不好，严冰缓和了脸色道：“不必太着急，颜祺也正在赶过来，也许他会先到。”
颜祺？真是越来越乱了，但是一丝安慰仍然渗入了我的心。
就在这时，我展眼看到窗外一家卖自行车的店，忙拍着车窗大叫：“我们骑自行车去！”
严冰还有些犹疑，我已经拉开车门下来了。
果然，片刻后我们就穿过了喇叭响成一片的车阵，拐上了一条清净的小街。
严冰已经甩掉了外套，衬衫袖子撸到了手肘处，一路骑得飞快，看看手表，神情略略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很紧绷。
“再骑快点，我怕他们提前举行婚礼。”
我从来没有这样疯狂，拼命地骑着自行车。
风声从我耳边掠过，扑打着我的脸，我迎着风，流着泪。
严厉爱我呢，他爱我呢。
我紧紧咬着唇，我怕一不小心，我真的会哭出来。
因为我无法想象他和梁淸妩面对面站在教堂里，复杂的恐惧和各种疑虑交杂在我脑海中，变成了不断前进的信念。
时间一秒一秒流过，教堂也展眼在望，但是饶是我全神贯注于严厉，无暇顾及其他，也无法忽视后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利的警笛声了。
“怎么回事？严冰，那些警车，是在追我们吗？”我气喘吁吁地疑惑地问道。
此时，我们已经疾速滑行到了教堂高高的台阶下，严冰帅气地将自行车往旁边一甩，拉起满腹疑问的我就往上跑。
“是追我，和你没关系。”他拖着几近无力的我一步数跨地攀着台阶。
“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心底涌出来，他的手，带着从没有过的亲切和温暖，如对一个家人般殷切与挂念。
他没有答腔，我们一步步近了，教堂里传来的隐隐的话语声让我们都神情一紧。
终于到了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我日思夜想，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身影。
他穿着工整的黑色燕尾服，站在披着白色婚纱的梁淸妩对面。
时间又一次遗弃了我和他，模糊的视线里，他消瘦的侧脸和木然的表情让我心痛得无法自抑。
“快去。”严冰推着心中涌起千万种思绪的怔愣的我：“不然来不及了”
我被他推得几乎一个踉跄，回头不解地看他。
“要幸福。”
尾音拖得有点长，含着数不尽的期盼，与。
爱。
下一秒，我却突然懂了，我含着眼泪拼尽全力跑了起来，跑过长长的座位与因为我的动作而嘈杂起来的人群，跑上那代表着幸福的红地毯的另一端。
牧师正在问严厉：“你可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无论生老病死？”
我出声呼唤他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穿透般地投向了教堂高高的穹顶上，神圣的笔画和完美的圆拱，似乎上帝此刻真的坐在我们面前，庄严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变得柔和无比，45度的仰角使我清晰地看到了我熟悉的刚毅下颚和性感薄唇，深邃的眼角里波光流转。
你眼里，这一刻，浮现的是我吗？
可是那个小小的林玫，无忧无虑地对你粲然一笑？
“严厉。”
时间变得凝滞，强大的张力中我颤抖的嗓音艰难地割开了一道口子，一寸寸移向严厉。
我真怕，他听不到我的呼唤，我真怕，我是在梦里，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绝望，眼睁睁看他与别的女人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他诧异地，缓缓地回过头来。
似乎是不敢相信，似乎是已经在黑暗与苦痛的深渊里呆得太久，身心俱疲，失去了灵便活动的能力。
我站在神坛下，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腰，一身纷乱，满脸泪痕。
只有眼睛固执地盯住他，一动不敢动。
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我却只顾贪婪地看着严厉，这熟悉的，让我思念到心痛的容颜，如今就近在咫尺。
所有我在心里默念过的话，在路上一遍遍想过的话语，都自动地在我脑中空白了。
他突然绽放绚烂光芒的眼，垂在身侧不断颤抖的手，薄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真是太久太久没有见面了，竟然已只能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只到有个尖利的老妇声音响起：“来人啊，把她赶出去。”
人潮向我涌来，曳着裙摆的梁淸妩，也朝我乱抓乱打，我一个不防，手臂被她锐利的指甲刮出一道血痕，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脸，青苍扭曲得变了形，带着恶毒的强烈恨意，仿佛来自地狱的女巫。
迟了一步的严厉铁青着脸，一手将我揽进怀里，另一手则毫不留情地将梁淸妩格开。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瞪大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严厉和我颤巍巍地嚷道：“你打我，你就为了她打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我们梁家买的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神气的。”
她真是嚣张，指尖都快戳到严厉的鼻子上去了。
这样恶毒的女人，我那时竟然会任由她抢去严厉？竟然会觉得她能给严厉幸福？
我站出来，不卑不亢地道：“梁小姐，你一点都不冤枉，比起你对我做过的，这算什么？”
大约从不曾料到有一天我也会有勇气与她对视，梁淸妩愣在当场，指尖不断颤抖着，半天除了“你，你”什么别的都没说出来。
这一分神，许多来势汹汹的人已如潮水般涌来，严厉将我拨到身后，对我温柔一笑，轻声道：“有我在，不要怕。”
我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个微弱的微笑，原来，情人心是这样容易满足。
只是需要，他能护着你，站在你这边。
混乱中，教堂的大门被狠狠地撞开了，数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在门口，大声喝道：“不许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比我的出现更叫人慌乱，顿时尖叫声不绝于耳，梁家的不少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气氛变得分外紧张。
我软着腿靠在严厉身后，但是心里很平静，很安稳，也许是因为有他在。
“严厉，是严冰带我来的。”我轻声说道。
“嘎？”他狐疑而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他？”
“他可能有什么打算，我们来的时候，警车一直在追。”
严厉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严冰已经走到人群中央，高声道：“别紧张，跟你们没关系。”
人群自动地退开为他让开了一块空地，他轩昂地立在那，没有任何狼狈地，甚至带点轻松的笑意，主动伸出手来，让警察为他戴上手铐。
银亮的手铐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声，严厉握着我的手激烈地抖动着，他的眼圈红了。
他们隔着人群对望着，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
多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谈一次了？多久没有这样意识到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你了？多久没有想过凉悠在天上会希望我过什么样的生活了？
我想我和严厉，都听懂了严冰眼中的意思。
“原谅我。”他的眼神中闪烁过真诚的笑意与祝福后，转身稳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走得轻松自如，一旁的警察也并没有为难他，他看起来，还是那个睥睨天下的严冰。
经过梁淸妩父亲身边时，他诡异地顿了顿步子，精瘦干瘪的老头儿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脸上掠过一阵阵阴霾。
目送严冰一步步步出我们的视线，严厉的喉间发出模糊的哽咽声。
他正承受着巨大的苦痛，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会永远感谢严冰，永远。
不想，就在那一刻，电光石闪中，一道明晃晃的刀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我掠过。
仓促之间，竟失去了躲闪的能力，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闭上眼睛。
教堂里沸水般的尖叫声突然尖利得仿佛能穿透穹顶，直达上苍。
没有预计的疼痛，一股大力狠狠将我推开了。
我仓皇跌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几近疯狂的梁淸妩被一群黑衣人架住了，嘴里还一直在叫骂着。
而严厉倒在地上，一把闪着银光的刀子深深地插在他的腹部处，血流如注！
他的脸和唇，惨白成了一片，被我握住的手指一点点变得无力，如归巢的倦燕耷拉下的翅膀。
我的双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半跪在地上，轻轻抱住他的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他脸上。
“不要哭。”他发出模糊的呓语，无力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为我拭泪。
我恐惧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抖抖索索地帮他抬起手，贴到我脸上。
他眷恋地深深地看着我，在这充斥了吵闹的地方，他虚弱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听懂了，我看到我曾经热爱的，迷醉的，一遍遍在心里描绘过形状的薄唇，吐出了三个字。
“我爱你。”
                  终章（2）
午后，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阳光晴好，花朵已经争奇斗艳地绽放了，满园都是沁人的香气。
我和慕霖坐在长椅上，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娇嫩的不知名的小花。
“决定了？”她朝二楼的方向努努嘴，那是严厉的病房。
我伸手捻着一颗碧绿的狗尾巴草，指尖传来一阵淡淡的新鲜青草香，充满生命力。
“恩。”
她转着手里的一朵嫩黄小花，小小的花盘就像一张童稚的笑颜。
嘴角轻轻抿着，眼尾带着淡淡的微笑。
“真好，真好。”
她一连说了许多个“真好”，我们一起仰头看着天空，那时年少不知愁时，我们一起落过泪，在爱情里摸爬滚打，到今天，五味俱全，复杂到无法言喻时，反而平静得像此刻天空澄澈的蓝。
或许是感慨太多，无法宣泄，只能让时间慢慢磨去那感慨里模糊又清晰的跌宕起伏。
比如那些绝望的日子，那些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来的时光，我离开严厉时的不敢回头，严厉满身是血气息奄奄斜躺在我怀里的场景。
如今满眼阳光灿烂，空气芬芳，时间的悄悄流逝，像一个最好的黑板擦，把那一切的不愉快都慢慢抹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泥土的厚实沉郁混合着新的生命生长的讯号，这真是个美好的季节。
送走慕霖，我蹑手蹑脚转到病房前的走廊上，严厉睡得浅，怕吵醒他。
推开门，温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了满室，给床上睡着的男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晕，长长的睫毛掩住了那双深邃的眼，一球洁白的花絮被风吹着，在他头顶上方顽皮地打着转。
原来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心中柔软地一塌，过去给他掖好被子，手却被一双温厚的大掌拉住。
“慕霖走了？”他睁眼慵懒地轻声问道，带点惺忪的星眸看上去魅人得很。
“恩。”我挨着床边坐下，任由他把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陪我躺躺？”虽是询问的语气，勒在我腰间的大手却没有一分空隙。
他刚睡醒，周身散着慵懒又热烈的气息，这时把我半按在他半敞着的胸口，听到他胸腔中心脏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序的跳动，踏实愉悦的甜蜜瞬间便充满了我的心。
我顺从地倚到他肩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他伸手抚着我的头发，即使稍稍长长了一些，仍然只到肩际。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可惜了你原来的长发。”声音里犹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默然不语，那段地狱般的日子，要完全遗忘，我们都还需要时间来一起努力。
“你喜欢看我留长发么？”
他把脸埋在我的发里，闷闷地回答：“恩。”像是在和谁赌着气，气闷得很。
我失笑，抚着他瘦削了许多的颊道：“长得很快的，很快就可以和以前一样长了。”
“以前我看到你时，你总是留着一头长长的卷发，很漂亮，像黑缎子一样，在太阳下会发光。”
我抬头疑惑地问他：“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男人的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红霞，干咳了两声道：“几年前吧，你爸离开严氏的时候。”
我捂住脸，觉得缘分真是奇妙，满腔的情绪像是找到一个小小的豁口，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脸上滚烫，晕头转向。
他同样滚烫的大手拉住我的小手，黑白分明，我的手躺在他的掌心，他握住，抬头轻声笑着对我说。
他说：“正好。”
那声音，就像倚靠着的大树上，寂静的落花飘落地面的声音。
美好得不可思议。
那一刹那，我的眼眶都湿润了，那些因为在兜兜转转中变得脆弱而坚韧的情绪，在这一刻，突如其来地迸发了出来。
我把脸伏在他胸膛里，察觉到湿润一点点渗到他的衣服里，这种感觉比任何一种水乳交融都要让人觉得稳妥安全，觉得天长地久。
什么是爱情？
爱情就是一种感觉，被蛊惑的迷醉感觉，因为那个人，在他心里，你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贝，他的眼底只有你，永远是你的后盾和倚靠。
如若你是一朵白玫瑰，他便是那三月的春风，催开了花苞，绽放了此生最美丽的容颜。
如若你是天空上的一朵白云，他便是那任你遨游的蔚蓝世界，衬托出你的洁白无暇，绵软自在。
胜过无数珠宝宝石，豪车别墅，胜过如花美眷，不敌似水流年。
我慢慢地，坚定地说：“我爱你，严厉。”
被握住的手瞬间一阵灼痛，因为那只激动灼热的大手，忘却了周遭，过分地用力了。
柔和的金光中，我看着自己的发缠绕在他的脸测，脖间，我们像两颗纠缠的树，甜蜜地绕在了一起。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严厉出院回家调养。
严冰的案子牵连颇大，政府官员，涉黑企业家，梁家已如风中危楼，覆灭指日可待。
严冰因为提供了许多有利证据，转为污点证人，饶是如此，近十年的牢狱之灾仍是躲不过的。
严厉身体稍好，便镇日与尹特助在书房里忙碌，我劝也不听，病后灰暗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转。
这天，我办好手续从学校回来，夕阳斜斜地照在坡道上，灰色的水泥地面散发出苍凉的气息，周遭极静，一个人影也无。
我边慢慢地走，边担忧地想，我都出来快一天了，严厉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请的钟点工根本不敢去打扰他。
谁叫那人实在性子冷，这么冷冷地瞭人一眼就够人受的了。
身后传来一阵跑车的轰鸣声，我皱眉回头一看。
一辆鲜红的莲花跑车，车身艳红，在夕阳下发出柔柔的嫣光，颜祺戴着墨镜，酷酷地冲我招手。
跑车一路轰鸣着将我带到一个郊外偏僻的看守所前。
我疑惑地看着颜祺，他懒洋洋地对着里面努努嘴：“喏，进去吧，严冰在等你。”
等我？
坐在我对面的严冰看上去很不错，在我和他有限的几次交道中，竟是这一次，最是坦荡自在。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便装，神采奕奕，大约也没有受太大的难为。
“毕业了吧？”
我点点头，应他的要求从包里拿出毕业证和学位证给他看。
“今天下午刚拿到的，你是第一个看的人哦。”我调皮地吐吐舌头。
他含笑翻了翻，赞赏地笑道：“不错，你到底有韧性，没被我难为住。”
我正儿八经地说：“你不知道吧，我们家的飞镖靶上，贴的都是你的照片，射穿了都。”
他敛容正色道：“林玫，对不起。”
我低低头，平静地说：“没有谁欠谁了，连我爸爸都原谅你了。”
他长叹一声，目光投向远方，表情复杂，必是又想起了许多不愉快的往事。
我故作轻快地道：“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戒指。”
他的无名指上一枚式样古朴简单的白金戒指，在阳光下烁烁发光。
他低头，温柔地抚摸着那道细细的环道：“这是我和凉悠的结婚戒指，她去世后，我满腔怨恨，觉得这戒指很碍眼，就取下来，扔到角落里。”
他的唇角挑起一个温柔似水的微笑，神情迷醉，双眼微闭，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甜蜜时光里。
“没想到我还能找到它。”
他与慕凉悠的故事，我已经听严厉说过，也因此，过去对他的许多怨恨，不知不觉中，都散去了许多。
我们都许久没有说话，有大群的灰色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过窗前，幻影迷离，这里也许是因为靠近围墙，隐隐地还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夹杂着炊烟和饭菜香。
这种如同置身家乡的错觉让我一刹那间觉得特别温暖和安定。
然后，我看到严冰紧闭的眼皮底下缓缓地流出一滴泪，在他那英气勃勃的脸庞上一点一点滑落，这让我觉得难受极了，就像看到一只高贵的鹰被束缚在狭窄的架子上一样觉得痛惜和心有戚戚焉。
“林玫。”他哑声唤我：“若真为我好，就劝严厉，不要想办法为我减短刑期了。”
“过去我一直不希望严厉来趟这浑水，现在仍然不希望，我不想他走我的老路，有些事情，到了某个份上，就身不由已了。”
“我呆在这里，很平静很安详，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纷争与尔虞我诈，甚至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凉悠。”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她了，不管我有多么想念她，不管我多么疯狂地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她始终不肯入梦来，现在想来，她必是嫌我龌龊。”
我揣着严冰给严厉的信，脚步沉重又轻快地往回走。
我只要颜祺送我到坡下，自己一步步慢慢地走上来，暮色蔼蔼，两旁的矮树丛里已是郁郁葱葱，几只红蜻蜓静静地停在草丛里，歪着头打量着我，毫无惧意。
走得热了，我脱了外套，心中，有一种，模糊的快要破茧而出的感动。
家门口影影绰绰地站着个人影，正焦急地眺望着。
我加快脚步飞奔向他，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被我冲得几乎倒退一步，含笑道：“怎么了？去哪了？”
我耍赖攀着他的臂，不肯自己走，他点点我的鼻子，有些感慨又有些疑惑地道：“许久不见你撒娇了。”
声音围绕在暮色中的篱笆里，惊起了一只纯白色的鸽子。
我不答腔，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然后在他有下一步动作前，迅疾地从他腋下溜过，溜进厨房大喊道：“今天晚上吃意大利面好不好？”
他悻悻地将伸在半空的手收回，嘟囔道：“小妖精。”
我甜甜大笑，顽皮地将鞋踢掉，赤着脚在厨房里忙碌，严厉含笑站在窗外，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眼神悠远绵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温情的网，爱恋地将我重重包围起来了。
空气静谧美好，我翘起嘴角，脚下地板微凉，脸颊却因为他的专注注视而刺热，冷与热的夹击教我越来越不自在，脸越来越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忽然一转眼，窗前的严厉不见了，我顿时惊慌，正无措四处搜寻他的时候。
自己落入了一个滚烫硬实的怀抱，有力的大手绕过肩膀，精准地探入我的领口，落到我胸前的柔软处。
我的脸红得要烧起来了，无力地推拒着他说：“做饭呢。”
他不答腔，细细地啃噬着我的脖颈，一阵阵酥麻传来，我几乎软倒在他怀里，光裸的脚丫被爱怜地抓住，整个人都被拉进了他怀里深处。
火上锅子里的水沸了，发出一声炽热的，悠长的鸣叫声。
就像我们爱情的声音。
晚饭只到近九点才吃完，严厉和我耳鬓厮磨着上楼，果然他又要进书房，我拉他的袖子，满脸委屈。
他歉意地对我安抚地一笑：“乖，我一会就忙完了。”
我站直身子，正色道：“严厉，今天我去见了严冰。”
他的身子剧烈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盯着我，眼中的阴鹫如海上暴风雨前聚集的乌云。
“你瞒着我？”
他的怒意到底教我有些惧怕，我知道他一直在试图去探望严冰，不知什么原因却始终不能如愿。
我鼓足勇气与他对视，缓缓地说：“他见我自然有他的道理，厉，你现在足够冷静吗？关心则乱，严冰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他没听完就粗鲁地拨开我的手，脸色阴沉地大踏步越过我往前走。
我奔上去，在书房门被完全合上之前，气喘吁吁地抵住门板。
“你听我说好不好？他希望你不要再费力为他缩短刑期了，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好，他很满意这种状态。”
话音刚落，豁拉一声，严厉将门完全拉开，死死地瞪着我，半天才咬牙从唇中挤出两个字。
“出去！”
我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也不好再逼他，只得将信拿出来放到他手边的桌上，讪讪地退了出来。
一夜的担忧让我辗转难眠，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上双眼。
有脚步声迟滞地停留在我身边，我闭着眼，心跳得好快。
终于，有一双略凉的唇瓣落到我额上，还有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继续合着眼装睡，直到身侧的床垫陷下去，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才放心地沉沉睡去。
睁眼时已是近中午，身边的严厉已不见踪影。
床头放着一株新鲜欲滴的白玫瑰，清香扑鼻，一股甜蜜涌入我心底，不禁微笑。
我小心地握住花茎，赤脚下床，穿着鹅黄色的长衫就往书房奔去。
书房的门开着，严厉背对着我站着窗前。
我咳了一声，高高地执着花，十二分故意地问：“我可以进来么？”
他回头看见我手里的玫瑰，看着我满脸戏谑的神情，颇有些不自在地回答：“可以。”
我好奇地走近，站在他身侧，随着他的视线落到后院郁郁葱葱的树木上。
“对不起，昨天不应该对你乱脾气。”
我伸手握住他的大掌，安抚地道：“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仔细想起来，我这么努力要为严冰减短刑期，一方面是我不忍他吃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我自己心安，因为我得到幸福了，而严冰为此做出了牺牲，我过不了我自己这关。”
“即使你们都说严冰现在过得比较好，我仍然不能相信这一点。”
“可是昨天晚上，我相信了，再不甘愿，我也相信了。”
“你知道吗？凉悠去世快八年了，这八年里，我从来没有听严冰提起过她，他甚至连那栋房子都废弃了，凉悠的墓前，年年扫墓的只有我。”
“我简直不能相信，有一天，严冰也能用自如的语调提起凉悠和嘟嘟，提起许多我们一起度过的往事，我本来以为，那个严冰，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哽咽得快说不下去，我握住他颤抖的大手，我知道，他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是苦痛地，艰难地，可是我们毕竟一起往前走了。
也许还有人很关心我们后来怎么样了，其实爱情的模样和本质一向停留在当下，当时光流逝，亲情与习惯会越来越强大，在生活里占的比重也会越来越大，可是那不妨碍爱情的存在，爱情与这些温暖的，世间最美好的情愫捆绑在一起，笼罩着这些自始自终相信爱情的人们，使他们幸福。
当我给我和严厉四岁的女儿嘟嘟读《简。爱》时，每每读到简爱与罗切斯特先生月夜在狭窄的山路上初遇时，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就会紧紧地盯住我，捧着小下巴全神贯注地听着，那种全神贯注经常使我走神。
仿佛能重新看到我自己12岁时，窝在严厉怀里，坐在严家洒满阳光的回廊上，手里捧着慕凉悠泡的花茶，她大着肚子，满脸慈爱的光辉，眉目如画，神情平静安详。
生者永远比死者有幸，那一天的场景，我已经遗忘，却总能想象，冥冥中，某种温暖的问候与绵长的芬芳呵护着我们，我和严厉，我们的孩子们，还有所有我们在意，爱护的人们。
（全文完）
                  


         后记----麦琪的礼物
写完最后一章时已是黄昏，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夕阳斜斜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墙上，有点晃得眼花。
我一阵恍惚，真的已经写完了么？
或许是因为拖得太久，从2007年一直写到2010年，历经三稿，无数次彻底的修改，文名文风都一再变过，只有严厉与林玫的名字一直没有变过。
我可以很坦白地说，这两个名字是我随意取的。
2007年的5月，临近毕业的季节，午睡的我突然做了一个梦，虽然只有一些细碎的片段，但还是促使我拿起搁置许久的笔。
所以，刚开始这文叫《因梦而生》。
我不大擅长起文名，只会应时应景实话实说，就是来自于一场梦。
我坐在男朋友寝室的电脑里开始写，给男女主角随意取了这两个名字，最初几章放在我的QQ空间上，那个中午，太阳很大，树叶很绿，那就是我全部的印象，那时候我一定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走这么远。
本科四年的我，连一篇小短文都不曾写过，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每一种都极其复杂，痛彻心扉，我的写文史，一旦细细追究，触到的都是我心底最深的伤口。
所以我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我能将后记叫做麦琪的礼物。
我本来以为，我身上与生俱来的算不得天分的某种特质，永远只会牵绊我，让我痛苦，让我为了写文苦苦挣扎于功课当中，最后我落到了那样尴尬的境地。
高考失利，一切都丢了，那个高中时写出整整三大本日记的自己，一天天面目模糊，我甚至羞于向人提到这些方面，我努力地掩盖，使自己与别人相处融洽，不再清高孤傲，不再幼稚地觉得自己拥有才华。
那时候，我痛恨，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热爱与冲动，我为什么时时渴望拿起笔来，写下自己的感触，而不能专心地，心无旁骛地去算我的力学题。
我独自地踽踽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心里空得像黑洞。
那些日子，我已经不愿意再回忆，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心以为自己能平衡好学业与爱好的关系，一心以为自己能被肯定，被认同。那些冷酷的嘲讽似乎犹又在耳，日夜跟随我，我就那样一直坠下去，坠下去，停留在那黑暗的冰冷的心牢里，谁也救不出去。
所以我由衷地喜欢现在的自己，或许是因为这种喜欢，我的文字才开始有生命，有温度，有我的辛酸苦辣，有我的师兄们帮我留言鼓励，点击支持，有我的同学们，朋友们见面就调侃说：作家，什么时候啊？
不需要，入V这些了，在这过程里，一切都已足够，我坐在电脑前，写着林玫和严厉的点点滴滴时，那个自己是美丽的，自由的，涅槃的，我跟随林玫和严厉的笑而笑，哭而哭，结局前的最后一章，我边写边哭，为他们的离别与绝望，为他们之间深至灵魂的牵绊，林玫就像另一个我自己，有着我渴望自己拥有的一切，自由，美丽，梦想，我理想中的男人，我理想中的父母。
我不嫉妒她，我爱她，我不忍心让她受苦，云姐曾建议我写林玫被流氓撕破胸衣，严厉将她裹入怀里，我再三尝试还是做不到，我觉得这样被侮辱是一个女孩青春里蒙之不去的阴影，我承受不住，所以，我笔下的女孩也承受不住。
我笔下这个她，聪慧，倔强，脆弱而坚韧，独立，有着自己的原则，她是女孩们的好榜样，哪怕面对此生挚爱也绝不打破自己的原则。
简爱那时为何要逃离罗切斯特先生，到今天，我才能体会到。
道德的溃堤，有时候只是来源于一个蚁穴，一步错，可能就导致万劫不复。
我不想再在文学作品里，看到打着爱情旗号的小三，看到琼瑶奶奶一遍遍理直气壮地强调爱情才是最重要的。
我要让林玫喊出我心底的声音，我要让严厉意识到林玫的珍贵与独一无二，意识到她的独立与对人生规划的井井有条，意识到她的坚韧与不可动摇。
我不否认，我是个十足的女权主义者，我也自认严厉塑造得不够鲜明。
我没有办法，当今男人现状令人失望，我既不可能遇到，也不可能有机会观察到，单凭想象，还是很单薄。
或许是因为我年纪太轻，感情阅历太浅，无法从芸芸人海中看到我的男主角。
总之，我还会再努力，不光努力地写文，还要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爱，有原则，鲜明地爱，自尊自爱地爱，让男人刻骨铭心地爱。
我要通过自己的力量让那句名言改写，女人，以后不会是弱者的代名词。
所以，谢谢你们，一直追文的亲们，留言鼓励，帮我收藏，投推荐票的你们，你们的留言温暖了我，每次打开界面，看到你们的留言，我都忍不住微笑，那是一种暖洋洋的幸福。还有云姐，对我也帮助良多，不胜感激。
也许你们还不知道，正是因为爱我的文的你们，还有那些爱我的人们，我的师兄们，同学们，朋友们，我才能把过去这种让我痛苦无比的特质称为麦琪的礼物。
是上帝派天使给我的礼物，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我第一次懂得了感恩，懂得了庆幸。
庆幸上帝给了我这支笔，给了我人生中最最美好的礼物。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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