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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要】

一个容若蔷薇的华贵少年，
一个满面风尘的赶路女子，
一个细雨如丝的早春天气，
一间破旧的庙宇，
命运的安排，开始于一只烤馒头。
挑食的少年与御膳宫女相遇，
不料最终端上的却是鹤顶红……
他们之间，揭得开恩怨，揭不开身份，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更改或背弃的命运，
一如初遇，他们根本不是同路人。
可是，是什么让他一再挽留追随？
又是什么让她如此贪恋这不多的时光？ 



  
　　前 言  
 
　　空气里透出一丝秋意，那么细微。我最喜欢这样季节交替的时刻，末梢神经都会变得格外敏感，风中的味道与湿度都能感觉得十分明显。 
　　呵，多么庆幸可以生活在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里！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季节，就在夏快要走到尽头、而秋刚刚抬起脚步的温度与湿度里，我要写一个温暖的爱情故事。 
　　是的，要温暖呵。哪怕中间也会有别离，也会有伤害，也会有不得已的抉择，但是他们一定是真心相爱，并且，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替代彼此。 
　　宛若风过，吹落栀子花瓣的露珠。这就是我在开篇时的心情，但愿，这种心情也能随你走完这一段故事。


   
　　第一章 烤馒头(1)   

　　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就是大半个月，道路上泥泞不堪，哪怕是八匹塞外名马一起拉车，车轮还是陷在泥垢里，拔不出来。 
　　“见鬼的老天爷！”车夫阿良咒骂了一声，跳下车辕。 
　　要怪也不能全怪老天，这辆马车实在太大、分量太重了！比普通马车大出两倍不止。处处精工细作、雕龙绘凤、华丽无双，光是镶在车架前的风灯架就是紫檀木雕成的，更别提此刻马车内轻轻飘出的隐约的谈笑声，坐了不下十个人！ 
　　没办法，只有靠人力把车抬起来。阿良去找跟在马车后的四名随从，领头的叫大赵——因为里头还有个小赵的缘故。大赵想了想，“抬车之前，是不是要把少主叫出来？”那么大一辆车，再加上少主和八九个姬妾，很重呃。 
　　阿良只得再回到车边，敲了敲车门框，低声唤：“少主？少主？” 
　　“嘘，小声点。”答话的却是一个柔媚的声音，是伴雪姑娘，“少主在睡觉呢。吵醒了他我们可帮不了你。” 
　　阿良吓得一缩头，连忙把话转达给大赵。大赵也呆了呆，“少主睡着了？那怎么办？” 
　　少主最讨厌别人打扰他睡觉了！起床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哪个人敢触这个霉头，很有可能要被抛弃在这风雨凄迷的路边，再也回不了城中。 
　　“可是车子停在这儿，晚上赶不上宿头，而且更要命的是……” 
　　说着，不知是因为风吹来一阵冷雨还是其他原因，阿良一缩脖子，连大赵等人也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那个“而且更要命的”是什么！ 
　　那就是，赶不上晚饭！ 
　　对少主来说，吃不好，是比睡不好更恐怖的事情啊！ 
　　完了，无论叫不叫醒少主，都有一个人要倒霉。 
　　四个侍从——大赵、小赵、老张、中陈，再加一个车夫阿良，五个人在纷飞的细雨里默立，或者说默哀，半晌，大赵沉痛地道：“老规矩。” 
　　另外四个人都同意了，大赵喊：“一、二、三！”同时伸出手。 
　　五只手伸到了一起。一只手背，四只手心。 
　　四个人一面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一面同情地看着大赵。 
　　大赵咬咬牙，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模样来到车前，手还没有扣上车门，忽然听到伴雪姑娘的声音：“少主，就醒了？” 
　　“嗯……” 
　　这是少主的声音！懒洋洋的，像醉了似的使不出力气，无比的好听！比天上的仙乐还好听——少主自己醒了！ 
　　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股奇异的香气透过细雨，迎面扑了下来。美人堆里，纱衣袖中，慢慢地坐起了一个华衣男子，长发用珠冠束起，脸如玉、唇似花，似醉非醉地半眯着眼，曼声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香？免去叫醒少主之灾的大赵也跟着用力吸着鼻子，“是香。不过这香是少爷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不是我身上的香。”华衣的少主半坐起来，初醒的慵懒已经消退，陶醉地深深呼吸，“是食物的香——什么呢？有芝麻的味道、有面粉的味道、有盐的味道……”他蓦地睁开眼，“大赵，去看看附近有什么菜馆。” 
　　大赵苦笑，“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有菜馆？旁边有座破庙倒是真的。” 
　　然而嘴上这样说，还是冒雨一溜小跑进了那间破庙。 
　　一到庙门口，大赵猛然站住脚步——真的香！好香的味道！肚子比鼻子反应还快，“叽咕”叫了两下。 庙宇年久失修，满是灰尘。小小的庙堂里坐了三四个人，大约都是歇脚的路人，角落里坐着个姑娘，正生了一堆火，在烤馒头。 
　　? ? ? 
　　“馒头哪能这样香？！” 
　　少主不满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车帘一掀，看样子似要亲自出马。阿良连忙从车底拿出牛皮雨靴递给伴雪，伴雪给少主穿上，车上的莺莺燕燕也都下来，伴雪打起伞，伴着少主往庙里去。 
　　破庙里坐的几个人，都是避雨的庄稼人，一下子见到这一大堆天仙般的美人进来，眼珠子都快挪不开。然而这么多的美人里面，人们的第一道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到当中那位少年公子身上。 
　　世上竟有生得这样好看的男人？等等，他真的是男人吗？不会是传说中的女扮男装吧？ 
　　每个人都在看他，他的视线里却只有那只放在火上烤的馒头。 
　　馒头已经烤成淡淡的金黄色，一只手拿着小小的软毛刷子，往上面刷了一层麻油，再洒上一点盐和胡椒，香气顿时大盛。 
　　他的鼻子几乎要粘到馒头上去……细细闻那香味，叹道：“好手艺！一只馒头也能烤成如此美味，姑娘真是绝顶高手。” 
　　那姑娘脸上有风霜之色，看来也是赶路的人。头发蓬松，胡乱挽着一个髻，已经散下大半，发丝搭在肩上，沾了少许柴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馒头已经烤好了，她轻轻咬了一口，刚离火的馒头烫得很，然而又实在太饿了，囫囵吞了下去。大赵有上前的冲动——不是抢馒头，而是帮少主擦掉嘴角快要流下来的口水，只听少主咳嗽一声，问道：“姑娘，你还有馒头吗？再帮我烤一个好不好？” 
　　他那绝世的姿容，再加上这醉了似的使不上力气的温柔声音，哪一个女人不会醉倒？ 
　　姑娘却淡淡道：“馒头我是还有。但这是我的口粮，给了你，我就没有了。” 
　　少主见她开口，就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十分有诚意地商量：“这样吧。你帮我烤一个，到了前头，我买十个还给你。” 
　　她摇头，“我只吃自己的馒头，不跟你做交易——”一个“易”字还没有完全落地，她忽然闻到一丝异香。 
　　“龙涎香！”竟然是御用的龙涎香！ 
　　她脱口而出：“你好大的胆子！” 
　　少主温柔的眼睛忽然掠过一道光芒，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姑娘怎么知道龙涎香？” 
　　她似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紧紧闭上了嘴巴。 
　　少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她脸形温婉，眉目平淡，身上穿着蓝衫绿裙，已经布满风霜。他内心猜度，唇角含笑，轻声道：“姑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吧？” 
　　她一惊，嘴巴闭得更紧。 
　　少主笑了，这样拙劣的掩饰怎么能瞒得过他？ 
　　“你放心。我虽然也用龙涎香，却不是宫里的人。而且如果有人肯给我一点点好处，我就不揭发她的身份。”见她紧抿着嘴唇不动，又道，“唉，私逃出宫可不是小罪哦……不知道被抓回去会怎么样呢？” 
　　她动摇了，看了他一眼，又再看了一眼，极慎重地问：“要是我烤个馒头给你，你就不说出去？” 
　　她面容平淡无奇，一对眼珠子倒是温润得很，非常非常认真地望过来。 
　　少主轻咳一声，忍住笑意，“当然。” 
　　他没事揭发一个逃出宫的小宫女干吗？吃饱了撑的吗？何况，他还没吃饱呢。 
　　“好。”她说得郑重，隐隐有一股豪气。从包袱里再拿出一只馒头，放在火上烤起来。 
　　馒头的香气很快散发出来，少主看着她上料的手法极为熟练，简直如同行云流水，忍不住问：“你是御膳房里的吧？” 
　　她没有回答，脸上却有一丝疑问：“我请教你一件事。” 
　　“请说请说。” 
　　“我看起来很像宫里出来的吗？为什么你们都看得出来？” 
　　“哦？还有人看出来过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她脸上郁闷变作懊恼，“一出宫，就有个骗子看出来了，还骗走了我的钱袋。我到底哪点像宫里人？” 
　　少主微微笑了，“你这身衣裳的料子是上贡的蓝玉纱吧？这料子可难得得很，除了皇宫里的人，就是王公大臣家里才会有。大臣家里的姑娘可闻不出龙涎香，那么你自然是御前侍候的人。” 
　　说话间，馒头已经烤好，美丽的少主接过，闻了闻，陶醉地深深呼吸，“多谢多谢。” 
　　“不用谢。”她已经别过头去，整理自己的包袱，淡淡地说，“只要你忘记见过我就可以了。” 
　　“相逢便是有缘，姑娘何必这样无情？” 
　　少主脸上噙着一分笑意，眉梢眼角也溅上了一点，整个人就似花枝清露，只看一眼，人的心就要为他柔软起来。 
　　他嘴上却说得那样含情，身子已经往外走，一面咬了一口馒头，奇异的酥脆口感几乎是立刻征服了他的唇齿，他的脚步停下。 
　　馒头如飞雪化泥，消失在他花瓣似的唇畔——走人的主意改变了——他回过头来，脸上有万种柔情，他柔声问：“姑娘，你要去哪里？” 
　　那样温柔的声音，那样温柔的表情，仿佛面前这姿色平淡的姑娘是天下最动人的美女，又或是他久寻不获的心上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伴雪等人听了，都忍不住心神一荡。 
　　蓝衣绿裙的姑娘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少主打叠起百样温存，款款道：“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万一我们同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的。” 
　　“不，我们不同路。” 
　　“姑娘甚至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怎么就说不同路呢？”少主一脸好脾气地笑，千方百计想把这位御膳宫女拐上路。 
　　“我们不会同路的。” 
　　她说得这样坚定，看来绝难改变主意。养尊处优的少主无奈，只好放弃，“那么，咱们后会有期？” 
　　“不。”她说，“后会无期。” 
　　? ? ? 
　　光明虾炙。 
　　通花软牛肠。 
　　天孙脍。 
　　冷蟾儿羹。 
　　金银夹花蟹肉卷。 
　　羊皮花丝。 
　　连珠起肉。 
　　暖寒花酿驴蒸。 
　　高细浮幼羊。 
　　鱼脍白龙粉。 
　　拖刀折筋雅脍。 
　　交加鸭脂。 
　　贴乳盐花鱼屑。 
　　含酱饼。 
　　龙须春香冷汤。 
　　十五道菜，装在雕龙砌凤的盘子里，香气浮动，色相动人。 
　　可是华衣优雅的少主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只见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桌面，望向立在一旁的掌柜，“就这些？” 
　　“公子，我们文王楼的招牌菜可全都在这儿！”掌柜很卖力地介绍，“这些都是周文王的食单啊！别说在通昭城，就算在大晏，也是独此一号的！你看这菜式、这做法、这刀工，都是世家传下来的！” 
　　“周文王就吃这些东西啊？”少主懒懒地拿勺舀起一勺汤，又迎着亮光把它倒回去，半眯着眼，“唉，看来当朝的皇上比周文王有福得多呵……” 
　　连个馒头都那么好吃…… 
　　怀念啊怀念，感慨啊感慨…… 
　　“就算味道不好，少主也将就着用一点。”伴雪夹了一筷子菜，送到花瓣似的唇边，“少主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整天只吃蜜饯身体哪里受得了？” 
　　有美人在旁温柔款语，少主方张开嘴，半带着不情愿地吃了，叹道：“我应该让她多烤几个馒头的！”留着慢慢吃。 
　　伴雪嫣然一笑，“少主只怕是当时饿了，饿的时候，东西总是特别好吃。” 
　　“不、不。你不知道天下间的东西，都有各自的味道。普通人烤的馒头只是人力加进去的味道，她烤出来的却是馒头本身的原味啊！” 
　　说完脸上又是一副万分向往的神情，惹得伴雪笑道：“要是那位姑娘是位美人，你抢也要把她抢回城了。” 
　　华衣少年做愁苦状，“咦，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个好色鬼吗？” 
　　这一问，不止伴雪，身旁的数位美人儿都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还好意思说！大小姐帮你定下花家的二小姐，人家的万贯家财你还不满意，非要亲自看过人才答应下来。要不是未来的少夫人美若天仙，这趟亲事可不就泡汤了吗？” 
　　少主无辜地道：“我要娶的妻子难道连看一眼也不成？” 
　　“成成成。”伴雪带笑白了他一眼，又侍候他喝了一口汤，“你做什么不成？” 
　　一番说笑，才哄着少主再吃了几筷子，就挥挥手，不吃了。 
　　一直站在旁边垂手侍立的掌柜羡慕得两眼冒绿光。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享这等艳福！一面命人把饭菜撤下，换上八样蜜饯干果。 
　　华衣少主见了蜜饯，脸上倒放出光来。他吃饭才吃小半碗，蜜饯倒吃了一大半，最后又上了碗栗子甜羹，才算吃好了中饭。打赏了亲身侍候的掌柜，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闹。 
　　文王楼分作两层，正临着街面，下面的声音，上面听得七七八八，好像是一起当铺发生的纠纷，楼上的人也没有太在意。但就在下楼的时候，少主忽然听到一句：“我没有。” 
　　三个字，哪怕隐含着怒气，仍然说得中正平和。夹在七嘴八舌的嘈杂声响里，转瞬便被淹没了。楼上的华衣少年止住了脚步，唇畔浮起一丝笑意，便如日光里开了一朵蔷薇花，风姿动人，只听他曼声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 ? ? 
　　文王楼侧对面的一家当铺门口围满了人，当铺老板举着手里的一支碧玉钗，道：“众位都看清楚了，这分明是我新买给我家娘子的钗子。这位姑娘倒说是她拿来当的。我在此地做了几十年生意，哪里做过这样坑蒙拐骗的事？众位街坊邻居都是了解我的为人的，断不会为了几个钱为难一个小姑娘。我看你风尘仆仆，行色匆匆，真要急着用钱，我还可以借几两给你，但你要诓我这钗子，可万万不行！” 
　　被围在人群中的姑娘蓝衫绿裙，气得脸色发白，“那钗子明明是我的，你、你快点还给我。” 
　　这当铺老板是通昭城一霸，周围的人都不敢招惹。明知道这位姑娘可能是被欺负，也不敢出声。老板见她这样说，脸色一冷，沉声道：“小姑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我的地界，还要诓我的东西，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我已经不计较你闹到我铺子里来，你倒还瞪鼻子上脸，来人哪！” 
　　三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从当铺里走出来，往蓝衫姑娘面前叉腰一站，好似一堵人墙。 
　　人群中见势不善，忍不住劝道：“姑娘，算了吧！东西都是身外物，人平安要紧！” 
　　蓝衫姑娘胸膛急速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凭几个打手，就可以强抢别人东西吗？” 
　　她一抖身上的包袱，拿出两截棍子，“咔嚓”一合，原来是一杆红缨枪，一脚踏开马步，枪尖微颤，红缨轻扬，指向那四个壮汉。 
　　老板一使眼色，壮汉们怒吼一声，操起家伙扑了上去。 
　　文王楼的二楼厢房，窗户推开了一扇。一名华衣少年凭窗而坐，手上捧着一只薄胎细瓷的茶杯，慢慢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懒洋洋地喝了一口，继续看戏似的望向楼下。 
　　女子的枪法中正刚强，刺、挑、捺、搁、扬、劈之间，隐隐有大家之风。壮汉虽然人多，却只是市井打法，一时倒也伤不了她。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女子的枪法虽然好，力气却似不足，更要命的，是她临敌经验不够，变招不但慢，而且乱，有时逼得急了，还有些狼狈。大赵忍不住问：“少主，要不要我下去？” 
　　少主却问：“你看出这套枪法的名堂没有？” 
　　大赵道：“枪法是有点看头，但那姑娘好像不大会使。” 
　　“这是沙场临敌的枪法，跟普通武术不一样。”少主道，“倘若给她一匹马，或许可以对付这四个井市汉子——” 
　　正说着，身边一个姬妾“啊”了一声。原来那姑娘一枪刺伤了其中一个壮汉，另一个壮汉的刀却已经挥到了她头上。少主微微一抿嘴角，杯盖脱手而出，“叮”的一声撞向刀刃。一把百练钢刀居然挡不住一只杯盖，壮汉的钢刀脱手，虎口迸出鲜血，疼得发出一阵惨叫。 
　　底下人的视线都沿着杯盖的方向望来，只见窗户上露出一张流丽呈光的面孔，向下挥了挥手，含笑道：“姑娘，后会‘有’期呵。” 
　　? ? ? 
　　当铺老板见她来了个厉害帮手，脸色一变，暗暗将碧玉钗收进袖子，却叫那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看到，“哟”了一声，道：“好漂亮的钗子！” 
　　老板“嘿嘿”一笑，“公子夸奖。”才说完身子便一僵，大赵小赵已到了他身边，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他，大赵扣住他的脉门，小赵从他袖中掏出钗子，递给伴雪，伴雪捧到少主面前。 
　　“嗯……真是一支上好的钗子啊！最上等的滇玉、最精制的雕工。这样的钗子，世上怕只有一支了。”少主眯起眼，将钗子对着太阳，细细地看，醉了一般的慵懒声音道，“看起来好眼熟啊，这上面刻着‘一世无忧’四个字呢！” 
　　人群里发出“哗”的一声惊叹，纷纷交头接耳。 
　　“一世无忧”四个字，出自娑定城少城主之手，代表着世上最出色的珠宝首饰。 
　　娑定城以铸造兵器传世，这位少城主却以制作首饰闻名。据说他选料十分严格，不是稀世奇珍从不出手。想当年皇上册封最宠爱的妃子时，命他去大内藏宝库挑选材料。举国挑出来的绝世珍宝中，少城主只看中五样东西，奉命制成举世无双的首饰，得到皇上的盛赞，从此盛名满天下。 
　　当铺老板也是发现钗头莲花瓣内刻着这四个字，才忍不住动了贪念。眼见这样的宝贝从面前飞走，哪里甘心，怒道：“你是哪里跑来的小子？竟敢抢大爷的东西？！” 
　　“真是你的东西吗？” 
　　少年微笑着问。然而那漂亮的眼眸深处却似有一线寒光，刺得当铺老板心头一惊，到了嘴边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道：“我、我……” 
　　“这明明是我送给这位姑娘的礼物，怎么变成你的东西了？”少年把玩着钗子，一副话家常的模样，“你要诓东西，也要看人吧？这钗子上还刻着我的名字呢，也好意思说是你的？” 
　　这一下，人群里的喧哗声更大了。 
　　刻着他的名字？难道、难道…… 
　　“你就是百里无忧？！” 
　　问出这句话的，却是那位姑娘，头发因方才的打斗而纷乱，手中握着红缨枪，脸色忽然苍白，一对温润的眼珠子刹那间变得黝黑，她紧紧地盯着他，“娑定城少主，百里无忧？” 
　　声音颤抖着的是脸色大变的当铺老板，一见声势不对，“扑通”一声跪下，抓住面前的衣摆，叩头道：“小人真是有眼无珠！小人真是罪该万死！只因小人实在太仰慕公子的首饰，又实在没有福气得到，这才出此下策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大赵小赵拉开去，大赵道：“你弄脏我家少主的衣服了！” 
　　百里无忧不再看他一眼，移步走向蓝衫姑娘，微笑道：“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他的笑容就是世上美丽的珠宝，散发着不可阻挡的流丽光彩，阳光似乎因这一笑而黯淡下去。蓝衫姑娘脸上的神情却奇怪地紧绷，“花家二小姐的未婚夫，百里无忧？” 
　　百里无忧微微皱了皱眉，整个人充满了一种极清丽的孩子气，问：“花千初的名头难道比我还大吗？” “不、不……”她握枪的手更紧，声音里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除了简单地否认，却不知道还要再说什么。 
　　百里无忧把钗子交给她，见她始终缓和不下来，就像一只弓起背的充满敌意的猫，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抢走这支钗子的人是我吗？” 
　　她摇头。 
　　“跟你动刀动枪的人是我吗？” 
　　她再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百里无忧讶然道，“难道你怕我？” 
　　“不、不。”她几乎是立刻否认，僵硬地道，“我应该谢谢你。” 
　　“不客气。”百里无忧马上笑眯眯地回道，“只要你再烤只馒头给我就行了。” 
　　只是一只烤馒头而已？ 
　　“咚！”周围的人统统倒下去。 
　　? ? ? 
　　景德府的雨花翠碟、杭州的雨前龙井、云南的象牙筷——用来配一只烤馒头。 
　　馒头已经送上来。外面金黄酥脆，里面透香松软，百里无忧咬下去第一口就沉醉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馒头比几天前在破庙里的更好吃呢！” 
　　“能够借用文王楼的厨房，当然比庙里方便许多。”蓝衫姑娘一改平淡冷漠之色，介绍起来，“用燕麦秆当柴禾，加酥香油、碾碎了的芝麻粉、关外来的胡椒粉、清炖的蘑菇汤，再将小葱捆在馒头上过一下火，把葱香烤进馒头里，加盐、过油才成。馒头也是现蒸出来的，自然比几天前更加松软。” 
　　一干人目瞪口呆，原来一只烤馒头也有这么多名堂！ 
　　又听她接着道：“只可惜时间不够。不然从面粉上便下功夫，烤出来会更好吃。” 
　　百里无忧听得如痴如醉，“能不能烤出甜的馒头？” 
　　“当然可以。”蓝衫姑娘道，“外料换成蜂蜜、花露、果浆；柴禾换成桔梗；馒头面换成细面；碟子换成蝴蝶飞花的；茶配茉莉香珠，便成了。” 
　　“再换到一个天气好的午后，坐在花架前，看蝴蝶轻轻飞舞……”百里无忧闭上眼睛深深陶醉，“妙哉！能过上这么一日，不枉活一趟。” 
　　“要赏花观蝶，怎能吃烤馒头？自然要换成百花糕。” 
　　“百花糕？”百里无双立刻变得聪明好学，“什么是百花糕？” 
　　“百花糕不只是一种糕。世上有多少种花，便做得出多少种口味。比如梨花和柳树嫩芽，可以做雪玉青糕。再过些时候，荷花、菊花、梅花开了，都能做。其中荷花做的样数最多。荷叶儿、莲藕、莲子、荷花瓣、荷花花蕊都是做百花糕的好材料。” 
　　一屋子人都听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没曾想，平时这些美丽的花儿也能吃进肚子里，还是这么美丽的吃法！ 
　　美丽的还不止这些，那看似平凡的姑娘又接着说了下去：“吃百花糕，须配千叶露。” 
　　“什么是千叶露？” 
　　这回问话的，可不止百里无忧一个人了。 
　　大赵第一个忍不住，道：“百花糕是一百种花做的糕，顾名思义，千叶露便是一千种茶咯！”末了讨好地问，“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姑娘微微笑了，两只温润的眼眸越发像浸了水一样，不算漂亮，却让人有说不出的舒服。她道：“千叶露只有一种。每日清晨采集叶上清露，到了冬天，就采叶子上的薄雪，采下来的，装在坛子里埋在地下。第二年的时候，采集所有花树上最早的花苞，加上新鲜蜂蜜，与头年采的清露一起酿。酿好之后，放在冰窖里。平时无论是单喝还是做糕饼点心，都是绝妙的。” 
　　这哪里是千叶露，分明是王母的玉露琼浆啊！ 
　　大家只觉得刚才的中饭分明白吃了——肚子好饿！ 
　　姑娘却像是偏要勾起大家馋虫似的，又道：“千叶露冰着好喝，到了冬天，要配百花糕，还是用玉露清酒的好。” 
　　这回没有人问话了，个个屏息以待。 
　　“玉露清酒的做法和千叶露是差不多的。只是用的不是花苞和蜂蜜，而是大米和秋梨。喝起来清甜而甘洌，暖身子的功用却不输于任何一种酒。冬天的时候，生一只红泥小炉，温一壶玉露清酒，配一碟寒香梅花糕，再加上几样蜜饯，滋味确实非同一般。” 
　　春的花，秋的叶，冰的露，暖的酒…… 
　　百里无忧一双水光致致的双眸不住在面前女子身上打转，嘴角已微微上扬，露出笑容，“我们这么有缘，两次三番都能遇上，不知姑娘到底要往哪里去呢？就算不同路，反正我也清闲得很，送你过去也没关系呀！” 
　　“我们同路。”蓝衫姑娘说。 
　　紧跟着，她微施一礼，“小女子姓薛名阿蛮，本来要到通昭城寻找亲人。可是亲人已经去世，我也无处可去。公子是娑定城少主，财大势大，倘若不嫌弃，薛阿蛮愿跟着公子一起回城。” 
　　百里无忧手里的茶杯一晃，差点把茶水泼在身上，喜色上眉梢，“当真？”   
　　第二章 虫二院(1)new   
　　江湖中有四大势力，不可轻忽。问武院声名最大。但唐门数百年声威，更兼能人倍出，有些甚至连问武院的面子也不给。 
　　药王谷遗世独立，从不参与任何纷争。 
　　还有就是娑定城。 
　　它亦少涉足江湖——如果少城主带着美貌姬妾四处游荡也算的话，另当别论——然而它的影子无处不在。 
　　城中神兵无数，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兵器买卖地。更兼一直为大晏军队提供精良兵器，甚为当朝器重，在朝在野，都极有分量。 
　　然而它的所在地，却一直如同迷雾。 
　　去过的人只知道首先要去一个小镇上找一个老婆婆。找到老婆婆之后，如果城主同意你入城，老婆婆会给你喝一碗汤。然后你会小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鸟语花香屋檐飞翘的所在。 
　　因为这样，许多人都叫那位老婆婆为“孟婆”。而那碗汤，当然就是“孟婆汤”。 
　　跟着少城主进城当然不用喝汤。一路上马车里的姬妾们抚琴的抚琴、吹笛的吹笛、唱曲的唱曲，热闹非凡。百里无忧半躺在中间，垫着鹅绒软靠倚在墙壁上，同薛阿蛮聊天。 
　　薛阿蛮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再没有半点狼狈模样。仍然是明蓝衫子湖绿裙，领口露出白皙的脖颈，头发丝丝分明扎在脑后，在跟百里无忧仔细讲菊蕊甜汤的做法——百里无忧不仅对吃感兴趣，对吃法更是有讲究。 
　　一碗汤的做法讲完，马车也缓缓停下，阿良道：“少主请下车。” 
　　众姬妾扶着百里无忧先下，薛阿蛮探身出马车，只见晴光朗朗地洒在面前的庭院，几所小巧的房子贯连着走廊，廊上挂着鸟笼，院中繁花盛开。 
　　更远一点的地方，巍峨的屋檐飞翘，好一派雍容森严的气象，竟不输于皇宫大内。 
　　“阿蛮，一路辛苦了吧，好好歇歇。”百里无忧那醉了一般慵懒的声音传来，叫来一个小丫头，“带薛姑娘去西首屋里。” 
　　才吩咐完这一句，忽然一阵喧哗，好些丫环从屋里出来，一口一个“少主”，把百里无忧团团地围在中央，百里笑道：“急什么？东西都在马车底下呢！” 
　　果然，阿良从马车底下拖出一口箱子，就在院子里打开来，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首饰玩意儿在太阳底下耀眼生光。 
　　丫环们欢呼一声，扑了过来。阿良连忙道：“这个别动！别动！这是带给外城的！”说着，连忙把一只包袱抢了出来。 
　　百里无忧已经回屋去了，一个小丫环领着薛阿蛮向扶兰阁去。 
　　小丫环生得玲珑可爱，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可爱，她一面走一面道：“姑娘姓薛是吗？我叫铃儿，今年十四岁，前年才进这院子的。这是少主的院子，名字叫做‘虫二’。好奇怪吧？呵呵，少主就是这么个有意思的人呢，他做的事情都是奇奇怪怪的——姑娘小心台阶——喏，那棵海棠树漂亮吧？那是少主亲手种的呢！是株秋海棠，还没到开花时候……” 
　　一面把薛阿蛮引进一间屋子里，铃儿笑道：“姑娘累不累？饿不饿？想睡个觉还是泡个澡，还是想吃点东西？” 
　　薛阿蛮道：“我什么都不用，你去忙吧。” 
　　“我忙的事情，就是服侍姑娘啊！”铃儿从桌上倒了杯茶，送到薛阿蛮面前，笑意盈盈，十分天真烂漫。 
　　“那么……我想睡一觉。” 
　　“哦！” 
　　铃儿十分勤快地去铺床，等薛阿蛮上了床，便放下帐幔。 
　　薛阿蛮听得她脚步声远去，忽然起身下床，推开窗子，迎面只见碧蓝天空下，灰色的屋脊一望无际，连绵直到视线不可触到的天边。 
　　娑定城。 
　　名满天下的娑定城。 
　　——百里无忧所在的娑定城。 
　　? ? ? 
　　百里无忧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因为不出门，他只作家常打扮。一件竹青丝绡长袍披在身上，衬着雪白的里衣领子，整个人洁净清爽得像一枚刚剥出来的新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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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虫二院(2) 
作者: 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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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表情很惬意，因为刚刚享用过一顿美味的早餐。   
　　甜的豆沙包，甜的白玉蓉汤，甜的胭脂蜜饯，甜的水晶蜜茶。   
　　都是甜的。   
　　他最爱吃甜的。   
　　而且那豆沙里面加了新鲜花露蒸过，变得更加澄净，入口带着丝丝花香，附在唇齿间经久不散。白玉蓉汤更是甜里面透着一份清爽，连家常吃的蜜饯，到了薛阿蛮的手里，不知怎么一处理，便变得更加入味。最后那盏茶更是绝妙啊，竟是把茶叶加蜜糖炒过的！   
　　不知她从哪处想来的这些法子！   
　　大赵见主子这副怡然的模样，知道一早上的口舌都被那四样早点抵消得干干净净，忍不住长叹一声。   
　　百里无忧道：“大清早叹什么气？”   
　　“这位薛姑娘的来历很成问题啊！少主。”大赵连忙把握机会，“开始不跟您走，知道您的身份上立马主动黏上来——”   
　　“哎……那说明我名气大嘛！”   
　　“难道少主没注意她得知您身份时的样子吗？她——”   
　　“哎……一时激动嘛，神情当然会有点不一样啦！”   
　　大赵几乎要晕倒，百里无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赵，这两句话，你已经跟我嘀咕一路了。可是在路上的时候，她做出来的东西，吃得最多的那一个却还是你啊！”   
　　大赵红了脸，“那、那不一样……但是薛姑娘确实可疑，一路上帮帮她就算了，怎么能带进城来？要是大小姐和长老们知道了，一定不高兴。”   
　　百里无忧的眼眸深处掠出一丝寒芒，面上却依然笑容不改，道：“姐姐那么疼我，长老们也都顺着我，哪会有什么事？再说不就带个姑娘进来嘛，大不了，我让薛阿蛮亲手给他们烧顿饭，包管半个‘不’字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了！”百里无忧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薛阿蛮在做什么，不知中饭有什么菜式……”一面念叨一面懒洋洋地往厨房去。   
　　?　　　　　?　　　　　?   
　　娑定城里，每座院落都有个小厨房。不过平常都不怎么用，因为饭菜都是大厨房一起准备。薛阿蛮来了之后，百里无忧特意吩咐将小厨房整理出来，安排了两个厨娘给薛阿蛮做帮手，专门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此时刚刚吃完早饭，厨娘在清理用过的炊具，见百里无忧进来，连忙施礼。百里无忧问道：“薛姑娘呢？”   
　　“薛姑娘采花去了。”   
　　“哦？去哪里采了？”   
　　“这可不知道，铃儿跟着她呢。”她笑了起来，“我活了快有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人吃那些花啊叶啊的！这位姑娘可真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儿！为了给少主做顿吃的，还没到卯时就起来了，又是蒸豆沙、又是弄茶叶，哎哟，那名堂多得我们都看不过来。”   
　　“卯初就起来了？”他倒不知道那四样吃的那么费工夫，想了想，便往扶兰阁去——那儿的花花草草最多。   
　　果然，只见晴光下，薛阿蛮蓝衫绿裙站在树底下，铃儿在一旁替她拿着一只篓子。   
　　是棵李树，她摘的就是才成形的极小的嫩李子，百里无忧问：“这个要做什么？”   
　　薛阿蛮才发现他来了，道：“拿来炒着吃啊！”   
　　“我还以为要做蜜饯呢！”百里无忧说着，便扔了一个到嘴里，一嚼，涩得马上吐了出来，“呸呸呸，这怎么吃？”   
　　薛阿蛮抿嘴笑，“你这样吃当然不行。”   
　　“那你说怎么吃？”   
　　“样样都告诉你，岂不无趣得很？到了中午你就知道了。”   
　　百里无忧哪里忍得住？“好阿蛮，你就告诉我。告诉了我，我帮你摘李子！”   
　　他轻声柔语，不知哄到过多少女孩子，偏偏这一招对薛阿蛮好像没有用，只听薛阿蛮道：“少主今天不是要把昨天带来的东西送到外城去吗？”   
　　原来娑定城创立之后，不少商贩都在外面摆起了摊子做生意，慢慢地，在城外形成一带集镇。后来随着娑定城的发展及神秘化，连这集镇也圈到城里来——是谓外城。那些商贩的后辈子弟们，如果资质不错，还能进入内城学艺——比如大赵就是。 
　　这些都是铃儿告诉她的。几乎不用她开口问什么，短短一个晚上的工夫，铃儿就差不多把娑定城的历史掌故统统告诉了她。   
　　百里无忧听了，脸上竟显出一副孩子般的委屈神情，“你看，不公平。”   
　　薛阿蛮一愣，“什么不公平？”   
　　“我要做什么，你昨天就知道了。你中午要做什么，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薛阿蛮失笑，“你真的很想知道？”   
　　“当然！”   
　　“那好吧，我告诉你。回去之后，我要把里面的核去了，拿盐酱醋浸一浸，再剁碎和肉糜一起滚上糯米，上笼蒸熟。”她说着微有感叹之意，“可惜没有桂花醋，也没有李子酱，这道菜也只有七分味道。”   
　　“那么我们先把桂花醋弄出来啊！”   
　　薛阿蛮再一次失笑，“现在有桂花吗？就算有，要浸成醋，也得三五个月，哪里能说有就有呢？”   
　　“是这样啊！”百里无忧受教地点点头，漂亮的面孔看起来如水晶般纯净，眼眸非常漂亮，宛若晴光照耀下的湖泊，滟滟生光。   
　　他凑上来帮忙，不一时便摘够了。又来到一棵泡桐树下，喇叭形状的泡桐花盛开，香气十分清郁凛冽，风来，吹下两朵，打在百里无忧的头上，他摸了摸头，“这花也能吃吗？”   
　　“不是吃，是要借它的香气。”说着，薛阿蛮微微一笑，望向他，“劳烦少主，上去替我们摘一些下来。”　　百里无忧愉快地飞身上树，摘下来塞到袖子里，下来时再倒进篓子里面。随后又四处摘了些花叶，材料总算备齐，百里无忧这才去外城送东西，薛阿蛮带着铃儿往厨房来。   
　　铃儿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到案上，又引起两位厨娘的惊叹，“我的姑娘，这都是给少主吃的？”   
　　“你们少主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不换个花样他怎么会喜欢？”薛阿蛮一面说一面吩咐她们打点菜式，忽然见两个厨娘笑得诡异，忍不住问，“怎么？”   
　　厨娘挤眉弄眼：“姑娘你这一手可掐住少主的命脉了。少主别的不会，最会吃。”   
　　薛阿蛮淡淡道：“你们少主做出来的首饰天下无双，武功也是一流，怎么能说只会吃呢？”   
　　“哎哟，那都是少主在玩呢。娑定城里的正经事，可不是这些。”   
　　“那是哪些？”   
　　“铸剑哪！”厨娘说着，脸上便有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起，“在城里面，个个都是铸剑师，孩子们做梦都想成为一流的铸剑师呢！按说少主是老城主唯一的儿子，应当是本领最出色的一个，他小时候也还不错，铸出来的兵器大家都是称赞过的，谁知道一过了十六岁，就再也没踏进过北凌楼半步，哎呀，把老城主气得呀……”   
　　“北凌楼？”   
　　“北凌楼就是城里铸剑的地方啦。”另一个厨娘接口道，又说那一个，“你叹什么气呀，这不还有大小姐吗？一个大小姐，抵得上全城的铸剑师呢！薛姑娘你没见过我们大小姐吧？见过你就知道啦。那模样，简直跟个剑仙似的！人家说，大小姐是神仙转世的呢！”   
　　“所以说这两个人的名字取得好啊！”忙不迭插进来的是铃儿，“大小姐叫百里无双，少主叫百里无忧，注定大小姐就是举世无双，而少主就一辈子无忧无虑啊！”   
　　一世无忧。   
　　那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那水晶般漂亮的容颜，那醉了似的慵懒……   
　　如果这样的人还有忧愁，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快乐呢？   
　　?　　　　　?　　　　　?   
　　菜上来了。   
　　一只小小的蒸笼，一碟碧绿的油菜，一碗清澈见底的汤。   
　　蒸笼一揭开，一股泡桐花的清香顿时逸了出来，只见层层叠叠的泡桐花瓣上，放了九个荔枝大的丸子。   
　　“唔！丝毫没有肉糜的油腻，丝毫没有李子的酸涩，绵密的浓香里裹着清爽的果肉，真是非一般的好吃啊！只是……油菜看上去跟普通的没有什么分别嘛……”百里无忧夹起来说，然而一口咬下去，一股说不出的清冽香气瞬间溶化在唇齿间，忙问，“这里头放了什么？”   
　薛阿蛮笑而不答，示意他吃口饭。   
　　米饭一送进嘴里，立马便觉出不同，百里无忧诧异地睁大了眼，“饭里面放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香？等等，我猜猜，是什么香？玫瑰？不对、不对，啊，是蔷薇！”   
　　阿蛮一笑，“饭熟的时候，加了一勺蔷薇花露。”   
　　百里无忧心满意足地吃完一顿饭，叹道：“薛阿蛮，自从认识你，我才知道人活着真的很有意思啊！”   
　　“难道少主的人生还没有意思吗？”薛阿蛮问，“自己是娑定城的少主人，还有一个又美丽又富有的未婚妻，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百里无忧目光一注，在一个短暂的瞬间，薛阿蛮仿佛看见他的眼眸深处划过一道寒光，然而那一个瞬间太短暂了，也许是她眼花，也许只是外面日光在他眼中的投影，他脸上仍然带着那样美丽的微笑，问她：“你好像对我的未婚妻比较感兴趣啊！”   
　　“少主做出来的首饰天下无双，花千初做出来的衣服，世上也难有人比得上呢！两位在宫里的名头可大得很。即使我孤陋寡闻，也都曾听过。”   
　　“原来是这样。”百里无忧忽然从椅子上坐直来，凑到她面前，“那么你呢？你在宫里的位置一定不低吧？那支碧玉钗可是皇上册封意妃时特意订做的呢，总共也就送出去五件礼物，居然又把它赏了你？”   
　　“钗子是意妃娘娘赏我的。”   
　　“哦！”他点点头，忽然又问，“你几岁进宫的？”   
　　薛阿蛮略一回忆，“十岁。”   
　　“这么小？”   
　　薛阿蛮一笑，“还有更小的。”虽然带着笑，脸色却有点不自然起来，不知怎的，这位散漫的少主随便问出来的话竟带给她说不出的压迫感。   
　　“一进宫就待在御膳房？”   
　　“是的。”   
　　“难怪这么好的手艺。”他满意地说，正当薛阿蛮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忽然又问，“你的亲戚叫什么名字？”   
　　“名、名字？”薛阿蛮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半天，才惊觉，连忙道，“叫、叫赵正浩。”   
　　“跟大赵同姓啊？”   
　　“是啊。”她说完笑了笑，补充，“好巧。”   
　　百里无忧也笑了，身子靠回椅背上，轻轻抚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眼帘半垂，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神，只听他问：“什么亲戚？伯父还是叔父？”   
　　“叔父。”这下她倒答得很快，不想有任何引起他怀疑的停顿或是迟疑。   
　　百里无忧脸上的笑意更深，连声音里都透出了浓浓的笑，“你叔父和你父亲怎么不同姓呢？”她姓薛，叔父倒姓赵？   
　　薛阿蛮脸一红，紧绷的头脑被他拨成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头绪，勉强解释道：“我叔父从小过继给别人了。”   
　　“哦，是这样啊……”百里无忧总算放过了她，没有再问下去，却站了起来，忽然又弯下腰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   
　　“吃什么？”薛阿蛮的脑袋已经快要成一团糨糊，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吃什么东西？肌肤竟这样好？”他在旁边看着，指背抚上她的脸，从洁净白皙的肌肤上滑过，声音就在她的耳畔，柔声道，“简直就像玉一样……”   
　　薛阿蛮“腾”地站了起来，脸烧得更红，神情间更有一股怒意：“放肆！”   
　　百里无忧极玩味地笑了，“放肆？”   
　　“男女授受不亲，少主请自重！”   
　　“哦。”他倒再乖巧不过，手笼进了袖子，方才眼底的玩味消失，一双眸子重新变得晴光朗朗，“我只是想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让皮肤变得这么好嘛！”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天真，夹在慵懒的声线里，叫人听了忍不住又怜又爱，恨不得把什么都掏给他。他又变成了快乐单纯的无忧少主，方才那一声紧似一声的逼问，仿佛只是薛阿蛮的错觉。   
　　?　　　　　?　　　　　?   
　　昏黄的烛火燃在房间里，包袱里的两截枪安静地躺着。薛阿蛮拿起来，把两下里的错口一接，一杆红缨枪诞生在烛光下。   
　寒光闪闪的枪刃、依旧艳红的红缨、光滑的枪身……薛阿蛮抚摸着它，有如抚摸着时光深处的记忆，一滴泪，慢慢地淌下来。   
　　脚步声响起，铃儿端了洗脸水来。薛阿蛮忙收起枪，拭了泪。   
　　铃儿小声问：“薛姑娘，那是你的枪？”   
　　“不，是我父亲的。”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   
　　“你哭了？”   
　　“没有，刚刚有灰迷了眼。”说着，薛阿蛮忽然问，“铃儿，你知道你们少主夫人的事吗？”   
　　“少主夫人？”铃儿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花家的二小姐吧？”   
　　薛阿蛮点点头。   
　　“好的好的好的。”铃儿很高兴有了一个八卦的理由，“这位花家二小姐漂亮得不得了哦！你也知道我们少主是最喜欢美女的。这花小姐真是美女中的美女，家里又有钱，最重要的，又是唐门的外孙女——唐门的家主就是她舅舅——她舅舅也长得很好，呃，又年轻！在江湖上受欢迎的程度虽然比不上我们少主，却也——”   
　　薛阿蛮见她跑题，忍不住提醒她：“那花家小姐——”   
　　“哦哦哦，花家小姐除了有财有貌，还心灵手巧。长老们一直想跟唐门联姻，大小姐精挑细选，才选中这位花二小姐——唐门那些小姐，少主都不满意哦！就是这位花小姐，少主还非要亲自跑过去，看到她实在足够漂亮，才答应这门婚事的！”   
　　“她很漂亮？”薛阿蛮眼望着烛光，神情迷离，缓缓问。   
　　铃儿连忙道：“薛姑娘你别吃醋哦——”   
　　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薛阿蛮怔怔地问：“她长得像她母亲，还是像她父亲？”   
　　“那就不知道啦。她爹娘都死得很早，谁见过呀！不过听说她爹当年也是有名的美男子呢，她娘倒不如她爹有名，应该是像她爹吧？”   
　　薛阿蛮点点头，脸上的迷离神情却一直没有退去。   
　　铃儿连忙换个话题，道：“来说我们少主好啦！少主小时候可是非常乖的呢，读书乖，练功也乖，可是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怎么上进了，总是往外跑，到了现在，还经常一个人独自跑出去，一去就是好些天，让大小姐担心死了！”   
　　然而说了这么多，薛阿蛮的神情还是没有好转，眼神迷迷蒙蒙的，仿佛根本没有再听铃儿说话。 
　　晴空历历，天蓝得像块透明的玉，几缕白云浮在上面。   
　　桃花已经落尽，蔷薇也早谢了，阶前的牡丹倒开得正好，淡黄花瓣重重叠叠，花枝几乎快被压弯，真正的极品姚黄，风姿仙逸，艳绝天下。   
　　有人在这株牡丹前发怔。   
　　看她神情怔忡，肌肤洁净如玉，唇色淡红，一袭蓝衫绿裙立在花前，这景致，几乎可以入画。   
　　整座娑定城，与花花草草关系密切的，除了花匠，便是薛阿蛮。   
　　正在不远处修枝的花匠看着她在花前，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天哪，她不会在打那株牡丹的主意吧？！那是他费尽心血才托人从洛阳移植来的极品姚黄啊！   
　　幸运的是，这一趟辣手摧花的薛阿蛮没有得逞，因为一样东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薛阿蛮的额头，薛阿蛮“哎哟”一声，却是一颗栗子。   
　　紧接着，头顶上飘下一个声音：“发什么呆呢?”   
　　声音似醉了一般使不上力气，飞翘的瓦檐上探出一颗漂亮的脑袋，笑道：“难道你想把这株姚黄弄来给我当午饭？”   
　　娑定城里有工夫又有胆子爬上屋顶晒太阳的，除了少城主百里无忧，再没有别的人。何况谁还有那样慵懒的声线，那样跟人打招呼的方式？   
　　薛阿蛮捂着被砸中的地方不说话。   
　　“啊，砸痛你了？来来来，上来我给你揉揉。”他说完才想起，“哦，我忘了你不会轻功。”想了想，从身上解下腰带，从屋檐垂到她面前，“抓住了。”   
　　“不用了……”薛阿蛮提起花篓就打算走人，然而那根腰带却像活了似的，忽然就卷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已经拔地而起，落到瓦片上，放下她的力道轻而徐缓，脚下连瓦片都没有碎一块。   
　　“我还要给少主准备午饭！”薛阿蛮道，“没工夫在这里晒太阳。”   
　　百里无忧便向院子里的花匠道：“阿大，去告诉大厨房，准备好我的午饭。”吩咐完，回头望向薛阿蛮，“这样行了吧？”顺手扯了扯她的裙摆，“坐下吧？”   
　　他的手还没有握住那绉纱的布料，薛阿蛮便变了脸色，急忙退开一步，道：“不可放肆……”   
　　她这句话也同样没能说完。她不会轻功，这一后退，只听“咔嚓”一声，脚底的瓦片裂开，吓得她连忙蹲下。   
　　百里无忧笑道：“你这样子，我是不是也该说声‘放肆’？”   
　　惊魂初定，薛阿蛮抬起头，这才发现慌乱中自己的手紧紧攥着百里无忧的衣袖。他的腰带已经解下，这么一拉扯之间，外袍散开，露出里头雪白的里衣，一绺黑发披在胸前。白的衣，黑的发，那样黑白分明，在阳光下耀眼得很。   
　　薛阿蛮脸上一红，连忙松开手，身子一动，方才碎掉的瓦片滑了下去，又把她吓得脸色白了白。百里无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按说你练的枪法都是那样刚强大气，胆子应该不会这么小啊？怎么一吓脸都白了？”   
　　薛阿蛮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生怕一个不小心，底下又传来“咔嚓”一声。   
　　百里无忧却轻轻松松地站起来，靠在她身边坐下。   
　　薛阿蛮道：“你自己晒就好了，快送我下去。”   
　　百里无忧却没有说话，四处看了看，想调整一下位置。   
　　薛阿蛮见他身子一歪，看那模样竟想靠在她身上，大吃一惊，然而就在她挪开之前，百里无忧道：“别动。上了这屋顶，凭你那只会耍大枪的功夫，最好一动也不要动。”   
　　薛阿蛮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眼怔怔地看着他的头歪下来，枕在她膝上，还十分享受地伸了个懒腰，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他脸上，两排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他的眉毛修长，鼻梁挺拔，带有几分秀气，双唇如同蔷薇，有说不出的娇丽……靠得这样近，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幽幽地飘过来，只见他的唇微微地开合，说道：“这回你怎么不说‘放肆’了？”   
　　薛阿蛮的身子一动，似乎想要推开他，然而他已经先一步道：“你再动，我可就要抱住你的腰啦。” 
　　身边的动静僵住。   
　　一抹浅笑上了百里无忧的嘴角，他仍然闭着眼，道：“看你一口一个‘放肆’，想来在宫里的地位也不低。”   
　　薛阿蛮的声音里有丝僵硬：“你还敢提宫里？你这身香气被宫里人闻到，可是杀头的大罪。”   
　　“哎哟，我又不进宫去。”百里无忧懒懒地说，顿了顿，道，“来来，陪我聊聊天。说说你刚才在下面干吗？不会真的想把那株姚黄弄进锅里吧？阿大会心疼死的。”   
　　一面说，他的手伸出去，摸索到一只果盆，里面放着些蜜饯干果，递到她面前，方才砸她的栗子也在其中。薛阿蛮见了，脸上一黑。   
　　百里无忧明白过来，笑道：“别小气。我砸下去的时候可是施了巧劲的，不然你额上怎么一点淤红也不见？来来来，陪我吃一点。”   
　　“我不吃。”薛阿蛮的声音如身体一般僵硬，“而且也没什么话要聊。”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的缘分如此奇特，明明后会无期，还能碰到一起。呵呵，我们可以聊聊你在宫里的生活啊，聊聊皇上的喜好啊，聊聊你那位过继给别人的叔父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薛阿蛮就已经开始紧张，道：“我中午准备给你做一道白玉鱼片，你想不想听听是怎么做的？”   
　　虽然明知她是在转移话题，然而谁让转移的正是他最心爱的话题呢？他忍不住点点头。   
　　他的头在膝上的滑动，让她心里漾过一丝奇异的酥麻，忙收拾一下情绪，道：“先剔下鱼片，用盐和酒腌好。然后豆腐切成小块，蒸一炷香的工夫，装在盘子里。将鱼片在沸水中煮熟后放在豆腐上。锅里烧热油，煸香干辣椒，放葱段、姜片、蒜片，还有豆豉，加汤料，浇在豆片和豆腐上。”   
　　“就这样？”百里无忧有点失望，“听起来很普通嘛。”   
　　薛阿蛮笑了，“越普通的菜式越考验功夫。其实我做的那些东西，只是胜在材料和构思，真正要比起手艺，宫里的御厨胜我千百倍。可是皇上就像你一样，尝惯了山珍海味，一吃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才觉得有味道。”   
　　她一笑起来，温润的眸子便像是浸着水，汪成一潭清泉，看得人有说不出的舒服。百里无忧看着她，只盼她能继续笑下去，嘴里接口道：“那依你说，炒青菜倒是最考验功夫的？”   
　　“谁说不是呢？”说着她似叹息地一笑，“可是，谁让我碰到的人，把天下间的普通菜式都吃腻了呢？我也只好出些歪心思。”   
　　百里无忧也笑，“不是歪心思，是巧心思。”   
　　“不管歪心思还是巧心思，总得花时间准备不是？你送我下去吧。”   
　　“总算说到正题。”百里无忧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躲开我，是不是？”“怎么会？”薛阿蛮努力微笑，声音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百里无忧自然听出来了，他坐了起来，道：“你跟城里上上下下的人在一起时，都有说有笑，唯独跟我说话时，身体都会僵硬，为什么？”   
　　“怎、怎么会呢？”   
　　“阿蛮，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呢。撒谎的时候，你的舌头会打结，手指会不停绞在一起，身子会紧张得轻轻颤抖。”百里无忧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可以把她看透，“你本来不愿跟我同路，可是知道我的身份之后，却主动跟来——你是为我来的，对不对？然而你来了之后，却总是躲着我。不靠近我，你的目的怎么能达成呢？”   
　　薛阿蛮的脸色渐渐发白，眼睛慢慢变得黝黑，手指又不由自主绞在一块。只觉得他的目光全不似平时的温柔模样，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她不能面对，不敢面对，慌乱里面又添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惶恐。偏过头去，固执地道：“不是的，你多心了。”   
　　“薛阿蛮……”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股前所未见的真诚，“你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会伤害你。而且，如果说出来会有别人危及你的安全，我还可以保护你。” 
　　薛阿蛮的头始终不回过来，几缕乱发垂在鬓边，沿着细白的脖子滑下去，像一束束染成黑色的丝。耳朵那么白，仿佛是谁用白玉捏出来的，白得半透明，隐隐看得见血丝。   
　　就在这样一个晴光历历的时刻，百里无忧走神了。他忽然忘记了套问她来历的初衷，不想看她再这样辛苦且固执地挣扎着。当下微微一笑，两个人之间凝固着的紧张空气刹那间消失，他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在偷偷喜欢我？不过是随便问你两句话，看把你紧张成什么样子？”   
　　薛阿蛮诧异于他的转变，回过头来，只见看一张水晶般漂亮的容颜，在阳光下那么耀目。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忽而像孩子的天真，忽而又像个不可见底的深潭，一直诱惑她往里跳呢？   
　　“这么深沉？”百里无忧含笑看着她，“被我说中心事了吧？啊，我知道了，刚才你站在花前，一定是在想我，对不对？”   
　　薛阿蛮的脸“腾”地一红，百里无忧已经嬉皮笑脸道：“啊，我又‘放肆’了！”说着，他站了起来，轻轻一跃，从屋顶跳了下去，仰头看着她，促狭地道，“现在我就给你一个亲近我的机会！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春风穿过庭院，把他已经敞开的外袍扬得高高的，翻飞不止，像一瓣在风中欲落未落的花。   
　　那一刻，她真的想跳下去的。   
　　他接住她，会有那么一个刹那，两个人靠得极近极近，幽幽的龙涎香气再一次涌动在鼻息之间，还有他低头说话时，唇齿间带出来的清甜气息……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百里无忧在院子里张开双臂，等着她跳下来。   
　　然而，她只是扬声唤：“铃儿！铃儿——”   
　　春风把她的声音带往附近的院落，铃儿一路小跑地来了，薛阿蛮道：“去帮我搬个梯子来。”   
　　百里无忧的眼神暗了暗，张开的手臂也收回来，他淡淡地一笑，“既然用不上我，那我可要走了。”   
　　他说走就走，舒袍缓带，披襟当风，身形转眼消失在院落外。   
　　?　　　　　?　　　　　?   
　　一连好几天，百里无忧都没有要求薛阿蛮准备吃的，薛阿蛮以为他为那天的事生气，后来才知道是他出门了。   
　　为了满足百里无忧的胃口，薛阿蛮可谓是绞尽脑汁，一道菜往往花大半天的工夫。百里无忧一走，薛阿蛮顿时清闲下来。   
　　趁着这个空儿，铃儿带着薛阿蛮去外城逛。   
　　外城看起来和普通的集市没什么区别，走近才发现左右的店铺里卖的，几乎都是兵器，各种兵器琳琅满目，其中以剑器最多。不同厚薄长短的剑挂满了墙壁。   
　　薛阿蛮忍不住问：“江湖中是不是很流行用剑？”   
　　“唔，算是吧！因为大小姐最喜欢铸剑，大家就抢着买剑咯！”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薛阿蛮却从来没有见过。据铃儿说，大小姐一年里头，就有三百天待在剑炉边上，寻常难得见到一面。   
　　这天夜里她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起床犹倦倦的。   
　　铃儿见她起床，连忙把洗脸水端来，一面悄悄地道：“少主在外间！”   
　　薛阿蛮吓了一跳，“他回来了？”   
　　“听说是昨天夜里回来的。”铃儿贼兮兮地笑，“一大早就到这里来了。”   
　　薛阿蛮连忙梳洗，走出来。   
　　百里无忧正状似无聊地坐在那里喝茶。   
　　“不知道少主今天回来，所以起得晚了，没能准备早点。”薛阿蛮说着，“我昨天看到栀子花快开了，早上吃栀子糕好吗？”   
　　“外面正下雨呢！”百里无忧道，跟着皱起眉，苦着脸，问，“薛阿蛮你怎么一点也不解风情？难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吃的吗？几日不见，我心里十分想念你呢！”   
　　可惜这样的话说太多，薛阿蛮竟半点也不领情，道：“少主说笑。”说完就撑起伞，踏出房门。   
　　雨不大，丝丝蒙蒙地落下来，整个院落如同笼罩在晨雾里。     
　　她去找栀子花，却发现百里无忧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他没有打伞，雨丝如雾，把他蔷薇色的衣裳染成绯红。   
　　薛阿蛮忍不住停下脚步，等他走到身边，把伞递给他。   
　　百里无忧含笑接过伞，却又随手把它扔到一边，张开双臂，仰起头，道：“这样的蒙蒙细雨，两个人慢慢散步最妙不过，打什么伞呢！”   
　　说着，他忽地扯下头上的珠冠，像扔那把油纸伞一样，随手一挥，在雨中远远地抛过屋檐，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靠得这样近，薛阿蛮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香气里还夹杂着另一丝味道。   
　　酒味。   
　　“你喝酒了？”   
　　“哦。”百里无忧很乖地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一点点。”   
　　雨像雾一样打湿他的头发，发丝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那水晶般的容颜一如既往的美丽，在雨中更添一分凄清。薛阿蛮看着，却打了个寒战——   
　　他的表情纯真可爱，然而那双眸子，竟然没有半点温度。   
　　冰冷。   
　　冰冷。   
　　比淋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冷。   
　　薛阿蛮几乎想伸出手去，用掌心去温暖那对眸子。   
　　她试探着唤：“少主？”   
　　“不要叫我少主。”百里无忧道，“我并不是你的少主。娑定城的少主人是大小姐，你不知道吗？叫我无忧吧！”说着，他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好名字，一世无忧呵！”   
　　薛阿蛮沉默地看着他。   
　　百里无忧笑了阵，慢慢地回过神来，拍了拍脑门，“看来我的酒量真是糟糕啊！”   
　　薛阿蛮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慢慢收敛了眼里冰冷，神情也慢慢变得和往常一样无忧无虑。   
　　快乐是他的本来面目吗？或者只是个面具？   
　　心里面忽然觉得悲伤，她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忧无虑的人。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会有不如意的事。谁都会有烦恼，谁都会有解不开的结。百里无忧，伤心是很正常的事，不用隐藏，也不用掩饰。”   
　　这一番话，她淡淡道来，淡淡地叫他“百里无忧”，语速平缓，语气柔和，心平气静之中却带着一种极容易令人信服的力量。   
　　百里无忧隔了半晌才道：“不是要去采栀子花吗？”   
　　?　　　　　?　　　　　?   
　　栀子花在角落里。   
　　花朵洁白，叶子墨绿，雨水一洗，这两种颜色越发鲜明。   
　　薛阿蛮叹了口气，“很多时候，我都不忍心把花从枝头采下来。”   
　　百里无忧却已经折了一朵，缓缓地插在她的鬓边，乌发映着洁白清芬的花朵，分外好看。仍然是蓝衫绿裙，刚梳洗过，整个人就像雨水洗出来的一朵栀子花，仿佛还有水珠在花瓣上滚动，说不出的素净清芬，细雨打湿了衣衫头发，一滴水缓缓从额头滑下，从鬓边一直往下滴。   
　　百里无忧忽然伸出手去，接住了那滴水。   
　　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脸……如玉石般光洁、如凝脂般温滑、如花瓣一样清芬……   
　　他慢慢地低下头，亲了亲那张在细雨中的脸。   
　　薛阿蛮浑身一颤，血气刹那间涌上面颊，几乎想也不想，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他脸上！   
　　“你太放肆了！”   
　　百里无忧的头因这记耳光一偏，手却伸出，拉住经过身边的薛阿蛮。   
　　薛阿蛮恼怒地瞪着他，满面急怒，脸色通红，血仿佛要从白皙的皮肤里滴出来，就像新蒸出来的玫瑰胭脂糕。   
　　然而百里无忧却无视于她的怨气，拉了她就走。她的手腕被箍得紧紧的，被拖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最后，停在一处山门前。   
　　两名侍卫在门前守候，见了百里无忧，抱拳行礼。   
　　百里无忧看也不看他们，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说不清楚意味的笑——那一记耳光仿佛激发了他内心的阴郁——他笑得冷漠、笑得凄清、笑得愁苦！   
　　?　　　　　?　　　　　?   
　　面前是一方天然的深潭。   
　　到了这里，百里无忧放开了她的手，然后，做了一件薛阿蛮敲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他就这样“跌”进了潭里。   
　　“哗——”   
　　无数水花溅起，薛阿蛮已经被雨淋湿的衣服更加湿了个通透。潭水异常的冰冷，薛阿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百里无忧在潭里游了一圈，靠回岸边时，嘴唇已经有些发紫。眉目像是结了一层霜，眸子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凝固。   
　　“你……你还是上来吧。”看到他这副模样，薛阿蛮恍然之间便原谅了他方才的冒犯，道，“水很冷。”　　百里无忧却像是没听见，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薛阿蛮摇头。   
　　“这是娑定城的浣剑池。每一把铸好的剑，把要在这池子里浸上一年，有些还要浸更久。”他说着，脸上又浮现了方才那种笑容，凄清愁苦，令人心疼，“这里面，还有四把剑是我的。它们在里面躺了六年，并且将永远地躺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阿蛮再次摇头。   
　　“因为它们也知道，无论它们耗费了主人多少心血，永远也比不上别人铸出来的剑。既然不好，为什么要拿出来现世？”   
　　“这就是你突然不再铸剑的原因？”薛阿蛮微微皱眉，“因为有人比你铸得更好？”   
　　“我知道自己的天分已经到此为止，我再也铸不出更好的了。而在我的身边，却有个天才铸剑师。她铸出来的每一把剑，都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神兵。”百里无忧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倦意，“我沉剑，对自己不是失望，而是绝望。”   
　　“但是，你可以在别的地方做得更好。”   
　　“是，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我做首饰，我照顾城里城外的人。可是在娑定城里，上至长老们，下至外城里的商贩，眼里只有铸剑！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不务正业罢了！”说着他一笑，“于是，我就去做别的了……”   
　　“别的什么？”   
　　百里无忧只是笑，笑里面有种特别残酷的意味，“我的小宫女，你从来没听过江湖上的故事吧？”   
　　“对于江湖，我只知道娑定城。”薛阿蛮说，随后向他伸出手，“你先起来吧。”   
　　“不，我喜欢待在这里。”   
　　“可是水冷得像冰一样。”   
　　“冷一点好……”   
　　百里无忧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抬起头来看着她，薛阿蛮只觉得他那双眼睛虽然望着自己，眼神早已穿过她的身体，望向不知名的虚空。   
　　她叹了口气，“如果你不起来，我就不听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舒服可以醉一场、哭一场，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我觉得这样很舒服……不要打断我的话，来，我来跟你讲讲江湖中的故事。首先要跟你讲的，是江湖上最有名气的地方，那就是问武院。问武院你知道吗？他是一百多年前，一位高人设立的。将各门各派的精英请到院中任夫子，分门授课，一举打破了各门各派自立门户互不交好的江湖格局。自那以后，江湖中的纷争就大大减少了。可是这几年来，江湖又出了个很有名的组织，那就是尽堂！”　　说到“尽堂”两个字，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样又是疲倦，又是凄苦的笑，“这是个杀手组织，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杀人。只要拿到银子，接到任务，被尽堂追杀的人，就从来没有一个逃得过。除非雇主临时改变主意，并愿意付出双倍佣金，他们才会停下手中的剑。是不是很厉害、很威风？谁都要听问武院的话，但是尽堂从不理会，呵呵呵……”   
　　他笑着，声音开始嘶哑起来，身体终于受不住浣剑池中的寒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薛阿蛮拉住他的胳膊，努力想把他拽上来，然而哪里拉得动他？连忙喊来门口的守卫，一起把百里无忧弄上岸，送回虫二院。   
　　?　　　　　?　　　　　?   
　　百里无忧除了咳嗽，倒安静下来，伴雪等人连忙准备热水给他泡澡。他回头看了一直跟在身后的薛阿蛮一眼，道：“你进来。”   
　薛阿蛮一愣，跟着进去。洒满花瓣的热水，叠在一旁的干净衣服，一起都准备好了，伴雪要帮他宽衣，他举手挡开，屏退了所有人。   
　　薛阿蛮有点紧张，“如、如果没事的话，我也出去了。”   
　　百里无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眸里面的心思没有任何人能懂。   
　　他找她，只是因为刚刚从外面经历了一场厮杀回来，心底一直积压着的情绪需要找一个倾诉的地方。而她，一个小宫女，无论是对江湖还是对他，都一无所知……平和端庄的面孔让他有说不出的安心，竟让他觉得在她面前可以放任自己露出最阴暗最沉重的那一面！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早上那坛酒在作祟，清醒之后的他明确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能再留在世上了！   
　　他跟她说了什么？他居然提到了尽堂！   
　　那是心底深处最黑暗最激狂的秘密！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薛阿蛮只觉得他眼底的神情幽深得有些可怕，咳了一声，想再开口，他已经如鬼魅般移到了她身前，一只手轻轻伸出来，扣住她的脖颈。   
　　杀了她！   
　　他的理智在耳边这样告诉他！   
　　杀了她！   
　　她的颈脉在他掌中扑簌簌跳动，只要手中一用力，就可以免除这潜在的祸患！   
　　何况她来历根本大有问题，这样的人，完全没有必要再留下！   
　　脑海里句句盘旋的，都是除去她的理由，一条条一件件，无一不促使他下狠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面前女子再一次红透了脸，怒道：“你、你怎能一再对我无礼？！”   
　　啊，她恼怒的时候，血色仿佛要透出白皙的肌肤，像极了刚蒸出来的玫瑰胭脂膏……一旦在肢体上触碰到她，她就会是这副模样，仿佛那是对她极大的冒犯……   
　　她那对温润的眼眸正在闪耀着怒火，百里无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眼前看到的，指尖微微使力——她的颈脉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他的掌心，每一下触碰，都唤起脑海中有关她的画面。终于，他睁开眼睛，慢慢地收回了手，背过身去，“你走吧。”   
　　薛阿蛮当然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胸膛气息翻涌，再一次被冒犯的感觉深深激怒了她，她转身就走。   
　　“等等。”   
　　她才不要理，不要理这个喜怒莫测的登徒子！不要理这个有太多面具的男人！   
　　百里无忧的声音继续从后面传来：“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让阿良送你走。”   
　　疾行的脚步猛然停住，她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虽然我一直很好奇你留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但是这点好奇远不如我自身的安全重要。我的话你应该很明白，我可不敢再留你在身边。”   
　　说完，他已经开始解开湿透的衣服，把自己泡在热水里，顺便道：“不要再杵在这里了，你也应该去换件衣服，明天就要上路，病了可不好。”   
　　?　　　　　?　　　　　?   
　　他，在赶她走？   
　　赶她走？   
　　薛阿蛮一时之间几乎理不出一点头绪。   
　　他那样温柔地说我们这么有缘、那样乖巧地枕在她的膝上……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头上，鬓边还簪着那朵他亲手摘下的花。   
　　纵然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是那样温柔亲近的模样，纵然知道那只是他的面具之一，乍然听到他那样冷漠地逐客，胸膛里还是好像梗了一大块冰，丝丝冒着寒气。   
　　是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明天就要走了吗？   
　　薛阿蛮咬了咬牙——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　　　　　?   
　　清晨的时候，四样甜点一如往常地送到了百里无忧面前。   
　　栀子糕。   
　　栗子羹。   
　　雪耳拌蜜枣。   
　　风花露。   
　　每一样都带着清郁的香气，甜蜜之中带有花草的清冽，丝毫不觉得甜腻。           
　　百里无忧看着站在面前的薛阿蛮，淡淡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   
　　她照旧蓝衫绿裙，几套衣服纵然款式布料略有不同，却都只是相近的颜色，也许昨晚没睡好，脸色有些苍白，失去了往日玉石般的光泽。   
　　一双眼睛幽幽的，那里面有什么情绪？紧张？是的，她的两只手不停地绞在一起，身子轻轻发颤。   
　　同样颤抖的，仿佛还有他自己的心，有个声音细细地响起：“留下她吧！她其实什么也没听明白……”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理智威严地开口：“你真的能保证她什么也没听明白？”   
　　他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栀子糕。   
　　薛阿蛮的脸忽然一白，道：“等等！”   
　　百里无忧望向她。   
　　她勉强一笑，“我、我来跟你讲讲这道糕的做法好不好？”   
　　他点点头。   
　　“这是我清晨采下的栀子花，缚在纱袋里揉碎了，加上清晨花园里收集来的百花之露，再加   
蜂蜜和碧粳米磨成的粉做的。蒸的时候放了两层蒸笼，上层蒸笼里放糕，下层蒸笼里放着新鲜栀子花。所以这糕的味道很清新，就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栀子一样，对不对？”   
　　她的语速出乎寻常地快，说完直直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像一根绷直的弦。   
　　百里无忧闻了闻，“嗯，是很香。”说着，把筷子送到唇边。   
　　“等一下！”薛阿蛮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他，飞快地道：“还有这栗子羹没有讲，对不对？我告诉你，这栗子是把去年风干的栗子磨成粉，加入绵糖、花蕊、茉莉才发出来的嫩叶子，丸成桂圆大小的丸子，水是用明前龙井泡的茶水，用的是泡到第三趟的茶，所以茶的味道若有若无，既提味又不会混味。”   
　　“还有，还有这雪耳拌蜜枣。雪耳一定要炖到三个时辰以上才能真正发得软而绵烂，才能入味。蜜枣太甜，要先用茶叶水煮过，从中间掏出一个洞，然后把干莲子磨成粉，塞在洞里，加上桔叶一起入蒸笼蒸熟，去掉里面的腻味，再和银耳拌在一起。”   
　　“这风花露是你前阵子吃过的，说还想再吃，我原本不打算做重复的点心，但这是最后一顿了……”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白了白，“我、我希望能把你最喜欢吃的都做一遍，但是……”   
　　饶是心绪有点纷乱的百里无忧也很清晰地发现了她的不同，她的脸色白得异乎寻常，说话的速度极快。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的脸那么白，在不舍吗？她说的话那么凄婉，在痛苦吗？   
　　百里无忧的心，说不出的烦躁，仿佛有一只手在胸膛里慢慢搓揉他的心肝脾肺，他咬咬牙，不想理会这些情绪。   
　　在筷子上待了许久的栀子糕终于送到了唇边，花瓣似的唇轻启——   
　　薛阿蛮的脸，白得快要变成雪——眼睛黑黝黝的，就像那冰冷的浣剑池——她张了张嘴，却像有什么掐住了她的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就像一场梦魇，她扑上去把那些甜香四溢的糕点统统扫到了地上，一番动作带出了急泪，“不要吃……”她哽咽着说，“不能吃——”   
　　百里无忧脸色刹那间变了，“为什么不能吃？”   
　　难道她的反常、她的异样，不是因为将要来临的离别吗？   
　　难道是因为……   
　　“有毒……”   
　　这两个字颤巍巍从薛阿蛮嘴里吐出来，说完这两个字，她整个人都虚脱了，沿着桌面滑坐在地上。   
　　有毒。   
　　鹤顶红。   
　　天下间的剧毒。   
　　它猛烈而娇艳。   
　　只要服下，便能立刻终结一条性命。皇宫里用它来毒死犯了不可饶恕之罪的妃嫔以及大臣。   
　　而她，拿来对付一个跟她说说笑笑度过了几个月光阴的人。   
　　虽然他时不时会冒犯她、虽然他难得真心对她、虽然他表面纯真无忧实际凄清阴冷，但，这几个月的时间，她是过得愉快的。 
　　从这里望过去，院子里的蝴蝶在花间飞过。白墙灰瓦之上，天空那么蓝，蓝得让人的心都要醉了……　　“甜点里有毒，因为我留在你身边的目的，就是要杀你。”   
　　事实的真相从她嘴里慢慢地呈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遥远的蓝天之上，“但是现在，我不想杀你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美丽的，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怨恨而去终结别人的生命呢？”   
　　她喃喃地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似是解开了心中缚得最深的那个结，她的娴静、她的典雅、她的端庄……随着站起来的姿势，与生俱来的气质慢慢地回到了身上。   
　　她抬眼望向百里无忧的瞬间，脸上一片清淡祥和。肌肤重新焕发玉一样的光彩，白皙里透出一层粉粉的光晕，映着玉石样的眼眸，整个人像一团嵌在晨曦里的仕女画，面容恬淡、神情娴雅，看上去竟有说不出的美好。   
　　百里无忧有片刻的痴怔，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百里无忧，我的确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的。现在，要怎么处置我，都随便你。”   
　　她说得轻松淡然，整个人笼在一团光晕里。那是灵魂在发光。阴谋与杀人对她来说，仿佛是一重极深的束缚，缚得她长久以来失去了原来的光彩。现在，她终于放弃，放弃对她来说宛若凤凰的浴火重生。   
　　无论百里无忧要拿她怎么样，她都不会在乎。   
　　?　　　　　?　　　　　?   
　　屋子里安静极了。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栀子的幽香。被拂到地上的碗碟纷纷破碎，玉液琼浆遍地皆是。栀子糕碎了，香气却更浓郁。一时直叫人分不清空气里浮荡的，到底是花香呢，还是糕香？   
　　有黄莺儿在窗外婉转啼鸣，一忽儿又飞出去追逐春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百里无忧缓缓开口：“马车在院门外等你。”   
　　他放过她了。   
　　就像她在最后的时刻放过他一样。   
　　两清了。         
　　阿良以为少主又要出游，因此准备的是那辆超豪华的马车，没想到走出来的只有薛阿蛮，呆了呆，“薛姑娘，就你一个人走啊？”   
　　薛阿蛮“嗯”了一声。   
　　“那姑娘要去哪里？”   
　　“哪里？”薛阿蛮一时怔忡了，“你把我送到最近的县衙吧。”   
　　阿良一拉缰绳，马车缓缓驶动，“姑娘在县衙有亲戚啊？这个时候过去，下午就能赶到。”   
　　薛阿蛮没有答话。   
　　天气渐暖，车窗上的重幔换成了白色的轻纱，微风拂动，白纱飘飞如梦。   
　　马车驶出内城，经过外城喧闹的街市，到了一处峡谷前，马儿忽然发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薛阿蛮撩开轻纱，面前的峡谷两旁山石插天，似乎隐隐就要倒下来。中间只有一条道路，大小刚好容得下一辆马车，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势。马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两名青衣人，其中一个道：“通行符呢？”   
　　“啊？！”阿良一拍脑门，“糟！我以为是少主要出门，忘了要通行符了！”   
　　“你还是这么丢三落四，快回去拿吧。”另一个青衣人道，“没有通行符，我们可不敢放你过去。”阿良连忙调转马头，八匹马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一道破空之声急啸而来，一枚玄铁铸成的小小牌符飞进青衣人手里。   
　　一人随着牌符之后破空而来，只见他的足尖在山石树木上轻轻一借力，身子便远远地飘起来，再次落下时，便直接从轻纱飞扬处进了马车。   
　　他似乎算准了位置，一上来便靠在了软垫之上。水晶般的容颜上，有春花一般的笑容徐徐绽放，声音如醉了一般慵懒，曼声道：“还不放行？”   
　　来人，竟是百里无忧。   
　　青衣人躬身退开，阿良扬鞭驱车，风吹得轻纱飘飞，薛阿蛮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你怎么来了？”   
　　“谁让我养了这么个丢三落四的车夫呢？”百里无忧笑着说，“何况朋友要走，怎么说我也得送一程吧？”   
　　他又恢复了薛阿蛮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唇似蔷薇，笑如春风，华衣优雅，珠冠束住长发，整个人流丽呈光。   
　　“朋友？”这两个字令薛阿蛮微微一怔，“我们算是朋友吗？”   
　　“唉，既然你不肯赏脸做朋友……”百里无忧皱了皱眉，“那就当是仇人好了。”   
　　“不。”薛阿蛮反对，“从今天早上起，你就不再是我的仇人。”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问问今天早上以前，我怎么就成了你的仇人呢？”百里无忧很苦恼地望着她，“你总不能让我不清不楚地被人毒杀一次吧？”   
　　说到这一点，薛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对不起。”想了想，道，“其实我和你没有仇。”   
　　“没有仇你在我的点心里下毒？”百里无忧一愣，随后猛然想到了一点，“我知道了，你和花千初有仇！”   
　　薛阿蛮讶然地看着他。   
　　“薛阿蛮，你还稍微嫩了那么一点点。”仿佛知道她心里面想的，百里无忧略带得意地笑了，“你忘了你知道我的身份时，问我可是花千初的未婚夫？后来你又向铃儿打听花千初的事……花千初到底和你有什么恩怨？为什么你不去找她，反而要来杀我？”   
　　薛阿蛮眉头微微拢起，显然内心在做很重大的思考，片刻，她抬起头来，一双温润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睛，道：“好吧，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事实上，我和花千初也没有仇……”   
　　听到这么一句，百里无忧的眼睛又瞪大了，幸好薛阿蛮接着说了下去：“真正的怨和恨，是我母亲的。”   
　　说到母亲，薛阿蛮的眼睛暗了暗，“我的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爱上了花千初的父亲花怜月。可是花怜月并不喜欢她，而是娶了花千初的母亲。于是，我母亲就恨上了花千初的母亲，说，她不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的痛苦，一定要让他们的子女来偿还。她一直恨着花家的人，到死都在恨。可是她又那么爱花怜月，而且、而且，据我母亲所说，我的生身父亲，就是花怜月。”               
　　说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上一代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然而这重担压惯了，说起来也唯有轻轻叹息一声。   
　　“几个月前，我母亲去世了。去世前唯一惦记的，就是让花家人也得不到幸福。你和花千初的名头都很响亮，母亲也知道了你们的亲事，于是，就让我来杀你。这是她唯一的心愿，我怎么能拒绝？”   
　　百里无忧看着她，眼中不自觉多了丝郑重，“那你为什么又放过我？”   
　　薛阿蛮淡淡地一笑，“我不赞成杀人。杀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唯有把仇恨种得更深罢了。你死了，花千初会痛不欲生——假如真像我母亲说的那样，她是我的亲姐妹，我怎么能去伤害自己的至亲呢？倘若我不是花怜月的女儿，又有什么资格埋怨花怜月弃我们母女于不顾，然后迁怒他的家人呢？我母亲一世都活在痛苦和怨恨里，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遇到什么事，总是劝自己放开一点。如果一件事不能如你的意愿，不是你整天陷在不满和怨恨里就能改变的。人生那么长，事情那么多，总会有一两件值得你高兴的事。所以，我不杀你。如果你真的死在我手上，也许这一世我都会不安。为什么不放开一点，为什么要纠缠在从前的恩怨上，不肯为自己将来的快乐做点打算呢？”   
　　“这些话，你同你母亲说过吗？”   
　　“我的话，她不会听的。”想到母亲的模样，薛阿蛮的心里一阵酸楚，“她一直活在回忆里，然后又不断怨恨那些回忆。她并不喜欢我。无论我怎样讨好她，她都不会正眼看我一眼。她也不喜欢我父亲，两人成亲的第二天就分开在两个院子里，吃住都不在一起。我小时候是跟父亲长大的。父亲是个将军，他教我骑马、教我使枪，病了喂我吃药、哭了拿小玩意来哄我——我更愿意相信他才是我的父亲——可是、可是就在我十岁那年，父亲死在了战场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偏向窗外，仰得高高的，拼命忍住泪。然而泪却不听她的话，随着胸中泛滥起的对父亲的回忆，大颗大颗地滑下来。   
　　阳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的泪，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得如世间最洁净的雪。   
　　说起那些痛苦、那些怨恨、那些沉重的记忆时，她没有哭。说起那些快乐的过往，眼水反而掉了下来。   
　　百里无忧恍惚想起了几乎快要遗忘在岁月长河里的一个下午……好像是许多年前，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城里最年长的那位长老在大树下跟他说过的一些话。   
　　长老说：“时间真是十分神奇呵……站在此处回头看，那些先前愤怒而悲伤的，颜色已经变得淡了，淡成微漠的一块，看着甚至可以微微一笑；而那些快乐欢喜的，回想起来，眼中却忍不住有了泪意。”   
　　那位长老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那是手把手教百里无忧铸剑的启蒙师父……某次从剑炉边出来透透气的工夫，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以一种叹息般的语调说了这么一番话。他当然不是对着百里无忧说的，只有九岁的孩子不可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他是对着自己的回忆说的，对着自己说的。   
　　白纱飘飞在四周，百里无忧有些恍惚。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他也仿佛回到了九岁时候，一下子变得那样小，心如明净，花是花、雨是雨……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没有难以启齿的自卑、没有学会猜别人的心思、没有给自己戴上面具……   
　　他轻轻地伸出手，拭去她腮上晶莹的泪。   
　　这一次，薛阿蛮没有动怒、没有生气，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样澄明、那样清澈，澄明中带着怜惜，清澈里透出温柔——不是那做作的婴儿般的纯真，不是悲伤时如浣剑池水般的阴冷。   
　　多么奇怪的感觉，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也不能用任何理由来解释，薛阿蛮感觉到在这么一个时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百里无忧身上剥离了，就像种子探出头来，顶开了四周的外壳。               
　　这一刻的百里无忧，洁净宛若婴儿。   
　　“其实我来，并不是想送你。”百里无忧轻声说，夹杂着一声喟叹，“我是想从你嘴里套出你的来历，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种下了祸根。”   
　　薛阿蛮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你会变得特别温柔、特别热情、特别纯真的时候，就是你别有用心的时候。”   
　　百里无忧讶然地一扬眉，“你怎么知道？！”   
　　薛阿蛮微微一笑，“我能感觉得到。”   
　　她的鼻头还因为方才的流泪而微微发红，眼眶里也还蓄着一点薄泪，衬得这微微的笑容，莫名地，让百里无忧的心变得说不出来的洁净与安宁。好久没有这样澄明的心境了，由里到外，仿佛被清水洗过一遍似的。   
　　外面天蓝如玉，地下细草如茵，旁边石壁上探出艳丽的野花……年年相似的暮春景致，此刻尤为美丽，百里无忧忽然希望马车可以走得更慢一些，时光也可以再慢一些……   
　　马车却偏偏不识趣，在这么个时候停了下来。   
　　却着是阿良的声音：“少主，再往前面就出娑定谷了。还是送到这里吧，不然回头走的路就太长了。   
　　这一声好似惊散了绮梦，薛阿蛮道：“不管怎样，多谢你来送我。我也没什么朋友，你我相识一场，虽然从今往后天各一方，不再相见，但我会记得你的。”   
　　“你没什么朋友？”百里无忧的眼睛忽地一亮，“啊——你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去认识几个朋友好不好？”   
　　“这个……”薛阿蛮有些犹豫，有这个必要吗？   
　　“就这么说定了！”百里无忧飞快地替她做了决定，一面吩咐阿良，“去扬风寨！”连声音都透着无比清爽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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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听到“扬风寨”三个字的人，都会被这个名字误导，久居深宫的薛阿蛮更是如此，“扬风寨？听起来好像是强盗山寨的样子。”   
　　“不是听起来像，它根本就是啊！”百里无忧笑着道，“不过这群强盗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他们并不打家劫舍，而是接受各种委托赚取赏金。”   
　　“什么样的委托？”   
　　“哦！那就多了。比如找人啦、比如找东西啦，或者帮人卖东西、或者帮人买东西，总之各式各样，有时候也接接镖啊什么的。别小看它，才三年工夫，扬风寨在江湖风云榜上就从济济无名到了第九位。”   
　　镖局？江湖风云榜？这么多不太明白的词夹杂在里面，薛阿蛮听得颇为辛苦，“你要为我介绍的朋友，就在扬风寨里？”   
　　“扬风寨里的三位寨主，可都是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呵，难道你不想去认识一下吗？”   
　　“可是……他们再英雄，跟我有什么关系？”   
　　百里无忧一时辞穷，“呃……你好歹出来一趟，难道不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江湖吗？”   
　　“这个……”   
　　“我跟他们都很熟，你就当陪我探访一下朋友，好不好？”   
　　“……”   
　　就这样，薛阿蛮被百里无忧拐上了扬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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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扬风寨的时候，是在第三天的傍晚。绯红明紫的晚霞染在天边，扬风寨耸立在山头上，大大小小的房屋也有几十座，气势不小。   
　　然而一走进大寨的正厅，薛阿蛮就呆掉了。   
　　只见厅里站了将百来号人，手上都拿着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人扛着一棵粗壮庞大的树根；有人捧着一面铜镜；有人端着一口缸，缸里赫然养着两条金色的鲤鱼；有人抱着剑；有人拿着画；有人拿铁链锁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人；有人身边站着的却是位千娇百媚的美女……甚至还有人身边跟着一头猪！   
　　这还不算，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带着各自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劲想挤到前面去，手里攥着一张纸，纷纷高叫：“这里！二寨主，这里！这里！”中间夹着一两声，“好小子你敢插队，信不信我扁你？！”               
　　声音喧哗，时不时夹杂着一两声猪叫，场面之混乱，把薛阿蛮吓得不敢踏进大门。   
　　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吼道：“该死的！都给我站远一点！挤什么挤？！挤得我连字都不会写了！”这一声真是吼得威镇四方，大厅里转瞬静了下来，有个声音小小地道：“二寨主，你写字的速度也太慢了，三寨主在的时候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记完了……”   
　　“要是那死书呆子在，还用我坐在这里吗？！”吼声持续中，前方站起一个高大的男子，一双眼睛黑亮黑亮，望过来简直叫人不敢直视，只见他一手提着笔，一手握着被他捏得已经变形的记事簿，怒道，“一个个排好！谁再挤，这次任务不登账！”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排起队来。虽然排队的时候不免有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之类的抢位置行动，但至少没发出什么嘈杂的声响了。   
　　二寨主这才坐回桌前，重新开始记录。   
　　只听一个个接上去报：“今年正月初十日洛阳张守备托的汉代牡丹缠枝铜镜一面，赏金一百两。”   
　　“去年十一月宁州陈老爷托的化龙金鲤，两条。赏金一百八十两。”   
　　“去年十二月襄城安举人托的如意阁春风姑娘，一位。赏金三百两。”   
　　“今年四月山下胡家村胡婆婆托的黑种猪，一头。赏金十文。”   
　　“去年九月刑部托的江洋大盗赵成化，一位。赏金五百两。”   
　　……   
　　薛阿蛮问：“这是在干什么？”   
　　“完成了任务，要回来登记，才好领赏金啊！”百里无忧说着，拉着她穿过人群，到了桌子面前，那位二寨主正遇上不会写的字，烦躁不已，“排队去排队去，别挡在前面。”   
　　百里无忧微笑道：“能看到莫行南乖乖写字，真是不容易啊！”   
　　“百里？！”莫行南一听这声音，又惊又喜，一把抓过百里无忧的肩头，轻飘飘地把他带过桌面，然后把纸笔往他面前一推，“快点快点，帮帮忙！”   
　　百里无忧便坐下，一面把桌子挪开，让薛阿蛮进来，一面道：“这不是楚疏言的活儿吗？怎么落到了你头上？”   
　　“快别提了，书呆子的老婆大肚子了，书呆子嫌这里服侍得不好，带回洛阳老家去了。”   
　　“那你们大寨主呢？”   
　　“他每隔一个月就要去问武院当夫子，昨天刚走——”说着，莫行南郑重地道，“百里，这回你一定要玩到老大回来，不然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嘛……”百里无忧捏着笔杆看了薛阿蛮一眼，“要看她玩得住玩不住。”   
　　“玩得住玩得住，一定玩得住！”莫行南道，“她是你新收的姬妾？怎么没给换上那身白纱白衣的死人行头？”跟着看了看门外，“咦，你就带了一个出门啊？不像你往日的风格啊！”   
　　百里无忧一面疾书一面道：“莫二寨主，说话要小心一些。”   
　　莫行南有求于人，连忙打个哈哈，向薛阿蛮道：“姑娘要不要进里面去？这里太乱了。那谁，把这位姑娘带去，就百里常住的那间屋子！”   
　　百里无忧见薛阿蛮的脸色有些迟疑，停笔微笑道：“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一会儿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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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风寨坐落在山上，几十幢屋子有高有低，中间有小径相连，空地里生长着树木和各式野花。此刻暮春时节，百花盛开，许多叫不上名目的花草姹紫嫣红，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百里的屋子建在一片山壁下，山壁上有清泉汩汩流出，在屋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池子。泉水清澈无比，看得见小小鱼儿在里面游弋，手放下去，掌纹清晰可见。   
　　屋子分成三间，一间卧房、一间厅堂、一间书房，屋后还有一间小小厨房。推开书房的窗户望出去，是一片斜滑下去的山坡。这山不高，斜坡也不算陡峭，被开垦成一道道菜畦。晚霞在天边渐渐淡去，一缕余晖如梦，照着这片山林，岚气四起，说不出的静谧。               
　　不过片刻，天边的红霞已经完全消失，暮色降临大地，星子隐隐显现，忽听“笃笃”两下轻响，却是百里无忧在叩门，手里托着只托盘，道：“肚子不饿吗？吃饭了！”   
　　浅浅的暮色里，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瞧见一双眼睛，含着如水的笑意，不知怎的，心里有些感伤，出了书房。   
　　百里无忧把托盘里的饭菜拿出来，两菜一汤。一盘油菜心、一盘炒芋丝，汤是鸡蛋花上漂着几颗葱花。   
　　“山野地方，不要嫌弃。”百里无忧说着，端出最后一碟小菜，“喏，我怕你吃不惯，拿了点豆腐乳来，尝尝看。”再从大碗里拨出两小碗饭，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见薛阿蛮怔怔地坐着没有动筷子，以为她不满意，他道：“那边还有排骨和红烧肉，我看着油腻，就没拿——你要不要？”   
　　薛阿蛮摇摇头。   
　　百里无忧夹了一根菜心放到她碗里，又夹上几根芋丝，最后再勺上一勺汤，见她还是垂着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喜欢这里是不是？”   
　　“不。”   
　　这一个字泄露了她浓重的鼻音，百里无忧一惊，伸手想去抬起她的下颌，被她偏头躲过。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这里太美了，美得令人伤感。”   
　　“真是傻瓜。”百里无忧埋怨，“哪有人看到好东西还要伤心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害得他的心悬到嗓子眼。   
　　“因为知道自己不能拥有啊，看着这些东西，有多美好，就有多伤感。”   
　　百里无忧好气又好笑，“我简直不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对仇恨都可以放开，对这些东西就不能放开一点吗？既然觉得这里不错，有事没事就来住住，有什么好伤感？”说着把手帕递过去，“擦一擦，哭成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薛阿蛮拭了拭泪，他最后一句话让她脸上有点烫，问：“那个，今晚……”   
　　“今晚我睡书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百里无忧张口便答，又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菜的确有些凉了，而且，也真的不怎么好吃。但烛火是这样温柔，山林之间的岚气是这样清新，虫子在屋外鸣叫，一阵一阵和着春天的晚风……人生一世，难得有这样安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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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间的清晨，开始在黎明之前。   
　　薛阿蛮是被鸟儿清脆的啼鸣唤醒的。百里无忧相对幸福许多，他睡觉的本事一向高明，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披着衣服去屋后的山泉边洗脸，听到小厨房里有动静，走近一看，却是薛阿蛮。她不知从哪里弄来油盐酱醋，正在准备早餐。锅里浓香飘出来，好像是在炸春卷。   
　　明蓝衫子下系着围裙，头发乱乱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地散落下来，她只顾注意手上的活计，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知道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百里无忧一脸说不出的温柔与痴怔，仿佛又陷入另一个梦境。   
　　每天早上醒来，鼻子里闻到食物的香气……有个女人，每天为你准备早餐……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眼波如梦。   
　　那忙碌的背影让他的心异样地柔软，仿佛整个心都变成了一锅甜汤，清甜的，温暖着，还冒着热气……   
　　忙碌间的薛阿蛮无意中瞥到他，“起来了？”   
　　“嗯。”他说，“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有。”薛阿蛮说，“待会儿把所有东西吃完。”   
　　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百里无忧立刻感觉出了她的不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明朗的活力，且如往常一样舒缓温柔——昨晚那个多愁善感的薛阿蛮不见了，淡定美好的薛阿蛮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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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是豆浆、春卷、松糕。两个人都吃得很饱，然后坐到屋后的水池边晒太阳。水池边的青石干净得很，百里无忧干脆躺了下去，躺着躺着觉得少了只枕头，抬起头来，别有用心的目光投向了薛阿蛮，眸子漂亮得如同水晶，柔声道：“薛阿蛮……”               
　　拖长了声音，仿佛在撒娇。   
　　“有什么事？”   
　　对他突然间扮小孩的行为，薛阿蛮一眼便看透了其中的真相。   
　　“你坐过来一点好不好？”   
　　薛阿蛮便坐到他旁边，他抬起脑袋就搁到她膝上，薛阿蛮脸上一红，从屋里拿出一只枕头，“给你！”   
　　百里无忧只好委屈自己枕上，一面闭上眼睛好好享受阳光一面叹道：“唉，薛阿蛮，你样样都好，就是不太解风情呢！”   
　　“百里无忧。”   
　　薛阿蛮忽然很认真地唤他的名字，他睁开眼，“唔？”   
　　“以后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别忘记你可是有婚约的人，我也不想做你的姬妾。”薛阿蛮双手抱膝，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望向从山壁间汩汩流下的清泉，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我很喜欢这里。对我来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是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不会浪费这样的时间，想要好好享用它。你昨晚的那些话很对，为什么我能放开仇恨，却放不开对美好的执着？人活着，就是要好好地活着，忘记悲伤，努力快乐。”   
　　怡然的神情慢慢从百里无忧脸上消失，他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看来，昨天晚上你想得不少。”   
　　“是。”薛阿蛮平和地承认，“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样朝夕相处总是不好。百里无忧，我有一个建议。”   
　　“唔，你说。”   
　　“我们结拜吧！”   
　　百里无忧猛地睁开眼，“结拜？！”   
　　“我们结拜成兄妹，就没有什么礼仪大妨的问题。”   
　　“礼仪大妨？”百里无忧似笑非笑，心里却渐渐地如麻一样开始有些纷乱，潜意识地拒绝这回事，笑道，“我可不怎么喜欢结拜呢！而且，你知不知道，江湖儿女是不拘小节的。”   
　　“可我并不是江湖儿女。”   
　　“但你此刻身在江湖啊。”   
　　“不，我没有参与任何江湖恩怨。”   
　　“你企图毒杀娑定城少城主，还不算参与江湖恩怨？”百里无忧干脆胡搅蛮缠起来，“你知不知道我真死了，江湖上要起多大的风波？”   
　　薛阿蛮一时语塞。   
　　百里无忧又道：“而且，我们可以做朋友。朋友在一起，要那么多规矩干什么呢？”   
　　“朋友？”   
　　“是啊，像这里的三个寨主，他们之间并没有结拜，感情却不会输给任何一对结义兄弟啊！”   
　　薛阿蛮低头想了想，终于道：“我们做朋友。”   
　　百里无忧松了口气，只听她又道：“做了朋友，你那些用来和姬妾们说的话，从今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可以吗？”   
　　百里无忧忽然有说不出的困倦，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好吧。”               
　　每天早上，薛阿蛮会准备好早饭，吃完之后，百里无忧会带薛阿蛮满山转一转。下午的时候，百里无忧得去前厅替莫行南的工。   
　　天气渐热，薛阿蛮要睡半个时辰的午觉，醒来在书房里看看书，然后去山坡上的菜地里摘些新鲜蔬菜，当百里无忧踏进房门的时候，饭菜多半已经香喷喷地放在了桌上。   
　　到了扬风寨之后，薛阿蛮准备的菜式已经不像娑定城那样精雅独特——那个时候为了讨得百里无忧的信任，不得不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现在的一日三餐，都是些家常菜。纵然是家常菜，薛阿蛮做出来的，和扬风寨大厨房烧出来的仍有天壤之别。所以百里无忧虽然一面怀念在娑定城的精糕细点一面家常菜也吃得欢快。每天登记完扬风寨五花八门的收托任务，穿过石子铺成的小径，远远望见那一缕淡白的炊烟在山壁前袅袅地升起，心里面，便有着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快乐。   
　　这天，大寨主勒初楼回来了，百里无忧便丢下手上的事，先回屋。   
　　薛阿蛮还在书房里看书，凭窗而坐，手边放着一壶清茶。   
　　百里无忧从书橱里随手抽了本书，坐到她对面。   
　　五月末，外面热得像火炉，书房里倒还算阴凉。薛阿蛮身上的蓝衫绿裙，倒像一株亭亭的芭蕉树，看着就觉得满眼都是清润。   
　　她在看一本前朝的《金石通考》，百里无忧问：“你对金石感兴趣？”   
　　“哦，不算。”薛阿蛮抬起头来答，“我是随手抽着看的。”   
　　“那也看得这样认真？”   
　　“既然看了，当然要认真地看。”她说得再自然不过，手上又翻过一页。   
　　百里无忧忽然“咦”了一声，手伸过来，仿佛要去握薛阿蛮的手，薛阿蛮把身子一缩，百里无忧笑道：“你怕什么？我还会吃了你吗？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你伸出来，我不会碰你的。”   
　　薛阿蛮慢慢把手摊到桌面上，不解地看着他——看她的手做什么？   
　　她的指上有些细小的伤疤，白色的，一线一线的，长短不一，大概时间久远，颜色已经和肤色相差不大了，不注意看不出来。   
　　“你的手……怎么会有这些伤口？”   
　　“哦，这个。这是从前学厨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时候年纪小，一提着刀就切到自己的手。”   
　　百里无忧的眼中有丝疼惜，“你多大开始学的？”   
　　“九岁的时候。”   
　　百里无忧讶然，“你不是十岁进的宫吗？”   
　　“我不是因为进宫才学厨的，学厨是为了我母亲。”薛阿蛮收回了手，自己揉着手指，微微叹息一声，“我母亲吃东西十分挑剔。父亲的手艺不错，经常做东西给母亲。母亲知道是父亲做的，多半是不吃的。父亲便叫我端去，说是我学着做的，母亲才会吃一点。后来我就跟着父亲学。”   
　　“你父亲为了讨好你母亲，竟然舍得让你受这份苦？”   
　　薛阿蛮怅然一笑，“我父亲很爱我母亲。虽然母亲从不理他，但他一直都把母亲捧在手心里，自己当奴仆一样侍候她。”停了一停，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不过说真的，我的母亲很美。即使到我长大了，她依然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花怜月会不喜欢她，难道这世上还有比我母亲更美的人吗？”   
　　百里无忧看着她，慢慢地说：“其实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全看外表的……”   
　　薛阿蛮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白皙的肌肤被窗外的阳光映照，脸上有融融的光芒。发丝散落在鬓边，落下来的时候就随手夹在耳后。发丝太光滑，不一时又滑落下来。她又夹到耳后，发髻本来就挽得松散，一来二去间，“嗒”的一声轻响，钗子从发间滑落到桌面上，头发全披散下来。   
　　薛阿蛮连忙把钗子捡起来，好一阵手忙脚乱，也没能把头发绾好，神情间不耐起来。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百里无忧站起来，笑眯眯地从她手中拿走钗子，道：“我帮你。”           
　　她的头发细滑柔软，丝丝分明，在他修长的指间像一匹极好的缎子，听话地绾成髻，用钗子固定。   
　　薛阿蛮有些惊奇地摸摸头，“这么快？”   
　　百里无忧偷笑，指尖贪恋那丝滑的触觉，他还故意放慢了速度。“薛大姑娘，你这个宫女当得未免太舒服了一些吧？难道在宫里都有人服侍你梳头吗？”   
　　记得当初遇上她的时候，她也是头发凌乱的狼狈模样。后来到了娑定城，有铃儿伺候，她的发髻才规矩了起来。到了扬风寨，她每天要不就束在脑后，比男子还要简单；要不就松松地胡乱挽一只髻，鬓边脑后，都有散落下的秀发。   
　　微风拂起四散的发丝，倒也别有一番风情，他还以为是她故意梳成那个样子，今天才知道，原来她，居然——根、本、就、不、会、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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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去，薛阿蛮刚刚起床，正在泉水边上洗完脸，用梳子蘸着泉水，努力地想挽好发髻。   
　　正在努力中，忽然看见身边多了一双鞋。   
　　应该说，多了一双穿鞋的脚。竹青色的衣摆盖在鞋背，清澈见底的泉水中映出一张水晶般的容颜。   
　　竟然是百里无忧！   
　　除了把她拉到浣剑池的那个不同寻常的清晨，百里无忧从来没有在巳时之前起过床！   
　　这让薛阿蛮直觉性地看了看天色，才卯时三刻。   
　　难道，他又喝酒了吗？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他不会想像上次跳进浣剑池一样，也跳到这池子里来吧？   
　　过早起床的百里无忧脸色还是有点憔悴的，眼睛下面一片淡淡的青黑，不过他脸上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道：“与其在这里梳得这么辛苦，不如找朋友帮帮忙啊？”   
　　薛阿蛮一怔，他手里已经变出一把梳子——看来是有备而来——再自然不过地半蹲在她背后，替她梳起头来。   
　　薛阿蛮的耳朵渐渐发烫，水面不停地波动，倒映在里面的两个影子也不停地晃动，这么动荡，就好像她的心。   
　　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郁郁地传来，混在这晨雾里，湿蒙蒙地笼在脸上、身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汩汩的流泉，还有梳子滑过发丝时细微的声响。   
　　头发梳好了。   
　　水面上映出一只望仙髻，两鬓各自飘下一绺秀发，端庄而不失灵动，大气而不失娟秀。   
　　百里无忧仔细端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嗯，这个发髻果然适合你。”   
　　薛阿蛮却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就走。   
　　“呃……”   
　　百里无忧还想说什么，薛阿蛮却走得更快，飞似的躲进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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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那天的早餐是大厨房的稀饭配   
咸菜和馒头。   
　　百里无忧把馒头掰开，把咸菜填进去，看了对面坐着的薛阿蛮一眼，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   
　　薛阿蛮一直低头吃稀饭。喝了半碗粥，吃了几片咸菜，就搁下了碗。   
　　百里无忧在她起身的刹那，“哎”了一声，“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也该说出来吧？这样闷着不做声算什么事呢？”   
　　薛阿蛮闻言，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很认真很认真、很严肃很严肃地道：“那样是不对的。”   
　　百里无忧一愣，“哪样？”   
　　“像、像早上那样。”   
　　“早上？你是指，我帮你梳头？”百里无忧哭笑不得，“原来是为这个！你不会梳，所以我帮你，这又有问题吗？”   
　　薛阿蛮不说话了，耳根又在发红，如玉的肌肤晕红起来，如施了胭脂一般。   
　　一看到她脸红，百里无忧只觉心尖上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捏了一下，有一种甜蜜的昏眩，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你就当我是铃儿好不好？”   
　　薛阿蛮半晌道：“那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百里无忧的声音如醉了一般慵懒，眼底有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他凑近她，低低地道，“我当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所以帮你梳头，觉得没什么两样啊！难道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觉得我帮你梳了一下头，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吗？”   
　　“嗡”的一声，薛阿蛮浑身的血液都冲到脸上，简直可以拧出鲜红的玫瑰汁子出来，她急忙地、连忙地、赶忙地道：“我没有！”   
　　“既然没有，梳个头又有何妨呢？”百里无忧懒洋洋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第一次看到她慌乱失措的模样，不同于平常的庄重宁和，别有一番可怜可爱的滋味，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怦然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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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梳头成为百里无忧每天的功课。为了这一点，他每天必须在卯初起床。莫行南知道之后，特意跑过来取笑了他一番，随后道：“阿南做了丸子，走，到我家吃早饭去！”   
　　阿南是莫夫人的名字。   
　　扬风寨中的房屋构造好像都差不多，同样是卧房、厅堂、书房加小厨房的格局，但是这间房屋门口贴着红纸对联，门前空地上晾着几件洗好的衣服，台阶上还放着刚摘来的芥菜，装在竹篮里。   
　　厅堂上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干果，还有四杯茶，正袅袅地冒出一丝热气。   
　　两旁是两张椅子靠着一张小几，几上插着大束细碎的紫红色的花朵，这花薛阿蛮在百里无忧的屋前也看到过，是山上长出来的野花，此时插在白瓷瓶里，也别有风味。   
　　这个屋子的女主人，真是一个懂生活的人。一桌一几、一花一瓶，布置得恰到好处。   
　　“阿南，你这样不行啊！”莫行南一见厅堂没人，便往后面小厨房去，一路走，一路道，“赶我去喊人，东西都没准备好！百里都饿极了！”   
　　“百里才不会饿。”一个十分娇俏的声音这样说，“扬风寨上下，也就只有你莫行南一个人是饿死鬼投胎。”   
　　便见一个娇小的女子走出来，眉目娇煞，看起来极年轻，仿佛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只听她道：“我一向笨手笨脚，让你们久等了。”说着的时候，莫行南已经把端出来的四碗丸子放在了桌上，招呼两人入了座。   
　　莫行南显然很喜欢吃这丸子，一上来就捞了两个进嘴，一面问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甜而不腻、清而不淡、糯香粉嫩。”百里无忧点头称赞，“不是不错，是很不错。”   
　　莫行南十分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莫夫人笑骂，“人家又没有夸你，你兴奋成这样子干吗？”   
　　百里无忧笑了，眼睛里面闪过促狭的光芒，“莫行南先别得意，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吃的丸子呢！”   
　　薛阿蛮听他这样说，知道他要扯到自己身上，连忙在桌子底下拉拉他的袖子。   
　　百里无忧向她眨了眨眼，继续道：“你们今天请我们，明天就该我们回请。到时候两位不要忘记赏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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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莫行南家里回来的路上，薛阿蛮忍不住抱怨：“你请客就请客，为什么非要请人家吃丸子？”   
　　“谁叫莫行南得意成那个样子啊。”百里无忧懒懒地道，“总得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好，你说请客，你来下厨吧。”   
　　百里无忧立刻去拉她的袖子，“你就这样对待朋友？”   
　　“我告诉你，无论我做得有多好吃，对于莫行南来说，最好吃的丸子永远是他夫人亲手做出来的。”薛阿蛮说得十分认真，“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永远带着感情的味道。你明白吗？”   
　　“感情归感情，味道归味道，完全是两码事嘛！”百里无忧道，“我就不信莫行南真有那么笨，尝不出好坏。”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是喜欢的问题。譬如你喜欢吃甜的，同样一种食材，做成甜的你会更喜欢。谁能说甜的就比咸的好呢？只不过是因为你的喜好罢了！”   
　　“可是，同样的甜糯丸子，好坏一比就比出来了啊！”   
　　薛阿蛮不说话，脚步却加快，飞似的往前走。   
　　“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百里无忧赶上去，“唉，好吧好吧，不做丸子就是了！为这么点小事生什么气啊！”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跟你说下去。”薛阿蛮道，“你没有真正喜欢过一样东西，所以不知道食物也会有感情的。”   
　　食物有感情？百里无忧简直要笑出声，“请问你是指装在盘子里的食物还是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薛阿蛮彻底挫败，“好，明天我做丸子。然后我们来打赌，看莫行南到底会喜欢哪一种味道。”“好！”百里无忧答得豪迈，踏进屋子，直接奔厨房，“咦，东西都不齐全嘛！我得问莫行南要去！”一边说一边又沿路折回莫行南的屋子里去。   
　　片刻工夫，两个寨众扛着两袋东西跟在他后面走来，一一跟薛阿蛮介绍：“这是大米粉，这是粳米粉，这是糯米粉，这是晒干的桂花，这是豆沙。齐了！”   
　　薛阿蛮从未见他这么勤快过，而且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兴奋，一面说话笑意一面从眼角眉梢流泻下来，止都止不住。   
　　薛阿蛮忍不住问：“让莫行南喜欢上我的手艺，你就这么高兴？”   
　　百里无忧一拍她的脑门，“我是高兴我们在这里请客啊！”   
　　“难道你从来没有请过客？”请一次客也高兴成这个样子？   
　　“唉，真是朽木不可雕。”百里无忧叹息，“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在嫉妒莫行南吗？不杀杀他的威风我简直睡不着觉。”   
　　薛阿蛮更不明白，“你嫉妒他——你喜欢莫夫人？！”   
　　百里无忧晕倒。   
　　“不过说真的，莫夫人的确很漂亮。”薛阿蛮有一丝丝的感慨，还有一丝羡慕，“连家里都那么漂亮。能娶到这样的女人，莫行南真是有福气。”   
　　“那小子是傻人有傻福。”百里无忧说，“你别看现在的莫夫人娇俏可爱，当年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莫行南又是拿行侠仗义当饭吃的人物，两个人碰在一起，死都死了几回了。”   
　　“是吗？”薛阿蛮很惊讶，“一点都看不出来。”   
　　百里无忧嘴角含笑，再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你这么笨，能看出什么来？”   
　　薛阿蛮摸摸头，瞪了他一眼。他这样嘻嘻哈哈不尊重，可心里却没办法生气，而且还透出一股子清甜的味道来。   
　　她努力板了板脸，“这么有精神，还不去把菜摘来？”   
　　百里无忧居然真的进去把竹篮拎出来，还自动向山坡处走去，一面招呼她：“愣着干什么？我怎么知道要摘什么菜？”   
　　薛阿蛮怔怔道：“你真的是百里无忧吗？”   
　　百里无忧很严肃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应该是的。”   
　　“但是，这个样子不像你呃……”   
　　“哪里不像我？眼睛？鼻子？嘴巴？”   
　　“不是指这个啦。你、你变得太积极了……”   
　　是的、是的，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印象中的百里无忧一直都是懒懒的，从来不会这么积极地去做任何一件事。   
　　百里无忧没有说话，向右手边望去。   
　　他们走到莫行南的家门口了。衣服依旧在阳光下晒着，阶前的芥菜已经收进去，过年贴到现在的对联一点也没有褪色。   
　　那真的是间普普通通的房子，别说娑定城的虫二院，就拿扬风寨的任何一间房子来比，也不会比它差。可是走到它面前的百里无忧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吗？”百里无忧轻轻地说，“我也很希望有这么一座房子，有这么一个家。屋前晾着昨天换下的衣服，走得近了还可以闻到皂角的味道。过年的时候自己写好对联，亲手贴到门上。里面住着一个我，还住着一个我爱的人……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一起睡觉。有朋友来了，就请朋友上家里做客……”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薛阿蛮几乎听不清。风吹来，似乎要把他的声音都吹散，只听见他极慢极慢地说：“我真的很羡慕、很嫉妒……”   
　　?　　　　　?　　　　　?   
　　翌日晚上，莫氏夫妇应邀到百里无忧的屋子里做客。   
　　桌有四样点心，一样竹香豆腐、一样雪花姜丝饼、一样三花糕、一样枣泥鸡蛋蒸。   
　竹香豆腐雪白剔透，雪花姜丝饼色泽淡黄，三花糕绯红明紫相间，卖相十分香艳，枣泥鸡蛋蒸则是枣红混着明黄，层次分明。   
　　莫行南研究了好久才能肯定这四样东西是拿来吃的——而不是桌上的装饰摆设，一口就吞了一块三花糕，“哇，好香！”   
　　这是莫二寨主形容一样东西时唯一的赞美词。   
　　莫夫人是女人，对这些东西更感兴趣，拉着薛阿蛮询问做法，薛阿蛮一样一样告诉她：“这豆腐除了黄豆，再加绿豆、花生，磨好放在新鲜的竹筒里上蒸笼，就好了。”   
　　“姜丝饼最要紧的是用鸡蛋清和面粉加各式作料调和的时候，一定要拌得均匀。先上蒸笼稍稍蒸一下，然后就放进油锅里把外皮炸酥。另外姜丝要细，还要先腌好。”   
　　“三花糕用的是三种野花。或许夫人也看出来了，您的屋子里插的那种花，就在这里面。花瓣要先放在水里面清漂一阵子，洗去涩味，然后再用   
蜂蜜调和。拌粉的水一定要用清晨松针上的露水才能托得出这糕的味道。”   
　　“枣泥鸡蛋蒸是最简单的。枣泥和鸡蛋清均匀混合，上蒸笼，熟了之后，再把加了大麦粉的鸡蛋黄铺在上面，再蒸。就这样一层枣泥一层鸡蛋地蒸，我这个比较简便，只蒸了四层。有讲究的，一定要蒸到十二层。”   
　　莫夫人听得眼也不眨一下，莫行南更是嘴巴张得老大，“天哪，这是吃东西吗？”   
　　百里无忧懒洋洋地坐在一边，夹起一块枣泥鸡   
蛋糕，无限惬意地送进嘴里。春风拂动他广袖的外袍，宛若一只欲飞的蝴蝶。他的唇边有朵朵蔷薇绽放，春光一时无限，“最好吃的还没出来呢！”   
　　压轴戏当然是甜糯丸子。   
　　小小的、比茶杯大不了多少的碗，乳白的汤里沉浮着四只丸子，每一颗都是不同的材料。有枣泥馅的、有桂花馅的、有豆沙馅的、有茶叶馅的。每一种馅料都是在百里无忧的“监督”下精工细作，鲜香甜美，样样俱全。   
　　莫行南吃完了丸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道：“我说薛姑娘，你弄这些东西，要花多长时间？”   
　　薛阿蛮笑笑，“大半天。”   
　　“要是百里天天要吃这些，还不会把你累死？”   
　　“哎哎，我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些东西啦！今天还是托你们的福啊！”百里无忧笑眯眯地说，接着问，“行南，是今天的丸子好吃，还是昨天的丸子好吃？”   
　　用心险恶的问题出来了！   
　　然而莫行南却一无所知，很爽快地道：“当然是今天的！”   
　　春风般的笑意在百里无忧的脸上荡漾，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一样，莫行南还没有笨到舌头上。   
　　然而还没有等他笑完，莫行南接着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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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在天边如火如荼，客人们已经走了片刻，百里无忧歪在椅子里，郁闷半天：“原来莫行南这小子也学会了哄女人。”   
　　薛阿蛮递了杯茶给他，道：“输了就输了，还不认账。”   
　　“明明是莫行南在撒谎嘛。”百里无忧咕哝，“早知道应该只请他一个人，就能听实话了。”   
　　薛阿蛮径自把椅子搬到屋外，看漫天晚霞由深变浅，缓缓沉下去，天色也明蓝变作淡青，最后，暮色一重重落下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百里无忧也搬了椅子出来坐下，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渐渐升起星辰的夜空。他摘下了珠冠，丝丝长发披散在外袍上，从这边望过去，隐约可见他睫毛飞翘，鼻梁秀挺，唇瓣的形状更是美好，然而脸上竟有一丝迷茫和怔忡。   
　　如此安静的百里无忧，隐隐勾起薛阿蛮的柔肠，她轻声道：“我们也没下什么彩头，你输了也不要紧，干什么垂头丧气？”   
　　百里无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清楚，莫行南是不会撒谎的。他是真的喜欢他妻子做的丸子。”　　“世上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他爱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你叹什么气？”     
　　“他明明知道哪一样好，却更喜欢不好的那一样。他不是哄他妻子开心，他是真的爱他妻子，爱屋及乌。”百里无忧的声音里有一丝异样的惆怅，他问，“阿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到明知不好也照旧喜欢的东西？”   
　　“你在琢磨这回事啊。”薛阿蛮笑，想了想，道，“在我的老家，每到立夏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做一种点心，叫‘饭麸稞’。父亲虽然是位将军，却是农家长大，这些东西他都很拿手，每次都要亲手做。父亲做的饭麸稞，就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哦，怎么做的？”   
　　“米饭蒸到五成熟，捶烂，揉成长条，再切成小段，放到锅里去煮，加香菇干、豆干、笋干、肉片、豆腐、豆芽、晒干的小虾米……差不多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头放，煮出来非常香。我吃过的点心多得无数，却没有哪一样能比得这样的粗点。”   
　　说着，面带微笑。却见百里无忧陷入沉思，久久没有答话，慢慢偏过头来看着她。   
　　夜色朦胧，星光如梦，薛阿蛮已经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见他双眸如玉，异常地明亮，隐隐有小簇的火焰在里面燃烧，那火焰似乎要烧到自己脸上来——   
　　薛阿蛮的心也像是被这火焰烫了烫，忽然不敢再看他，偏过脸来，咳嗽一声，道：“你还要不要茶？我去把茶壶拎来。”说着便起身，百里无忧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修长有力，肌肤与肌肤的碰触让薛阿蛮浑身滑过一丝说不出的酥麻，她轻轻一颤，脸立刻红了，想挣脱，却迎上百里无忧滚烫的眼睛。   
　　“我也想像莫行南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   
　　百里无忧的声音低低的，醉了一般的慵懒，在这样淡淡的星光里，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梦境，说不出的不真实，“阿蛮，我不想瞒着自己，也不想瞒着你了，我，一直是有点喜欢你的……”   
　　薛阿蛮整个地愣住。   
　　面前只有他异常明亮的眼眸，耳边只有他低低的、醉了似的声音，他说的话，像蝴蝶吻过花瓣、像流星划过夜空、像一场华丽的梦境……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有个声音反复在告诉自己，好久才获得了重新呼吸的权利，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挣脱他的手，跑进房间，反身关上房门。   
　　屋子里很暗，唯有窗前透进点点星光，她靠着门，想着他在夜色里如火一样灼人的视线，想到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两人吃完晚饭后习惯泡上一壶茶，搬着椅子到屋外聊天。   
　　星光如梦，虫声蛰蛰，晚风中带着浓郁的草木味道。夜色朦胧，看不清彼此的容貌，但是知道他眼睛笑起的神情，知道那蔷薇般的唇微微勾起的模样，还有那挺拔秀气的鼻梁……一切都像是用刀子刻在脑海，那样清晰。一闭上眼睛，就可以在面前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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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清晨，如以往的清晨一样，雾气笼着整个扬风寨，泉水汩汩地流淌，鸟儿在枝头啼鸣，薛阿蛮在泉边洗脸。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百里无忧一身广袖外袍，梳子掩在袖子里，缓缓蹲下来替她梳发。   
　　特别安静。   
　　几乎可以听到雾气笼上面颊的声音。   
　　淡淡的龙涎香里，浮动着两颗不得安定的心。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薛阿蛮道：“你先说。”   
　　“你不要回头。”百里无忧说，原来慵懒的声音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紧绷，“在我说完之前，你不要回头。”   
　　薛阿蛮点点头。   
　　“我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   
　　只这一句，薛阿蛮的身子一颤。   
　　他仍然慢慢地替她梳着发：“我从来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别人愿意靠近我，跟我在一起，于是就在一起。但是，薛阿蛮，你是不同的。我想靠近你，想靠得更近。”   
　说完这些，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现在，我要问你一句话，如果要你做我的女人，你愿意吗？”   
　　薛阿蛮的背脊忽然僵硬起来。   
　　她的僵硬，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咬了咬唇，道：“就算我娶花千初，就算我有无数女人，但你永远会是我最喜欢的那一个，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让你受半丝委屈。薛阿蛮，我身为少主，不能破坏娑定城和唐门之间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猛然被这句话里面的乞求意味惊呆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恳求过一个女人留在他身边。   
　　他在拿自己的自尊赌她对自己的感情。   
　　然而薛阿蛮的背脊始终是僵硬的。他的心，也快变得僵硬。双手替她绾好发髻，插上钗子，道：“你可以回头了。”   
　　薛阿蛮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转过身，她的眼眸是黝黑的，脸色是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笑容，这丝笑容如晨雾一样稀薄，仿佛一阵风来就可把它吹散。   
　　这丝稀薄的笑，仿佛是娑定城里淬练出来的、最尖锐的兵器，一瞬间便刺中了他的心脏。脑海有那么一刹那的空白，胸间也跟着窒息——   
　　虽然她没有开口，但他已经明白。   
　　不愿意。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   
　　正如同她一开始说的那样，“我不会做你的姬妾。”   
　　他的脸煞白，好久才慢慢回了一些血色，勉强浮上一丝笑意，仿佛刚才根本没有问过那句话一般，闲闲地问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这里的日子虽然十分美好，但是，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杭州，花家。”薛阿蛮道，“我想见花千初。” 
　华丽的马车，照旧飘飞着梦一般的轻纱。   
　　老实的阿良，照旧专心致志地赶车。   
　　车里的人，却沉默。   
　　百里无忧靠着后壁，薛薛阿蛮靠着车窗，车子刚从扬风寨下来，一路上还会遇上一些手带兵器或者“任务”的江湖人。   
　　“喂。”百里无忧的声音打破寂静。   
　　薛阿蛮回过头去。   
　　他的脸上已经带上了懒洋洋的笑，唇边似有蔷薇绽放，又恢复了娑定城少城主的风华绝代，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木头似的去杭州吗？再不聊聊天，我要被闷死了。”   
　　薛阿蛮便道：“聊什么？”   
　　“聊什么都成啊！”百里无忧说，“不如聊聊花家吧？”   
　　薛阿蛮点点头，眼神马上又从他脸上挪开，飘到窗外去。   
　　她没有他那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好本事。那样深刻的动荡话语、那样惊慌的时刻，她不能忘记，也不能假装忘记。   
　　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面对他，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带着水一般的笑意，然而她只看见那晚他眼中燃烧的小小火焰。   
　　那么亮，几乎要照亮她的灵魂。   
　　……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拒绝自己再想下去。   
　　那边厢，百里无忧已经开口道：“花家的祖上是江南织造上的首座，后来辞了官，自己做生意。虽说是生意人，但是宫里各色上等的布匹，都是从花家出去的，慢慢地做成了皇商。到花怜月当家的时候，再加一个来自唐门的夫人，势力更加庞大。在朝在野都十分有影响。可是不知怎的，后来花家忽然起了一场大火，花怜月夫妇都死得极早。好像那个时候花千初两姐妹才五六岁的样子吧……”   
　　“花千初还有姐妹？”薛阿蛮讶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在宫里能听说多少事呢？”百里无忧笑，“花千初不仅有姐妹，还是双生姐妹。花千初是妹妹，姐姐叫花千夜。因为双生子不可在一处长大，花千夜从小就被外婆抱到了唐门。花千夜身体非常虚弱，只是一位深闺养病的娇小姐。江湖上知道她的人也不多，何况你还在深宫里？”   
　　“当年那场大火，把花家主事的人几乎烧了个干干净净。后来管家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管家颜生锦——那时候他正在京城应试，据说文采十分了得，搞不好就是   
状元的料——当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也就没考了，回来替花家人发了丧，弃儒从商，当起了管家。说是管家，其实花千初只顾着做衣服，并不管什么事，花家举国上下的生意，都是颜生锦做主。因此，我们进了花家大门，你可千万别拿他当下人看。花家真正的主子，其实就是这位颜管家。”   
　　“传说花家富可敌国，花千初就不怕颜生锦打什么主意吗？”   
　　“唔，那就不知道啦。”百里无忧懒洋洋地道，“不过花千初从小在颜生锦身边长大，两个人感情好得很，也就不会防范那么多。”   
　　薛阿蛮点点头，忽然道：“到了花家，我扮成你的丫环好不好？”   
　　“为什么？”百里无忧一愣。   
　　“为免花千初看到误会……我也不想她注意到我。好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反正是陪你去花家，你想怎么去，就怎么去。”百里无忧懒洋洋地说着，身子慢慢滑下软垫，半躺着，“嗯，好累，我得先睡一觉。”   
　　他说睡就睡，长长的睫毛合下来。   
　　风温柔地拂动轻纱，纷纷飘飞，四下里   
飘来荡去，就像一场做不完又理不清的梦。   
　　?　　　　　?　　　　　?   
　　饶是八匹骏马拉车，从扬风寨到杭州也花了十来天。   
　　窗外景物渐渐变得柔美温丽，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每一阵风过，都带来荷花清雅的香气。整个杭州，似乎都是香的。   
　　花家更是花木阴阴，花香阵阵，庭院极大，飞檐掩映在翠绿的树木间，有鸟儿在上面停歇。   
　　旧的花家老宅已经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瓦砾，这是在花千初手里盖起来的新园子。处处亭台楼阁，装点得十分美丽。   
　　仆人引着百里无忧进园，遥遥地一名青衫男子迎上来，口称“百里公子”，百里无忧称他为“颜兄”，便是管家颜生锦。   
　　薛阿蛮仔细地打量他，果然与普通管家天差地别，他虽然也行礼，却别有一番高华气度，让人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   
　　“这位姑娘，请。”颜生锦含笑说。   
　　薛阿蛮有一丝意外，没想到他对一个小丫环也这样尊重客气。   
　　让到花厅里，颜生锦请百里无忧落座，百里无忧也含笑客气，颜生锦看着站在百里无忧椅后的薛阿蛮，笑道：“姑娘这样的人物都要站着，哪里还有在下坐的位置？”   
　　百里无忧道：“颜兄不要太客气了，不过一个小丫头，就让她站着吧。”   
　　颜生锦讶然道：“百里公子难道在同我开玩笑吗？这位姑娘神情端芳，气度不凡，就算是公子这样的人物，也难掩盖其风华，就算不是天皇贵胄，也是名门之后，断不可能是个小小丫环。”   
　　“颜兄的眼睛是照妖镜吗？”百里无忧很好奇地凑近他，“你怎么看出来了？”   
　　薛阿蛮也很想知道。她一直跟随在百里无忧身后，连走路的姿势都是小心翼翼的，一副丫环模样。因为当初百里无忧的提醒，她所有的衣服都换成普通衣料，按说没有任何差池啊！   
　　颜生锦却只是一笑，“任怎么变，风华气度都不能变到哪里去。姑娘不是一般人，在下眼力虽拙，这点却还看得来。”   
　　薛阿蛮真正服了他，道：“让颜公子笑话。我是百里公子的朋友，因为仰慕千初小姐的妙手天工，希望能见小姐一面。”   
　　说着，颜生锦唤来一个丫环，低声吩咐了两句，丫环领命而去，片时回来，低低地回了话。他向薛阿蛮拱手道：“姑娘，真是不巧。当今的安顺公主十月出嫁，敕令我家小姐赶制嫁衣，恐怕不能款待姑娘。”   
　　“那是不巧。”百里无忧见薛阿蛮一脸黯然，便帮着解释，“花家的二小姐一旦准备做衣裳的时候，是谁也不见的。”笑着打了个比方，“就像高僧参禅、高人闭关一样，是不能被打扰的。”   
　　颜生锦事多人忙，还没有陪到片刻，有接二连三地有人来回事，百里无忧“很好心很体贴”地请他去忙自己的事。   
　　锦生锦见百里无忧是花千初的未婚夫婿，早晚都是自己人，说了一声“对不住”就出去。   
　　百里无忧等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回过头来，向薛阿蛮道：“你找花千初，到底有什么事？”   
　　薛阿蛮不知在想什么，听到他的话，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只是想来看看她。”　　“看一下就可以吗？”   
　　“是啊。”不然，还要做什么呢？   
　　“那好办。”百里无忧懒洋洋地笑，“你跟我来。”   
　　?　　　　　?　　　　　?   
　　花家下人都知道这位美貌公子是自家未来的姑爷，一路都上来给百里无忧请安，百里无忧把薛阿蛮带到一所房子前，道：“这就是花千初的屋子。你要只是想看她一眼，我带你上那棵树，花千初的武功差得很，一定发觉不了。”   
　　一株极大的桂花树，正对着窗户。   
　　薛阿蛮点点头，把手递给百里无忧，还没递出去，又收回来，包在袖子里，才握住他的手。   
　　纵然隔着一层布料，还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的脸，抑制不住地烧起来。   
　　百里无忧轻轻一提气，在树杈上落了脚，指给她道：“喏，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就是花千初。”   
　　屋子里一个女子在刺绣。她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见云鬓如雾，明珠发饰十分华丽，衣裳的颜色又那样鲜亮，只看一眼就觉得耀眼。   
　　靠得这样近，百里无忧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笼在薛阿蛮的呼吸之间，薛阿蛮几乎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观察花千初。幸好在这个时候，花千初抬起头，问丫头要茶。   
　这一抬头，那华丽的明珠、鲜亮的衣裳，刹那间就黯了下去。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像是会发光，每一处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薛阿蛮怔怔地看着，喃喃地道：“我、我的父亲，一定不是花怜月。”   
　　这才是花怜月的女儿！   
　　这样美丽，这样明亮！   
　　于是，百里无忧看到，无数神情在薛阿蛮脸上变幻，有惊讶、有惆怅、有迷茫、有欢喜、有感伤……最后，一丝笑意慢慢地浮现在薛阿蛮的唇角，眼角却凝出泪珠，她似叹息般地道：“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她望着他，“无忧，我很高兴，我是父亲的女儿。”   
　　他们的手仍然隔衣交握，一层布料不能阻挠心绪的传达，百里无忧无比真切地感觉到她内心的震荡，轻轻拢住她的肩，将她带进怀里，柔声道：“是的，你是你父亲的女儿。那个病了喂你吃药、哭了哄你开心、教你骑马、教你枪法，还会做饭麸稞的将军，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虽然、虽然我一直相信他是，但、但我母亲总说不是……也许只是我母亲不肯承认罢了，她总梦想着和花怜月在一起，把自己也骗了。”   
　　所以她的爱，也一直不能肯定，并且还要一直面对母亲的怨毒与仇恨……百里无忧只觉得心脏有个地方冷丝丝静悄悄地疼，像有根极细极长的针，慢慢扎进身体里。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薛阿蛮的头埋在他的胸前，比任何一次都要深刻地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听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就在头顶、他的手就在她肩上……这么近、这么近，近到她快要沉溺、快要窒息、快要不能自拔！   
　　然而对面的屋子里，还坐着他的未婚妻！   
　　薛阿蛮努力平息自己内心的震荡，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开他。   
　　她要离开他胸间的一刹那，百里无忧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想让她离开，仿佛外面的就是风雨，仿佛她一离开他的怀抱就会受到伤害——然而同样的一瞬间，他就想到了扬山寨山泉边的一幕。   
　　我不想做你的姬妾。   
　　她一开始就这么说。   
　　他缓缓地松开手。   
　　阳光蒸腾，晒得人皮肤发麻，两人的心底，却都是一片冰凉。   
　　花千初不知道身外事，专心致志地绣嫁衣。   
　　那真是一件美丽的衣裳。   
　　缎子的颜色那样红，像是心口上滴出来的血，红得快要烧起来。   
　　缎上绣着金凤图案，只用金线和黑珠儿线两色。不知怎的，整个衣服却给人一种灿烂到极致的感觉，仿佛已经用尽全天下的颜色和光辉。那只凤凰就像刚从火中涅?而出，正要一飞冲天。   
　　这样的手工，这世上只有花千初可以做到吧。   
　　这般美貌、这般家世、这般才华……   
　　百里无忧的未婚妻子，原来、原来这般的超群绝伦啊！   
　　?　　　　　?　　　　　?   
　　两人从树上下来，各自沉甸甸地满腹心事，盛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仿佛都变得寂寞起来。   
　　“那件嫁衣，好漂亮。”   
　　这回打破沉默的，是薛阿蛮。   
　　她终于学会，把心思藏在面具下面。   
　　眼角还有泪痕，唇畔却已经有笑容，她道：“你能娶到这样的妻子，真是福气。”   
　　于是，百里无忧也笑了，他笑得比薛阿蛮还要自然，道：“应该说那位安顺公主有福气，能穿那么漂亮的嫁衣。”   
　　“是啊……”薛阿蛮的声音仿若叹息，有丝丝的颤音融化在空气里，“能穿着那样一套衣服，无论将要嫁的人是谁，都应该会美美满满地过一生吧？”   
　　“倘若你想要，晚上我偷来给你怎么样？”   
　　薛阿蛮的神情间尽是说不尽的苍茫，她望向蓝蓝的天空，眼睛一阵刺痛，仿佛又要掉下泪来，轻轻地道：“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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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百里无忧和薛阿蛮被安排在后院厢房。   
　　那天晚上，薛阿蛮一直睡不着，干脆打开窗户，凭窗望月。   
　　厢房临着花园，蔷薇、玫瑰、茉莉等等都在开花，风中有着极浓郁的香气，花儿随着风缓缓扶摇，像是舞蹈。   
　　薛阿蛮痴痴地看着，思绪飘飞到老家的花园，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听窗外有人道：“如此明月夜，为何独自叹息？下来陪朋友喝杯酒吧！”   
　　声音如同醉了一般慵懒，曼妙清扬。   
　　只见百里无忧半躺在石阶上，身边放着一只酒坛，左手撑住头，右手拎着一只酒杯，遥遥向她一敬，道：“花家的园子，可是杭州一绝。与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如出来晒晒月亮吧！”   
　　“晒月亮？”薛阿蛮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你看它那么圆，那么亮，晒得我身上好凉啊！”百里无忧似有醉意，一对眸子也迷迷蒙蒙，在月光的映照下，却比平时更亮，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薛阿蛮坐下。   
　　月色如水、花香浮动、晚风轻拂，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美丽的夜晚？两个人都痴痴地望着这片月色，四下里虫声轻响。   
　　百里无忧伸了个懒腰，回房间再拿了一只杯子，倒上酒，递给薛阿蛮。   
　　薛阿蛮接过，一口饮尽。   
　　百里无忧笑了，“呵，看不出来，你的酒量还不错。”   
　　“我父亲经常喝酒，我从小就学了点。”薛阿蛮说着，百里无忧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回，她慢慢地仰起头，倾下酒杯，酒成一线，倒进嘴里，有些洒出来，沿着下巴滑下脖颈，又滑进衣襟。   
　　映着月光，百里无忧看得分明。那酒，仿佛是流到他的肌肤上，一时晶凉，一时滚烫，他也仰头喝了一大杯酒。   
　　薛阿蛮搁下杯子，用袖子拭了拭下巴，道：“我父亲经常这样喝。”   
　　“你很奇怪。”不知想到了什么，百里无忧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说得很慢、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膛里挤出来的，“说你是个小宫女，偏偏气度高华。说你高华，偏偏骨子里又有一股疏豪气——这豪气也是一种通透的智慧，放开不想要的，把握想去要的，世上有几个人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呢？可是说你疏豪，你又时而惆怅，眸子里时有轻愁，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那种人，看上去仿佛简单通透，实则另有乾坤。不是你城府深沉，而是你做人做事都已经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懂你那套规矩的人，自然就不懂你。”   
　　说着，他微微地笑了，眼睛望向她，有微薄的光亮，如叶上晨露，晶莹剔透却无法避免朝阳升起便要消逝的命运，因此便带上一股不可逆抗的忧伤。   
　　是的，忧伤，他明明微笑，却如此忧伤。   
　　薛阿蛮紧紧地握着杯子，指尖微微发白，胸口闷得发慌，没有任何话可以回答他。   
　　百里无忧带着笑意，再尽一杯酒，敞开襟怀，悠悠道：“这样的花前月下呵，咱们也该说点高兴的话，是不是？明天我们就要分手了，来，干一杯，愿我们都一路顺风，我不要被人劫色，你不要被要劫财。”   
　　说着，他一饮而尽，薛阿蛮默默地喝了。   
　　他看着她喝酒的姿势，心里面一点一点漫出大片的冰冷和忧伤，化成浅灰色的雾，这雾升起在他的眼睛里，挡住了庭前的明月繁花，自己胸中哽咽，酒喝得更快，在喉咙里呛着，咳嗽起来。   
　　薛阿蛮替他拍背，他回过头去，但见她眼底闪着一抹心疼和怜惜，慢慢微笑了起来，低声道：“其、其实，咳……这么着也不错，人生总有得不到的东西，但是我们总算遇见过，总算有过一段回忆，咳咳……这、这也够了。”   
　　这个时候的百里无忧，凄艳如一朵绝世的花，薛阿蛮的心，一寸一寸地痛，连指尖都慢慢发凉，她颤声道：“你说得对，事情总分可为和不可为，既然无缘……”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一滴泪，落在百里无忧背上，晕成铜钱大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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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花家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百里无忧的华丽专座，一辆是雇来的青幄车。   
　　那是为薛阿蛮雇的。   
　　百里无忧交给薛阿蛮一只包袱，道：“这里面是一些盘缠，你自己小心。你江湖经验不足，路上不要跟人搭讪，就算有人找你说话，也只当听不见。”又看到她头上的碧玉钗，微微蹙眉，伸手替她拔了下来，满头秀发顿时披散下来。百里无忧把钗子放到包袱里，一面换了支寻常玉钗替她挽发一面道，“财不可外露，免招人嫉妒。万一遇上什么乱子，你报我的名字，或者报扬风寨的名字，大抵没有人为难你。”   
　　阳光淡淡地洒下来，照着他的面庞，那水晶般的容颜，益发澄静美丽，不容逼视。薛阿蛮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从心底里透出来一股酸楚，快要把整个人都得泡软。任他拔下她的钗，任他当着巷口往来的百姓，替她挽上头发。这一时一刻，什么男女大妨，什么可为和不可为，什么有缘无缘……统统都不在了，她只想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眼，因为知道，这一别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心里悄悄抽痛，快要不能呼吸，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对这个人的喜欢，竟然已经深到了这个地步！   
　　百里无忧挽发的速度，仿佛极慢，又仿佛极快，晴光朗朗，空气中的细尘悄然可见，隐隐还传来花园里的浓香，隐隐还听见昨夜她微微轻颤的语气。然而，离别的时刻终要来临，他的指尖终于离开她的发。　　望仙髻。两鬓各自飘下一绺秀发。   
　　端庄而不失灵动，大气而不失娟秀。   
　　最适合她的发髻。   
　　他想了一个晚上才想出来，晨雾未散之时便来到泉边，为她梳好。   
　　那个时候，天地间只有汩汩的流泉、清脆的鸟鸣，还有自己战栗着的心跳。   
　　如此美好。   
　　既然被她拒绝，离别也是必然的事，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刻，才发现一个笑容都如此困难。   
　　他勉强一笑，蔷薇般的唇有些发白，道：“一路珍重，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薛阿蛮微微一点头，掉头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白墙灰瓦、隔绝了花红柳绿、隔绝那张令她心碎的脸，泪，终于流了下来。   
　　马车移动，缓缓驶向前方。   
　　前方，有她的归宿。命运，正在那儿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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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幄车慢吞吞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阳光下的巷子，有蝴蝶飞舞、有孩子玩耍、有树叶飘落，种种痕迹次第重叠上来，人们很快便忘记这条路曾走过一辆青幄车。   
　　但百里无忧记得，会永远记得。一条小巷，一辆青幄车，带着那个连头发也不会梳的女孩子走了。   
　　“真是的……”他伸手遮住越来越盛烈的阳光，眼眶酸涩，咬了咬嘴唇咕哝，阿良拼命凑近，才听到他在说，“应该买个丫环帮她梳头的……”   
　　不然她又是一副头发纷乱的狼狈模样。   
　　“那我去买。”阿良连忙体贴道，“咱们的车快，能追得上。”   
　　“不用了。”百里无忧依旧遮着眼，忽然嘴角浮上一丝笑，“你知不知道，一旦追上去，我就回不来了。”　　说完，他上车。留阿良在原地发呆。   
　　什么叫回不来？   
　　还有少主脸上的笑容……为什么，连他看着也觉得伤心起来？   
　　少主一定很舍不得薛姑娘吧？   
　　毕竟，这世上手艺那么好的人到哪里找第二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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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匹马儿一起拉动，马车如飞地离开巷子。阿良专心致志地驾车，忽然听得少主在车内问：“阿良，你说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忠心。”阿良想也不想地答，说完还附送大笑脸一个，“我爹说的。”   
　　“忠心吗……”车内传来低低的叹息，“对谁忠心呢？”   
　　“当然是对娑定城！还有对少主！”   
　　“是啊，娑定城的人，就该对娑定城忠心。何况我还是少主，怎么能做对娑定城不利的事？”   
　　少主的声音真的很低，低得阿良不得不放慢车速，把耳朵贴在车帘上，才能听得清，只听少主幽幽地道：“可我还是很自私，我想对自己忠心，可不可以？”   
　　“对自己忠心？”   
　　阿良不明白，待要问时，车内却已经没有了响动，过了大半天，少主忽然大声道：“回去！”   
　　声音大得把阿良都吓了一跳，紧接着，百里无忧从车内出来，坐到了车辕上，面上似有一蓬蓬光芒散发出来，眼睛也亮得夺目！   
　　阿良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少主！   
　　少主身上，从来就流丽呈光，但没有一次，会光亮得如此强烈、如此热烈！阿良简直觉得少主的目光都是烫人的，烫得他赶忙掉转马头，八匹马齐声长嘶，向那条巷子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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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上青幄车不过花了半个时辰，还没等靠近，少主已经飞身蹿了出去，足尖在最前面一匹马身上稍稍借力，冲进了青幄车内！   
　　车里是一张犹带着泪痕的脸。   
　　上了车，看到了她，百里无忧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狭小的马车因为他的到来更显得狭小，他却仍像在自己的马车里一样舒服自在，含笑望向她，眼含春风、唇若蔷薇，水晶般的容颜散发着幽微的光芒，照亮整个马车。   
　　薛阿蛮惊呆了，脸上的泪也忘了擦，颤声问：“你、你怎么来了？”   
　　“因为想来，所以来了。”   
　　他笑着答。笑得那样自在、笑得那样轻松，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阿蛮，我从小到大，都自私任性惯了，从来都只会为自己着想。这一次，我也要任性一回，和花家的婚约，我不要了。”   
　　“你不要了？！”薛阿蛮震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你自己也说，花千初不仅是花家小姐，更重要的是唐门的外孙女，这是唐门和娑定城的联姻，怎么可以……”   
　　“可以的、可以的。”百里无忧安抚似的道，“只要我们愿意，就是可以的。”   
　　“不可以、不可以……”薛阿蛮喃喃地说，不知在劝阻他，还是劝阻自己。声音很轻，仿佛在和自己的内心相持不下。   
　　“可以！”他坚定地告诉她这两个字，随后一笑，“我应该早点决定的，不必等到这样痛苦的离别时刻。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怎么下得了拥有你的决心？”   
　　“不……”才说了一个字，薛阿蛮的眼泪便流出来。她深深地、大口地呼吸，想平复一下自己的语气，然而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我不美，不聪明……”   
　　“哪有什么值不值呢……”百里无忧捧住她的脸，固定那颗左右摇晃的脑袋，手上滑腻的触感一点一点融化他的掌心、融化他的手臂、融化他的心，他一低头，吻住了她不住哭泣而涨红的唇。   
　　几乎是刹那之间的事，脑袋里“嗡”地一响，眼前一片空白。所有的伤心、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都“轰”的一下消散……她只觉得整个身子都空了、轻了、透明了，只要再来一阵风，她仿佛就会从车窗外飞出去，飞到蓝蓝的天上，棉花一样的白云垫在身子下面，很软、很白、很轻……   
　　久久地，百里无忧才抬起了头，喘息着，把自己还没有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你是不美……但，美好。”   
　　薛阿蛮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只能怔怔地、傻傻地看着他。   
　　他含着笑，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红唇，额头对着她的额头，淡淡的龙涎香气幽幽地传来，直透进她的魂魄，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对不住，我又‘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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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乘的华丽马车奔驰在回娑定城的路上。   
　　白纱纷飞如梦，百里无忧枕在薛阿蛮的膝上，幸福地闭上眼睛。     
　　他穿着蔷薇色的外袍，里衣永远是雪白的，无论什么颜色，都衬得十分鲜明。袍袖散在车上，宛若一朵才从枝上摘下的蔷薇，瓣上犹见清露，蕊间还有清香。   
　　窗外是盛夏的浓绿景致，山色是那样的深翠，简直要拧出绿汁来，连路边的野草都格外生机勃勃，各色野花开遍田野，远远望去，锦重重一片。   
　　车身颤抖一下，百里无忧睁开了眼睛，望过去，只见阿蛮怔怔地望着车外，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喂。”他拿手在她面前一晃，把她的视线拉过来，随后笑眯眯地问，“在想什么？”   
　　“……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   
　　“还在想这个？”百里无忧皱了皱眉，看着她，“这个问题需要想这么久吗？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情，我说值得，就是值得。”   
　　“无忧，你是一城之主，做事不能只顾着自己。”   
　　“唐门那边，我会有办法的。”他说得坚毅，“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对不对？何况，就算唐门要反目，娑定城难道又会怕了他？”   
　　阿蛮缓缓摇头，“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百里无忧瞪着她，恨她的固执，偏偏又没什么办法，自己苦笑起来，“不错，得罪了唐门，无论如何都要花好大一顿力气才能摆平。但是，你老实告诉我，你坐上车走的时候，心痛不痛呢？”   
　　薛阿蛮看着他，微微张开嘴，他立刻追加一句：“我要真话！”   
　　“你早知道我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会被你看穿。”薛阿蛮苦笑，长长地叹息，“我的确舍不得离开你。”　　百里无忧的眼睛，忽然间潮湿，他坐起来，定定地看着她，定定地道：“阿蛮，有你这一句话，就是值得的。”   
　　“你听我说完。”阿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把想说的话一气儿说完，她道，“哪怕再舍不得，还是要舍得。因为我终将离开。无忧，我肯跟你回来，是因为我还有些事情想为你做，至于将来如何……”   
　　话未说完，他的指点住她的唇，“将来会很好，我会娶你。然后，生一堆的孩子。”他的目光坚定而固执，丝毫不比她差。   
　　两人的目光彼此交缠，终于从固执对视里慢慢氤氲出一丝丝柔情，两个人的心似乎都软了，百里无忧拥着她，似叹息般道：“谁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我们可以努力去做好。”   
　　薛阿蛮的脸，贴在他胸前，幽幽的龙涎香气仿佛变成了天下最厉害的迷药，她的心，一点点地昏眩了，心中的念头似乎也被这香气浸染，变得不再属于自己。然后，她听到自己说：“无忧，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吗？”   
　　“你说。”   
　　“在十月之前，你不要向花家提出退婚，也别让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好吗？”   
　　“好。”他说。随后，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发上。一颗心，仿佛被什么汁液浸泡，在波光里一漾一荡，说不出的安宁与温柔。   
　　辰光如此静好，只愿此生此世，都能像这样静静相拥。   
　　虫二院坐落在娑定城的南门。南门靠近高耸的山壁，是城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却也是出入最方便的一个角落，有一条路直通进来，这便是娑定人常说的“后门”。   
　　马车就从后门进来。在院门口下车的时候，正是斜阳在天，融融红光映在院门的匾额上，“虫二”两个字，熠熠生辉。   
　　“为什么叫虫二？”薛阿蛮问。   
　　“猜一猜。”百里无忧气定神闲，“猜出来有赏。”   
　　薛阿蛮琢磨半天没有头绪，老实道：“猜不出来。”   
　　百里无忧皱着眉，上下打量她，“这就是我辛辛苦苦追回来的女人吗？还真不是一般的笨呢！”薛阿蛮微微一红脸，“我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唉，那只好劳驾我来提点一下你了。”百里无忧似是满面愁容，眼睛里却迸出欢喜的细碎光芒，看着她，道，“你在这两个字上加上外框。”   
　　“外框？”   
　　“是啊，就是加个边。”   
　　薛阿蛮在心里默画，试了几个，皱眉道：“是‘风’字和‘月’字吗？”   
　　“嗯！”百里无忧亲热地拍拍她的肩，“孺子可教也。”   
　　“那这就是风月院？”   
　　“咚！”百里无忧倒下去，半晌才能爬起来，“你看我风华盖世惊才绝艳，自己的屋子会叫风月院吗？”趁着周围无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脸，吓得阿蛮连忙躲开，但亲已经亲到了，看着她的脸再一次红得像玫瑰胭脂，一丝甜意忍不住从心里冒出来，他欢畅地笑道：“傻瓜，加了边就是‘风月’，没有边的时候，就是‘风月无边’嘛！”   
　　薛阿蛮小小声道：“那还不差不多，都是风月。”   
　　“你嘀咕什么？”   
　　他一凑近，她连忙后退，“没什么、没什么。”   
　　百里无忧眯起那双水晶般漂亮的眼，道：“看来你对我的院名很不满意啊，不过这个名字的确用了太久，该换换了……”   
　　于是，过了两天，少城主的院子换新名字了。   
　　这回改叫“虫亦院”。   
　　那天上午，整个院子的人都出来看工匠将新做好的匾额挂上去，百里无忧一身家常打扮，负手站在底下，悄悄在薛阿蛮耳边道：“这个看得懂吗？”   
　　阿蛮再一次脸发红，摇摇头。别人吟诗作对的时候，她都泡在厨房里。   
　　“啪”的一下响，却是头上着了一记。她摸着痛处回头，看到百里无忧悠悠然的模样，只听他道：“这个要再猜不出来，你可就太笨了！”说完，施施然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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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薛阿蛮在这些东西上头的造诣实在有限，百里无忧每天都要问她一遍，她却照旧答不出来，恨得百里无忧直翻白眼。好在荷花盛开，整天都有荷花糕、莲蕊糕、藕香糕来堵他的嘴。   
　　这天午后，葡萄架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诸样细点和鲜果，还有一壶冰镇的荔枝蜜。院中阳光盛烈，知了不停地鸣叫，葡萄架下却一片阴凉，穿堂风更是吹得人满襟生凉，舒服得快要睡去。   
　　两根修长手指拈起一块糕，送进蔷薇般的嘴唇里，闭着眼睛细细品味，又喝了一口荔枝蜜，才睁开眼来，叹道：“阿蛮，活着真好！”   
　　薛阿蛮抿嘴笑，给他剥了一颗新鲜荔枝，他张口含住，舌头似有意似无意地从她的指尖上滑过，她脸上一红，努力板起脸，“你再这样，我不剥了！”   
　　“不敢不敢，相公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面说一面嬉皮笑脸。偏偏眉目之间洋溢着爽朗的笑意，水晶般的容颜更显得亮丽，阿蛮再有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也不许再自称相公。”   
　　“唉！”百里无忧长叹，“娘子既然吩咐了，我还有什么好说？”   
　　“你又来了！说了不许说的！”   
　　她一脸娇嗔，百里无忧看得心里一动，道：“过来。”   
　　“做什么？”   
　　“坐近一点。”   
　　阿蛮听话地坐近一点，他伸出手去拉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肌肤温柔地相触，仿佛有什么东西经过互握的手流尽彼此的全身，百里无忧的眼底全是柔情，自己也不能想象，一颗心会变得这么柔软，恨不得化成一摊水，直接让她喝下去，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阿蛮低下头，不说话，耳根子却慢慢红起来。   
　　百里无忧凑上去亲那软红的小耳朵，阿蛮忙不迭地躲过，“别玩了！当心让人看见。”   
　　百里无忧不满地看着她，撇撇嘴，“等过了十月，我娶了你过门，看你听话不听话。”随后又想起，“为什么非要过了十月？快一点行不行？”   
　　“因为、因为……”过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脸上的红晕却慢慢淡去，薛阿蛮道，“因为某一个原因。”　　这样的答案？   
　　百里无忧待要叫嚣，见她的神情不太对头，也不好逼急了她，只得叹了口气，“好吧、好吧，这些都记在账上，等过了十月，咱们慢慢算。”   
　　薛阿蛮但笑不语。   
　　一对淡黄的蝴蝶飞过，大约是闻到糕点的花香，在桌面上空流连不去。   
　　百里无忧双手枕在头底下，斜眼望着屋顶上的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阿蛮，人生原来这样美好。这样静静地喝壶茶、这样静静地聊聊天，我都觉得很快乐——”   
　　说到这里，他原本清和甜美的表情，忽然间暗了下来。   
　　薛阿蛮见他表情有异，“怎么了？”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他勉强一笑，眉头却又皱了起来，“你说得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因为自己的怨恨或是其他情绪而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因为每一个人，都有享受生命和生活的权利。这几年，因为我的缘故，伤害了不少人。那些人，原本也可以这样，在午后喝一壶清茶，和心爱的人好好说几句私心话……”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声音里有一丝叹息，“阿蛮……我好像，做错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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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阿蛮把晚饭送到厅里的时候，没有瞧见百里无忧的人影。一问伴雪等人，也都说不知道。   
　　薛阿蛮站在门口，等了又等，一丝焦虑慢慢地从心底升上来——饶是再忙，再有事，百里无忧也不会错过吃饭的时间。   
　　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她下意识地望向浣花剑的方向。   
　　那次百里无忧的失态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一旦有什么事，就忍不住联想到。   
　　她叹了口气，自己的耐性不知何时这样差了。从来不知道等一个人吃饭是这样焦灼的事情，几乎快要烦躁起来。左等右等，菜都凉了，百里无忧还是没来。她微微一皱眉，便往浣剑池去。   
　　不管他在不在那里，总比这样呆等着好。   
　　浣花剑的守卫见了她，道：“姑娘来得正好！快进去劝劝少主吧。浣剑池底下接着玄冰窟，一年到头水都是冰冷的。身体再好，也经不住这样泡!”   
　　薛阿蛮松了一口气，他真的在这里。然而一走进来，才松开的那口气马上就被提起来，他像上次一样，把自己整个地浸泡在池子里，衣衫头发湿得通透。   
　　听到脚步声，百里无忧睁开眼，见是她，有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声音带了一丝许久没有说话似的沙哑感。   
　　薛阿蛮皱着眉头，探了探水温，吃了一惊。这么热的天，果真如守卫所说，这水竟然真的是冰冷的。   
　　百里无忧游到她站的石头边上，道：“放心，我没什么事。只是已经习惯在这里想事情——身子冷的时候，头脑会更清醒。”   
　　湿发披在脸上，愈发衬出那张水晶般夺目的面庞，薛阿蛮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石畔上坐了下来，问：“那么，你现在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一半。”他说。   
　　“那么，剩下的一半留到明天想好不好？”   
　　百里无忧摇摇头，眸子看着她，渐渐透出一股暖意来，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阿蛮的手就像碰到了一块冰，嗔道：“快起来，这么冷！”   
　　百里无忧却不听她的，慢慢拉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唇。他的唇也是冰冷的，贴在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变得温热而柔软。薛阿蛮的脸渐渐地红了，炎夏昼长，到了戌时天边还堆着绚丽云霞，映在她脸上软红融融。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云霞红呢？还是脸红？   
　百里一时之间像是看痴了，轻轻张开唇，含住她的指尖。   
　　薛阿蛮整个身子都要烧起来，飞快地抽回手，百里无忧当然也不敢真下力咬她，松开了唇，身子也跟着掠起来，“哗啦啦”带起一身的水。水花溅得薛阿蛮一头一脸，看她狼狈躲避的模样，他长声笑了起来，落在她身边。   
　　薛阿蛮给水花弄得手忙脚乱，听他这一声笑，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原来，不是像上次那样。他的眼眸中还含着笑意，他的脸上还有光彩，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带着一丝埋怨，道：“你差点吓着我了。”   
　　她脸上的温柔，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味道。百里无忧向她伸出手，拉着她到一旁坐下，顺便帮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在想一些从前的事情。”说着，他轻轻将头搁在了阿蛮肩上，闭上眼睛，叹息般地道，“阿蛮，我从前做过一些错事，现在，我知道错了，想要好好地弥补我的过错。也许，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我，真的想重新开始，好好跟你过日子。”   
　　他这样没头没尾地说着，薛阿蛮没有听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知道这是属于他的记忆，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不愿说出来的记忆，每个人都有只想永沉地底的秘密。她轻轻地道：“无忧，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唔？”   
　　“再有什么事，也不要把自己泡在这么冰的水里。好不好？”她的目光是恳切的，恳切中带着一点儿悲伤。   
　　“好。”他答应她，说着又笑了，“从今以后，我不用再靠浣剑池的冰水令自己清醒了。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是什么。我会开始铸剑，当一个好的城主，也会继续做首饰，保留我‘一世无忧’的美名。还会做个好丈夫，好好陪伴我的妻子，将来有了女儿，我每个月都给她做一件绝世珍品的首饰，等她嫁人的时候，那可是一笔无价的嫁妆。啊，你说我们的女儿要嫁什么样的人才好呢？家世根基都不要紧，人一定要老实，最好还有点笨，就好像她娘一样，比较好骗，又比较听话，呵呵……”   
　　他笑得那么开心，唇边绽放蔷薇，如此美丽。   
　　阿蛮低低地道：“无忧，我希望，你可以永远这样开心。”   
　　百里无忧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这样开心。”   
　　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淡去，暮色降临，水面倒映一片淡青色的微光，微光中有阵风来，吹起两人的发丝衣带，天地间是那么安静。   
　　?　　　　　?　　　　　?   
　　百里无忧伤风了。   
　　任谁在冰水里泡半天，再吹半天风，都要伤风的。   
　　可少主纵然伤风还是静不下来，一大清早就跑到厨房。   
　　薛阿蛮正在给他准备早饭，诧异他起得这样早，还没有开口说话，只见百里无忧一挥手，向铃儿道：“带薛姑娘逛街去。”   
　　铃儿一愣，不仅是铃儿，薛阿蛮和两个厨娘也愣了，道：“早饭还没准备好呢！”   
　　“今天的厨房归我了！”百里无忧说着，连拉带推地把薛阿蛮和铃儿推出了房门，笑眯眯地挥挥手，“好好逛啊，把外城逛一圈再回来！”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厨房门。留薛阿蛮和铃儿两人在门外互相对望，一头雾水。   
　　“少主今天吃药了吗？”铃儿问。   
　　“不知道。”薛阿蛮答，这些事是伴雪她们服侍的。   
　　“药会不会吃错了呢？”   
　　“不知道。”   
　　然后两人再一起回过头去看了看天上——太阳正好端端地挂在东方天空，并没有从西边升起。   
　　“哎，算了，少主要我们逛，我们就去逛吧！”铃儿倒想得开，顺手就来数钱袋，盘算着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买，一面拉着薛阿蛮去逛街。   
　　逛了半天，太阳渐渐地热起来，两人都晒出一头的汗，虽然百里无忧交代她们逛完整个外城，到这个时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坐在茶棚里喝了杯茶，便走回头路进内城。   
　踏进虫亦院大门的时候，薛阿蛮的脚步止住。盯着匾额那两个字，问：“铃儿，你知不知道‘虫亦’是什么意思？”   
　　“少主的意思谁知道啊！”铃儿道，“以前那个‘虫二’又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都是虫子呢？奇奇怪怪的。”   
　　想着他含笑叫她猜的样子，薛阿蛮脸上微微一红，“他……总有他的含义吧？”   
　　“虫二”，是风月无边。   
　　“虫亦”，又是什么呢？   
　　她真的猜不出来。   
　　铃儿早就习惯少主这些奇怪的思维，心思全不在这上面，悄声道：“薛姑娘，我们去看看少主在厨房做什么，好不好？”   
　　薛阿蛮也很好奇。百里无忧，在厨房干什么？还非要把她们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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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的烟囱袅袅地冒着炊烟。   
　　门却依旧紧闭。   
　　薛阿蛮学着铃儿的样子，凑到门缝里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百里无忧，拿着擀面杵在捶面。   
　　只见他宽大的衣袖卷起，捶得十分卖力。那面也不像是面粉揉成的，而是半熟的米饭蒸出来的。   
　　不一会儿，他把米饭捶得黏软服帖，就洗净了手，开始把面搓成长条，再切成小段。   
　　厨娘在旁提醒道：“少主，水开了。”   
　　百里无忧“啊”了一声，打开锅盖，水真的开了，可是手里的面还没切好呢！一时手忙脚乱起来。铃儿看得掩嘴发笑，一面看一面小小声道：“哈，少主在做什么呢？！把米饭揉成那个样子干什么？薛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点心啊？”   
　　薛阿蛮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铺天盖地的疼痛，丝丝的欢喜混在里面，中间夹杂着说不清楚的忧伤。这么复杂的感情，如同潮汐，盛大而甜美，瞬间淹没了她，整个身体都在战栗。   
　　她怎么会不知道？   
　　“在我的老家，每到立夏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做一种点心，当地人叫‘饭麸稞’。父亲虽然是位将军，却是农家长大的，这些东西他都很拿手，每次都要亲手做。父亲做的饭麸稞，就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了。”   
　　“米饭蒸到五成熟，捶烂，揉成长条，再切成小段，放到锅里去煮，加香菇干、豆干、笋干、肉片、豆腐、豆芽、晒干的小虾米……差不多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头放，煮出来非常香。我吃过的点心多得无数，却没有哪一样能比得这样的粗点。”   
　　扬风寨的夜晚，风中总带着说不出来的芳香味道，她记得她对着星空说下的话，她只是回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给她做的点心，只是隔着时间与空间去思念她的父亲，她没有别的意思。甚至还记得他当时沉思的模样，她以为他没有听进去。   
　　隔着一扇门，百里无忧把饭麸果下锅，扔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注意手上力道的轻重，滚烫的开水溅到手上，来不及揉一揉，又忙着把香菇笋干之类的东西放进去。   
　　?　　　　　?　　　　　?   
　　饭麸稞做好了。   
　　莹白的饭麸稞——深褐色的香菇、淡白的笋、淡黄的豆芽、切成小条的豆腐干、碧绿的青豆、肌理分明的肉片、浓香的小虾米，上面再撒了一层葱花。   
　　百里无忧满脸得意的笑，坐在薛阿蛮的面前，那模样，分明像是要讨赏的小孩子。   
　　阿蛮的眼睛一直在酸涩，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她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百里无忧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咳嗽两声，“这么好吃的东西在面前不吃，看别人的手干什么？”   
　　薛阿蛮看着他，淡淡地，却坚定地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百里无忧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手上，烫伤三处，切伤一处，还好口子小，已经凝住了。   
　　一滴泪，滴到百里无忧的手上。   
　　百里无忧一惊，抬起她的脸，“傻丫头，我做东西给你吃，是为了让你高兴的，你反倒哭起来，还给不给我面子啊？”   
　　薛阿蛮听了，勉强收住泪，拿起筷子，夹起一夹饭麸稞送到嘴里。   
　　百里无忧充满期望地问：“味道怎么样？”   
　　薛阿蛮点点头。   
　　百里无忧满意了，却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伴着这一下点头，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滴进碗里。   
　　“阿蛮？”他唤了一声，皱着眉，不能确定她的喜忧。   
　　薛阿蛮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得像断线的珠子，再多的欢喜也止不住心中的悲伤。她俯在桌上，抽泣得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哽哽咽咽道：“无忧、无忧，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啊!倘若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啊……”   
　　她的哭泣，让百里无忧整颗心都揪了起来，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将来也会在一起。为什么要说下辈子——阿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薛阿蛮却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在百里无忧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露出这么剧烈的情感。她一向都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她自己说的，她会尽力劝自己放开一点，好好享受生活。可这一次，她却哭得这样伤心……难道，还有什么事是她放不开的吗？   
　　好半天，薛阿蛮才止住哭泣，重新洗了脸，在桌旁坐下，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我只是太感动了……”   
　　百里无忧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想要把她看透。   
　　薛阿蛮不能和这样的目光对视，低下头去吃饭麸果，只听他开口道：“阿蛮，我们要在一起。”   
　　薛阿蛮嘴里含着饭麸稞，低着头“嗯”了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又一颗掉进碗里。   
　　“阿蛮，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你。可我就是知道，我不愿意过没有你的日子。”百里无忧认真地说着，因为她的哭泣，他的眼中也蒙上了一层落寞，“所以，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阻挡我娶你。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这辈子。你要我等到十月，我就等到十月。到了十月，我们马上成亲。”   
　　他的话，一字一字，都落进薛阿蛮的心里。阿蛮一抹泪，抬起头，重新微笑一下，“无忧，一切等到了十月再说，好吗？”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嘴唇是红的——暖融融夕阳一样的红……似乎红进了百里无忧的心里，他不由自主点点头，“好。”顿了顿，又瞪起了眼睛，“看看你，我好不容易下一次厨，你却给我哭得稀里哗啦，难道我做出来的东西就这么难吃吗？”   
　　薛阿蛮吸了吸鼻子，“味道不错……只是，稍稍淡了一点。”   
　　百里无忧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这就是你哭的原因吗？淡了可以加点盐，为什么要非要用眼泪呢？你也太懒了吧？从这里去厨房才多远啊，这点路都不愿走？”接着点点头，“嗯，不过以后倒好办了。假如什么东西淡了的话，就让薛阿蛮姑娘哭两下，就可以了。”   
　　薛阿蛮“扑哧”一笑，胸中松动，仿佛吐出一口浊气似的，道：“你也不用故意逗我。放心，我不会再哭了。刚才哭，是觉得眼前太多美好，忍不住贪恋，万一不能拥有，岂不痛苦？然而又一想，既然是美好，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所以，我再也不会哭了！”   
　　她的脸上隐隐又有光辉透出，百里无忧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这才放下心来。两人吃完了饭麸稞，他道：“睡完午觉，到书房来找我。”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他眨眨眼，卖了一个关子。   
　　?　　　　　?　　　　　?   
　　午后，薛阿蛮依言来到书房，百里无忧命小厮丫环退下，人还没走远，他已经握住阿蛮的手，道：“我带你来看一样东西。”   
　　阿蛮脸上涌起红晕，悄悄挣开手。   
　　他知道她特别容易害羞，也就放开她，伸手往书桌上不知哪里弄了弄，只听“轧轧”之声连响，一扇书橱移开，露出一扇门户。   
　　阿蛮跟着他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是一间……藏宝库。   
　　除了这个说法，再也没有别的能形容这间屋子。   
　　四壁都是橱柜，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件首饰。金的、银的、白玉的、翡翠的、红蓝绿各色宝石的……一件件，都在屋子幽幽地发着宝光。   
　　这里的任何一件，拿出去都价值连城。   
　　因为每一件首饰上，都刻着“一世无忧”四个字。   
　　百里无忧靠在门边，道：“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喜欢的就留下，这些我都要送人了。”   
　　“送人？”薛阿蛮吃了一惊，“这么多，统统送人？”不由自主地追问一句，“送给谁？”   
　　“送给……一些我亏欠过他们的人。”百里无忧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跟着微微叹息，“所以，你拣喜欢的留下，不然，可就没了。”   
　　薛阿蛮一一细看，叹道：“这里每一件都好看得不得了，我都很喜欢。可我留这些东西也实在没什么用，你送人吧。”   
　　“唉！”百里无忧叹息，“你的眼界也太高了吧？”跟着幽幽地从身上掏出一只小盒，装出一种苦恼的模样，道，“满屋子的东西你都看不上眼，也罢，只有拿出我的宝贝了。”   
　　盒子打开来，却是一只镯子。似金非金，似银非银，款式并没有什么奇特，看上去却十分的精雅。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光华隐隐的感觉。   
　　薛阿蛮也算见过不少宝物，瞧出这只镯子大不寻常。拿起来，只见上面细细密密地镂刻着许多文字，忍不住问：“你做的东西，不是只刻‘一世无忧’四个字吗？怎么这只刻了许多？”   
　　百里无忧道：“谁让你不识字？我特意多刻几个让你随时认认。”又有些悻悻地道，“这只镯子，我原本打算等你猜出虫亦院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再给你的，现在看来，恐怕不知猴年马月你才猜得到，只好先给你了。”   
　　薛阿蛮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只是猜不出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罢了，谁说我不识字的？”一面说一面看那镯子上的字，“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一路念下来，声音渐渐往下低，心里被什么东西包围，暖融融、软绵绵，一波一波地烫着肺腑，有点热热的，喉间也有说不出的酸涩。她抬眼望向百里无忧，眼眶也跟着烫起来。   
　　百里无忧见她一双眼睛水意盈盈，几乎要滴下泪来，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子，“难为你，这么多字都认得。”   
　　薛阿蛮却不说话，慢慢地、轻轻地靠进他的怀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百里无忧心中欢喜，欢喜中又透着郑重，轻轻地拥住她。心中的满足，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只是轻声唤：“阿蛮、阿蛮。”   
　　四下里寂无人声，唯有宝光映照。这一刻对于两人来说，都盛满了甜蜜和幸福。久久才分开，百里无忧拿了镯子，道：“把手伸出来。”   
　　阿蛮便伸出手，由他戴上镯子。   
　　镯子大小刚好，显然是为她定做的。   
　　她细细地抚摩，指尖感觉到镂字的细微花纹。   
　　这是一首传唱已久的敦煌曲子，名叫《菩萨蛮》。   
　　百里无忧把“菩萨蛮”三个字也刻进去了，有一个字是她的名字呢！她甜蜜地想，一点一横、一竖一捺，宛如铁划银钩。   
　　蛮。   
　　蛮。   
　　阿蛮、阿蛮。   
　　从他这里，她爱上了自己的名字。 
　　天热得很，只穿一件纺绸单衫都嫌热，薛阿蛮睡在床上，连帐幔也不愿放下，一只手轻轻地摇着扇，一面已朦胧睡着。   
　　半梦半醒间，依稀觉得有人，起初以为是铃儿，后来一只手抚上了面颊，睁开眼来，见是百里无忧。   
　　只见他头束珠冠，两鬓有若墨裁，衬出一张水晶般的容颜。他的手停在她脸上，眉眼间有一丝眷恋，道：“弄醒你了？”   
　　“原本没睡着。”   
　　她有些奇怪，他是知道她有午睡习惯的，因此找她都是算着醒来的时候来，便问：“有事？”   
　　百里无忧点点头，“我要出一趟门。可能会比较久，你安心等我回来。”   
　　“要多久？”   
　　“一两个月吧。”   
　　“这么久？！”薛阿蛮吃了一惊，翻身坐起，“今天已是七月廿七，再过两个月，那不是要到……”百里无忧的手指轻轻点住她的唇，“放心，十月的时候，我一定赶回来。”   
　　“可是、可是，你要去那么久……”薛阿蛮焦急起来，“等你回来，已将近十月！”   
　　百里无忧忽地一笑，唇边仿佛有蔷薇绽放，“你不用担心。婚礼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只等我回来，只等十月一到，马上拜堂。”   
　　“我不是说这个……”薛阿蛮整个都透出一股慌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急切地望着他，颤声问，“你可不可以不去？或者，过了十月再去？”   
　　百里无忧缓慢却郑重地摇摇头，“我要了结了这件事，才能安心娶你。”   
　　“你要去找花家退亲吗？”薛阿蛮怔怔地问，问完之后便知道自己猜错了，退亲哪里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呢？   
　　果然百里无忧道：“不是。是为了我当年做的一件错事。伤害过许多人，亏欠过许多人，现在，想要出去看看他们。”   
　　一件错事、一件错事，他反复都提到的一件错事——   
　　薛阿蛮的话语都忍不住烦躁和急促起来：“到底是什么错事？！”   
　　百里无忧却不说话，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郑重地道：“等办完这件事，我再告诉你。到那时，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说着，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薛阿蛮一手抓住他的衣带，近乎哀求地仰起脸，“如果我求你呢？如果我求你不要去呢？或者，等过了这两个月再去呢？”   
　　“傻瓜。”他轻轻拍拍她的头，“我只出去这两个月，从今以后，这一生的时间都是你的。”她这样的不舍，令他心头温暖，他微笑道，“你乖乖地等着做我的   
新娘子。”他说完，微微吐出一口气，压下胸中的不舍，转身出去。   
　　衣带自她手中抽离，飘然远去。她仍然空落落地伸出手，脸上的泪，滑了下来。   
　　铃儿以为两人吵架了，连忙过来劝薛阿蛮。只见阿蛮慢慢地倒在床上，先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却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一面哭一面道：“傻瓜、傻瓜，我只有这两个月啊，我只有这两个月啊……”   
　　?　　　　　?　　　　　?   
　　那一天的晚上，薛阿蛮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   
　　她慢慢地哭累了，洗了把脸，整理出柜子里的衣服鞋袜，统统放进包袱里。   
　　连红缨枪也用青布密密地裹好，收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就静静地坐在床边。   
　　那时已经到了子时，月末，屋外没有一丝光亮黑沉沉的。铃儿担忧地看着她，问：“薛姑娘，你这是……”   
　　“我要走了。”薛阿蛮说。声音淡淡的、平平的、直直的，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背书。   
　　“啊？”铃儿吓了一跳，“你们吵得这么厉害？”   
　　薛阿蛮的声音仍然波澜不惊，脸上也毫无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铃儿，道：“不，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我该走了。既然他要到十月才回来，我已经等不了他了。”   
　　铃儿觉出事情的不平常：“你真要走啊？少主一定会很伤心的。”   
　　提到“少主”两个字，薛阿蛮的身子忽然一颤，眉眼渐渐活动起来——铃儿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一提到这两个字，薛姑娘才“活”过来似的。 
　只见薛阿蛮淡淡地一笑，这一笑里，竟带着说不出的酸楚和苦涩，她道：“铃儿，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哪怕是伤心，也要去做的。”   
　　铃儿迷茫了，“为什么？”   
　　“因为你活在世上，并不只是为自己活着。你有你的身份，有你的亲人，有你该做的事。”说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做人，总是身不由己呵！”   
　　她这幽幽一叹，全然不似平日中正平和的样子。   
　　铃儿也跟着叹息，“薛姑娘，今天晚上的你，不像平时的你。”   
　　薛阿蛮淡淡地问：“是吗？”   
　　“平时的你，好像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都不会慌张失望的样子……”铃儿仔细地看着她，明显感觉到她仿佛是失去了水分的花儿，整张脸都干了一层，“可能是哭得太多了，你看上去好憔悴，我给你弄盅汤来好不好？”   
　　薛阿蛮摇摇头，坐在床沿上，半天才道：“天怎么还没亮呢？”   
　　“你想天亮就走？”   
　　薛阿蛮点点头。   
　　铃儿托着下巴，无奈地长叹，“唉，你走了，少主就再也吃不到那些东西了。”   
　　这一句话，似乎提醒了薛阿蛮什么，她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小坛子，细细抚摩，黑暗中，她的眼中水光欲滴，只听她轻轻地道：“我差点忘记了，这些天，他陪着我，我陪着他……我差点忘记了，我跟他回来，原本就是想留点东西给他。他那样挑嘴的人呵，不好吃的东西宁愿饿着也不吃……”   
　　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只是在自语，又幽幽的，铃儿听着，不知怎的心里都沉重起来。只见她掀开盖子，铃儿立刻闻得一阵异香，“这是什么？”   
　　“千叶露。”她道，似有叹息，“可惜，还没做好。”说着，她望向铃儿道，“我把做这些东西的方法都告诉你，以后由你来做给他吃，好不好？”   
　　铃儿顿时雀跃起来，“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学啦，做那些东西好有意思啊！”   
　　薛阿蛮微微地笑，笑容里透出一种微妙的光芒，道：“每日清晨采集叶上清露，到了冬天，就采叶子上的薄雪，一年采下来的，装在坛子里埋在地下。第二年的时候，采集所有花树上最早的花苞，加上新鲜   
蜂蜜，与头年采的清露一起酿。酿好之后，放在冰窖里。”   
　　这一番话，自己听着都觉得熟悉！当时说的时候，那个华衣的少主，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眼睛那么亮，好像恨不得让她立刻变出一杯来，让他尝个鲜……   
　　可惜，这辈子没有办法亲手酿一坛千叶露给他喝了……   
　　心里有个角落空洞洞地回响，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怕铃儿记不住，又拿纸笔写下了。   
　　教了千叶露，又教百花糕，一样一样的花儿教下来，铃儿开始头昏脑胀，而且夜太深，睡意袭来，昏昏欲睡。实在撑不住，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不见了薛阿蛮，铃儿吓了一跳，以为她已经走了，一出院子才发现她在摘梨。顿时放下一颗心，过去帮忙，一面问：“姑娘什么时候起来的？”   
　　薛阿蛮淡淡一笑，没有回答。铃儿见她脸色灰白，眼圈青黑，忽然明白她根本就是一晚上没睡，忍不住道：“你通宵不睡，就为早起摘梨吗？这梨，摘这么多吃得完吗？”   
　　“不是现吃，是拿来做梨脯的。”   
　　“梨脯？”   
　　“把梨摘下来，去皮去核，上蒸笼蒸熟，再拿出来晒。白天晒，晚上蒸。蒸的时候搁点蜂蜜就可以了，香料和糖都别放，免得抢了梨本来的味道。”   
　　铃儿一一记下了，两人抬着一篓进厨房，花了一整天时间才弄好——因为薛阿蛮要求每片梨切出来的大小必须一样，这样味道才会均匀——晚上蒸好，第二天天一亮就拿到太阳底下去晒。   
　　晒好了梨脯，又去晒藕脯。晒好了藕脯，又去弄葡萄和枣子。好容易忙完这些，柚子和橘子又熟了，桂花也开了。又忙着酱柚子片和橘子片、浸桂花醋。又把橘子一瓣瓣剥出来，拿千叶露、桂花、蜂蜜泡在水晶罐子里，严严实实地封好了，放进冰窖里。   
　　期间又晒了不少干果和干花——这是拿来在今后做菜或是做点心的时候，当作料用的。 
　　那些辣椒和茄子，也统统像果脯一样晒起来，所不同的是，果脯是甜的，这些蔬菜是咸的，调制得十分鲜美。铃儿往往一边听薛阿蛮讲做法一边偷偷塞一块到嘴里，哇，真的好好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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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可是铃儿进入内城以来最忙的时候，白天跟着薛阿蛮做事，晚上还要记菜谱。待当季的花、果和蔬菜都过了时令，已经到了九月底，炎夏已经变作秋凉，树叶儿一片片掉下来。 
　　能做的都已经做完，能教的也已经教完。薛阿蛮坐在葡萄架下，一坐就是半天。葡萄树的叶子一片片掉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有时坐得腿麻，就站起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院门边上，看着匾额上那两个字，半天又过去。 
　　时光像是长了翅膀，哗啦啦往前飞，怎么留都留不住，九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来了。 
　　薛阿蛮很早很早就起床梳洗，一直站在匾额底下，等百里无忧。 
　　然而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百里无忧仍然没有回来。 
　　当太阳敛去了最后一丝光线，当天边消逝了最后一朵云彩，薛阿蛮慢慢地转过身，回到房间。 
　　铃儿看她缓缓地走在秋日凉薄的风里，整个人似乎只剩一个空壳子，也许风再大一点，就要把她吹走。忍不住上前扶住她，道：“少主今天不回来，明天就会回来了。你再多等一天，又会怎么样呢？” 
　　“不能等了……”薛阿蛮气喘吁吁地说，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呼吸稀薄起来，再次看了院门一眼，一丝怅然的苦笑浮在嘴角，“这就是无缘吧，连亲口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我想亲口告诉他我非走不可的原因，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现在看来，都是奢望呵……” 
　　她的声音极低、极低，铃儿几乎听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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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袱已经收拾好，放在枕边。百里无忧给她的通行符放进荷包里，一切都已收拾停当，只等黎明来临。 
　　外面，天已全黑。 
　　那天晚上，薛阿蛮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见自己和百里无忧坐在数不清的花朵中间，浅斟慢饮地喝着酒，一缕月光如梦，照在他脸上。他的唇边含着笑，像是开了一朵蔷薇花，那么漂亮…… 
　　他们一直喝酒，一直说话，两个人竟然有那么多话说，都没有法子停下来。她的心里充满了轻盈的快乐，整个人仿佛要飞起来似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心里分明知道这是梦，提醒自己不要醒来、不要醒来，神志却慢慢地清晰，隐约就要醒来——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房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一条人影直接扑到了她床上！ 
　　薛阿蛮猛地坐起，那人已经开口：“是我！” 
　　竟然是百里无忧的声音！他回来了！ 
　　可是他不仅声音急促，仿佛连呼吸都异常吃力。薛阿蛮听出异常，问：“出什么事了？” 
　　“我受了点伤。”他极力要平息一下呼吸，“你这里有没有什么香料？” 
　　薛阿蛮先是摇头，随后立刻问：“只要香的就可以，是不是？” 
　　百里无忧点点头。 
　　她立刻下床，搬出那坛千叶露，在房间四处洒了一圈。刹那之间，一股异香顿时溢了出来。 
　　百里无忧松了一口气，靠在床上喘息。 
　　薛阿蛮这时已经适应房间里的幽暗视线，只见他一身黑衣，头发都用黑布包起，靠得这样近，隐隐看见他左臂上一道口子，大吃一惊，“到底怎么了？”说着就要去点灯，替他察看伤口，被百里无忧一把拉住，道：“别动，也别出声。” 
　　薛阿蛮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轻轻颤抖，显然疼得不轻，压低声音问：“是谁伤了你？” 
　　“阿蛮、阿蛮……”百里无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声音是急切的，急切地带着一丝哽咽，眼神却是极亮的，那么亮……令阿蛮想起了扬风寨的那个夜晚，然而两者又不尽然相同，扬风寨时他的眼睛是滚烫，此时此刻却像是冰凉的，只听他急促地道，“我原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和你好好在一起，可是，我当年做下错事，今天，到我还债的时候了！”     
　　他忽地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紧，臂上的伤口让血流得更急，他却全然不觉，只是抱着她，好像要把这一生的拥抱在此刻用完似的，恨不得，把两个人的身体糅在一起。 
　　“有件事，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不如让我自己告诉你……” 
　　薛阿蛮道：“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先听我说。”他的声音低低地在她头顶升起，龙涎香气、千叶露的香气还有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涌到她的鼻子前，她用力地抱着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绝望。只听他道，“阿蛮，除了娑定城少主之外，我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 
　　刚说到这里，只听院子里传来一道破空之声，紧接着又有两三道传来。 
　　一个人道：“这屋子香得古怪！” 
　　一个声音冷冷道：“再香的味道，也盖不了血腥味！” 
　　薛阿蛮忍不住“咦”了一声，这声音好熟悉。好像是扬风寨的大寨主勒初楼。据说他的剑术非常厉害，几乎天下无敌。 
　　只听靳初楼说了这么一句话，剑啸之声蓦然传来，房门在他的剑下忽然变成了纸片一般，四散碎裂！只见一团凛冽剑光，裹着一团人影，飞扑进来！ 
　　百里无忧在听到靳初楼声音的一刹那，整个身子就僵硬了，脸上显出一丝苦笑，他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把唇印到阿蛮脸上。 
　　他的吻是这样轻，仿佛只是在她脸上擦过。他的唇是那样冰凉，仿佛再也没有温度。他凝视着她的眼，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来。一提剑，飞身离床，迎上那道剑光！ 
　　没有人能知道阿蛮那一刻的心情，那一刻她仿佛已经没有心了，她的心也跟着百里无忧向那团无可匹敌的剑光飞了出去！ 
　　剑光相交，刹那间两人飞身出了房门，落到院子里，只听外面那几人高声道：“大家一起上！这人是尽堂主人，虽然受了靳夫子一剑，却也不可小觑！” 
　　尽堂主人？ 
　　尽堂？ 
　　是什么？这般熟悉，她好像听过，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之间她想不起来，她唯一能想起来，就是百里无忧在外门，被好几个人围攻！ 
　　外面的动静大起来，娑定城的侍卫飞奔而来，连长老也惊动了。 
　　侍卫围了一圈，火把明晃晃地照着院子中央，百里无忧一身黑衣，已经殷殷沐血，薛阿蛮见娑定城的人只是将人团团围住，并不帮忙，急得几乎要晕过去，“那是百里无忧啊！那是你们的少主啊！你们快去救他啊！” 
　　百里无忧蒙着脸，他们都没认出来。但是阿蛮说了这番话之后，他们反而更愣住了，一个个都成了木雕。 
　　长老们惊疑不定，望向薛阿蛮，“你胡说什么？！” 
　　剑光中的百里无忧忽然一声闷哼，靳初楼的剑堪堪迎面斩下—— 
　　那剑尖停在百里无忧的脸前，轻轻一挑，挑去了他的面罩。 
　　一张水晶般的容颜，显现在火光下。 
　　每一个人都如受重击！ 
　　靳初楼的剑尖也一颤，惊声道：“百里——是你？！” 
　　“不！”一位娑定城长老道：“我们少主怎么可能是那杀人组织的首领？！我们少主怎么可能是尽堂主人？！我们少主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不!不可能！” 
　　他一连三个“怎么可能”，震得薛阿蛮耳朵嗡嗡直响。 
　　杀人组织——尽堂主人——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啊，她记起来了，那天，在浣剑池，百里无忧跟她说过，那个杀人组织，尽堂—— 
　　不敢相信，不可相信，这个用笑容掩饰伤心、用懒散掩饰自卑的男子，竟是杀手组织的首领？ 
　　百里无忧向她望来，目光冰凉，嘴角浮上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原本想亲口告诉你，可惜……”他这一句话，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娑定城的人，个个脸色惨白。 
　　冷漠沉静如靳初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也无措，剑尖颤动。百里无忧道：“别老拿这把剑在我面前晃，我都快晕了。”   
　　靳初楼的声音有一丝涩意，“这把剑，还是你送给我的。百里，为什么？” 
　　百里无忧淡淡地一笑，双唇因为失色而变得惨白，像一朵长年不见天日的白花，他没有回答靳初楼的话，偏过脸来，道：“阿蛮，回屋去。不要再看了。”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是尽堂主人？” 
　　“是啊！十六岁那年，我放弃铸剑，创立尽堂。起初，只是发泄自己的怨气，后来，慢慢接了几次生意，真正和江湖为敌了。”百里无忧望向天边微弱的星光，“呵！这些日子，我想回头，想尽力弥补当年犯下的过错。我救济死在尽堂手下的人的亲友，我解散尽堂，我想洗去从前，一切再从头——可是……” 
　　可是仍然逃脱不了命运——命运说，你做错了事，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天算不如人算，离开那段黑暗记忆的最后时刻，他遇上了靳初楼。 
　　剑术第一、出身阅微堂的靳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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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里星光黯淡，唯有火光猎猎，照着每一张惨白的脸。 
　　许久，靳初楼开口道：“百里，你跟我回阅微堂吧。” 
　　百里无忧却笑了，缓缓地看了阿蛮一眼——那一眼深长而冰凉，仿佛是人世最后的一瞥。接着，长剑缓缓平举，他道：“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吗？如果，我欠下的是命债，那就拿我的命去还吧。” 
　　他两只胳膊都受了伤，尤其是方才受伤的右臂，口子拉得更长，他这凝剑势，血便殷殷地流下来。血浸在黑衣上不显眼，阿蛮却看得分明，鲜血在黑衣上开出艳红的花，一朵一朵，长出极尖的利刺，根根刺中她的心。看他一举剑、看他一开口、看他长眉一扬、看他凄伤凛冽地留给她一瞥……她的心，再也不能负荷这样的痛楚，飞身扑了上去！ 
　　那时靳初楼剑光一振，已经与百里无忧战在一处。百里无忧的剑术原本不如靳初楼，更兼受了伤，已落下风，猛然间见一道人影扑了过来，竟是薛阿蛮！ 
　　他大吃一惊，慌乱回转剑锋；靳初楼的剑势迅疾，收住了剑式，却收不住剑势，一缕剑光，如梦如幻，劈向薛阿蛮—— 
　　那一刻，百里无忧只觉得天地间都消弭了一切的声响，只有那个飞扑过来的人，只有那道劈向她的剑光——想也没想——也来不及想——他迎上去，抱住她，然后，尖利的刺痛划破肌肤，痛彻骨髓，他感觉到血脉的破裂，剑光冰凉，伤口滚烫。 
　　“无忧！无忧！” 
　　看见他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倒下去，薛阿蛮一张脸雪白，雪白，没有一丝血气，也没有一丝温度。她扶着他，他吃力地道：“你、你跑过来想找死吗？” 
　　薛阿蛮咬着唇摇头，不想让自己哭出来，看他浑身都是血污，如一朵花萎落尘泥，哪里还有半分风姿秀逸的样子？当初那个走下马车问她要馒头吃的人呢？当初那个帮她要回碧玉钗的人呢？当初那个低声要她嫁给他的人呢？当初那个追上马车怡然一笑的人呢？ 
　　她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烤糊，连喉咙也烧干了，她大声向众人道：“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已经解散尽堂了！他已经收手了！他再也不会杀人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逼他？还要杀他？为什么？！”　　说到后来，已经是撕心裂肺，声音尖利又沙哑。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靳初楼的长剑，指向地上的两人，剑尖微微颤动，道：“姑娘，百里有错在先，我不得不带走他。” 
　　“你凭什么带走他？！”薛阿蛮哭道，“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凭什么？” 
　　“问武院之上，有阅微堂总理江湖事务，百里犯下的事，理应由阅微堂处理。”靳初楼一向如同冰封的脸上有挣扎之色，可声音却仍然波澜不惊。 
　　薛阿蛮咬牙看着他，看着这么无情的人，连灵魂都在颤抖，声音也在轻轻发颤，唇齿之间呼出来的全是冷气，浑身都是冷的，“犯了错，最重要的不就是要认错吗？不就是再也不犯吗？如果是这样，他已经认错且改错了，你为什么还要伤他？让他重新为大家做点事，不是更好吗？” 
　　她就那么抱着身受重伤的百里无忧，像个母亲维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大声地为他分辩：“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你们只是想杀了他，为那些人报仇，那么，我是不是也要找你们报仇？” 
　　靳初楼一时语塞。 
　　百里无忧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他听得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听得到她胸膛中剧烈的心跳，世间如此安静，年少时候的骄傲和脆弱，那样清晰明朗地流淌在眼前，嫉妒姐姐，是他怨愤的开端；创立尽堂，是他罪孽的起始。他从十六岁那年开始，把自己切成了两半，一半明媚一半黑暗。他以为一世都不能做一个完整正常的人了。然而，他遇上她，遇上了这个哪怕知道他的罪孽之后，仍然全心全意地维护他的她。于是，一切都还原了，他愿意回到十六岁，愿意重新做回勤奋向上的少城主百里无忧……忽然之间，泪珠就轻轻地盈上了眼睫，他轻轻地道：“阿蛮，我不值得你这样……” 
　　薛阿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凄伤、有痛楚、有不舍…… 
　　哪里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 
　　她忽然就明白在杭州，他追上马车时说的话，哪里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呢？只是想到了，所以要这么做。无忧、无忧，我不管你是什么尽堂主人，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要救、你！ 
　　一道坚毅的光芒划过她的眼睛，她望向在场的所有人，一字字道：“有谁要带走他？” 
　　众人只见她那平凡的五官上，竟然涌起一种极肃穆的尊贵之气，一人道：“江湖规矩不能坏……” 
　　“江湖规矩？”薛阿蛮长眉一竖，冷冷道，“跟我讲江湖规矩!是江湖规矩大，还是朝廷规矩大？” 
　　朝廷规矩？众人都一愣。 
　　薛阿蛮慢慢地站起来，一字字道：“我是大晏安顺公主，如今要保百里无忧性命，有谁不从？”她说得极慢，声音也不大，然而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震了震。 
　　公主？她竟然是公主？ 
　　娑定城的长老们本不愿见自家的少主落难，苦于问武院与阅微堂的规矩所限，不能出手相助，这下得了救星，几乎是立刻跪下去，“公主千岁！” 
　　跟着靳初楼来的几个人，都纷纷望向靳初楼，靳初楼万年冰封的面容上看不出变化，手上的剑却已收起，他单膝跪下，“公主千岁。” 
　　这一跪，那几个人也连忙跪倒拜见，空阔的庭院里，明晃晃的火把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所有人都向皇权臣服，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安、顺、公、主……” 
　　一个字、一个字，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慢，百里无忧半躺在地上，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其他，他望向薛阿蛮，“你是安顺公主？” 
　　薛阿蛮点点头。 
　　“十月就要大婚的安顺公主？” 
　　薛阿蛮脸色惨白，却仍然点了点头。 
　　“难怪呵……”百里无忧身子一软，全身都躺在了地上，长发混在地上，沾满泥土，他却浑然不觉，喃喃地道，“难怪你说一切等到十月再说……” 
　　难怪你知道龙涎香。 
　　难怪你动不动就说人放肆。 
　　难怪你不会梳头。 
　　难怪你气度高华，不似常人。 
　　难怪你说事情分可为和不可为，我原以为你在劝我顾及身边的人，原来你是说你自己。 
　　难怪呵…… 
　　他笑了起来，火光映照下，他的笑容竟那样苦涩，“原来你是公主，不是御膳房的小宫女；原来你姓凤，不姓薛；原来你叫安顺，不叫阿蛮；原来你的父亲是皇上，而不是将军……”他一字一字地说着，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没入鬓发，转瞬不见踪迹，他轻轻地道，“原来，都是骗人的……” 
　　可是，在花家那一夜，你不舍和怜惜的眼神；可是，方才你拼命地维护；可是，那些柔情蜜意快乐轻盈的时光——都是骗人的吗？！ 
　　难道全都是骗人的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膛如被钝刀切割一样痛，所有的疑问在胸口翻腾不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薛阿蛮吃了一惊，急急向娑定城的长老吩咐：“快快请大夫来！” 
　　“不用了……”百里无忧抬起手，自己撑住地面，缓缓地站起来。 
　　薛阿蛮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淡淡地避开，阿蛮的眼泪“刷”地便下来：“无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百里无忧虚弱地站着，眼眸是前所未见的灰暗——那是深沉的黑，无边的空洞，灭绝了所有的光明和希望，甚至连生机也一并灭绝的灰暗——阿蛮从来没有看过他这种眼神，即使面罩被靳初楼挑下，即使尽堂主人的身份大白于人前时，他的眼神也没有这样毫无生气…… 
　　他用这样灰暗这样空洞的眼神望着她，又好像不是在望她，而是在望向别的什么人，他轻轻地开口：“不用说对不起，我也瞒了你……何况，你还救了我……” 
　　他颤巍巍露出一个极淡极淡、极白极白的笑容，轻声道：“我，应该谢谢你……” 
　　不！不是这样的！阿蛮含着泪无力摇头。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想到去救济资助那些人的亲友，靳初楼也不会因此盯上你，你不会受伤，你将仍然是华衣优雅的少主，迷恋甜美的食物…… 
　　所有的想法，在他那样苍白的笑容下，都变得凄怆而无力。她掩住嘴，不让自己懦弱地哭出声，泪水滑到自己的脸上、手上，胸中哽咽。望向他身上的血污，有那么一刻，她宁愿他永远做黑暗中的尽堂主人，永远不要被人发现！ 
　　她愿意用公主的身份去包庇他！愿意用自己的良心去包庇他！她不要看到他受伤害——然而，给他带来伤害最大的，却是她自己…… 
　　第一次出娑定城的出口时，他笑盈盈地追上来—— 
　　第二次在杭州别离时，他再一次跃进了她的马车—— 
　　他低低地问：“如果要你做我的女人，你愿意吗？” 
　　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你……” 
　　他替她挽发，他为她做饭麸稞，他送她镯子，上面刻着一曲《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设若要分离，除非山都腐烂、除非水面上飘得起秤锤、除非黄河彻底干涸、除非白天看见星星，除非北斗从南面升起，就算真这样，我们也不要分离，除非——太阳在三更出现！ 
　　多么热烈的誓言、多么美好的心愿——然而无忧、无忧，对不起、对不起…… 
　　?　　　　　?　　　　　? 
　　夜，终于慢慢地过去，天边显出一抹鱼肚白。然后，朝霞出来了，再然后，太阳出来了，最后，县衙来接安顺公主的八宝璎珞车也来了。 
　　周近的官员，娑定城的长老，靳初楼一行，恭送公主上车。 
　　公主脸上苍白，看上去十分憔悴。上了车，最后一眼掠过娑定城鳞次栉比的屋檐，掠过那曾经满是繁花的庭院。她知道，这一切将成为她的梦境，只能放在琉璃盒子里细细观望了。 
　　日后还可以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吃点心，看蝴蝶飞舞。但，葡萄架不会是这里的葡萄架，身边的人，也不会是那个人了。 
　　那个人……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匾额上，“虫亦院”三个字就在眼前。阿蛮抚着腕上的镯子，看那阙《菩萨蛮》，字体一模一样，清瘦纤秀，是他的手笔。 
　　猛然之间，心上仿佛被重重地捶了一下，钝钝的惊与痛。她急急喝住正要把车帘放下来的侍女：“等一下！” 
　　车帘重新卷起，“虫亦院”三个字，重新映入眼帘。 
　　恍惚之间，有声音在耳边问：“这个看得懂吗？” 
　　隔着一段辰光，她看见自己的脸上浮现腼腆的笑。 
　　“啪”的一下响，却是头上着了一记。她摸着痛处回头，看到他悠悠然的模样，只听他道：“这个要再猜不出来，你可就太笨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朵微笑，脸上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无忧，今天我终于看懂了。 
　　“虫亦”，就是“亦虫”。 
　　“亦虫”，就是“蛮”。 
　　“虫亦院”，就是“蛮院”——就是“有阿蛮的院子”。 
　　一片葡萄叶子自枝上飘然坠落，秋风与它嬉戏，吹起它，在地上打个旋儿，飘进门槛。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有药香、有甜香，还有一丝柚子的清香。 
　　丫环坐在床畔剥柚子。 
　　先拿小刀将厚厚的柚子皮分四瓣划开，去皮，再一瓣一瓣分开来。取过一瓣，把那层薄薄的茎皮撕开，露出颗颗晶莹的柚子瓤，送到一张唇边。 
　　那张唇，真是比蔷薇花还要好看，眼下却比柚子瓤的颜色还要淡上几分，几乎看不出一丝血色。唇之上，是秀挺的鼻梁，鼻梁之上，是一对漂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某处。仿佛看什么东西看得特别入神，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就连柚子递到他面前，他的睫毛也一动不动，仿佛根本看不见。 
　　靳初楼站在一旁，道：“你的伤已好得差不多，该起来了。” 
　　床上人的没有答话，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我明天要回问武院了。”靳初楼道，“那件事就算是揭过去——若不是安顺公主，阅微堂你是非上不可。说起来，她还是你的大恩人，她的信你也该看一看。” 
　　百里无忧仍旧没有说话，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墙面，仿佛要一直这么地老天荒地望下去。 
　　伴雪送来汤药，百里无忧被扶起来，药碗送到唇边，他张口喝下去，伴雪递来蜜饯，他张嘴含住。 
　　那么安静——太安静。 
　　百里从来都不是这样安静的人。 
　　这样的安静里透出沉甸甸的压抑。 
　　靳初楼本来还想问问，尽堂为何能躲过知书人的眼睛，活跃六年之久。要知道阅微堂的知书人能洞悉天下间一切秘密，无论哪一个人做出不利于江湖之事，都会有使者在第一时间阻止。然而照如此看来，百里无忧是能他答案了。那天晚上的人都已立下誓言为百里无忧守住秘密，从此以后，百里无忧仍是天下无双的娑定城少城主，尽堂既已解散，他也放下心。 
　　只是，这样安静的百里无忧何时能够恢复到从前的模样？那个笑得如同蔷薇绽放一般的贵公子，还能再回来吗？ 
　　房间里寂静。 
　　靳初楼离开，百里无忧仍然一动不动，屋子唯有的动静是一点一点西斜的太阳光。 
　　黄昏时候，一串脚步声打破屋子里的平静，铃儿托着饭菜，恭声道：“少主，吃晚饭了。” 
　　伴雪过来伺候，忽然看到有一样糯米肉丸，便问：“大夫说可以吃荤腥吗？” 
　　铃儿连忙答：“可以可以！我特地问过。” 
　　伴雪便夹起一只肉丸，喂给百里无忧，百里无忧静静地张开嘴，含住，才吃下去一颗，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死寂的眼眸里刹那间情绪翻涌，“唔”的一声，一丝鲜血溢出嘴角。 
　　伴雪惊呆了，一面忙着喊大夫一面端水给他喝，他却不喝，直直地望向铃儿，脸色白极了，更衬得嘴角那缕鲜血红得可怕，他颤声道：“这菜……是谁做？” 
　　铃儿见少主吃了一颗丸子便吐血，脸早吓白了，“……是我做的。” 
　　“胡说！不是你！”他狠狠地道，“说，是谁做的？！那个做菜的人呢？！” 
　　铃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少主对不起、少主对不起，我做得不好，少主对不起……” 
　　伴雪见百里无忧胸口急剧起伏，生怕又勾起他的伤势，连忙把厨房里的两个厨娘叫来，问道：“做这菜的人呢？” 
　　两个厨娘极诧异地对视一眼，一指铃儿，“可不就在这儿吗？” 
　　“胡说！不是她做的！”百里无忧已坐了起来，喘着气道，“这、这道菜，分明是她做的！” 
　　他一会儿“不是她做的”，一会儿又“分明是她做的”，两个厨娘哪里听得明白？半天，喃喃道：“这……这菜确实是铃儿做的。铃儿跟着薛姑娘学了两个月的手艺，做出来的菜比大厨房还好呢，所以她今天说想做顿饭给少主，我们就让着她做……”   
　　百里无忧一时怔住，看着铃儿，“是她教你的？” 
　　这一下，铃儿终于明白这个“她”是指谁了！连忙道：“是是，是薛姑娘教我的。” 
　　激动的神色，慢慢从百里无忧脸上退去，他慢慢地靠回了床头，眼睛慢慢地空洞起来，忽地，嘴角浮现一个充满嘲弄的笑，道：“都下去吧。” 
　　两个厨娘和铃儿连忙退出来了。走得远了些，一个厨娘伸出手指头戳了铃儿一下，埋怨道：“都是你这个小丫头！一顿饭把少主吃得吐血！” 
　　铃儿早已被吓惨了，没想到温柔美丽的少主生起气来有那么可怕！只呆呆地默不做声。回到屋子里，唉声叹气，自己把自己骂了一顿。快睡觉的时候，却有人敲门，竟是伴雪。 
　　伴雪道：“还没睡觉吧？少主要见你呢！” 
　　铃儿乖乖地跟在伴雪后面，进了少主的屋子。 
　　灯影下，百里无忧半躺在床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裳，肌肤如玉，两只眼睛黑黝黝的，道：“坐着说话吧。” 
　　伴雪给她搬来一张凳子，铃儿浑身紧张地坐下。 
　　百里无忧向伴雪道：“你先下去睡觉吧。”伴雪点头离开。 
　　一时屋子里更静了。铃儿想着万一少主发起脾气来，一个劝的人都没有，自己可不是惨到家了？简直越想越惨，快要哭出来。 
　　谁知百里无忧半天也没有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烛火，那眼眸里仿佛有层迷梦似的，让人看不清里头的神情。他就那么一直看着烛火，连眼睛也不眨一下，铃儿以为他已经忘记她坐在旁边，百里无忧才开口道：“她还教了你什么？” 
　　“啊？哪个她？”铃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薛姑娘不仅教我做菜，还教我做蜜饯、做百花糕、做千叶露……我本来想早点做给少主吃的，又怕做得不好，私底下多练了两回，今天才敢端出来——少主，你原谅我这一回吧！下次我再也不敢做了！” 
　　百里无忧却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又问：“你跟她，挺好吧？” 
　　“薛姑娘是待我很好……” 
　　“哦？怎么个好法？” 
　　“她教我做菜啊，把一身本事都教了我。可惜我笨，没学好。不过少主不用担心，那两个月里，薛姑娘每天都忙着做蜜饯啊、酱各式各样的小菜啊，所以好吃的东西少主还是可以吃到的！” 
　　百里无忧的眼中，忽然就起了一层薄雾，“她做了很多蜜饯和酱菜？” 
　　“是啊，那些东西都放在地窖里。薛姑娘说要放到冬天才好吃，所以现在都没拿出来。”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铃儿抓抓头，仔细回忆，“她说这世上有很多事，哪怕是伤心，也要去做的。还说，人活在世上，并不只是为自己活着。还有身份，还有亲人，还有该做的事。”说着，学着薛阿蛮当时的神情，幽幽一叹，“她说，做人，总是身不由己呵！” 
　　铃儿跟薛阿蛮日夜相处，对阿蛮的神情态度无比熟悉，学起来几乎有八分相似。灯光如此朦胧，恍然间面前坐的便是那个肌肤如玉眼眸温婉的女子，蓝衫绿裙，宛如昨日。他伸出手去，轻轻抚向她的脸，喃喃唤道：“阿蛮……” 
　　铃儿躲开又不是，愣着又不是，却见少主脸上怔怔地滑下泪，那神情，竟是无限伤心，忍不住感慨道：“那段时间，薛姑娘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坐着一个人淌眼泪呢。” 
　　眼前一晃，温婉的女子变了娇俏的铃儿，百里无忧烫着了似的缩回手，听到这一句，脸上却涌起一股恨意，“她会哭吗？” 
　　她不是来游戏人间的吗？尊贵的公主，编了一堆故事，来逗他玩。 
　　“怎么不哭呢？”铃儿道，“写那封信的时候，纸都打湿了——”说着连忙住了口，当初靳初楼把信拿给少主的时候，据说少主像发了疯一样要去撕那封信呢！ 
　　果然，百里无忧挑了挑眉，淡淡道：“都是一些骗人的话，有什么好看的？” 
　　铃儿不敢分辩。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灯花轻轻地爆了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幽幽地叹息响起，轻轻一叹，竟像是夹着千年的幽与愁似的，听得铃儿都要跟着难过起来。只听少主道：“我不知道……” 
　　说了这四个字，却又不说了，脸上一片茫然。铃儿也茫然地看着他。 
　　又过了好久，他才接下去：“我不知道她到底……”说到这里咽住，又是幽幽一叹，道，“我宁愿，我宁愿当初干干脆脆放她出娑定城，宁愿在杭州就一别成永诀，再不相见——我宁愿、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这三个“宁愿”他咬着牙说出来，说完胸口一窒，嗓口一甜，一口腥甜的鲜血吐在帕子上。 
　　铃儿慌了，“我去找大夫！” 
　　“不用。”百里无忧掷下帕子，半带着一丝倦倦的笑，“我这病，也许一世都好不了了。” 
　　他那样的身体、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笑……让铃儿的心里止不住地发沉，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百里无忧咳嗽一阵，问：“那信……在你那儿，对不对？” 
　　铃儿点点头。 
　　“她为什么……要叫靳初楼拿给我？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铃儿摇头，“我不知道。” 
　　百里无忧不说话了，靠在床头，眼神又怔忡迷离起来，忽然道：“去把那信拿来。” 
　　铃儿连忙飞身去拿来，递给他，他看着那封信，脸上浮起一种铃儿怎么也看不明白的神情，像是有点恨意，又像是有点怨，又似乎有点悲凉，还似乎有点儿温柔。太矛盾了，他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忽然别过头去，“你识字吗？” 
　　“认识一些。” 
　　“念出来。” 
　　“哦。”铃儿便乖乖打开信，念道，“无忧：临别提笔，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而说了，又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对不起，向你隐瞒了我的身份。但除了我是公主之外，我没有再隐瞒其他任何一点。我的确姓薛，不姓凤。阿蛮也的确是我的名字，是我父亲给我取的。我父亲是当年的威武将军薛正浩，我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妹，馨乐长公主。父亲战死后，皇上怜惜母亲，把我们母女接进宫，封我为安顺公主。 
　　“母亲与花怜月的情缘纠缠，也是真的。为此我才出宫，来到娑定城。至于厨艺，我也没有瞒你，那为了讨好母亲而学的。后来，皇上也很喜欢我的手艺，我偶尔也会做点心给宫里的几位表兄妹吃……” 
　　一句句听下来，百里无忧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似惆怅、似欢喜，一手把信纸夺去，只见满纸墨痕微晕，当时也不知她流了多少眼泪—— 
　　一念及此，原先的怨恨与伤心，刹那间化作了烟雾，只剩浓浓的心疼，他接着看下去。 
　　“年初时候，皇上把我许配给平章知事清和，刚指完婚，我便奉母亲的遗愿出宫了。那个时候，我只想着，杀了你，完成了母亲的心愿，我就回宫去。后来，我下不了手，当时便想，那也罢了，少造一份杀孽，也是好的。我仍旧可以回去做我的公主，成我的大婚。可是，你追上来了，把我带到了扬风寨。 
　　扬风寨的日子，真是美丽呵。还记得到那里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哭了吗？越是美好，便越是感伤。因为我知道那些美好终究都不能属于我的。 
　　后来，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女人，无忧，我心底里是愿意的，一千一百个愿意。但是，我怎么能嫁给你？你我都有婚约在身，你和花家的婚约纵然能退，我的却是皇上亲口指婚，怎么能抗旨？！ 
　　我那时便想，早点下山，早点和你分开，早点回宫。哪怕心里还是会想着你，可我会把你当做一个梦，一个来不及做完就要醒来的梦，我会在无人时静静地回想起你……然而你还是追上来了。那一刻，我也贪心了。我想着十月份才大婚，起码我还有几个月的时候跟你在一起——就当这是一个梦吧，我想做得更久一点，想今后回忆可以多一点！也想多给你做点吃的——你的嘴那么刁，世上有几个厨子能合你心意呢？想着今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可以吃着蜜饯，远远地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我，我心里也会欢喜得流泪吧？ 
　　造化总是弄人，你偏偏要挑在最后两个月去处理尽堂的事——我甚至没有时间好好跟你解释，好好跟你道别，一切就来临了，我们也要分别了！ 
　　离开你，我并不伤心。因为这离别在我心中已经试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可是，你不原谅我，你在怪我——无忧，你在怨我、在恨我！” 
　　这行字糊得尤其厉害，想来，写信的人，写到这里时，定然泪如雨下。 
　　看信的人，一颗心越揪越紧，“蓦”地，血丝溢出唇角。铃儿连忙把帕子递给他，他却像看不见似的，继续看那信。 
　　“每次听到你说十月一到，我们就拜堂，我就难过极了。无忧，今世缘尽了。下辈子，要是你不怪我了、不怨我了，我们还要相遇，我仍旧烤馒头给你吃，好不好……” 
　　长长的一封信，足足写了三四页纸，百里无忧抬起头来的时候，铃儿吓了一跳——少主，竟然满面泪痕！ 
　　还没等她惊讶完，百里无忧一披衣，下了床，飞身往外掠去—— 
　　铃儿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心中唯一的念头是——这下完蛋了！送来一顿饭，少主吃得吐血；送来一封信，少主干脆跑得没影了！完蛋了完蛋了！一定要被长老骂死了！ 
　明月缓缓地从云层里涌出来，清辉洒向重重殿宇。 
　　这是人间最森严最尊贵的地方，多得数不清的房宇、多得走不完的甬道，即使花钱打点出一份线路图，他仍然没有找到图上标出的瑞馨宫。 
　　于是，他想起了帮他绘线路图的那个人说的话：“到皇宫找人，无异大海捞针。” 
　　他皱着眉，在一处宫殿中悄无声息地落下脚，一个宫女正在树下出神，全然没留意身后——待觉出一丝异样，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拖到墙根下，低声问：“瑞馨宫在哪里？” 
　　宫女吓得浑身颤抖。他手上施力，威胁道：“不说的话，别怪我手下无情。” 
　　他这么一吓，宫女两眼一翻白，居然——晕过去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窗内传来一个声音，唤：“喜珠。” 
　　一听这两个字，墙外的他，浑身一颤。 
　　是她吗？是她吗？难道是想念得紧了，听到谁的声音都像她？ 
　　只听一个人道：“喜珠好像在外面，公主使唤她做什么？” 
　　原先那声音道：“磨墨。” 
　　这两个字再一入耳，温柔平和，便是她平时的声调。他深深吸了口气，轻轻翻上屋顶，移开两块瓦片。 
　　只见屋子里燃着宫灯，四下里昏黄朦胧，书桌前左右点了四根蜡烛，十分明亮。桌前站着位女子，脸形温婉，肌肤如玉，正执着笔在写字。写不到两行，忽然掩住嘴，咳嗽起来。 
　　这一咳竟咳得十分厉害，连身子都几乎佝偻起来。几个宫女连忙倒水的倒水、拿药的拿药，要扶她到一边去休息，她却摆摆手，待咳得稍微好一点，仍旧去写字。白纸黑字，已堆了满满一桌。 
　　一个宫女劝道：“公主，歇会儿再写吧。从回来到今天，一刻都不停，把身子都写坏了，连婚期都迫得往后延，皇上皇后都担心得不得了啊。” 
　　她的手上仍旧不停。伏在屋顶上的他，运足目力望下去，只见她写到，“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到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写完一遍，又写一遍。 
　　词后面写上词牌名《菩萨蛮》。一个“蛮”字之后，又写了一个“蛮”字，接二连三，写了许多个，最后又把“蛮”字拆开，写个“亦”字，再写个“虫”字。翻过来，写个“虫”字，再写个“亦”字。 
　　虫亦。 
　　亦虫。 
　　翻来覆去地写。 
　　宫女们只见公主来回就写这个字，而且脸上又浮现那种似欢喜又似悲哀的浅笑，忍不住叹息一声——公主她，真的病得很严重了！ 
　　正在她们叹息的时候，楼上却传来一个醉了一般慵懒的声音，叹道：“你总算猜出来了！” 
　　公主的手一抖，“嗒”的一声，毛笔脱手，落在桌上，白纸上溅出好大一团墨黑。 
　　她的整个身子都已经僵住，不能抬头，也不敢抬头，那是—— 
　　“咔嚓”一声响动，瓦片移开处，一个人影落了下来。宫女们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刹那间便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碰了碰，便再也不能开口。一个个姿势怪异地立在原地。 
　　他以快得不可思议的手法封住宫女们的穴道，神情却秀逸得仿佛刚从花园中摘下几朵茉莉一般，唇角噙着一朵浅浅的笑，眸子里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竟然，是百里无忧。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你、你怎么来了？” 
　　“因为想来，所以来了。”他说着，仔细打量她，眼中涌起了疼惜，拉过她的手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镯子都松成这样！” 
　　这么多宫女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顿时红了，可是手握在他的手里，是那么温暖，指尖都产生了眷恋，舍不得松开。 
　　百里无忧左右看了看，笑道：“虽说她们不能动，看着总是怪怪的，我们上屋顶去？”虽是问，却没有等她回答，已经抱起了她，旋身上了屋顶，轻轻把她放下来。 
　　阿蛮的脸，已经通红。娇羞之中，悲凉混着欢喜一同而来，一时之间，五内如沸，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胸口哽咽，道：“你能来，说明你不怪我了。你不怪我，我、我……”竟说不下去。 
　　百里无忧道：“谁说我不怪你？” 
　　阿蛮的脸立刻白了。 
　　百里无忧见她吓得这样，忍不住摇头笑，“胆子竟然还这么小。当初刀光剑影都敢扑上去，这个时候我一句话就怕了吗？”说着，轻轻地拥住了她，轻声道，“阿蛮，我怪你不早点告诉我。早点告诉我，我还可以早点想办法。” 
　　“告诉你什么？”阿蛮怔怔地问，“告诉你，我是公主，皇上已经给我指婚？”她怅然地叹息，抱膝在屋顶上坐下，对着冷冷一轮明月，道，“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就算明天就嫁人，我也心甘情愿。” 
　　百里无忧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看着她，问：“你真的能心甘情愿吗？” 
　　阿蛮不能和他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对视，缓缓低下了头。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喜欢你，而且知道，再也不会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上另一个人。你也一样，对不对？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我们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对不对？” 
　　“纵然是这样……皇命不可违——我身为公主，决不能丢皇家的脸面。”阿蛮舔了舔干燥的唇，胸膛里有撕扯般的痛，她痛苦地接着说下去，“无忧，我不瞒你，我心里有你，并且永远有你，只有你一个。我会嫁给我的丈夫，会做他的妻子，但真正在心里陪伴我的却是你。无忧，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和你终老……” 
　　“一直把我放在梦里吗？” 
　　阿蛮苦笑，眼眶隐隐酸涩，“我没有别的办法。就算我抛下身份跟你走，皇上肯吗？我的丈夫肯吗？到时追究起来，只怕还要连累娑定城！” 
　　“你的丈夫？你是指清和？” 
　　薛阿蛮点点头，待要说话，百里无忧的指尖忽然点住她的唇，以一种特别轻盈的语调问她：“如果，清和不追究呢？”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 
　　他把自己手上的线路图递给她，“你看看，知道这是谁帮我画的吗？” 
　　“谁画的？” 
　　百里无忧看着她，告诉她两个字：“清和。” 
　　阿蛮吃惊极了，“他帮你来找我？” 
　　百里无忧点点头，“可以这么说。”接着又道，“而且，过两天他会陪九王爷出去打猎，他的马到时候会受惊，他会摔伤，也许从此都不能做个真正的男人。然后，他自知配不上公主的万金之躯，会自动请皇上收回成命。” 
　　阿蛮更吃惊了，“你、你……” 
　　“我都安排好了。”百里无忧道，“只是皇上纵然不把你指给清和，也要指给其他的王孙子弟，我一介草民，就算去求婚，皇上也未必会把你嫁给我。所以，我今天来，就是问你，愿不愿意直接跟我走？” 
　　阿蛮怔怔地问：“跟你走？” 
　　“对，跟我走。我带你回娑定城，做我的妻子。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分离，再也没有怨恨和伤害。”他水晶般的眼睛望向她，“不过，从此你会失去皇宫里的公主身份，变成我一个人的公主——阿蛮，你肯吗？” 
　　阿蛮微微拢着眉，那是她深深思索时的反应。温润的眸子里，隐隐有什么东西一明一暗地闪烁。那是道德束缚正在与她心中梦想的生活互相拉锯。 
　　百里无忧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想清楚。他再多说一句话，都变成他的怂恿。他愿意让她透彻地想个明白，愿意把他们两个的未来，交付在她的手里。 
　　他轻轻地跃下屋顶，站在院子里，轻声道：“阿蛮，你慢慢想，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肯跟我走，就跳下来，我接着你！” 
　　明月的光辉淡淡地洒下来，它照过江河大地，照过千秋岁月，它如此清凝通透，带着亿万年的智慧，明亮地注视着这个人间。 
　淡淡月华照在百里无忧的脸上，他的眉目是舒展的，水晶般的容颜，在月色下更显澄净。是的，澄净，并且通彻。此时此刻，他的心如明月一样光辉通透，没有半丝尘埃。他不担忧什么，也不期盼什么，一颗心宛若初初来到这个尘世，只是虔诚地等待上苍的给予和恩赐。 
　　阿蛮、阿蛮，如果你肯跟我走，这便是上苍给我的最大恩赐，我将用一辈子的光阴疼爱和陪伴你。我们一起赏春风，看秋月，夏天的时候一起喝冰镇的千叶露，冬天的时候焙着红泥小火炉，听着雪花亲吻梅花的声响，看着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眸，喝一杯玉露清酒。 
　　如果你不肯跟我走，我也毫无怨言。你自然要走自己选的路，我知道你一旦选定便不会后悔。只要你不后悔，我也就不后悔。那么我们，就那么不悔地走完这一世，把彼此藏在自己梦境的最深处，以这样一种方式，白头到老。然后，期待下一世的重逢。 
　　?　　　　　?　　　　　? 
　　广大的宫殿，数不清的屋脊连绵，一直伸展到看不见的地方。薛阿蛮抱膝坐在屋顶，思绪却比这错综复杂的殿宇还要纷乱，她拢着眉头，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皇家的尊严、自己一直以来的教养，都不是可以轻易违背的东西——可是、可是，院子里站的那个人，站的那个人啊，已经那么深那么深地刻在了心上，她可以不答应他，她可以按照她一贯的规则，尊荣平和地过这一生。但是、但是，她的心不会原谅她，她的心会以最疼痛的方式提醒她，提醒她扬风寨的晚风和岚气、提醒她杭州城里的花前月下、提醒她娑定城中无数个浮动在甜香里的朝夕…… 
　　她是如此的纷乱，整个人要被不规则地撕成两半。明月无声地照着她，淡淡的月光、淡淡的晚风，一点点地微凉，似乎以一种渗透的方式唤醒酣眠在时光里的一个清晨。 
　　那是一个暮春的上午，阳光那么温柔，风那么慵懒，她站在屋顶上，底下有人仰头看着她，笑道：“现在我就给你一个亲近我的机会！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那一刻的心情，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那一刻，她真的想跳下去的。 
　　他接住她，会有那么一个刹那，两个人靠得极近极近，幽幽的龙涎香气再一次涌动在鼻息之间，还有他低头说话时，唇齿间带出来的清甜气息…… 
　　他身上的味道，似有蛊咒，令她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宛若雨丝安抚不停扶摇的花木。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风穿过庭院，把他已经敞开的外袍扬得高高的，翻飞不止，像一瓣在风中欲落未落的花。 
　　一切，仿佛就是那个春日上午的再现。 
　　如果……在那个上午她就投入他的怀抱，是不是一切的苦痛挣扎，都不用经历？ 
　　微笑，浅浅地自她唇边升起，百里无忧分分明明地瞧见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欢喜慢慢地，如清泉一样汩汩地混进血液，流遍全身。他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有着美丽如同蔷薇的笑容，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阿蛮身子一轻，跃下—— 
　　坠入他怀抱的感觉，如此安宁幸福。如有明光照身，如有春风拂面。 
　　一缕笑意，如花绽放。无比清晰地知道，这种感觉，可以陪伴她走完这一生。 
　　在幸福面前，世俗的身份、尊严、荣华、规矩……又算什么呢？ 
　　无忧、无忧，我愿意，只做你一个人的公主。 
　话说薛阿蛮与百里无忧成婚后，忽然发现百里无忧时常忙碌得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忍不住问：“你何时变得这样勤快？” 
　　百里无忧答：“娶了你之后。” 
　　薛阿蛮幸福地微笑，“傻瓜，娶了我也不用这样卖命啊。” 
　　百里无忧叹道：“不卖命不行啊！” 
　　薛阿蛮讶然，“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还欠别人钱。” 
　　“欠谁的？” 
　　百里无忧道：“清和。” 
　　薛阿蛮诧异了，“你什么时候问他借了钱？” 
　　“不，我问他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张瑞馨宫的线路图。” 
　　“原来只是一张图。”阿蛮松了口气，“他要多少？” 
　　“他要我把这些年从他身上赚来的钱，十倍地还给他。” 
　　阿蛮一愣，“你赚他的钱？” 
　　“这位清大人，也曾是尽堂的主顾之一。”百里无忧解释，接着苦起了脸，“你不要问我赚了他多少钱，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当初为什么不给他打个折呢？” 
　　“到底是多少？” 
　　百里无忧一下子软软地趴进了她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阿蛮忍不住叫了起来，“他要八十万两？！” 
　　“不。”百里无忧沉痛地更正她的错误，“八十万两，是我从他身上赚来的。” 
　　“天！”阿蛮眼前一晕，“这么说，我们欠了他八百万两？” 
　　百里无忧无比严肃地点点头，“所以我得没命地干活啊，不然什么时候才还得完？” 
　　阿蛮咬牙，“他根本就是敲诈！” 
　　“唉，他只是抓住了赚钱的机会而已。”百里无忧靠在她的怀里叹息，“换了是我，我也要八百万两，而且，嘿嘿，我要黄金。” 
　　阿蛮好气又好笑，“你——” 
　　“要知道，我这一世，也只有这么一次被宰得体无完肤也心甘情愿的机会。”说着，他的眼神水一样温柔起来，“所以，被他宰，我不心疼。我只盼将来能有机会给他来这么一刀……”说完，带着幸福的笑意补充，“甜蜜的一刀。” 
　　至于这一刀能不能砍回那位号称天下第一只小狐狸的清和大人身上呢？只有看天意如何了。不过百里无忧一向很相信自己的运气，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金灿灿的光芒在闪烁，到时，他只需淡淡地说一句：“我要的也不多，只需要把你曾经向我索要的十倍地还我便是。” 
　　“哈哈哈哈……”他仰首大笑起来。 
　　阿蛮心疼地看着他，可怜的无忧，已经被这身外债给压疯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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