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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爱情的世界里，我曾经像是一个自闭症候群，独自摇着浆在自以为无人的长河里飘飘荡荡。
　　
　　那时的我，听不见旁人的劝说，看不见他人倾慕的眼神。
　　
　　我的眼始终望向前方，望着那属于他的彼岸。
　　
　　他是我的导航仪，我的风向标，我二十岁的生命里唯一爱过的男人。
　　
　　天真如我，痴傻如我。
　　
　　我怎么会以为只要努力了，倾尽所有，就能牢牢锁住那道令人痴迷的眸光？
　　
　　当我用布满老茧血痕斑斑的双手攀上他筑起的对岸，我才恍然醒悟。原来，将我推向凄寒深渊的不是他的无情，而是我的深情。
　　
　　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的爱，我那得不到回报的爱，像柄利刃，直插入我的喉咙，我欲哭无泪，哑口无言。
　　
　　不被收留的爱，若流沙，松手，放爱自由，让他远走……
　　
　　 
　　花开花落，叶的守候，为谁停留？
　　
　　你可曾经在早晨起来的时候，对着镜子里头的自己说声早安？
　　你可曾经在夜晚入睡前，趴在枕头上，轻轻地对自己道声晚安？
　　我们每天都在照镜子，镜子里头的自己，是熟悉，还是陌生？
　　我们总有许多话想说，但无人倾听。或许……我想我们还能对自己说。
　　那就试试吧。跟自己谈心，跟自己说早安，再说一声，宝贝，晚安。
　　
　　




第一章

　　西街文武路东坡38号，古朴的青石路，两排苍老的榕树，榕树下有很多小摊，卖的都是一些商场里看不到的小玩意儿。头发发白的张家老奶奶总是喜欢拿着一只竹凳子坐在榕树底下晒太阳。往斜坡上去，就是那幢38号公寓。红砖砌成的外墙，因为年代的悠久而有些黯然失色。我推开掉漆的绿色铁门，楼道还是那么的黑。这栋楼的走道灯常年闹罢工，那时候我们总是拉着手，他在前，我在后，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楼道很黑，我们看不清楚彼此，掌心温度的融合将我们连成一体。
　　
　　那时候，那时候，那时候……
　　
　　我想你大概已经忘了那时候。你结婚了，你的丈夫待你很好，你有一个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女儿。你的公公婆婆从来都不刁难你，你在他们的呵护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从不提起过去，因为你已经把它忘记。
　　
　　你变了，或者该说，你已经长大了。你不再做那些无谓的梦，亦不再说起那个人。你如同这座城市所有精明能干的女人一样，懂得善用你身边所有的资源，你充分享受着物质带给你的欢愉，你强迫自己接受这就是幸福。你每天都在笑，可是这笑容已经跟以前的你完全不一样。
　　
　　你已经不认识我了，而我，也该消失了。
　　
　　我叫薛书妍，你也是薛书妍。我们有一样的名字，一样的五官，一样的心脏，我们本该是同一个人，可现在我们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到再也不可能交集。时间已经将我们分离成两个人，你依然活在现实中，而我，就要化为那缕缕轻烟，再也不要被想起。
　　
　　七里巷2幢1号，那是我曾经的家。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我们在那里曾经有过一段顶快乐的时光。你也在那里生活过，那时候，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是薛书妍，我们不分彼此。
　　
　　爸爸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的名字取了“颜”的谐音，而我还有一个哥哥，名字取自“玉”的谐音，叫薛书宇。
　　
　　七里巷里栽了许多七里香，每到夏天的晚上，凉风从叶子拂过，总能带来阵阵清香。那时候我总喜欢跟薛书宇坐在我们家的阳台上，一人啃着一根冰棍，闻着花香，天马行空地闲聊。
　　
　　我跟薛书宇的感情很好，他是我的异卵双胞胎哥哥，比我早来到这个世界瞎蹦达了几秒。我们还是一颗小小胚芽的时候，就腻在一起了。之后，我们一起挤在妈妈的子宫里呆了长达九个多月的时间，自此结下了深厚的同胞亲情。
　　
　　我们一起上的小区幼儿园，一起被划片分配到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中考的时候，本来我们有更多的选择权的，结果我们俩考了差不多的分，最后还是报考了同一所重点高中。
　　
　　我想这些你都已经忘了吧？可我没忘。过去的一点一滴都溶进我的脑细胞里，除非它们都坏死，否则我不可能忘记。
　　
　　薛书宇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牵着小女生的手，在爸爸妈妈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早恋了。爸爸妈妈对他的管教总是很松，甚至还会帮他出谋画策讨女孩子欢心。
　　
　　你还记不记得他第一次带回家的女生？两只大大的眼睛，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爸爸还给她包了十块钱的红包，说是第一次到我们家，图个吉利保平安。
　　
　　薛书宇一直是个让人很头疼的家伙。他太多情。多情之人皆自扰。
　　
　　高三那年暑假，有天晚上薛书宇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白皙的脸鼻青眼肿的。
　　
　　我记得那天还刮着台风，外面风急雨骤。我跟妈妈一直在家里等着薛书宇，迟迟不见他回来。爸爸顶着风雨出去寻了一圈，在海洋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吧里逮到了酗酒闹事的薛书宇。
　　
　　爸爸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薛书宇扛回房间，一身深灰色的雨衣湿漉漉的，还滴着水。我看着爸爸狼狈的样子，心里漫过一丝心酸，可怜天下父母心，有时候我们真的太不孝了，我们总让爸爸妈妈操心，还嫌他们罗嗦，不耐烦。
　　
　　我长那么大，第一次体谅到爸爸妈妈的辛苦。
　　
　　妈妈到厨房熬了热姜汤，爸爸面无表情地指挥我帮忙把薛书宇抬到他那一米八乘两米的席梦思上。
　　
　　爸爸帮薛书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到浴室取了热毛巾帮他擦脸。
　　
　　薛书宇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嘴里一直絮絮叨叨地呓语，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听得不真切。
　　
　　爸爸阖上薛书宇的房门，招呼我跟妈妈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那晚，我们老薛家开了个简短的家庭会议，经过三比零的民意表决，最终决定，让我跟薛书宇敞开心扉好好谈谈。
　　
　　我们家很民主，跟你现在的婆家差不多。不过我们住的房子没你婆家那么大，爸爸的车只能停在我们家楼下，没有自己的专用车库。司机是爸爸单位派给他的，是个退伍的军人，人很憨厚，我们都喜欢管他叫聪叔。
　　
　　聪叔很疼我们，每年学期初开学，他就带着我们到文具店买文具，还会偷偷给我们买棒棒冰吃。
　　
　　你的儿子没有吃过棒棒冰，那种廉价的零食早已被哈根达斯里的洋冰激凌取代。
　　
　　你应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跟妈妈一样，瞧不起冰柜里一根一块钱不到的棒棒冰。小时候我们很爱吃，可妈妈每次都不让我们吃。她说那东西脏，吃多了会闹肚子。
　　
　　我们总缠着聪叔给我们买，爸爸妈妈不能满足我们的愿望，我们总希望能在聪叔那里实现。
　　
　　聪叔很疼爱我们。小时候，每当新学期的课本发下来，聪叔总会用旧挂历帮我们包好书皮，然后在白白净净的封面上，用黑色的钢笔写上我们的姓名和班级。
　　
　　你应该也不记得聪叔了。因为你生儿子那年，聪叔就搬离城市，回乡下老家去了。他的儿子给你丈夫当了几年的司机，后来因为一句玩笑话，你把他辞退了。你应该是忘记聪叔了，否则你不会不看他的佛面，惩戒他的僧徒。
　　
　　哦。我好像岔题了。
　　
　　算了。不说聪叔了，他已经走了，杳无音信。
　　
　　再说说那天晚上之后的事吧。隔天一大早，我就起床敲开薛书宇的房门。
　　
　　薛书宇躺床上酣睡着，呼噜打得比前一天晚上的雷声还响。我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直射进房间，亮得有些扎眼。雨后的天空，一片清明。
　　
　　薛书宇醒了，眼睛眯成一条线，我想，他大概一时还适应不了从外面照进来的光亮。那家伙那段时间的生活确实颓废，白天窝里睡，晚上喝得烂醉。
　　
　　薛书宇虎口抚额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声问我：“你怎么进来了?”
　　
　　我盘腿面对着他坐好，朝他勾了勾手指，对他说道：“起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可能我严肃起来，确实有点喜剧效果吧，只见那厮噗哧一笑，懒懒地坐起身，伸手把我刚梳好的头发又给揉乱了，说：“你想要知道的，我统统都告诉你，不过，等我去洗个脸先。”
　　
　　两三分钟后，薛书宇飘了回来。抹了下脸，剃光了他的胡须，人显得精神多了。盘腿坐得我脚发麻，蹬了蹬腿，换了个姿势坐好，抬眼问他，“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
　　
　　“肖洁劈腿了，跟我一特要好的哥们儿。”薛书宇说这话时，眼神里无限的落寞。
　　
　　其实是很常见的剧情，我当时听了有些麻木。这种校园爱情，乃至都市爱情高频率爆发的事例，其实在我听来，已经变得不痛不痒了。可能薛书宇是当事人，所以他比较痛苦吧。我闭着嘴，找不到宽慰他的话语。搜肠刮肚了老半天，只憋出了两个字：“节哀。”
　　
　　我不负责任地丢出这两个字，却把薛书宇逗乐了。他笑了，露出了一排整洁的牙齿。而我的心，也放轻松了。
　　
　　我们兄妹俩的感情一向很好，虽然偶尔吵吵架，打一打，闹一闹，但还不至于成为敌对的仇人。
　　
　　你现在还恨着薛书宇，你已经逐渐淡忘他是你哥哥这个事实，你只记得他问你借过一笔钱，做生意败光了。你提醒过他，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可是他不听。你不理解他的心情，而他也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你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薛书宇的妻子盲肠炎，在医院住了好些天，你只是在医院楼下买了篮水果上去探望，给她塞了一厘米厚的红包，不到十分钟你就赶着回家陪你的儿子完成手工课的作业。
　　
　　回到那天早上。那天，我跟薛书宇聊了很多，其实，基本都是他说我听，偶尔我插上一两句话。
　　
　　肖洁跟薛书宇一个班上的，长得漂亮，性情温和。于是，郎才女貌，凑成了双。只可惜，世间的才子不只我的傻哥哥薛书宇一个，佳人的芳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许给了别人。
　　
　　本来，分分合合，薛书宇倒也习以为常。可偏偏佳人看上的，竟是叶凌轩。叶凌轩是薛书宇的死党，好到穿同一条裤子的那种死党。当叶凌轩拥着肖洁的甜蜜画面映入薛书宇的眼帘时，薛书宇的尊严被硬生生地蹂躏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叶凌轩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宛如一潭死水，沉静，未掀起一丝涟漪。
　　
　　我安静地听完薛书宇的叙述，告诉他：“地球依然在转动，而我们都还活着。”
　　
　　我的话，薛书宇听懂了，也听进去了。那之后，他再没干过什么出阁的事情，也没再以颓废的样子面对我和家人。
　　
　　说真的，我有点欣慰。我的傻哥哥经过这一劫，又变得成熟了些。我觉得挺好。其实挫折就是一块橡皮泥，看你怎么拿捏，塑造好的话，它也能是个精美的艺术品，值得你去珍惜它。
　　
　　你应该会笑话我的天真。我总是把生活设想得过分简单，你现在的生活也很简单，只是你的简单需要诸多复杂的心绪支撑才得以维持。
　　
　　你每天都会捧着童话书坐在你儿子的床前哄他入睡，你给他讲了许多安徒生童话，卖火柴的小姑娘，白雪公主，你总是一边讲着，一边取笑安徒生。你不再喜欢那些童话故事，一如你不再喜欢我。你知道，可是你不肯承认，我就是你，穿着白色雪纺连衣裙，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自由奔跑的你，爱作梦，成天沉浸在幻想国度的你。
　　




第二章

　　你看看镜子中的这个女人，她优美的颈项被华贵的金钻圈住，她的粉唇被艳丽的唇膏覆盖上世俗的颜色，她的眼角几天前忽然有了几条鱼尾纹，深深浅浅，像干涸的池塘里奄奄一息的游鱼，死气沉沉。
　　
　　她每天都喝燕窝，每个星期都上美容院，可是她依然无法抵住衰老的脚步。
　　
　　你可以张开眼睛，放大你那空洞无神的瞳孔，仔细瞧清楚镜子中这个陌生的女人。不要怀疑，她就是你。她的名字就叫薛书妍，可这个薛书妍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要消失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觉得留恋。
　　
　　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跟我们说过的故事吗？大雁孵化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认定是它的母亲。可是我忘了，爷爷还说过，野雁长大后，就会离开它的母亲，翱翔天空。
　　
　　如果当初我能记住爷爷的故事，或许后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伤心了。
　　
　　那一年的七月十三号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既没有下雨，也没有出太阳。阴蒙蒙的天，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气象台预报说，又有一个风球正预备前来我们的城市旅行。薛书宇穿着妈妈到新加坡出差给他买的花裤衩，站在我房间附带的阳台，看着楼底下静止不动的老树，说道：“我们去唱歌吧？”
　　
　　“现在？”
　　
　　“当然。不然还等过年啊？”
　　
　　我跟薛书宇趁着妈妈在房间午睡，偷偷溜出门。
　　
　　薛书宇在KTV大堂等排位，我斜挎着双肩包，在KTV附近闲晃一圈。
　　
　　我走进一条小巷子里，双脚踩过地上的落叶，传来“沙沙沙”悦耳的声音。我捡起一片落叶，指尖轻轻旋转它。
　　
　　你记得吗？巷子里有间老洋房，是一家装潢复古的咖啡馆。白色的栅栏，院子里种满了满天星，他们家的蓝山很香醇，我每次来都要喝两杯。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前年市政建设，那条老巷要重新翻修，老洋房被拆了。还是你丈夫他们公司接下的工程，现在那里焕然一新，盖了好几座摩天大楼。
　　
　　以前，我常路过老洋房，每次都会进去看一眼。
　　
　　一楼北边的墙角有个木架子，里面放着很多老电影碟，老板娘亲手做了卡片，将那些碟片重新包装过。我喜欢在那儿淘碟，有时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我在空白的卡片上涂上同桌布一样的苏格兰格子，枣红色的，然后用亮银色的粗圆珠笔写上日期和心情，再用胶布牢牢地将卡片贴在碟片的封面上。
　　
　　那些卡片已经不见了。
　　
　　在你丈夫跟你求婚的那天晚上，你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废弃的纸箱里，然后开着车将它们载到垃圾场，一把火把它们烧得精光。
　　
　　现在我要回到那一年的七月十三号，那是我跟叶凌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一次的风球没有登陆我们的城市，中途绕道去了别的地方，可是那一天，我却遇见了比台风更可怕的东西，他的破坏力远远超过了可以将楼房摧毁的超强台风。
　　
　　我初识的叶凌轩，是个味道独特的男子。介于男生同男人之间，不若一般男生那般浅薄，又不比一些男人那般深沉。我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善不懂如何抗拒他的魅力。
　　
　　我沉沦了。像只疯狂的大雁，扑腾着软弱无力的翅膀，第一眼便认定他就是我所要等待的那个人。
　　
　　你说，这算不算一见钟情？在遇到他之前，我只相信所谓的一见倾心只不过是文人墨客们规避现实的一种冥想，我从没有认可过它存在的可能性。然而就在与叶凌轩视线交错的那一秒，就那匆促的一瞥，我开始质疑存在于我意识当中十余年的这项认知是否有所偏颇。
　　
　　我迷失了。像阅读过的小说里的所有被情爱夺去智商的女主角一样，我的脑子冻僵了，无法思考，只能任由一颗心不断地往下坠，坠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叶凌轩的目光有种引力，牢牢地把我定住，我动弹不了，只能僵直着身子，正襟危坐。
　　
　　我知道，你一定会嗤笑我的愚蠢。你已经不懂一个少女乍见到爱人时所拥有的甜蜜情怀，你现在真的很像你的丈夫，他总是那么理性，而你也跟他一样，你完全学会了他那样的商人思维。
　　
　　还记得我在叶凌轩面前唱的第一首歌，那英的《不管有多苦》。薛书宇帮我的点歌，他喜欢听我唱这首歌，可能因为觉得我唱得好吧。
　　
　　薛书宇把麦克风递给我，我机械地接过，我的手微微颤抖，唇角还有些抽搐，我唱着：“不管与你的路有多苦，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准哭，我不在乎谁说这是个错误，只要你我坚持永不认输……”
　　
　　黑暗中，我不敢抬眼看叶凌轩，甚至斜着眼睛偷偷一瞥都不敢。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声音都是抖的。我感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身上流连，很强烈地压迫感抑制住我的呼吸，我紧张得就像一只掉落在沙漠里的鱼，呼吸孱弱。灯光晦暗的KTV包间，叶凌轩黝黑的瞳眸像一湾清澈的潭，倒映着如月的壁灯，照亮了一个女孩毫无防备的心房。
　　
　　我不羡慕你，一点也不。你的Dior太阳镜并没能将你的生活变得同我一样色彩斑斓。你没去过夜市，没吃过路边的海鲜大排档，因为那里老是没有停车位，也没有干净的手工刺绣桌布。你可知你错过了什么？那一年七月十三号的晚上，我们做了好生疯狂的事。
　　
　　从KTV出来，薛书宇就大咧咧地搂上我的脖子，拐着我朝马路对面的大排档走去。“饿了吧？走，吃宵夜去。”
　　
　　跟在我们后头的老痞子袁博凉凉地调侃道：“喂，薛书宇，你有恋妹情结呢？”
　　
　　薛书宇不以为然地回头笑说：“干嘛？你嫉妒？让你妈也给你生个双胞胎小妹妹玩玩啊。”我乐呵呵地揽过薛书宇的腰，得意地窝在他的怀里朝袁博挑挑眉，谁让我跟薛书宇兄妹情深呢。
　　
　　我们在第三市场的一家大排档里头订了位，称了个象拔蚌，一半切片生吃，一半烫火锅吃。这是那家大排档的特色，许多人慕名而来，即使是深夜时分，往来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年轻人的聚会，啤酒自然是少不了的。那天晚上我们究竟喝了多少酒，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把啤酒瓶沿着大马路一路排下来，排成老长老长的一支啤酒亲卫队。我们坐在马路边吹风。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喝得东倒西歪，但我们没有醉，开心的时候，总是不容易喝醉的。
　　
　　我们坐在路边，看着不再密集的车流。袁博突然莫名其妙地道：“你们看见了吗？薛书宇，你看见了吗？凌轩，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叶凌轩的声音温婉动听。
　　
　　“路。”
　　
　　“你喝醉啦？路不就在我们面前吗？”薛书宇果然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
　　
　　袁博勾起唇角，苦笑，“是吗？路就在我们面前吗？为什么只有我看不见？”
　　
　　我抬头望向挂在天边的那轮明月，顿时觉得前途有些苍茫。大学，令人憧憬，又有些畏惧的名词。舍不得离开现在，却又无限向往着未来，矛盾的心情，交织着心酸。袁博的心情大概比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来得复杂。他没能考上大学，原本能上重点线的资优生，缺考两门课，成绩显而易见，袁博连最差的大专都上不去。
　　
　　你大概瞧不起这种没学历的人。现在的你，做什么都讲究名牌。名牌皮包，名牌衣服，名牌大学。你的丈夫也有一张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但是它的功用只是用来包装他的虚荣，让他得以在他那金灿灿的名片上刻上一行醒目的自我介绍。
　　
　　袁博是个很极端的人。极端的好，极端的坏。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他跟我们一个班，还是数学组长。我小时候懒，有时候赖着不写作业，袁博总是仿着我的笔记抄写一份，当然，他这么做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下回考试的时候，我把我的语基题答案免费供他参考。他的学习成绩让老师引以为豪，而他的叛逆表现，却也时常让老师和家长们火冒三丈。他的档案上，得到的表彰与被记录下的大过总是旗鼓相当的。
　　
　　复读，或者出国留学，这俩儿看似比较符合常理的道路袁博一条也没有选。他决定带着他那尚未成熟的心智，徒手走向社会拼搏。
　　
　　我知道，袁博渴望长大。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渴望长大。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变得强大，能够张开丰满的羽翼去保护那些我们所要守护的人。你大概不会了解我们的心情。当时的我们，都急欲摆脱青春年少所附属的无力感。而袁博，他的渴望比任何同龄人都来得强烈，这跟他特殊的成长背景有关。
　　
　　在路灯清冷地照射下，我看见袁博哀伤的侧脸。我粗鲁地揽上袁博落寞的肩头，“博哥，等你辉煌腾达了，小妹就靠你罩着了。以后我要是离家出走，准去投奔你。”
　　
　　袁博咧开嘴痞痞地笑笑，“好说。”
　　
　　薛书宇眼神颇为暧昧地瞅着我跟袁博俩人，摇晃着手里的啤酒，叱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想着飞了。”
　　
　　我重重地锤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我偷偷瞄了眼一旁的叶凌轩，他似乎对薛书宇的玩笑无动于衷，我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狠狠地瞪了薛书宇一眼。
　　
　　叶凌轩抬头凝望着辽远的夜空，月光忧伤的线条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说：“我们去划船吧，找不到方向的时候，说不定船桨会将我们带到梦中的桃源。”
　　
　　叶凌轩的世界里总是漂浮着许多缤纷的泡沫，编织着一个又一个浪漫的梦。我看着他，吐出的话语却是指向袁博，“袁博，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桃花源的存在吗？”我心中真正想问的人其实是叶凌轩，只可惜当时我跟他还不甚熟悉，我不敢喊他的姓名，不敢直接同他对话，深怕引来薛书宇等人的猜忌。
　　
　　袁博抱膝坐着，手里还握着酒瓶子，“相信吧，只是我们没有找到它而已。”
　　
　　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桃花林吧，那是我们想去而到不了的地方。叶凌轩，他心中的桃源是什么呢？而你的，又是什么呢？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袁博托着酒瓶子，喃喃念着。“以前恨死教我们语文的那老头子了，成天就知道抽查背诵，罚我们默写。现在倒好，再也不会有人跟在我们后头吵着闹着催我们背书，我们可以好好玩了，再也不会有人管我们了。”袁博猛灌了一口酒，勾动嘴角，一抹嘲讽自他的嘴边晕开来，有些落寞，“可是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呢？我们自由了啊，我他妈的在伤感些什么？”
　　
　　我心疼地拉拉他的衣袖，“袁博，你别这样。条条大路通罗马，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北大毕业不一定都能成功，成功的人也不见得个个都上过北大，我看好你的。你会成功的，就算没上大学，你也一定会成功的。”
　　
　　“就是。”薛书宇扬起头，语气显得非常不屑，“什么狗屁大学，咱还瞧不上呢。”薛书宇重重地拍拍袁博的肩膀，“嘿，打起精神来。现在是我们抛弃大学，又不是大学甩我们，不上就不上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是真金子，走哪儿还不是照样发光发亮？我失恋这么多回，都能站得起来……”薛书宇拍着自己的胸脯，“瞧瞧。挺拔得跟黄山顶上的松树似的。你这么快就蔫了？我们都指着你这棵铁树能开花呢。”
　　
　　薛书宇自恋地朝我扬扬眉，我猜他大概是想向我炫耀——“怎么样，我哄人很有一套吧？”我有点欲哭无泪，被我的傻哥哥逗乐了，我说：“薛书宇，你那些烂情事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还有脸拿出来说。我都不好意思听了。”
　　
　　薛书宇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怎样？为兄弟两肋插刀我容易嘛我？你哪来那么多意见？不知道要鼓鼓掌配合下我刚刚的那番演讲吗？”
　　
　　我跟薛书宇扭打成一团，是叶凌轩将我们拉开，“你们俩别闹了。我们去放烟花吧。”
　　
　　我跟薛书宇转过头，异口同声道：“现在？”
　　
　　袁博站起身，“好啊。我同意。”
　　
　　“你……你们……”他们很疯狂，是不是？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不可思议地问道：“现在这时候上哪儿弄烟花？”
　　
　　叶凌轩向我投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跟我来，我有办法。”
　　
　　叶凌轩领着我们到一个小区里头，那里面的公寓都很破旧，应是有些历史了。叶凌轩带着我们到一个储藏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像挥着魔棒的巫师，神秘地微笑着，“看，这些都是我的收藏。”
　　
　　我探进屋，里头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像磁一般吸住了我的眼球，不禁惊呼：“哇，这是阿里巴巴的宝库吗？”
　　
　　叶凌轩笑着说：“这是我爷爷的旧房子，我满十六岁的时候，爷爷把它过户给我，之后这个储藏间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叶凌轩话里的“秘密”两个字止住了我想探究的欲念，我用右手的拇指猛地掐住自己的左手，好让自己清醒些，我清了清嗓子，“烟花在哪儿？”
　　
　　我们将烟花搬运到南江滨的青石岸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数着“1，2，3……”一起划开手里的火柴，燃放烟花。
　　
　　那晚的烟花好美，美得叫人心碎。
　　
　　我激动地望着漫天绽放的花火，耳畔隐约听见叶凌轩在轻吟纳兰性德的《海棠春》，“落红片片浑如雾，不教更觅桃源路。香径晚风寒，月在花飞处……”
　　
　　凄美的词，凄凉的意境，点点离愁漫过我的心头，我努力地笑着，眼角笑出泪来。
　　
　　你已经忘了怎么哭了，因为许多年前，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恣意将眼泪流干以后，我就再也不曾见你流过眼泪。
　　
　　




第三章

　　
　　高三的暑假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惬意，除了跟袁博他们聚了几次，大部分时间都在焦躁的等待中度过。待到通知书下来，暑假也快过完了。
　　
　　我很怕各种名目的同学聚会，那些场合总是萦绕着浓重的离愁，我承受不住那种压抑的氛围，每每都忍不住随手抱住一个同学，狠狠地哭一场。后来，我就都不去了。我总是一个人跑去老洋房里喝咖啡，淘些电影碟片。
　　
　　你跟我一样，也不喜欢参加这些聚会。我是害怕感伤，而你，则是害怕那些日子过得窘迫的同学向你兜售保险，或者传销用品。
　　
　　那天薛书宇回家的时候，我正抱着一大包红枣躺在沙发上看着《黑暗中的舞者》，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薛书宇盯着我泪水泛滥的脸研究了老半天，然后点头说道：“不错，总算有点女孩儿样了。”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没好气蹬腿踹他。薛书宇但笑不语，扔了张机票给我，只说那是生日礼物就回房了。
　　
　　我瞄了眼机票，看到上面的日期，忙追到薛书宇的房间，“薛书宇，今天几号？”
　　
　　我很迷糊，总是过得忘了日子。
　　
　　你绝不会发生像我一样健忘的错误。你已经习惯在日历上圈住重要的日子，标记备注。你随身都携带着比字典还厚的记事本，你的行程总是排得很满，但几乎都不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跟薛书宇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我们搭上了一路向北的航班，跟着他那票相当懂得享受生活的主儿，开启人生中第一次毕业旅行。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北京。
　　
　　你当然知道北京这个地方，去年你的丈夫还在那儿买了套房子。二十几层高的顶级豪宅，你的丈夫从倒数第三层买起，一连买下三套，装修成楼中楼。你们将天台设计成空中花园，里面铺满青绿色的草坪，粉色的干花装点白色的秋千，他这么做是想讨好你，可装修完后，你一次也没去过。
　　
　　时间过得多快呀，你都已经有了儿子，而我的爱情依然还在漂泊。
　　
　　我曾经跟许多怀抱着梦想跃跃欲试的同学一样，对这座历史源远流长的城市充满向往。
　　
　　高中时期，我，薛书宇，袁博，我们在北京市地图上沿着学院路那条笔直的直线用深红色的彩笔勾勒着我们的未来。我们约定好，要考上坐落在那条直线上的院校，在那条不长不短的路上延伸我们的梦想。然而，青春容许我们拥有许多诺言，现实却不允许它们一一兑现。高考的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注定我们零落东西，谁也没能在那条预定的道路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那一次毕业旅行我们没有去瞻仰□的宏伟，我们沿着那条所谓笔直的路，膜拜那些无缘的院校。我们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金字塔前留影，走过北大的未名湖。我们站在天坛的天心石上许愿，四年后，我们还要一起毕业旅行，人散，情不散。
　　
　　从北京回来，我就开始整理行囊准备到新学校报道。随着开学日子的临近，我在薛家的地位日益攀升，所有人都围着我转，仿佛我就是这个世界运转的轴心。妈妈时不时朝我念叨，说我是个养不亲的死丫头。
　　
　　我想妈妈应该不会这么说你，因为你每个月都会给她很多零花钱。她想要的东西，你总能满足她。你如她所愿，嫁给了一个她顶满意的男人。你已经不会再惹她生气了，或者说，她已经习惯看你的眼色，忘记该怎么对你生气了。你是街头巷尾出名的孝顺女儿，街坊四邻都把你当成楷模，他们都希望能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你这样的，他们也能跟着享享福，坐上名轿车，住进豪宅。
　　
　　我在家收拾行李的那几天，妈妈整天泪流满面地唠叨，满腹都是老一辈的妇人之仁。她说：“你这养不亲的死丫头，怎么就知道朝外奔？A市没有好大学让你念吗？非要离家远远的你才甘心。A大多好，那么多考生大老远的慕名而来，你倒好，一个劲儿地想往外冲。你瞅瞅书宇，比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有良心多了，跟书宇一起上A大多好。你这一走，我的心里怎么就空落落的，你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家，你叫我怎么放心……”
　　
　　妈妈真的很夸张。我不过是到离A市仅有三个多钟头车程的B市上学而已，可经她一折腾，俨然成了一出昭君出塞的戏码。
　　
　　你现在可比我威慑多了。你只要轻蹙眉头，妈妈就不再吭声了。你知道，其实妈妈如此低声下气不是为了你施舍给她的那点恩惠。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薛书宇。她不愿看见你们俩兄妹因着钱的事情而闹翻，而事实上，你们现在闹不闹翻都无所谓了，因为关系早就已经破裂了。
　　
　　回头说说我第一天上学的情形吧。尽管妈妈有很多的不乐意，开学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我打包好所有的行李，一个一个塞进后备厢。我的行李本来没几件的，可妈妈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硬是给我添置东添置西，一个皮箱瞬间变成两个皮箱。要不是我宁死不屈，她差点把家里那跟了我十几年的娃娃抱枕一并带到学校去。
　　
　　那天聪叔开车来接我上学。我装好行李，打开车门要上车，爸爸揽着我的肩打开后座的门，笑说：“乖女儿，你坐后面。”我纳闷地坐进车里，发现薛书宇也坐了进来。老爸坐进副驾座，朝屋里吆喝道：“快点，你还在磨蹭什么呢？”不一会儿，妈妈也跟着坐了进来，把我挤到中间。爸爸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悠哉地朝司机聪叔示意，“开车。”
　　
　　我推了推坐在我身旁的薛书宇，悄悄地附在他的耳边问：“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说好只让聪叔送我去了吗？”
　　
　　薛书宇耸了耸肩，“还不是老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出远门，非要闹着我们来送行。”我顿时觉得无奈。十八岁的我，面对家人的疼宠并不怎么知道感恩，反而觉得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急欲摆脱。
　　
　　办完入学手续，薛书宇和聪叔一人扛着一箱我的行李，爸爸抱着一捆棉被，我试图伸手分担，却被他们挡开。到了宿舍，妈妈二话不说抄起从家里带来的抹布，戴上塑胶手套，立马忙活起来。擦桌子，铺床，妈妈说什么都不让我插手。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帮我张罗这张罗那的，我闲得无地自容。舍友陆陆续续进来，我揣度着我会不会因眼前的景象而从此被贴上娇娇女的标签遭到她们排斥。不过事实证明，那个对我疼爱有加的傻哥哥不会让我受到一分一毫的委屈。没等我开口，他已经迎向我的舍友，热情地同她们打成一片。
　　
　　这些你都已经忘记了。我把记忆的画卷在你面前摊开来，你看了依然无动于衷。什么时候，你已经变得如此冷漠？你忘了所有人对你的好，你的眼里，只容得下你现在的家人，你的公公婆婆，你的丈夫，你的儿子。
　　
　　爸爸帮我挂完蚊帐，从床上下来，颇为满意地打量我的新窝，“差不多了。走吧，你李叔叔昨天就已经在凯悦订好位子准备今天为你接风，李艾一大早就跑去排队给你买福嫂的豆花。”想起滑嫩爽口的豆花，我的口水忍不住滴了下来。不过，相比起福嫂的豆花，我更想念的是已经半年没有见面的李艾。如果月老肯配合，我真的很希望李艾能成为我的嫂子，可惜，薛书宇那傻小子没有这个福分。
　　
　　大抵是在几岁认识的李艾呢？六岁？五岁？容我仔细想想，应该是幼儿园时期的事。
　　
　　我跟李艾第一次见面，是在爸爸们的饭局上。当时，酒店里经常能看到一些陪酒的坐台小姐。那天，爸爸是东道主，为了招待客人，还特意给席间的每个叔叔伯伯安排了临时伴侣。那时候我年纪虽小，正义感可比现在大多了。我看着叔叔伯伯揽着那些浓妆艳抹的阿姨踏着凌乱的舞步，看着那些阿姨偎在叔叔伯伯的胸前撒娇，一股酸气直往胸臆涌。我气闷地缩在墙角，禁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这一哭，可把众人给震慑住了。许多人围过来哄我，包括那些被我归类于坏人的阿姨。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也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倾流。
　　
　　后来，人群中有一双小手拉过我的手，将一颗糖放到我的手上，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甜美的笑脸，那女孩儿同我一般大。她凑近我的耳畔，“我知道你为什么哭。”闻言，我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望着她。大人们见我不哭了，便各自散去，继续玩乐。
　　
　　小女孩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撕开糖果纸，往嘴里送了颗糖，见我不动，对我说道：“你也吃。”我摇了摇头，我不爱吃糖。小女孩也没有勉强我。她努了努嘴，像个小大人，“我也讨厌那些臭女人。你也害怕那些坏阿姨当我们的新妈妈对不对？”我猛地点了点头。
　　
　　小女孩像是很有经验似的，“以前我也跟你一样。我告诉你哦，我还拿打火机趁一个阿姨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她的裙角点了火，不过后来回家，被爸爸狠狠揍了一顿，爸爸好坏，打得我的屁股好痛。”听到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女孩跟着又义正言辞地说：“我爸爸说，他也不喜欢那些阿姨，可是没办法，大人们要应酬。你放心，爸爸们只是应酬，那些阿姨是不会变成新妈妈的。”应酬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看着女孩晶亮的眼睛，我还是懵懂地点头。我对李艾的信任自那一刻油然而生，后来持续了许多年。
　　
　　你忘不了李艾。不是忘不了她的好，而是忘不了她的背叛。你一直觉得她不该离你而去，你从来不懂得检讨自己，你只会忌恨别人的过错。李艾没有错，是你让她承担你犯下的所有错误。你何时变得如此蛮横，面目可憎？
　　
　　你开始接纳许多朋友，她们多半是你丈夫朋友的太太。你跟她们一起狂刷丈夫配给你们的附属卡，在高级会所里做SPA，品香茗，你不会到小店里淘碟，你只会坐在电影院VIP厅里的高级躺椅上看新上映的院线电影。你每天都在佯装快乐，你的演技越来越高明，连自己都能蒙骗过去。
　　
　　你偶尔会想起李艾这个人，嘴角却凝着轻蔑的笑意。你接受不了她离开你这个事实。你总在试图证明她放弃你们的友情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你还是固执地认为，离开你，她一定会后悔。
　　




第四章

　　李艾跟我上的是同一间学校，都是B师大，不过我们俩是不同科系的。她上美术系，而我报的是中文。我们说好了，以后她画画，我写字，等我们成了名家，就合力出版画册，还要在每个城市举办我们的签售会。薛书宇非常不屑地泼我们冷水，“等你们成大家，还不如等我赚钱供你们自费出版比较快。”
　　
　　薛书宇一直都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他只是缺乏经验而已。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如果他梦想当一个画家，我会收藏他的第一幅画，不管他是否已经成名。如果他梦想当一个歌手，我会购买他的第一张专辑，还会要他在那上面签名。如果他梦想当一个出租车司机，我会安静地坐上他的副驾驶座，当他的第一位乘客。
　　
　　你现在铁定认为这样的我是盲目的。
　　
　　你瞧不起薛书宇，你觉得就算他往前迈一百步，也不及你的丈夫微挪一小步。你不想受他拖累，你不希望让你夫家的人将你的娘家同麻烦划上等号。你要保有你的颜面，所以你宁愿牺牲薛书宇，你舍弃了你们之间二十几年的手足亲情。
　　
　　那天吃饭的时候，李艾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打开一看，忍不住窃笑。不愧是李艾，这都能想到。我乐呵呵地抱住李艾，“我爱死你了。”
　　
　　李艾扬扬眉，“说吧，怎么谢我？我可是费了好多口舌，表哥才肯答应呢。”
　　
　　我笑嘻嘻地将纸条折好，宝贝地塞进皮夹的暗格，讨好地说：“这还不简单，下周的早餐我包啦。”
　　
　　李艾轻哼：“就只有下周吗？”
　　
　　我爽快地应道：“一个月！”李艾捧起茶杯，“这还差不多。”
　　
　　李艾塞给我的那张纸条其实就是她贿赂刑远表哥得来的医院证明，内容大抵是这样的，薛书妍同学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宜参加剧烈运动。想到这张证明能够帮我顺利逃脱新生半个月的军事苦训， 我就觉得我的人生赛过神仙。
　　
　　打小就是李艾在照顾我，虽然我们同龄，但她却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着我。在李艾面前，我可以撒娇，可以耍赖，我从不担心李艾会跟我生气，更没想过李艾有一天会离开我。
　　
　　刚认识那会儿，李艾的表哥刑远还是B市第一医院心脑外科的骨干医生，如今都已经是主任医师了。这些年你们一直都有联系。他的太太是妇产科大夫，你生第一胎的时候，就是她给接生的。上周你与丈夫才请他们夫妇吃过饭，约好这周产检。现在你很会打点这些关系，因为你总是很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想想时间过得多快，我跟你的距离，已经由一个零演变成一字后面跟着无数个零。
　　
　　李艾给我的那张纸条我一直收在饰品盒里，现在也已经不在了。你把它扔了，连同我在老洋房里写的那些小卡片一并烧成灰烬。
　　
　　吃过饭，爸爸妈妈和薛书宇依依不舍地走了。李叔叔开车送我和李艾到学校，叮嘱我们在学校要相互照顾，让我周末跟李艾回家住。我牵着李艾的手逛遍整个B师大，晚饭是在学校的食堂吃的，虽然不比家里的山珍海味，但勉强能够果腹。
　　
　　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突然觉得有些心酸。想起下午妈妈离去时的神情，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床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我懒懒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薛书宇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觉得薛书宇的声音像那一刻那么动听过。
　　
　　“睡了吗？”
　　“没有。”
　　“睡不着？”
　　“嗯。”
　　“睡不惯宿舍的床？”
　　“还好。妈妈给我垫了两层褥子。”
　　“早点睡。”
　　“嗯。妈还好吧？”
　　“她在你房间睹物思人呢，是她让我打这个电话的。”
　　“好好照顾妈。”
　　“别操心家里，好好照顾自己。”
　　“嗯。”
　　
　　挂断电话，我用被子蒙住头，忍不住掉下眼泪。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个痛快，还不敢出声，怕打扰到舍友休息。
　　
　　大学的第一天晚上，我整夜没睡着，我躺在床上，打开CD随声听，一遍一遍重复播放着许美静《城里的月光》，直到电池没电。
　　
　　也许你已经不会唱这首歌了，现在的你只听莫扎特跟肖邦，你穿着旗袍陪在你婆婆的身边，你们坐在高雅的艺术殿堂，聆听那些你曾经听不懂的旋律。你不再想起叶凌轩，你已经忘了是他教会你懂得如何欣赏这些作品。
　　
　　那年，我跟李艾因为有了刑远哥的证明保驾护航，日子过得比其他军训的同学舒坦多了。
　　
　　乡愁只在第一天晚上困扰我，第二天便弃我而去了。我很快融入新的生活圈子。跟着李艾混，我一点也不担心会在陌生的街头迷路。
　　
　　这一点我倒是跟你很像，我们俩都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这大概跟我们的体质有关系。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你的身体曾经属于过我。不，我不要你的身体了，瞧瞧，你把它捣腾成什么样子！我都不认识了。
　　
　　薛书宇在电话里问我周末能不能回家，他说的不是李艾的家，而是回七里巷2幢1号我的家。他们准备了一次聚会为袁博送行，袁博打算离开A市，到外面闯一闯。薛书宇问我要不要参加，我说当然要，周末我一定回家。
　　
　　我让李艾跟我一起回家，我们俩互相冒充对方的家长信口拈来一个借口糊弄辅导员，周五下午就开溜了。
　　
　　那天晚上，我们到城郊露营。玩扑克牌，下飞行棋，吃烤肉。叶凌轩很晚才到，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他跟薛书宇喝了不少酒，薛书宇好像喝得有点高，最后被袁博架回帐篷睡觉去了。我看着叶凌轩拿着一瓶啤酒独自往沙滩走去。我的脚步情不自禁地随他而去。
　　
　　叶凌轩坐在沙滩上看海，手里握着酒瓶。我一步一步走近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坐在他的身边，冰冷的手心冒着汗。叶凌轩的身上有股很香的肥皂味，沁入我的心脾，带来某种安定的感觉。我把手插入衣兜里，那里藏着我准备好的礼物，我偷偷瞟了他一眼，酝酿了老半天，还是没有勇气把礼物送出手。
　　
　　“怎么不说话？”静默里，叶凌轩先启了口。 印象中，叶凌轩的声音总是温婉好听的，不管是情绪低落的时候，还是兴奋的时候，亦或者是愤怒的时候，他的话音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音频，温温吞吞，让人如沐春风。
　　
　　我有些呆愣，“啊？”
　　
　　叶凌轩转头看向我，嘴角似笑非笑，“你跟着我来这里，不会只是想看看海吧？”
　　
　　我头皮发麻，有种心事被戳穿的难堪。我瞥了叶凌轩一眼，眼神随即飘向别处。我承认我很孬种，我甚至没有勇气正眼凝视他。我嗫嚅，“我还来吹海风。”我的脸颊发烫，幸好海边的光线并不充足，还有海风能帮我降温。
　　
　　在叶凌轩面前，我总是那样的无力。我不是你，我没有一个有本事的丈夫作我的后盾，你可以高傲地站在叶凌轩的面前，下巴微扬，只用眼角的余晖不屑地瞥他，我做不到。
　　
　　叶凌轩站起身，语气显得很是疏远，他说：“哦，那你继续吹吧，我要回去了。”
　　
　　叶凌轩抬脚往回路走去，我开始变得紧张。是我打扰到他了吗？“喂，叶凌轩。”
　　
　　我冲动地叫住他，叶凌轩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你有事吗？”
　　
　　我站起身拔腿奔到他面前，抽出衣兜里的佛珠一把塞进他的手里，“这是下午刚从庙里求来的，开过光的，薛书宇跟袁博也都有。下周是你生日，先祝你生日快乐。我不用吹风了，挺凉快的，这里还是留给你吧，你可以留下来看海，我去找袁博他们玩，不打扰你了。”我憋着一口气一股脑把话说完，一路小跑回大本营，不敢回头看叶凌轩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送人生日礼物。
　　
　　现在的你，肯定瞧不上那串佛珠。你的丈夫出手阔绰是在社交圈里出了名的，而你，身为她的太太，已经对送礼这门学问驾轻就熟了。
　　
　　我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叶凌轩失落的背影牢牢锁住我的思维，逼得我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睡眠状态。烦躁地坐起身，不忍吵醒酣睡中的李艾，我悄悄爬出帐篷，原本只是想到外面看看星星，不料却看见薛书宇跟叶凌轩就坐在不远处聊天。
　　
　　我听见薛书宇的声音，他问叶凌轩，“跟肖洁谈过了？”
　　
　　叶凌轩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嗯。和平分手。”
　　
　　薛书宇不说话，叶凌轩调侃他，“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高兴？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吧？”
　　
　　薛书宇没好气地回他，“滚。我要真是这么恶毒的人，还能让你有机可趁？”我听见叶凌轩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震荡着我的心魂，我的唇角不知不觉也跟着扬了起来。
　　
　　薛书宇说：“我一直都在怀疑，你是真的喜欢肖洁，还是喜欢她的酒窝。”
　　
　　叶凌轩温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薛书宇显然话里有话，而我不认为叶凌轩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叶凌轩心里一直喜欢着一个女孩。那女孩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林诗晴。我还知道，在叶凌轩的眼里，肖洁只不过是林诗晴的影子，因为她跟林诗晴一样，有两个酒窝，还能弹得一手流利的钢琴。
　　
　　你见过林诗晴的，就在上个月你丈夫设的宴席上你还见过她。她现在是音乐学院里头的钢琴老师，而你的丈夫正打算跟音乐学院合作，成立一个艺术工作室。这么做是为了满足你婆婆附庸高雅的恶趣味，你的丈夫压根就不指着它赚钱。
　　
　　这个项目并不重要，那一天的饭局其实你根本不必出席。你只是听说林诗晴也在场，所以才临时起意要跟着去的。
　　
　　你喜欢在林诗晴面前不着痕迹地炫耀你的幸福。你总觉得你嫁得比她好，你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叫胜利感的东西在不断地摇旗呐喊。她的丈夫只是音乐学院里头普普通通的钢琴老师，而现在，她跟她的丈夫都在为你的丈夫打工。
　　
　　你将我曾经在她面前所展露的自卑全部化为极度的自负，你小鸟依人地偎在你丈夫的怀里，黑色的天鹅绒衣裙上镶着八角菱形的水钻，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你不屑地扫了眼林诗晴身上价格比你少一倍甚至更多的金丝绒面料裙子，虚伪地夸她审美眼光独到。
　　
　　林诗晴是叶凌轩的师妹，他们曾经是A市钢琴界颇负盛名的林岚峰教授的得意门生。他们一起参加钢琴夏令营，一起参加全国大大小小的比赛，赢得许多大奖，一起登过许多舞台演出四手联弹的经典曲目。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旁有佳人，琴瑟和鸣。由欣赏演变成倾慕，并不需要太艰难的过程。叶凌轩对林诗晴的喜欢，自然而然，顺利成章。
　　
　　我知道这些，已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自那夜为袁博饯行以后，我的生活跟叶凌轩就再也没什么关联。我不曾刻意向薛书宇打探他的消息。当时我是多么骄傲的一姑娘。我把自尊摆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连爱情都无法企及。我并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当时的我总以为单恋是一件极为失面子的事，我不想让旁人看笑话。所以，我绝口不提叶凌轩，只在夜里偷偷地惦念。想着他温文尔雅的身姿，想着他的声音，甜蜜的感觉在心间荡漾。那时候的喜欢很单纯，得到只是个梦想，并不是非要不可。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或者应该这么说，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打电话过来的人我一点也不陌生。
　　
　　“薛书宇，下午还去不去打球了？”
　　
　　这是叶凌轩有生以来在电话里同我讲的第一句话，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忆犹新。
　　
　　每每想起那一刻，我的耳朵里都还能回荡起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可比你丈夫的好听多了。叶凌轩的声音就像优雅婉约的大提琴那么悦耳动听，而你的丈夫呢，简直比锯木头的声音还叫人难以忍受。不，不止是声音，他所有的一切在我的眼里都比不过叶凌轩。而你，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个人比叶凌轩好？为什么当你挽着他从叶凌轩的身旁经过时，你的心里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跟叶凌轩开始有所交集是源于一通拨错号码的电话。他打给我，但显然弄错了对象。
　　
　　我握着电话，心里就像台风天里的巨浪，一跃三尺高，喜悦的心情猛烈地翻涌着，我光顾着乐，差一点忘了回话是基本的礼节。
　　
　　我的另一手不自觉地缩成拳头，像田径场上刚刚摘得桂冠的运动员一样，激动地摇晃着，心里默默地呐喊着，“Yes ! Yes! Yes ！”
　　
　　我尽量用客气而疏远的语气对电话那头的叶凌轩说：“对不起，我是妍妍，你打错电话了。”
　　
　　他显然还没意会过来，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我憋住气不敢呼吸，深怕会泄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气绝而亡时，叶凌轩终于有了反应，他说：“哦，不好意思，你跟薛书宇的名字就差一个字，刚刚我按太急了，没看清楚。你最近好吗？”
　　
　　“嗯。好。你呢？你好吗？”我满怀期待地问着，我以为我们可以聊一会儿。
　　
　　“嗯。还不错。妍妍，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哦。好。”这么快就挂电话，真没劲。我的希望落空，心情一下子荡到谷底。
　　
　　这就是爱的感觉吗？像在坐摩天轮，情绪有时高涨，有时低落，但心里头总有种幸福的感觉，有时，也会觉得有点晕乎乎的，那种双脚腾空，在空中找不着落脚点的不安定的感觉。
　　




第五章

　　你应该是相信命运的。你的婆婆信佛，每个农历月十五，你须要陪着她上庙里茹素。你的丈夫也迷信的。这似乎是生意人的职业病？他们每年都会赚很多钱，然后挪出其中一小个零头慷慨地捐与寺庙。他们总是祈求佛祖保佑，保佑他们平安健康。因为他们一点也不眷顾天堂，人间就是他们的天堂，用财富筑起来的天堂。他们总希望能够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就在几天前，你公公跟他的几个朋友跑香港去赌马，他拿你女儿的预产期号码下注，结果连赢十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的公公很高兴，他说这孩子旺他。他给你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你在夫家的地位又明显抬升了几分。
　　
　　我以前是不相信这些的。什么命中注定，都他妈的扯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瞅瞅孙中山，瞅瞅1919年的五四年青年们，他们勇敢地同既定的命运抗争过，正是因为他们的搏斗，才会有我们今天的安生。什么莫强求。如果自己都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你还能指望谁帮你？我顽固地认为有耕耘，自然就会有收获。这不是命，这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我努力，就算是飞蛾扑火，就算是直撞南墙，我也无所畏惧。可是现在，我不得不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还是有它一定的道理的。
　　
　　妈妈没有告诉我，很多事情，不是光努力就会有想要的结果。我不怪妈妈。因为即使她说了，我也不会听的。我了解我自己。当时我就像是一头失控的犀牛，而爱情，它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我只看得见那漫天的火光，扑闪，扑闪，火红得耀眼，于是我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疯狂。
　　
　　上学的时候，总有个蹬三轮车卖盗版书的大叔在我们家巷子口摆摊，我还在他的书摊子里买过书呢。五块钱一本的古希腊神话。我还特意上新华图书城对比过，没什么差别，就是纸的质量差些。
　　
　　我还记得坦塔罗斯的故事，他是主神宙斯的儿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后来他犯了错，得罪了众神。他被囚禁在湖心一棵硕果累累的果树下，湖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流淌，漫过他的下巴，可他一口也不能喝。那些鲜美的石榴果实垂落在他的额前，可他一口也吃不得。
　　
　　在那段暗恋叶凌轩的日子里，我忍受着同坦塔罗斯一样的折磨。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不敢伸手触摸。我的手机里存着他的电话号码，可我一次也没敢拨通。我感觉他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我跟叶凌轩是如何熟络起来的，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兴许是由那一通搭错线的电话开始的吧。似乎凡事有了第一次以后，第二次便来得轻而易举。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拨错电话号码，但是能够成就一桩美好姻缘的却在少数。
　　
　　后来我又接过叶凌轩的几次电话，都是打错的。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或许叶凌轩只是拿薛书宇当借口，他其实也是渴望听到我的声音的。渐渐地，叶凌轩不找薛书宇了，他打电话，纯粹只是想找薛书妍聊天。
　　
　　他跟我说起他的暗恋心路，我有点嫉妒那个叫林诗晴的女孩。我安抚着他的忧伤，却对自己的情感只字不提。我是一个还不错的倾听者，却不是一个很坦诚的倾诉者。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那个秘密，我始终守口如瓶。
　　
　　我常常想，是人生承载着遗憾，还是遗憾成就了人生。
　　
　　叶凌轩为一个叫林诗晴的女孩痴狂，她对他的爱视如草芥；我想要叶凌轩的爱，他却从来都吝啬于给予。
　　
　　我的遗憾，叶凌轩的遗憾，一生的遗憾。
　　
　　你当然不觉得遗憾。因为你现在过得很幸福。你结婚了。你的丈夫待你很好，你的公公婆婆从不刁难你。你有一个懂事的儿子，几个月后你将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们都说你旺夫，你的丈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全是拜你那双肥厚的耳垂所赐。你的生活越来越富裕，你的丈夫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
　　
　　你真可怜。
　　
　　回忆里的痛苦不可怕，空白才是真正可怕的。
　　
　　我要把我所有的一切统统都告诉你。你必须听我说。我不允许你逃避。
　　
　　没有我，你是破碎的。
　　
　　在那段初识的日子里，我跟叶凌轩一直保持在适度的安全距离以内，且近且远，我觉得那样于他于我都是好的。
　　
　　那时的我们之间，尚还能自由呼吸。我很快乐，也很满足。
　　
　　学生时代的我，还只是个思想单纯容易知足的小女生，一点也不贪心。
　　
　　是叶凌轩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平衡。
　　
　　他不该来招惹我的，不该给我希望，不该扰乱我的心。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就那样被他硬生生地摧毁。是他！是他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所有美好的愿景。从此我们都被封锁在晦涩的情感过道里，那个比地下室还要漆黑，闭塞的闷热的空气十分稀薄的狭小暗房。我只是个影子，见不到日光倾城的影子。
　　
　　我还记得那天我跟李艾约好去海洋馆看海狮表演。我起晚了，头也来不及梳就匆匆赶出门。
　　
　　你也知道李艾这个人最守时，如果我去晚了，指不定就抛下我，跟其他人到别处疯去了。
　　
　　我裹紧羽绒服往外冲，完全没在意周围的路况。不期然撞上了一堵肉墙，是我们宿舍楼的管理员。那大妈揪住我，说是楼下有人找。我纳闷地拐进会客室，还一边抱怨那人来的不是时候。
　　
　　天啊。怎么可能是他？
　　
　　我捂住嘴巴，诧异地瞪着叶凌轩，我很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敢相信，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我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我极度震惊，甚至顾不上思考他的来意。
　　
　　他就倚在会客室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是左手还是右手我记不清，当时我的脑子一团乱，哪儿顾得上关注这些细节。他文雅地笑着，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傻了？是因为看见我太高兴了吗？”
　　
　　我浑身战栗，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鼻子。我能感觉到，那上面还有他指尖的温度。神啊。救救我吧。我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我的心狂跳着，像是一只站在天线杆上大跳芭蕾舞的喜鹊。我简直太高兴了。我好想冲到操场上狂奔几百米，我好想好想冲着天空嚎叫几声。我激动拉住叶凌轩的手一路狂跑，直到叶凌轩叫住我，“妍妍，你要拉我去哪里？”
　　
　　我停住脚步，懊恼自己的疯狂。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用力地呼出，我没来由地大笑，然后有些局促地说：“啊。我真马虎。我们现在去找李艾，她那里有海洋公园的票，我们一起去看海狮表演。”
　　
　　相比起我的激动，叶凌轩反倒很平静。是啊。他当然很镇定，是他搞突然袭击的，又不是我。
　　
　　叶凌轩的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他拉住我，温柔地说：“你能给李艾打个电话吗？我们先去找住的地方，安顿好再去找她。”
　　
　　“哦。”当然好。只要他说的，我能做的我都做。
　　
　　我顺从地掏出手机，李艾说她帮我们联系住的地方，让我们俩到宿舍楼下等她。我带着叶凌轩到李艾的宿舍，一路上好多女生都在瞧叶凌轩。我特自豪，因为我就站在他的旁边。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用站在远处偷偷欣赏他。
　　
　　李艾带我们到李叔叔单位的培训中心，这里环境很好，平时不对外开放。来时李艾已经让李叔叔跟总台交代过，我们取了钥匙，就直接搭乘电梯上楼。
　　
　　那是一套小型的酒店式公寓。很干净。房间里还有个小厨房和餐厅，有种家的感觉。我们陪着叶凌轩玩了三天，我很庆幸，这三天李艾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我需要李艾，有她在，我跟叶凌轩的相处会变得自然些。我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让我自己单独面对叶凌轩会是怎样的光景。我害怕，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担心我的热情会把他吓跑，我不想丢失我仅剩不多的矜持和尊严。李艾我的身边，至少看着她，我还能保持一丝清醒。
　　
　　叶凌轩要走了。第四天早上八点的车票。我跟李艾一大早送他到车站，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我们目送着他上车，目送着他乘坐的班车驶离我们的视线。
　　
　　那天天空飘着毛毛雨，我的心就跟脚下的柏油地一样，潮潮的，阴湿。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我打开来一看，是叶凌轩发来的短信。他说：“妍妍，我喜欢你。我不想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李玖哲，想太多

这文基本等于重写了。虽然辛苦，但修改后看着顺眼多了。
之前看过的亲，恐怕得重新看一次，要不可能往后会看不大明白。
不好意思。
如给您增添不便之处，还请亲们多多见谅。




第六章

　　叶凌轩说他不想只是我的朋友而已。我很激动，但是我不能相信。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陷进，我不能掉进去。我失神地盯着手机，手是颤抖的。毛毛细雨洒在手机屏幕上，模糊那些宛若恶魔符咒的文字。李艾用手肘顶了我一下，好奇地探过头瞧我，“谁的短信？”
　　
　　“啊？哦。”我忙把手机塞进衣兜，悄悄舒口气，“是叶凌轩，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谢啥，大家都是朋友。”李艾潇洒地把手一挥，然后勾住我的手臂，“走吧。既然都出来了，我们俩玩去吧。”
　　
　　我拍开她的手，蹙起眉头，“你又要翘课？”
　　
　　李艾腆着笑容朝我撒娇，“走嘛，走嘛，人家好想唱歌。”
　　
　　“这么早？KTV还没开门吧？”
　　
　　李艾堆满笑，狡诈地看着我，“我们可以先去吃早餐！”
　　
　　李艾很满足踏进KTV，外套一脱，便开始霸住话筒鬼吼鬼叫起来。她唱得起劲，闭着眼睛，完全的自我陶醉型。
　　
　　我缩在沙发里，我默默地掏出手机，倒回叶凌轩的临别短信，目光定格在那些绕我心扉的字符上——“妍妍，我喜欢你，我不想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我默读叶凌轩的短信，在心底悄悄盘问：“叶凌轩，为什么你只说喜欢，不说爱？”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沙发椅上。我很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乍收到叶凌轩的短信，我的心情是复杂的。也激动，也欣喜，也紧张，也忧虑，交迭在一起，纠结成莫名的窒息感。可是冷静过后，我开始觉得有些疲倦。
　　
　　我总是在猜测叶凌轩的心思，尔后又害怕面对答案。也许潜意识里我早就已经预感到这一切的发生，只是鸵鸟地认为只要不去正视它，我们就还可以像之前一样简简单单地做朋友。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把它摁掉。
　　
　　我在我和叶凌轩之间筑起一道围墙，我严格地命令自己不能将感情宣泄过界。我一直在逃避，我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情感，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控，我把我对叶凌轩的迷恋像弹簧一样不停地不断地不住地压缩再压缩，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一道闪电狠狠地将我的天空劈成了两半，我听见碎裂的声音，那是从我的手机里发出来的，我的世界猛地震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那道墙慢慢裂了开来，叶凌轩刮起的暧昧风潮直直向我涌来，我势单力薄。
　　
　　我用颤抖的手给叶凌轩回了一条短信。我说：“抱歉。叶凌轩，我们只当朋友好吗？一辈子的朋友！”我特别强调一辈子。我如此决定，全是为了坚持那可笑的“一辈子”三个字。
　　
　　我固执地不去思考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恐惧，哪怕一丁点儿的疑惑都有可能动摇我的决心。我只能一味地催眠自己，“这么做对我们都好。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我早已司空见惯，却不能习以为常。
　　
　　曾经我看着薛书宇一次又一次地堕入爱河，而后又一次又一次地溺水。
　　
　　我眼看着他同他的那些女朋友们是怎样从陌生人变成朋友，再从朋友过渡成情人，最后又沦为陌生人，甚至可能还会演变成彼此仇恨的敌人的。
　　
　　这样的结局太凄凉，我不想只图那半晌贪欢，到最后，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你一定会嘲笑我是个胆小鬼。我才不是胆小鬼。我只是不想失去叶凌轩，也……不想失去我自己。
　　
　　你不会懂的。你不会了解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因为你的世界观里只剩下“拥有”和“不想要”两个概念，“得到”来得太容易，你已经淡忘了“追索”该如何定义。
　　
　　你从来不说爱。那对你来说只是件无聊的玩意儿，你甚至不屑于拿它当消遣的东西。你从来不提它，也不许你的丈夫提。你说爱是世界上最肤浅最无聊最可笑的字眼。你憎恶这个字，正如你厌恶我。你藐视我，藐视我卑微的爱情。
　　
　　那段被叶凌轩突如其来的告白整得心烦意乱的日子，我喜欢上了沉睡这件事情。那些天，我陷入了没日没夜的睡眠，能逃的课统统都逃了，逃不掉的课只好到教室去睡。中文系的课不多，我每天几乎都耗在宿舍里。除了家里的电话，谁的电话我都不接。我也不跟李艾出去疯了，我就把扔在宿舍里，自生自灭。
　　
　　我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昏睡的时刻比清醒的时候多得多。我无意识强迫自己去思考任何事情，以一种极端偏激的姿态执拗地维护我所认定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我趿着拖鞋蓬头垢面地拉开宿舍的窗帘，阳光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我急忙垂下头，伸手遮挡住太阳的光线。
　　
　　我看着楼底下人来人往的同学，他们的身上都沾染着阳光的气息。我隐约听见他们的笑声，我才发觉我已经好久没像他们那样笑过了。
　　
　　正当我顾影自怜之际，我的手机开始不耐烦地叫唤起来。我挪回书桌旁，捞起手机放在耳边，慵懒地发出一个单音，“喂……”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还在睡觉？”
　　
　　“没。”我勉强挤出一个单字敷衍对方，慢吞吞地转过身，将屁股挪到书桌上。我一个字也不想多说，连催促对方挂电话的劲儿都懒得使。
　　
　　“懒猫，今天不上课吗？”电话那头似乎没有主动挂电话的意识。
　　
　　我瞄一眼闹钟，北京时间八点半，算算正是第一堂课的时间，但我可没兴趣跟不相干的人讨论这个时间我应该出现在教室还是待在宿舍。我头疼地抚额，颇为无奈地问：“叶凌轩，你有事吗？”
　　
　　“好久没听见你的声音，想听听你的声音。”叶凌轩用带笑的语气说着这句早该被写进电视剧里演绎无数回的滥俗对白，我有点失落。接着叶凌轩又说：“李艾说你成天把自己闷在宿舍里，连课也不怎么去上。怎么了？生病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知道叶凌轩此时对我的关心并非虚情假意，我有点惶惑不安。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说：“叶凌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关心我？这样我会误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我一方面排斥这样的试探，一方面又在期待他给的答案。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既别扭又矫情。
　　
　　叶凌轩说：“妍妍，你没有误会啊，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真的很矛盾。他喜欢我，我该高兴的。可当真他说出口，我反而觉得这些话像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回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夜晚。我恍惚听见薛书宇的声音——“你是喜欢肖洁，还是喜欢她的酒窝？”
　　
　　薛书宇的话就像魔咒一样，每逢我朝叶凌轩跨出一步，它就马上跳出来制止。
　　
　　我不是肖洁，也没有酒窝，更不能弹得一手好钢琴。叶凌轩到底看上我哪一点？或者我该这么问，我的身上究竟有哪个地方有幸成为林诗晴的投影。
　　
　　我不说话，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无言。
　　
　　叶凌轩平稳的语调透着一分探询，“怎么不说话？妍妍，我想你是真的很不舒服。”我说没有，叶凌轩不信，“那怎么都不去上课？李艾说很久没看到你，感觉你从人间蒸发了。”
　　
　　李艾这家伙总喜欢一惊一乍的，跟妈妈一样夸张。我说：“你听李艾在那儿胡吹，她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叶凌轩轻笑，“她也是关心你，你没事就好。”
　　
　　叶凌轩绝口不提那天那条短信，我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发错对象而不自知。他不说，我就装傻到底。我自然不会主动像他问及那件事，不是我不在意，只是我有我的骄傲与矜持。叶凌轩这种暧昧的态度我不知道我能漠视多久，我感觉我们好像坠入一口黑漆漆的枯井，井口仿佛有一处光亮，然而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迎向它。
　　

作者有话要说：
汪峰，硬币




第七章

　　我的生活又回复到正常的轨道，每天骑着单车跟李艾到处闲晃，晴天晒太阳，雨天赏雨。我不喜欢坐公车，固定的路线，一样的站点，每天每天地重复，让我觉得乏味。我喜欢自由，喜欢畅快的呼吸。
　　
　　有时，李艾也会找刑远当我们的车夫，开着他的广本带我们遛弯。那时候我跟李艾每天都祈祷最好刑远一辈子打光棍，深怕他有了家室以后就没空搭理我们。
　　
　　我还是会跟叶凌轩通电话。早一通晚一通是固定的，间或空余的时间也会打打电话聊一聊。没有刻意约定什么，不知不觉成了习惯。每天早上赖在床上等着叶凌轩打电话催我起床，晚上睡觉前打电话向他道声晚安。叶凌轩习惯当我的闹钟，我也习惯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关机。
　　
　　日子过得很快，一学期进入了尾声，寒假接踵而至。那天，我在宿舍收拾行李，叶凌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寒假有什么打算，我说回家。他说：“回家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俩出去玩吧？”
　　
　　他的提议真有诱惑力。只可惜……“我倒是想啊，可惜姐姐我囊中羞涩。”
　　
　　叶凌轩爽快地说：“旅行社的报名费我帮你垫，怎么样？”
　　
　　“不要。我才不要花你的钱。”我毫不犹豫地回绝。
　　
　　我从来都不觉得女人花男人的钱天经地义，更何况我跟叶凌轩的关系也还没好到那种金钱可以互通的程度。我有手有脚，再不济，我还有爸爸妈妈，干嘛要花他的钱？
　　
　　叶凌轩可怜巴巴地问我：“你真的不考虑？”
　　
　　“嗯。不考虑。”我坚定我的立场。
　　
　　“那好吧。”我隐隐听见一声叹息，声音很小，我怀疑只是幻听而已。“那寒假我们就见不着面咯。我要跟我爸妈到加拿大探亲，可能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走了。”
　　
　　“哦。这样啊。那你一路顺风。”听说寒假见不到他，我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叶凌轩突然恶狠狠地对我说：“薛书妍，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缺心眼的女人。”
　　
　　我刚想开口辩驳我是女生，不是女人，那厮已经挂断电话，只留下几声落寞的忙音回应我。
　　
　　回家那天，李艾非要送我。刑远把我的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广本的后备厢，失笑道：“怎么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逃难去了。”
　　
　　我坐进车里，背靠着车门，将一只脚伸直了搁向旁边的空座位，一个人霸占了整个后座，降下车窗，优哉游哉地朝还在车外头忙碌的刑远说道：“要真是逃难，我就什么都不带了，把人捎上就行。”
　　
　　刑远捣腾完我的行李，坐进驾驶座，趁着系安全带的空挡瞥了我一眼，“女孩子家，坐没坐相。”
　　
　　“哥，也就在你嘴里她还能跟女孩子沾上边，我们都管她叫瘦猴。”李艾坐进副驾座，朝我丢了罐可乐，“给，你的水。”
　　
　　我忙伸手接住，“姑奶奶，这是可乐，不是皇家礼炮，你这么丢它会开花的。”
　　
　　李艾拉开她的可乐拉环，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道：“开了倒好，顺便可以帮我哥洗洗头，一会儿他还要约会去呢，省得打发蜡。”
　　
　　李艾损人向来六亲不认，只要她一时兴起，谁都不是她的对手，就连我这个学中文的都要甘拜下风。她的遣词造句堪称一绝。我很识时务地闭口，不接李艾那茬儿。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今我坐在刑远的爱心座驾上，不得不低头。我想我还是低调点。虽然不能帮刑远拔除李艾那根毒舌，但至少我还是可以做到不跟在一旁敲锣打鼓的。
　　
　　刑远疑惑地问李艾，“我最近应该没得罪你吧？”我从后视镜看到他白皙的半边脸，带笑的眉宇平坦光滑，没有一丝褶皱。
　　
　　“你是没得罪我。”李艾说，“不过就是有点看不惯你的约会对象。”
　　
　　刑远转动方向盘，将车驶进分流道，“你说官莉？她怎么得罪你了？”
　　
　　李艾言简意赅，“磁场不对。”
　　
　　刑远似乎毫不在意李艾的任性，“又不是你跟她谈恋爱，我跟她磁场对了就好。”
　　
　　李艾忽然转头对我说：“妍妍，下回路过永和记得提醒我给我哥买两杯豆浆。”
　　
　　“啊？”我还没意会李艾的用意。
　　
　　李艾凉凉地扫了刑远一眼，“妍妍，你记住了，我哥喜欢吃馒头，而且一次还要吃两个。”
　　
　　“哦。”我不知道李艾为什么会突然扯上豆浆馒头，木讷地吱应一声。当时我的思想还相当纯洁，压根不知道李艾那鬼丫头其实是意有所指。车厢内气氛说不出的诡异。我瞅了瞅刑远，发现他的脸颊涨得通红。是暖气开得太大了？
　　
　　刑远的语气显得颇为无奈，“李艾，你一个女孩子，哪里来的这些污秽的思想？”
　　
　　李艾贼笑道：“我的思想一直很健康啊。我只是比较了解你嘛。你不就喜欢官莉胸板上蒸着的那俩白面馒头吗？”
　　
　　“噗。”这回我可算是听懂了，一时没忍住，整口可乐喷向刑远的后脑勺，“哈哈哈哈。”顾不上跟刑远赔不是，我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李艾！”刑远横了李艾一眼，眼神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好嘛。”李艾无辜地望向刑远，“我错了。我不是比较了解你，而是看透了那个官莉。她除了那俩馒头，好像真没什么好让男人喜欢的。”
　　
　　李艾一副同情的表情看着刑远，瞧得他面色通红，微微泛青，不过不像是愤怒，而是害羞。刑远有些尴尬，“书妍，纸巾盒在车后座。”
　　
　　“哦。”我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刑远，“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一时没忍住。”
　　
　　可怜的刑远，任劳任怨地充当我们的车夫兼搬运工，唯一的报酬居然是李艾的调侃加上我的可乐喷泉。
　　
　　年轻就是好啊。可以由着我们任性，由着我们犯错，反正我们还年轻，年轻就是资本。我多想时光能够倒回到那个时候，时间的胶片不再转动，那些静美的画面可以被永远的定格在时间的峡口，我们始终像当初那样笑着，像三月里小雨润泽过的清泉，叮咚，叮咚，笑声是那样的美好动听。
　　
　　可是不可能了。
　　
　　时间不曾为谁滞留，岁月无情地带走那一张张青涩的笑脸，我们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我们，已是满身的尘埃，千疮百孔。
　　
　　我们说说刑远吧。他可是个老好人。两年前你公公心脏病犯了，连夜住进医院，刑远帮了不少忙呢。
　　
　　读书那会儿，我们总喜欢使唤刑远，谁让他比我们大呢。我跟李艾是真真地打从心底信赖他，依赖他，仿佛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他的身上有着历经社会打磨洗练的成熟与稳重，薛书宇这样毛毛躁躁的青年跟他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在我尚未理解透彻安全感为何物时，刑远的存在叫我开始懂得何谓踏实。
　　
　　你一直到现在都还很信任刑远。旧识搭配名医院主任医师的头衔，为你的生活提供了不少方便。你一直跟刑远的夫妇维持着状似亲近的关系，就算你已经跟李艾闹僵，你也不会同刑远翻脸。我想，这大概就是你所谓成熟的表现吧，如果成熟等同于世故的话。
　　
　　我还记得那天我跟李艾在长途汽车站的铁门旁买了两根棉花糖，我原本是不吃糖的，不想扫了李艾的兴，还是陪着她吃了几口。
　　
　　李艾一直陪着我，我感觉她似乎被妈妈附身了，直到我上了车，她还黏在我的身后头，左一句交代，右一句叮咛，“自己一个人路上小心。包包要看好。记得你有三件行李，下车时别落下了。到家时打个电话报平安。还有，寒假回家要想我。”
　　
　　我打了个哆嗦，“行啦。肉麻兮兮的。”
　　
　　李艾睨了我一眼，“就知道你这女人没心没肺的。回家常联系。”
　　
　　我好笑地觑着李艾，“哎哟，行啦，我就回去一个多月。车快开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一会儿司机该轰你下车了。”
　　
　　“那我走咯？你自己小心。”
　　
　　“嗯。路上别再欺负刑远哥了，我看他那张脸都快成调色盘了。”
　　
　　李艾朝我挤眉弄眼，“怎么？你心疼啊？”
　　
　　我恨不得踹她一脚，啐道：“去，我这叫良知！”
　　
　　我看着李艾依依不舍地走下车，站在我的视线能够触及得到的地方，一直朝我挥手。我的心微微泛酸。
　　
　　李艾其实一直都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只是她总喜欢逞强。
　　
　　我将手贴在窗玻璃上，一直朝着车窗外的李艾微笑，直到她缩成一个焦点，然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周笔畅，笔记

此章节修完，请亲复阅之。




第八章

　　
　　我遥望着高速公路旁一整片郁郁葱葱的山景，夕阳隐没在山林间，残留一抹橙红色自灰白的天际晕开，那画面美得叫人心碎。
　　
　　我伸出靠窗左手，食指在透明的窗玻璃上画圈圈，一圈，再一圈，然后沿着食指划过的轨迹想象叶凌轩的轮廓。他在哪里呢？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我？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想着叶凌轩，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间，这趟孤单的车程临近句点。
　　
　　我下了车，一个人拖着行李往外走。出发前薛书宇给我打过电话，说好他来接我的，我左顾右盼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我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先打车回家。瞄一眼脚边堆成一座小山的行李，开始有点懊恼，早知道应该先在宿舍把床单给洗了，现在的负担也能少些。
　　
　　我正准备伸手拦辆出租车，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赫然停到我的面前。我难以置信地猛眨眼，心想，A市的出租车啥时候变成翻盖的？
　　
　　袁博从那辆车上钻了出来，接过我的行李，将它们搬到后备厢，他说：“薛书宇约会去了，打发我来接你。”
　　
　　我咕哝，“说什么打发，感觉像是件苦差事。”
　　
　　袁博为我打开车门，“哪儿的话，来接你是我的荣幸。”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我认识的袁博吗？卡其色皮衣，黑色皮裤，俨然一身朋克装束。他把头发剃光了，鼻翼上还打了个钉，扣着个银环，我怀疑他呼吸时会不会漏风。袁博的耳朵上钉着一个十字架耳钉，我好奇地问他，“袁博，你什么时候改信基督教了？”以前他可是一个典型的无神论者，总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袁博耸耸肩，“我现在什么教都信。”
　　
　　袁博将车飙得很快，我瞄了眼表盘，那速度约莫过了八十码，我猜想，他已经体贴地为我“减速”了。
　　
　　你很难想象坐在他车上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你的丈夫从来不开快车，那与他稳重的气质不相符。
　　
　　你的丈夫独独喜欢沃尔沃，据说那车安全性能非常好。
　　
　　去年你在车展上看中一款跑车，你丈夫破天荒拒绝为你买单。他对跑车没什么好印象，他奉劝你选择悍马。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那辆跑车，你只是希望能抢在一位王氏太太前面拥有它。
　　
　　那位王太太是你丈夫生意场上朋友的妻子，她是她丈夫续弦再娶的，当他们手挽手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差点误把他们当成父女。索性这种场面你见识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你看不惯王太太，因为她总在你面前卖弄她的年轻。她什么都跟你比，不仅仅是你，还跟张三李四王五的太太比，她原是王先生家雇来的保姆，如今升格为王太太，她急需向世人证明她显赫的身份。
　　
　　你经常跟她一起喝茶，尽管她谈论的话题永远那么了无生趣。你瞧不起她，但你还是愿意跟她成为朋友。
　　
　　现在的你，已经懂得应付各式各样的人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演戏。你说虚伪是种美德，于人于己都没有坏处。
　　
　　我坐在他开来的跑车上，好奇地研究车上的那些按键，随口问他：“袁博，这是你的车？”
　　
　　袁博颔首，“怎么样？挺不错的吧？”
　　
　　我乔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哟，看来你小子混得还不错。”
　　
　　袁博挑眉，“这算什么？等过几天，哥忙完了带你出去见见世面。薛书宇最近忙着追女人，甭搭理他，寒假这些天，你就跟着我混吧。”
　　
　　我看着袁博得意忘我的模样，心里充斥着某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是不安，又寻不出不安的缘由。
　　
　　直觉告诉我，袁博变了。从我踏上他那辆红色跑车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已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袁博。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别。社会与校园的分界将我们隔成两个世界，我们都有了自己一整套评判是非衡量价值取向的标准，我们已经走远。
　　
　　钱这个东西，就像是一味药，它可养生治病，也能毒害人体置人于死地。一个人被金钱蒙住眼睛无止境自我膨胀是非常可怕的。当他攀上利欲的高峰竖起虚荣的旗帜摇旗呐喊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离粉身碎骨的日子并不遥远了。
　　
　　袁博就是个例子。
　　
　　那段日子，袁博就像是走火入魔的炼丹奴，焚尽生命的火焰，满脑子只想着赚钱，赚钱，赚更多更多的钱，自以为如此就能淬炼出生命的精华。他把所有的成功都等同于物欲的满足。他可怜，也可悲。
　　
　　袁博说要带我去见见世面，其实就是让我见识他同他的那些新朋友们如何享受奢华，挥金如土。
　　
　　他开着那辆拉风的跑车带着我出入全城最昂贵最豪华的星级酒店，山珍海味，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吃不到的。他带着我光顾顶级的私人会所，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经理点头哈腰地跟在他的身后溜须拍马。
　　
　　袁博领着我上夜总会，里头的装潢让我眼花缭乱。炫丽鬼魅的灯光，男男女女暧昧的话音，搅得我的脑子一片纷乱。纸醉金迷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我知道每座城市都会有这样的地方，它并不稀奇，但当真置身于其中，我还是不得不惊叹，拂开白昼的面纱，城市的夜晚居然能够如此的糜乱。那些醉生梦死的男女毫不遮掩的丑态暴露出人类最原始最丑陋的欲孽，我想象着他们白天衣冠楚楚的摸样，顿时觉得恶心反胃。
　　
　　我跟着袁博走进包厢，他的朋友都用某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我，我读不懂那眼神的含意，也不想探究。袁博问我喝不喝酒，我摇了摇头，他并不勉强我，转头帮我要了杯果汁。
　　
　　一排女人走了进来，她们的身上都挂着号码牌，列队站在我们前面，供男人挑选。这让我联想到上街买猪肉，明码标价，每块肉还按着部位名称的不同井然有序地摆放在相应的位子上。
　　
　　袁博的朋友挑了几个女人，领头的妈妈桑带走没被挑上的剩女，临走前还不忘给我使个眼色，“好好伺候袁总。”我差点没晕过去。
　　
　　袁博长臂一伸，将我纳进怀中，笑道：“她是我老婆，不是小姐。”
　　
　　妈妈桑神色有些尴尬，脸上堆满笑，“我就说这姑娘气质脱俗，瞅着面生，不像是这儿的小姐。不好意思，刚刚灯光太暗，没能看清楚。我说错话，自罚一杯。”妈妈桑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袁太太真幸福，上咱们这还带着老婆的，袁总还是第一人呢。袁总真是疼爱袁太太。”
　　
　　“呵呵。”我有点哭笑不得。貌似我该不高兴的，可又觉得新鲜好笑。我该反驳袁博的谎话，然后甩手走人，这才像是薛书妍的风格。可我没有。我敷衍地笑着，任由袁博和妈妈桑你一言我一语地拿我当话题，我选择听而不闻。毕竟袁博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他有他的社交，我虽然不是很懂，但至少我还知道应该在他的朋友面前顾全他的面子。
　　
　　我坐在里头忍受着那些女人可怕的歌声，简直是魔音穿耳，袁博的朋友似乎很是欣赏，点了一首接一首。袁博问我要不要唱歌，我赶紧摇头，“我怕我一开口，她们都没有勇气再唱下去了。”
　　
　　袁博大笑，然后问我，“闷吗？”
　　
　　这回我没有摇头，“以后再也不上你的当了。”我真没觉得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袁博安慰道：“忍一忍，一会儿就走。”
　　
　　袁博跟他朋友喝酒划拳，我坐在一旁哈欠连连。我枕上袁博的大腿，对他说道：“袁博，我睡会儿，走的时候叫醒我。”
　　
　　不知睡了多久，袁博摇醒我，我进厕所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听见袁博跟他的朋友说：“货都已经过关了。”
　　
　　他的朋友说：“嗯。派去的人已经在接货了，我们一会儿过去看看。你先送弟妹回家吧。”
　　
　　弟妹？这回误会可大了。我头皮发麻，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进退。袁博朝我走过来，“走吧，我们去吃宵夜，然后我再送你回家。”
　　
　　一路上，我都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困扰着。袁博问我为什么沉默，我的回答仍旧是无言。我仿佛踏入一个陌生的领域，那是属于袁博的世界。有些事情我不敢去探寻，比如那些能给袁博带来暴利的门路究竟是什么，比如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好像抱着潘多拉的盒子，虽然好奇却不敢轻易开启，我知晓那后果或许不是我所能够承受的。
　　




第九章

　　那年春节前几天，薛书宇的女朋友过生日，请了一票子朋友吃喝玩乐。
　　
　　当天袁博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商场给寿星挑生日礼物。袁博说过来接我，让我找个地方等他。我买完礼物，到我常去的书吧等他。
　　
　　我不爱逛街，每次到商场都是直奔主题，像狂风扫落叶般，买完需要的东西就不愿意再虐待我的两条腿了。每次跟妈妈上街，我都会在那家书吧看书等她。我习惯要一杯热巧克力，随手从书架上取一本书，挑一个靠窗的位子，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还记得那天看的是一本张爱玲的精选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还在我的那本牛皮笔记本里记下那一段话——“时间好比一把锋利的小刀——用得不恰当，会在美丽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使旺盛的青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消磨掉；但是，使用恰当的话，它却能将一块普通的石头雕刻成宏伟的雕像。”
　　
　　当时我还天真的以为等我们都老了，我们能像《红色的天空》里的那些老头老太们那样，坐在院子里下下象棋，唠唠嗑，哼那些已经过时的经典老歌，讲讲年轻时候的那些事儿。
　　
　　我以为我们的友谊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建筑，任它风吹雨打，任它电闪雷鸣，依然傲然地屹立在原处，什么都不能将它摧毁。
　　
　　然而我错了。我不该小瞧时间的杀伤性，更不该对人性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你是对的。时间这把刀虽然在你那美丽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但也将你从一块普通的石头雕刻成宏伟的雕像。你再也不会觉得伤心，因为石雕是不会流泪的。
　　
　　那天离开书吧的时候，我把那本一并结账带走了。
　　
　　其实我对张爱玲的文字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与她同时期的女作家当中，我最欣赏的还是苏青的文笔。她流传于世的经典或许没有张爱玲那么多，但却深得我的青睐。苏青是一个我顶佩服的女人。她的许多思想，就是搁在当代，依旧是很新潮的。苏青是勇敢的女人，她总能言别人所不敢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段段精辟，让人惊叹。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我之所以决定购买那本精选集，其实就只是单纯的喜欢被我摘抄下来的那句话而已。我想把它送给袁博。
　　
　　从商场出来，很快就在人群中辨认出袁博的身影，其实想认出他并不难，有那辆跑车的陪衬，袁博的出场总显得高调。
　　
　　我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将那本书扔到他腿上，“喏。这个给你。”
　　
　　袁博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有些不屑，“张爱玲？那是你们小女生看的东西，给我这个大老爷们干嘛？”
　　
　　我突然有点感伤，我说：“袁博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袁博微微一愣，问我：“那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对他说：“以前的你啊，很有耐心，不管我们说什么话题，就算再幼稚，再无聊，你都不会嫌弃我们。”
　　
　　袁博邪邪地扯起嘴角，样子就像个痞子，笑着说：“现在我也没嫌弃你啊。要嫌弃你，干嘛还来接你？你以为我真的很顺路吗？”
　　
　　我撅着嘴抱怨道：“反正你就是变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你还会陪我上图书馆，经过书店会进去瞄两眼，看到我喜欢的作家出新书了，会帮我买上。你以前还会帮我做读书笔记，看到喜欢的诗歌你会把它们记下来，然后跟我分享。”
　　
　　袁博摸摸他的光头，面露难为情，“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以前还是个文学青年。居然还念诗！是不是很酸？”
　　
　　“是有点。”我噗哧一笑，尔后又正色道，“那也比你现在满身铜臭味强！”
　　
　　袁博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容我质疑的认真。“薛书妍。”他连名带姓地唤我，袁博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那样显得过于疏离严肃。
　　
　　我瞪圆眼睛回视，“干嘛？”突然这么正经，莫名其妙。
　　
　　袁博喟叹一声，似乎有许多无奈，他说：“人总是会变的。你总不能要求我在社会上混了快两年还能跟当初在学校一样单纯。这是个吃人的社会，有许多人等着看你如何摔跤跌倒，看到你成功，他们会眼红，看到你失败，他们巴不得落井下石。我没有害人之心，但未必毫无心机，想在这个社会生存，我必须学会自保。但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在你面前，我始终是你所认识的那个袁博，这一点毋庸置疑。”
　　
　　袁博这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小心翼翼地睇着他，不安地问，“袁博，我刚刚说的话是不是伤害到你了？”我有什么颜面自称是袁博的好友呢？倘若连我都不能理解他，还有谁能理解？我有些懊恼自己刚刚的口无遮拦，但话已说出口，想要收回已经晚了。我揪着自己的衣摆，“如果你不高兴，就当没听到好了，我收回那些话。其实，看到你现在事业有成，我也挺为你高兴的。真的！”
　　
　　“傻样儿。”袁博笑着发动车子，三个字化解了我的难堪。
　　
　　坐在车里，我看着在前方分岔口各自散开的车流，看着红黄绿闪亮变幻的交通信号灯，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情。
　　
　　我想，朋友走上分歧的道路是常有的事，或许我真的不该强求每个人都能跟我一样，有一样的喜好，一样的梦想，一样的为人准则。
　　
　　现在我渐渐懂了，并不是所有志同道合的人都能成为朋友，相反的，也不是只有志同道合的人才能够成为朋友。
　　
　　我看着悄悄爬上天边的新月，我霍然觉得宇宙充满神奇的奥妙。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无论日月星辰怎样变化，将人与人维系在一起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情字而已。就如同天边的那朵月儿，明亮的月牙儿，还有隐没在黑暗中的月牙儿，不都是月亮的一部分吗？
　　不管怎么说，它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同心圆，有没有阳光的折射都一样。
　　
　　袁博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库，我们乘坐直达电梯到预定的酒店包间。电梯里，袁博手指着我手上的礼品盒，问道，“买了什么？”
　　
　　我耸耸肩，“一只水晶兔子。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看着好看就买了。”
　　
　　袁博打趣说：“不错，有进步，还知道要去买礼物。”
　　
　　我讪笑，“嘿嘿，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初次见面，总得给薛书宇一点面子。”
　　
　　我跟袁博这些朋友之间向来没什么好客气的，他们生日的时候，我通常都是光着手去的。有一次袁博伸手向我讨要礼物，我从零钱包里掏出一枚一元钱硬币给他，“给，拿去买糖吃，剩下的零钱你留着花，不用还我了，咱俩谁跟谁啊。”袁博整个直接崩溃掉，就差没拿那一块钱撞头了。
　　
　　我们还没进包厢，薛书宇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一见我们劈头就问：“怎么这么晚？”
　　
　　我往里探头，里屋坐了不少人，都是些生面孔，我把薛书宇拽到身边，问道：“哪个是我嫂子？”
　　
　　这也难怪。薛书宇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我翻本书还快，好些我还没来得及认识认识，就已经没有认识的必要了。
　　
　　薛书宇狠敲我的头，“别乱叫，过得了初一还指不定过不了十五呢。”
　　
　　我斜睨他一眼，啐道：“你这祸害。”薛书宇搂着我进屋，我瞅着里头华丽的装潢，扭头附在薛书宇的耳朵旁小声问道：“老实说，你是不是傍上哪个富婆了？这一餐看来不便宜。真腐败。”
　　
　　薛书宇中气十足地说：“去。你看我，你哥是那种吃软饭的男人吗？”
　　
　　我眨眨眼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薛书宇又赏了我一栗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小气过了？”
　　
　　薛书宇的女朋友朝我们走过来，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们都还没开口，她就率先熟络地跟我打招呼，“嗨，书妍，你来啦？不好意思，该我出去迎接你们的。你好，我是苏娜，你哥的女朋友。”
　　
　　你已经很习惯同这样的女人打交道了，可我不是你，当时的我真的很不能适应她如此自来熟的态度。特别特别让我忍受不住的是由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劣质的香水味。就是现在都还觉得余臭绕鼻，恶心的感觉直往上涌。
　　
　　还好有袁博出来打圆场，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人。
　　
　　袁博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把礼物交给那个叫苏娜的女孩，然后朝大家说：“好了，你们俩别光顾着站那儿聊天，先入席吧，大宇，你去叫服务员到厨房催催菜。”
　　
　　袁博揽着我坐到离苏娜稍远的一个位子，给我倒了杯热茶，“不舒服？”我憋屈地点点头，袁博拍了拍我的后背，语带关切地询问，“被熏着了？”
　　
　　我泯了口茶，深深呼出一口气，“舒服多了。”
　　
　　我跟袁博坐在通风较好的位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薛书宇纳闷地看了我们一眼，说道：“你们俩干嘛坐那么远去？”
　　
　　袁博笑着敷衍，“怕被你们小俩口的甜蜜烟雾给熏着了呗。”
　　
　　“扯淡。”薛书宇剜了我们一眼便不再理会我们，自顾自地跟那苏娜打情骂俏去了。
　　
　　冷盘上桌，袁博给我夹了块烧鹅，“来，使劲儿吃。今天你哥请客，我买单。”
　　
　　我睨了薛书宇一眼，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他女朋友过生日居然让你买单？真是丢我们老薛家的脸。”
　　
　　薛书宇还真是顺风耳，我不过小声嘀咕，话却还是飘进他的耳朵里，只见那厮朝我挑了挑眉，指着袁博不要脸地说：“别担心，这家酒店这小子也有份的，咱这一餐还吃不穷他。”
　　
　　无耻。我在心里暗骂。兜来兜去，反正我是整明白一个事实了。袁博的钱不是用来花的，那是用来烧的！
　　
　　饭后，薛书宇跟那苏娜的一群朋友还有别的安排，我借口不舒服先回家了。我站在路边等车，发现袁博也跟了过来。我也不客气，径自拉开车门坐进去。
　　
　　袁博好脾气地问我：“还不高兴呢？”
　　
　　我不想说话，瞥了他一眼，“心情不好，别烦我。”
　　
　　那一顿饭真的吃得我满肚子火。真不知道薛书宇的眼睛是瞎了还是怎么着，居然找了这么一女的，我看丫的根本就是一狐狸精，专勾引男人的。
　　
　　你是没看见她在饭桌上那股子风骚的劲儿，真恨不能上去狠狠地抽她两巴掌。
　　
　　那边跟薛书宇打得火热着呢，这边还不忘对袁博抛抛媚眼暗送秋波。想想我就来气。那什么苏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薛书宇八成是脑子被大学里那些计算机程式给绕晕了，真不知道他那是什么乡巴佬品味。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袁博熄火，转过头笑吟吟地睇着怒气未泯的我，哄道：“行了，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得。你哥也只是玩一玩，不会对那种女孩动真格的。”
　　
　　我怒吼道：“我看你也被她迷晕了吧？”
　　
　　袁博邪着嘴角，眸子里闪过一丝我不甚明了的惊喜，“你该不会是在为我吃醋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袁博，想都没有想过，我跟袁博之间还能扯上“吃醋”这样的字眼。我头疼地说：“我只是讨厌她那种作派，而已！”
　　
　　袁博好像有点失望，他说：“是吗？真遗憾，我还以为你跟我心有灵犀呢。”
　　
　　“什么？”无心同袁博说笑，我只道了声，“我回家了。”
　　
　　袁博说：“嗯，我看着你进去。”
　　
　　我推开车门，袁博却拉住我，我疑惑地回过头看他，袁博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塞进我的怀里，对我说：“今晚表现不错，这个是给你的奖励，回家再打开。”
　　
　　我也不推辞，心情不好，有个安慰总是好的。我走下车，朝袁博扬了扬手，“谢了。”
　　
　　我朝家走去，身后传来汽车的发动声，转身，袁博已经绝尘而去。我站在路灯下，拆开袁博给的礼物，好奇地掀开盒子，脑袋轰然炸开……
　　




第十章

　　一道白光闪进我的脑海，我恍惚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画面里有个女孩坐在公园的秋千上，一头碎发，白色宽松的T恤，浅色牛仔裤，就好像……我？是的。就是我。那个荡秋千的女孩……那个美丽的夜晚……真的很美，很美……
　　
　　我抬头仰望着漫天的星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转头问伫立在我旁边的袁博，我说：“袁博，如果你有了喜欢的女孩，你会想要送她什么礼物？”
　　
　　袁博没有回答我，他只是轻声问我：“你呢？如果有个男孩子喜欢你，你希望他能送你什么礼物？”
　　
　　我舔了一口甜筒，满怀憧憬地说：“我希望他能送我一条脚链。我可以戴着它，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说得骄傲笃定，那时候的我，同许多喜欢作梦的女孩一样，总在生活里追求如诗歌般完美无瑕的意境，殊不知诗歌是美好的，而诗人的生活却是痛苦的。我总想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却忘记了海子卧轨而亡的悲惨命运。
　　
　　袁博显得有些疑惑，他说：“我以为一双好鞋会比较适合你。那电视上不是这样说的吗？每个女生都应该有一双好鞋,因为它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美好的地方。”
　　
　　夜很静，风很轻，有种浪漫的感觉萦绕在我的心间，浅浅的，将我圈围在少女的梦幻中。我的语气毋庸置疑，“如果他爱我，就送我一条脚链。”
　　
　　袁博不解，“为什么喜欢脚链？”
　　
　　我的说法似乎有点嗜血，我说：“脚链戴在脚上，感觉就像是死囚的脚镣。我希望他能抓住我，牢牢地将我锁在他的身边，让我心甘情愿沦为爱的囚徒，承受他给的束缚，追逐他的追逐。”
　　
　　袁博取笑我，“薛书妍，你的自虐倾向很严重。”
　　
　　我不理他，径自说：“像戴着脚镣的死囚，带着将死的心情认真地过好每一天。把每一天都当成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将分分秒秒都掬在手心好好珍惜，细细品味。他不是个过客，他是我生命里永恒的羁绊。”
　　
　　袁博说：“如果我是他，我会送你一条黄金的脚链。”
　　
　　我不懂，“为什么非要是黄金的呢？”
　　
　　袁博说：“黄金可以保值啊，就跟爱情一样，许多年过去，依旧不会变质。”
　　
　　我曾经期待过，不知谁家少年愿意贻赠我爱的脚镣。可我没有想过，袁博会是第一个送我脚链的男生。抽出装在盒子里的脚链，置于手心，看着它，我有些迷惘。
　　
　　袁博不是不知道一条脚链对我而言象征着什么含义，他亦不是那种随便送女孩礼物的男生。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要送我礼物？别的不送，偏偏选送我脚链？是我多疑吗？难道袁博喜欢我？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捂着头，一路往后退，将身子蜷缩在墙角，我对自己说：“薛书妍，你就逃避吧，逃得越远越好。袁博的爱，你背负不起。”
　　
　　我曾经想过，能被袁博喜欢的女孩，一定会是个幸运的女孩，而且一定会很幸福，让人羡慕的幸福。可我没有想过，袁博喜欢的女孩竟然是我。
　　
　　一个叶凌轩已经够我头疼的了，我实在没有心思理会多余的人。
　　
　　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残忍？
　　
　　袁博怎么会是多余的人呢？我跟他从小学就认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呀。我居然把他归类为多余的人？我怎么可以这么冷酷？不。我已经顾不了这么许多。我的心里满满地装着叶凌轩，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东西了，就是一粒细微的粉尘也别想进来。
　　
　　电话铃响了，我听见妈妈站在房门外头吼我接电话，我咬咬牙，拿起床头的分机，明知故问：“是谁？”
　　
　　袁博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有点不同，“是我，袁博。这么晚打家里的电话，好像吵醒阿姨了。”
　　
　　我心想，知道时间很晚，还打电话过来扰人清梦。喘了口气，我淡淡地回应：“你可以打我手机。”
　　
　　或许是我过于敏感，我总感觉袁博说话的口气有点卑微。他说：“我怕你不肯接我的电话。”
　　
　　我执意装傻，“为什么我不肯接你的电话？”
　　
　　“没什么。”袁博避重就轻地问道，“看到礼物了吗？”
　　
　　我按兵不动，“嗯。”
　　
　　袁博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喜欢吗？”
　　
　　“喜欢。”如果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礼物。“只是……”我能说我不喜欢送礼物的人吗？这样的表述好像不对。作为朋友，我是喜欢袁博的，但只是朋友而已。我该怎么说？犹疑半晌，最后只能笨拙地说：“这个礼物好像太贵重了。”很泛滥的对白，此时却非常实用。
　　
　　我隐约听见袁博舒了口气，“你喜欢就好，不要想太多。”
　　
　　不要想太多？是让我不要想礼物的标价，还是它可能隐藏的含意？我沉默。
　　
　　良久，袁博唤我一声，“妍妍？”似乎不确定我还在不在听。
　　
　　我有点累，很想挂电话。“嗯，你说。我在听。”
　　
　　袁博的言语里带着点商人独特的口吻，仿佛在谈判一桩生意。“妍妍，这条脚链花的钱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一点零头，只要你喜欢，为你花再多钱我都愿意。钱的事无足挂齿，关键是你能不能明白我送你这条脚链的含义。现在我想问，我能锁住你吗？”
　　
　　我几乎脱口而出，“不能。”
　　
　　袁博笑声尴尬，“呵呵，还真直接。不过这才是我认识的薛书妍。”
　　
　　我有些歉然，“袁博……”
　　
　　“早点睡，晚安。”
　　
　　我还想说些什么，袁博就已经把电话挂断。
　　
　　我开始有意躲避袁博，不接他的电话，也不见面。我也曾反思过如此过激的反应会不会对袁博造成伤害，可我左思右想，发现除了逃避，别无他法。我只能相信这于我于他都是最好的做法。长痛不如短痛。我想袁博应该很快就会忘记这段荒唐的感情了。也许过不了多久，袁博就恢复正常了，我们又能像以前那样，勾肩搭背，无乐不作，无话不谈。
　　
　　大年初三那天，爸妈走亲戚去了，家里就剩下我跟薛书宇两人看守。我睡到大中午起床，奇迹般地发现薛书宇居然在家。我擦着湿头发走向沙发，经过薛书宇的时候踹了他一脚，“你今天怎么没出去？”
　　
　　薛书宇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没劲。”言下之意便是，他老人家在外疯够了，觉得腻歪了，想在家休养休养。
　　
　　我好奇地问：“你们家那朵霸王花没缠着你？”真稀奇。
　　
　　“分了。”薛书宇瞥了我一眼，视线随即又回到电视机上。
　　
　　“哦。”原来是失恋了。就说薛书宇怎么突然变老实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换了个频道，薛书宇眉头紧蹙，“哎呀，你别打岔。”说着，长臂一伸，作势要争夺我手上的遥控器。
　　
　　我紧紧地将遥控器护在胸前，“不要，看这台，就剩今天两集就大结局了。”
　　
　　“你还不去吃饭？”薛书宇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抱着遥控器奔向餐厅，恶狠狠地警告薛书宇，“你不许偷换台。”
　　
　　薛书宇瞎叫唤：“你这没良心的丫头，你哥我刚刚失恋，你就不能迁就我一下？”
　　
　　我一手攥着遥控器，一手扒饭，还不忘朝客厅地方向嚷嚷，“去，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你失恋的次数加起来比我吃早餐的次数还要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薛书宇也跟着走进饭堂，坐到餐桌旁，看着我吃饭。研究了我老半天，纳闷地问我，“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出门？跟袁博吵架了？”
　　
　　我一愣，“怎么这么问？”
　　
　　薛书宇若有所思地说：“袁博那家伙最近不大正常。”
　　
　　我咕哝一声，佯装不在意，“他正不正常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书宇狐疑地盯着我，“你们俩不是在谈恋爱吗？”
　　
　　“咳咳咳。”一粒米卡进喉咙，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我忙咽下一口汤，白了薛书宇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在谈恋爱了？”
　　
　　薛书宇的回答相当欠扁，“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我没好气地回道：“你是睁眼瞎吗？”
　　
　　薛书宇看着我猛摇头，“啧啧啧。女人可真够恶毒的。难怪古人老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我放下筷子，耐心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书宇煞有介事地说：“我不知道袁博那小子是怎么惹你的，不过这几天我看他也挺难过的，都快被你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啊，怎么着也得给他留半条命吧。”
　　
　　我又没怎么他。虽然心里这么念叨，可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免不了有些担心。我强装淡定，问道：“他怎么了？”
　　
　　“想知道？自己去看。”薛书宇打开冰箱拿了罐可乐，“现在应该还不至于被抬着进医院，不过我看也差不多了，没准过几天你想见他，就得到医院的太平间里头去了。”
　　
　　我喝了口鸡汤，却有点食不知味。袁博到底怎么了？虽然知道肯定没有薛书宇说的那么夸张，可心里还是觉得忐忑不安。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可又想，今天可以一通电话安慰他，可明天呢？再后天呢？我不能心软。我相信袁博能熬过去的。这全是为了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滴落的星子。

这章基本上没什么变动。
稍微修了一些地方，亲请复阅之。

亲爱的，你们都躲在哪里呢？请挥挥手，撒撒花，让我看到你们的存在，好吗？
留言吧，留言吧，寂寞的无聊的日子里，让咱以文会友吧。




第十一章

　　
　　为了躲避袁博，我索性连家门都不出了。我每天都闷在家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想念叶凌轩。
　　
　　他说寒假陪家人出国探亲，一去便杳无音信。我完全不知道那些天他在做些什么，新年是怎么过的。
　　
　　年三十那天，我以为他至少会给我打个电话祝我新年快乐，可他始终无声无息。整个寒假，他只给我打过两通电话，总的时长加起来还不到五分钟。
　　
　　他似乎很忙，可我不晓得他在忙些什么。叶凌轩于我来说，宛若一座神秘的岛屿，喜欢他仿佛是一次充满神奇的历险，我被禁锢在海的对岸，无力泅渡。我不知道他生活的本来面貌，管中窥豹，只能借由长长的电话线和网线拼凑出他整个的世界。
　　
　　我每天都睡到大中午才起床，吃个饭，看看电视杂志，偶尔帮妈妈做做家务，其余的时间，除了想叶凌轩，还是想叶凌轩。
　　
　　袁博送的脚链一直静静地躺在书桌的抽屉里，我没有再打开过。我等待着时间能平息袁博对我的狂热，等待着那根脆弱的网线能带给我叶凌轩的消息。我每天都在盼望，每天都在失望。最后，等待成了习惯，我已然变得麻木。不再期待，不再失落，安静地等，平静地休止。
　　
　　日历一页一页地翻新，日子依然没什么变化。
　　
　　寒假濒临尾声，我开始期盼返校的日子快点到来。我要回B市去，然后将A市的一些人一些事统统都隔绝在城门外，只留住那些温暖的回忆藏在心底偷偷地想念。
　　
　　那晚，薛书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睡得正沉。我迷迷糊糊地摁下拒听键，翻个身接着睡。不一会儿，床头的座机电话响彻整个房间。我不耐烦地捞起听筒，拧开床头灯，“喂。”
　　
　　电话那端传来薛书宇咆哮的声音，“薛书妍，你马上给我打车到空军医院！”
　　
　　我还来不及反应，薛书宇啪嗒一声就把电话给撂了。我完全被薛书宇电话里严厉的口气给震住了，虽然平日里吵吵闹闹惯了，可他很少这么凶我，更鲜少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呆愣在床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了眼床头边上的闹钟，一抹担忧倏地窜上心头。
　　
　　我飞身下床，抓起手机和零钱包，随便从衣柜里翻了件羽绒服裹上，便急急出了家门。
　　
　　我赶到医院，直奔薛书宇说的那间病房，病房里站了好些人，薛书宇，还有那天在夜总会里见过的袁博的几个朋友。
　　
　　我冲到薛书宇身边，扯着他的衣袖，上下打量他，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跟人打架了？还是车祸？你有没有伤着哪儿？”
　　
　　薛书宇动了动手肘，有意挣开我的手，我抬眸，对上他冷漠的眼。薛书宇扬起下巴，冷冷地对我说道：“不是我，是他有事。”
　　
　　他？我循着薛书宇的视线望向病床，这才发现袁博就躺在病床上输液，额角还贴着纱布。我睁圆眼睛，问道：“这怎么回事？”
　　
　　薛书宇甩过头不理我，袁博的朋友苦口婆心地劝我，“弟妹啊，小俩口吵吵架是常有的事，何必非要闹成这样呢？你看看小博，这几天他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我顾不上澄清他的误会，转身问道：“他到底怎么回事？”
　　
　　袁博的朋友宽慰我，“没什么事，别担心。他喝高了，在酒吧里跟人打起来了。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我们看他酒还没醒，就先让他在这儿住一晚上，其他事，我们会处理。等他酒醒了，你们俩好好谈谈。”
　　
　　我知道袁博的这群朋友，有些出门是要带保镖的。袁博都成这副德行了，估计跟他对干的人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可想而知，当时的场面有多惨烈。我坐到病床边上，袁博身上的酒气还是很浓，我看了眼点滴瓶，想来那应该是解酒用的。我问他朋友，“他最近经常这样吗？”
　　
　　“嗯。我看他纯心是想把自己喝死。”袁博的朋友说，“既然你来了，就留下来陪他吧。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袁博的手机里有号码。”
　　
　　“嗯。”我想我是应该找袁博好好谈一谈，不能再逃避了。回头，我看薛书宇也是一脸的倦容，便对他说：“哥，你也回去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行了。”
　　
　　薛书宇似乎还在责怪我，他把袁博受伤都归罪在我的头上。薛书宇扫了我一眼，“我没打算留下来陪你，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
　　
　　人都走了，病房里瞬间空了。我看着袁博憔悴的面容，忽然明白何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只是我何德何能，能够让袁博如此深情对待？
　　
　　我趴在床沿打盹，实在撑不住困意来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嘴边一片湿濡，急着出门也没带上纸巾，只能手心手背胡乱抹干。转头，迎上袁博深邃的目光，被他瞧得有些紧张的我只能咧开嘴，“呵呵”地朝他傻笑。
　　
　　他什么时候醒的？该不会一直这样盯着我吧？那我方才的糗样岂不是都被他瞧见了？等等。薛书妍，现在应该不是该在乎形象的时候吧？再说，在袁博面前，我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我什么傻样儿他没见过？苍天啊。我要怎么直面这无比尴尬的人生？
　　
　　袁博嘴角微弯，嗓子因为受酒精荼毒而有些沙哑，“多大的人了，睡觉还流口水。”
　　
　　我瞪着他，“不许笑！满脸胡渣的邋遢鬼。”
　　
　　习惯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改变。已经习惯跟袁博直来直去的说话模式，有时候大脑还来不及运转，话就已经溜出了口。
　　
　　袁博看着我，只是笑，很满足的那种笑。他丝毫不说那几天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段空白时光，那些不愉快从不曾发生过。
　　
　　我站起身，双手叉腰，“醒了还不快起床？医院待着很舒服是不是？”我从来都没发现原来我也有唠叨的天赋。
　　
　　“我还真是见世面了，居然有人把医院当酒店住。”他还真待得住。医院的药水味时时刻刻刺激着我的鼻腔，我一刻也不想再忍耐，转身，拔腿要走。
　　
　　袁博忽然从背后拥住我，他的手臂将我圈得紧紧的，我扭了扭身子，没能挣开。
　　
　　那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生贴得如此之近，我的心跳完全乱了节拍。我能感觉到，抵着袁博想要推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袁博的气息在我的发间缭绕，弥漫在我的脸颊周围，我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感动，不是难过，纯粹是因为紧张无助，不知所措。
　　
　　我几近哭着央求，“袁博，你放开。”
　　
　　袁博的声音嘶哑沉闷，“不放。放了你又要躲起来了。”
　　
　　“求求你。”这回我是真的流泪了，一点也不夸张，“你先放开。”
　　
　　袁博不为所动，“不放。”
　　
　　我们俩僵持着，病房里本不通畅的空气急速凝滞，混杂着袁博身上的酒气，摧残着我所有的理智。我觉得我随时都可能歇斯底里地崩溃。
　　
　　兜里的手机忽然奏起了欢快的音乐，解救了我的危机。袁博终于松开手，改抓住我的一只手，十指牢牢地扣住我的。我抽不出手，只好先由着他，用另一只手掏出兜里的手机，却在看到一连串电话号码后咬牙摁掉，拒绝接听。
　　
　　袁博眼神凌厉地射向我，问：“谁的电话？”
　　
　　我有些心虚，“陌生号码，应该是打错电话了。”
　　
　　我不喜欢袁博质问的语气，可是我无法做到理直气壮的跟他争论。我撒谎了。在袁博的眼皮子底下拒听叶凌轩的电话，只当他是个拨错号码的陌生人。
　　
　　我不能接那个电话。在袁博的面前欣喜地接听叶凌轩的电话，我做不到。这对袁博来说太残忍了。我害怕柔情会在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刺伤袁博的眼。我愈加不能让袁博得知我跟叶凌轩那微妙的关系，这是埋藏在我心底见不得光的秘密，我害怕摊开来，我会变成连我自己都怨恨的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可能因我而死。我无心伤害袁博，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为我遭罪。我不想破坏袁博跟薛书宇之间的情谊，却还是成了夹杂在他们中间的引爆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我而致使他们关系破裂。
　　
　　我总骂薛书宇是个祸害，这时我发觉自己才是真正的祸害。
　　
　　袁博狐疑地盯着我，“真的？该不会是你的小情人吧？”
　　
　　我恼羞成怒地瞪他，“你胡说什么啊。”
　　
　　“那就好。”袁博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里却盈满警告的意味，“如果你是因为什么小情人而拒绝我，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然后带着你私奔，玩命天涯。”
　　
　　我剜了他一眼，眉头紧锁，“去，谁要跟你私奔。武侠小说看多了。”袁博的话多少有点让我感动恐慌，虽说只是玩笑，袁博不至于真的去杀人，但依他的个性，放火是绝对有可能的。
　　
　　袁博笑得春风满面，拉着我的手走出病房，“饿死了，吃饭去。”
　　
　　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有一丝丝无奈，“我说袁博，你能不能放开我？我又不是犯人。”
　　
　　袁博停住，转头看向我，“要我放开也可以，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开溜。”
　　
　　我手指并拢向他行了个童子军礼，“我保证！”
　　
　　袁博挑眉，“还得答应，不会再躲着我。”
　　
　　我点点头，“我答应。”
　　
　　“成交。”袁博松开握着我的手，长臂揽上我的肩，搂着我走出医院。
　　
　　我在心里叫苦连天。这家伙是橡皮糖吗？这么黏人。算了，不管他了，由着他去吧。我已无心同袁博纠缠，满心思都是叶凌轩。我的心为那通断线的电话狂喜着，却又深深遗憾着。
　　

作者有话要说：
brad paisley，whiskey lullaby

收到很多亲的问候，感觉真幸福，谢谢大家。
凉生来垦荒，亲们来浇花施肥好吗？来过的亲，请把你的脚印留下来，谢谢。、

此章节修改完，亲可以复阅之。




第十二章

　　医院门外，我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深呼吸。吸进自由的空气，呼出等待电话的焦虑。周围人群熙熙攘攘，我的心却是宁静的。
　　
　　袁博问我，“想吃什么？”
　　
　　我将双手插进衣兜，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兜里的手机，心不在焉地说：“随便上路边吃碗馄饨就行了，昨晚折腾了一宿，我想回家补眠。”
　　
　　袁博张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传说中的名仕街。
　　
　　我想我落伍了。我的消费观似乎还停留在解放前，而袁博已经豪迈地迈向二十二世纪了。
　　
　　我真的很费解，只不过就是一碗馄饨而已，何来这么多讲究？风景好那是必须的，视野佳那是必要的，沙发当然得坐得舒服，桌布务必要整洁，餐具一定得擦得干净铮亮，还要有音乐，有情调。
　　
　　说起来，你现在倒是很像那个时候的袁博。吃的讲究，穿的也讲究，用的更讲究。你说人要活得精致一点，尤其是女人。你在乎每一个生活的小细节，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我想你应该能猜得到袁博的毛病到底有多少，也难怪，你们都是向着金字塔顶端步步攀登的人，而我只是平凡的小老百姓。我怎么也学不会你们那套精致的生活哲学，我只惦念跟李艾在学校门口的巷子里吃一碗四块钱的兰州拉面。
　　
　　袁博将菜单本原封不动递还给服务生，“两碗馄饨，俩油条。我要杯黑咖啡，给她来杯热牛奶。”
　　
　　我调侃他，“行啊袁博，你越来越有资本家的范儿了。”
　　
　　袁博拿筷子敲了下我的头，“这可是社会主义社会。”
　　
　　我揉了揉脑袋，“脏死了。我没洗头。”
　　
　　袁博贼笑，“我不嫌弃。”
　　
　　我不理他，埋头吃馄饨。
　　
　　好吧。我得承认，水岸的馄饨确实比路边两块钱一碗的好吃，但是光一顿早餐就吃掉一百多块大洋，怎么说也有点忒奢侈了吧？
　　
　　袁博拿了瓶醋朝我晃晃，问我：“要不要醋？”
　　
　　我摇了摇头。
　　
　　袁博的手机响起，他将醋搁一边，掏出手机，只听见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跟妍妍在水岸吃早点。嗯。行。你把车开过来吧。”挂断电话，袁博对我说：“是曾励勤。”我偏头想了想，我好像并不认识这个人。袁博见我有些疑惑不解，便说：“就是那天在夜总会管你叫弟妹的那个人。”
　　
　　“哦。他啊。”我恍然大悟，随即又恶狠狠地瞪向袁博，“为什么他老管我叫弟妹？”
　　
　　袁博痞痞地笑道：“你是我媳妇儿，他比我大，当然管你叫弟妹了。还是说，你比较喜欢别人叫你嫂子？”
　　
　　靠！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袁博是这么个无赖？胸中莫名燃起一股燥热的火焰，而且大有越烧越旺的趋势，我摆好架势正准备同袁博理论一番呢，就瞥见曾励勤搂着他的女人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书妍，怎么是你？好巧哦。”
　　
　　我听到有人叫我，蓦然回头，不看还好，一看猛猛地吓了一跳。真是冤家路窄，好好的吃顿早饭也能遇见苏娜那妖孽。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不是我夸大其辞，那厮不是孙悟空投胎转世，就是百变金刚。瞧她这会儿装得清纯的样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十三四岁还没长开的花骨朵祖国未来的希望呢。浅白色连衣裙，及腰直长发，素净的脸，整一副邻家女孩的娇羞模样。啧啧啧。女人善变，这话一点都没有错。
　　
　　曾励勤扬扬眉，手指了指我跟苏娜，讶异地问：“你们认识？”
　　
　　我正要开口，苏娜率先勾上曾励勤的臂肘，撒娇道：“书妍是我同学，上中学那会儿我们就认识了。”
　　
　　曾励勤有些疑惑，“妍妍不是跟小博同学吗？你上次不是说你是二中毕业的，跟小博不是一间学校，怎么会是妍妍的同学？”
　　
　　“我们是在补习班认识的。文科生嘛，数学都比较薄弱。那时候，我跟书妍一起上的补习班。”苏娜的假笑简直是无懈可击，扯谎的功夫更是一流，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的，假的都说得比珍珠还真。
　　
　　我懒得理他们，垂头继续吃我的早餐，我可没空陪他们演戏。
　　
　　曾励勤浅笑道：“哦，是这样啊。以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早知道你们俩认识，就该常约出来见见面，这样就不会太闷了。”
　　
　　我一下子觉得很倒胃口，抽出纸巾擦擦嘴，对袁博说：“我吃饱了。”光看苏娜那张脸，我就饱了。听她那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我完全撑了。
　　
　　袁博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扬头看向曾励勤，“你们吃了没？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曾励勤推辞说：“不了。小娜想吃如记的酸辣粉我带她去吃。给，你的车钥匙。”
　　
　　袁博接过钥匙，问：“把我的车开过来，那你们呢？”
　　
　　曾励勤说道：“我已经让司机从家里把车开过来接我们了。你们不用管我们了。妍妍，有空一起出来玩，小娜一直愁找不到玩伴呢。”
　　
　　什么意思？“小娜一直愁找不到玩伴呢。”这话深深把我噎住了。敢情我薛书妍还是她苏娜的贴身丫鬟？玩伴？陪吃陪喝陪玩，还陪什么？他怎么不直接把我当三陪算了！
　　
　　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曾励勤他们何时离开的我都不知道。袁博结完账，哄着我上了车。我一肚子火瞬间爆发，指着袁博的鼻子开始嚷嚷：“你有病是不是啊？那苏娜明明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为什么不让我跟曾励勤说？你明明知道我讨厌那个女人，为什么还要让我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笑脸迎人？有没有搞错？！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什么？‘小娜一直愁找不到玩伴呢。’她找不到玩伴关我鸟事？凭什么就让老娘去伺候她？我薛书妍是什么人啊？至于跟那种不干不净的女人在一起混吗？他曾励勤算什么东西啊？很了不起吗？凭什么我就得当给他女人解闷的牺牲品？”
　　
　　袁博显得有些不耐烦，“妍妍，你想太多了。”
　　
　　我气得整个肺就要炸开了，不断拔高音量，“是我想太多还是你没大脑？袁博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点是非曲直都不分。苏娜是什么女人？为什么我还得捧着她巴结她？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家祖宗又跟我有什么关系？瞧你刚刚在咖啡厅那样！我都不认识你了！怎么着？你当她是维多利亚女王还是戴安娜王妃？要不要给她塑个雕像回家供着？袁博，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懦弱？连承认讨厌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袁博烦躁地打断我，“够了！薛书妍，别人给你一炷香，你还真当起佛爷来了？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励勤只是好心邀请你，你有必要把人家的善意扭曲成这样吗？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幼稚？他们爱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你操什么心？你讨厌苏娜是你的事，可苏娜现在是励勤的女朋友，你有必要把场面弄僵，让大家难堪吗？非要搞得每个人都尴尬你才甘心？你以为这就叫做勇敢？荒唐！根本就是没大脑的莽撞！你以为你现在这副模样很有正义感吗？你现在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好啊。我算是看出来了。袁博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我怒瞪着他，猛喘粗气，禁不住冷笑道：“我无理取闹？行。我无理取闹。还有呢？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统统说出来啊。”我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袁博，“既然看我不顺眼，还拉我上你的车干嘛？”说着，我拉开扣子，猛地推开车门，回头冲袁博吼道：“袁博，我正式通知你，我们绝交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一定觉得当时的我很幼稚。现在想想，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种没营养俗不可耐的对白居然会从我薛书妍的嘴巴里头蹦出来，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幸好当时李艾没在场，否则她一定会笑掉大牙的。
　　
　　那是我跟袁博第一次吵架。以前他总是让着我，我没想过他也会凶我。我实在气不过，他居然能维护那那狗男女到这种程度，不惜与我翻脸！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甩上车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坚决不肯回头。
　　
　　袁博降下车窗，将头探出窗外，语气明显软了许多，“妍妍，你去哪儿？”
　　
　　我撇过头，佯装听不见。
　　
　　袁博叹了口气，说：“妍妍，上车吧。”
　　
　　谁要上他的车？才说好绝交的，我怎么可以出尔反尔？那多对不起自己啊。
　　
　　袁博有些自责地说：“刚刚是我不好，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啊？我道歉。咱先上车再说好不好？”
　　
　　不——好！我在心里暗说。左顾右盼，整条街竟然一辆的士都没有。哎。出门不利啊。
　　
　　袁博慢慢开着车跟在我旁边，苦苦央求道：“对不起，妍妍。妍妍，对不起。我都道歉了，你也别生气了好吗？上车好不好？外头冷，别冻感冒了。要是你冻出病来，我还不得悔死？是我犯浑，是我不好，要打要骂我都随你，上车吧。就算跟我生气，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啊。你如果感冒了，我会心疼的。”
　　
　　管他心不心疼，跟我没关系。我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人就已经被袁博扛上肩头，我下意识地尖叫出声：“啊——！”
　　
　　袁博把我塞进车内，趁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飞快跳上车，按下中控锁，发动车子，倏地驶离原地。
　　
　　我用力拍打车门，叫嚷道：“你放我下去。”
　　
　　袁博一手拉住我，眼神凌厉，“坐好。”
　　
　　“放我下去！”我想甩开袁博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袁博睨了我一眼，突然笑开来，“脾气怎么这么大？还说不得你了？性子这么烈，除了我还有哪个男的敢要你？”
　　
　　“你！”我气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一旁干瞪眼。
　　
　　“好啦，别生气了。”袁博打开暖气，“以后生气可以，但可不能像刚刚那样，扭头一走就不理人了。还有，绝交这样的话，别让我再听到我第二次。别刺激我，我会揍你的。”
　　
　　我转过头看风景，赌气不理他。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扭过头问袁博：“袁博，曾励勤看起来好老，还没结婚？”
　　
　　袁博挑眉瞥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弯，“气消了？”
　　
　　我捂着脸，有点难为情，“不说算了。”我的脾气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那场争吵早就被我抛到脑后了。袁博是了解我的，否则那会儿也不会笑得这么灿烂。
　　
　　袁博笑道：“真三八。励勤的儿子都可以上街打酱油了。”
　　
　　“啊？”我惊讶地捂住嘴，“那他跟苏娜……”
　　
　　“苏娜只是他包养在外面的女人而已。”袁博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谈论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来一般，仿佛这是一个极普通的常理。
　　
　　我突然有些难过，“她老婆真可怜。”
　　
　　袁博摸了摸我的头，“这就感慨起来了？她老婆都不介意，你倒在那边介意什么呢？傻丫头。”
　　
　　怎么可能？我正儿八经地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会不介意自己的老公在外面养女人。”
　　
　　袁博不以为意地说：“那要看女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要人？还是要男人身后的荣华富贵。”
　　
　　我摇摇头，“我不懂。”
　　
　　袁博看着远方的道路，对我说：“你不需要懂，你跟她们不一样，我跟励勤也不一样。”
　　




第十三章

　　
　　成人的世界或许就是这样的吧。赤果果的欲望混杂在拥堵的人群，像爆破的鞭炮发出隆隆的响声，震碎每一颗玻璃般纯净透明的心灵，浓稠的烟雾遮挡住山明水秀的好风景，只有城市纸醉金迷的霓虹散发出斑斓耀眼的光亮，整座城市就像是个原始大沙漠，一群没有进化完全的人类借着那一点点妖魅的光寻找到自以为幸福的出路。
　　
　　我看过赖声川的话剧——《十三角关系》，当时袁博曾经问过我，里头的老爷爷为什么一直在给花浇水，陪花说话。我跟他说：“人非草木，熟能无情。只可惜，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人们，已经逐渐忘却人间有情，甚至比一株植物还不懂感情。”
　　
　　我们忙着挤公车，忙着抢在上课铃声响之前的一秒种踏进教室，手上还抓着没吃喝完的豆浆馒头；忙着抢在最后一分钟来临之前划卡上班，领子上的衣服扣子或许还来不及扣好；忙着在同学还没领会过来时，赶紧掌握住一线的考试信息拼命做题；忙着在同事还没意会过来时，搜罗一切有用资讯鞍前马后巴结领导；我们忙着勾心斗角，忙着尔虞我诈，忙着算计，忙着防范；爱钱的女人忙着钓凯子，有钱的男人忙着玩女人，我们太忙太忙，忙得没空去思考自己为何忙碌，忙得顾不上给身边的人一句关切的问候。这个世界陷入一片疯狂，我们都变成疯子，迷失自己遗忘自己的疯子。
　　
　　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一根根电线杆织起漫天横飞的天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的网罩住整个世界，人类就像蚂蚁一般在它的压迫下困难的喘息。一辆辆进口的国产的公家的私人的汽车就像一个个呆板的铁皮箱子堵在那从一车道变成二车道，二车道变成三车道，原先只需要一个人现在需要两个甚至更多人才能打扫得干净的公路上，我们每天就缩在那堆破铜烂铁里，耗上两个钟头半个钟头不等的青春等待道路正常通行。
　　
　　两个小时，我们能够约朋友去打场篮球赛，还能在星巴克悠闲地喝杯咖啡，不想铺张浪费的还能上图书馆看本好书，兴许还能去当当义工陪敬老院的老爷老太们下一盘象棋。两个小时！我们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了，可我们只能呆在那狭小密闭的空间浪费自己的生命！
　　
　　我靠坐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像个愤青般抱怨我对这座城市所有的不满，丝毫没有察觉车子已经停在我家楼下。我没有向袁博提及我脑海里所思考的一切，他只会笑话我的偏激。
　　
　　我承认我的的确确是在钻牛角尖。但这又有什么不对？有棱有角不正是年轻人的特权？我不想对袁博说这些，他不会理解，你也不会理解。
　　
　　或许我该向叶凌轩高谈阔论一番，我偏执地相信，他会懂我，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懂我，不止懂我，他还会赞同我的说法，我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你们，你们的世界是冰冷的，腐朽的。
　　
　　“嘿。回魂了。”袁博竖着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荡，我回过神，定定地看着他。袁博被我瞅得有些不自在，摸着鼻子问道：“干嘛这样看我？”
　　
　　我认真地思量好半晌，然后特正经地问袁博：“袁博，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跟她们不一样吗？”
　　
　　袁博努了努嘴，好像也挺仔细地思考着，“是！也不是。”
　　
　　我执着，“究竟是还是不是？”
　　
　　袁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感情要是能说得清楚，那还是感情吗？”说着，狐疑地瞅着我，“你问这个干嘛？”
　　
　　我低垂着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只是在怀念过去。你舍不得放开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害怕找不回原来的自己，所以你把我当成救命的稻草，以为只要牢牢地抓住我，就能保有原本那份纯真无暇？”
　　
　　“不！不是这样的。”袁博伸手掰过我的身子，逼我不得不面对他，“妍妍，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跟苏娜那些女人不一样，这是你的优点，我喜欢你的优点有什么不对？除了优点，你的缺点我也喜欢。睡觉会流口水，蘸酱油的时候会把酱油喷在身上，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甩过头不理人，永远记不得我的生日，节日时只会发短信说节日快乐然后就无声无息玩失踪……”
　　
　　“停！”我作了个暂停的手势，哭笑不得地瞅着袁博，“你被琼阿姨附身啦？”原谅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因着袁博的话感动。我跟袁博太熟了，他上小学时流鼻涕的画面还在我脑海里盘旋打转，我实在没有办法将他视为一个可以跟我共同拥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袁博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瞧。下一秒钟，袁博低下头，我只听见“咔哒”一声，直觉脑子里的某根神经顷刻断裂。我张大眼睛，我的唇上正附着软软的东西，热热的，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袁博的嘴唇！
　　
　　我的脑子一片哗然，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恍惚中，我隐约听见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还有——流水的声音。我不确定。那好像是唾液顺着袁博的喉结自流而下的声音。
　　
　　我向来是个挺诗情画意的姑娘，总幻想着能在花瓣零落的桃花树下，跟自己心爱的白马王子甜蜜地拥吻，高深流水，浓情恣意在彩云间。多么浪漫的画面，轻易就被袁博击碎。我的初吻，竟然这么稀里糊涂地葬送在袁博的心血来潮之下。我欲哭无泪，气闷难当，挥手，袁博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我的指印。
　　
　　我打开车门，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家里跑。我冲进洗浴室，拧开水龙头，猛往嘴唇上泼水，一遍又一遍，溅得一身湿。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我猜想铁定是袁博打来的，理都不理，它自己响累了就停，休息够了又响。
　　
　　我回房间取了衣服，又返回浴室。打开莲蓬头，将自己剥光塞进水帘里，淋淋浴，也好清醒清醒。
　　
　　我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一场澡冲去了骨子里潜藏着的激动因子，只剩下漫过身心的疲惫。趿着拖鞋回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在医院守着袁博一宿，睡也没睡好，刚刚还遭遇那家伙的轻薄，真是好心没好报。
　　
　　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又响了，我躺到床上，用枕头捂住耳朵，避不接听。我在跟我的手机比耐性，最终我听见胜利的钟声在我的耳畔敲响，像梦幻的摇篮曲，我被催眠了，不知不觉沉入梦乡。我睡得正香呢，消停了一阵子的手机又开始狂叫不止。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眼睛还是舍不得睁开。
　　
　　这回手机像是故意跟我扛上了，我不接，它就叫唤，作势要跟我拔河到底。我不耐地起身，愤恨地捞起手机，看也不看来电显示劈头盖脸地就朝着对方粗暴地吼道：“我不管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老娘现在在睡觉，没空搭理你！再见！”我挂断电话，气呼呼地转身回床，谁知才往前迈出一步，那不识好歹的手机又开始张狂地唱起歌来。“妈的!”非得逼我飙脏话！我扒了扒头，满腔尽是无处宣泄的怒火。
　　
　　我抓回手机，高分贝咆哮道：“你还有完没完啊？非要逼老娘把你们家祖宗十八代都叫出来问候一遍你才甘心是不是？”这回我没有着急着挂电话，而是叉着腰等着对方出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在老虎的头上捻胡须！
　　
　　我等了半天，那头一个字也没言语，只听得见悉悉索索的笑声。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酸，我的耐性也即将告罄，正当我忍不住想摔电话之际，对方终于开了金口。“我不知道你还有起床气。”对方的声音温润动听，像婉转的大提琴，丝丝入扣，动人心弦。
　　
　　“叶……叶凌轩？”我像是刹那僵化的磐石，移不开步子，声音却轻柔得宛如清风下微微拂动的柳丝。
　　
　　叶凌轩轻笑，“我还以为你故意把我给忘了呢。给你拨了好几通的电话都没人接，你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对不起，前些时候很忙，把你给疏忽了。”
　　
　　我的眼睫毛不争气地湿了，眼泪不争气地掉了，所有的委屈自听见叶凌轩声音的那一刻起，一股脑涌了出来。我吸了吸鼻子，“我不是生你的气。”
　　
　　叶凌轩笑言：“嗯？那么，是跟男朋友闹别扭了？”
　　
　　我急忙澄清：“我没有男朋友！”
　　
　　“嗯？没有吗？”叶凌轩的语气有点轻俏。
　　
　　我被他问糊涂了，我说：“没有啊。”难道我应该有吗？莫非他已经知道我跟袁博的事了？
　　
　　我的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谁知，叶凌轩接下来说的话直接害我被口水噎到。
　　
　　他说：“你的男朋友难道不是我吗？”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那回，我的心脏并没有剧烈跳动，而是直接跳不动了！
　　
　　我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叶凌轩调戏了一把，在我被袁博强行夺走初吻的若干分钟之后，我又跌进另一个男子的迷魂阵之中，只是那一次我没能扭头就走，我怎么绕也绕不出他设的迷宫。
　　

作者有话要说：
emilie simon，Chanson de toile




第十四章

　　
　　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书名叫《等一个人的咖啡》。“等一个人”咖啡屋里，每天都有两杯老板娘特调，一杯属于懂得品味它的客人，另一杯则属于坐在对面的老板娘。她在等一个人，等待那个懂得品她、珍惜她的人，而那个人，也是值得让她好好珍惜的人。或许，那个愿意喝完第100杯老板娘特调的人，就是她在等待的那个人。
　　
　　许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也像她一样，耗尽所有耐心，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亦不知道他何时能走进我的生命，但我始终相信，他正在前来寻我的途中。我是他的某个站牌，倘若运气好，兴许我还能成为他的终点站。我很好奇，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偶然的幻想，曝光了我内心所有期待。
　　
　　我不愿随意交付自己的感情，因为，我要等他。也许，这样的念头是偏执的，几近荒唐，我亦在所不惜。尽管，我不能排除等待落空的结局。
　　
　　我在等待一个人，独自等待，在他还未出现时，我就已经决定对他忠诚。
　　
　　在过去十八年的岁月里，我不曾向任何一位男生坦露心迹，也不曾体验过那些让许多花季少女们堕入情网的浪漫桥段。我总是乔装成假小子，跟在薛书宇后头，同他那群酒肉之交勾肩搭背，却没有过与异性脸红心跳的牵手经历。
　　
　　当我在KTV见到叶凌轩起，我就笃定，我要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
　　
　　叶凌轩来了，而我生命里曾经有过的那些冷静自持正在悄然离去。
　　
　　我常常对着天空发呆，想着叶凌轩在做些什么，想着他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头，吃了什么样的美味佳肴，交了什么样的朋友。我猜想与我相遇之前关于他的每一个生活细节。想着他是否也跟我一样，喜欢抬头仰望空旷的蓝天；是否也喜欢深呼吸，感受那些浑然天成的气味；是否也喜欢在夜里插上耳机，一个人静静地听歌……
　　
　　我总是在想，总是在想，总是在想……我带着愉悦的心情猜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有种淡淡的、甜甜的幸福感觉，不是空虚，亦不是寂寞，更不是哀怨。
　　
　　我不是深闺怨妇，而是对生活满怀憧憬的少女，怀抱着那个美丽的梦，漫步在属于自己的青草地，优哉游哉地等待着叶凌轩，等待着他向我讲故事，讲述属于他的故事，然后，我们用接下去的时间书写关于我跟他的故事，我们俩的故事，或喜，或悲，亦或者，悲喜交加。
　　
　　我申请了一个腾讯QQ的帐号，这么做是为了叶凌轩。他是我那个账号里唯一的好友，一直到现在都是。
　　
　　我从皮夹里掏出叶凌轩写的纸条，输入搜索栏，加他为好友。我以为他不在线的，没想到隔不到一分钟，叶凌轩便通过验证了。
　　
　　叶凌轩：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我刚睡醒。
　　叶凌轩：怎么这时候醒？作噩梦了？
　　我：没有。白天睡多了。
　　叶凌轩：你的生物钟该好好调调了。作息这么紊乱，过几天就开学了，看你怎么办。
　　我：凉拌。我去找点东西吃，晚饭都在睡，饿得慌。
　　
　　我到厨房摸东西吃，看到厨台上的电子锅还亮着保温灯，打开一看，里头还炖着鸡汤，热气腾腾的。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天底下，还是我妈最心疼我。
　　
　　我从消毒碗柜里取出碗和勺子，盛了碗鸡汤，正打算啃鸡腿呢，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就猛地震起来。
　　
　　我咬了口鸡腿，油腻腻的手蹭到手机上，口齿不清地问：“哪位？”
　　
　　我承认我虚伪，矫情，甚至还有些虚荣。我知道是叶凌轩，却还是明知故问。我心中明明是窃喜的，却还是故作冷漠。我就是要装蒜，就是要拿乔。
　　
　　“你老公。”叶凌轩气定神闲地道。
　　
　　我顿住，“咳咳咳……”我忙喝口汤顺气，“叶凌轩！你要谋杀也换个温柔点的方式！差点没呛死我。”
　　
　　叶凌轩的声音腻得叫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老婆，我刚刚很温柔啊。”
　　
　　我气急败坏地说道：“谁是你老婆了？！别乱叫。”奇怪，这鸡汤不辣啊，为什么会一股热气直窜入心底，烧得厉害？
　　
　　“哈哈……”叶凌轩爽朗地笑着，问我，“醒了吗？还想不想睡？”
　　
　　“我早就醒了。”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恶声恶气地质问：“倒是你，知道现在几点吗？这个时段打电话给女生，那叫骚扰！”
　　
　　“现在？差一分钟四点。”叶凌轩准确报时，然后质问我，“你不知道这个世上有种东西叫作手表吗？不会自己看时间呀。”
　　
　　我摊手，“我只是想提醒你现在时候不早了而已。再说，我从来不戴那玩意儿，累赘。”
　　
　　“所以你很没有时间观念。”
　　
　　我嘀咕，“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叶凌轩没听清，“什么？”
　　
　　我赶紧道：“没什么。”我端着碗鸡汤回房间，忽然有了聊天的兴致，我问他，“叶凌轩，你跟薛书宇怎么玩到一起的？”
　　
　　“我想想，你哥是怎么勾搭上我的。”电话那头叶凌轩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记不记得黑屋？”
　　
　　“怎么可能忘了。那时候一迟到就被关进黑屋里上自习，还要听老师训话。”我学着德育主任的口气，说道，“‘今天迟到一分钟，以后就能迟到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可能耽搁签一份合同，签不成合同得损失多少钱……’然后就扯一大堆，什么没有公德心之类的，说得唾沫横飞的。啊，我不要再想了，简直是恶梦。”
　　
　　叶凌轩问我，“你知道我跟薛书宇怎么认识的吗？”
　　
　　我顺理成章地反问：“黑屋？”
　　
　　叶凌轩笑道：“谁像你这么笨，说被正法就正法。我们是在男厕所里头碰着的。那时候，我迟到，薛书宇也迟到，能怎么办？不想被抓，就只能躲到厕所里头去咯。只要熬到早自习下课，就可以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溜回教室。本来我以为这么聪明的方法，也只有我想得出来，没想到薛书宇也这么上道。看到薛书宇踏进男厕的那一刻，我简直把薛书宇惊为天人，知己见知己，相逢恨晚呐。”
　　
　　我嗤道：“还聪明嘞，我情愿到黑屋忍受魔头的狐臭味，也不乐意躲在学校脏兮兮的厕所。”
　　
　　那晚我们聊了许多，我躺在床上望着室内打着灯的天花板，慵懒的，像只赖在沙滩上度假的水母，叶凌轩在电话那头陪着我，一直到窗外的天色同屋里头的灯光一样明亮。
　　
　　我们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叶凌轩的童年似乎相当无趣。钢琴，钢琴，除却钢琴，还是钢琴。仅钢琴两个字，囊括了叶凌轩的童年时光。相比叶凌轩的高雅，我跟薛书宇就是俩野孩子，到处疯。
　　
　　犹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被抓进校合唱团，成天咿呀呜嘿的，排练枯燥无味。不是我畏惧老师的强权才肯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的，而是我着实被里头的糖衣炮弹给轰着了。之所以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合唱团当那充数的滥竽，完完全全只为了能在排练结束后，得到一包小浣熊干脆面。那时候非常流行小浣熊干脆面，每个小孩都以搜集包装里头的小卡片为乐。可别小看那些圆溜溜饼干大的卡片，对于当时年幼无知的我们来说，那可是比上校的徽章还来得宝贵呢。
　　
　　说起这些，我又想起薛书宇小时候的糗事。小小年纪，薛书宇就知道如何讨小女孩欢心。当时跟我们住一个大院里头的，有个小女孩长得特水灵，总是绑着两根扎着蝴蝶结的麻花辫，穿一条碎花连衣裙。薛书宇每次都喜欢纠集院子里的小伙子戏弄那个小女孩。真幼稚。喜欢人家，偏偏还总是欺负人家，难怪人家见着薛书宇就跟见着毒蛇猛兽似的，躲得远远的。
　　
　　有一次，薛书宇手贱地去掀人家的裙子，把人家小女孩给弄哭了。薛书宇想哄人家，就爬到树上给那女孩摘杨桃吃。这下倒好，杨桃还没摘着呢，薛书宇就华丽丽地摔了下来。这一摔，直接把腿给摔折了。爸爸气得抡起扫帚就朝薛书宇招呼去，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想都没想就扑到薛书宇身上，替他挨了一棍子。爸爸也傻眼了，扔下扫帚，气呼呼地送薛书宇上医院去。
　　
　　那一次薛书宇真把爸爸惹火了，从医院回来，爸爸直接送薛书宇回乡下奶奶家，来个眼不见为净。
　　
　　虽说被爸爸打发到边疆流放，薛书宇的日子过得可滋润了。奶奶本来就疼小孩，何况薛书宇是她嫡嫡亲的长孙。仗着自己伤残的瘸腿，薛书宇更是肆无忌惮地接受奶奶的溺爱。那段时间，妈妈经常带我去乡下看薛书宇，想想，那真是一段顶快乐的时光啊。怪不得陶渊明不恋朝纲，只愿返自然。
　　
　　薛书宇的行动稍稍有点方便，就带着我到农夫的田里偷挖地瓜。我们拉帮结伙的，跟奶奶家邻居的小孩组成个游击队，到处挖坑起灶，偷地瓜烤着吃。要不，就分成俩小分队，赛陀螺，模拟打仗。那时候，我们在奶奶家的小杂货铺里偷拿几块钱一把的水枪，装上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人到齐了就开仗，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在那通电话里，我也跟那天的奶奶一样，话匣子一打开，往事一件又一件涌向唇齿间，怎么也收不住。叶凌轩很绅士地听着我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追忆过去，一点也没觉得不耐烦。长长的电话线跨过白天和夜的交界，天边一抹鱼肚白驱走冬日里的寒冷，将温暖带入我的心间。
　　




第十五章

　　乡下三叔公的媳妇生了个儿子，捎爸妈带回来一篮子红鸡蛋。家里人少，吃不掉，妈妈让我提着那篮子喜蛋到隔壁邻居家分些给他们。
　　
　　我们家隔壁住着退休的李老太跟王爷爷，两位老人是通过熟人介绍再婚的。那年王爷爷的原配奶奶脑溢血，送到医院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老奶奶过世没多久，王爷爷就娶了李老太过门。
　　
　　原配太太还尸骨未寒，王家老头就急着给自己续弦，这事儿在街坊四邻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成了那段时间里摆在饭桌上最开胃的谈资。
　　
　　王爷爷的几个儿女来家里闹了好几场，有良心点的，谴责王爷爷操之过急，至少也得让原配奶奶死得瞑目再说；还有的就唯利是图了些，他们倒不是在乎别的，就只担心老头娶了李太之后，分到自己手头上的遗产就没剩下几厘了。
　　
　　老头气得够呛，直用拐杖指着几个儿女的鼻子骂，说他就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他都还没咽气呢，就急着咒他死。他骂他们是不孝子，直挥舞着拐杖赶他们出门，还嚷嚷着要同他们断绝关系。
　　
　　妈妈到他家屋里劝王爷爷，深怕他一个气不过，也跟原配奶奶一样，脑溢血中风了。
　　
　　王爷爷垂着头，向妈妈道出了他的无奈，“你看看他们，有几个是靠得住的？要不是看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东西让他们拗，估计连瞧都不愿瞧我一眼。我也不是真那么没良心，只是人死就不能复生，我也得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好好盘算盘算啊。你瞅瞅那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哪个能让指望得上？他们要是能靠得住，我也不必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个老伴儿了。”
　　
　　王爷爷说话带点东北口音，总喜欢喊妈妈大妹子，他说：“大妹子啊，你看看我这把年纪，还能做什么？我无非也就是想找个伴搭伙吃饭，闲时能在一起唠唠嗑。这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来拾掇拾掇。”
　　
　　老头想过安生日子，给自己讨了个老婆，可结果，讨来的还不止是老婆一个人，还接连着引来一大堆麻烦，但这些都是后话。总之，老头的家里从此门庭若市，那些个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继子继女的一个比一个更能闹，不是看上哪家门脸想从老头这儿挖点本钱，就是孩子上学搅不出学费，理由层出不穷，无非就是要把老头的那点棺材本掏空才甘愿。
　　
　　妈妈总说都是没钱闹的。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日子要是穷了，什么矛盾就都爆发出来了。
　　
　　妈妈常常拿王爷爷家的事来教育我跟薛书宇，直灌输我们将来至少要找个门当户对的，若是可能，就找个比我们家富裕的，这样我们的婚姻才能幸福。
　　
　　妈妈耳提面命地告诫我们，将来嫁人千万别嫁到像王老头那样的家庭去，也不能娶个从那样的家庭出来的媳妇。
　　
　　每每妈妈说起这些，我的心里就特得意。
　　
　　妈妈的担心是多余的，我的叶凌轩才不会像王老头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那样，他有涵养，有抱负，他会有个顶不错的前途，我们的未来会很幸福。
　　
　　我自动自发地在叶凌轩的姓名前面冠上“我的”定语，当然，我也只敢在心底这么做。
　　
　　我拎着鸡蛋到隔壁王家，李老太很热情，一直招呼我留她家里吃饭，我摆摆手，说：“不用了李奶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就等着我回家开饭呢。”
　　
　　我向李老太告辞，从她家出来，在门口处碰到薛书宇，电梯门敞开，叶凌轩和袁博跟在薛书宇的身后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我的心咯噔顿了一下，双脚像陷进了泥沼，隐隐有股力量不断把我往下拽，我拔不开。
　　
　　紧张的因子嗖地在我的血液里蔓延开来，直窜向各个器官，疯狂地跳跃着。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妍妍，好久不见。”
　　
　　叶凌轩用带笑的眼睛看着我，我木讷地迎向他的视线，痴痴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不经意间嘴角轻扬，“是呢，好久不见。”
　　
　　我的眼只望向叶凌轩，我的眸只容得下叶凌轩，我看不见其他人，也听不见其他声音。直到……一只带着烟草味的手抚上我的头顶，我才恍过神。我抬眸，袁博健硕的胸膛遮挡住我全部的视线。
　　
　　袁博的言语里带着一丝玩味，他说：“看什么看，当着我的面同别的男生暗通款曲，罪不可恕。”
　　
　　我听到薛书宇噗哧一笑，烦躁地拂开袁博的魔爪，眼睛刷地扫过叶凌轩，再狠狠地瞪了薛书宇一眼，“我进去了。”
　　
　　气鼓鼓地进门，将袁博调笑的声音甩在身后。
　　
　　我故意将电视的音量调得很大声，翘着腿躺在沙发上，专注地盯着电视。
　　
　　袁博坐到我旁边，推了推我，“坐过去点。”
　　
　　我耐着性子不理他，双眼直盯着电视，其实一点也没看进去。那家伙是故意的，他当时的举动就像是刚买了玩具的小孩，急着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又把那个玩具抱得死紧，不让朋友觊觎。
　　
　　我不是玩具，更不是袁博的玩具，我没有兴趣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何况叶凌轩在旁边呢，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们。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恶劣，不悦地蹙起眉头。
　　
　　袁博很不识趣地又往我这边挪了挪，“喂，坐过去点。”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脾气噌地一下往上爆发。
　　
　　我霍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叉着腰朝袁博怒吼道：“你还有完没完啦？”
　　
　　袁博吊尔郎当地睨着我，笑得跟西门庆似的，说：“没完。”
　　
　　他这副雷打不动的态度使得我满腔的怒火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郁结于胸，郁闷得快要崩溃。
　　
　　我猛喘着粗气，死瞪着他，作势要跟他来上一场视觉马拉松，看谁瞪得过谁。
　　
　　事实证明，袁博那家伙的皮囊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能比得上的，那都是超人，很有弹力的那种。
　　
　　我眨了一下眼，刚刚瞪得太久，眼睛有点干涩，随后冷淡地瞥了袁博一眼，好声好气地说：“行。你喜欢坐这里就让你坐，你爱坐多久就坐多久，没人跟你抢。”说着，转身坐到叶凌轩旁边去。
　　
　　叶凌轩的腿上摊开一本杂志，我凑近问：“在看什么？”
　　
　　叶凌轩将杂志稍微抬高些，往我这边靠了靠，我瞄了眼文章标题，“哦，是《美国往事》的影评?我这儿有碟，你要吗？”
　　
　　叶凌轩扬起头，温暖地笑着，“好啊，借我。”
　　
　　我回应他同样温暖的笑容，对他说：“嗯。我进去找给你。”
　　
　　我正要起身，发现袁博支肘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瞅着我跟叶凌轩，眼神有我琢磨不透的诡异。他问薛书宇，“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混得这么熟了？”
　　
　　薛书宇耸耸肩，两手一摊，“别问我，我也不清楚。”
　　
　　无聊。
　　
　　懒得理他们，我趿着拖鞋就往房间里钻。
　　
　　没走几步，我就听见袁博跟福尔摩斯似的向叶凌轩质询道：“叶凌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兄弟？”
　　
　　兄弟？我还江湖呢。
　　
　　想也知道那家伙的嘴里吐不出孔子的儒雅，我受不了地摇了摇头，缩进房间。
　　
　　我将在家门口淘到的盗版碟拿给叶凌轩，赏了袁博一记白眼，“我们俩本来就很熟，要你来八卦。”
　　
　　袁博瞬间不乐意了，板着个脸，怪严肃地说：“八别人的事情才叫八卦，八你的事不算。”
　　
　　你听听，他居然跟我咬文嚼字较真起来。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道：“不好意思，袁先生，除了你自己以外，其他人对你而言，都可以归类为‘别’的人。”我特意将重音落在‘别’字上头，就是不喜欢他总是自作主张的消弭我们之间该有的界限。
　　
　　袁博一脸无赖，腆着笑死缠着我说：“妍妍，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别人，你是自己人。”
　　
　　我啐道：“谁跟你是自己人，一边待着去。”
　　
　　叶凌轩一直看着我们俩你来我往地斗嘴，一句赘言也没有。他真的不在意袁博说的话吗？还是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我？
　　
　　这个认知让我像只斗败的公鸡，默默地垂下头，有些沮丧。
　　
　　袁博粗着嗓子嗷嗷叫道：“章都已经盖上了，我们俩是什么关系你还想抵赖不成？”
　　
　　盖章？
　　
　　我们三人齐刷刷地看向袁博，薛书宇莫名其妙地问：“盖什么章？你们俩结婚啦？”
　　
　　哦。我真的恨不得冲进厨房抄起不沾锅朝薛书宇的脑袋砸去。
　　
　　袁博不吭声，一只手的食指颇为得意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借着眼角的余光充满挑衅地朝我身上扫射。
　　
　　薛书宇那家伙居然吹起口哨来，还不忘煽风点火说两句：“哟，进展还挺快的。”
　　
　　“薛——书——宇！”我咬牙切齿地唤着他的名字，摩拳擦掌地走向他。
　　
　　“哦！”薛书宇闷哼一声，捂着后背，朝我咆哮道，“你还是不是女人啊，力气这么大。”
　　
　　我若无其事地舒展舒展筋骨，说道：“我本来就还不是女人，我是女——生！女——生！”
　　
　　看着薛书宇吃瘪的表情，我当时心里就装着一个字，爽！
　　
　　谁让他跟袁博沆瀣一气了，谁让他在叶凌轩面前硬将我跟袁博凑成对了？这些都是报应。报应！
　　
　　现在想想，当时我就是让让薛书宇又能怎样呢？叶凌轩如果真的在乎我，他会自己向我要解释，如果不在乎，那我又何必那么介意薛书宇的玩笑。
　　
　　我的傻哥哥啊，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或许当时他真的认为，袁博可以给我一个女孩全部的幸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
lenka，trouble is a friend

不好意思，这章更得有些迟。
一来，是因为晋江的网页貌似出了点故障，这两天一直打不开，进不来。
二来，还是因为修文的缘故。


以下这篇文，亲如若有兴趣，可以点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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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布衣衣的双亲，也夺走了布衣衣全部的归属感。
她是个孤儿，她渴望拥有一个家。
命运的年轮转动，将四个迥异的男人带到了她的身旁。

在话剧的舞台上，她用尽一生去等待飘洋服役的丈夫归来。
在现实生活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夜奔，投入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抱，耗费了自己的青春，却换不来命运的等值交换。
戏中的镯子，用尽一生守护着她残缺的家。
戏外的布衣衣，耗尽青春寻找属于她的家。
这是两个生长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女人，她们对爱情，对亲情，甚至对整个的人生都有着不同的认知。
可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改变不了一个女人，对一个家的渴望，对一个男人永生永世彼此守护的渴望。




第十六章

　　李艾谈恋爱了。那个寒流来袭的冬天，李艾终于跟美术系那帅气的高个子小伙儿拉起小手，同围一条围巾，相拥走在B师大的学生街上，一起在路边摊吃热腾腾的麻辣烫，边吃边逛。
　　
　　军训的时候，李艾扬言，谁给她送一根肯德基鸡腿，她就嫁给谁。
　　
　　当晚，那个长发飘飘，牛仔裤上都是破洞的小伙儿很帅气地出现李艾的宿舍楼下，左手提着炸鸡块，右手拎着大可乐，酷酷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容。
　　
　　至今我和李艾还是不知道那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向他走漏了风声。
　　
　　总之，李艾一句由饿肚子而闹出的戏言，却促成了她一段浪漫唯美的初恋。
　　
　　那天我在家，李艾给我打了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周一吧，周二才上课不是吗？”
　　
　　“你就非得赖到最后一天才滚回来吗？死没良心的鬼丫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想你啊？这种事我可不好跟你男人抢风头，我做人一向很低调的。”
　　
　　“他不会介意的。算了，这种深奥的感情问题还是别拿来跟你这头冷血动物废话了。什么时候回来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我跟你姐夫去车站接你。”
　　
　　“不好吧？大白天的还让我亮灯泡？真浪费，咱还是省点电吧。”
　　
　　“就你嘴贫，回来再说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哩。”
　　
　　挂断李艾的电话，我翻了翻桌上的台历，数着上面的红圈圈，没剩几天了。
　　
　　我抬头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阴晴暧昧不明。
　　
　　暧昧的天气，暧昧的心情，暧昧的我，暧昧的叶凌轩。
　　
　　堕入暧昧的魔网，隐形的丝线缠绕着身体的每个角落，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想挣脱，越挣不开。
　　
　　我就像是脱线的木偶，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由握着线索的叶凌轩操纵。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忍不住这样。
　　
　　打开窗，凉风迎面吹来，空气中也环绕着暧昧的味道。
　　
　　冬天呐。真是个渴盼恋爱的季节呢。
　　
　　想跟他一起坐公车，他的左手牵着我的右手，我们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他靠窗而坐，我倚在他的肩头，看窗外飞梭的风景。
　　
　　想跟他站在公园的大树底下，搓着冰冷的小手取暖，看着他温柔地低下头，朝我冻僵的小手哈气，如丝般温暖。
　　
　　想跟他一起坐在没有暖气的电影院，不看矫情的文艺片，不看惊人的恐怖片，只看无聊的科幻片，这样我才能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眼睛里看的全是他，耳朵里听的也全是他。
　　
　　想跟他在家附近的李记包子店买俩热气腾腾的生煎包捂手，暖胃。记得我要素菜陷的，他要牛肉馅的。
　　
　　想做很多很多事情，每一件都要有他的陪伴。
　　
　　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每天。
　　
　　想念他的白衬衫，想念他的牛仔裤，想念刷得发白的球鞋；想念他的鼻子，想念他的眼睛他的眉，想念他修长的五指，还有他那让人沉醉的声音。
　　
　　我想象着他的指节拂过我的发丝，想象着他的气息围绕在我的耳畔催眠，想象着他胸间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在诉说爱的语言。
　　
　　我再也控制不住这热烈的情感，思念，爱恋，它们就像冲开阀门的水柱，冲垮堤坝吞没河川，汹涌澎湃，容不得我有一丝一毫的抗拒。我死死捍卫着最后一道防线，终究还是溃不成军，只好弃械投降。
　　
　　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不只是轻微的喜欢，而是爱，很浓烈很深沉的爱。我明显察觉到一丝欲望正在我的心田里萌芽，并且以一种无比迅猛的势态快速蔓延，膨胀，它在长大，企图将心中的我吞噬，让我变得没有自己，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他，独独有他。
　　
　　这样的感觉是很可怕，欲望的滋生，让我变得贪婪。我不再只是渴求一通电话一条短信那么简单，我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触摸他，听他柔柔的声音，看他暖暖的笑容。
　　
　　我想跟他在一起，想名正言顺地拉他的手上街，告诉全世界，这个男人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谁也别想将我从他身边拽离！
　　
　　我羡慕李艾。我从没有像那时候那么羡慕她过。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就是那个时候，她开始牵着美术系才子的手在B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的时候，我深深地羡慕她。羡慕她的勇敢，羡慕她的爱情得到善意的回应，羡慕那小伙对她痴迷的爱恋。
　　
　　我羡慕她，因为我想得到却不曾拥有。
　　
　　我发了疯似的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画满叶凌轩的姓名，折断一支又一支从地摊上整打买来的廉价圆珠笔。
　　
　　笔是廉价的，笔记本是珍贵的，而我的爱情，更是无价。
　　
　　我开始相信算命这回事，我穿梭在城市里，寻找大街小巷中的每一座庙宇，我跪坐在那些陌生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虔诚得像个遁入空门的佛教徒，我默许着心中的愿望，摇落一支又一支竹签。我听信每一个算命先生的谗言，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竟然也会相信这些，心甘情愿地被那些江湖骗子的狐言妖语所蒙骗。
　　
　　我从书店里抱回一大堆有关星座的书籍，整天整天窝在书房，研究书上说的星座配对。我计算着叶凌轩名字的笔画，居然傻到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说，什么差两划单相思差四划就是真挚的爱，现在想来都是一些乱七八糟道听途说的废话，可我当时却执拗地相信着，执拗地为自己找足各种理由跟借口去相信我跟叶凌轩的未来会是多么的美好。
　　
　　我决定向叶凌轩表白。这是我着了魔似的泡在迷信的缸子里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勇气。我必须牢牢抓住它，我害怕一转身，它们就会离我而去，而我又要变回那个懦弱胆小的薛书妍，永远只敢徘徊在叶凌轩的五步之外。
　　
　　我打开手机给叶凌轩打了条很长很长的短信。
　　
　　“叶凌轩，我不想对你说爱这个字，它太沉重，可是我爱你，感觉又是这么的真实。是的，我爱你。也许在这个流行快餐文化的时代，爱这个字已经成了某些人的口头禅，轻易地说我爱你，转身又轻易地忘记已经说过的我爱你。可我终究不是那样的人。我说我爱你，是真的爱你。
　　
　　从什么开始呢？我也不是很确定。兴许是从KTV那次聚会开始的吧，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薛书宇总喜欢说一物降一物，也许你就是上天派来降服我的那个人吧。
　　
　　我忘不了你那天看我时的目光，你的眼神里有着我抗拒不了的威严，那样摄人心魂的目光，我感觉我好像被磁吸住一样，挪不开脚步，只能一步一步的往下陷，跌入你那深邃的眼眸。
　　
　　我知道，爱一个人不应该像高考一样，带着某个目的而背负着巨大压力匍匐前进。它应该是幸福的，不计较代价的付出，即使那个人从不能给予你什么，依然无怨无悔。可我终究还是个贪心的女孩。我无法满足于这种只付出没有收获的爱恋，我需要你的真情回应。
　　
　　我想要你的眼只看得见我的存在，你的心只为了我跳动，而你的脚步，也只能为我停留。
　　
　　叶凌轩，我爱你，一如我所珍爱的生命。”
　　
　　这算是一封情书了吧？
　　
　　现在回想当时的这些文字，我有一些面红耳臊，我真不敢相信这么煽情的话语竟然出自我的手。可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我有满怀的心腹话儿要对叶凌轩倾诉，我急迫地想让他感受到我早已疯狂迷乱的脉搏颤动。
　　
　　我咬牙闭上眼睛，鼓足全身的劲儿猛按下发送键，微眯起眼睛，偷偷瞄一眼信息发送成功的讯号，心脏狂乱地跳动着，我惶恐地关上手机，拔出电池，将手机扔进书桌的柜子里。
　　
　　我捂着胸口告诉自己别紧张，他没有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看到。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朝我叫嚣着，让我禁不住联想起他的眉，他的眼，他那白皙的面庞，精致的五官。我想象着他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越想越觉得慌张，一颗心剧烈地跳着，却不敢打开手机。我冲到床前将电话线拔除，下意识地将自己隐藏起来。我不要让他找到我，不要听他的答案，不敢听他的答案。我完全慌了阵脚，不知所措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已经后悔自己的冲动，但又觉得有些不甘心。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我的心却出离的明亮，那些狂躁的火苗四处逃窜，熊熊火光照亮我的心房，却温暖不了它。
　　




第十七章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心是不宁静，狂躁的。入梦的夜，安静得让人疯狂。
　　
　　“啪——”我猛地拍下床板，按开床头灯，掀开被子走下床，光着脚丫走到门边，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电灯，地板是冰凉的，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靠在门板上，眼睛死死盯着书桌。
　　
　　“看吗？”我问自己。
　　
　　“不要！”
　　
　　“看吧。就一眼。”
　　
　　“还是算了吧？万一被拒绝，会很没面子的。”
　　
　　“可是……被枪毙总比等待被判死刑来得踏实啊？”
　　
　　我憋着气疾步走到书桌旁，闭着眼睛快速拉开书桌抽屉，蓦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手机犹豫起来。
　　
　　我反复挣扎着，心底有两个声音闹哄哄的，争吵不休。
　　
　　我咬咬牙，狠下心将手机捞出来，装好电池，摁下开机键，动作一气呵成，深怕遗漏那个环节，我又要开始打退堂鼓了。
　　
　　我闭着眼睛不敢看那屏幕，直到握在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我仿若触电般，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上。
　　
　　我缓缓睁开眼睛，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眼手机，随后又赶紧挪开。
　　
　　“你真的不想知道答案吗？”
　　
　　“我害怕。”
　　
　　“薛书妍，你这个胆小鬼。”
　　
　　“看吧。都拿出来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迟早都要面对的。”
　　
　　“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呼……长痛不如短痛。”
　　
　　我的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着，我心急如焚，六神无主。我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睁开眼，短信箱上赫然标记着短信的发送人，没有任何悬念，是叶凌轩发来的短信。
　　
　　终究，我还是禁不住诱惑。拇指迅速按下绿色的确认键，叶凌轩的短信霍然在我面前展开。
　　
　　“妍妍，谢谢你如此爱我，可惜，我不能成为那个陪着你的人。对不起。你的爱，我注定要辜负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到那封短信时的感觉。或者应该说，当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整个人是麻木的，呆愣在原地。鼻子有些酸楚，却又想放声大笑。
　　
　　眼泪莫名其妙掉了下来，我伸手抹了一下左脸，看着沾湿指腹的泪水，傻傻地笑出声来。
　　
　　“薛书妍，你好傻，真的好傻。为什么要这样自取其辱？”
　　
　　“不。他也说过喜欢我的，他是喜欢我的。他说过不想只跟我做朋友的。他说过！”
　　
　　“那又怎样？你把他的话当真了吗？你觉得他的话能当真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他要这样耍着我玩？”
　　
　　“不，他没有耍你。是你的问题。谁让你认真了？不过是几句戏词而已，你居然就这么入戏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整颗心像海绵一样收缩再收缩，不疼，只是觉得闷，闷得喘不上来气。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可我所剩不多的尊严阻止我提出这么俗套这么没骨气的问题。
　　
　　我含着眼泪给叶凌轩回了条短信，我说：“哈哈。闹你玩的。被吓到了吧？”
　　
　　没过多久，我收到叶凌轩的短信，他说：“是啊。被吓到了。”
　　
　　我说：“喂，你也太差劲了吧？我才小试牛刀而已，你这么快就扛不住了？心脏承受力有待加强哦。”
　　
　　他说：“没呢。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我说：“切。我还准备好一整套剧本呢，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小，这么快就玩不下去了，真没意思。”
　　
　　他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他巧妙地转移话题。
　　
　　我回道：“你不也还没睡？”想了想，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我问道：“叶凌轩，我的文笔是不是很好？刚刚你有被我感动到吗？”
　　
　　“说实话还是假话？”
　　
　　“废话。”
　　
　　“我被吓到。”
　　
　　“哦。”
　　
　　算了吧薛书妍，还嫌不够丢脸的吗？还要继续这样侮辱自己吗？
　　
　　叶凌轩，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喜欢我就不要来招惹我啊，为什么要说喜欢我这样让人迷惑让人误解的话？为什么说过喜欢我却又出尔反尔？明明说过不想只当朋友的，明明说过的。
　　
　　我愤恨地删除叶凌轩的电话号码，逼迫自己忘却这些难堪的事，逼自己不要再理会叶凌轩这号人物！
　　
　　我将手机扔在书桌上，返身躺回床上，厚厚的棉被盖住脑袋，整个人被蒙在棉被里，所有委屈翻江倒海地涌来，我很小声很小声地哭，害怕被睡在隔壁房间的薛书宇听到。
　　
　　漫漫长夜，没有知道我的伤心，亦没有人抚慰我的心伤。
　　
　　初阳给这座城市带来第一缕光，有些人醒了，有些人还在睡着，而我，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我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变浅的蓝，心中的忧郁色彩越发浓稠。这就是所谓的失恋吧？原来失恋就是这般滋味，酸咸苦辣都凑全了，唯独少了甜这一味。
　　
　　我不记得那天早晨我躺在床上耗了多长时间发呆，薛书宇敲门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去，我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知道他也约了袁博跟叶凌轩，可我当时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两个人。
　　
　　薛书宇出门没多久，我也出门了。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晃，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找谁倾吐我一肚子的苦水。我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直往长途汽车站售票处。这是我当时唯一想到的能做的事情。回B市，投入新生活，忘了A市不该记得的人，还有不该记得的事。
　　
　　我蹲在售票口前面的大马路边上给李艾打了个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撑不住了，不管不顾地使劲哭起来。
　　
　　我说：“李艾，我待不住了。”
　　
　　李艾没有追问我怎么回事，她非常冷静地对我说：“那还不简单，待不住就回B市来呗，这里还有我呢。”
　　
　　我抽噎道：“嗯。已经买好车票了。后天早上九点，本来想买明天的，可是票都已经卖光了。”
　　
　　“春运期间车票当然紧张啊，谁叫你一直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好啦。后天我去接你，学生街新开了家川菜馆，味道还不错哦，带你去尝尝鲜。”
　　
　　我吸了吸鼻子，问：“你家那口子呢？”
　　
　　“他啊？别管了。我们两个女人聚会，他一大男人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我随便找个借口就把他打发了，后天就我们俩。”
　　
　　“嗯。也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早上我去接你。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
　　
　　还好。我还有李艾。爱情算什么？男人算什么？不要了。不想了。离开这里，我就会好的。我一定会好好的。李艾会陪着我的，她不会舍得看我一个人难过。
　　
　　我从长途汽车站一路走回家，任寒风吹干我的眼泪，任粉尘掩埋脸上的泪痕。我的脚有些酸麻，可我一刻也不想停下来。
　　
　　我打开家门，里头很吵。低头换鞋子，玄关的鞋架边上散乱堆着几双球鞋，我一眼就认出叶凌轩的鞋子。我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那里是我家，为什么我要走？就算走，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丧气地回过头，听里头的声音，他们应该在薛书宇的房间玩游戏，或许我可以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
　　
　　我急匆匆地想要奔回房间，不料却踹到一双鞋子，不是男式的，而是一双女款的运动鞋。
　　
　　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反正薛书宇也不是第一次带女生回家了。我以为只是同往常一样，薛书宇又带女朋友回家罢了。可我万万想不到，那双鞋子的主人并不是薛书宇的女朋友，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作林诗晴。
　　
　　我无法形容当我得知那女孩就是林诗晴时复杂的心情。
　　
　　我总觉得叶凌轩是故意的，薛书宇也是故意的，就连袁博也是故意的。
　　
　　他们都是约好的。约好瞒着我叶凌轩已经跟林诗晴交往的事，瞒着我把林诗晴带到我们家，带到我的面前，瞒着我故意要让我难堪。他们绝对是有意的，他们就是要看我的笑话，看我有多狼狈，多可笑，多可悲。
　　
　　羞辱的感觉自脚底直窜向眉心，我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我感觉我的尊严就那样被摊在地面上，任由叶凌轩毫不留情地践踏，唾弃。
　　
　　我恨叶凌轩，也埋怨薛书宇，但最可恨的人是袁博。我本可以逃开的，我可以趁着他们在薛书宇房里玩游戏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然后牢牢地将自己锁在里面不要出来。可是袁博的出现毁灭了我最后一丁点希望。
　　
　　“妍妍，回来啦，一起玩啊。”
　　
　　袁博勾住我的脖子将我带进薛书宇的卧室，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厌恶过自己的名字，更没有像那一刻那么憎恨过袁博。
　　
　　我不想面对叶凌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凌轩。为什么不让我躲开？为什么非要让我面对这尴尬的局面？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着叶凌轩，“你们来玩啊？玩得开心点。”
　　
　　叶凌轩没有说话，反倒是袁博一直死勾着我的脖子不放，乐呵呵地当起介绍人，他说：“小晴，这是我女朋友，薛书宇的妹妹。妍妍，她是轩的新女友，就是他一直喜欢了很久很久，喜欢得不得了的小师妹，林诗晴。我们都叫她小晴。”
　　
　　小晴？他们都已经这么熟了啊？原来就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还傻傻地给叶凌轩发了那种短信！我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周杰伦，晴天

很适合这种天气听的一首老歌。
还记得高一军训的时候，在山上的文艺汇演里，有个同学就唱了这首歌。
现在每回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那时候。秋天的风，纯真的高中时代。真美好，还有点淡淡的伤感。
总有些歌，会让你一直回想起某个情境，某些人。

喜欢的亲要记得留言撒花哟。谢谢。




第十八章

　　我猛地推开袁博，劈头盖脸朝他吼道：“你有病啊，谁是你女朋友？”
　　
　　我看见袁博稍稍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没料想到我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一瞬间僵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我。
　　
　　我的眼睛沿着在场的所有人横扫一圈，扭头想回自己的房间，刚刚被我突发的怒气震住的袁博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拽住我的胳膊，皱眉道：“好端端的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转过头愤怒地瞪着他，他不甘示弱地迎向我的眸光与我对视，我们俩僵持了好一会儿，袁博始终没有想要停止这场对峙的迹象。我瞥了眼箍住我手臂的大掌，冷冷地说：“放开。”
　　
　　袁博口气坚定，“不放。除非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怒瞪着袁博，满腔怒火刹那沸腾到最顶点，我以我有限的肺活量所能迸发的最高音量朝袁博咆哮道：“你放手。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感觉到黏在我手臂上的五指圈得更紧了，我的骨头硬生生的疼，袁博看着我，咬牙切齿地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我管不管？”
　　
　　“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多情啊？你知不知道那样很惹人烦讨人厌啊？”自作多情的何止是袁博一人？我想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喜欢叶凌轩，我疯了才会向他表白，我疯了才忘记该如何保护自己，我疯了才会在他面前抛开所有的矜持和尊严，只为能够得到他的一个专注的眼神。然而这样的眼神终究是不属于我的，他将它许给了另一个女孩，而这个女孩此时就坐在我的面前，偎在他的臂弯，张着无知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无理取闹。
　　
　　袁博松开禁锢我的手，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有些受伤，他的声音很弱，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他往后退一步，看着我说：“我自作多情是吗？我知道了。”袁博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可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欢快的气息，反而觉得有一点——悲凉，“我不知道原来我这么讨人厌。对不起妍妍，我自作多情，对不起，我惹你烦了。”
　　
　　看着那样的袁博，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有些疼，有些酸涩，我想对他说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刚才的话其实不是针对他说的，我只是在跟自己生气。可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话已经脱口而出，覆水难收。袁博听到了，要命的还是听到心坎里去了，我能怎么办呢？
　　
　　我在心底偷偷对袁博说一声对不起，没有半分迟疑，转身逃回我自己的房间。
　　
　　我重重地关上房门，背抵着门整个身子无力地滑落，瘫坐在门边。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越抹，反掉得越多。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那个时候的我。我真的很厌恶那样的自己。
　　
　　袁博是无辜的，为什么我要迁怒于他？即使不喜欢，也不能对他说那么恶劣的话啊。为什么我不能像对待袁博那样愤怒地指控叶凌轩？我应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质问他为什么明明已经有喜欢的人还来招惹我，明明招惹我了却又转身跟别的女孩在一起，我应该朝他咆哮一番然后将他轰出我家大门，这才是薛书妍应该做的事，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对叶凌轩说出一句重话呢？为什么我只能不道德地把怒气转嫁到袁博身上，让他成为无故被牵连的炮灰呢？
　　
　　我真的很差劲对不对？
　　
　　真糟糕。我把我们的关系搞得一团混乱。叶凌轩是，袁博也是。
　　
　　我不敢想象隔壁房间在我离开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光景，我更加不敢想象袁博受伤的神情。我的心被深深的自责蚕食着，可我却无能为力。
　　
　　我想着林诗晴，想着叶凌轩，开始有些懊恼。
　　
　　真糟糕。我居然在那女孩面前表现得像个骂街的泼妇，我真的很没有风度对不对？
　　
　　也许叶凌轩就喜欢她那样的吧。温柔娴淑，文文静静的，浑身散发着才气，哪像我，说话粗声粗气的，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喜怒哀乐全挂在一张脸上了。
　　
　　我没希望了对不对？
　　
　　尤其刚刚那一场大吵大闹之后，叶凌轩对我的好印象恐怕所剩无几了吧？
　　
　　真够荒唐的。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担心这些问题。
　　
　　叶凌轩怎么看待我的，重要吗？
　　
　　好印象，坏印象，又有什么差别？不都是被淘汰出局的劣质品。
　　
　　薛书妍啊薛书妍，还可以再傻一点吗？
　　
　　我怎么变得这么不争气啊？我在自卑些什么？我很好啊，至少袁博喜欢我，说明我还是有可爱的地方吧？那为什么叶凌轩不喜欢我呢？为什么叶凌轩就是瞧不上我的那些优点呢？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我想得通就怪了，我要真能想通，现在也不必遭这份罪了。
　　
　　我倚在门边，薛书宇的房间再没有游戏打斗的声音。家里一片安静，安静里渲染着浓浓的哀伤。
　　
　　良久。
　　
　　我听见客厅有人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我猜想大概他们都走了吧，真不好意思，因为我的胡闹，坏了大家的好兴致。
　　
　　薛书宇来敲我的房门，说话的语气有一些无奈，他说：“妍妍，可以让我进去吗？我想跟你谈一谈。”
　　
　　我长叹了口气，看来，我还真成大麻烦了呢。
　　
　　我起身开门，薛书宇倚在门框上，朝我笑了笑，丢了罐可乐给我，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径自走进我的房间，大大方方地坐到我床上。
　　
　　我盘腿坐到地板上，与薛书宇面对面坐着。薛书宇拍了拍我的大床，问道：“不坐过来？地板上不凉吗？”
　　
　　我拉开可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完全不理会薛书宇的问题。薛书宇把玩着手中的可乐，看着我说：“妍妍，长这么大，我有什么事都跟你说，从来没有隐瞒过你什么，所以你的事，是不是也可以跟我说说？”
　　
　　我捏紧手中的易拉罐，淡淡地说：“我没事。”
　　
　　薛书宇揶揄我，“没事？有事没事都写在你脸上啦。”
　　
　　我回道：“既然都写在我脸上了，你又何必来问我？“
　　
　　薛书宇特认真地睨了我一眼，疑惑地问道：“你真那么讨厌袁博？”
　　
　　我耸耸肩，“不讨厌啊。”
　　
　　薛书宇不解，“那你为什么总拿那种态度对他？”
　　
　　我对袁博的态度真的有那么恶劣吗？看来我是应该反省的。我原就不是刻薄的人，更何况袁博可是跟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啊，无论如何，我都珍惜这段友谊的。
　　
　　我坦诚道：“我不讨厌袁博，但也不是你们所认为的那种喜欢。事实上，我很反感你们硬是在我跟他之间扣上某些莫须有的新关系，这让我很烦恼。”
　　
　　薛书宇看着我，问道：“为什么不能喜欢袁博呢？我觉得袁博挺好的啊。”
　　
　　我回道：“我还觉得花泽类挺好的呢，你怎么不鼓励我去追求他？”
　　
　　薛书宇好笑地看着我，说：“那是虚构出来的人物，又不能跟现实相提并论。”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可乐，轻轻转动它，觉得有些落寞。
　　
　　我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袁博是挺好的，但他不见得就是我的那瓢水。”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薛书宇点了点头，说，“那就顺其自然吧。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你跟袁博的事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
　　
　　薛书宇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顿住脚步，转过头对我说：“妍妍，也许之前用错了方式，但请你相信，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点头，“嗯。我知道。”
　　
　　薛书宇叹了口气，“别对袁博太苛刻，他只是喜欢你，并没有多大的罪过。”
　　
　　我再点点头，允诺：“嗯。我明白。”
　　
　　薛书宇的嘴角漾开一抹和善的笑，“妍妍，哥希望你能幸福。”
　　
　　我没说什么，只是会心一笑。
　　
　　薛书宇转身要走出我的房间，我忽然开口叫住他，犹豫老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我跟他说：“哥，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薛书宇回过头，撑肘托着下巴看着我，那眼神好像是在研究博物馆刚出土的文物似的，好半晌，他才很无厘头地冒出一个问题：“是叶凌轩？”
　　
　　我的心猛地漏了小半拍。难道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他是怎么猜出来的？即使有些心虚，我还是镇定地朝薛书宇笑笑，否认道：“不是，你不认识。”我下意识地转移话题，我说：“我买车票了，后天早上九点的车回学校。”
　　
　　薛书宇愕然，“这么急？老爸老妈知道吗？”
　　
　　我挠了挠头，“刚刚才去买的票，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呢。”
　　
　　薛书宇朝我挑了挑眉，“你好大的胆子，担心老妈回来把你大卸八块。”
　　
　　我朝他扮了个鬼脸，说道：“妈才舍不得呢。”
　　
　　薛书宇疑惑地看着我，问道：“是因为他吗？”
　　
　　我应了一声，“嗯。”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半真半假。我虽然不能告诉他我喜欢的人其实就是叶凌轩，但我也无心欺骗薛书宇。我不想对我的傻哥哥撒谎，我只是适当地保留了不该说的那部分。
　　
　　薛书宇好像误会什么了，或许他以为我喜欢的是大学里头的男同学吧。就让他那样误会吧，也好。至少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再怀疑到叶凌轩头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文蔚，真的吗？

这章袁博好可怜。
泪两行。
袁博党不要拍我。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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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接到叶凌轩的电话，是在我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只羊的时候。当然，我是跳着算的，我可没耐心一只一只慢慢数。我睡不着，以为数羊能够帮助睡眠，没成想，越数越睡不着。羊越数越多，而烦躁的心绪也是有增无减。
　　
　　我看着显示屏上那一串电话号码，心里悬着一丝丝犹豫。即使删除了手机里头的电话号码，也删除不了记忆里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喂？”我还是按了接听键，在手机第二次震动的时候，我就妥协了。我拗不过叶凌轩的，如果我不接，他会一直打，直到我肯接为止。我问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说：“妍妍，是我，我是叶凌轩。”
　　
　　我当然知道是他，我只是想知道他这时候还打电话给我干嘛。安慰我吗？还是落井下石嘲笑我来了？不需要。真的不需要。我很好。就算他叶凌轩不喜欢我，就算他叶凌轩跟那位叫林诗晴的女同学谈上恋爱，我也还是活得好好的。四肢健全，不缺胳膊，不少条腿，牙跟胃口都很好。不需要他来献殷勤，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关心。
　　
　　我的态度有些冷漠，淡淡地应了声，“我知道。”
　　
　　叶凌轩问我，“你在生气？”
　　
　　我反问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电话那头的叶凌轩显得有些迟疑，他嗫嚅，“那下午在你家……”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脾气暴躁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袁博跟薛书宇都知道，他们不会往心里去的。”
　　
　　叶凌轩又问：“你真的不生气？”
　　
　　才怪。我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那种无聊的问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
　　
　　“妍妍，那天小晴来找我，说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想，我还是喜欢小晴的，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有差别吗？早一点，晚一点，他的选择都是林诗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问我：“妍妍，那天那条短信是认真的吧？你并不是在开玩笑是吗？”
　　
　　我微微一愣，羞辱的感觉再一次笼上我的心头。我发誓，如果当时我的手里有把刀，如果叶凌轩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当真会握紧那把刀直直刺进他的喉咙，亲手杀了他。
　　
　　叶凌轩说：“妍妍，对不起。”
　　
　　叶凌轩的每一声对不起都重重地锤在我心上，像被刀刮过一样，血淋淋的，好疼，好疼。
　　
　　我不要他说对不起，如果他不能牵我的手，那就沉默好了。转过身，别理我，让我一个人好好疗伤，不要假惺惺地关心我，却又狠狠地伤害我。
　　
　　我扬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叶凌轩，我真的是开玩笑的。早知道你这么开不起玩笑，我就不闹你了。”
　　
　　叶凌轩显得有些不确定，他在电话里低低地唤我：“妍妍？”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慌忙拿开手机用手捂住话筒，将头撇向一边，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手机重拿回耳畔，我是笑着说的，尽管脸上还在飙着泪。我说：“恭喜你，叶凌轩，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真为你高兴，真的高兴，一定要幸福啊，我们都要幸福。”
　　
　　叶凌轩仿佛松了口气，我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明快许多，他说：“会的，妍妍会幸福的，因为妍妍是个好女孩。”
　　
　　瞧瞧，我爱上的是什么人呐。都到这时候了，还在给我灌迷魂汤。难道他不知道那些话有多暧昧吗？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样的态度会让我想入非非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他，不恨他对我坏，恨他对我好。他的好，才是真正凌迟我的利器。我抗拒不了他的好，可我也知道，我没法接受他的好，因为那只是一点点诱惑人的甜头，上钩之后，我只会遍体鳞伤。
　　
　　明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问他，“叶凌轩，你爱她吗？”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嗯。爱。”
　　
　　我又问他，“有多爱？”
　　
　　他说：“像海一般深，一辈子那么长。”
　　
　　叶凌轩是浪漫的，多情的，可惜他的浪漫多情只属于那个叫林诗晴的女孩儿，于我，一丁点也触碰不到。
　　
　　我曾经给叶凌轩说过一个这样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一户很贫穷很贫穷的农家，老头子的身体很弱，总是生病，家里很穷，老奶奶每天都省吃俭用，勉勉强强抠出一点钱来给老头熬一小锅稀粥喝。老太太为了让老头吃饱吃好，总是情愿自己饿肚子，只喝米汤，所有的大米都捞给老头。老太太不知道其实稀粥的营养都在米汤里，她以为她是为老头好的，她什么都愿意为他牺牲。可是结果总是事与愿违，老太太因为喝了有营养的米汤，身体越来越健康肥硕，而老头，身子骨每况愈下，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叶凌轩说，以后他会让林诗晴喝米汤，他挑大米吃。我没有告诉叶凌轩，我会把整锅粥都让给他，米也好，米粥也好，全给他，因为我不能冒一丝丝失去他的危险。
　　
　　“叶凌轩，你真是个大傻瓜，为什么我这样爱你，你却视而不见？”
　　
　　这句话我在心底偷偷说过无数次，却不曾对他说过。
　　
　　都说每个人是每个人的债，有的来还债，有的来要债，我想叶凌轩就是来向我要债的。也许，上辈子我真的亏欠他许多。也许这辈子只是上辈子的角色互换而已。我总是这样想，心里总是安慰许多。我承认我很傻，可是哪段爱情里面没有傻瓜呢？如果爱情能够精打细算，那就不是爱情了。那只是把交易，失了心的交易。
　　
　　我说：“叶凌轩，我后天就要回学校了。追我的校草去。”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校草，我只是想让叶凌轩放心，婉转地告诉他，我不会再纠缠他，我要走了，离开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另一座城市，还有等待我的人，愿意守护我的人，另一座城市，有我的新生活。
　　
　　就算我对自己保留一点点颜面吧，我是个骄傲的女孩，不会上演死缠烂打的戏码。我爱叶凌轩，爱到舍不得让他受一丝丝刁难。
　　
　　也许我真的有演戏的天赋吧，叶凌轩俨然听信了我的话，他说：“好啊。祝你成功。”
　　
　　我说：“嗯。一定会的。”
　　
　　他又开玩笑似的说：“要不要哥传授你几个秘诀？”
　　
　　他的喜悦透过长长的电话线蔓延至我的心底，演变成浓浓的哀伤，我说：“不用了。我相信只要付出真心，定能感动人的。我会等他，等他愿意回头看看我，笑着对我说，‘原来你还在这里。对不起，我迷路了，不过现在，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黄品冠，爱情不能作比较

这歌还是喜欢梦飞船的版本，可惜百度上找不到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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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那个寒假，我最终还是没有搭上那辆九点半的长途班车。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打消原定的计划，像头毫无抵抗能力的孺子牛一般，任由袁博牵着我的鼻子走。我没能反抗，因为那样的袁博太偏执，我像一颗棋子一样任由他摆布，怎么也走不出他设的局。
　　
　　我是在一家喧闹的酒吧里找到袁博的，当然，我那时还没胆子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到那种游龙混杂的地方。是薛书宇带我去的，看来那地方是他们的一个据点，薛书宇应该也是常去的。
　　
　　袁博好像喝晕了，又好像没有。
　　
　　他们那桌摊了好多酒瓶子，袁博的朋友好像都喝高了，骂人的骂人，摔瓶子的摔瓶子，敲桌子的敲桌子。那些人的酒品都很差，将场面搞得一团混乱。
　　
　　我平常很少见到那阵仗，不免有些慌张。
　　
　　我坐到袁博身边，拽着他的胳膊，示意他离开。袁博像是把我当空气似的，对我不理不睬的，兀自拿着一瓶啤酒猛灌。
　　
　　那时候的袁博，浑身散发着一种戾气，好像谁都惹不得他，只要他一个不高兴，随时都可能惹出什么事端。
　　
　　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袁博。他冷漠，阴沉，暴戾，甚至还有一丝丝王者般不容进犯的霸气。
　　
　　我扯着他握酒瓶的手臂，轻轻劝道：“别喝了。”
　　
　　袁博不理我，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还是我行我素地将瓶口凑到嘴边，我伸出另一只手拦阻，却被他挡开。
　　
　　那样的袁博是危险的，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容许任何人干扰。我想到上次我们冷战，袁博似乎也是这样用酒精麻痹自己，以如此自虐地方式向世人宣告他的哀伤。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事实上我很紧张，我不想袁博再一次以酒后闹事者的名义被扛进医院。
　　
　　我激动地使上全身的蛮力硬是抢走袁博手中的酒瓶子，袁博只是冷淡地瞥了我一眼，伸手去拿桌上新开的酒。我眼尖地抢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酒瓶子前，整个人扑上前，将那些瓶子护在胸前，用整个身子抵挡住袁博。我转头看向袁博，只见他皱着眉头，却一句话也不愿对我说。
　　
　　同桌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俩，包括薛书宇，他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不顾形象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包揽所有人的酒，霸道地不许大家碰上一丁点。
　　
　　袁博看着我的眼神有一丝丝探究，甚至还有些排挤的意味，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与他静默地对峙很久，终于，还是袁博撑不住先开了口。
　　
　　他双手抱在胸前，不解地看着我，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皱着眉头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扬起下巴，回道：“不让你喝酒的意思。”
　　
　　袁博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不耐烦地说：“让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的模样像极了正在闹脾气的小孩，有一点可爱，可又让人觉得可气。我原封不动地照搬他在我家说过的话，回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我管不管？”
　　
　　袁博显得有一些错愕，随即将眼神飘向别的地方，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我看着他的憋闷的样子，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顿时有种想笑的冲动。但是我当然不能笑出来，袁博正在气头上，我若不严肃点，只怕会火上浇油。
　　
　　我强忍着胸中的笑意，对袁博耳提面命道：“你就算想自杀，也不要用这种方式啊，买两瓶DD喂不比这些酒便宜啊。”
　　
　　这话一说出口，连薛书宇也皱起眉头，他伸出脚轻轻地踢了我一下，看着我，不认同地摇了摇头，说道：“别瞎说。大过年的，说什么自杀不自杀的，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我回睨薛书宇一眼，不服气地说道：“我说错了吗？他这么喝不是想把自己喝死，难道还真能把自己喝快活了？还想像上回那样被抬进医院吗？”说着，又扭头看向袁博，死死地瞪着他，说道：“警告你啊，这回我可不会像上回那样帮你守夜，你自己找你妈去。”
　　
　　袁博睁大眼睛，有些迷惑地问我：“你在关心我？”然后又酷酷地撇过头，凉凉地说道：“你不是说讨厌我吗？不是烦死我了吗？那还关心我干嘛？我喝死也不干你的事，你操什么心？”
　　
　　原来这家伙脾气还不小，以前总是嬉皮笑脸的痞子样，没想到真较真起来，脾气还挺大的。
　　
　　我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使劲推了下袁博的脑袋，大有恶人先告状的气势，朝他训斥道：“我说你够了没有啊？还没完了是吧？装装样子就行了，还真跟我较真起来啦？我都已经承认错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牛脾气，我生气时说的话能当真吗？虽然你是有点自作多情，虽然是有点惹人烦，但这么多年的感情又不是假的，我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你？”
　　
　　袁博无奈地看着我，拉我坐到他旁边，帮我拧开一瓶可乐，摇头晃脑地说道：“薛书妍，我真怀疑你是来道歉还是来吵架的，这么横。”
　　
　　我接过他的可乐，说道：“谁让你这么犯贱，好好劝你不听，非要惹我发火，害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一点形象都没有。”
　　
　　薛书宇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挤兑我道：“反正你早就已经没形象了，没差这一次。”
　　
　　我狠狠地剜了薛书宇一眼，那家伙就爱拆我的台，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出手，我早就一脚把他踹飞了。
　　
　　想想，年轻真的很好。那个时候，可以跟薛书宇他们打打闹闹，有话就说，想做的事情也从不需要忌讳那么许多。
　　
　　我们可以大言不惭地描绘长大以后的模样，可以张狂地走偏锋，不理会世俗的眼光，只图自己高兴。因为一点小事就能沾沾自喜好半天，取得一点小成就，就自以为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我真怀念那时候的我啊，记忆里那个抱着学校里发来的奖状，顾不上路程的遥远，一路狂奔回家，欣喜地把奖状摊在爸爸妈妈面前，缠着他们要奖品的小女孩儿，那个自信的，对未来充满展望的小女孩儿。你真的一点都不惦念吗？
　　
　　我们终究还是长大了，现在的我们，间或会回头看看当时的自己，一边嘲笑着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多幼稚，一边又羡慕着她的勇敢与莽撞。
　　
　　长大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我们真实地看见长大的样子，它跟想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甚至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我们当然觉得失望，但是失望之后，也只能坦然地接受了。
　　
　　原先最不能接受平凡的生活，总觉得日子要过得轰轰烈烈才够劲道，即使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还傻兮兮地笑着，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到处炫耀，觉得就算死了也值得，这辈子没白活。
　　
　　可是当兴奋劲儿过了以后，我们才发现，其实压根就没有人在意我们，大家都在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哪有闲功夫理会我们。会在意我们的，其实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家人，好朋友，当然，还有我们自己。
　　
　　慢慢地，我们长大了。我们开始体会到平庸的好处。我们不再走极端，不会再勉强自己非要走与别人不一样的道路，也不再喜欢标榜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
　　
　　我们开始觉得，其实平庸的生活也挺好的，跟大家一样，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约会的约会，回家的回家，差不离的生活步调，差不离的对白。
　　
　　我们都在残酷而规律性的生活里学会了如何中肯地看待生活中所遇到的每一类问题。
　　
　　比如你。你现在每天都在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你对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念想，你一心只想把你的儿子抚养长大，现在，你即将多一个女儿，但她的降临也不会对你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你不过是在重复地过日子而已。
　　
　　你说，跟生活玩，别太认真了，反正这场游戏没有谁最后能够活着离开。
　　
　　呵，说的也是。死亡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到最后都变成了一场悲剧。所有的一切，终有一天都会烟消云散，剩下来的，不过是一些记忆而已，也许有人会把它记住，也许从来都没有人会想起。终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化成乌有。
　　
　　但是我们真能因为这样就放弃生活，放弃我们的梦想吗？不。我不能。虽然终有一天我也会试着向现实妥协，虽然终有一天，所有的冲动与激情都会成为过去，但是那些牵起一个人的手就敢对抗全世界的日子是不会腿色的，那是属于青春的脚印，我们留给自己的最后的礼物。我们该好好珍惜的，那些稍纵即逝的时光。
　　
　　你在哭吗？不，亲爱的，别哭。虽然我们理解的幸福并不一样，但幸福的感受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幸福活着，且尽可能地按自己的意愿活着。
　　
　　我们就这一辈子，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活一次了。许多事情，认为值得，就去做吧，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彷徨，也没有太多时间留作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Lady & Bird,suicide is painless

今天跟高中同学聊天，聊到了许多关于长大的话题。
这个章节算是有感而发吧。
聊天的时候，一直在听这首歌，很想哭。有些感伤。
码字的时候，也一直在听，挺有感觉的。

眼泪汪汪地看着大家，不要霸王我啊，多多留言多多撒花吧，这样才有动力！
咱们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幸福地过日子吧。




第二十一章

　　我勾着薛书宇的手臂从酒吧出来，袁博转着钥匙圈问大家：“怎么安排？”
　　
　　薛书宇看了眼时间，转头问我：“还早呢，吃宵夜去吧？”
　　
　　我松开手，“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明早还要坐车，我想回家洗洗睡了。”
　　
　　“那你们去吧，我送妍妍回家。”是袁博的声音。
　　
　　袁博送我回家，薛书宇跟他的几个朋友寻别的地方续摊去了。我坐在袁博的车上，忽然很想跟袁博聊聊心事，就像从前那样，没有任何包袱，纯粹想说说心里话。
　　
　　袁博的车子驶出停车场，我让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门口停下，我进去买了两盒酸奶，回到车里，对他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
　　
　　“想去哪儿？”
　　
　　我把头靠向椅垫，“随便。”
　　
　　袁博不说话，只是将车子重新挂上档，一路把车开到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离我们家很近，以前下晚自习，有时候袁博会骑着自行车送我回家，我们总会绕到那个公园，坐在荡秋千上胡言乱语瞎聊一阵再回家。
　　
　　袁博不让我荡秋千，他说外头天冷，只让我坐在车里头。
　　
　　我说：“袁博，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叶凌轩。”
　　
　　这句话就这么自然地说出了口，连对薛书宇都没法说出口的秘密，却轻而易举地在袁博面前袒露无遗。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就是忽然想找个人倾诉，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恰恰就是袁博。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吧，习惯把袁博当成垃圾桶，一股脑地将我的烦恼倒给他，要他帮我分忧。也许是真的承受不住了吧，一个人扛太累，需要有个出口让我减轻心里头沉重的负荷。
　　
　　袁博听见我的话，脸上的笑容很是诡异，阴阴的，沉着声说道：“真的是他。”
　　
　　他一副笃定的表情，仿佛对我的话一点也不感到吃惊。我不免有些讶异，难道我真的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吗？我以为我掩藏得好，其实他们都已经看出来了？
　　
　　我的心有些慌乱，我轻轻地唤了声袁博。
　　
　　“嗯？”袁博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我，眼神里散发着诡谲的光。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
　　
　　袁博冷笑一声，“别以为只有你们女人有第六感，男人也有的。尤其是一个男人对他所在乎的女人，一丝风吹草动都会令他敏感。”
　　
　　我抱歉地看着袁博，低声说：“对不……”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袁博暴躁地打断，“别跟我道歉，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对不起我的机会！”
　　
　　我无措地看着袁博，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说。
　　
　　袁博抬手勾起我的下巴，语气里夹杂着一丝阴柔，他说：“妍妍，平时你怎么闹脾气，怎么胡闹我都无所谓，我纵容你，宠你，我心甘情愿。可是如果你非要越过我的底线，我可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明白吗？”
　　
　　袁博的话击中我的罩门，我的火气也蹭地一下冒了上来。我拂开他钳制住我的手，直直迎向他阴冷的视线，我问他：“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恐吓吗？”
　　
　　袁博把被我挥开的手改放在我的头顶，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很柔很柔，柔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他说：“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不过，确切点说，应该只是个警告。妍妍，不要惹我伤心，我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把头微微一侧，说道：“你变态。”
　　
　　袁博将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大拇指轻轻蹭着我的皮肤，冷笑道：“男人都这样，你的叶凌轩也这样。这是男人的劣根性，占有欲会让一个正常的男人陷入疯狂，纵使再温柔的男人，也有血腥的一面，只是你有没有荣幸看到男人为你疯狂的那一面而已。”
　　
　　袁博最后那一句话深深刺伤了我，我有些落寞，“我知道，他不爱我。我也知道，只有林诗晴才能有幸见识他的疯狂。可那又怎样，我还是爱他啊，我控制不住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还能怎么办？我爱他，袁博，我是真的爱他。”
　　
　　袁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别说了。”
　　
　　我遥望着远方那一片漆黑，低声说：“要是我没有爱上叶凌轩，那该有多好。我真想回到那时候，咬一根棒棒冰，跟你坐在那边的秋千上，总有聊不完的话，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时候的未来多美好啊，哪像现在。”
　　
　　袁博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他说：“妍妍，我们可以回到那个时候的，你忘了他，不要再想他了。”
　　
　　我苦涩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袁博，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想抽出被握紧的那只手，却反而被抓得更紧。
　　
　　袁博的眼神有些狂乱，他拽住我的手，将我扯进他的怀里，强健有力的臂膀像钢筋一样死死地将我圈住，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他像催眠似的叨叨：“我们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没有我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我的人生不需要‘不可能’三个字。我不会放你走的，除了我，任何男人都别想拥有你。”
　　
　　袁博的爱太激狂，太猛烈，像海啸一样，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卷起惊涛骇浪将我淹没，让我尸骨无存。我很惊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袁博。他炙热的眼神总令我觉得不安。我说：“袁博，你别这样，我会害怕。”
　　
　　“害怕？”袁博猛地将我推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样子好似遭到很重大的打击，“你怕我？你说你怕我？”袁博的声音越拔越高，几近嘶吼，像夜狼的哀鸣，“我把你捧在手里怕你摔着，含在嘴里怕你化了，我如此宝贝你，你居然说你怕我？”袁博的身体慢悠悠地欺近我，我下意识地往后仰，直到头抵着车窗，退无可退，袁博一拳重重地锤向我脑袋旁的车窗，“砰”地一声发出巨响，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火焰，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了，啊？妍妍，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地讨好你，宠爱你？”
　　
　　袁博说着边脱下他身上的外套，我下意识地将手护在胸口，惊恐地望着他，问道：“你想干嘛？”
　　
　　“哼。”袁博的嘴角有一丝丝玩味，“妍妍，也许我以前太溺爱你了，才惯出你这么些毛病。以后不会了,我绝不会再这么顺着你的性子，由着你来伤害我。”
　　
　　袁博的唇印在我的鼻梁上，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我浑身震颤，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他就像座大山似的，岿然不动。
　　
　　袁博的唇在我的脸上游移，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侧脸，我感到脸上一阵湿濡，陌生的感觉让我害怕到了极点，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那不见一丝光亮的夜色，更增添了几分心惧。
　　
　　我推不开袁博，惊惧地揪紧他的上衣，上身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话也不敢说，因为他的唇就贴在我的唇上，我只能紧紧地抿着唇，不让他有机可乘。
　　
　　袁博灵巧的舌头沿着我的唇线来回刷动，像守在洞口的猛兽，不紧不慢地等待着猎物主动上钩。
　　
　　袁博的手划开我的外套拉链，我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蛮横地钻进我的毛衣里，轻轻揉着我的小腹，灼热的唇仍旧紧紧吸附在我的唇上辗转流连，不让我有任何开口的机会，我伸手想扯开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却死都掰不开。
　　
　　我想蹬腿踹他，无奈车厢太小，根本由不得我一施拳脚。我又羞又气又急，眼泪扑簌直掉。
　　
　　我以为眼泪可以唤回袁博的理智，可是我错了，袁博像是铁了心要毁掉我似的，潜入我衣襟内的手绕到我的后背，火热地掌心摩擦着我的皮肤，我就像只绝望的羔羊，无助得只能任由他宰割。
　　
　　袁博的手抚上我的内衣扣，我感到箍住胸口的钢条瞬间松开，袁博地手绕回我的胸前，穿过已经松开的胸衣，整个附上我左胸上的圆润，我感到一股蛮力正在揉捏着我的胸，我吃痛地呜咽出声，袁博的舌头趁机滑入我的口中，在里头胡搅蛮缠。
　　
　　我彻底崩溃了。顾不上害怕，顾不上悲伤，疯了似地胡乱捶打袁博，死命地掐他，捶他，眼泪更加放肆地宣泄而出，我不管不顾地咬紧牙，不知道咬到了什么，一股血腥味瞬间充斥我的口腔。袁博蓦地松开我，伸手擦拭沾血的嘴角，歪着嘴邪笑着，“真是只爪子锋利的野猫，这种时候还有伤人的本事。”
　　
　　“你疯了！”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声音都是颤抖的。伸手拉开门扣，却没有听见那细微地解锁声。
　　
　　袁博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想逃到哪儿去？别费劲了，你连这扇车门都开不了。”
　　
　　“你……”我气结。若不是我没有心脏病史，恐怕早就归西去了。
　　
　　袁博拉着我的手按在他的裤裆之间，我的脸腾地迅速充血，烧得厉害，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我恐惧地看着袁博，他火热的坚硬就抵在我的手心。我挣扎着想要缩回手，袁博牢牢地囚住我容不得我闪躲，我的骨头被他勒得生疼。
　　
　　袁博不要脸地对我说：“妍妍，这就是我的渴望。箭在弦上，发不发决定权在你那里。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羞愤地朝他吼道：“滚你的袁博，你要泄欲就去找夜总会那些女人，撒下钞票多的是人愿意伺候你，我不是她们，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歇斯底里地哭出声来，简直比孟姜女还要惊天地泣鬼神。
　　
　　袁博一把扯过我的头发，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当然不是她们，我不许你拿自己跟她们比，你这是在侮辱我，侮辱我对你的感情。”
　　
　　我哭喊着：“刚刚是谁在侮辱谁？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啊？你真让我恶心，恶心到想吐。你滚。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袁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一道道寒光射穿我的心扉，他说：“妍妍，你怎么还是学不乖呢？我好像说过，不许再提同我绝交之类的话吧？难道你真就那么想继续刚刚没做完的事情？在这里？你确定？”
　　
　　袁博的话令我感到害怕，可骨子里不服输地个性又拼命朝我叫嚣着，我倨傲地扬起下巴，企图用怒火掩饰心中的畏惧，“袁博，你不是人！你混蛋！你是禽兽，你禽兽不如！”
　　
　　袁博不理会我的怒骂，猛地将我推回座位，给我扣上安全带，挂上档，猛踩下油门，整个车子飞驰起来。我害怕地抓住车顶上的扶手，胡思乱想着，那家伙不会想跟我来个同归于尽吧？
　　
　　薛书宇在哪儿？叶凌轩在哪儿？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
　　
　　我疯狂地想念叶凌轩，比起那时候的恐惧，之前叶凌轩对我的伤害已经微不足道。我只想见到他，哪怕就一眼，想趴在他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统统都哭出来。
　　
　　我好绝望。想到林诗晴依偎在叶凌轩怀里幸福的样子，想到发狂的袁博狰狞的面孔，我深深地感到绝望。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怎么会沦落到这副田地。我最爱的男人爱着别的女人，他的笑容只为她绽放，他的温柔呵护只属于她，而我最信赖的朋友，却摇身变成我最畏惧的恶魔，随时都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将我啃噬干净。
　　
　　袁博把车开到我家楼下，转身对我说：“你累了，回去洗洗睡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送你去学校。”
　　
　　我正想反驳，袁博迅速堵住我想要说的话，不给我任何一丝开口的机会，他厉声说道：“如果明天我没看到你，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怔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袁博惊人的改变真的把我吓到了。
　　
　　袁博在我的额头印上轻柔的一吻，叹了口气，脸上的线条较刚才柔和许多，他很温柔很温柔地对我说：“进去吧，乖一点，你会比林诗晴幸福很多。”
　　




10月12日 凉生入V公告

　　带着胆怯的心情写下这个公告，不知道各位姐姐妹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待它的？
　　走到这里，《晚安》就要入V了。
　　
　　虽然凉生很舍不得与大家分离，虽然凉生很不想让大家破费，但没有办法，希望姐姐妹妹们能体谅凉生的难处。
　　
　　晋江给凉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写字平台，让凉生有幸认识大家，这份恩情，凉生铭记在心，在一方屋檐下，总是要守一方规矩的，就当是入乡随俗吧。
　　
　　《晚安》这周三即将入V，从二十四章倒V起，看过的亲不要重复买了。
　　
　　凉生知道，一些朋友是不看V文的，凉生虽然很想让朋友们继续看文，但终究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带着祝福的心情，挥手与亲道别，希望朋友们以及你们的家人能够幸福安康，快乐的生活。
　　
　　留下来看V文的朋友，谢谢你们一路的陪伴，凉生定会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待的。
　　
　　在此，鞠躬谢过所有关爱过凉生的朋友，不管分离，还是相伴，相信我们的明天都会更好的。
　　
　　PS：如果不能充值的朋友，可以通过写长评的方式得到凉生赠送的积分，凉生很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大家能继续看文，可惜凉生送能赠予的点数非常有限，每个月送能赠送的积分点数不多，打分1000字长评能够优先赠送积分，多留者多得。
　　
　　——喜欢你们的凉生 10.12日 留
　　
　　另：
　　
　　有朋友说，看《晚安》，需要勇气。
　　
　　也有朋友说，快坚持不住了，感觉好悲伤。
　　
　　嗯。
　　
　　回头看看，这文确实有点压抑。
　　
　　可是，要弃坑吗？或者笔锋一转，让《晚安》变得轻松点？
　　
　　好像都不大妥当。
　　
　　其实写《晚安》这个文，也是个梳理的过程吧，渐渐地把心里头一些抑郁的情绪释放出来。我想，这文，我还是会坚持写下去的。
　　
　　我记得话剧《有雷无雨》有一段台词说得凉生特别有感触。
　　
　　那里头说——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
　　
　　可是每逢曲终人散，场灯大开的时候，所谓舞台吧，也就是个普通的高台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尤其是像校园戏剧这样的流水席子。
　　
　　人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开了席，把味道尝遍了，也就散了。”
　　
　　我想，晋江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流水席子吧。因为一篇文，大家聚到一起，尔后又各自散开~~
　　
　　不过不管怎样，我已经伸手拉开这个舞台的场灯，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即使最后一个观众都没有，即使从来都只有我在唱独角戏，我还是会坚持把属于我的戏份演完。
　　
　　嗯。
　　
　　考虑到《晚安》低迷的磁场，凉生想了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新开了个轻松的现言小文，博大家一乐吧。
　　
　　
　　我们是原野上的羔羊，在屠夫的眼皮底下，寻欢作乐。
　　将痴为泪，化骨为瓷。
　　婚姻不过就是一场一加一不等于二的游戏，玩一玩，别太较真，幸福地生活比什么都强！
　　----------------------------------
　　船吗？有，貌似水还挺深的。
　　麻辣婆媳吗？有，柴米油盐都是话题。
　　好男人吗？有。腹黑吗？也许。
　　欢快吗？点头，保证不虐。
　　
　　
　　《靠！就这么婚了》（点击下面的图图，或者直接点击文案上的插图，就可以进去看了~~）
　　[img]10y12rlsrvgg_2.jpg[/img]
　　
　　

作者有话要说：
刘若英，幸福的路

这里我不会留太久，早就想好要走的路 
全心付出，不怕苦， 去找幸福，我看见在不远处 
一路庆幸 ，贵人帮助 ，一路也有人劝退出 
托你的福， 我不哭， 不怕辛苦。

如果明天我们将不再相见，请容许我对你们说一声，亲爱的，早安，午安，and ，晚安。




第二十二章

　　那一晚，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回想着袁博狰狞的面孔，有些后怕。虽然心里很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无法忽视在心中起伏摆荡的那份恐惧。是袁博，撕碎了过往的那份平和，将我们的关系推向了一个陌生的黑洞，找不到光的方向。
　　
　　我当然没那么傻，乖乖待在家里等着袁博这头恶狼来扑我。事实上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拧着行李逃走了。
　　
　　我在车站旁边的小吃店喝了碗花生汤，就直接坐进候车室打起盹来。
　　
　　7：30。离出发的时间还有漫长的两个小时。我坐在嘈杂的候车室，看着各式各样的旅客，忽然觉得有点孤单。没有人为我送行，也没有与我同行，一个人提着行李，一个人等车，我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未来我所要过的日子。许多事都只能一个人做，我必须习惯一个人坚强。
　　
　　过两天就是元宵节，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过。
　　
　　十八岁以前的元宵节，意味着可以在大大的饭桌上吃着丰盛的菜肴，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地围在一起，吵吵闹闹，把整个家折腾得跟菜市场似的，妈妈跟婶婶们围在一起包元宵，甜的咸的随我高兴吃到撑死，哥哥和叔叔们会放烟花，还要举着香对着老祖宗们磕几个头，许下每年都差不多一样的愿望。
　　
　　十八岁以后的第一个元宵节，终于可以不用在家里围炉了，不需要俗气地烧香祭祖宗，甫上大学的我，就像好不容易飞出笼的鸟儿，急着奔向自由的蓝天，啥事儿都觉得新鲜。跟大学里头的学姐学长们聚在一起放孔明灯，感觉好浪漫，那时的我，感觉也是幸福的。
　　
　　十八岁以后的第二个元宵节，又不能在家里过了。大学的新鲜感过去了，剩下的，也只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惆怅了。忽然有点不舍，以前总觉得家里很吵，很不厌烦，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想念那时候，想念那些俗套的习俗。
　　
　　还好，那时候我还有李艾陪着我。
　　
　　过节的时候，李艾会拉着我去他们家，不会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室外的繁华喧闹。
　　
　　“动作倒挺快的。”
　　
　　我心里猛地一抽，扬起头，袁博就叉着腰站在我的前面，混杂的游客来来往往的背景好像静止一样，周围鼎沸的人声渐渐远去，我惊讶地看着袁博，顿时觉得有些无力。
　　
　　还是追来了啊。即使特地起早摸黑出门，最后还是躲不过。
　　
　　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还可以追到车站来，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还是我太不了解现在的袁博？
　　
　　我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就怕你会溜，我八点就守在你家门口了，没想到还是让你逃了。妍妍，你真的很——不——听——话。”他将“很不听话”这四个字音拉得特长，声音很轻很轻，语调却渗着一抹阴柔，让人听了有些慎得慌。
　　
　　这样的袁博，就像蓄势待发的豺狼虎豹，好像稍不留神，他就会张开锋利的爪牙向你发动致命的攻击，我不敢轻举妄动。不能惹怒他，只能顺着他的胡子轻轻捻一捻，试图跟他讲道理。
　　
　　我努力堆起应该不大难看的笑，有些讨好地说：“袁博，谢谢你送我，我很感动。车子就要进站了，你有事可以先去忙，不用管我了。”
　　
　　袁博显然不领情，“怎么？这么快就想打发我走了？”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在一起，又勉强地松开，我尽力挂着笑，“怎么能说是打发呢？我只是不想耽误你。我们俩什么时候需要这么生疏客气了？咱不用走这些礼数，你要忙就先走吧，我挺好的，你放心，上了车我就给你发短信报平安。”
　　
　　袁博目光深沉地看着我，问我：“你的票有买保险吗？”
　　
　　我一愣，挠挠头，“应该有吧。”
　　
　　袁博随即说：“什么叫应该有？不行，我不放心，票拿出来我看看。”
　　
　　我睨了他一眼，也许他是真的担心我吧。如果给他看了票，他应该就可以放心地放我一个人走了吧？
　　
　　思及此，我二话不说将皮夹里的车票抽了出来，递给袁博。
　　
　　不料，袁博看了眼车票，确认对班次，立即将手里的车票撕得粉碎，随手将纸屑一甩，纸屑像雪花一样徐徐飘落，我吃惊地目视着这一切，气愤难当，指着袁博，“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恶，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撕掉我的车票？他不知道春运期间票有多紧张吗？要是赶不上开学，怎么办？
　　
　　袁博邪起嘴角，拉过我的手，拖起一旁的皮箱，阴笑道：“好了，票没有了，你也没车好坐了。想回学校，就乖乖坐我的车走，嗯？”
　　
　　袁博换了辆越野车，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因为他说跑车不方便跑长途，还是坐越野车，空间大点比较舒服。他在后车座里塞了许多零食，都是平日里我最爱吃的。换作以前，或许我会很感动，但那时候，我被袁博硬逼着上车，心里除了憋着对他的不满与埋怨，再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妥协地系上安全带。
　　
　　“袁博，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好好谈谈吗？”
　　
　　车子过了收费站，驶向高速公路，袁博转头看我，“还有什么好谈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心知肚明，我也很清楚我的感情，还有什么需要谈的？我跟你说过，只要你乖乖的，你绝对会比林诗晴要幸福得多，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无奈，“可你所认为的幸福，不见得就是我要的呀。”
　　
　　袁博不置可否地瞥了我一眼，“我所认定的幸福，是大多数人以为的幸福，你不会例外的。”
　　
　　“袁博……”
　　
　　跟他沟通怎么就这么难呢？是我想法太另类，还是他过于固执？
　　
　　我问他，“袁博，你觉得你幸福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要你在我身边，接受我给的幸福，那我就真的幸福。”
　　
　　我又问他，“那你觉得我跟薛书宇幸福吗？妈妈明明不喜欢喝可乐，甚至很讨厌可乐，可是我家的冰箱，总是塞满了可乐。”
　　
　　袁博点了点头，说：“嗯，从某个角度讲，这也是幸福。”
　　
　　我莞尔，说道：“可是我跟薛书宇还抱怨为什么妈妈只买百事可乐，不买可口可乐。我们一点也不喜欢百事的。”
　　
　　袁博皱眉，沉声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耸耸肩，转头看向车窗外绵延的山脉，“袁博，有时候你所认定的幸福，并不一定就是我以为的幸福。就像可乐，妈妈买来的可乐，也许渗着幸福的味道，可我跟薛书宇还是偏爱可口可乐的焦糖味。”
　　
　　袁博粗暴地打断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他懂的，只是不愿意面对。他好像本能地屏蔽掉所有同他不一样的观点，只是一味地要求我去接受他所能接受的一切。
　　
　　我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因为我跟他永远都不可能达成共识。
　　
　　能怎么办呢？
　　
　　就这么耗下去吧。也许有一天，他觉得厌了，烦了，腻了，就放手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艾拨了个电话，叫她别去车站等我了。我通知李艾约了她的愤青男朋友，那个特能侃的青年，也许能够帮我分散点袁博的注意力。
　　
　　下了高速路，袁博直接把车开向李艾家。李艾一跳上车，跟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东摸摸，西捣腾捣腾，愉快地说道：“行啊袁博，出息了啊。”
　　
　　袁博摸了摸鼻子，脸上回复了过往那我所熟悉的阳光笑容，有些腼腆地说道：“还好还好，小本生意。”
　　
　　“不是吧？这车可不便宜。”李艾狐疑地转动眼珠子，身子往前趴在前座的椅背上，晶亮的眸子乌溜溜地在我和袁博之间打转，怪声怪气地问道，“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奸情啊？”
　　
　　袁博笑得一脸的甜蜜，伸手牢牢地拉过我的手覆在档位器上面，对着后视镜里头的李艾反问道：“你说呢？”
　　
　　我想挣开，又怕袁博翻脸，殃及李艾，只好不自在地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李艾状似恍然大悟地嬉笑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随即，李艾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好死不死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妍妍会和叶凌轩在一起呢，上次他还来看过我们，我还以为他是来追求妍妍的呢，没想到反而让你捷足先登了。”
　　
　　我的心咯噔一声，隐隐觉得某根弦断了，疼得很。我有些不安地瞄了眼袁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虽然脸上依然挂着适才的微笑，但脸色显然比刚才要难看许多。
　　
　　李艾这个害人精，没事提叶凌轩干嘛，袁博又变成怪兽了。若不是情况不允许，真想活活掐死她。
　　
　　我想阻止李艾说下去，可是那家伙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车厢内气氛的变化，自顾自地叨叨：“行呐袁博，长本事了，以后要好好珍惜妍妍，咱们家妍妍可是正经姑娘，受不得一点伤害的。你要敢欺负她，我跟你急。”
　　
　　袁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胆战心惊的，他扬着嘴角，笑道：“那还用你说，我当然会对她好，妍妍可是我的宝贝，心头肉。”
　　
　　我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绕着我当话题，一颗心沉入深深谷底，找不到自我救赎的良方。
　　




第二十三章（销假续更）

　　袁博载着我们飞车前往李艾预订的馆子，一路上，袁博似乎跟油门有仇似的，猛猛地践踏，整部车子轻飘飘的，我感觉它就快要飞起来似的。
　　
　　袁博的嘴角始终勾着笑，只有我的角度能看见他阴冷的眸光。
　　
　　他应该很介意叶凌轩来看我的事吧？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盘旋在我心中，周围凝滞的空气让我寸步难移。
　　
　　到了饭馆子，李艾先下车，我跟袁博去泊车。停好车，袁博转过头对我说：“走吧。”
　　
　　袁博表面云淡风轻地对我微笑着，一只手圈在我的腰际，时不时附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些笑话，样子很亲昵，我猜想，但凡有眼睛的外人，都会误以为我们是热恋中的情侣吧？
　　
　　袁博没有问起叶凌轩的事，他表现得愈正常，我愈加觉得忐忑不安。
　　
　　我是不是那阵子被他虐待惯了？他一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我还有点不习惯了。我想，我已经被袁博整得精神崩溃了。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不是他。
　　
　　李艾的男友是个很健谈的人，典型的个性艺术生，脸长得斯文，却留了粗犷的胡子，扎着个马尾辫，说话谈吐竟是些奇奇怪怪的邪门歪调。
　　
　　袁博显然对于这样的聚会有些兴趣缺缺，跟李艾的男友坐在一起，很明显就感觉到他与袁博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人类。一个还是思想有些单纯的学生，一个则已经是少年老成，谁也无法摸清他的城府。
　　
　　吃过饭，李艾提议先去给袁博找个住的地方，袁博婉拒了。他说已经订好酒店，就等着入住了。李艾挑眉，朝我使了个非常暧昧的眼色，揶揄道：“哟？看来是有备而来哦。”
　　
　　这女人话不是一般的多。我无语地剜了李艾一眼，袁博一手搭上我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那当然，我可不想老婆还没娶进门就先跟人跑了，不卖力点追怎么行？”
　　
　　我们跟李艾俩口子最终还是分开走，各玩各的，这是袁博的意思，他说有点累，想回酒店休息。我想也好，反正我还得回学校整理下宿舍，也没心思玩。
　　
　　袁博载着我到酒店，我想打车回学校，袁博硬把我拖进电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狂乱的吻就落了下来，嘴，鼻子，额角，最后又转回唇上，湿湿的，他的舌头舔得我的嘴角有些痒。
　　
　　我慌乱地又踢又踹，袁博紧紧搂着我，嘴贴着我的发心低声警告：“别动。”
　　
　　“你怎么可以……”这里可是公共场合啊，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他怎么可以动不动就随便吻我？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是在轻薄我吗？
　　
　　想着想着，我悲愤地哭了。
　　
　　袁博丝毫不理会我的眼泪，电梯门一开，他就将我拽进他的房间，阴沉着张脸，重重地甩上门，将我扣在门板与他之间，不得动弹。
　　
　　“说，叶凌轩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他的口气像极了质问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很严厉，凌厉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双手颤抖着握紧拳头，回以同样的音量，朝他吼道：“凭什么告诉你？”
　　
　　袁博抡起一个拳头重重地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很沉闷的巨响，他额角的青筋微微抽动着，“说，叶凌轩来找你干嘛？”
　　
　　我双手抵向他壮实的胸膛，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推他，“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什么？”袁博微眯起一双眼，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力道很大，揪得我头皮痛得发麻，“薛书妍，不要逼我对你动粗，我可没说过我不打女人！”
　　
　　“你打啊！”我吃痛地皱眉，他的暴戾成功地驱逐了我残留的恐惧，取而代之是视死如归的决裂，那种豁出去的怨怒，我扬起头，偎进他，“你打啊！有本事你打死我啊。今天你不打我，你他妈的就是王八养的龟儿子。”
　　
　　袁博的嘴角剧烈抽搐，气息粗重，“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话了，我扬声回驳道，“咱俩现在是谁在逼谁啊？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我跟叶凌轩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来过问？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跟我没关系？”袁博的瞳孔蓦地收缩，迸射出道道寒光。
　　
　　“你当你是谁啊袁博？我喜欢叶凌轩，我爱他，就算你逼问我千百次，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他吗？他比你好多了！至少他懂我，从来就不会逼迫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禽兽一样威胁我，逼我乖乖就范。我是个人，不是个宠物，不是你招招手，我就得摇摇尾巴，讨好你，依顺你。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究竟有多低级？你比叶凌轩低级许多，你永远都比不上他一根汗毛……”
　　
　　“啪——！”
　　
　　一个巴掌袭向我的右脸，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整个人倒向一旁，脑袋重重撞在房门边上的衣柜上，双脚无力支撑，整个身子沿着衣柜瘫软在墙角。
　　
　　眼角条件反射般濡湿，有些木讷地看着还站在房门前面居高临下的袁博。
　　
　　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来不及害怕，顾不及疼痛，有些麻木。我没料到他会真打，我只当他是在吓唬我。我的脑子一团混乱，被撞得有些晕。
　　
　　“我低级？”袁博咬牙切齿地问我，“信不信我还有更低级的手段？”
　　
　　袁博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我走近，缓缓蹲下身，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没有放弃刚刚的逼供，“说，叶凌轩来找你干嘛？你们都做了什么？”
　　
　　我哀怒地瞪着他，“我们能做什么？”
　　
　　袁博扯动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的笑，“能做什么？呵，男女之间，能做的事可多了去了。”
　　
　　袁博一只手自我的下巴一路下滑，摸过我的颈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我的锁骨周围游移，突然，他的手指猛地一收缩，我的喉咙瞬间被勒得死紧，差点没断气。袁博阴狠地视线扫过我的眼，“说不说？他什么时候来的，你们都做了什么？”
　　
　　“你……”喉间的那股力道勒得我说不出话来，我双手附在他的手上，努力想要掰开他的手，又是掐，又是捶，袁博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我不会就这么死在袁博的手里吧？当时我是如此绝望地想。
　　
　　“你不说是吧？”袁博的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笑意，极尽温柔地对我说，“没关系，我会自己检查。”
　　
　　检查？
　　
　　我还没意会过来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低头一看，我的贴身毛裤被袁博扯了下来，裙子也被撕成了碎片。我瞧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半身，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袁博……我说，我说，你别这样。”
　　
　　我害怕得浑身止不住颤抖着，泪如流瀑般倾盆，我哭着央求袁博，向他讨饶，袁博却不动声色地跨在我身上，两个膝盖并拢，将我的双腿禁锢在中间，夹得死紧。
　　
　　“现在才想说？太迟了。我已经不需要听你说了。”
　　
　　袁博的话宛若死神的宣告，我万念俱灰地盯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皮带，褪下身上的束缚，蛮横地曲起我的双腿将它们分开死扣在他的腰围，紧接着他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挺，我被狠狠地贯穿，“啊——！”我撕心裂肺地长喊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语言。
　　
　　那从来没有被人侵犯过的领地霍然收缩，袁博的热杵猛烈□着，我痛得就要昏死过去。我没有再开口向他求饶，只是一声又一声地惨叫，那种撞碎五脏六腑，像是要将整个心肺撕成两半的哀嚎。
　　
　　“啊——！啊——！啊——！”我已经无力控诉袁博的罪行，我只是觉得悲凄。我守了近二十年的贞洁，我的人生，就这样被袁博摧毁了。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连恨袁博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一句指责的话都不想说。这种事太肮脏，我不要想起，也不要再提起。
　　
　　我缩在墙角，无力抵抗袁博的蹂躏，只沉浸在自己的哀恸中，发出一声声决绝的悲鸣，哀悼我逝去的美好时光。
　　
　　“再见了叶凌轩，我再也没有资格爱你了。”
　　
　　“再见了薛书妍，你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道别，跟叶凌轩道别，我真的很绝望，我已经是不完整的了，我跟叶凌轩，再也不可能了。
　　
　　袁博餍足地抽身，一股黏稠的热流沿着我的右腿淌下，我没有去看它，但我知道，那是一滩血，证明我的爱情已经死亡的鲜血。
　　
　　“妍妍……”
　　
　　冷静下来的袁博面带愧色地看着我，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给他开口向我道歉的机会，有些虚弱地阻止他将要说的话，我低喃：“我要回学校。”
　　
　　袁博一手撑着额头，很是懊悔，“妍妍……”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可我没有心思去细想他为何慌乱。是后悔自己的残暴？还是担心我会做傻事？
　　
　　我不想听，那一句“对不起”一点意义都没有。
　　
　　它能挽回我的贞操吗？它能让我还像以前那样爱着叶凌轩吗？不可能了。
　　
　　薛书妍已经不是以前的薛书妍了，好多事，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我撇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麻烦你到车上的皮箱里帮我取件裤子，我要回学校。”我的裙子已经被他撕坏，没有他的帮助，我走不出这间房门。
　　
　　我真该佩服自己，为什么我这么冷静？为什么我还能理智地同他说话？我想我已经死了。早在他撕碎裙子的那一刻起，薛书妍就已经死了。
　　
　　




第二十四章

　　袁博抱起我，动作轻柔地将我放到床上，语气温柔似水，“你这个样子，我不能放你回去，我不放心。”
　　
　　我躺在酒店纯白色的被子上，望着纯白色的天花板，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多洁白的颜色，它已经不属于我。过去的薛书妍也同这床单，这围墙一样洁白，可惜现在，她已经不在了。袁博毁了她，她已经被玷污了。
　　
　　我听见洗浴间传来水流的声音，我的脑海里隐隐浮现透明的凉水，多清澈呐，以前的薛书妍也是这般澄净，可如今，她已经不干净了。袁博脏污了她，她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扭头看见书桌上摆放的白瓷杯，白得晃眼，冥冥中有股力量牵引着我走向那俩杯子，我伸手拿起其中的一只杯子，用力砸向地板，没有碎，因为地板上铺着一层柔软的地毯。我挫败地拾起滚落在地上的杯子，狠狠砸向比地板坚硬许多的墙壁。
　　
　　“你在干什么？”
　　
　　大概是那清脆的碰撞声惊动了洗浴间里的袁博，他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碎片的那一刻，袁博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搂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框住我，不许我动。
　　
　　“啊——！”我嘶喊着，大声哭了出来。
　　
　　我待在他的怀里，没有挣扎，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喊。
　　
　　我好累。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袁博将脸埋进我的发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你要干嘛？你想干嘛？为什么要这么伤害我？为什么要让我的心这么痛？”
　　
　　我“呜呜呜”直哭，眼泪汹涌滑落，袁博扳过我的身子，紧紧抱住我，“不准死。听见没有？不准做傻事。”
　　
　　也许我真的把他吓坏了，我能感觉得到袁博抱着我的手是瑟瑟发抖的，我的颈窝一片湿濡，我以为是我的眼泪，待到袁博抬起头，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他的泪。
　　
　　他哭了，为什么哭？受伤害的是我，绝望的是我，不是吗？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明明可以很简单的生活，我们却把它折腾得天翻地覆，非要每个人痛苦难堪不可？
　　
　　袁博这一次不敢再放我一个人单独待着，他抱着我到洗浴间取了已经清洗过的毛巾，再将我抱回床上。
　　
　　他拿着湿毛巾轻轻清理我腿间的污秽，我本能地往后退缩，袁博一手按住我的踝骨，柔声说：“别动，一会儿就好。”
　　
　　我动不了，索性撇过头，不再看他。
　　
　　“好了，干净了。”袁博拉了拉被我压在身下的被子，掀开来，帮我盖好，“乖，累了就先睡会儿。”
　　
　　我翻过身，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身后的袁博一直没有动静，床铺微微下陷，我知道他还坐在床边没有走。
　　
　　我说：“袁博，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你不值得我为你死。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颓然地闭上眼睛，如果能睡着最好了，最好能长睡不醒，可是这不可能，我最终还是得睁开眼睛面对这惨痛的一切。
　　
　　袁博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床微微晃动，整张床承受的重量显然轻了许多。
　　
　　应该是袁博走了吧？
　　
　　我听见有人开门关门的声音，翻个身，仰躺在床上，睁开眼睛。
　　
　　袁博已经走了。
　　
　　我呼了口气，拉高棉被，牙齿紧咬着被角，再次哭出声来。
　　
　　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眼泪抽干，才疲软地睡去。
　　
　　一缕饭香飘进房间，我的胃部开始翻腾，闹了大半天，我确实也饿了。
　　
　　睁开眼睛，厚重的窗帘遮掩门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房间亮着昏黄的床头灯，我看见枕头边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件干净的衣服。屋里头有响动，我回过头，直直对上袁博的眼睛。
　　
　　“你醒了？”
　　
　　袁博的眼神似乎有些闪躲的意味，他可能有点没脸面对我吧。我在心底冷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吗？
　　
　　“我买了点粥，饿了吧？起来吃点。”
　　
　　袁博将粥放在床头，撕开外面的塑料袋，掰好一次性筷子递给我，我冷着张脸接过他手上的粥，一句谢谢也没说。
　　
　　我是真的饿了，三下五除二，没几分钟，一大碗粥就全进肚子里去了，一粒米也没剩下来。
　　
　　袁博拿过我手上的空盒子，递给我一包纸巾，语带关切的询问：“够吗？还有。”
　　
　　我一言不发地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巴，拉高棉被躺回床上，连瞥他一眼都懒得。
　　
　　“等等再睡。”袁博端了杯开水半跪在我面前，“先把这个吃了再睡。”
　　
　　我看着他掌心里的药片，不明所以地问：“这是什么？”
　　
　　难道是安眠药？因为怕我趁他不注意再做傻事，所以想给我一两粒药片让我昏睡过去，好让他安心？
　　
　　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袁博看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嗫嚅道：“是避孕药，我今天没戴套。”
　　
　　“哦。”提起白天的事，我还是心有余悸，我的脸火辣辣地烧着，匆匆拿过药，一骨碌咽下。
　　
　　袁博显得有些落寞，“真希望能有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生我的孩子。”
　　
　　袁博的话让我心慌。这药管用吗？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委屈焦虑纠结成一团混乱的毛线，缠绕着我的心绪，眼泪的阀门再一次被轰炸开来，泪水倾盆而下。
　　
　　我的眼睛一阵刺痛，大概是哭多了的缘故。
　　
　　袁博将我拥入怀中，我下意识地往后仰想要挣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袁博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听见他无奈地叹息。
　　
　　他像妈妈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安抚着我，“乖，不哭了。”
　　
　　他都做了这等缺德事，还容不得我掉几滴眼泪？我不管不顾地将眼泪鼻涕蹭到他的肩膀上，既然推不开他，那就放任自己大哭一场吧。
　　
　　袁博伸手抬起我的头，指腹轻轻擦拭我颊上的眼泪，柔声问我：“那里还很痛吗？”
　　
　　我明白过来他说的那里指的是哪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很痛？”袁博蹙起眉头，“要不拿点药膏擦擦？”
　　
　　我死命地摇头，誓死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统统流光似的，越哭越悲恸。
　　
　　袁博拍拍我，“乖，去洗个热水澡，可能心情会好些。”
　　
　　能好得起来吗？
　　
　　我的天空已经被袁博涂上了灰暗的色彩，还能亮堂得起来吗？
　　
　　我颓丧地走进洗浴室，拧开水龙头，任莲蓬头里的冷水从头灌到我的脚底。
　　
　　我的皮肤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身子冻得直打寒战，可我的心情却异常的欢快。
　　
　　原来，袁博以前说我有自虐倾向是对的。原来，虐待自己也是一件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虐待自己所厌弃的自己。
　　
　　我讨厌这副皮囊，任冬天里的冷水如何冲刷，它都干净不了。
　　
　　袁博在外面狂躁地捶门，声音有些急切，“妍妍，你好了吗？怎么进去那么久？”
　　
　　呵，看样子他真的很担心我会自寻短见呢。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那样糟蹋我？我恨他。恨不能杀了他。可是他不配，不配跟我同归于尽。
　　
　　“妍妍，你没事吧？你吱应一声好吗？”袁博使劲敲着门，“妍妍，再不出声，我要踹门进去咯！”
　　
　　我胡乱套上衣服，无言地打开门，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越过他，躺到床上去。
　　
　　“你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袁博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来，“你的嘴唇怎么是紫色的？还有你的脸，怎么白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子简直就像……”
　　
　　我的身子微微颤动着，凄然一笑，凉声说道：“就像个女鬼是吧？我也希望是，可惜我不是。”
　　
　　我看着袁博的眉峰再次耸起好几层褶皱，“你的头发还没干，这么躺下会感冒的。”
　　
　　袁博转身进浴室取了条干毛巾出来，罩上我的头发，急躁地擦拭着，当他的指尖轻触到我裸'露在外的肌肤，即刻弹开，低咒道：“该死，你洗冷水澡？”说着，扔下手中的毛巾，急急冲到床对面的桌上给我倒了杯热水，厉声命令道：“喝了，暖暖身子，简直是胡来。”
　　
　　我冷冷地回击道：“没有你胡来。”
　　
　　我一句话噎得袁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懊恼地拿起扔床上的毛巾，无声地帮我擦头发。
　　
　　我将水杯捧在掌心暖手，低声说：“我想回学校。”
　　
　　“不行，我不放心。”袁博毫不犹豫地回绝。
　　
　　我转过身与他对视，嚷嚷道：“跟你共处一室我更不放心！”
　　
　　我望进袁博深邃的瞳眸，如果不是错觉，袁博眼底蕴藏着的，应该就是哀恸与悔恨吧？
　　
　　他的心情仿佛也很沉重，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甚至可以闻见一丝丝恳求的意味，他说：“妍妍，我保证，不会再对你做那种事了。你别再这样了好吗？我真的很担心。”
　　
　　我撇过头不想看他，他忧郁的眼神让我有些心软，可我不能心软不是吗？他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我该恨他的！
　　
　　我沉下脸，声音清冷，“我要回学校。”
　　
　　袁博揉了揉眉心，棱角分明的面庞凝着一丝倦色，“妍妍，别闹了。明天我让李艾来陪你好不好？”
　　
　　我冷声说道：“袁博，你还能把我关在这儿关一辈子不成？”
　　
　　袁博苦笑，“开学我就把你送回去，好吗？”
　　
　　我斜眼冷冷地看他，“你不用回A市吗？”
　　
　　袁博挠了挠头，“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回去？”
　　
　　我看着他，声音冷若冰霜，“那请问你要怎样才能放心地滚回去？”
　　
　　袁博伸手握住我的一只手，拉向他的左胸口，动情地说：“妍妍，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走。忘了叶凌轩吧，你跟他已经不可能了。”
　　
　　我激动地抽回手，狠狠地瞪他：“你作梦！”
　　
　　是。我跟叶凌轩是不可能了。这是谁的错？我跟叶凌轩不可能，我跟他袁博更不可能。我情愿为叶凌轩守一辈子的活寡，也不想跟他袁博有什么牵扯！
　　
　　袁博一只手抚上我额角的发丝，笑得如春风般温柔，“没关系，我可以等。妍妍，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现在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可能放弃你的。”
　　
　　




第二十五章

　　那晚，袁博拿了条毯子铺在地上，就在地铺上窝了一宿。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冥冥中总感觉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着我瞧。我压抑着想拿把刀刺向他怀里的冲动，乖顺地缩在床角，将被子裹得紧紧的，把自己包得像条蚕。如果穿在身上的棉裤能上锁，我恨不得在裤口重重地落下几把锁，想来那样似乎比较安全些。
　　
　　天刚蒙蒙亮，袁博就出去了。我想他大概是给我买早餐去了，其实酒店里头就有叫餐服务，可能袁博是想上街买点我喜欢的早点。我听见门咯噔被打开的声音，又闻见门板阖上的声音，倏地溜下床，头趴在门板上侧耳聆听，门外似乎没什么动静。我赤脚溜回床上，抓起置放在床头的衣服，三两下就往身上套好，抓起包包就往外冲。
　　
　　伸手拦下一辆的士，甩上门，直接往学校去。
　　
　　宿舍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许多床铺还是空的，看来几个舍友都还没回来。我上窗边取了个脸盆和抹布，正想出门取水，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抬起头，进门的是我的上铺甄晓梅，她瞧见我，微微一怔，“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挠了挠头，“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就提前几天上来玩玩，你呢？”
　　
　　“在家还要帮着干活，还不如早点回学校待着呢，还能有时间多看点书。”甄晓梅拎着饭盒走到书桌旁， 问我，“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我勉强扯了个微笑，说道：“不用了，你吃吧，回学校之前我已经吃过了。”
　　
　　甄晓梅是班上的贫困户，家在农村，一家人累死累活就为了供她一个人上大学，她睡我上铺，但我们俩的交情并不深。她上课会帮我点名，我如果先到教室，会帮她占座位，偶尔会约着一起去听一些老师的讲座，基本上都是些普通舍友会干的事，但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总觉得两个人不是一路人，成长背景和价值观都不一样，很多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与其话不投机地硬掰扯凑近乎，还不如就这样，不冷不热，留点距离，还能对彼此保留点好感。
　　
　　甄晓梅掀开饭盒，说道：“那我不管你了。”
　　
　　“嗯，你吃吧。”
　　
　　我本来还想说我从家里带了点牛肉干，匀点给她吃，话到嘴边才想起来，我的行李还在袁博车上。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床铺，真糟糕，我的床单被套什么的都在行李箱里，不取回箱子，晚上恐怕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走出宿舍，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给李艾拨了个电话。
　　
　　“李艾，你在哪儿呢？”
　　
　　那边传来李艾的声音，“我才要问你在哪儿呢，一整天没消息，有了袁博就把我给忘了，见色忘义。”
　　
　　我的心蓦地一沉，我想告诉李艾，我跟袁博不是她所设想的那种关系，可是最终还是缄口，这事不是在电话里头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而且我还不确定我到底该不该跟李艾说，可以跟她说多少，是不是也包括袁博对我做的那些缺德事。我的心思很矛盾，我想就让这些事情成为永远的秘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天底下哪有什么永远的秘密？我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些让我备受羞辱的事，可是我真想告诉李艾，因为我需要朋友温柔的怀抱让我疗伤，让我依赖一会儿，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至少也能让我喘口气。
　　
　　我嗫嚅，“李艾，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李艾听不出我声音的异常，大大咧咧地说：“有什么事就直说，还请不请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矜持了？”
　　
　　矜持？我还有吗？我在心里冷笑，“你帮我去找袁博取我的行李箱好不好？我在宿舍，你帮我拿上来，可以吗？”
　　
　　“你自己干嘛不找他？”
　　
　　“我……”
　　
　　“吵架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算是吧。”
　　
　　李艾念叨我，“一定是你欺负人家了。我看袁博挺好的，你也改改你那脾气，别什么事都那么任性，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迁就对方，别什么事尽想着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我暗自为自己叫屈，是我平日里不良记录太多，还是袁博太善于伪装了？为什么李艾还弄不清楚事情始末就倒戈站在袁博的阵营上，尽说我的不是呢？
　　
　　我没有解释太多，我只告诉她，“很多事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说不清楚，以后会告诉你的，你先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我不想让袁博看到我。”
　　
　　“好吧，你在宿舍等着，我拿上了就给你扛上去。”
　　
　　李艾虽然八卦，但也知道适可而止，她没有打破砂锅璺到底，我很感激，吸了吸酸楚的鼻子，发自肺腑地说：“谢谢。”
　　
　　李艾笑叱：“跟我还说这个，你就装吧你。”
　　
　　挂断电话，我把电池拆下来，强行拔下电话卡毅然决然地扔了出去，我想我还应该换个号码了。
　　
　　我回到宿舍，拜托甄晓梅帮我到移动将原来的卡注销，重新买了个新号，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爸爸问我为什么换号码，我只说这个套餐便宜，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不去想袁博找不到我该有多狂躁，也许他已经踹翻了酒店的椅子也说不定。他在我的眼里，已经成了暴力的化身，说真的，我已经忘却了从前的袁博，而那个时候的他，在我眼底，比恐怖分子还要让人畏惧得多。
　　
　　我告诉薛书宇，假使他瞒着我把新号码透露给袁博，我就跟他断绝关系。
　　
　　招式很老套，但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那时的我，真的能感受到什么叫作山穷水尽。已经没有路了，前方是一座大山，阻挡了我所有的阳光大道。
　　
　　李艾把我的行李送上楼，一屁股坐在床板上，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一口气喝光，卷起袖子开始数落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袁博再怎么不对，你指出来让他改正不就好了？有必要闹成这样吗？你没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真叫人心疼。”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还有很多事你不知道呢。”
　　
　　我懒得同李艾争辩些什么，径自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衣服取出来，叠整齐，放衣柜里。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铁石心肠。”李艾咕哝，“我刚进酒店房间，都被吓出一身冷汗来。袁博来开门，满手是血，上卫生间才发现，原来是镜子被他锤破了，一个拳头般大的裂痕，一圈一圈往外晕开，血从圆点流了下来，一溜血渍。”
　　
　　哼，我不在，找不到可以虐待的对象，就转而虐待自己吗？我在心底暗暗嘲讽他，什么时候，他袁博也变成暴力的偏执狂了？
　　
　　社会这个染缸的渗透力真是彪悍，不得不让人敬服，瞧瞧袁博，他不就是一个典型吗？
　　
　　他转变的速度都快赶上神舟飞船了，那不是一点点的变化，要跟以前比，那简直是几万光年的距离，根本不是单凭人类的拙力就能够丈量的。有时候我也觉得很难相信，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一夜之间就有了这么多的变化，一转眼，由熟悉到陌生，只是秒速的问题。
　　
　　心疼吗？我想我是麻木不仁。
　　
　　“他有病，你应该带他去看医生。”
　　
　　李艾睨了我一眼，“你都不管他了，那我就更没道理管了。又不是我男人，我们家那位好着呢。”
　　
　　我挥了挥手，催促道：“行啦行啦，知道你们家那位无人能及，好得不像话，你赶紧找他去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李艾撇了撇嘴，“没良心的东西，刚刚不知道谁求着我上来的，现在利用完了，就轰我走了。”
　　
　　“我哪敢轰你呀，姑奶奶。这不是怕耽误你们小两口的甜蜜时光嘛，你赶紧走吧，我要收拾屋子了，没空搭理你。”
　　
　　收拾屋子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想让李艾离开，我真不愿意她留在这里，话题总围绕着袁博打转，我现在最不想提到这个人，与他有关的一切我通通都不想再忆起。
　　
　　李艾走了，我冲到门口叫住她，问道：“你没把我的新号码告诉他吧？”
　　
　　李艾耸耸肩，“你们俩的闲事我不想管。”
　　
　　我扬起笑，诚恳地说道：“谢谢。”
　　
　　这就是我的好姐妹，尽管嘴里一个劲儿说着我的不是，可关键时刻，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想李艾是了解我的，所以她没有告诉袁博我的任何消息，包括我换了电话号码的事。她帮我忙着袁博，躲着袁博，尽管对我有一肚子的责问，但她从来不曾向我追究事情的缘由。
　　
　　我像个自闭儿般将自己藏起来，每天就躲在宿舍里足不出户，就靠着李艾从超市买来的面包和泡面过日子，偶尔也会加加餐，让李艾帮我带些外卖上宿舍。
　　
　　那些天，我站在宿舍的窗边，总能看到楼底下一道颀长落寞的身影，像个流浪的街头汉子，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皱，不是叼根烟，就是拎着一瓶几乎快要空了的洋酒，伫立在宿舍楼下的大树底下，倚着树干，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那时的我十分笃定，他所等待的，已经被他摧毁，他再也等不到了，不可能等得到。
　　




第二十六章

　　转眼间，新的学期又开始了。大家陆陆续续忙了起来，我也不例外。不能再像几天前那样，成天躲在宿舍当隐形人。我必须出门，尽管再不愿意，教室终归还是要去的。总不能为了躲袁博，连学也不上了，这点理智我还是有的。
　　
　　我走下楼，刻意忽略站在树底下等候的那个人，我从他面前走过，佯装看不见他的存在，或者，只当他是个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我破天荒地早起，跟着宿舍里头的大部队一起步行到教学楼。我总是紧紧地搂着甄晓梅的胳膊，挨着她走，深怕袁博一个冲动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掳走，我可不想成为这个学校的名人，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窝在舍友们中间，有她们的庇护，我的心能够踏实些。
　　
　　袁博每天都在守在我们宿舍楼底下，沧桑的模样不知道迷倒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时间，他成了女生宿舍楼里最热门的话题，关于他的谣言，几乎在整个文学院传得沸沸扬扬的，甚至已经传播扩散到了其他科系。谣言的版本很多，但从没有人能猜测得出女主角究竟是何人。有许多女孩子甚至能把他的垂青当成一种运气，憧憬着自己可以成为那个流传中幸运的女孩儿。俨然，袁博所谓的深情已经打动了不少女孩，却不能让我感动。
　　
　　我恨他，他毁了我的一切，也毁了我们十几年同舟共济的友情。
　　
　　走过宿舍楼门，我总能感受到有一道光线一直不离不弃地跟随着我，我明白那不是别的什么光线，而是袁博的目光，像磁一样，紧紧吸附在我身上。我刻意甩开所有的慌张与不自在，故作镇定，用冷漠竖起最好的武装，走我的路，不理会那灼人的目光。
　　
　　百密总有一疏，我再怎么有心防范，终究还是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有一天我睡晚了，待我醒来，舍友们已经准备好要出门打早饭了。
　　
　　我原本想旷课，就躲在宿舍里不出门好了。可偏偏那天给我们上课的教授是出了名的严苛，要是被他逮到旷课，估计期末可以直接不用去考了，考了也是通不过的。
　　
　　我硬着头皮走出宿舍楼，袁博还是站在老地方看着我，目光焦灼。
　　
　　我蜷缩起五指，捏紧拳头，心跳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咬牙自我安慰道：“薛书妍，不用怕，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这是在学校，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想怎样？”
　　
　　我头低低地朝前走着，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我遇见了一种阻挡，想也知道，那就是袁博魁梧的身体。
　　
　　“终于逮到你了。”
　　
　　袁博的嘴角都是胡渣，一抹笑凝在胡渣丛中显得有些凄凉。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像失控地鼓棒奏着狂乱的鼓点，我惊颤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试图用冷漠的音调掩盖我的心虚，“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哼，好个不认识我。”袁博沉声冷笑，一步步朝我欺近。
　　
　　“你要干嘛？”
　　
　　我的身子因为惊慌而稍稍后仰，眼角不自然地瞥向四周，还好现在是上课时间，往来的同学并不多，还不至于引起围观，但我还是敏感地察觉到零零星星几个路过的同学纷纷朝我们这里看了过来，三三两两耳语，对我们指指点点的。
　　
　　袁博似乎毫不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他把双手背向身后，身子微微前倾，一步一步朝我走近，脸上漾着诡谲的笑意，“没想干嘛，只是想跟我喜欢的女人叙叙旧，顺便提醒她一些事情，我怕她脑子不好使，把该记住的事情都给忘了。”
　　
　　我顿了顿，轻咳了几声，企图能借此让自己沉着些，我尽量用平稳的语调，以足够让身旁所有看客也能听得见的音量对他说道：“同学，请问你要找谁？或许你要找的那位同学我并不认识。不好意思，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已经上课了，我要迟到了。”我抱着书本越过他埋头往前走，礼貌地对他说声，“失陪了。”
　　
　　袁博老神在在地将手一摊，说道：“没关系，应该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既然这位同学帮不上我的忙，那我只好去请教其他同学了，或许他们知道我要找的人躲在哪里。”
　　
　　袁博的话险些让我岔气，我僵在原地，不敢再有任何位移，转身，愤恨地瞪着他，却搜刮不出任何可以攻击他的语言。
　　
　　几次对仗下来，我也学乖了。
　　
　　拿言语刺激这头易怒的狂狮对我并没有一丁点好处，到头来，只会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何苦呢？
　　
　　袁博见我不再反抗，笑容里才有一丝丝回暖，他极尽温和地对我说：“早听话些，不就可以少受些罪了？”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发，我头一偏，技巧地躲开了，他没有坚持，将手插回外套兜里，“去上课吧，放学我来接你，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我像得了特赦令的死囚，长舒了一口气，拔腿就想往教室奔去。
　　
　　袁博走到我身边，以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附身向我说道：“我的耐心快透支了，你最好别加速将它燃光，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不会再做出些伤害你的事。放学乖乖等我，嗯？”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就像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没有丝毫地反抗能力。
　　
　　听见下课铃响，等不及教授喊下课，我就自发收拾东西，从后门溜走了。
　　
　　我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握在掌心的手机狂响不已。
　　
　　“喂？”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也许是打错电话的。
　　
　　“喂。”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男声，感觉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他问我：“你在哪儿？”
　　
　　我已经没有心思追问他是如何得到我的新号码的，我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折磨，我说：“我在校门口。”
　　
　　“等着，我绕过去。”
　　
　　电话挂线没多久，袁博的车赫然出现在我面前，他降下车窗，朝我命令道：“上车。”
　　
　　我像做贼一样的，眼睛乌溜溜地瞄着四周，不想被熟识的同学看见我跟他在一起。火速打开车门，溜了进去，甩上车门，催促道：“走吧。”
　　
　　袁博看了我一眼，懒懒地发动车子，驶进车流。
　　
　　袁博带我到一家酒楼，进了包间才发现，原来不止我们俩，袁博的朋友曾励勤和苏娜那个讨厌的女人也在。
　　
　　袁博揽着我走到空位子旁，帮我挪出椅子，我不解地望了他一眼，还有一丝丝埋怨。
　　
　　袁博若无其事地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上，帮我取下餐巾铺在我腿上，语带关切地问我：“喝什么？橙汁还是西瓜汁？哦，对，忘了，你喜欢喝胡萝卜苹果汁。”袁博扬手招来服务员，“来一扎胡萝卜苹果汁。”
　　
　　我瞥了他一眼，故意与他唱反调，“给我来瓶冰芬达，谢谢。”
　　
　　袁博皱眉，“你不是最讨厌芬达吗？里头都是色素味，还是喝果汁吧，果汁比较健康，少喝点碳酸饮料。”
　　
　　我漠然地笑了笑，“偶尔喝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叶凌轩就很喜欢喝芬达啊。”
　　
　　我看见袁博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扬起意味不明的笑容，一直手搭在我的腰上，将我往他怀里带，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只能喝一点点。”
　　
　　我意有所指地说道：“喝一点点哪够啊？一辈子都觉得不够。”
　　
　　袁博的脸上依然挂着合宜的微笑，但嘴角已经明显僵化，他低头附在我耳边很小声却很坚定地告诫：“如果不想我当众吻你，你的嘴巴最好还是不要说一些讨人厌的话。”
　　
　　我非常识时务的噤声，不再言语。
　　
　　曾励勤举起桌上的酒杯给我敬了杯酒，笑说：“弟妹啊，你好好劝劝小博，扔下A市那么一大堆事情，成天窝在B市谈恋爱，都快累死我们这帮已经当爹的人了。”
　　
　　我冷下一张脸，举起玻璃杯，说道：“曾大哥，这酒我们可以喝，但话就不要乱说了。我从来都不是你什么弟妹，我也没跟袁博在谈恋爱，他爱上哪儿待着是他家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曾励勤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很讨人厌，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在那里胡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无法忍受他们自顾自发地胡乱定义我跟袁博的关系，更不能忍受袁博的默认。
　　
　　出来社会混过的毕竟不一样，曾励勤的情商显然比我要高许多，他不动声色地笑笑，说道：“又闹别扭了？小博，这就是你不对了，女孩子是用来宠的，你怎么老惹弟妹生气？”
　　
　　曾励勤恍然大悟般拍了拍他自己的额头，眼光颇有兴味地停留在袁博铁青的脸上，邪着嘴角笑说：“难怪小博最近在B市扎营一步也不肯离开，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凝视着曾励勤与苏娜盈着玩味的笑脸，一丝羞辱的感觉从头皮蔓延至脚尖，我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场面弄得太难堪，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放任满腔地羞愤宛若山洪般猛猛爆发。
　　
　　我腾地站起身，厉声吼道：“都说了我跟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听不懂是不是？他是谁啊？袁博？我认识的袁博早就死绝了，现在这个人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叫袁博？”
　　
　　我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椅子被我撞翻，我一脚踹开横在跟前的椅凳，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袁博一手牢牢箍住我的手腕，语气有点急切，“你去哪儿？”
　　
　　“我的事轮不着你来管。”我奋力想甩开袁博的手，怎么也甩不掉，低下头，狠狠地咬向他的前臂，直到齿间渗进一丝血腥味，袁博仍旧没有松手，我扬起头，牙齿沾满袁博的血，极度反胃地睨着他冷凝的脸，怒吼道，“放——开！”
　　
　　袁博冷冷地看着我，“够了没有？”
　　
　　我昂首挺胸不怕死地迎视袁博冷冽的目光，我甚至觉得那一刻我是不是被刘胡兰附身了，大有一种宁死不屈的毅力在无形中支撑着我。
　　
　　袁博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那被我咬破的手还滴着血，他的吼声就像海啸一般朝我席卷而来，他吼道：“还不够吗？啊？你到底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愤怒地瞪着袁博，不甘示弱地回吼道，“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我要你放开我你为什么不放？难道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啪——”
　　
　　袁博反手甩了我一巴掌，我踉跄了几步，头有点发昏。曾励勤急急跑到我身边扶住我，对着袁博喊道：“袁博，你疯了，你打女人？”
　　
　　袁博的眼睛布满血丝，直直地盯着我，“你就真这么想死吗？没有叶凌轩你当真就活不下去了？我不准你死你听到没有？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个字，我不许你有这样的念头，哪怕只是想吓唬我，也不许你提这个字，听到没有？”
　　
　　我捂着挨打的脸颊，朝他咆哮道：“对，没有他我生不如死，这样可以了吧？你满意了吧？如果你不想看到我的尸体横躺在你的面前，就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
　　
　　“你……”袁博欲言又止。
　　
　　我看见袁博的眼眶里流出两行透明的泪水，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断弦之音，他看着我，嗓音有些沙哑，他说：“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我爱你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的泪水也不自觉淌了下来，我说：“袁博，你不配。我就算死，我的灵魂也归属于叶凌轩。我死也不会爱上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恨的人，我恨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袁博整个人扑向饭桌，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啊——！”激动地将长臂一挥，桌上的杯盘全被扫落到地上，发出震慑人心的碎裂声音，袁博手指着雕花木门，朝我咆哮道，“你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第二十七章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袁博都没有再出现。我如愿以偿地过上我所希冀的恬静的生活。没有叶凌轩，亦没有袁博，我的生活变得很安静，没有任何人前来骚扰。李艾与小青年顺利进入热恋期，每天都泡在蜜罐子里你侬我侬的，压根没有闲暇顾及我。我每天都过着最单纯的学生生活，教学楼、食堂、宿舍楼，三点一线，日子虽然单调，但心情却很平和。
　　
　　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叶凌轩，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宿舍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一遍又一遍地想他，心揪得死紧，闷闷地疼。
　　
　　在那段日子里，我唯一的收获就是与上铺甄晓梅的友谊。我失去了很多，我的初恋，我的贞洁，还有我那自以为是的幸福；一段我珍惜了十几年的友情，一个曾经快乐无忧单纯的自己。那段情绪低迷的时光里，甄晓梅对我所展露的善意是我心里唯一的安慰。
　　
　　每天睡前我会调好闹钟，第二天跟甄晓梅一起起床，在她跳下床的时候，彼此对望一眼，然后笑着互道早安。我们一起捧着脸盆到浴室洗脸刷牙，一起到食堂打饭，再一起到教室帮其她舍友抢座位。跟她在一起，我学会了许多事情，也明白自己的哀恸跟贫困山区里那些吃了上顿兴许就没有下顿的贫苦村民们一比根本微不足道。我所遭受的折磨，在甄晓梅看来就是一种富贵病，她说我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所以才有这番闲情逸致为爱所伤。
　　
　　甄晓梅说，乡下几亩地，她家几辈人都靠它养活。她的父母成天做牛做马，辛勤耕耘，累死累活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问题都没法解决。她每天闭上眼睛就计算着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多少，她的每餐饭只能控制在一两块钱甚至只有几毛钱以内，她满脑子都在为下个学期的学费担忧，她不知道这个大学她究竟还能上多久，兴许哪天缴不起学费她就不得不退学打工去了。
　　
　　甄晓梅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也不敢打开她少女的情扉，她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问题，她独独想着如何努力，如何出人头地。她每天都窝在图书馆看书，因为她必须摄取更多的知识才不枉费父母的辛苦。跟她一比，我感到自惭形秽。
　　
　　我们到食堂吃饭，甄晓梅差不多每次都只是打三毛钱的米饭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她不喜欢坐中间的位置，也不喜欢靠近走道的位子，我们总是缩在食堂里的某个墙角，吃个饭像是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似的，有时我会调侃道：“甄晓梅，你觉不觉得我们的样子很像女间谍？”
　　
　　甄晓梅总是脸红不说话，她在人多嘈杂的地方总显得拘谨，她并不大喜欢与人群接触，除非跟我们宿舍的人一起，否则她总是独来独往，偶尔遇见一两个陌生人问路，她都紧张到不行，支支吾吾勉强把一句话说完整了，面色尴尬。
　　
　　我搅着筷子将猪蹄子一块一块挑出我的餐盘，丢到一旁的空盘子里，甄晓梅张大眼睛看着我，“你不吃？”
　　
　　我耸耸肩，“有骨头太麻烦了。”
　　
　　甄晓梅惊呼：“你不吃干嘛还买？这么浪费。”
　　
　　我双手合十，腆着笑朝甄晓梅撒娇道：“刚刚闻着香嘛，现在又不想吃了，要不，你帮我吃掉吧？浪费粮食会遭天谴的，晓梅，你就帮帮我吧，我可不想下雨天出门活活被雷劈，你就帮我吃掉它们好吗？救救我好不好？”
　　
　　甄晓梅摇头，嗤笑道：“真拿你没办法。”
　　
　　我看着晓梅津津有味地啃着猪蹄，心里漾起一丝欣慰。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只是一块卤猪蹄而已，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看着甄晓梅吃得开心，我既觉得快乐又觉得心酸。身为朋友，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微小的事情了。
　　
　　甄晓梅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头，我看着她，笑着问：“吃饱了吗？”
　　
　　“嗯。”甄晓梅笑得很满足。
　　
　　“那我们走吧？”她满足，我也觉得满足。不过只是几块猪蹄而已，却能让我们如此快乐，仿佛是神赐的恩典，这种莫名的感动，是从前的我所不曾感受得到的。我觉得我好像一瞬间长大了，推开象牙塔的大门，我看到了与从前不一样的世界，而甄晓梅就是其中一扇窗，让我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风景，让我开始认清了一些现实，觉得无论怎样，都别把自己想得太可怜，因为这个世界上，比我可怜的大有人在，顾影自怜是不应该的，消沉地生活更是不可取的。
　　
　　我跟甄晓梅拿着饭盒到洗手池，她乐呵呵地抢过我手里的脏饭盒，非要帮我刷碗筷，我没有拦她。我知道，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回报我的善意，我不想让她因为那几块猪蹄而感到负担。我做这些事，从来就不是为了要向她讨要人情，我只是把她当成我的朋友，做一个朋友该做的事，对她付出一个朋友该有的关心。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寒流来袭，我跟甄晓梅窝在她的床上，把我的被子覆在她的被子上，两人盖同一床被子，睡同一个枕头。我们躺在床上，以不打扰其他舍友休息的微小音量聊天。天马行空，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同学八卦，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能聊的。
　　
　　以前我跟李艾也常常这样，不过那段日子里，身旁的位子由李艾变成了甄晓梅。李艾忙着恋爱，只有甄晓梅与我相依为命。我很庆幸，当我以为我被整个世界推开，隔绝在尘世之外的时候，我遇见了甄晓梅。她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让我在黑暗的尽头看见了一丝微光。生命原是这般美好，当你以为已经走上了绝路，却又有另一个新的希冀在等待着你。我从没有想过，我跟甄晓梅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凑到一起 ，还能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
　　
　　我问甄晓梅：“晓梅，你相信爱情吗？”
　　
　　甄晓梅摇了摇头，她说：“那是一种很奢侈的感情，像我这种人是没有资格拥有的。”我当时并不知道甄晓梅所说的奢侈不仅仅只是感情，还包括物质。
　　
　　我心疼地勾住她的手臂，安慰道：“晓梅，别这么说，你是个好女孩儿，总会遇到一个懂得珍惜你的好男人，你一定会幸福的。”
　　
　　我这么劝着甄晓梅，却禁不住扪心自问，我的幸福呢？那个懂得珍惜我的男人究竟在哪儿呢？不是叶凌轩，更不是袁博，那么他是谁呢？为什么我所遇到的，我爱的，还有爱我的，都只会伤害我，拿着刀子往我身上捅呢？
　　
　　甄晓梅淡笑，她说：“妍妍，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不以为然地说。如果她知道我所受到的伤害，还会说这话吗？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隐约看见甄晓梅带笑的面庞，是那样的温和。她转过头看着我，水灵的双眸比月光还清亮，她说：“你真的很天真，我羡慕你的天真。”
　　
　　甄晓梅的话总是很有深意，我时常听不明白她的话。我说：“我不懂。”
　　
　　她笑了笑，说：“妍妍，这年头，保有一份纯真也是一件顶奢侈的事，你的家人把你保护得很好，你现在的清纯，是需要有人为它买单的，还有爱，一定有很多人在呵护着你，他们疼爱你，让你寝食无忧，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秉性，它是要花大代价供养的。而那些所谓的代价，你自然不懂，因为从不需要你为此忧心。”
　　
　　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吗？也许甄晓梅只看到我幸福的表象，却不曾见过我的哀伤。老天爷总是公平的，祸福相依，从来没有绝对的幸，亦没有绝对的不幸。
　　
　　我很真诚地询问甄晓梅，我说：“晓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懂事？”
　　
　　“还好。”甄晓梅很坦诚地道，“其实以前我对你的印象并不好。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大一刚刚开学咱们新生入校的第一天，那时候你们家来了很多人，我看着你爸妈帮你张罗东张罗西的，忙的不亦乐乎，而你就站在一旁优哉悠哉吹着口哨看他们为了你一个人忙活。那时我心里确实对你是有些意见的，觉得你就是乡里人口中所形容的那种娇蛮的大小姐，典型的被惯坏的城里女孩儿。我以为你是不好相处的，所以潜意识里总想跟你划清界线，虽然不至于沦为阶级敌人，但也不想跟你走得太亲近。”
　　
　　我从不知道原来家里人对我疼爱会造成外人对我如此的误解，我很讶异，同时也为自己暗暗叫屈，我说：“晓梅，我不是那样的人，你误会我了。”
　　
　　甄晓梅笑笑，“嗯。现在知道了。你人不坏，性格也好，看来，人还是得相处过后才能认清一个人的本质，终究不能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之前那些都是我先入为主的偏见，我向你道歉。”
　　
　　“道歉倒是不用啦，当时那样的情景，换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想啊，很正常的。”我有些害羞，脸红耳臊地说，“晓梅，你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甄晓梅说：“妍妍，你真的很幸福，那一次说要请我们吃饭的那个男生是你哥哥吧？看得出来，他挺疼你的。不像我，家里还有俩弟弟，成天就知道欺负我，到爸妈跟前告状，尽说些子虚乌有的谎话，逼我要谦让，其实哪是谦让啊，根本就是无条件妥协退让，简直比当年清政府所签署下的那些不平等条约还要不平等得多。要不是我跪倒在爸妈面前，以死相逼，最后抓阄抓到我来上学，也许我现在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干苦力，当钱的奴才呢。”
　　
　　我默默地抱紧甄晓梅，有些心疼地说：“晓梅，以后我疼你，你当我的姐姐吧。”甄晓梅没有说话，我松开搂着她的手，心念一动，问道：“晓梅，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个字挺高，人也挺帅的。说话很懂礼貌，感觉他很宠你，还有……”甄晓梅想了想，说道，“好像没了。”
　　
　　我追问：“就这些？”
　　
　　甄晓梅好笑地说：“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我就跟他见过一两次，也不认识，哪能了解那么多？”
　　
　　我轻挑眉头，心潮澎湃地问：“那你想不想进一步了解了解？”
　　
　　甄晓梅伸手轻拍了一下我的额头，笑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道：“晓梅，要不你应征当我嫂子吧？我哥其实挺不错的，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甄晓梅抽出她的手，嗔怪道：“瞎说什么呢？”
　　
　　我腆着笑游说道：“真的，你考虑考虑，如果你愿意，我一定帮你撮合，我哥挺好的，我也希望你能遇见一个疼爱你的好男人，让他好好照顾你。”
　　
　　“别说了。”甄晓梅似乎有点不高兴，她说，“妍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现在不想谈恋爱，那不是我该做的事。”
　　
　　许多事，当时都被甄晓梅划分为不该做的事，其实我也很羡慕她，她的心中总有一把明镜，把很多事都看得很清楚，如果我有她一半的理智，兴许我的日子会好过许多。我从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甚至分不清哪些人我应该珍惜，哪些人我必须远离。
　　




第二十八章

　　
　　我的这双眼睛啊，视力是越来越不如从前了。我真的认不清许多人，也看不穿很多事。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总以为自己拥有许多，可回头一看，空荡荡的四周，什么都没有。总有人说我是在无病呻吟，可他们看不到我心上的伤口。我每天都在笑，他们总说我纯真，只有我自己才清楚，那个总是微笑着的薛书妍其实才是最虚伪，最不单纯的。
　　
　　我不开心，可我不知道该与谁诉说我的不开心。袁博变了，叶凌轩被林诗晴霸占了，薛书宇呢？相隔两地，我不想让他同爸妈为我担心，还是算了吧。李艾正坠入爱河，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而破坏她的好心情。甄晓梅呢？我想她大概不会想听我唠叨的这些庸俗的事，即使我说了，她也未必能了解。
　　
　　我发现我是真的贫穷，我穷到连一个可以听我诉苦的朋友都没有。
　　
　　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逛街，看书，看电影，喝咖啡。原来，并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人陪伴的，有时一个人待着反而感觉更好些，不需要刻意去迁就谁，也不用因为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而勉强自己委曲求全。
　　
　　已经忘了多久不曾任性过了，过往的薛书妍正在一点一滴地消逝。而现在的我，感觉真的好陌生。以前袁博总说，我的世界小，热闹点总是好的。可如今，我的世界比之前更小了，可也热闹不起来了。
　　
　　我疯狂地搜集各种笔记本，拿着五颜六色的彩笔在上面涂鸦写字，我把所有想说却不能说的话都化成文字，拼凑成一个又一个虚构的故事，我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至少我还能许故事里的主人翁们一个幸福的结局。这是那段黯无天日的时光里最让我着迷的事。
　　
　　宿舍里，甄晓梅的话变多了，她好像不再那么讨厌人群，也不再畏惧生人了。她的眉宇间渐渐透出一股自信，不若以前的羞涩，也不再使人感觉她的姿态有多么卑微。她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觉得甄晓梅的笑容里总是夹杂着一丝丝恋爱中的女人独有的妩媚。
　　
　　我问她：“晓梅，你是不是恋爱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
　　
　　宿舍里头的电话铃响起，没等我开口，甄晓梅一个箭步冲到电话前，迅速拿起听筒，“喂？”
　　
　　明明对方看不见，可甄晓梅还是下意识地拉拉自己的一角，捋了捋散乱的碎发，嘴角不自觉勾起甜蜜的弧度，她的样子太明显，傻子都看得出来肯定是她的意中人打的电话。
　　
　　我很好奇到底是谁有如此大的本事能够攻破甄晓梅这座冰山，我猜想那一定是一个顶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不禁有些佩服起那个素未蒙面的无名氏来。想想之前她是如何义愤填膺地宣示恋爱是可耻的，仿佛爱情就是一场致命的疾病，对于爱情，她是鄙夷的，视同蛇蝎。他是如何捕获甄晓梅芳心的？我很好奇，也莫名地觉得感动。甄晓梅的脸上散发着一种光彩，那是我从未在她的身上所见识到的幸福。
　　
　　甄晓梅同他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我闻见她被电话里头的那个人逗得呵呵直笑，分针绕着圆盘走了两圈了，我看他们丝毫没有想要挂电话的意思。
　　
　　甄晓梅对电话里头的他说：“今天的晚饭很好吃，谢谢你。”
　　
　　“什么？”甄晓梅皱眉，“拉肚子了？肯定是吃坏东西了，可我怎么不会？我们俩吃的是一样的啊。”
　　
　　甄晓梅舔了舔舌头，美滋滋地说：“那个烤鳗鱼真的很好吃哦，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多亏了你，我才有这口福。”
　　
　　甄晓梅语带关切地说：“你的肚子还痛不痛？要不要去看医生？吃药了吗？”
　　
　　甄晓梅迟疑，“你想请我们宿舍的人一起吃顿饭啊？好啊，我问问她们的意思，大家统一统一时间。”
　　
　　甄晓梅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不用麻烦，你不要来接我了，明天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我很早就要出门了，你多睡会儿。”
　　
　　甄晓梅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别这样啦，你不要到我们宿舍楼下等我。宿舍快熄灯了，舍友们都准备睡了。我挂电话了，你也早点睡吧。”
　　
　　我好奇地凑到甄晓梅身边，还来不及将耳朵贴在话筒里偷听，甄晓梅“啪——”地一声就把电话给撂了。我拱起胳膊肘推了推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问道：“谁啊？”
　　
　　甄晓梅迅速离开搁电话的书桌，含含糊糊地说：“一个朋友。”
　　
　　我明知故问地八卦道：“男的女的？”
　　
　　甄晓梅的神色显得有些不自在，“女的。”
　　
　　我撇了撇嘴，淡淡地下结论，“骗人。”
　　
　　我尾随着甄晓梅爬上她的床，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瞧，非要瞧出个所以然来。甄晓梅大概被我瞧得别扭得慌，朝我摆了摆手，作势投降。她说：“行了行了，看来我如果不向组织交代清楚，今天这觉是没法睡了。”
　　
　　我挑眉，颇为得意地说：“知道就好。”
　　
　　“你哟。”甄晓梅竖起食指戳了戳我的脑袋，嗤笑道，“真拿你没办法。你的脑子里除了装下这些情啊爱啊的，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谁说我只装这些东西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肚腩，反驳道，“看，这里还是有点墨的。谁不知道咱们中文系盛产才女？就算是吊车尾的，我也能凑上一份子吧？再怎么差，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明天林教授课上要交的论文你写了没？”甄晓梅好心地提醒我，一语戳破我那梦幻的泡沫。
　　
　　“啊？还有这事？”我挠了挠头，嘴角向下弯曲，“我好像真给忘了。”
　　
　　甄晓梅无奈地笑道：“那你还不赶快写去？”
　　
　　“嘿嘿，不着急嘛。”我缠上她的手臂，腆着笑说道，“你的事比论文重要。”
　　
　　甄晓梅拍开我的手臂，“你赶紧写论文去，我的事，明天告诉你。”
　　
　　我狐疑地斜睨她，不确定地问：“一定？”甄晓梅点了点头，我伸出手，右手的小指自动自发地勾住她的，“那我们来拉钩，顺便印个首印盖个章，保证你不许骗我，骗人的是小狗。”
　　
　　甄晓梅含笑甩开我的手，催促道：“去，又不是小孩子，还拉钩。写你的论文去，明天要是赶不及交，有你受的。占百分之三十的平时分呢。”
　　
　　我嘟着嘴，哀叹道：“知道啦，老太婆。我妈都没你唠叨，以后谁要当了你的孩子，命肯定很苦。”
　　
　　甄晓梅拿过床头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小说，敲了下我的脑袋，说道：“等我当妈，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先在你身上实习实习，先培养培养母爱再说。”
　　
　　我双手抱胸，身子猛地后仰，哆嗦道：“太可怕了，我还是离你远点。”
　　
　　那天我还没成功地让甄晓梅招供，就被她打发去写论文了。亏我以前还立志要当狗仔队，杀进好莱坞，那时看来，我真不是做这行的材料。我垂头丧气地挪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好奇心这种东西，果真能害死一只猫。
　　
　　隔天早晨我跟甄晓梅一起走，通往教学楼的林荫小道时时吹来沁人心脾的春风，空气里飘着花香，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我深吸气，用力呼出，“啊，早晨的空气就是好。”
　　
　　甄晓梅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睛不断瞥向四周，敷衍我道：“是……是啊。”
　　
　　“你在看什么？找人吗？”我当然知道她想看什么，只是想逗逗她。
　　
　　甄晓梅的双颊烧得通红，声音显得很没有底气，“我哪有找什么人，我看风景而已。”
　　
　　“哦，看风景啊。”我噗哧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那没事，你慢慢看，这儿的风景是挺美的。”
　　
　　“你。”甄晓梅急得直跺脚，“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怎么好好的话一到你嘴里就变味儿了。”
　　
　　我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说道：“没有啊，我只是突然想怎么一下咱们学校的绿化工程做得不错，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啊——！”甄晓梅着急地捂住耳朵，然后伸手拽住我的胳膊，猛地往前一扯，拖着我疾步向前走去，气息紊乱地说，“走吧走吧，上课要迟到了。”
　　
　　我在她后头乐悠悠地说道：“哟，小姑娘害羞啦。”
　　
　　甄晓梅顿住脚步，转过身，板着个脸孔，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她那是刻意装出来的，她双手叉腰，对我说道：“你给我闭嘴。要是再多哼哼一声，这学期的笔记就全都打水漂了，一个字你都别想复印！”
　　
　　我识趣地噤声，暗自感叹道，拿人手短呐。不说就不说，此时不说，还能待明日说，反正来日方长。
　　




第二十九章（10.19 重写）

　　
　　周末薛书宇来看我，给我带来好多吃的，还有妈妈特地捎他带来的毛袜子。我特别怕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头，脚都还是冷冰冰的。大冷天里，我总要穿着厚袜子睡觉。前天打电话，我随口提了提哪天该上街买袜子穿了，没想到隔天妈妈就让薛书宇给我送来了。更让我吃惊的是，叶凌轩也跟薛书宇一道儿过来了。
　　
　　我见着叶凌轩，酸溜溜地同他开玩笑道：“ 你怎么也来了？你们家林诗晴舍得放人？”
　　
　　叶凌轩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手插在裤兜里，微微耸肩，有些自嘲地说：“我被休了。你收留我么？”
　　
　　我诧异地道：“真的假的？”
　　
　　叶凌轩半真半假地问我：“你说呢？”
　　
　　我问他：“吵架了？”
　　
　　叶凌轩语气里悬着一丝落寞，“差不多吧。”
　　
　　我看了看他，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我带着他们俩到学生街上的川菜馆子里吃午饭，三个人围着一大盆水煮鱼挥汗如雨地大吃着，相当的没形象。
　　
　　席间，我们提到了袁博。叶凌轩说：“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袁博那家伙也不跟我们玩了。”
　　
　　薛书宇嚼着黄瓜，咕哝道：“那小子最近不知道在干什么，成天见不到人影儿。听说他也到B市来了，妍妍，他没跟你联系吗？”
　　
　　我不自在地说：“没有。”
　　
　　薛书宇喃喃：“搞什么鬼。”
　　
　　我拿筷子敲了敲鱼盆，有些不耐地说道：“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嘛，吃饭！”
　　
　　隐隐觉得什么东西变了，不仅仅我跟袁博之间，就连叶凌轩薛书宇他们，有些东西也不一样了。
　　
　　薛书宇跟叶凌轩送我回宿舍，我还没反应过来，薛书宇已经嚷嚷开了，“袁博！”
　　
　　我的心咯噔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叶凌轩边上靠了靠。薛书宇一个箭步飞到袁博跟前，抡起拳头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调侃道：“我说你最近怎么都没声音了，原来是跑这儿站岗来啦。”
　　
　　袁博瞥了眼薛书宇，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燃，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你怎么来了？”他的视线一直停驻在我身上，沉着一张脸，眼神凌厉似闪电。
　　
　　我像奔赴刑场般举着千斤重的双脚艰难地挪步到薛书宇身旁，薛书宇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说道：“还不是我妈。催着我给妍妍带些东西上来。”
　　
　　袁博抬眸看向叶凌轩，明显带有些敌意，口气不善地质问：“你也来了？”
　　
　　叶凌轩勾起嘴角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挑衅地说道：“怎么，我不能来吗？”
　　
　　袁博阴沉地说道：“哼，有女朋友的人还不知道要安分些。”
　　
　　叶凌轩蹙起眉头，声音不免也跟着大了些，抗议道：“怎么说话的？我做什么了？”
　　
　　袁博目光胶着在我身上，那眼神好像在说：“你问她咯，她应该知道答案。”
　　
　　我尴尬地垂下头，身子往叶凌轩身后藏了藏，试图避开袁博刺骨的注视。大概薛书宇也嗅出空气中不寻常的火药味，忙出声解围道：“一个人坐长途车太无聊，我缠着凌轩陪我上来的，要不他才舍不得他们家小晴呢。”
　　
　　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啊？我没好气地剜了袁博一眼，心情极差，“哥，你们先回宾馆休息吧，下午睡醒了再联系。我上去了。”
　　
　　“嗯。”薛书宇应了我一声，回头问袁博，“你还有事吗？找个地方玩牌吧。”
　　
　　“行啊。不过我女朋友还没下楼，得再等会儿。”袁博刻意加重“女朋友”三个字，好像故意要说给我听的，我没搭理他。
　　
　　我转过身，眼尖地捕捉到甄晓梅的身影，她变漂亮了，跟几个小时前我出宿舍门时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看得出来，她是刻意打扮过的。她身上那套衣服看起来并不像廉价的地摊货，如果我没看花眼，那应该是Jessica的大衣。
　　
　　甄晓梅丰姿绰约地朝我们款款走来，微笑地同我打招呼，“妍妍。”
　　
　　我震惊地呆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我笑着问同甄晓梅介绍道：“晓梅，这是我哥薛书宇，你见过的，这是我好朋友叶凌轩。”我的手因为惯性思维不自觉地指向袁博，尔后又突然顿住，想了想，还是决定忽略他，我勾住薛书宇的手臂，对他说道：“哥，这是我上铺，甄晓梅。”
　　
　　甄晓梅显得有些意外，欣喜地说道：“原来你们也认识小博啊？”甄晓梅倾身投入袁博的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后脑勺倚着他的胸膛，笑对着我们，说道：“真是太巧了。妍妍，这是我男朋友。还想哪天介绍你们认识呢，没想到你们居然是旧识。”
　　
　　我有些尴尬地笑笑：“呵呵，是挺有缘的。”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见甄晓梅依偎在袁博怀里的画面，心里竟然会觉得别扭得慌。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而言之就是怪怪的，不是很舒坦。
　　
　　薛书宇显然也有些讶异，闷头闷脑地开口道：“怎么回事？袁博你不是……”
　　
　　我狠狠地掐了薛书宇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的，话也说不完整。我向他使了个眼色，说道：“你们不是要去玩牌吗？还不赶紧去？”
　　
　　薛书宇揉了揉被我掐青的地方，嘟囔道：“你这只属螃蟹的，当心哪天我把你弄下锅煮了。”
　　
　　我讪笑道：“嘿嘿，那你就等着被老妈给剁了！”
　　
　　我抬腿要走，却被袁博一把拦住，他挡在我前面，说道：“一起去吧。”
　　
　　我摇了摇头，脸上仍旧挂着笑，因为不想让一旁的甄晓梅看见我的异常而起疑心，说道：“不了，犯困呢。我回宿舍补眠去。”
　　
　　甄晓梅噗哧一笑，说道：“妍妍平时在宿舍就是这样，逮着空闲就往被窝里钻，猪都没她能睡。”
　　
　　我转过头对甄晓梅说道：“呵呵，还是你最了解我。玩得开心点，拜拜。”
　　
　　我旋身飞奔回宿舍，确定他们已经看不见我了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袁博跟甄晓梅？我怎么就觉得滑稽呢？
　　
　　衣兜里的手机猛地震个不停，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薛书宇的，还有一条是叶凌轩的。
　　
　　叶凌轩说：“不开心的事别想太多，好好睡个觉，晚上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
　　
　　我淡淡地回了句：“好。”便不再说什么。
　　
　　叶凌轩很细心，只要他愿意的话，他会给一个人最好的疼爱。他的体贴让我感动，他的善解人意让我觉得惋惜。这么好的一个男孩，他不属于我。
　　
　　薛书宇短信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袁博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翻了翻白眼，给他回道：“我们绝交了。”
　　
　　薛书宇回得特别迅速，“绝交？你们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谁幼稚了？我们真绝交了。”我回复道。
　　
　　“来来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你究竟怎么把袁博刺激到了，居然找来这么一女的，眼睛脱窗了吧他。”薛书宇似乎还不能接受甄晓梅成袁博女友的事实。
　　
　　我回道：“人家好好的谈个恋爱关你什么事？真是鸡婆，人袁博喜欢就好了，用你来多嘴？又不是你谈。甄晓梅是我上铺，人特单纯，我们俩挺好的，你别这么说人家行不行？”凭什么一定就是我刺激到他了？我才受刺激呢。我没疯都已经是个奇迹了。
　　
　　薛书宇回道：“还单纯，我看你被人家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
　　
　　“就你那智商，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咱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不跟你唠唠了，我睡觉去。”将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成大字型倒了上去。
　　
　　当晚袁博做东，在滨海大酒店请薛书宇吃饭。我很想推托，可毕竟薛书宇难得来一次B市，而且是为了来看我的，我怎么也不能拒绝。
　　
　　甄晓梅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们走进包间，薛书宇硬推着我坐到袁博身边，我想起身，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按住。
　　
　　“妍妍你想喝什么？”甄晓梅摊开菜单，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口吻问我，“我们俩来一壶露露吧，让他们加热下。”
　　
　　我还没回答，就听见袁博轻描淡写地说：“她不喝露露，给她来瓶芬达。”
　　
　　袁博的语气平静无波，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想起之前由芬达引来的狂风骤雨，此时的风平浪静着实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灵异感觉。
　　
　　服务员有些为难地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芬达，您能不能换点别的？”
　　
　　我举起桌上的茶杯，泯了一口，说道：“没事。我喝茶水就行。”
　　
　　叶凌轩靠坐在我斜对面的椅子上，问道：“有鲜榨的果汁吗？”
　　
　　服务员捧着点单本说道：“有，请问您要什么果汁？有苹果汁，芒果汁，西瓜汁……”
　　
　　叶凌轩看看服务员，又转头看向我，说道：“那就来一扎胡萝卜苹果汁吧，我跟妍妍喝这个。”
　　
　　袁博极冷淡地扫了我一眼，对着薛书宇说：“人家喝果汁，咱们俩喝什么？”
　　
　　薛书宇将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我无所谓。”
　　
　　袁博阖上菜单，竖起来敲了桌子几下，说道：“那就来两瓶伏特加，今晚要是没有人喝倒下了，谁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第三十章

　　袁博跟薛书宇一人开一瓶伏特加，斟得满满的一杯又一杯，纯粹是把那酒当矿泉水喝了。
　　
　　甄晓梅显然没看过有人这么喝酒的，我看到她轻轻拽了拽袁博的衣袖，小声劝道：“少喝点，会醉的。”
　　
　　袁博举着酒杯斜睨她一眼，勾起一抹邪笑，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道：“我们‘三兄弟’难得聚在一起，怎么能少喝呢？”说着，拿杯底猛敲玻璃转盘，催着薛书宇，道：“磨蹭什么呢，是不是男人啊？干掉它。”
　　
　　甄晓梅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们举着杯子你来我往地互敬着，面露忧色，似乎还有点不高兴。
　　
　　我觉得袁博像是故意做给我看似的，一把搂住甄晓梅，在她的颊边印上一吻，颇有深意地瞄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得意，随后又附在甄晓梅的耳畔，以我可以听到的音量说：“别担心，你老公我没那么容易倒下。乖，一边待着，表现好了晚上给奖励。”
　　
　　甄晓梅娇滴滴地推开他，捂着被他吻过的脸颊，面带羞涩地嗔道：“讨厌，他们都看着呢。”
　　
　　袁博长臂一伸搭在甄晓梅的肩上，掌心玩弄着她如丝的长发，挺无赖地说：“怕什么，咱们光明正大的交往，又没做亏心事，看到就看到，还需要防着什么人吗？”
　　
　　我能感觉到薛书宇似乎也有点不高兴了，他大概是在为我闹不平吧。可是又有什么好不平的呢？袁博找谁当女朋友是他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薛书宇一手拿着酒杯，一手猛敲着桌子，冲着袁博喊道：“你到底喝不喝？要卿卿我我回家折腾去，少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我一把夺过薛书宇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训道：“喝什么喝？你的胃是钢筋做的不会穿孔是不是？”随即拿起筷子狂给薛书宇的碗里夹菜，不一会儿他碗里的菜堆得有小山高，我命令他道：“吃掉它。要酗酒就找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喝去，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就给我好好吃饭！”
　　
　　甄晓梅见薛书宇的酒兴被我镇压回去了，眼明手快地掰了一只螃蟹搁袁博的餐盘里，柔声哄道：“小博你也吃点。”
　　
　　袁博拿起那只掰好的螃蟹，将蟹肉一点一点剥到空的碗里头，转过身对着我，把装满蟹肉的瓷碗推到我面前，整个包间瞬时诡异的安静，其他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瞥向我们俩，奇怪地盯着袁博推过来的那碗蟹肉，我窥见甄晓梅的脸色微微发青，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怕越解释越说不清，何况就连我自己都弄不懂袁博的用意，怎么解释？我局促不安地垂下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专注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海螺汤。
　　
　　我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边上那碗可能引发事端的蟹肉不敢吭气，约莫过了极漫长的几分钟，一只大手才将那个白瓷碗挪了回去。我倏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凝滞的空气这时才有了流动的迹象。
　　
　　袁博舀了勺蟹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着，好像舍不得吞进去似的。良久，我听见他有些凄哀地叹道：“有些习惯，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我的心蓦地一震，有些事，要回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
　　
　　我喜欢吃蟹，但不喜欢剥蟹壳，我讨厌剥完以后残留在手指尖的腥味，刷多少次手，用多少洗手液都除不去那种腥味。每次只要双手沾染上那味道，总得隔天才能消除。一般我都不吃这些东西的，我懒，怕脏，尽管内心真的很喜爱这些东西鲜美的味道。每次出去吃饭，袁博总是帮我把蟹肉取出来，装在干净的空碗里头，有时还会帮我向服务员要点姜花，撒在那上头，再搁点醋跟酱油拌好递给我。以前我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因为那时袁博在我心底跟薛书宇没两样，我把他当成我的好朋友，我的哥哥，我的亲人。而现在，物是人非，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喝着碗里的汤，越喝越觉得不是滋味，索性扔下手里的汤勺，抬起头看了看薛书宇，伸了个懒腰，借口道：“啊，好撑。我出去走走消化消化。”说着，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顾不上留神他们的反应径自推门出去。
　　
　　厚重的门板被关上，走道里出离的宁静。我乘坐电梯下楼，酒店的院子里有一座假山，我就坐在鱼池边上吹风。
　　
　　叶凌轩无声无息地坐到我旁边，一只手在我眼前晃晃，笑着问：“嘿，在想什么呢？”
　　
　　我讶异道：“你怎么也下来了？”
　　
　　叶凌轩跷起二郎腿，伸手拍了拍裤脚，看着我，一脸的阳光。“吃饱喝足了，就下来逛逛咯。”
　　
　　我会意一笑，问道：“他们呢？”
　　
　　叶凌轩说：“应该又拼起来了吧。”
　　
　　“嗯。”我应了一声，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双手撑着池沿，头垂得低低的，双眼直盯着自己晃荡着的双脚。
　　
　　“妍妍，你不开心吗？”叶凌轩的声音突然自我的头顶响起，我错愕地扬起头，发现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我，有一丝丝探询的意味。
　　
　　我耸耸肩，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有啊。我很好。”
　　
　　叶凌轩犹疑地蹙眉，“是吗？”
　　
　　我偏头问道：“我应该不开心吗？”
　　
　　叶凌轩脸上绷紧的线条稍稍松懈，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故作轻松的口气问道：“你呢？你好吗？”
　　
　　叶凌轩沉吟半晌才道：“不好。”
　　
　　夜晚的清风撩过我光裸的双臂，有一丝丝凉意。我搓了搓手，侧过头，刻意不去看叶凌轩忧伤的侧脸，我垂下眼帘，轻声问：“那她呢？你跟她不好吗？”说完我就开始觉得后悔了。他们之间相处得怎么样也不关我的事，我何必为这些挂心呢？
　　
　　叶凌轩脱下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的鼻间环绕着他的味道，我的背紧紧贴着还有他余温的厚外套，觉得有点暖，又有些酸楚。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寂寥，黑暗中，他幽幽地启口：“也许一开始就错了，我跟她根本就是两条地平线上的人。”
　　
　　我吸了吸微微泛酸的鼻子，看似没心没肺地数落他：“真矫情。”
　　
　　叶凌轩莞尔，“子非我，安知我是真快乐还是不快乐？”
　　
　　子又是否知道我快不快乐？
　　
　　我站起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上去吧，出来太久，薛书宇该着急了。”
　　
　　叶凌轩跟在我的身后，轻轻叹道：“妍妍，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如果那时候我们俩在一起，或许就没有现在这么多烦恼了。”
　　
　　我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语气认真地说：“你这么说会让我很烦恼。”
　　
　　叶凌轩不再说什么，只是朝我掀唇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双手搭着我的双肩，转回我的身子，动作轻柔地将我往前推了推，笑道：“走吧。”
　　
　　我们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就开了。薛书宇，甄晓梅还有袁博，他们就站在电梯里头与我们对望，表情各不一样。薛书宇怔愣，甄晓梅茫然，袁博怒然。袁博的眸子紧紧盯着叶凌轩搭在我肩上的手，像是要喷火似的，耀着热烈的光芒，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把那只被他盯上的手烧成焦炭。
　　
　　我僵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心慌。
　　
　　袁博勾唇挤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不再看我，揽着甄晓梅走出电梯，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甄晓梅频频回头看我们，双唇一翕一盒，像是想跟我们道声再见，袁博一把将她的脑袋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前，不让她有抬头的机会。
　　
　　“他怎么了？” 叶凌轩拿开他的手，望着袁博莫名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问。
　　
　　“我哪知道。这家伙脾气越来越古怪，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从你刚刚下楼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这会儿又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把他给惹着了。”薛书宇咕哝，“不管他了，待会儿我们干嘛去？”
　　
　　叶凌轩摊手：“我没意见。”
　　
　　我提议：“要不找李艾出来唱歌吧？”
　　
　　薛书宇爽快地应道：“行啊。”
　　
　　我掏出手机给李艾拨了个电话，约好地方，领着薛书宇跟叶凌轩出门打车。叶凌轩问我们，“叫不叫袁博？”
　　
　　薛书宇愤愤然地说：“人家现在忙着约会呢，哪有时间理我们？你没看他刚刚那脸色，还嫌看不够啊？”
　　
　　我觑着薛书宇义愤填膺的侧脸，忽然觉得我的傻哥哥真可爱。他究竟在气什么呢？袁博交女朋友碍着他什么事了？因为我吗？
　　
　　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袁博跟甄晓梅在一起，只要不是我，他的女朋友是谁于我都是没有关系的。我只是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失落。不过我必须澄清，这与爱情无关。我只是还不习惯，那份持续多年我早习以为常的疼爱已被全数收回，转交给了另一个女孩儿，从此我与他，且行且远，如同陌路。
　　




第三十一章

　　我们包了夜场买断，到凌晨四点多才从KTV出来。那个时间回宿舍还早，舍友们都还没醒，怕是回去了会吵着她们，我就跟薛书宇一并回酒店去了。三个人窝在一间双人房里头，我跟薛书宇凑合着挤一张床稍微眯了一会儿。其实压根就没能睡着。薛书宇那家伙呼噜打得比雷还响，何况旁边的床上还躺着叶凌轩。我侧着身，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睡着，还是醒着。有些局促不安，深怕不雅的睡姿暴露在他的眼底，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时针走过七点，我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站在房门口舒展舒展四肢，薛书宇的睡相真差，把我挤到床角，我就缩在那么一小块地方，一下床，顿时觉得腰酸背痛。
　　
　　打了辆车回宿舍，困乏得连抬抬眼皮子都觉得是件极费力的事。此时此刻，我最想念的就是宿舍那张不大，但足够我翻个身还不至于摔下去的罗汉床。
　　
　　“回来得可真早啊。”
　　
　　早间的宿舍楼区很是幽静，间或一些水声，说话声传入耳畔，那也是顶温馨的乐音。如此阴阳怪气的话音划破早晨的宁静，显得特别突兀。
　　
　　我的心蓦地一窒，回过头，毫不费力地捕捉到声源。
　　
　　袁博点了根烟，在我眼前吞云吐雾，他说：“我在这儿等了你一晚上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让人倍感压迫，他轻声说：“一晚上。薛书妍，我等了你一整个晚上。”
　　
　　我冷着脸，淡漠地问：“有事吗？”
　　
　　袁博将烟头抛到地上，伸出一只脚将它碾碎，说道：“换个地方说。你还没吃早饭吧？正好，一起去吃。”
　　
　　我戒备地看着他，冷冰冰地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袁博勾唇浅笑，“我的看法倒是跟你相反，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好多话要说。”
　　
　　我冷笑一声，“那恐怕是你的错觉吧。”我睨了他一眼，抬步朝宿舍大门走去。
　　
　　袁博老神在在地倚在墙边，慢条斯理地说：“你确定你要这样走进去？”
　　
　　我顿了顿，转头问他：“你要干吗？”
　　
　　袁博邪笑着说：“你要这么走进去也可以，不过将来你可别后悔。”
　　
　　“无聊。”
　　
　　我当他只是吓唬我的，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理会他，径自往宿舍大门走去。袁博不紧不慢地跟到我身侧，拉住我的胳膊，诡谲的眸光对上我的眼，说道：“你应该不想看甄晓梅伤心吧？如果她知道我们的事，你想你们还能毫无芥蒂地继续当朋友吗？”
　　
　　我不知道袁博会如此阴险，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盘棋，每走一步，都是袁博精心算计的结果。我自认斗不过他，有些挫败地问：“你到底想干吗？”
　　
　　袁博的嘴角始终凝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平静的口吻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其他的事慢慢再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去吃一顿早餐喂饱肚子。”他冷眼观望着我踌躇的样子，说道：“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不过我劝你最好快点决定。”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将表面往我跟前推了推，“时候不早了，晓梅该起床下楼买早点了。”
　　
　　他在威胁我？如若是以前的薛书妍，大可以不管不顾地朝他狂发一顿脾气，张口大骂他无耻下流，指控他有多卑鄙，居然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就范。可是现在我不行。我就像武侠小说里被废掉内功的武士，空有反抗的意志，却已经丧失反抗的武力。甄晓梅是他的筹码。那个单纯的农家女孩，我不忍心看她受伤害。袁博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怎么抓住我的软肋朝我攻击。
　　
　　“走吧。”我妥协了。这个说过爱我，却一直在伤害我的男人，我曾经像只刺猬一样剧烈地反抗他，可我从来都没有赢过，反倒将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而今又牵连上无辜的甄晓梅，不知事情还能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袁博把车停在路旁，转头跟我说：“等一下。”随即跳下车，往一旁的早餐车走去。再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上拎着一袋吃的。我翻开一看，包子，面包，蛋糕，豆浆，牛奶，什么都有，就差没把整辆早餐车搬回家了。我吃惊地道：“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太夸张了。
　　
　　袁博淡淡瞥了我一眼，重新挂上档位，嘟哝道：“谁知道你今天又改换什么口味了。”
　　
　　我噤声。往事勿需再提。袁博显然还在介怀芬达事件，就连说话的语气都酸溜溜的。
　　
　　我取出吸管插在一杯豆浆上，向袁博递去，口气不善地问：“要吗？”
　　
　　袁博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眉梢微微上扬，愣了一会儿，只手接过豆浆，道：“谢谢。”
　　
　　我心里暗道：“你就装吧你。”不再理他，随手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又开了杯豆浆将吸管送入嘴中。玩了一宿，确实也有些饿了。偷偷觑了觑袁博，他该不会真的在宿舍楼底下等了我一晚上吧？楼管没有轰他走吗？
　　
　　袁博把车开进一个小区，好像是新开的楼盘，电梯都还隔着木板没有拆封。石桥整理收集袁博按下楼层，扬着笑对我说：“在20楼。”
　　
　　“到了。”袁博拉着我走出电梯，我挣了挣抽回自己的手。袁博没有硬拧，转而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对准插孔把门打开，笑着对我说：“进去吧。”
　　
　　房子还没有装修，不过看得出来，面积并不小。毛坯房的格局除去厨房，还有四间房，两个卫生间，一个餐厅，一个客厅。袁博打开阳台的落地窗，笑着问我：“喜欢吗？ 21楼我也买下来了，可以打成楼中楼。”
　　
　　我不解，“这是你买的房子，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
　　
　　“因为这是你要住的房子。”袁博坦然地回答。
　　
　　“你开什么玩笑？”出口的声音变得尖锐，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袁博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没有开玩笑，这房子就是为你买的。对街就是图书馆，你不是一直梦想着能有这样的一所房子吗？你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烙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袁博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深情款款地说着。
　　
　　“既然如此，我说过我恨你，我不要再看见你，为什么你还不滚出我的生活？”我气急败坏地朝他嚷嚷。
　　
　　袁博矢口否认，“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说这样的话。”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可能是因为昨天熬夜的缘故，他的话音夹杂着一丝无奈，他说：“妍妍，为什么每次我们都要把场面弄得这么僵呢？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次话吗？”
　　
　　“不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以前的袁博可以，但是现在的袁博不行！”
　　
　　“现在的袁博？”袁博冷笑，嘴角漂浮着一抹苦涩，“现在的我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告诉你，站在你面前的，从来就只有一个袁博。”
　　
　　我捏紧拳头，奋不顾身地朝他吼道：“至少以前的袁博不会是一个强&暴&犯！”话冲出口的一刹那，好像某块压在心中很久很久的磐石被移开了。浑身血液倒流，眼泪扑簌直流。
　　
　　“妍妍……”袁博痛苦地扒着他的光头，声音有些沧桑深沉，他忏悔着，“我知道那样做伤害了你，可我一直在努力弥补不是吗？”袁博双手抓住我的双臂，信誓旦旦地说：“我们结婚，我会负责，我要娶你。”
　　
　　我不安地扭动身子，费力地挥开他的手，抡起一巴掌朝袁博的侧脸招呼去，喝骂道：“你弥补的方式就是一面同甄晓梅谈着恋爱，一面胁迫我，逼着我同你结婚？袁博，你好样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男人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你真真让我长见识了。行行好吧，就当作我求你行不行？请你放过我，饶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袁博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动粗，身子下意识地战栗，孰料袁博抓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目光灼热地焚烧着我的意志，说道：“你打，往死里打，只要你能解恨，打多少下都行。”袁博的眼角闪着晶莹的光，似泪，不知是不是泪，他沉痛地说：“别离开我，你要怎么样都行，就是别离开我，我受不了。”
　　
　　我鄙夷地睇着他，冷笑道：“别忘了，甄晓梅才是你的女朋友，我没有资格动她的男人。要施行家法，那也是你跟甄晓梅之间的事。常言道，打狗还要看狗主人呢，我怎么会不懂这点礼数，随意动好朋友的男人呢？打你，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
　　
　　袁博恼怒地瞪着我，“甄晓梅甄晓梅甄晓梅，你总提她做什么？我们之间的事，什么时候容得下她来插足？”
　　
　　“哼。真是可笑。明明就是你非要把她卷进来的。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
　　
　　袁博双手抱胸睨着我，阴恻恻地笑着，“你怎么知道是我把她卷进来的？也许是她自愿送上门趟这趟浑水呢？”
　　
　　“你胡说！”我气结。袁博怎么可以如此无赖，将自己的可恶行径推脱得一干二净，反倒怪罪起甄晓梅的错误？我是熟识甄晓梅的，她的为人我清楚，她绝不会干那样的事。她连同陌生女孩说话都会面红耳臊，又怎么会主动同他攀谈？
　　
　　我转身要离开，袁博扯住我的手臂，咬牙切齿道：“别找借口推开我。”
　　
　　我倔强地扬头，“你敢说你没有跟甄晓梅在一起？薛书宇跟叶凌轩都能作证，你还想抵赖？”
　　
　　袁博松开我，阴冷地笑着，“哼，又是叶凌轩。你该不会还想跟他在一起吧？薛书妍，我真弄不懂你，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稀罕的？被林诗晴甩了，就回头找你来了，这样朝三暮四的男人你也要？”
　　
　　“你说什么？”袁博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袁博面色冷凝地睇着我，嘴角微微抽搐，“怎么？心疼了？”
　　
　　我木讷地望着袁博，怔怔地问：“叶凌轩跟林诗晴完了？”我的脑子一片纷乱，唯一能厘清的线索就这么一句话，叶凌轩跟林诗晴结束了。
　　
　　“心疼吗？想去安慰他吗？”袁博几步挡在我的身前，紧着说，“别傻了薛书妍，这个世界上真心在乎你的男人就只有我一个，那只吃回头草的野马你拴不住他的，趁早死了心放弃吧。”
　　




第三十二章

　　我依稀还记得那个北风萧瑟的夜晚，春寒料峭。我坐在床头，套上上个周末妈妈托薛书宇给我捎来的新毛袜，裹着被子躺好，伸手关上床头的台灯，正要入梦，一个香暖的身子钻进了我的被窝，黑暗中，我听见甄晓梅轻声说：“妍妍，我们来聊聊天吧。”
　　
　　我愣了一下，将身子往里挪了挪，应道：“好啊，想聊什么？”
　　
　　甄晓梅沉默半晌，就在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声音低低地问道：“妍妍，你谈朋友了吗？”
　　
　　我的心蓦地一沉，情绪有些黯淡，道：“没有。”
　　
　　甄晓梅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我哀哀地启口：“之前喜欢过一个人，可惜没结果。”其实不只是之前喜欢过，我现在还是喜欢着，只不过对他而言，我已是一段无足挂齿的插曲，播放过就算了，没有反复记号，亦没有延长音。
　　
　　甄晓梅把唇靠向我的耳边，伸手掩住侧脸，低声耳语道：“是不是那个叶凌轩？”我微怔。甄晓梅补充道：“那天吃饭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
　　
　　晓梅果然是个心思细密的女孩，她连我喜欢叶凌轩都看出来了，那么我跟袁博……我的心蓦然慌乱地跳着。
　　
　　我迟疑地唤了她一声，“晓梅……”
　　
　　“嗯？”她用晶亮的眸光看着我。
　　
　　我想问她袁博的事，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头。笑了笑，说道：“没什么。”
　　
　　甄晓梅问我：“你跟袁博认识很久了？”
　　
　　知道避不开的，我说：“嗯。很久了。”
　　
　　甄晓梅问：“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支吾地说：“你也没问起过啊。”
　　
　　“哦。 也对。”甄晓梅没有追问下去，我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甄晓梅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道：“你跟那叶凌轩有没有……”
　　
　　“什么？”甄晓梅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大真切。
　　
　　甄晓梅轻拍了一下我的额头，小声说道：“你声音小点啦，我是说，你跟你的那个他有没有……”
　　
　　“什么？”甄晓梅总把话说一半，我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甄晓梅显得有些难为情，艰难地吐字，“就是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档子事啦，你们有没有过？”
　　
　　“哪档子事？”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还是觉得云里雾里的，没能整明白甄晓梅的问话。
　　
　　甄晓梅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比如说——接吻啊，甚至更亲密的事……”
　　
　　我的脸颊一阵发烫，心脏像是被罩了一层铁丝网，又闷又沉重，跳跃的心脏仿若触到电网般疼痛。
　　
　　更亲密的事……
　　
　　我顿时觉得天摇地动，整个世界都在迅猛地旋转，转得我晕眩不已。那些刺激的画面跃然跳到我的眼前，像剪不断的长镜头，刷刷刷地自我的脑海呼啸而过。我的哭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鲜血怵目惊心的艳红，男人的咆哮，袁博狰狞的脸孔，粗暴的画面充斥着我整个脑子，像无形的锁链，捆绑住我的手脚我的颈脖，勒得我不能呼吸，无法动弹。
　　
　　我猛地抓住甄晓梅的手，急切地问道：“晓梅，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你跟袁博难道已经……？”
　　
　　甄晓梅垂下眼帘，看上去有些害羞，轻轻地颔首，应道：“嗯。”
　　
　　“晓梅……”我唤了她一声，分不清是什么口气。我的感觉很复杂，是着急忧心，是悲凉，是疼惜。还有……我想大概是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绝望吧。我无言地拥紧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叹道：“你怎么这么傻呢？”
　　
　　她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交出自己？那可是一个女孩最珍贵的宝贝啊。我的宝贝被袁博硬生生地夺走了，我是没得选择的。可甄晓梅可以拒绝的啊，为什么她不懂得珍惜呢？为什么要如此糟蹋自己？为什么不懂得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承认是我多虑了，我不该将我的遗憾转嫁到甄晓梅身上，我把她错当成昔日那个清白的薛书妍，所以才有如此大的反应。但其实，谁也料不准最后的结局不是吗？兴许甄晓梅是幸运的，她不会变得像我一样不幸。
　　
　　甄晓梅清澄的瞳眸闪烁着一抹明亮的光，隐隐燃烧着坚毅的火苗，她声音极小，但很笃定地说：“可是妍妍，我爱他。说真的，我只是感到有些茫然，毕竟跨过女孩跟女人的界限以后，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但我不觉得后悔。”
　　
　　我犹疑地追问道：“难道你就这么相信他？女孩子的第一次有多重要，我想你是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念那个对爱情，对男人嗤之以鼻的甄晓梅。
　　
　　爱情有时是条不归路，明知是死路一条，还是有人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所谓情爱，有时就是沉重的负累，可依然还是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别说甄晓梅了，我自己不也一样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甚至不需要酒精壮胆，亦没有斧头当防护自身的武器，就那样傻气白咧地攀上那深山老林，迷了一次又一次的路，找不到去时的路，也丢了去时活泼开朗的自我。
　　
　　甄晓梅显得有些无畏，她说：“想这么多干嘛？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我爱他，他也爱我，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苦笑，“你就这么确定他爱的人是你？”
　　
　　甄晓梅狐疑地打量我，问道：“妍妍，你干吗这么激动？”
　　
　　“我……我只是担心你。”此时我真恨不得杀了袁博。
　　
　　甄晓梅拉着我的手，柔声说道：“妍妍，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可是别再为我担心了好吗？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我只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好了，别不高兴了。”甄晓梅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头，微笑着说，石桥整理收集“你不是一直希望能有个男人好好宠我爱我吗？现在我找到了，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呀。”
　　
　　“可是……”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甄晓梅硬生生地打断了。“别可是了。”甄晓梅伸手捏了捏我两边的脸颊，说道，“来，笑一个，别再愁眉苦脸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你就别担心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甄晓梅一直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我知道其实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笃定。她跟我说别担心，她会好好的。其实，那些话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没有揭穿她，泼人冷水是我最不屑于做的事情，更何况我也不够格。爱情这条路，我自认甄晓梅走得要比我勇敢许多，我自愧不如。她总是能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英勇地放手一搏，就算被撞得头破血流依然能够挺过来，坚忍不拔地向前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是勇敢的，坚强的，执着的。我想，这就是我与她之间的差距，我永远成不了她那样的人,也很难想象倘若有一天，薛书妍变成甄晓梅那副模样，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
　　
　　我回握甄晓梅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给她，我说：“晓梅，既然你觉得现在这样子挺好的，那就努力坚持吧。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包括我，我们说的话都是不算数的，甄晓梅所要走的路，必定只有你自己才能够作出选择。”
　　
　　我明白，袁博在她的生命里占据着比我更为重要的位置，我除却祝福她能幸福，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可以说的。
　　
　　甄晓梅微微一笑，诚恳对我说：“妍妍谢谢你。”
　　
　　那一晚我没有睡着，甄晓梅对爱情的狂热燃烧着那些被我冷冻封存的回忆。凝在记忆外围的冰霜渐渐融化，那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像跳蚤一样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活蹦乱跳，我的心一阵刺痛，眼泪再次泛滥成灾。
　　
　　我想起袁博之前对我所做的事情，再浮想起林诗晴与叶凌轩白嫩的脸，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好脏好脏，我快要承受不住了，一阵阵恶心的感觉直冲向心间，胃部灼烧得厉害，我止不住浑身打颤，蜷起身子紧紧地抱住自己，缩在被角瑟瑟发抖。
　　
　　叶凌轩跟薛书宇回A市去了，临走前约我出来见了个面。
　　
　　他告诉我，一切都是袁博在捣鬼。林诗晴之所以接受叶凌轩，全是袁博的蓄意安排。音乐学院的点招名额，换取她提供叶凌轩一次恋爱的机会。这个肮脏的社会，现实的交易。袁博为了让我对叶凌轩死心，利用了林诗晴。而林诗晴，利用了叶凌轩的感情，将会得到她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
　　
　　袁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财富是他的武器，仿佛他要什么，钱都能帮他买到。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就连学生时代最清纯的友情，爱情，都要被如此蓄意地物化。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大，惊动了身旁的甄晓梅，她霎时清醒，有些急切地问我：“妍妍，你怎么了？”
　　
　　我虚弱地朝她一笑，就连牙齿都在打颤，我轻描淡写地应道：“没事，就是有点冷，一会儿就好了。你睡吧，别管我。”
　　
　　甄晓梅声音稍稍放松些，她舒了一口气，说道：“你真的很怕冷，平时太缺乏锻炼了。以后你还是跟我一起去跑步吧，每天早上早点起。”
　　
　　我无心与甄晓梅延续这个话题，于是虚应道：“好。”
　　




第三十三章

　　
　　我跟叶凌轩又恢复联系了。如同以往，每天一通电话道早安，一通电话道晚安。叶凌轩每天都对我嘘寒问暖，询问我一些很琐碎的东西，比如今天的天气如何，该不该添衣，午饭吃了什么，有没有注意营养搭配。
　　
　　我不知道他跟林诗晴间到底作何了断，袁博说他们分手了，我并没有向叶凌轩求证。他没有表态，对于林诗晴，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们之间的互动俨然就像一对身处异地的恋人。
　　
　　叶凌轩说周末来看我，我的心底是期待的。就连我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我会如此渴望他，但是爱上就爱上了，也就是那一瞬间发生的化学反应，却成了长久以来腐蚀心智的盲从。
　　
　　“看什么？”
　　“随便。”
　　“我要冰可乐，还要爆米花。”
　　“当心。”周末的电影院，拥挤的人潮，叶凌轩牢牢牢牢抓住了我的手。我微怔。那一刹那地十指交握似乎蕴涵着别样的意义。我们俩相互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隐隐觉得，从那一刻起，我跟叶凌轩的关系再也不同。我缩了缩手臂，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叶凌轩却很自然地握紧，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先去排队买票，再去买可乐跟爆米花。”
　　
　　贵宾厅情侣雅座，叶凌轩的手始终握着我的手，不放开。我一手抓着可乐瓶，一手挣了挣，示意叶凌轩松手，道：“我要吃爆米花。”叶凌轩伸出闲置的另一只手，抓起几粒爆米花塞进我的嘴里，我嚼着爆米花，味道细微的甜，脸却烧得厉害。叶凌轩含笑瞅着我，一把将我揽进他怀中，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的眼睛乌溜溜地转了一圈，在他怀里瑟缩着，不好意思地唤了他一声，“叶凌轩，好多人看着呢。”
　　
　　叶凌轩好听的声音自他的胸腔传入我的耳朵，“害羞了？放心。你看看大家，不都这样抱着吗？谁有空理我们俩？”
　　
　　我把头埋得更深，不敢看叶凌轩的眼。他身上毛衣的味道很好闻，暖暖的。他的拥抱跟袁博的不一样，很温柔，让人觉得心安。
　　
　　那天我们看的是哪一部电影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连内容，我也不曾知晓几分。我怀疑看电影不过就是叶凌轩的一个借口，他是蓄谋已久的。
　　
　　从电影院出来，叶凌轩一直牵着我的手。我们沿着长长的街道一直走，一直走，一点也不觉得这条路有多漫长。
　　
　　“我们约李艾出来吃饭吧？”我提议。
　　
　　叶凌轩阳光地笑笑，“好啊。叫上她的男朋友一起。”
　　
　　“嗯。”我笑着偎近叶凌轩，感慨道，“知道吗？我跟李艾从小就有个梦想。哪天我带上我的男朋友，她也带上她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约会，一起玩，就同许多电视剧里出现过的画面那样。觉得那就是长大后能干的事儿，觉得那就是幸福。”
　　
　　叶凌轩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问道：“那你现在觉得幸福么？”
　　
　　我扬起头，“幸福。我现在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叶凌轩笑笑，“傻瓜。”
　　
　　我喜欢叶凌轩唤我傻瓜，那是情人间爱怜的昵称。他那如同大提琴般优雅的嗓音轻声唤我，带点笑意，带点疼宠的意味，每每这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漾起满满的幸福。我是快乐的，因为有他。
　　
　　我们跟李艾约在湘家子弟饭庄，吃的湘菜。我跟李艾本就喜辣，叶凌轩原是不怎么吃辣的，但还是迁就了我们。
　　
　　我跟叶凌轩一路说说笑笑地走进饭庄，由饭店里的服务生带我们走进预定的包厢。推开门的瞬间，我跟叶凌轩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李艾站起身，看见我们俩交握的双手，脸上顿时也蒙上了尴尬之色。
　　
　　“我不知道……”李艾似乎有些为难，拉着我走到一边，附在我耳边细声细语地说，“你打电话来的时候，袁博刚好在我旁边，我以为……”
　　
　　我瞥了眼袁博，他的脸色也不甚好看，认命地抬起头，拍拍李艾的肩膀，勉强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吧。吃饭。”
　　
　　我挨着叶凌轩身旁坐下，强装镇静地笑问袁博：“晓梅呢？怎么不把她一起叫来？”
　　
　　袁博不说话，喝了口茶，又将茶杯重重地扣在桌上，眼神迸射出一道道寒光。叶凌轩伸手揽过我的肩，云淡风轻地说道：“袁博，把晓梅一起叫来吧。你去接她？”
　　
　　大概连李艾也感觉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有些不对，忙笑嘻嘻地对大家说：“先点菜吧。我都快饿扁了。妍妍，你想吃什么？”
　　
　　“来个剁椒鱼头，毛家肉，臭豆腐。”袁博冷淡地瞟了我一眼，“这三样儿是她的最爱，每回必点。”
　　
　　“哦。”李艾乖乖地应了一声，眼珠子狐疑地在我们三人之间飘来飘去。
　　
　　“咳。”我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菜单往叶凌轩面前推了推，抬眸问他，“你想吃什么？”
　　
　　叶凌轩缩紧搂着我的臂弯，温柔地笑道：“我都可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哼。真恩爱呀。”袁博铁青着脸，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对着叶凌轩嘲讽道，“这张脸又是哪儿让你想到林诗晴了？”
　　
　　袁博的话狠狠地击中我的胸膛，我的心像被毒蛇蛰了一下，微微泛疼。一直以为我可以不在意的，直到袁博把话说穿，才知道，原来并非不在意，而是害怕地选择逃避。
　　
　　叶凌轩声音冰冷地说：“我跟小晴已经分手了。”
　　
　　袁博勾唇诞笑，“哼。小晴。叫得还真亲密。”
　　
　　叶凌轩不爽地拍桌，眸光射向袁博，咬牙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袁博坦荡地眸光直直盯着叶凌轩，优哉游哉地道：“我怎么过分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话是对着叶凌轩说的，可一字一句，却直击我的要害。
　　
　　“你想知道什么是事实吗？好。我让你看看什么是事实。”叶凌轩气呼呼地扳过我的脑袋，直直俯下头，他的唇瞬间印在我的唇上，辗转反复。我的脑子刷地一片空白，这个吻来得太突然，甚至石桥整理收集有种赌气的意味。
　　
　　他为什么吻我？为了跟袁博置气？为了安抚心中的狂躁？无论什么答案，绝不是因为他想吻我而吻我。
　　
　　我的心底漫过一丝酸涩，那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吻，却是一段极不好的回忆。
　　
　　叶凌轩狠狠地吸吮我的唇，我吃痛地闷哼出声，他扬起头，挑衅地迎视袁博，说道：“这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实。我跟妍妍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新的定义。我跟小晴已经结束了，你休想拿她来挑拨我跟妍妍。”
　　
　　叶凌轩话没说完，袁博就一拳挥了过来。
　　
　　“你这个混蛋！我今天把废了你，这辈子就跟你姓！”袁博一把拽过叶凌轩的衣领，李艾的男友赶忙拉住袁博，从后面架住他的手肘，不让他轻举妄动。
　　
　　叶凌轩的嘴角有些淤青，袁博刚刚那拳打得很重。我心疼地抚上他的嘴角，顾不上方才他吻我时心底的那点委屈，焦急地问：“疼吗？”转头朝袁博呵斥道：“你疯啦？下这么重的手。”
　　
　　“对。我是疯了！”袁博使劲扭打着，妄图挣开李艾男友的钳制，身子不断向前倾，想要朝叶凌轩扑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通通的，像要喷火似的。他愤怒地朝我吼道：“早跟你说吃回头草的马儿不牢靠，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非要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要伤透我的心？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袁博带着一连串的问号朝我咆哮着，叶凌轩也抡起拳头朝袁博招呼去，我赶忙拦住叶凌轩，哀求道：“凌轩，不要！”
　　
　　叶凌轩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缓缓放下手，沉着声说道：“我们走吧。”
　　
　　“可是……”饭还没吃呢。我不安地看了李艾一眼。
　　
　　叶凌轩看着我，眼底有着不容我质疑的坚定，他又问了我一遍：“你跟不跟我走？”
　　
　　我的心揪得死紧。是我们约李艾出来吃饭的，现在却要把他们丢在这里，自个儿走人。情理上怎么也说不过去。何况，我心底也是有疑问的。叶凌轩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时情感空虚的替代品？攻击袁博的战略武器？这些疑问徘徊在我的脑海，牢牢定格在方才的吻上，解不开，我的心就像压着块巨石，闷得透不过气。
　　
　　袁博红着眼睛呼喊道：“不要！妍妍！不要跟他走！”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又是那么的卑微，我甚至可以听出一丝恳求的意味。
　　
　　袁博的喊叫越来越远，叶凌轩炽热的眸子越来越模糊，我的心乱糟糟的，我听不见他们说的，看不见他们的脸孔，我好像站在这个世界之外，茫然地看着这纷乱的一切。
　　
　　蓦然转身，不顾一切地拉开包间的木门，用尽全力奔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想逃开这一切。身后好像有人追了上来，我听见他在呼叫着，“妍妍，妍妍……”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有回头看他，我一个劲儿地朝前狂奔着，身后那个声音一直在叫唤着，“妍妍，你去哪儿？停下来。等等我。”我捂上耳朵，我什么也不想听见。
　　




第三十四章

　　叶凌轩最终还是追上了我，他拉住我，猛喘着粗气，看来这一趟跑下来，他累得够呛。
　　
　　“妍妍，你误会我了。”
　　
　　“我误会你什么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
　　
　　叶凌轩喘着气，说话上句不接下句的。汗水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淌了下来，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我看着有些心疼。
　　
　　“不是像袁博说的那样。你跟她不像。”
　　
　　那又如何？
　　
　　我冷笑着，叶凌轩有些慌乱，他说：“妍妍，我是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没有别的理由。”
　　
　　喜欢。又是喜欢。为什么不是爱呢？我低垂下头，声音很低很低，我说：“你说你爱她。”
　　
　　“那都过去了。”叶凌轩双手拢住我的双臂，“妍妍，我跟小晴不可能回到过去了。现在的我，想好好守着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都过去了？”我喃喃自语着。似在询问叶凌轩，又像是在扪心自问。真的能过去吗？他忘得了吗？而我，又能全然释怀吗？
　　
　　“妍妍，过去的不要再想了好吗？”叶凌轩拥住我，“从今天起，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要一起幸福，走下面的路。”
　　
　　“叶凌轩……”我伸手回拥叶凌轩，贪婪地吮吸他身上的味道，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叶凌轩送我到宿舍楼下，我杵在楼门前，赖着不动。叶凌轩揉了揉我的发，笑着说：“进去吧。”
　　
　　我撅起嘴，有些不舍。“不要。”
　　
　　“听话，外面风大。”
　　
　　“不要。”
　　
　　“明天一早我就过来，进去吧。”
　　
　　“不要。”我拉着他的手，不情不愿地说。
　　
　　叶凌轩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进去吧。外头挺冷的。好好睡一觉。明早我过来，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嗯？”
　　
　　“好吧。”我有些兴味索然地说。
　　
　　叶凌轩双手捧住我的脸，在我的额上印上一吻，暖暖的，我的脸瞬间发烫。“好了，进去吧，晚安。”
　　
　　我雀跃地跳回宿舍，意外地，甄晓梅也在。
　　
　　她往自个儿的杯子里倒了点热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问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我愉悦地绕着宿舍转了几个圈圈，笑言：“秘密。”
　　
　　甄晓梅坐到我的床上，喝了口水，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些。”
　　
　　我坐到床上，双手搂住她的胳膊，喜悦地说：“晓梅，我恋爱了。”
　　
　　“谁？”甄晓梅的表情好像受到了一丝惊吓，随即又和缓了些，她问我，“是那个叶凌轩？”
　　
　　我不以为意地道：“当然了。不是他还会有谁？”除了叶凌轩，我谁也不要。
　　
　　“我以为……”甄晓梅欲言又止，在我凝满疑问的注视下，她只是笑了笑，“我猜也是他。”
　　
　　“胡扯。”我甜蜜地笑笑，“我不说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为他牵肠挂肚那样。”
　　
　　我咕哝：“我哪有。”
　　
　　那晚，我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就像电视剧一样，情节跌宕起伏，有恶梦，也有美梦。我梦见叶凌轩和婉的笑脸，如沐春风。梦见袁博愤怒的面孔，像发狂的野兽般嚎叫。梦里隐隐还听见女人石桥整理收集的叫喊声，哭声，还夹杂着我的笑声，与叶凌轩嬉戏的话音。待我醒来，天边已经漂浮着一抹鱼肚白。
　　
　　宿舍的电话铃响了好久，无人接听。我懒懒地爬起身，捞起电话听筒，“您好，请问您找谁？”
　　
　　“是我。”
　　
　　我一怔，头皮发麻，支吾道：“晓梅好像出去了，你待会儿再打来？”
　　
　　“我找的人是你，妍妍。”
　　
　　“我？”我愣了一下，不明白袁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问道：“你有事吗？”
　　
　　“下午两点，北岸公园见。我在南门等你，不见不散。”袁博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会去的。”
　　
　　“来不来由你，如果你希望叶凌轩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秘密，你大可以不来。”说罢，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袁博又在威胁我。我痛恨这样的方式，却也只能乖乖妥协。
　　
　　“凌轩，下午教授找我有点事，我们晚上再见好吗？你可以待在酒店里睡个午觉。”我盯着碗里叶凌轩为我剥好的茶叶蛋，心里七上八下的。
　　
　　“嗯。你忙吧。我等你吃晚饭。”
　　
　　叶凌轩阳光的笑脸让我深深地感到愧疚。我撒谎的伎俩如此拙劣，只要有心，三两下便能拆穿。可是叶凌轩并没有寻根究底，他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就像一碗浓硫酸，泼在我的心头，硬生生地疼。
　　
　　我如约来到北岸公园。袁博倚在他的车头，温柔地注视着我。
　　
　　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天的袁博显得格外不同。
　　
　　他勾动嘴角，笑着替我打开车门，“你来啦？上车吧。”
　　
　　“去哪儿？”
　　
　　“上车就知道了。”
　　
　　我狐疑地看了袁博一眼，想着临阵退缩也是徒劳，他想让我跟他去哪儿，有的是手段逼我顺从。
　　
　　我默不吭声地钻进车里，袁博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笑道：“这才乖。”
　　
　　我懒得理他，扭头看向窗外，不经意瞥见叶凌轩直挺挺地站在不远处，明亮的双眸直直望进车里。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叶凌轩……”我伸手开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袁博上了中控锁。我重重地拍打着车门，呼喊着：“叶凌轩……”袁博忽地猛踩一记油门，车子飞快地奔驰起来，离叶凌轩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愤恨地转头看向袁博，“是你！你是故意的。约我来这儿，叫叶凌轩看见我跟你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安排的？！”
　　
　　袁博不怒反笑，“这不是很好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袁博的话戳中了我的软肋，他说对了。我的确很想知道叶凌轩的心里是否真的有我，但绝对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来验证。
　　
　　“你到底想干吗？”我朝袁博怒吼着。
　　
　　袁博始终沉默着。他将车开离市区，绕着山路蜿蜒盘旋，我的心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下车。”
　　
　　袁博将车停在半山腰，兀自走下车，燃起一根烟，俯瞰山下的全景。
　　
　　我跟着下了车，站在袁博的身后，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从这里跳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死。”袁博始终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声音是落寞，没有一丝生气。他问我，“妍妍，从这里跳下去，能死吗？”
　　
　　我的心咯噔狂跳了一下，虽然恨，却禁不住悬起一丝担忧。袁博该不会想自寻短见吧？
　　
　　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袁博你想干吗？”
　　
　　袁博缓缓转过头，有些凄楚地看着我，哑着声问道：“你在担心我吗？”
　　
　　我不耐地挥开自己的手，“你想干什么？如果想死，拜托你离远点，不要在我面前。”
　　
　　“你在担心我？”袁博认真地打量着我。
　　
　　“你到底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有些焦躁地问。
　　
　　袁博不理会我，兀自望着前方，自言自语般发问：“假如我死了，你会不会想念我？假如我死了，是不是就能洗清我的罪孽？假如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原谅我了？假如有来生，你可不可以爱上我？”
　　
　　那天的袁博很不对劲，他的每一句话重重地锤在我的心坎上，我有些慌张。这样的袁博令我忧心忡忡，即使恨他，即使曾无数次诅咒他去死，可我并非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
　　
　　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轻轻往前一跳，从此便粉身碎骨。
　　
　　“袁博，你说什么傻话？谁准你死了？我还没恨够你呢。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不仅如此，我会更加恨你。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要认识你！”
　　
　　袁博的手背轻轻划过我的脸，“看来我把你吓坏了。”转过身，双手紧紧抱住我，“妍妍，别恨我。我就要走了。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所以，别恨我。”
　　
　　“袁博？”我不曾见过袁博如此脆弱地一面，就连我跟他争执的那几次，我说了许多过分的话，他也不曾袒露过如此脆弱的神色。我被他搂得有点透不过气，闷在他的怀里疑惑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袁博的大掌紧紧地压在我的脑后，将我的头扣在他的怀中，我听见自他胸腔里发出的沉闷的声音，他说，“以后我不会再阻挡你跟叶凌轩在一起了。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妍妍，我要走了。别恨我。也别忘了我。别忘了我爱你。”
　　
　　




第三十五章

　　我回到学校，叶凌轩已经站在宿舍楼底下等我了。见着我，他什么话也没问我，只是保持着一贯的微笑，轻轻牵起我的手，柔声说：“饿了吧？走，吃饭去。”
　　
　　我呆呆地任由他牵着我离开，心里掩不住失望。他该生气，该大声质问我为什么撒谎，然后行驶他身为男友的权利，逼问我一整个下午都跟袁博去哪儿了，做了什么。可是他一项也没有做。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牵着我的手，若无其事地带我到一家挺有情调的西餐厅，点了我厌恶的黑椒牛排。他不知道，我讨厌黑胡椒的味道。他对我的喜好一无所知。
　　
　　“怎么不吃？多吃点，你太瘦了。”叶凌轩笑着将牛排切好，放进我的餐盘，再把我那块分文未动的牛排挪到自己的餐盘。
　　
　　我冷冷地看着他自以为体贴的动作，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意兴阑珊地观看叶凌轩的表演。
　　
　　怎么会这样？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同叶凌轩谈恋爱的情形，可现实的画面似乎与我之前的想象毫不相干。简直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放下手里的刀叉，问道：“你不问我今天去哪儿了吗？”
　　
　　叶凌轩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他优雅的笑容，淡定地说道：“你去找教授了。”
　　
　　“你明知道不是！”我烦躁地说。
　　
　　叶凌轩定睛看着我，笃定地说：“你说你去找教授了。我相信你。我只信你说的话。你说去见教授，便真的是去见教授了。”
　　
　　我不知道那样算不算无理取闹，可我真的没办法漠视叶凌轩如此的冷静。我大口大口灌下一旁的柳橙汁，怒道：“你是真的相信我，还是真的不关心我？难道你一点不在乎我欺骗了你？一点也不介意我跟袁博在一起？你当真一点也不担心我会背叛你离开你？”
　　
　　“你会吗？”叶凌轩紧紧盯着我，眼神是充满自信的。我想他大概是吃定我了。我挫败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叶凌轩温温地微笑着，帮我拌好沙拉，说道：“别瞎烦恼了，吃饭吧石桥整理收集。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用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口中，味同嚼蜡。
　　
　　我真觉得茫然。这难道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恋情？为什么它跟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
　　
　　“在想什么呢？”
　　
　　叶凌轩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扬起头，“哦，没什么。”
　　
　　叶凌轩瞅着我，皱眉道：“今晚你总是魂不守舍的。”
　　
　　我疲累地笑笑，“可能是中午没有午睡的缘故吧，有些困了。”
　　
　　叶凌轩摸摸我的头，说：“那就早点睡吧。到宿舍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不用送我了。”
　　
　　我强打起精神，“那怎么行？”
　　
　　叶凌轩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哄道：“下周我再来看你。明天你就安心睡到自然醒，不用刻意早起送我了。你睡不好，我会心疼的。”
　　
　　我双手环住叶凌轩的腰，不确定地问：“叶凌轩，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嗯。会的。”
　　
　　“为什么我总觉得不真实？”
　　
　　“傻瓜，你想太多了。”
　　
　　“叶凌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对你绝望，下定决心离开你了，你一定要牢牢抓住我，不要让我走。”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万一真的有呢？”
　　
　　“好。那我一定紧紧抓住你的手，用戒指套牢你，不让你走。”
　　
　　我回到宿舍，甄晓梅不在，倒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霸占了我整张床。我走过去，不客气地拍打那人的翘臀，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艾一个翻身，支肘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看着我，嗷嗷叫道：“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很久了。”
　　
　　我脱下风衣，倒了杯热水，淡淡地道：“谁让你来也不先打个招呼。”
　　
　　“我以为你在宿舍嘛，平常这个时候你不都在宿舍里头待着吗？”李艾嘟囔。
　　
　　我喝了口水，坐到床边，“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艾坐起身，盘起腿来，一副审判长的眸光细细打量着我，道：“说吧。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我在你面前就一小透明，啥事能瞒得过你的法眼？”
　　
　　李艾摇了摇头，“我看不明白了。你，袁博，还有叶凌轩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上次明明是袁博送你回学校的，我还以为你们……怎么这会儿反而跟叶凌轩好上了？”
　　
　　我警觉地瞥了眼门口，宿舍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长舒了一口气，怪自己多心。幸好晓梅不在，否则让她听到李艾的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说道：“我跟袁博本来就没什么，是你自己没事爱瞎猜。”
　　
　　李艾摇摇头，感叹道：“看来我是真的老咯，看不懂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乱糟糟的。”
　　
　　“去你的。”我真想踹李艾一脚，啐道，“装什么深沉。我们这群人的关系再简单不过了，是你自己脑子有问题，没事就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嘁。随你们去吧。反正我也管不着你。”
　　
　　我取笑道：“是是是。你只要管得着你们家亲爱的就够了。”
　　
　　李艾拍了下我的手，“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么？”说着，李艾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整个身子往下拽了拽，眼珠子乌溜溜地在宿舍绕了三两圈，指了指我上铺的方向，问道：“她还没回来？”我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李艾又问：“她每天都这么晚归？”
　　
　　我斜眼揶揄她道：“你咋这么爱瞎操心。晓梅晚归你也要管啊？”
　　
　　李艾偎近我，附在我的耳畔说起悄悄话，道：“你离她远点，我听到一点她的谣言，传得很难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跟她是一类货色呢。”
　　
　　我蹙眉，有些不解，亦一丝不悦，问道：“什么谣言？”
　　
　　李艾压低声音，神经兮兮地说：“听说她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好像是她在夜总会坐台的时候认识的。你别被她外表清纯的样子给蒙骗了。还是小心提防着点。这样的女孩子，心机比海深，你斗不过她的。”
　　
　　我觉得这是我那年听到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了。我嗤笑道：“李艾，你小说看多了吧？这些八点档的故事情节你也相信？”
　　
　　李艾正经地向我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我不是没看过她刚来时那副穷酸样，你看她现在，一身名牌。刚刚我看那桌子上，就是你们共用的那张书桌，上面的化妆品全是一线的牌子，好些在国内都买不到的，这些东西你是不用的，那铁定就是她的了。她什么时候出手如此阔绰了？这里头肯定有诡。我跟你说，你还别不往心里去。听说上周她请你们宿舍的人去看电影，贵宾厅，一张票都要上百的。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你怎么知道的？”看电影的事连我都不知道，李艾又是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所谓空穴来风，应该就是如此吧。我好笑地睨着李艾，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传说中包养她的金主是谁？”
　　
　　李艾狐疑地看着我，问道：“你认识？”
　　
　　我笑道：“那人你也认识。不过不是包养她的金主，是她正儿八经交的男朋友。”
　　
　　李艾迷惑不解地问：“是谁啊？”
　　
　　“哈哈。想不到吧？”我好笑地瞅着李艾困惑的面庞，说道，“是袁博啦。你见过这么年轻的金主么？”
　　
　　“啊？！”李艾惊叫一声。
　　
　　对过的舍友敲了敲床板，抗议道：“小声点。”
　　
　　李艾吐了吐舌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害羞地缩了缩脑袋。随后又拉了拉我的衣服，附在我的耳畔问道：“不是吧？真的假的？袁博跟她？太荒唐了吧。”
　　
　　我正想说什么，宿舍门吱呀一声，甄晓梅走了进来。也许是做贼心虚吧。毕竟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短不是件光彩的事，何况还是跟自己有点交情，甚至可以称之为好朋友的人。我跟李艾互看了几眼，下意识地咽下几口唾沫，瞬间噤声。
　　




第三十六章

　　“哦。是李艾啊。正好，你有口福了。我带了杨枝甘露回来，这家的甜品很不错，师傅是从香港楚留香那儿重金挖过来，你尝尝看。”甄晓梅将打包的甜品放到书桌上，笑说，“不知道你要来，少买了一份。你就吃我的吧。”
　　
　　李艾客套地说：“不用了。我刚吃过宵夜，还撑着呢。你留着自己吃吧。”
　　
　　“嗯。那你们先聊，我到隔壁宿舍把其她几只拎回来。”说着，甄晓梅就移步到隔壁宿舍招呼其她几个舍友回来。才刚踏出宿舍门，就听见她的吼声，“欣欣，林玉，有好吃的啦。”
　　
　　李艾闻见，附在我耳边咕哝道：“这么高调，难怪谣言传得满天飞。”
　　
　　我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子，道：“真三八，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关你什么事。”
　　
　　李艾斜眼往门外一瞥，小声絮语：“我是担心你。傻呼呼的，跟人称姐道妹的，回头给自己惹来一身腥。可别怪我没警告你。”
　　
　　我笑了笑，正想开口说些宽慰李艾的话，门外就传来一阵骚动，舍友们蜂拥涌进来，围在书桌边上大块朵颐起来。不断听到赞叹声，“真好吃。”甄晓梅显然心情很好，我听见甄晓梅笑石桥整理收集着同大家夸耀：“好吃吧？这可是从香港挖过来的师傅，花了不少钱的，能不好吃？”
　　
　　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一看，又抬眸看了眼李艾，李艾用眼神示意我看短信，我低头翻看李艾发过来的短信，“俗。真俗。穿上龙袍也成不了太子。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改变不了的。瞧见了吧？这就是女人虚荣的表征，你还说她单纯。”
　　
　　我埋头给李艾回过去一条，“那也是人家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李艾回道：“没有关系吗？薛书妍，你要是聪明，就离她远一点。她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别到时受到伤害了再后悔，那已经晚了。”
　　
　　我回道：“这会不会有点太杞人忧天了？她这是性格问题，应该不至于上升到人品问题吧？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待我也不错啊。”
　　
　　李艾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回道：“你就继续犯傻吧。别说我没提醒你，真有那一天，你别到我面前哭鼻子。”
　　
　　甄晓梅笑吟吟地朝我们走来，我默默地阖上手机，下意识地往身后一藏，甄晓梅若无其事地笑着同我们说：“你们窝这儿干嘛呢？也不说话。”
　　
　　李艾晃了晃手机，“桃色专线。”说着，脚放下床穿上鞋，“我要回去了。大树在宿舍楼底下等我。”大树是李艾给她男朋友新取的绰号。
　　
　　“去吧。路上小心点啊。”我叮嘱道。
　　
　　“放心。”李艾朝我挤眉弄眼道，“我有贴身保镖。”
　　
　　李艾走了，甄晓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感慨道：“李艾真幸福。”
　　
　　我附和道：“是啊。”扭头问她，“你不也很幸福吗？”
　　
　　甄晓梅嘴角挂着笑，不知是不是受李艾的话影响，我感到有一丝丝恍惚，分不清那笑容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说：“我很幸福呀。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嗯。”我瞥向桌上的杨枝甘露，有些不由衷地说道，“袁博很疼你。”
　　
　　“嗯。他是个好人。”甄晓梅的话变得虚无缥缈，我听不真切。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有些懊恼。明明调了闹钟的，无奈睡得太熟，硬是没听见，错过了送叶凌轩的时间。我给他拨去一个电话，他已经在高速公路，就快到A市了。
　　
　　“你怎么也不打电话叫醒我？”我抱怨道。
　　
　　“我打了，你没接。”叶凌轩的声音带笑。
　　
　　“那你应该一直打一直打，直到我接了为止啊。”没诚意。
　　
　　“我只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叶凌轩的声音温和依旧。
　　
　　我蛮不讲理地说道：“我看你是压根不想看到我，不想让我去送你，巴不得我睡过头吧。”
　　
　　“怎么会呢？妍妍，我想你。”叶凌轩一点也不生气，他的嗓音磁性而浑厚，带着点点蛊惑，他温柔且认真地说着。
　　
　　我语塞。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习惯叶凌轩的甜言蜜语。亦或者说，我还没全然适应我们的新关系，还接受不了他已是我男朋友这个事实。我还不习惯他的新身份。
　　
　　叶凌轩问我：“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在想你。心是如此想着，话到嘴边却成了，“在想等一下吃什么。”
　　
　　“没吃午饭？”叶凌轩的语气里凝着一丝丝责备，我能想象他皱眉的样子。
　　
　　我诚实地说：“早饭都没吃，还午饭呢。”
　　
　　叶凌轩催促道：“那还不快点去吃。”
　　
　　我忽然很想向他撒娇，也许潜意识里想试探试探他究竟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吧。我说：“不嘛。你给我送外卖我就吃。”
　　
　　叶凌轩好脾气地说：“妍妍，我已经在车上了。长鞭莫及呀。”
　　
　　我执拗地说：“不管不管，我就要吃你送来的午餐。”表面撒泼，其实内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原来，同自己心爱的人撒娇感觉是这般美好，尤其是他在回应你，包容你，那种感觉，更像是在漫步云端。
　　
　　“乖。下周末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买，现在先自己去吃一点。嗯？”叶凌轩石桥整理收集耐心地哄着我，“要不，打电话让李艾给你送？”
　　
　　“干吗要麻烦李艾。”
　　
　　“不是怕你又偷懒不肯下楼吃饭吗？”
　　
　　“行啦。我自己叫外卖。”沉静下来，我的心开始空了，我听着电话那端叶凌轩轻柔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离不开他了，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我坦白地说，“叶凌轩，我想你。”
　　
　　叶凌轩一点也不惊讶，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
　　
　　“你周五下了课就马上来哦。”我无奈地叹道，“一个星期怎么这么长呢？如果眨一下眼睛就能过去，那该多好啊。”
　　
　　叶凌轩笑道：“傻瓜。你乖乖吃饭，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周五早上的课上完，我就过去。”
　　
　　电话收线，我起床洗了个脸刷了个牙，随便换上T恤牛仔裤，头发用牛皮筋胡乱扎一扎，连梳子都不用，抓起钱包邋里邋遢就出门觅食去了。
　　
　　叶凌轩不在，我自是没有花心思在打扮上，方便就好。反正悦己者正坐着长途客运前往另一个看不见我的城市，我也无须为谁而容了。
　　
　　冬天的气息渐渐远去，春意渐浓。树枝吐出新的嫩叶，路的两边开满不知名的花儿，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生命就是如此，充满奇迹，充满惊喜。什么都在改变。我在改变，叶凌轩也在改变。还有甄晓梅，袁博……他们都在改变。
　　
　　我在熟悉的拉面店寻了个靠墙角的位子坐下，牛肉拉面，小份的，加牛肉，加煎蛋。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小店人不是很多。我随手掏出刚路过报刊亭买来的杂志，胡乱翻阅着，等老板上菜。薛书宇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而我，再也没有吃饭的胃口。
　　




第三十九章

　　袁博出事了。薛书宇的声音融在信号微弱的杂音中，甚为躁郁与惶惶。“妍妍，回来看看他吧。我不管你跟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他出事了，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好歹也回来看他一眼。”
　　
　　“他能出什么事。”我以为袁博只是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或者又像上回那样，与人打架，进了医院。这些事在我看来，都只是一些可以无视的小事。
　　
　　可惜，我错了。袁博真出事了，而且事件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我能预料的范围。 走私，判刑。多么严重的字眼，曾经离我的生活是那么的遥远，而当时，它就在我的身边发生了。薛书宇说：“袁博被抓获了，现在人还扣着呢。过几天开庭，曾励勤在力保他，将大部分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了，可即便如此，我估计袁博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判个7、8年是极有可能的事，运气好的话，也许进去关个5、6年，能提前释放。”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我木讷地对着面前的那碗牛肉面发呆。眼泪一点一点滴了下来，落在浓稠的汤里，心的跳动是缓慢的，压抑的平静。
　　
　　袁博遭报应，不是我所希望的吗？
　　
　　我恨他的，不是吗？
　　
　　为什么哭？我不知道。眼泪是潜意识的产物，完全不受控制。
　　
　　“莫挥手，莫回头，当我唱起这首歌，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几许愁，几许忧，人生难免苦与痛，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去珍惜和拥有；情难舍，人难留，今朝一别各西东；冷和热
　　点点滴滴在心头，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小面馆里播放着不知被人遗忘多少年的老歌，张学友磁性的嗓音演绎着浅浅的哀伤，熟悉的曲调传入耳朵，每个音符都仿佛有它的故事，串联成这些年的回忆，我跟薛书宇的，我跟袁博的，还有叶凌轩。
　　
　　“朋友，我永远祝福你……朋友，我永远祝福你……”
　　
　　究竟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份田地，朋友，仇人，祝福，赌咒。我不甚明了。
　　
　　只是想爱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副局面？明明还是一群不成熟的孩子，为什么非要面对这般生活的巨变？
　　
　　袁博。为什么没有人在他沦陷前拉他一把，劝阻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为什么几乎朝夕相对的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所做的勾当？或许叶凌轩知道，或许薛书宇知道，但是为什么没人拦住他？
　　
　　“妍妍……妍妍？”薛书宇在电话那端焦急的叫唤，“你在听吗？”
　　
　　呵。我在心底冷笑。早知今日，当初为什么不拦阻袁博？现在焦急又有什么用呢？已经无法挽回了，不是吗？大错已经铸成，焦急何用？
　　
　　“我在。”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不要叶凌轩，不要同袁博讲什么少女的祈祷脚链的夙愿，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像初识时一样，骑着自行车穿越城市的大街小巷，只为寻觅一碗热腾腾的花生汤，一起上图书馆，一起在学校里头的篮球场里奔跑呐喊。
　　
　　“妍妍，你回来一趟吧，袁博有东西要给你。”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那家小面馆的，依稀记得那天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石桥整理收集渗进树叶里，像白日里的星星，耀眼，却不温暖。斑驳的树影就想笼罩在胸臆间的黑纱，黯沉得令人窒息。
　　
　　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就看见甄晓梅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我的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两巴掌，火辣辣的烧着。抬眸，不解地看向对我怒目而视的甄晓梅，怔怔地看着她像个泼妇一般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喝骂：“都怪你这个贱人！”甄晓梅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对我拳脚相向，“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袁博不会落到这下场……”
　　
　　路过的同学纷纷靠过来围观，絮絮叨叨，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我本能地握住甄晓梅的手腕，使力想把她的手从我身上扒拉开，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一拉她的手，头皮就传来一阵刺痛。我疼得呲牙，“晓梅，你先放开我。”
　　
　　“他说要带我出国的，他说会在国外买个房子，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晓梅失控地谩骂着，“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因为你他才犹犹豫豫舍不得走，现在才落得这个下场。他原本有机会可以逃的！”
　　
　　晓梅激动地嘶喊着，她说了很多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周围的看客很多，多半是带着看戏的心情，三三两两个同学上来劝架，全被晓梅挥手扒拉到一旁，我的脑子嗡嗡嗡的，像是成百上千只苍蝇在我头上胡乱飞舞着。
　　
　　“你这个疯女人！”李艾冲过来，一把撞开甄晓梅，挣扎间，甄晓梅扯掉一缕我的头发，李艾把我护在怀中，急切地问，“没事吧？”说着，又忍不住开口骂道：“你是傻子吗？她打你你不会还手，就站在这里傻愣愣地让她打？”
　　
　　我窝在李艾的怀里一直哭一直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甄晓梅像个疯婆子般张牙舞爪地朝我们扑过来，被李艾带来的朋友一把拦住，甄晓梅受到钳制，无法挪到脚步，撕心裂肺地朝我们吼道：“你们这群贱人！还我幸福。薛书妍，你把我的幸福还给我！”
　　
　　“幸福？”李艾冷哼，“真是笑话。”李艾大掌盖住我的脸，胡乱抹着我的眼泪，“哭什么？你就这点出息吗？把眼泪擦干，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女人。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吗去了？早就警告你离这个女人远点，你不听！好了好了，别哭了。还嫌不够丢脸的啊？还想继续让大伙儿看戏吗？”
　　
　　李艾眼神冷冽地射向甄晓梅，语气里凝着一丝轻蔑，“你跟袁博在一起，图的是什么你自己心底最清楚，别没达到目的就拿无辜的人撒气。下次若我再看到你欺负妍妍，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李艾的话虽不好听，却令我动容。在这个时候，李艾温暖的怀抱成了我坚强的依靠。我像揪住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般死死抱住李艾，眼泪倾盆，她越是叫我别哭，我的眼泪越是汹涌。
　　
　　袁博被判刑那天，我没有去看他。我知道，袁博不会希望让我看到他落魄的样子。我一个人在法院门口徘徊很久，脑袋一片空白。那一刻，似乎对袁博所有的恨意都被无尽的悲凉所吞噬，但又仿佛不是。同情与原谅，像相伴相生的孪生儿，我没有办法将他们区分开来。也许很荒唐，可面对即将被铁窗囚禁的袁博，我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恨他了。
　　
　　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长途客运站，离开这座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城市，将一切尘封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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