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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俏名捕》作者：董妮


出版日期：2009年01月15日

【内容简介】

尚善国传闻，天下没有第一名捕苏觅音捉不到的犯人──
哼，没在江湖打滚过，这「第一名捕」不过是个虚名！
何况自古官贼不两立，这次她捉了他盗神商昨昔的师妹，
分明是跟他杠上，盗神遇名捕，自然要分个高下；
但这姑娘才一出手便教他吃惊，她看似姑娘脾气，
温温和和的，实则性子刚烈，踩到痛处就上火！
而且比寻常男子还聪明机伶，根本不像个死板的官宦；
如此特别的姑娘世间少见，她勾起了他争强夺胜之心，
他想和她争个输赢，不只为了她是官、他是贼，
他要的是她苏觅音，她的人、她的心都要赢个彻底……




　　第一章

　　尚善国在这片大陆称不上什么超级大国，但拥有三个闻名天下的女官。其中，在绿林江湖中称号最响的便是六扇门第一名捕——苏觅音。

　　传闻，没有苏觅音捉不到的犯人，不论对方武功多强、靠山多硬、势力多大，苏觅音总有办法将人犯绳之以法，除了……

　　「曹校尉，还请你随在下走一趟衙门。」淡然的语调、温和的气质，苏觅音脸上泛着一层润泽光辉。她有一双猫儿眼，平常时候黑瞳圆睁着，长长的羽睫扇呀扇的，给人一股春风拂面似的感觉，无奈时，那双眼睁得更圆更大，却没有多少威吓，反而平添几许天真。

　　曹天娇身子一颤，整个人兴奋得发抖。

　　「小苏，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她熊抱住苏觅音，上下齐手吃豆腐。

　　「曹校尉自重。」低喝了声，苏觅音身子一旋，躲开骚扰。

　　「小苏，四天又三个时辰不见，你一点都不想我吗？」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以为你是特地来找我幽会的，可你如此冷淡，呜……阿娇好伤心。」

　　苏觅音的脑袋胀了一倍。要说曹天娇是大陆上最会打仗的人，绝不为过，她为尚善国立下的功勋足以让她成为第一个异姓封王的人。

　　但曹天娇至今仍是个校尉，原因无他，她太喜欢调戏女人了，不分场合、不看对象，合了心意，便上前纠缠一番，连皇后娘娘都不放过，以至于从大将军一路被贬，到现在只能做个小小的城门校尉。

　　今晚，苏觅音执行数年如一日的巡夜任务，听得十里花街哄闹，过来查看，才知醉香楼发生命案。

　　当朝驸马和太师在醉香楼里被杀，而密闭房间里只有曹天娇一个活口，她是不是凶手尚难定论，可嫌疑绝对不小。

　　还有一点对曹天娇很不利，半个时辰前，有人听到她和两位大人剧烈争执，随后，驸马和太师便遇害了。

　　苏觅音很为这位名将惋惜，怎么这样会招祸？但还是不得不请她上衙门说个是非黑白。

　　「曹校尉，这件案子非同小可，请你配合官府调查。」

　　「小苏，你怀疑人是我杀的？」

　　「没有确实罪证前，在下不会做出任何判断。」

　　「总而言之你就是不相信我！哼，阿娇生气了，我自己去大牢，不劳你捉我。」

　　「曹校尉，现在只是请你配合调查，并非判罪，你也不须入监。」

　　「你不相信我，我便去坐牢，反正……」曹天娇一挥袖，往大牢方向走。「你不喜欢我，我就不要你关心。」

　　苏觅音再次肯定曹天娇是个比任何江洋大盗、豪门亲贵都难缠的人物。

　　她目送曹天娇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没有追过去。她言行虽癫狂，倒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不必担心她逃跑，倒是这桩案子……

　　她反复检查了两次现场，试图为曹天娇找到有利的证据，可惜一无所获。

　　「曹校尉虽莽撞，却非残酷之人，她要杀人，也不至于弄得……」到处血迹斑斑，两具尸身面目全非，饶是苏觅音逮捕过无数凶犯，仍觉今夜的凶手阴狠毒辣。

　　若曹天娇没杀人，何以凶器和她惯使的相符？她百思不得其解。

　　「唉，曹校尉，你到底得罪了谁？」叹息一出，她自己先失笑。曹天娇得罪的人多如海，要全部比对，曹天娇大概已老死在牢里。

　　一条路不通，就换另一条走吧！苏觅音退出房间，找上醉香楼的老鸨。

　　「嬷嬷，今晚伺候驸马和太师的是哪几位姑娘？」既然双方是因为争风吃醋而起波涛，或许楼里的小姐们知道些什么，苏觅音决定从这方面开始调查。

　　「回大人，驸马爷和太师是自己带人来，没要我们楼里的姑娘。」老鸨说。

　　自备姑娘上青楼，这是什么诡异的习惯？但却侧证了曹天娇强抢别人心头好的行为，不妙啊！

　　苏觅音心弦震荡，面上却没有表情。

　　「从头说起，驸马和太师带了几名姑娘过来，眼下人又在何处？」

　　「这个——」老鸨回身尖喝了句。「小王八们！驸马和太师带来的姑娘呢？」

　　苏觅音突然起了很不好的预感。不会这条线索也断了吧？

　　「把人都召齐了，厅里说。」

　　「是，大人。」老鸨赶紧找人去。

　　苏觅音在前厅等了约半刻钟，才见着十几名四肢不全、歪瓜劣枣似的人物。

　　「这醉香楼里就……十八个人？」她没有歧视之意，但如此三等妓寨却能吸引驸马、太师之流的尊贵客户，谁信没问题？

　　「回大人，自前头开了一家迎欢苑把咱们醉香楼「的红牌姑娘挖光后，这楼里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现在也只是强撑着，门面……是难看了点。」老鸨赧然。

　　「却很吸引人。」苏觅音回以别具深意的一瞥。

　　老鸨身子颤抖，笑得牵强。「亏得驸马和太师念旧情，偶尔来捧场，让咱们不致饿死。」

　　「如此说来，你们是失了顶梁柱，担不担心明日无依？」

　　老鸨愣了一下，开始哇哇大哭，号得凄厉，都快冲破房顶了。

　　苏觅音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坐下来，就看他们一个接一个扯着喉咙，哭声震天、眼泪稀少，果然是很有趣的一群人。

　　突然，她的目光被墙角一个狼形图案吸引住了——

　　「色狼娇」。那是曹天娇的独门标志，看墨色鲜明的样子，应该是她刚才说要自己去大牢、离开醉香楼时画的。

　　她留下那记号是想通知她的师兄「盗神商」商昨昔，自己被冤入狱，让商昨昔来救她？

　　鼎鼎有名的盗神要入京，天下还能安宁？

　　「盗神商」、「色狼娇」，这鬼谷两大传奇人物……又是一桩麻烦事。

　　但苏觅音也没抹消曹天娇留下的暗记。她直觉这桩案子还很深，自己看到的只是表面，要探出真相，还得要好长一段时间，若有人想乘机谋害曹天娇，有商昨昔在，也不致轻易得手。

　　她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各位可伤心够了？在下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你们。」

　　满室的哭号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觅音忍不住想笑。这些天兵是哪里冒出来的？戏都做不全，也想骗她！

　　看来她得好好查查醉香楼这间妓院了——

　　鸡鸣时分，苏觅音问完醉香楼诸人的口供，返回住宅。

　　才到房门口，她忽觉自己被两道凌厉的视线锁住，冰凉的气氛细细密密地布了满屋。

　　「可是盗神商大侠？」她拱手为礼。

　　「苏大人果然好机智，难怪敢与我鬼谷作对。」一道轻扬的声音，就像抚过林间的微风。

　　苏觅音实在很难将那名动江湖近十年的盗神与这声音联想在一起。

　　「商大侠误会了，在下并未为难曹校尉。」

　　「但小师妹确已入监。」声嗓响起的同时，一道寒光便袭向苏觅音面门。

　　「曹校尉是自己进大牢的。」苏觅音飞一般地退，不欲和商昨昔交手。

　　「官字两个口，你们这些当官的话能信吗？」寒光后，那道白色的身影闪得耀眼，面如冠玉、人如玉树，商昨昔出人意料地年轻。

　　三尺青锋在手，咄咄相逼的剑芒不离苏觅音身前三寸。「放出小师妹，否则商爷我要你血溅五步。」

　　「若曹校尉真的杀人，哪怕在下身死，也要将她绳之以法。若曹校尉是无辜的，不管谁要害她，在下都会舍命相护。」私下斗殴是违法的，苏觅音还是坚持不拔剑。

　　「笑话，我们江湖人自有江湖规矩，哪里轮得到你们官府来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为尚善国民，岂有不遵王法之理？」

　　「遵法？」商昨昔大笑，飞扬的眉宇间自有一股潇洒。「苏大人遵法，见了盗神，却只是逃避？」

　　苏觅音平和的面容闪过一抹精光。「在下并未接获任何有关商大侠窃盗的报案，一切不过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岂能作准？」

　　「哪怕无人举报，自古官贼不两立，名捕遇盗神，岂有不动手的？」商昨昔手上的攻势越发凌厉，瞬息发出的八十一剑让苏觅音几乎退无可退。

　　「名捕、盗神不过是虚名，在下敬重商大侠英雄仗义，何苦相逼，有损情谊？」她身子一折，翩翩然化作秋风中的落叶，自剑光中穿出，落到了庭院。

　　谁说苏觅音顽固不通、死板迂腐？她分明是以温和为表像，狡猾做肚肠。商昨昔眼底的光彩更炽。

　　「小捕快，你不知道吧，商爷最好的就是虚名。」笑声中，剑芒成网，罩向院中人儿。

　　「商大侠。」苏觅音再退，跃上屋顶。「在下敬你是豪杰，已多方忍让，也请你自重。」

　　见鬼了！哪个白痴传出盗神商昨昔风流潇洒的流言？这厮根本是个不可理喻的混蛋。

　　「小捕快，商爷成名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忍让我？传出江湖，商爷我的面子朝哪儿放？」他唇角勾笑，眉眼间就是一派「我要找碴」的态势。

　　苏觅音气苦。「商大侠，在下并不怕你。」只是官服在身，有些事不好妄为。

　　「不怕就放马过来。」勾勾手指，商昨昔笑得浪荡不羁。

　　「你——」

　　「婆婆妈妈——啊，不好意思，你本来就是个婆娘，畏惧怯战也属正常。」

　　「商昨昔，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反正你不敢还手。」

　　「哼！」她横剑在手，飞出的剑鞘直取他面门。「看剑！」皓腕微震，剑穗先飞起，满目缤纷。

　　「来得好！」他毫不犹豫，挺剑直刺。

　　剑尖对剑尖，半空中爆出一阵火花。

　　苏觅音不语，如影随形地追击商昨昔。

　　商昨昔连接十余剑，也退了十几步，却更兴奋得眼神发亮。

　　「有意思！」

　　别说他看不起女人，出道多年，他未曾尝过一败，可算是目中无人。

　　很久以前他便听过苏觅音的大名，但这种官府哄抬出来、未经江湖洗练的角色，真正对上，能顶个几招？对于所谓的「名捕」，他是不屑的。

　　这次偶然入京找曹天娇，却碰上她被冤入狱，而那笨蛋师妹还在醉香楼给他留下暗记，叫他快走。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盗神会输给一个虚有其名的小捕快？

　　所以他对苏觅音的初始印象极糟，夜入苏家，他纯粹只想找麻烦。可苏觅音的反应却教他大吃一惊。

　　她既不死板迂腐，也不软弱，手底下把式挺硬，看起来脾气很好，实则性烈如火，真踩到她的痛处，爆出来的能量媲美火炮。

　　一个真正可与盗神并肩的名捕啊……她彻底勾起了他争强夺胜之心。

　　「痛快，商爷很久没遇到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了，今天我们就分个高下。」

　　「奉陪！」她真动怒了。

　　他往前跑，她在后头追，两道身影一白一红，自屋脊上飞过，拚的不只是招式，还有内力。

　　跃上一座高楼，他折返身子，刷地刺出雷霆万钧的一剑。

　　她没有硬接，娇躯后仰，避过一击。

　　「你以为这样就逃得了？」他手里的长剑不停划圆，勾出一张天罗地网。

　　「十八岁出道至今，在下从未逃过。」她身子斜飞着冲出剑光包围，化成横过天际的那弯虹彩，带着炫耀光芒反冲向他。

　　「好胆量，但光有勇气是打不过商爷的。」他出手更快，教人看不清招式，只有缕缕残影在空中倏闪即灭。

　　盗神果然不凡——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些许紧张。

　　「打不打得过不是靠嘴巴说，手底下见真章。」偏偏她也是不服输，被逼到无路可退时，战意更强。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商爷的绝招——」

　　「慢！」她刺到一半的长剑突然收回。

　　「干什么？害怕啦？」

　　她闭上眼睛，细听片刻。「火防钟声！」

　　「看到了，在你左后方大约半里处，一股浓烟腾腾地往上冒，应该就是起火处。」

　　她迅速转身，脸色发青。「该死！」拔腿就要朝着火的地方跑。

　　「想逃？」商昨昔一个转身挡住她。「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商大侠，你没发现吗？起火的地方跟醉香楼同一个位置。」

　　「那又如何？」

　　「醉香楼是今夜命案现场，关乎曹校尉的清白，在下得赶过去查看。」

　　「你赶去也只能看到一堆残屋破瓦，毫无意义，不如陪商爷打个痛快。」

　　这个人脑子有病吗？分不清是非轻重！

　　「商大侠，这件案子关系重大，莫非你不担心曹校尉性命安全？」

　　「我确实不担心。一个连调戏皇后都死不了的女人，会因为一桩小小命案丢掉性命？」

　　她一时无言。相比曹天娇以前闯的祸，今天这一件似乎还算好。

　　「既然如此，商大侠何必苦苦相逼？」

　　「不逼，哪里找得到好对手？」

　　苏觅音很是气苦。这男人根本是在玩她！

　　「在下心急公务，恕不奉陪，商大侠若要趁人之危，请便。」再不理会他，她飞身奔向醉香楼。

　　晨曦中，她大红的官服一身闪耀，衬着娇艳金芒，说不出地动人心魄。

　　商昨昔目送她鲜红的身影消失，半晌，摸着下巴坏笑。「激将法对我不管用的，小捕快，你还太嫩。」

　　要找麻烦，就玩个彻底，他才不在乎被叫小人，高兴就好。

　　正如商昨昔所言，当苏觅音赶到醉香楼时，只看到一片疮痍和十八具死尸。

　　为什么会这样……她检查了一遍，确定是醉香楼那十八人无误。

　　傍晚发生命案、清晨楼毁人灭，是单纯的巧合？她很难相信。

　　告知城防司一声，她只身入了醉香楼。哪怕烧得只剩半副壳，她还是要再搜一回。

　　苏觅音慢慢地巡，从前院穿过大厅，来到后园，曾经富丽堂皇的回廊已烧得面目全非。

　　再过去就是发生命案的那间房了——她突然停下脚步，鼻端窜进淡淡的火油味。

　　这不是意外走水，是有人纵火！她和如春风的眉目罩上寒冰。

　　「怎么烧的有差吗？反正都已经烧光了。」一把调笑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商昨昔？！」她诧异地举剑横挡，避过他偷袭似的一击。「你怎么可以进来？」

　　「横竖我已经进来了。」他从头到脚就写着——我就是要找你麻烦，怎样？

　　苏觅音咬牙。「在下可得罪过商大侠？」

　　「你是捕头之王，我是盗中之神，自古官贼不两立，你我注定是对手。」

　　「商昨昔，你真以为我不敢捉你？」他要再妨碍她办案，她便捉他进监牢。

　　「说话算话？」他反而兴致勃勃。

　　「你……」她气得发抖。

　　「撒谎会变小狗喔！」他对她勾勾手指。「快啊，还犹豫什么？快点来捉我……」

　　她胸膛起伏不定，圆瞠的猫儿眼几乎射出火光。

　　「小捕快——危险！」邪肆的笑忽地凝在唇边，他雪白的身影像夏日的柳絮，飘飘扬扬地在风中飞了起来。

　　她怔愣过后，猫儿眼一瞪，跳起来冲向他，直刺的长剑看似正击他面门，却掠过他耳畔，击飞了三枚偷袭他的暗器。

　　「留活口！」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她低喝。

　　「啊？」他惊呼，长剑正从一名黑衣人胸膛拔出。「早说嘛！」

　　是他动作太快好不好？苏觅音闷着一肚子气，只能对另一名黑衣人发泄。

　　「是谁派你们来的？醉香楼的火是不是你们放的？」一个字出口，便一剑招呼上黑衣人的衣服，两句话问完，对方已衣不蔽体，好似逃难了一整年。

　　「小捕快，我不知道你有这种变态嗜好，喜欢割男人衣服。」他很好奇，她越生气，似乎功夫就越厉害，到底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呢？

　　「商昨昔，你只会逞口舌之能吗？」

　　「我还有没有其它本事，咱们再打一场你不就知道——什么东西？」他瞪着黑衣人忽然抛出的红色圆球，苏觅音一剑刺过去，他脸色一变。

　　「不要硬接！」那是震天雷！

　　「什么？」稍微走神了下，但她仍改刺为挑，将暗器远远地送飞出去。

　　「这样不行。走！」不等暗器落地，商昨昔一把拉住她往外跑。

　　「你们跑不掉的。」黑衣人冷笑，那本来烧得半塌的回廊瞬间整个垮掉。

　　接着，又来了四个黑衣人，手持巨网，从天而降。

　　「呿，一点破东西也敢拿出来献丑。」商昨昔剑化流星，破开巨网。「小捕快，你可别再心慈手软啦！」

　　苏觅音默然，迅即的四剑穿透四人喉咙。

　　这时，一道绿光突然袭向商昨昔的手腕。

　　「小心！」苏觅音挥剑阻挡，绿光却顺着剑尖缠上她右手。「这是——」

　　商昨昔回头一看。「鸳鸯锁？！」他长剑一抖，想要替她解去腕上的束缚，却已不及，反而将自己赔了进去。

　　苏觅音看着连接她右腕与他左手的绿线，脸色一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传说——鸳鸯锁，锁鸳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东西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唯有死亡才能解开的暗器，将她和他连成一体，也就是说……只要活着一天，她永远别想摆脱他。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悲惨的意外吗？

　　「不必担心，反正你们很快就会死了，到了地狱，鸳鸯锁自然开解！」黑衣人仰头狂笑。

　　「呸，一把鸳鸯锁就想困住商爷？作梦！」商昨昔拉着苏觅音，逃势不歇。

　　鸳鸯锁虽然麻烦，但不致命，让他介怀的是那颗被她挑飞的震天雷，那东西要是炸开来……

　　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震天雷落地，掀起狂暴气浪，掠上半空的两人被震飞了几个跟斗。

　　商昨昔和苏觅音狼狈地跌落地面。

　　「幸好只有一颗。」他说。

　　「你确定？」她分明看见黑衣人又丢了三颗出来。

　　他也见到了。「该死！不是说京城的治安很好吗？怎么震天雷像雨一样地下？」

　　「抱歉。」是她管理不周，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她飞身前扑，就想去抢那三颗震天雷。

　　「闪——」同时，他掠向高空。

　　「唔！」

　　「呃！」

　　默契太差。

　　本来，以他们两人的武功，不管是要抢下震天雷，或者逃出危境，都不成问题，但现在他们被鸳鸯锁绑着，一个往左、一个向右，便麻烦了。

　　商昨昔和苏觅音跑到一半，发现身子又不由自主地被扯回去，大惊失色，也恍然大悟。

　　「来不及了，先逃再说。」他抱住她的腰，慌不择路地往前窜。

　　她吃了一惊。性命交关的时候，他竟用身体保护她……

　　轰、轰、轰——连续三颗震天雷炸开，整个天地好像被装入坛子里，用力晃荡一样。

　　天暗了，地面裂开几道缝隙。

　　「小心！」她飞起身子，拉着他一起避开突然出现的地缝。

　　但命运有时是很会玩弄人的。他们往上飞是躲过一劫，却闪不掉那先遭火焚、又遇震荡而倒塌的楼阁。

　　砰！商昨昔和苏觅音一起被砸进地缝中。

　　眼前变成一片黑暗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但这一下落，却像没有止尽般，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

　　也不知过了多久，咚，两人同时落入冰冷的水里。

　　幸好水不深，他们很快站了起来。

　　「这是……」她讶异地看着身处之地。想不到醉香楼底下别有洞天。「地底河？」

　　「管它什么河，先逃再说。」震天雷的威力还没发泄完，整座地洞在摇晃，隐隐有塌陷之迹。

　　「下潜。」地底河是有出口的，只要他们能躲过被活埋的危险，就能逃出生天。

　　「喂——」商昨昔惊呼。

　　他还没来得及说，他不会游泳啊！

　　第二章

　　商昨昔无法呼吸，胸口闷得好像要爆开，他张嘴想喊，冰冷的水便往嘴里灌。好痛苦……谁来拉他一把？

　　「商大侠、商大侠……」一个几分熟悉，也有更多陌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啊……」他的低吟逐渐变成惊呼。

　　「商大侠！」一记低喝在他耳边炸开。

　　「哇！」他倏地从床上翻坐起来。「什么人……」

　　眼前映入一张花般玉颜，翠黛的柳眉下是圆圆的猫儿眼，琼鼻精巧，唇含春风，好一个美人胚。

　　慢着，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苏觅音？！」

　　「正是在下。」她颔首微笑。「商大侠还有哪里不适？」

　　「你——女的？」

　　她曾经化做男儿身吗？没有吧？「一出生便是女儿家，从未变过。」

　　是啊，尚善国三大女官，名捕苏觅音、巡按水无艳、御史花想容，不是姑娘，难道还会是须眉？

　　问题是他看惯苏觅音一身大红官服、仗剑对敌的模样，这时乍见她布衣衫裙，犹然难掩丽质天生，一时竟认不出人来。

　　双眼离不开她的脸，他靠得近了，恍惚间似是嗅到春风袭来，温暖中带着微醺的气息。

　　惊慌的心定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股淡淡的依恋和安心。

　　「商大侠，」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还好吧？」

　　他倒吸口气，别过头，打死不说自己对她的惊艳了。

　　「商大侠？」

　　「我没事。」他这才发现自己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我们现在在何处？这衣服……哪儿来的？」本想问是不是她替他换的衣，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地吞了回去。

　　「这里是太阴山。我们昏倒在河边，是阿土伯夫妇将我们救回家的。」正如她所料，地底河是有出口的。

　　「太阴山？距离京城可有五十余里路。」

　　「不管距离远或近，我们现在都不方便回去。」她指着两人手上的鸳鸯锁提醒他。

　　「一把破锁而已，只要找到我大师兄巧手天匠顾明日，必能破解。」

　　「顾先生人在何方？」这玩意实在太奇怪了，在他昏迷的时候，苏觅音试过拿火烧它、拿剑砍它，想不到才指般粗细的锁链居然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她差点绝望，以为今生都难得自由了。

　　「这个……」他耸肩。「不知道。大师兄出门从不留口讯，要找他得花些时日。」

　　「那就有劳商大侠尽快联系顾先生，解我俩之危，在下先行道谢。」

　　「什么话，你的事就是商爷的事，我们——」等等，话好像越说越不对劲了。商昨昔很苦恼，对着女装的苏觅音，他只觉手脚被束缚住了。

　　她也注意到了，一场变故后，商昨昔似乎变了样子，挑衅似的猖狂不见了，他现在对着她，居然会脸红。

　　真是别扭。如果可能，她现在就想告辞回京，奈何……她真想剥了那群黑衣人的皮。

　　轻咳两声，她故作镇定。「睡了两天，商大侠该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啊！」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哪里有东西——哇！」他被背后的人影吓一跳。「你跟在我身后干么？」

　　她看了看两人手上的鸳鸯锁一眼。

　　商昨昔额冒青筋。「我要剥了那群黑衣人的皮！」

　　她脸上闪过一抹艳红。这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可她是官府中人，和他一样有着动用私刑的念头，岂不愧对圣恩？

　　那抹红色令她流露一股女儿家的娇态，他低下头，心脏怦怦跳。天杀的，她怎么好像越来越漂亮了？

　　「那个……你……我……算了，先去吃东西吧！」他变得好蠢。

　　「商大侠不舒服？」她瞧他脸色乍红乍白的，好诡异。

　　「商爷好得很，我……」罢了，不提了，想到就气闷。

　　他径自往前走，受限于鸳鸯锁，她只得步步跟随。

　　尽管没有她指引，他依然靠着灵敏的鼻子找到厨房。木桌上摆了一碟馒头、几样小菜，并不精致，但山蔬野果也别具一番滋味。

　　商昨昔睡了两天，着实饿了，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吃。

　　她坐在他旁边，却没动手。

　　半个馒头下肚后，他才发现她的异样。

　　「你不吃？」

　　「商大侠先用。」

　　「一起吃啊，你客气什么？」

　　「我不方便。」她被鸳鸯锁扣住的是右手，于日常生活的影响更大。

　　商昨昔一股气闷在胸口。这个仇一定要报——他恨恨地放下筷子。

　　她愣住。商昨昔转性了，居然会礼让她？若非两人一直铐在一起，她还以为眼前的男人被掉包了。

　　「我还不饿，商大侠睡了两天，还是你先用。」

　　「叫你吃你就吃……」他吼到一半，忽又噤声。冲着个女人发脾气，算什么英雄好汉？他忍住气，硬是挤出一抹笑。「本不该与姑娘相争，是我的错，你先请。」

　　她明白了，他很在意她穿上女装这隐隐约约散发的柔软。

　　螓首微低，樱唇含笑，她是在春风中淘气飞舞的桃花嫩蕊，不止艳丽，更是狡黠。

　　商昨昔愤怒的同时，又有几分羞恼。

　　「不吃算了。」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商大侠……」她看着两人的手。

　　他快疯了。不过身边多了个女人，为何变得如此麻烦？

　　咬牙切齿的，他又坐了回去。

　　「多谢商大侠美意，在下就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她开始吃饭。

　　他别开头，右拳握得喀喀响，这个女人有毛病啊，她干么一直笑……

　　可恶，她又笑了，笑得他心慌，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热蔓延。

　　金乌西落，商昨昔看着逐渐笼罩大地的夜幕。

　　「你不是说救了我们的是一对山间猎户，人呢？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来？」

　　「阿土伯夫妇进城买东西，明天才会回来。」苏觅音边说，咬断手中的线，终于补好那件在激战中扯裂的官服。

　　商昨昔看着衣上细密的针脚，眼神有几分痴迷，原来她不止美丽，还很贤慧。

　　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得她的侧脸莹润如玉，自肌肤里透出一种温柔的光采，缓缓地，点滴渗入他心扉。

　　他瞧着瞧着，神智微晕，好象饮得半醉微醺。

　　「商大侠，你的衣服要不要也补一下？」她指着他那套收在床头，同样扯裂好几个口子的白衣。

　　「啊？」他愣了下，胸口发热。「好。」他呆呆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便把白衣递给她。

　　她接过来，很自然地替他补起衣上的破洞。

　　他看着她的侧脸发愣，明明两人都没再说话，他却感觉彼此诉说了千言万语，一点理解、一丝温柔，在心湖里荡漾。

　　「好了。」她将白衣重新递还给他。

　　他恍神了，却不知道伸手接。

　　「商大侠？」她轻推他一下。

　　「啊？喔，谢谢。」

　　她低头，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想笑了。

　　她依然是苏觅音，不过是换了一身装束，他对自己的态度竟然改变如此之大。

　　他是接受不了她的女子装扮呢？还是生性害羞？很难想象，一代盗神竟然不习惯与姑娘相处，除非……

　　她并不自大，却仍忍不住想旬是自己的容貌迷晕了他。

　　「你笑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蠢，所以讨厌她笑。

　　「没有。」她迅速收敛了笑意。

　　她不笑了，他又觉得可惜。那唇角微勾，带起缕缕春风，若能长久该多好？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想看她笑，又不想她笑……南辕北辙的两件事，任它天荒地老也兜不在一块吧？

　　烦死了。他走到床边躺下。「既然阿土伯夫妇明天才回夹，我们就再待一晚，明日辞别恩人后，便出发寻找大师兄解锁。」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也好。」她手一挥，掌风熄了油灯，便在床下打起坐来。

　　他耳里可以听见她的呼吸，浅浅的，很平和，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着床下的她。「喂，你不睡？」

　　她抿了抿唇，肯定自己没搞错。面对女装的自己，商昨昔确实经常脑筋打结。

　　「男女授受不亲。」她尽量让自己严肃点，别再刺激他。

　　但他还是呆住了，扭动着身体，好象底下那张床变成了烙铁。

　　他们锁在一起，没理由叫她一个清白姑娘跟他一起睡吧？但让女孩子窝床下，他一个大男人高床软枕，除非他商昨昔变成一个没种的浑蛋。

　　「起来。」他脸色硬邦邦的，跳下了床。

　　「商大侠……」

　　「我们对换。」

　　「啊！」

　　「上床去，呆着干么？」他语调不甚耐烦，但脸上却是一片红。

　　她想说，这两天他昏迷的时候，她在床下待得很习惯了，他不必太介意。

　　「快上去！」他低吼。

　　看来是不能折他好意了。她微微拱手。「多谢商大侠。」

　　谢个屁啊！如果这一点小事就要她感激，那他昏迷两天，蒙她照顾、受她关怀，他是不是要叩首回报？

　　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不会游泳，等鸳鸯锁解了后，他立刻回鬼谷，学不会浪里白条的本事，他再也不出来！

　　鸡鸣时分，商昨昔收功起身，发现苏觅音已经醒了，而且……

　　「小捕快？」好居然换上官服。

　　商昨昔眯眼，那颜色还是红得刺眼，教人胸口发堵，但衬着她莹白面庞，却别具一番娇媚。

　　原来苏觅音不只女装漂亮，她身着官服，威风凛凛，一样好看。

　　她对他抱拳行礼。「早上安好，商大侠。」

　　「哼哼！」他撇嘴。「穿这么正式……小捕快，又想去欺压哪户良民啊？」打死不能说，苏觅音这样子让他自在多了。

　　她要是想欺负人就不换衣服了，一套布衣衫裙可以直接压死他这个盗神。

　　「咱们今天就要告辞了，衣服自然得还人家，总不好蒙人相救，吃睡数天，末了连衣服都一并穿走。」

　　也是。想了想，他开始找衣服。昨夜被她搞昏头，补好的衣服随手一塞，却不知搁哪了。

　　「商大侠，你的衣服在这里。」她从枕边翻出一套白衣给他。「袖子部分我改过了，就算铐着鸳鸯锁，也能穿脱自如。」这是他昨天上床时随手放的，想不到才一夜他已然忘怀。

　　他胀红着脸，几分尴尬、几分羞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商大侠更衣吧！」说着，苏觅音已将身子转过去。

　　她的平和对上他的冲动，衬得他似乎更蠢了。

　　商昨昔暗暗咬牙。真是不明白，从来白云飞絮般的自己，怎地在这里洒脱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牵绊了他？

　　「多谢。」虽然输了面子，但他坚持守住里子。

　　「江湖儿女，互相帮助本属正常，商大侠不必客气。」

　　「总之商爷记住了，欠你一份情，迟早会还你。」脱下衣服的时候，他恍然大悟。半夜里一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苏觅音在床上偷换衣服。

　　她只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对眼下的情况也是很不自在的。

　　小捕快也不老实哪……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起来。

　　「商大侠换好了？」苏觅音问。

　　「还没，你偷看。」这下，他恢复了悠哉。「当然，你要忍不了的话，商爷许你瞄一眼。」

　　「商大侠的好意在下心领。」可惜她没那种恶趣味。

　　「商爷后脑勺没长眼睛，你就算偷看，我也不知道。」

　　「商大侠——」话到一半，她顿住，他着衣的手也停了下来。「好象是呻吟声。」

　　他闭上眼，半晌才道：「二里外，一男一女，应该都不年轻，男的还在咳嗽……」

　　「是阿土伯夫妻！」

　　他迅速穿好衣服。「过去看看。」耳里收到救命恩人的哀哀戚戚的声音，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苏觅音跟着商昨昔跑出屋外，朝着呻吟声的方向奔去。

　　未过半盏茶，他们看到一对鼻青脸肿、狼狈万分的夫妻，苏觅音从他们的穿著举止认出这两人正是自己与商昨昔的救命恩人。

　　「阿土伯、阿土婶！」她一掠而上，忘了手上还锗着一个人。

　　但这时的商昨昔好象与她心灵相通，她前脚刚起、他后脚跟上，完全没有之前那跌跌绊绊的样子。

　　她一把扶住瘦小的阿土婶，商昨昔则撑住了阿土伯。

　　「大叔、大婶，你们不是进城买东西，怎么弄成这样？」她问。

　　两夫妻看看一身昂然官服的苏觅音，嗫嚅半天，却不敢开口。

　　「在下商昨昔，多谢两位救命大恩，若有为难，尽道无妨，商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除了喜欢跟苏觅音争斗外，其它方面仍有分寸。

　　奈何两夫妻还是迟疑着，呐呐难言。

　　「要不先回家吧？让我与商大侠为两位诊视一番，再做他论。」苏觅音提议。

　　「谢谢、谢谢。」两夫妻弯腰拱手的，弄得他们都不好意思了。

　　苏觅音与商昨昔一人背负一个，将阿土伯夫妻带回土瓦厝内。

　　因为锗着鸳鸯锁，他们得一起去打水、准备热茶、布巾……做什么都得形影不离，令他好生懊恼。

　　「这鬼玩意，真是麻烦死了！」他心里一把火。

　　苏觅音叹口气。她也非常痛恨这副鸳鸯锁。

　　***

　　伺候了阿土伯夫妻梳洗干净后，他们给两人检查身体，商昨昔忽地变了脸色。

　　「是谁下的手？」居然把一个老人家打成这样，都内伤了。

　　阿土伯偷瞄了苏觅音一眼，却是不答。

　　「若是忌讳在下，我可堵住耳朵，三位尽管交谈。」她道。

　　阿土婶看了看温柔替她诊脉的苏觅音，犹豫片刻，说：「我看苏大人不是不讲理的，告诉她应该没关系。」

　　阿土伯才结结巴巴地道：「以前吴城主规定，进柳城不论是买是卖都得先缴十文钱的入城税，想不到这个月突然涨到二十文，我们不知道，只交了十文，就被打了一顿，罚扫城主府一遍，一直扫到半夜，终于扫完，我们不敢再待，便连夜逃回来了。」

　　商昨昔剑眉倒竖。「狗官！」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怎地忘了身边还有个苏大捕头？但听到耳边娇喝了，他又呆了。她居然跟他骂出一样的词。

　　「两位放心，在下定为你们讨回公道。」她娇颜霎寒，说不出地动人心魄。

　　商昨昔一向厌恶官府中人，当年曹天娇参军，他整整一年不理这个小师妹。

　　所以一见苏觅音，他便冷言恶语、存心挑衅，但这段时日相处下，他发现这个官似乎有些不一样，她忠诚却不迂腐，行事果决，身段却很柔软，不像他以前看到的那些恶吏。

　　他心头隐隐生起一股对她的欣赏。虽说官贼不两立，但他忍不住想亲近这个官……

　　「千万不要！」阿土伯急道：「吴城主很厉害的，你教训了他，事后他一定报复，那时……我们会倒大楣。」

　　「他不会有机会再在柳城出现的。」由苏觅音亲手送进刑部的官，至今还没有哪个能够安然脱身。

　　阿土伯夫妻一脸疑惑，不是很明白她的话。

　　高昨昔大笑地为两夫妻解释。「小捕快的意思是，她准备为柳城换一个更好的城主。」

　　「啊！」两夫妻傻了，原来他们救的是一个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小民叫谢苏大人，请受我夫妻一拜！」

　　「别。」苏觅音赶紧扶起两人。「这本是官府的错，由官府收拾理所当然，谈什么谢不谢？」

　　「说得好。」商昨昔接着道：「两位有伤在身，不如我们多留两日，给两位采点伤药，待两位痊愈，我们再离去。」

　　「我没事，棍子打下来的时候，老头子都帮我扛了。」阿土婶看着老伴，脸上一阵阵的红，五旬的人了，斑白了发，却让幸福晕染出娇羞。

　　「应该的，你是我老婆嘛！不护你护谁？」阿土伯牵着老妻的手。

　　苏觅音忽然想起醉香楼一战，商昨昔挺身相护、不离不弃，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因为他是男人、她是女人，所以尽管她功夫不逊于他，他仍觉得有必要保护她？

　　他的心思，她不明白，但这么多年来，商昨昔却是第一个挺身护她的人。

　　这滋味……很奇怪，甜甜的，如蜜，又带点酸……

　　第三章

　　确定救命恩人无碍以后，苏觅音和商昨昔便离开了太阴山，打扮成一对农家夫妇，「携手」来到柳城——他们是不得不手牵手……分不开呀！

　　城门口，守卫向他们收取每人三十文的入城税时，商昨昔怒极反笑。这价码居然又涨了？

　　「很好很好。」缴了钱，他暗下决定，不偷光这吴城主的家产，他枉称盗神！

　　入了城，商昨昔顺着人流走向柳城最豪华的客栈。

　　苏觅音拉住他。「商大侠，你我囊中并不充裕，住不起那么好的地方。」

　　「怕什么？有商爷在，难道还会住白店？」

　　「商大侠是想带在下一起去做案？」她似笑非笑。

　　商昨昔一窒。在一个捕头面前偷东西算什么？挑衅？还是找死？

　　哼了一声，他闷声道：「那你说要住哪里？」

　　「城主府。」

　　「你想到怎么收拾那个贪官了？」他已不怀疑她会官官相护，尽管厌恶官宦的心情犹在，但苏觅音……她不一样。

　　「入城税，律法明载每人五文钱，这吴城主敢随意更改，不怕人举报，必然有所倚仗。这等私密在外头是查不到的，唯有深入虎穴，方能有所收获。」

　　「不错，捉他把柄顺便吃他的、喝他的、睡他的……嘿，我发现你也挺坏的。」但是，他喜欢她这种能屈能伸的处事之道。

　　「在下虽不赞成妄动私刑，可对于贪官污吏，偶一小惩也无碍。」

　　「夭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叫什么？」

　　她想开口说她并不想听，反正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已附在她耳边，道：「假正经。」

　　温热的吐息随着他的靠近，抚过她耳畔，教她心口忽地一阵酥麻。

　　「生气啦？」他的语气里三分调笑，七分担心。对着女装的她，他总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她后退一步，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让她的脸一直热起来。

　　「在下只是不迂腐。」

　　看她的脸色如常，他悄悄吁了口气。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她不生气就好。

　　「我们如何进城主府？」

　　「待在下换过官服，便以追捕江洋大盗、需要地方官帮助为由，向吴城主提出借兵及借宿的要求。」

　　「江洋大盗不是指我吧？」

　　「当然不是，还请商大侠暂时委屈做六扇门人，随在下一同办案。」

　　「做你的属下没问题，可我不穿官服。」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就这么讨厌和「官」扯上关系？不，应该说他打从心底痛恨官宦。也许，他以前遇过一些和官宦有关的伤心事……

　　她无意揭他伤疤，便道：「没关系，其实六扇门人在外办案，也不一定都穿官服。」还有，她也没说要让他做属下。

　　「那就快报点吧！我很想看看吴城主是个什么样的混蛋。」

　　她思付着该不该提醒商昨昔，国有国法，莫以武犯禁？算了，那吴城主本是个人渣，是该受点教训。

　　她指着巷底一间简陋的小客栈。「进去要间房，把衣服换好，我们就上城主府。」

　　他们还没走进客栈，那低矮乌黑的梁柱已让他眉头直皱。

　　「你在外头办案都住这种地方？」

　　「不一定。寺庙、道观、民居，哪里方便哪里睡。」

　　「你住过一等客栈吗？」

　　「在下宦囊不丰。」

　　听说她是第一名捕，都混得这么惨，那普通衙役呢？

　　「亏你一身好武艺，生活还不如商爷我这个走江湖的。」他摇头，屏住呼吸，进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在下对外物并无太大要求，衣食足够便可。」还有，她并不穷，至少苏家的产业在尚善国排得进前百，不过她厌恶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闺秀，与爹娘吵翻，入了官场，这才远离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嗤笑，不信有人不为金银折腰。

　　她向掌柜要了一间房，进去后，两人各自转身换衣服，倒是谁也没占谁便宜。

　　他先换好，随手倒了杯茶要喝，闻到淡淡的泥味，又嫌恶地放下。

　　「我们可以走了。」她也收拾妥当，开口招呼他。

　　瞧她那身大红官袍，真是刺眼，他忍不住撇嘴。「你没享受过真正的好东西，难怪受得了这等三流客栈，改天商爷带你见识一番富贵荣华后，看你还说不说得出不在乎外物的话？」

　　「商大侠若是想考验在下的廉洁，待会儿就有机会了。」

　　他了然于心。「那个吴城主会贿赂你？」

　　「至少吃喝一顿跑不掉。」

　　「那种民脂民膏你也吃得下？」

　　「在下会事先告诉他，别太麻烦，但他要怎么做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一般而言，官行越差的人，看了她便巴结得越厉害。

　　他也猜到其中的关键，不得不说：「官场上的门道还真黑。」

　　「官场跟江湖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

　　这一点他无法反驳，至少，苏觅音是个好官。

　　「为何你总是自称‘在下’？这不像是姑娘家会说的话。」他与她一起出了客栈，向城主府方向走去。

　　这问题却把她难倒了，好半晌，才道：「商大侠开口必称‘商爷’，可有特殊意义？」

　　他眨眨眼。「当我没问。」

　　沉默良久，她道：「办案期间，不适合自称‘小女子’，我也不习惯自称‘本官’，日子一久，不知不觉，便成‘在下’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也说：「我每次进贫民窟，便被‘商爷、商爷’地叫，久了，也成了一个口头禅。」

　　「尤其交谈对象若是个官，这称号就更有意思了。」她揶揄。

　　「没错。」他一脸挑衅。那些受官府迫害而无以为生的百姓，将他视若再生父母，送他「商爷」这称号，相比于大家口中的恶吏，不是很有趣吗？

　　「商大侠仗义疏财，在下佩服。」

　　他脚底一滑，一肚子的骄傲突然消失无踪了。

　　「小捕快，你的反应一定要这么平淡吗？」

　　「商大侠以为在下该如何响应？」

　　「你——算了，你就是一锅永远烧不热的水。」

　　是吗？她垂眸，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这一招叫四两拨千斤。

　　两人来到城主府，苏觅音对着门口守卫道：「请转告吴城主，苏觅音来访。」

　　「第一名捕？！」对方愣了，下一刻便跑得无影无踪。

　　「原来你的名头这么吓人。」商昨昔斜睨着她。

　　她不置可否。反正尚善国人都知道，苏觅音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旦让她找上门，该锁、该拿、该铐的，一个也跑不掉，百官私下都叫她——官宦杀手。

　　不多时，一名宽袍大袖、年约四旬，飘然有若摘仙的男子率领一干小吏迎出了大门。

　　「不知苏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吴城主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苏觅音立刻扶起他。「吴城主不必客气，在下办案路经贵地，想借几名差役送信，不周之处，尚请海涵。」

　　吴城主看到那条鸳鸯锁，愣了下，但见苏觅音的神态坦然，他反而不敢问，赶紧把目光移开。

　　「哪里的话，苏大人大驾光临，不胜荣幸，里面请。」

　　苏觅音突然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商昨昔，躬身行礼。

　　「大人请。」

　　商昨昔一下子愣住了。

　　吴城主一干人等面面相。苏觅音已是三品大员，她都要躬身喊大人的人，那是何等官职？一下子，大门前跪倒了一片人，呼喊「参见大人」的声音响彻云霄。

　　商昨昔沉着脸走进城主府客房，关上大门，才想找苏觅音算帐。

　　可她站在那里，眉开眼笑地瞧着他，整个人都似在发光。

　　霎时，他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他讨厌官、讨厌她穿着一身朝廷鹰犬皮的样子，可眼前的苏觅音美得让他目眩。

　　他有股冲动，想把她拥入怀里，狠狠地吻，看她意乱情迷时，是否还能保持冷静？

　　不，她失态又如何？反正她正经、忠直、贤慧……她的每一种面目都有不同的美丽，唯一相同的是，它们全扣紧了他的心。

　　他越来越爱看她，眼神定在她身上，便很难再移开。

　　突然，房门被人敲响了。

　　苏觅音走过去开门，商昨昔乘机收拾紊乱的心绪。

　　门外是一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一见苏觅音便要跪。

　　「不必多礼。」她对这些繁文缛节一向没太大兴趣，只道：「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男子尴尬地咽了口唾沫。「回禀大人，小的姓杨，添为城主府管事，奉我家大人之令特来邀请两位大人今晚光临一品轩，城主及柳城诸富商谨备酒宴，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烦请告诉吴城主，商大人与我休息两天便走，不必太麻烦。」

　　「可是……」

　　「杨管事如实回禀就好。另外，请找两名衙役为在下送封信。」苏觅音态度强硬。

　　「是。」杨管事自认说服不了她，黯然退下。

　　苏觅音关上房门，才转身，便迎上一双火光熊熊的黑眸。

　　「你一口一句‘商大人’，讽刺得很顺嘛！」

　　「商大侠误会了，你德高望重，自然不能成为在下的部属，那只好委屈做上官了。」

　　「是吗？」

　　「在下句句属实。」问题是，她说话时眉眼荡漾着春风，模样分明是三分娇、六分俏，还有一分狡黠在其中。

　　商昨昔的脸热了，心脏突突跳。

　　「商大侠义薄云天，只要能为民除害，想来不会太在乎几句口头称呼。」她又笑了。

　　他心头一把火，偏偏视线离不开那张随时带着暖暖春意的面容。

　　咚咚咚，房门又被敲响了。

　　商昨昔气得跺脚，脚底下那块承受他怒火的青石地砖登时裂开无数细缝。

　　苏觅音瞄了地砖一眼，飞扬的眉眼又收敛成了那副平板的表情，温文，却疏离。

　　她可不想再把他惹得发神经，吵着要与她分出个高低胜负。

　　见她神情一转，他的暴躁像被当头浇了盆冰水。她怎么不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其实……他很喜欢看她笑。

　　苏觅音打开房门，这回却是吴城主亲自来访。

　　「两位大人安好，」

　　「吴城主不必多礼。」

　　「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柳城上下与有荣焉，这才特备酒宴，请两位大人一定要参加。」

　　「我们只待两天就走，又何必劳师动众？」

　　「能与两位大人宴饮是下官及诸仕绅的光荣，还请大人切莫推辞。」

　　苏觅音回头看了商昨昔一眼，后者耸耸肩，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只得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大人。」吴城主拍拍手，七、八个佣人抬浴桶、捧香油、提点心及换洗衣物，将一大堆东西搬进了客房。「两位大人请休浴更衣、休息片刻，酒宴开始前，杨管事会来接大人前往一品轩。下官先行告退。」

　　「吴城主慢走。」苏觅音送走吴城主时，不忘提醒对方，赶快派两个衙役过来帮她送信。

　　房门关上后，商昨昔疑道：「我以为你要送信是借口。」

　　「不，我确实得写一封信给水大人，请她在我离京这段时间照看曹校尉，否则怕会出大事。」

　　对喔！他差点忘了小师妹还在牢中，跟苏觅音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总被她耍得团团转，偏偏还有滋有味，让他沉醉得忘乎所以。

　　这种情况很不美妙啊……他忍不住气闷。

　　***

　　「那你去写信吧！」他吃点心去，暂时不看她。其实能分开一下是最好，可惜一把鸳鸯锁困住了二人。

　　虽说各自行动，两人间的距离也不过三尺多一点，以他们的武功修为，对方一举一动照样瞭若在心。

　　他一掀开点心盒子，她便发现那器皿碰撞声不大对劲。

　　她回头一看，商昨昔正用手指敲着点心盒。

　　「好家伙，纯金的。」

　　她皱眉，走过去将点心盒一层层地卸下来。玫瑰糕、桂花酥、豌豆黄、水晶虾饺和……夜明珠两颗。

　　「我知道有人喜欢吃珍珠粉，据说可以养生，但没人会把夜明珠拿来直接啃吧？」他更好奇的是，她怎么知道点心盒里有这玩意儿？

　　她耸肩。「商大侠若有兴趣，不妨将刚才吴城主送来的东西都检查一遍，相信会有更多的惊喜。」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把戏，直接贿赂太粗糙，便把金钱换成名贵的珠宝古董，以各种借口、手法互赠，好像这样便能把下三滥的行为变成一种高贵的活动，愚蠢。

　　「不知道这种惊喜可否列为吴城主贪赃枉法的罪证之一？」商昨昔稍微翻了下各式礼品，咋舌。「这可值上万两呢！」

　　「这么多？」光是苛扣入城税有可能累积如许多财产？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商爷的眼光不会错，这样一颗夜明珠就值一千多两，加上缝在衣服上的宝石、纯金器皿、装香油的翡翠瓶，一万两还是少估了。」

　　她沉默片刻，苦笑。「商大侠，恐怕我又连累你了。」

　　「你想到什么？」

　　「首先，柳城并不大，要在这里捞这么多油水，并不容易，可吴城主却如此大方，只有一个可能——他的财源不止柳城。再则，‘苏觅音’三个字的威力也没大到能消受恁多财宝的地步。」

　　「可他已经送礼啦！除非……这不是单纯的巴结上官，他是在买通你。」

　　她点头。「而且不单为入城税一案。那罪不致死，皇上就算生气，顶多流放，吴城主不会紧张到送这么大的礼。」

　　「所以他要你放手的是其它案子，最近有什么大案……」话到一半，他喉间一紧。

　　「商大侠猜到了，正是曹校尉涉嫌谋杀驸马与太师一案。」

　　商昨昔在心里哀号：小师妹，你到底捅了什么天大的楼子？

　　一群能动用震天雷和鸳鸯锁的杀手，一个出手就是上万两的吴城主，加上身分尊贵的被害者，曹天娇这次要是还能不死，她一定是买通了某位神仙，才处处逢凶化吉。

　　「现在怎么办？」他问。

　　若只有她一人，肯定是深入虎穴得虎子，但身边还有一个商昨昔，她就得另寻办法了。毕竟，为官一任，首要是保护百姓，其次才是破案。

　　「我们走。」

　　「好，我们等着吃晚饭。」他反而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喝茶吃点心。

　　「商大侠……」

　　他打断她的话。「官贼不两立，商爷要不与你作对，‘盗神’这名号可以直接摘了。」

　　他的谎言太蹩脚，骗不了她。

　　「商大侠豪气重义，在下佩服，但查案是官府的责任，商大侠不必陪在下冒险。」

　　「小捕快，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商爷是为了阿土伯夫妻，他们于商爷有救命大恩，吴城主敢欺负他们，商爷就不会放过他。」

　　又撒谎！他商昨昔想要干的事从来都是直接做了再说，几时需要找证据、逮罪犯了？他分明是不放心她。

　　「商大侠，只要鸳鸯锁一解，你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润凭鱼跃，何苦争这一夕长短？」

　　因为那时候她就会独自查案，他再没有如此好的借口陪伴她、保护她。

　　见鬼了，这个小捕快真搞得他头晕脑胀，什么理智、坚持都忘了。

　　「商爷决定的事几时轮得到你多嘴？总之，商爷要留下来！」他用力一拍桌，愤怒的语气中，却是满脸红热。

　　她有些感动，成名多年，人人都以为天下没有「苏觅音」过不去的坎儿，其实她也是人，怎么可能时时顺心？

　　想不到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无奈、主动对她伸出援手的竟然是商昨昔——一个盗神。

　　「商大侠浓情厚义，苏觅音铭记在心。」

　　他脸更烫了，完全不敢看她，但背转过去的身子却掩饰不了那艳红如血的耳朵。

　　苏觅音凭着过去办案的经验，既然要降低罪犯的戒心，最好是乖乖按照对方的设想走。

　　所以她不惜抛开自己的清誉，收下吴城主送的大礼，以麻痹对方。

　　但她还是低估了吴城主的狠辣。

　　黎明时分，天地最黑暗的时候，半座城主府陷入了火光中。

　　「捉刺客！快来人捉刺客，城主被刺了……」兵丁此起彼伏的吼声响彻半边天。

　　苏觅音迅速收功起身，商昨昔已经站在床边。

　　「我们被包围了。」他神色很冷。

　　「是我错估情势，吴城主那份大礼不是要买通我，是想麻痹我，让我以为他心虚，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将我永远留在柳城，那么他与谋杀案有关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他想留就留？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地方、什么人敢拍胸口说一定能把商爷留下！」他傲然一笑。

　　「当然，商大侠的轻功独步天下。」只要没有她拖累，商昨昔就绝对死不了。这么一想，她的手便移向自己的佩剑。

　　商昨昔快一步挡住她砍向手腕的剑锋，吓得一身冷汗。「你干什么？！」

　　「这是官府的事，我没理由牵连商大侠。」所以，她要砍下自己的手，方便他逃命。

　　「放屁！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走！」他气得抢过她的剑。

　　「可是……」

　　他突然抱住她，眼底像燃着火，烧入她心里。

　　「你听好，小捕快，商爷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死也不会干那种牺牲女人、自顾逃生的事，你少给我说蠢话了。」他被她的举动吓坏了，现下还有种快窒息的感觉，万一他慢了一步，这女人手就断了！

　　怎么可以放下她一个人走？他要保护她，要她活得好好的，要她继续笑得如那迎风招展的桃花一般美。

　　她懵了，被他抱着，刚强的身躯瞬间也变得娇柔。

　　明明他们的功夫相差无几，江湖声望不分轩轾，为什么在他怀里，她觉得好安心、好舒服？

　　「好了。」他拍拍她的肩，把她往背后推。「现在你到商爷身后去，看商爷怎么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看着他白暂俊秀的容颜上写着刚毅，心头的一根弦悄悄被撩动了。

　　「商大侠。」柔软的声音是她生平头一回。

　　「干什么？」

　　「请把佩剑还我。」

　　他看着她，眼里还有戒备。

　　她展眉一笑，如暖暖的春风拂过眼角，好不柔媚。

　　他心房一颤。真的没看错，苏觅音好漂亮，美得让他……十足心动。

　　「我渴望与商大侠并肩作战。」她说。

　　他笑了，意气飞扬，昂然无惧。

　　「给。」他把剑还她。「商爷的后背就交给你了。」何止她对他有渴望，他还梦想着和她生死与共呢！

　　「在下绝不辱命。」

　　「走，看看外头那群混帐有什么办法留住我们。」

　　她螓首微抬，视线盯着房顶。

　　「嘿，这倒是够出其不意了。不过商爷要走在前头。」说着，三尺青锋出鞘，寒凉如水，化成光网，梁柱、屋瓦在剑网中支离粉碎。

　　商昨昔和苏觅音一前一后突破客房，冲入了漆黑幽暗的天幕中。

　　「他们出来了！弓箭手，快射！」命令下得及时，但还是追不上商昨昔和苏觅音的好轻功。

　　弓箭远攻是杀人利器，可一旦被近身，便成了待宰羔羊。

　　商昨昔和苏觅音如出柙猛虎般扑入弓箭队，几个起落，已经冲过了第一层包围。

　　「别让他们跑了，快追！」吴城主的私兵们乱了。

　　商昨昔和苏觅音一路朝城外跑。「进山。」她说。

　　不知道京里那桩案子牵扯了多少人，为免再遇到类似吴城主这样的事，他们最好先潜行匿迹，待解开鸳鸯锁，再谋后图。

　　「好。」

　　语落，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如流星曳空，窜进了阴山深处。

　　第四章

　　不过，商昨昔和苏觅音在阴山里跑了三个日夜，还是摆脱不了追兵。「小捕快，」他扔了颗野果给她。「你说柳城那些人是不是都长了一副狗鼻子？我们跑到哪儿，他们就追到哪儿。」

　　「吴城主手下必有擅于追踪者。」她的声音里难掩疲惫。

　　「你很累？」「还好。」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身体撑得住，可对于这一连串的事，她愈是深思，愈是心惊。「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你现在想再多，于眼前的局势也没有帮助，还不如吃好、睡好，保存体力。」「我知道，可是……」她看了一眼手上的野果，又放下。「怎么？吃不惯？」「商大侠说笑了，我……」他最不耐烦一个人犹豫不决了。「小捕快，难得我才信了你不婆妈，别又坏了自己形象。」

　　她俏眼横睇，三分慎、七分恼。

　　他心一颤，没敢再出声。她那一眼好像窜进他心里，教他酥酥痒痒又麻麻的。

　　沉默待续着，好半晌，还是他先示好，解下腰际的竹筒递过去。「要不，喝口水？」

　　她看着他，见那飞扬剑眉下清澈的眸子，一双黑瞳像是在她身上贪恋着，瞬间又离去，其中还有几个撇嘴。这人，一句话里可以有七、八个表情，但一点也不轻佻。

　　她还记得在城主府，他抱着她，大吼不会让女人牺牲时的气势。

　　他生性外放，不过很有担当，教她心弦的另一头，不知不觉也系上了他，让神情变得柔软，眉眼间透出淡淡温情。

　　「这件事恐怕会让商大侠不太开心。」

　　「你又没说，怎么知道我会不开心？」如今，他以为自己在她面前，永远发不了脾气。

　　「我若说驸马和太师很可能是曹校尉所杀……」

　　「不可能。」长剑虽未出手，但剑柄已经对着她，剑穗在风中飘荡，几根剑穗打上她的脸，那粉白娇颜出现细细淡淡的红痕，他的心微痛。

　　可她视线专注，没有半点动摇。

　　他不禁气结。「小捕快，把话说清楚！」真孬，他拿剑的手一寸寸往后挪，就怕不小心又碰着她那张顽固又漂亮的小脸。

　　「吴城主太有钱，私兵也太精锐了。」她说。

　　他愣了下，恍然大悟。以柳城那小地方，一介城主是怎么累积出如许多财产，又训练了一支堪比边军的私兵？而且那些家伙的装备好得出奇，确实大有问题。

　　「我记得那个死驸马好像还兼领了兵马大元帅的职？」

　　「兵部基本是太师的囊中物。他们一个管军械、一个管部队，最后还死在一块，再加上一个千方百计欲置你我于死地的吴城主，这中间的关系很吊诡。」

　　「那是他们的问题，与小师妹何干？」

　　「众所皆知，曹校尉脾气温和，不贪名、不好利，唯一注重的是军队安稳、袍泽之谊，若让她发现有人在军队中搞七捻三，你说她会怎样？」

　　他喉间一涩，毫不怀疑曹天娇会拔刀杀人。

　　「我一开始断定凶手并非曹校尉，是因为杀人手段太残酷，而曹校尉不是狠辣之人，可随着事态演变，我也没把握了。」

　　「命案现场很血腥？」那夜，他赶到醉香楼时，尸首已被官府收殓完毕，他是不知情况。

　　「每一具尸体上都有二十余道刀痕。」

　　「那我确定凶手不是小师妹。就像你说的，她不凶残，而且……」话到一半，他突然跳起来。「该死的，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

　　「走。」她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听见了追兵的脚步声，加上一阵凶猛的狗吠——居然连猎狗都出动了。

　　商昨昔和苏觅音相对苦笑。在山林里，人类再厉害也比不上狗。

　　「找水源！」他们异口同声，语音才歇，心有灵犀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无须商量，不用争执，他们的脚步很自然地一致。

　　四只耳朵搜寻着流水的声音，又一次有默契地开口。

　　「左边。」话一落，两个人都笑了。

　　「小捕快，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们很合拍。」

　　「这是在下的荣幸。」

　　「那有没有兴趣辞掉官职，跟着商爷混？」

　　「若商大侠肯入六扇门，则是天下百姓之福。」

　　「不要，你们那身红通通的官服太丑了，给商爷设计一套白衣，或者可以考虑一下。」

　　「红色耐脏。」亮闪闪的眸里，有一点挑衅，和更多的调笑。「起码落难的时候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看着自己身上变成灰色、已瞧不出原样的衣服，一时语塞。

　　「好你个小捕快，拐着弯损人。」不过说实话，她那身大红官袍乍看刺眼，瞧久了，却别有一番韵味。

　　「商大侠无论意气风发或落拓江湖，始终豪气不改，在下佩服都来不及，怎敢取笑？」

　　出道多年，她见过很多自称或被奉为大英雄的人，他们总是高高在上，活似庙里泥塑木雕的人偶。

　　但商昨昔不一样。初见时，他像个少年胜于那街知巷闻的盗神，在醉香楼遇难，他不离不弃，得知救命恩人被欺，义愤填膺，柳城里，他说绝不为偷生而让女人牺牲……

　　若一开始她称呼一声「商大侠」是客气，现在便是打心底地敬佩。

　　「算你会说话。」看见她眼里的真诚，他心里好生欢喜。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后，终于，他也能勾起她一丝情意。

　　「商大——」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苏觅音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湍急的瀑布。原来他们听到的水声是这个！

　　商昨昔探头，看一眼瀑布底——好吧，他承认，那悬崖太深了，他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东西。

　　「跑啊！怎么不跑了？」适时，一小脸罩青铜面具的男人率领一群弓箭手，切切实实地堵住了商昨昔与苏觅音的退路。

　　「既然我们已成瓮中鳖，吴城主何不以真颜相见？」哪怕死到临头，苏觅音还是一心想着破案。

　　商昨昔对她这种为了公务可以牺牲一切的精神真是既无言又佩服。

　　可惜对方不上当。

　　「苏大人不必激我，那种成功在即，却因嚣张大意而功亏一篑的事我是不会做的。」青铜面具男高举右手。

　　商昨昔府近她耳畔，轻声道：「你我官贼死同穴，怕不怕身后遭人议论？」

　　「能与商大侠生死与共，在下与有荣焉。」她笑得灿烂，好似清晨初绽的桃花，粉瓣上，几滴露水晶莹澄澈。

　　他心窝暖了，哪怕现下死了，这一生也没有遗憾。

　　「你们想死，那还不简单。」青铜面具男高举的右手重重一挥。「来人，放箭！」

　　商昨昔和苏觅音相视一眼，没有言语，十指紧扣，在细密的箭雨中，转身跳下了断崖。

　　当商昨昔再度醒来时，腕上的鸳鸯锁居然解开了。

　　他举目四顾，木造的房间里已经看不见那个曾经生死相随的人儿。

　　「苏觅音、苏觅音……」他心慌了。

　　「吵什么？」淡淡的声音，很凉，但是很舒服。

　　商昨昔颤了下。「大师兄？！」来人竟是他一心想找的「巧手天匠」顾明日。

　　他穿着一袭青色布衣，长长的黑发垂落腰际，五官柔和，双眼又清又亮，可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任天下人作梦也想不到，这以手艺闻名的男人竟然是个瞎子。

　　可顾明日行走活动却毫无窒碍，仿佛他还生了第三只眼，一只可以看透凡尘虚假、洞彻世情的眼。

　　他端了一杯茶给商昨昔。「四师弟，下回要跳崖，记得找处好风水，免得再误我大事。」

　　「又不是挑坟头，找什么风水？」商昨昔根本没心情喝茶。「大师兄，是你解开鸳鸯锁的？」

　　「破解太麻烦，我把它斩断了。」

　　「鸳鸯锁不是刀剑难伤？」

　　「别拿你的破剑跟我的神剑比。」

　　「那锁头另一边的姑娘呢？」

　　「外面。她……」

　　顾明日还没说完，商昨昔已经跑出去了。

　　苏觅音被丢在一座大火炉边，清丽的俏脸苍白如纸，商昨昔奔过去扶起她，手一探，满手的血。

　　「苏觅音！」他发现她肩头上有枝断箭，显然是跳下来时，被流箭射中。

　　这家伙，居然喊都不喊，就这么咬牙撑过来——

　　他赶紧点了她肩头的穴道，止住血。

　　这时，顾明日走过来，商昨昔忍不住抱怨。「大师兄，你既然救了我们，干么不好人做到底，顺便替她把伤治了？」

　　「我救你，可没打算救她。」

　　因为顾明日眼盲，鬼谷中人便在身上佩带不同气味的香包，方便他辨认。

　　商昨昔从悬崖上跳下来时，顾明日一下子就闻出了来者之一是他的四师弟，顾不得即将成形的宝剑，出手救人，免得那两人跌进火炉里，烧成一堆灰。

　　可他没想到，苏觅音身上有伤，她的血直接滴在剑体上，神剑有灵，瞬间认主，气得顾明日直想把苏觅音拿来祭剑。

　　「我不准你伤害她。」商昨昔抱紧了苏觅音。

　　「我记得你喊她苏觅音，那便是天下第一名捕。四师弟，什么时候你这个最痛恨官宦的人，也开始维护起朝廷鹰犬？」

　　「她不一样。」

　　「哪里不同？一样吃公家饭，为了顶上乌纱，可以颠倒是非、枉顾黑白。你以为我在阴山谷底铸剑，就不晓得她把小师妹送进大牢？」鬼谷中人在讯息传递上可是非常迅速、周全的。

　　「小师妹是自愿入监的，与她无关。况且我们也一直在找证据替小师妹脱罪。」

　　「万一找不到呢？让小师妹顶罪？」

　　「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

　　「醉香楼里死的是朝廷大官，皇上一定会限期破案，届时，你们捉不到凶手，你以为她会做何决定？」

　　商昨昔默然。生命与公义，孰轻孰重？他自己都说不清了，又怎么要求她？

　　「四师弟难道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顾明日再加一记重击。

　　商昨昔面色一沉。他本出身官宦人家，爹爹为官一方，颇有清誉，一年，宰相的生辰纲在辖区内遗失，护卫队上奏商父治下不安，令其流放千里，客死异乡，娘亲也悲愤而亡。

　　尔后，他拜进鬼谷，习得一身好武艺，重查旧案，才发现是护卫中人意外损毁礼品，担心受罚，便将罪责推到父亲头上。

　　从此他恨官宦入骨，专盗贪官污吏，散尽家财，惠及贫民，博得「盗神」美称。

　　他曾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做官的没一个好人，纵是同出一门的小师妹，也因她入朝，令他多所疏离。

　　但苏觅音不同。初相识时，他讨厌她那一袭红色官袍，好不刺眼，他几番挑衅，她多方容忍。可两人落难之后，他蒙她细心照护，为他缝衣补衫，沉静清丽的面容让他心醉也心折。

　　直至城主府中，她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他周全，那一刻，他恍然明白自己深陷情网，为了她，他可以上刀山、过火海，义无反顾。

　　他用力抱紧她。「我相信她。」这个眸清如水、笑如春风的女人，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好官。

　　「你认识她才多久，这么轻易就相信她？」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何论时日长短？」

　　「知心啊……」顾明日笑得别具深意。

　　「大师兄想做什么？」商昨昔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觉得呢？」

　　***

　　商昨昔不说话，抱起她便跑。总之让苏觅音离顾明日越远，她越安全。

　　「知心？」顾明日撇嘴。「四师弟，你太天真了，不过……」他蹲下身，从火炉边翻出一柄长剑，尚未开锋，已寒光四射。「十年心血，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苏觅音，你若有心，这便是你今生最大的一份礼，否则，你拿命来赔。」

　　顾明日——不，应该说鬼谷中人，对朝廷有好感的屈指可数，很不幸，他不在其中。

　　那一日，当他们被围堵在悬崖边，利箭像春雨似地绵绵密密，落个不停，其中一枝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商昨昔的背心。

　　苏觅音双眸圆瞠，来不及浮现任何念头，身体自然地护在他背后。

　　因为她脑海中一直转着一个声音——商爷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他的信任，值得她付出性命。

　　因此当肩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点点洒落，神智渐趋迷茫时，她心里没有半丝后悔。

　　他平安无事，胜过一切。

　　不过……

　　「商大侠，在下已无大碍，你真的不必如此紧张。」

　　苏觅音睡了两天，终于清醒。鸳鸯锁解开了，是个好消息，但商昨昔因为她受伤，突然从潇洒不羁的盗神变成一个忧心仲仲的老妈子，就有点伤脑筋了。

　　「我不紧张才怪，你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见她要起身，他一掌又把她推回床上。「干什么？才醒来就不安分？」

　　「在下只是想喝水。」

　　「你不会用嘴巴说吗？」唠唠叹叹的，还是替她倒了水。她举手欲接，他想了想。「还是我喂你。」

　　「商大侠……」

　　「少啰嗦」他口气很差，但动作很温柔。

　　她低喟口气，无奈着，还是半倚在他怀里喝了水。

　　「别搞得好像商爷欺负你一样，我这是在伺候你耶！你该感激才对。」她的叹息让他很不爽。

　　「谢过商大侠。」翻个白眼，她拱手，又扯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他满脸不耐瞬间化成了忧虑。

　　心头有一点感动，他真的很关心她。

　　「我没事。」她笑了，微笑如春水荡漾，一圈圈在唇边绽开。

　　他一下子又被迷晕了。「那……喔……好……」说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脸也红了，心脏怦怦乱跳。

　　很不自在，却又温馨，他们对看着，谁也舍不得把视线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

　　「咳！」一记闷哼在小屋中响起，却是顾明日来了。

　　「大师兄！」商昨昔一个箭步挡在苏觅音身前，如临大敌。

　　顾明日看不见，但有感觉，嘴角轻撇，隐泛笑意。

　　「若论忘恩负义，四师弟称第二，世上可没人敢抢那第一的宝座。」手一甩，一副制式长弓落到商昨昔面前。

　　「这是……」

　　「军械。」苏觅音面沉如冰。

　　「我不知道你们得罪了谁，居然一路追到谷底。看来这地方不能住了，我明天就走，你们有什么打算？」顾明日很不高兴生活受到打扰。

　　「苏觅音谢过顾先生救命大恩，不知来寻之人现在何处？」

　　这小捕快不会又犯胡涂了吧？商昨昔赶紧附在她耳畔道：「大师兄眼睛不便，为了自保，他居住的地方布满机关阵法，未经许可擅闯，只会有一小下场。这怪不到他头上。」

　　她疑惑地望他一眼。「顾先生所为并未违法，我要怪他什么？」

　　他噎了口气。不违法吗？算了，尚善国法他不熟，不提也罢。

　　顾明日大笑。「四师弟可是枉做小人了。」

　　「我……」翻个白眼，商昨昔心中暗骂：不解风情的小捕快。

　　「请问顾先生，擅闯者尸身何在？」她问。

　　「你又要干么？」商昨昔对她很头痛。

　　「检查一下是不是吴城主的私兵。」

　　「我去看吧！」说着，他就要离开。

　　顾明日侧过身子，让开路，直到他走出房门，才悠悠地道：「四师弟放心让我与苏名捕独处？」他是故意的，偏偏正中商昨昔的死穴。

　　「不如大师兄跟我一起去看吧？」他转回来，伸手捉向顾明日。

　　「没兴趣。」顾明日侧身闪开。

　　商昨昔瞪着他，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的态势。

　　苏觅音突然插嘴。「在下想去，不知方便吗？」

　　顾明日横过一眼，明明目不能视，清澈眸底却有一股暗潮汹涌。

　　她心头恍然，自己深深得罪了这位知名匠师。只是哪里出错了，却百思不得其解。

　　「商大侠，请你扶我一把。」不管怎么样，她不想见他们师兄弟反目。

　　顾明日低头，唇角微勾。第一回交锋，苏觅音给他的印象还不错，温文有礼、和若春风，大异于那些目中无人的官宦，难怪商昨昔说她不一样。

　　商昨昔只迟疑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便走过去背起苏觅音。

　　「我自己可以走。」纵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样偎靠着他，她的脸一阵烫。

　　「少啰嗦。」他反手给她一掌，瞬间又呆住。那种结实挺翘的触感是什么？他打了她的——臀？

　　她的脸更红，只是哼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明日听音知事，唇角的笑越发诡异。

　　商昨昔重重地咳一声，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大师史，我们去检查那些尸体了，你自便。」

　　「你不必什么事都跟我报告，反正我看不见。」

　　这下子连商昨昔也说不出话了，脸上的红晕堪与苏觅音比艳。

　　顾明日走过他们身边。「你们要检查尸体，出门左转，第一个山洞便是。」他自顾自离开了。

　　结果场面也没有比较和谐，只剩他们两个人，商昨昔反而更尴尬。

　　沉寂良久，还是她先回过神来。

　　「商大侠，我们去检查尸体吧！」

　　「那个……好……」忘记他的「错手之举」也好，省得彼此难堪。

　　奇怪，平时打打闹闹、拔刀相向，都很自然，现在……他总想着她就在他背上，暖热的吐息吹拂在颈边，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怎么会有那种轻薄的举动？好后悔啊……但心痒痒，好想再来一回。

　　真矛盾！他感觉自己被切成了两半，像疯子一样。

　　「商大侠，我们好像到了。」她拍拍他的肩，指着身旁一处藤蔓垂条的洞口。

　　「是吗？」他望了一眼来时路，确定无误后，背着她走进山洞。

　　「好冷。」她吁口气，吐息化成了白烟。「这洞里、洞外的温度相差极大。」

　　「大师兄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收殓尸体？他……」话犹未完，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该死，上当了！」他垮肩、腾腰，将她从背上换到怀里。

　　她提气、轻身，尽量不增加他的负担。

　　「顾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连续三个空翻，他抱着她落在一个四面冰封的洞窟里。

　　「大师兄不喜欢官宦。」他苦笑。「我们鬼谷很多师兄弟都被贪官害得家破人亡，所以对官宦的观感……有点差。」

　　她一愣，无言了。

　　「别担心，大师兄出出气而已，不会对我们下狠手的。」

　　「但愿顾先生不会气太久。」曹天娇还关在牢里呢！她若迟迟捉不到杀人凶手，怕曹天娇性命难保。

　　商昨昔才想说，顾明日应该分得清轻重，他的声音便从头顶洞口灌进来。

　　「苏名捕，为了感谢你帮我圆满了阵法之道——不只要防御四周，顶上更是不可或缺，我布了一个四周无路、上天无门的阵给你，你若能破阵，你自有大礼相送，否则，你慢慢凉快着吧！」他还记恨着神剑认主的事。

　　「大师兄，我们还要回京救小师妹，你不能把我们关起来。」

　　「小师妹已经问了死罪，我们也计划好劫囚了，这件事不劳四师弟费心。」

　　「万万不可！」苏觅音大惊。「顾先生，劫囚事关重大，尔等且三思而后行。」

　　可惜顶上已经没有任何声音，顾明日离开了。

　　「你再嚷也没用，大师兄说‘我们’，足见劫囚之事是鬼谷众人全力策划，除非小师妹安然出狱，否则计划不会停止。」商昨昔让苏觅音靠着洞壁坐好，查看四周，开始找出路。

　　「我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她挣扎着起身，誓要尽快赶回京城。

　　「你又不懂机关，坐下歇口气吧！」

　　「至少我可以查看不妥之处，再请商大侠帮忙破阵。」她很坚持。

　　他从来都是个顽固的人，但面对她的执着，他出乎意料地无奈。

　　「随你吧！但别硬撑，累了就休息。」最后，他只能这么说。

　　「我知道。」她含笑道谢，唇角勾起温暖的弧度映着眼底的坚韧，奇异地，给这冰寒的洞窟带来一阵和风，舒舒爽爽。

　　商昨昔脑袋发晕，视线黏在她身上，便移不开了。

　　「商大侠？」她一只手在他面前挥着。

　　他低喃着，话语里有一些哀怨。「你能不能别再叫我大侠，听着很疏远。」

　　笑容凝了，她圆瞠着眸，像被惊吓到的猫儿般，一点无辜、一点窘迫。

　　「我说了什么？」他恍然回过神，心湖潮涌。

　　她哪里有勇气回答他的话，只得故做不知，转身便要去寻机关。

　　偏偏他性子倔，她要是骂他一句「轻佻」，他可能就算了，她装听不见，他反而更要撩拨她。

　　「小捕快，你耳袭啦？没听到商爷问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出去，商大侠别节外生枝。」她声音很硬，心里微绞。多年的江湖奔走，她练出了一身好本领和一颗坚如铁石的心，她可以面对十恶不赦的匪徒而不眨眼，但对他，她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表达出对他的欣赏和感谢。

　　「哼！」他翻了个白眼，往地上一躺，不干了。

　　「商大侠，你不想救曹校尉了？」

　　他转个身，就当没听到。

　　「商大侠！」

　　他两只手捂住耳朵，摆明了就要耍赖。

　　「你……」真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商昨昔……」

　　「嘿！」他立刻跳起来。「这一句喊得商爷舒服，这便找机关。」

　　她瞪着他的背影，一股心头火才烧起，见他一记挑衅的眼神扫过来，莫名其妙地又消气了。

　　这个人……不值得跟他计较真假，可值得用真心来对待。

　　第五章

　　顾明日说这冰窟四周无路，上天无门，代表通道在地面。商昨昔和苏觅音都是聪明人，能听出他的话中意，可尽管范围缩小了，他们还是花了一日才找到机关。当他按照八卦阵法打开通道，整个脸都黑了。

　　「大师兄！你耍我啊？！」喝骂声伴着轰隆隆的水声响彻冰窟。

　　谁想得到，出口竟在地底河中？她很累，但还是没能忍住，让笑意爬上了脸。「怎么？我不会游泳，你很开心？」「不敢，在下的水底功夫也不好。」「起码比我厉害。」商昨昔要想找碴，谁能奈他何？

　　她不再回话，开始收拾周身。「你干么？」

　　「下水找出路。」

　　「你要下水？」他伸手探一下水温，那冰寒彻骨的低温冻得他一阵哆嗦。

　　她点头。这里只有两个人，他不谙水性，她会游泳，当然是她去。

　　「那还不如我去。」他嘟嚷着。

　　她吓一跳。「商大侠，你不会泅水。」

　　「商昨昔。」他翻了个白眼。

　　她螓首微低，上扬的唇角忽地染上羞意。

　　「不叫？」他拉住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在这里待着吧！」

　　她抿唇，许久，才冒出一句猫咪呜咽似的低语。「商昨昔。」

　　「太小声了，没听见。」

　　「你……」那双眼又瞪圆了，好可爱。「商昨昔。」再唤一声。

　　「大声一点。」

　　她劈头一掌挥过去。「你够了！」

　　「这么凶悍，将来谁敢要你？」

　　「不劳你费心。」甩开他的抓握，她就要下水。

　　「慢着。」他把她推到一旁。「我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你又不会游泳，怎么下水找出路？」

　　「我是不懂泅水，但凭着商爷的功力，在下头憋上两刻钟不成问题，有这么长的时间，还怕找不到出路？」

　　「但是——」

　　「没有但是。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一张脸白得像鬼，下去了，被冷水一冲，晕了怎么办？」该是很温馨的话，但出自他口，却是气势凶得很。

　　「有吗？」她觉得身体还好啊。

　　「商爷说有就有。」他撩起衣摆在腰间扎好。「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好生歇着。」其实他的脸也挺苍白的，不谙水性，却要进这冰凉的地底河中，想不怕都难。

　　他闭起眼，正要往水里跳，忽然——

　　「商昨昔……」她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诧异地回头望她。

　　「你叫我？」那声音真好听，他想再听一回。

　　她羽睫微搧，透亮的猫儿眼凝视他，暖暖的笑如春风，一路拂进他心坎。

　　「商昨昔……」她笑得他整个人都晕了。

　　突然，她一把扣住他左腕。

　　「喂！你……」他感觉一股细细的热流冲进身体。「放手，你不要命了！」他右掌劈出，想要推开她，又被她一把捉住。

　　「我把剩余的功力分一半给你，可以延长你憋气的时间，下水后不必紧张，慢慢找，我会等你回来。」

　　他黑瞳直视着她，那张小脸很苍白，在冰窟的光线反射中，透着一股青气。

　　她把内力输给他，自己又有伤在身，挺得住这洞窟里的冰寒吗？

　　可她说会等他回来，不跟他抢下水的机会，愿意顺着他，真是……够傻、够真、够执着。

　　他微用劲，反弹的内力逼退了她。

　　「苏觅音。」在她倒地之前，他及时抱住她。

　　她依然笑着，同样温暖，但他已不再惊艳，代之而起的是心口的抽疼。他想要把她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守着、护着，不让她再受一丝苦。

　　「我没事。你早去早回。」她拍着他的手说。

　　他笔直望着她，良久良久，忽然低下头，轻柔的吻掠过她唇畔。

　　那双可爱的猫儿眼又瞪圆了，发出的光辉比这冰窟更明亮。

　　「苏觅音，我喜欢你。」唇角一弯，他从轻笑变成大笑。「苏觅音，我喜欢你！」官贼不两立又怎样？他就是爱上这可爱又顽固的小捕快，他要告诉她，要她响应他的爱。

　　她呆住。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他是不是太不挑场合了？

　　但他笑得多开心，这人天生就有一股傲笑天下、我自独行的猖狂气势。

　　他嚣张得让她……好吧，也很喜欢他。

　　但是……

　　「你要不要等我们安全出去了再笑？」这冰窟里冷得她喘息成烟，真不是个谈情的好地方。

　　「行啊！不过……」他笑着凑近她。「你先亲我一下。」

　　她窒了口气。这还是先前那个见她微笑就脸红的商昨昔吗？

　　「不成？那我亲你，但要亲两下。」他抱紧她，就要亲下去。

　　「商昨昔！」她两手抵住他胸膛。「你做事情都不看时间、地点的吗？」

　　「当然要看，所以才得现在亲。等出去了，你身体一好，又天南地北四处查案，我想找你都困难，更别提偷香了。」

　　好象也有点道理……但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放开我。」

　　「不要。」

　　「你想趁人之危？」

　　他黑瞳转了转，坏坏地笑。「不亲也行，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双眼可见的一道红霞，从她的脖子一路爬上清秀娇颜，染出一副瑰丽景象。

　　真漂亮……他心如鹿撞，情不自禁又低下头，吻上那丰润樱唇。

　　她嘤咛一声，两手搭上他的肩。

　　他兴奋得一颤，长舌抵住唇缝，滑向她编贝玉齿。

　　她突然哼了一下，右掌用力在他肩上一拍。

　　」哇！「他惨叫着摔落水中。」苏觅音……「话犹未完，人已沉入水。

　　她猫儿眼微眯，一抹狡黠闪过。「我说过了，不要在这里。」

　　当商昨昔逃出生天，运功烘干衣服后，便去找顾明日开启机关兼算帐。但顾明日已经离开，只留下一柄长剑。

　　这是什么意思？他拔剑一看，寒光森森、杀气盈然，手指轻抚剑柄，上头有两个篆字——觅音。

　　大师兄居然会送礼物给小捕快？他怕有陷阱，将房子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发现。

　　大师兄转性了？

　　他摇头，带着剑跑向昨日他和苏觅音陷落的山洞。

　　顾明日没有太过分，只拿一张乌金网罩住地洞口，防止冰窟里的人逃出来。

　　商昨昔挥剑一砍，乌金网便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这便是能斩断鸳鸯锁的宝剑。

　　「这也太犀利了吧？」好贵重的礼物。他低呼一声，长剑回鞘，赶着救人去也。

　　「苏觅音、苏觅音……」

　　他沿着洞口下到冰窟，满目雪白中，一道人影伏在角落。

　　「苏觅音！」他惊愕地飞奔过去，三魂去了七魄。

　　她躺在地上，气息很浅，头发都结了霜。

　　「该死！」他扶她坐起来，大掌抵住她背心，赶紧将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她体内。

　　好半晌，她悠悠喘口气，双眼轻轻睁开。

　　「你还好吧？」他下水后，她一直很担心，生怕他出了一丁点意外。

　　「不好的是你！」他气急。「你……唉，只怪我回得太迟。」

　　「也不是，至少我们都活着。」她不过一时被冻晕了，并无大碍。

　　「那你就给我挺下去，千万别再睡了，知道吗？」他好怕她眼睛闭上，便再也不睁开。

　　「嗯。」她轻颔首，微微地喘着。

　　「我马上带你上去。」他抱着她，一提气，窜上山洞，一路往木屋跑去。

　　她发梢的冰霜被谷底暖风一吹，迅速融化成水，不多时，染得一身湿润。

　　「哈啾！」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将她抱得更紧。「快到了，回房后，我给你烧热水洗澡，很快就不冷了。」

　　她点头，唇色泛青，神情疲倦。

　　「等会儿，我给你烧水去。」

　　「先给我水……」一日夜没吃喝了，她喉咙里像有把火在烧。

　　「水？我正要烧——喔，你要喝水是吧？马上来。」他冲出去倒了杯水，用内力催热，送到她唇边。「来，小心喝。」

　　暖暖的水一入喉，空乏的身体好像被一股热流填满，说不出的畅快。

　　「谢谢。」她终于又有力气勾起唇角，扬着春风般的微笑。

　　他愣下，没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快速一吻。

　　她猫儿眼突然瞪大，伤病中，少了三分英气，却添了七分娇媚。

　　「不能怪我，谁教你老是笑得那么勾人？」他说得无赖。

　　「是，我记住了，以后都不在你面前笑。」

　　「别这样。」他笑得尴尬，又带点张狂。「我是在夸奖你，干么生气？」

　　「听不出来。」

　　「我夸你漂亮呢！不喜欢？」这女人好难伺侯。

　　她的唇微张，说不出话。她被说过聪明、公正严明、侠义心肠，却没人说过她生得好。

　　从前，她觉得女人只有一张美丽脸蛋挺可悲的，但这些话出自他口中，意外地顺耳。

　　「你脸红了……」他坏笑着凑近她，脸贴住她的。「你承认吧，你也很在乎容貌。」

　　「我说过自己不在乎吗？」

　　他被窒得直咳嗽。「你真不害臊。」

　　「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还有，你该起来了吧？」老是压着她，她也挺难受的。

　　「我若不起来，你能奈我何？」他嗅了嗅，心里有一丝诡异。都隔了两层被，他怎还觉得她身上暗香阵阵？

　　「你不是要去烧水？」

　　「你现在还冷？」

　　「普通。可我很好奇，一向言出如山的商大侠什么时候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怔了一下。「小捕快，我发现你一点都不老实。」

　　她用力推他，他却像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再不老实的人，遇上无赖，一样没辙。」她叹气。

　　他笑嘻嘻的，又亲了她一记。

　　她喘了口气，突然，笑意染满了俏脸，就像牡丹花开，美艳不可方物。

　　「商昨昔……」

　　他颤了下，心弦被那柔软的呼唤重重撩拨了下。

　　她乘机抬起腿，把他踢下床。

　　他呆了呆，继而大笑。「好你个苏觅音，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厉害厉害。」

　　「过奖。」她掀开棉被，就要下床。

　　「嗳，你去哪里？」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又把她压回床上。

　　「洗澡、换衣服、出谷、回京、解救曹校尉。」

　　声音硬邦邦的，看来她是真生气了，他只得帮她拉好被子，将她盖得密密实实。

　　「我这就去烧水，你稍等片刻。」他一溜烟便溜得不见身影。

　　她捂住嘴，咳了两声，摸摸额头，有点烫，这次真是栽了。

　　无论如何都要撑回京城，一切等救下曹天娇再说。

　　她起身，盘腿运功，尽量累积足够的气力以应付回京城的路途。

　　***

　　窗外，商昨昔看着她的身影，叹息。「我应该高兴世上还有这等视民如伤的好官吗？」但他心头更多的是不舍。「不管了，你不休息一个晚上，我绝不放你出谷。」

　　说他不识大体也好、自私也罢，总之，他在乎她胜于一切。

　　苏觅音很讶异，商昨昔给她烧了洗澡水，可水里头还洒花瓣，这一桶水香得她的头有些晕。

　　他是这么懂情趣的人？她捻起水面漂荡的一朵花，凑近鼻尖，一股幽香霎时窜入五脏六腑，说不出地舒服。

　　「苏觅音——呃！」他突然闯进来。

　　她整个人立刻沉进浴桶中。「你怎么不敲门？」

　　「这个……」他看看手上的衣服、看看她。「不好意思，忘了。」

　　「那么你现在可以重新来一遍。」

　　「好吧！」恋恋不舍地留下一抹眼神，他走出去，把房门关上，敲了两下。

　　「洗澡中，不方便你进来。」

　　「喂！」他翻了个白眼。「我是给你送换洗衣服的，你这样待我？」

　　「衣服放门口，我自己——你怎么又进来了？！」

　　他捧着衣服，笑嘻嘻看她。「你只要我敲门，可没说不经你同意，不许进来。」

　　她瞪着他，两个字迸出齿缝。「无赖！」

　　「跟你学的。」谁叫她骗他出去？

　　「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除了你的脸，我什么也看不见，何必如此紧张？」

　　「我要起来穿衣服了。」她没好气。

　　「再多泡一会儿嘛！」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她心神一凛，只觉泡着泡着，似乎更昏了。

　　「没有啊，你要起来便起来，喏。」他把衣服给她。

　　「请你出去。」真不是错觉，她望出去，眼前一片重影。

　　「我转头就是了，反正……」他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咱们被鸳鸯锁锗在一起时，你都在我背后换衣服，也习惯了。」

　　「我不习惯。」

　　「那再多做几次，你就习惯了。」

　　「你……」她用力摇了摇头。「商昨昔，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你发现啦？」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身，仍是笑着。「只是一点魂梦花，让你睡个好觉，放心、不妨碍身体的。」

　　苏觅音一听，苦笑。还以为他解风情了，原来只是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但是……她撑着晕沉沉的脑袋，心脏跳得好快。这可不仅仅是有睡意，她……她居然身子发热。

　　「你确定只放了魂梦花？」

　　「当然。」再转过头，他神色严肃。「莫非你不信我？」

　　她沉沉喘息着，每一口气都热如火烧。不会错的，她不只中了迷药，还中了春药，只不知是谁下的手。

　　「你过来。」她双脚发软，可能无法走路，需要他的帮助。

　　「喂，你真的不信我？」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气得炸了。

　　「不是。」她是信任他，才将自己托付给他。

　　「我不会趁人之危的。」他转身往外走，很是气闷。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站住……」

　　「站住……」

　　他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外走。

　　苏觅音从来不是个犹疑的人，因此不再废话，扶着浴桶巍巍颤颤地起身，霎时，清澈的水滴沿着她玲锐娇躯滑落，洗出一片粉光，旖旎夺目，扣人心弦。

　　他听见水声，讶然转头，吓得一阵结巴。「你你你……」

　　「商昨昔……」她向他伸出手，声音似有魔力。

　　他本来下定决心不靠近她，以彰君子风范，这会儿却被勾得无法自拔。

　　「什么事？」深刻检讨一下自己的无能。

　　她两手攀住他肩膀，一股迷人幽香窜入他鼻端。

　　他低头，理智又一点一滴消失了。

　　「抱我……」她无力地倒入他怀中，滴着水的黑发濡湿了他的前襟。「我没力气了。」

　　他大吃一惊，她的样子很不对劲。「怎么回事？」他赶紧用力，将她抱出浴桶。

　　当她的身子被放到柔软的床榻上，一股淡淡的香气便包围住她，很清雅、又带点腥甜，她立刻知道，身上的春药是谁搞的鬼。

　　顾明日。如今已经不是他喜欢或讨厌官宦的问题，他得罪了苏觅音，而她一向不欺负人，但也不容别人欺她。

　　这梁子结定了。她暗下决心。

　　商昨昔帮她盖上被子，鼻间又嗅到那股迷人的气味。

　　「你好香……」他失神地呢喃，一瞬间又回过神来，面现惭红。「对不起，我不想占你便宜的，我……总之，很抱歉。」

　　「不关你的事。」她声音颇闷。「还有，那香气不是我身上传出来的。」真讨厌，中计了，但抱着他的感觉太好，她不想推开他。

　　他眨眨眼，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最后视线落到那两床被子上。「难道这被子有问题？」他双手用力，将棉被撕成两半，几株绿色的小花掉落出来。

　　「魅惑草？！」这玩意儿确实有催情的作用，但是……她疑惑地望着他。「你为什么没反应？」

　　「这东西我三岁就玩到不想玩了，哪里还会有反应？」他苦笑。「大师兄到底想干么？」

　　「想整我吧！」

　　「别气了，改天我一定帮你报仇。」

　　「我苏觅音的仇还要别人替我报？」

　　「别这样嘛，给点面子，那好歹是我大师兄。」

　　「哼！」她转开头，难得的小脾气分外迷人。

　　「好啦，我立刻帮你解毒，你就消消火，大人不计他小人过。」他居然也会撒娇哄她。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地笑出来。

　　「笑了就是不生气？我去给你采解毒草。」他转过身就要往外走，想想又不舍，再回去偷亲她。「说到底，我还是太君子了。」他摇头，感觉自己吃亏了。

　　她含笑望着他。「商昨昔……」圆圆的猫儿眼像似沉入了繁星，光芒闪烁、璀灿夺目。

　　「嗯？」他目光往下，瞧见她雪白的藕臂拉住他的衣袖。

　　「不必解了。」

　　「什么？」他从来没有这样呆过，俊俏的五官司完全定住，变成笨蛋一枚。

　　「我说，就这样吧……」她半坐起身，小手沿着他的臂，攀上他的肩，温热的吐息吹向他耳畔，拂得他面红耳赤。

　　「你确定？」

　　「你给我下魂梦草，不就是希望我在这里休息一天？」

　　「我只想你好好睡觉，可没要占你便宜。」这一点要表明清楚。

　　「我知道，你是君子。」所以她才喜欢他，心甘情愿委身于他。「但对你我这等功力的人来说，睡足一天和调息一个时辰的效果是差不多的，那何不利用时间做些别的事？」

　　「你……当真？」惊喜来得太突然，他恍觉似梦。

　　「在冰窟时，你亲我，我说过，不要在那里。」

　　他黑眸越来越亮。照她话里的意思，她也喜欢他，想与他亲近，只是她不喜欢冰窟，所以拒绝了他，但她接受这间小小的斗室。

　　「小捕快，我发现脸越来越可爱了，我喜欢脸。」俯下身子，他花佛永不厌腻地吻着她，那丰润的唇瓣是天下间最美妙的所在。

　　她回应他的吻，双手摸回他的腰带。

　　他的手沿着她纤细的锁骨一路滑到不堪盈握的柳腰，爱怜地徘徊。那么柔软的身体，为什么她打起架来可以跟他比狠？

　　她解开了他的腰带，衣襟微敞，露出他古铜色的肌肤。

　　「问你（你）一个问题。」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你）先说。」默契太好也是一个问题。

　　商昨昔和苏觅音对视一眼，一起笑了，双手搂着对方，倾听彼此的心跳，外界的纷扰——远去，沉淀在眼眸底的是浓浓的深情和爱意。

　　「嫁给我吧！苏觅音。」

　　「好。」她吻上他的耳，在他耳畔回应了他。

　　他呻吟，微笑着转过头，亲一下她的唇角，和她小巧的丁香追逐嬉戏。

　　她的喘息越来越沉，清丽的娇颜被情火烧灼得配红欲醉，只觉在他的手下，身子越来越热，整个人要酥软了。

　　「商昨昔……嗯……你……」初尝情欲，她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要他停下？不，她舍不得，要他加快，她也说不出口，只能断续地呢喃着，只有无意义的字汇。

　　他的手沿着光滑裸背来到她挺翘的丰臀，轻轻地一捏。

　　「啊！」她惊呼，忘情地抓住他的臂膀。

　　「唔！」她的手劲挺大，他手臂一阵痛，但更多的是刺激和腾腾燃烧的欲火。「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勾起她的下巴，又吻上那红艳的唇。

　　她娇喘，修长的双腿不觉地在床上磨蹭着。

　　「嗯……」他吻得太深，她似要无法呼吸了。

　　当他的手顺着她平滑的小腹一路下移时，她身子一阵颤抖，双腿瞬间软了。

　　「啊……」迷人的娇呼冲口而出，她脸色红得如夕阳西落、彩霞片片的灿艳天幕。

　　「小捕快……」他看得痴迷，说不出话来。「我真喜欢你。」

　　他覆在她身上，枕被翻转间，锁住了一方的春意——

　　第六章

　　离开山间，当商昨昔和苏觅音赶回京城时，曹天娇已经被推出午门，准备斩首。

　　「怎么办？」商昨昔既想救小师妹，又不愿苏觅音为难。至于顾明日率人劫囚是不是违反国法，他才不管，不公正的律法不需要遵守。

　　「我现在入宫见驾，你想办法阻止顾先生他们劫囚。」她对着他颔首。「放心，我以头上乌纱担保，曹校尉绝对没事。」

　　他气苦。「我当然想救小师妹，可我更想你平安啊！」她老是公而忘私，让他很担心。

　　她一愣，娇颜霎时通红，他的爱护总让她也喜也羞。

　　「答应我，别随便拿自己作保，真不成，咱们再想办法，你别太勉强。」他捉着她的手说。

　　「嗯！」她心跳得好快。

　　「什么？」他没听清她的话。

　　她深吸口气，平复羞怯的心情。「我知道怎么做，我们分头行事。」她转身，飞奔向皇宫，行到半途，又忍不住回眸再瞥他一眼，只见那灿白身影傲立人群，正对着她微笑，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苏觅音离开后，商昨昔便凭着自己对顾明日等人的了解，在人堆中左转右拐，来到一名白发老人身旁。

　　「好久不见，大师兄。」他一把捉住对方的手。

　　「壮……壮士，你认错人了，老汉……并不认识你……」

　　「别装丁，大师兄。我天生对气味敏感，只要我的鼻子想记住一个人，他跑到天涯海角都躲不掉。」

　　「有这样的好鼻子，你应该拿去记你的小捕快才对，记我干什么？」冷冷淡淡的声音，果然是顾明口。

　　「阻止你劫刑场啊！」

　　「你是挡住了我，但二师弟、三师弟他们却不会罢手，你不过是做无用功。」

　　「所以请大师兄发令，阻止其它师兄弟的行动。」

　　「然后放任小师妹魂归地府？办不到。」

　　「小师妹不会死的，苏觅音已经进宫见驾，她会阻止行刑。」

　　「万一皇上不赦呢？」顾明日冷哼。「醉香楼一案已然轰动朝野，百官上书，请求处斩曹天娇以正视听，单凭苏觅音一人，如何回天？」

　　「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让皇上收回成命，但我相信她，她说能救小师妹，就一定能救。」

　　「你很信任她？」

　　「是。」只要提及苏觅音，商昨昔眸中便不自觉闪过一抹温柔。「我也相信大师兄，既然是你定计劫囚，就不会做出正面硬撼朝廷威权的傻事，肯定另有布局，请你停下一切计划吧！」

　　顾明日抚着下巴的假须。「我可以让大家等着，上头不喊斩，我们便不动手，但是……你知道的。」

　　「逼不得已，我陪你们一起劫囚，不过……」他放开顾明日，笑得好贼。「大师兄，以小捕快的个性，皇上若不赦人，她必不罢休，倘若惹恼皇上，身陷囹圄，这劫囚一事……还请诸位师兄弟再来一回。」

　　「凭什么？我们可没理由为一个朝廷走狗冒生命危险。」

　　「就凭她是我娘子，这理由足够了吧？再说，我和她的姻缘是大师兄一手促成，你好意思见死不救？」他从怀里掏出一株魅惑草，送到顾明日手中。「承你大恩了。」

　　「然后呢？我送你良缘、又赠大礼，你就只有一句‘承情’？」

　　「当然不是。大师兄所为，师弟不敢或忘，已经逐条从冰窟历险中扣除。」他很大度地拍拍顾明日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再跟你讨那笔帐了。」

　　「你够厚脸皮。」

　　「大师兄谬赞。」

　　顾明日气得不想跟他说话。

　　但商昨昔耍起无赖，无人能敌。「大师兄，你难得炼一把好剑，不留着等进坟墓时陪葬，送苏觅音干么？」他怕顾明日送剑别有目的，那把剑至今不敢交给她，正握在他手里。

　　这却是顾明日胸口一大剧痛。「剑成之日，你们两人从天而降，苏觅音的血恰巧滴落剑身，神剑认主，这是天意，我还有什么办法？」

　　「融炉再炼不得了？」他嘴上不在意，心里却狂喜。这刻着「觅音」二字的长剑可是千金难求的好货色。

　　「闭嘴！你把我的宝贝当成路边三把十两的破剑？」

　　「大师兄，你闭关太久，不知道现在东西都涨了，破剑一把就要十两银。」

　　顾明日被他气得半死，半晌说不出话。

　　商昨昔只当没看见。其实他还是小心眼，在报陷落冰窟的仇。

　　「大师兄，午时都过去了，监斩官也没喊斩，可见苏觅音已求得赦旨，你可以让其它师兄弟回家了。」

　　「你听到圣旨宣布赦人了吗？」

　　「那倒没有。」

　　「不斩不赦，也就是朝里还在吵，我们继续等。」

　　「拟圣旨也要时间，难道让师兄弟们在这里空等？」

　　顾明日沉默片刻，讽笑。「你倒一心在那苏觅音身上，连师门之义、手足之情都不顾了。」

　　「我这不是担心大家碰面尴尬吗？」说起鬼谷中人，是个个桀骜不驯，若让苏觅音见到他们，捉是不捉呢？平空给她添麻烦。

　　「你若能拐她进鬼谷，就不必担心这问题了。」

　　商昨昔摸着鼻子苦笑。「大师兄这不是难为我吗？以苏觅音忠直的性子，不游说我入朝就很好了，怎么可能弃官与我走天涯？」

　　「真难得啊！一向认为天老大、自己老二的盗神商昨昔也会有服软的一天。」挖苦的意味越来越浓。

　　商昨昔反驳不了。说到底，面对苏觅音，他从来没胜算。

　　「咦？」他只好转移话题。「有人过来了……那女人是谁？艳得像株野桃花……嗳，苏觅音？嘿，我就知道她行。」

　　「你是说苏觅音过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顾明日看不见，只能靠别人为他诉说情况。

　　商昨昔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我若没猜错，那个美艳的女人应该是巡按水无艳。」

　　「无艳？这名字起得有趣。」在商昨昔看来，水无艳不只容貌清丽，体态更是妖娆，分明是个绝代尤物。「不对，水无艳巡狞四方，很少回京，她怎么会跟苏觅音在一起？」这时机异常敏感。

　　顾明日悄悄地打出暗号。「恐怕事情有变，小心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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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觅音和水无艳一来到刑场，便宣读圣旨，曹天娇还押大牢，静候处置。

　　商昨昔和顾明日一头雾水。这不杀头、也不放人，到底算赦还是不赦？他们走向两位仪仗鲜明的官员，还没开口，水无艳已挥退部属，抱拳为礼。

　　「二位想必就是盗神商大侠、巧手天匠顾先生，下官水无艳，久仰大名。」

　　顾明日不说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商昨昔看在苏觅音的面子，拱手回了一礼，便不再看水无艳，专注地盯着他的小捕快。

　　「你求得皇上的赦令了？」

　　水无艳开口：「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

　　商昨昔瞪她一眼。「商爷没跟你说话。」再面对苏觅音，他的神色又愉悦了。「小捕快，是好是坏，你倒是说一声。」

　　水无艳靠向苏觅音，低声说道：「人家眼中只有你耶！」

　　「少啰嗦。」苏觅音脸上闪过两朵红云。

　　水无艳双肩一耸。「要不要我支开碍眼的人，让你们私下谈谈？」

　　苏觅音想了一下。「算了，别招人话柄。」

　　「那你要如何说服他配合调查？」

　　苏觅音闭眼，深吸口气，平复情绪后，便问：「请问商大侠，今年三月十八日，你人在何处？」

　　「喂，太直接了吧？」水无艳看着鬼谷两大名人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有些紧张。

　　鬼谷最早的创始者是尚善国开国大功臣，天威将军孙不平，后来孙不平被冤遭诛，满门抄斩，独独孙不平逃出大劫。

　　孙不平对这个国家又爱又恨，陆陆续续又救下很多同样含冤莫白的人，渐渐地，鬼谷形成一股势力。

　　因为朝廷理亏，加上鬼谷首条禁令便是不准叛国，因此历朝历代便对这个地方睁只眼、闭只眼，彼此倒也相安无事数百年。

　　直到近十年，曹天娇投军，立下莫大功勋，但又天天闯祸，才让朝廷重新注意起鬼谷。

　　曹天娇屡次逃出杀头死罪，实则与她出身鬼谷有极大关联。这回，她卷进驸马与太师的命案，皇上本来也只想再贬她几级，但公主成天哭闹，曹天娇又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才惹得皇上起了杀意。

　　但了解曹天娇的人都知道，她只是生性散漫，并非故意犯上，一代将才就这么斩了，实在可惜，因此朝中很多人替她求情，苏觅音、水无艳便是其中最卖力的。

　　顾明日对苏觅音的问话颇为不满。「听苏大人的口气，是将我四师弟当犯人来审了？」

　　「柳城吴城主上奏，商昨昔从今年三月至十一月，共犯下窃案八起，圣上责下官限期破案，还请两位配合。」苏觅音定定地看着商昨昔。周围有密探，很多话她不能直说，只得委婉暗示，可她相信他听得懂。

　　商昨昔恍然大悟，原来吴城主恶人先告状，打坏了她进宫求情的好事，当初没盗光他家产，真是错失一招。

　　但吴城主还是小看他了，他今年干的案子岂止八起？十八起都有。

　　「吴城主若能记得今年三月他订的入城税是多少，我大概就可以想起来自己那时在何方。」挑衅的声音被内力放大，远远地传出去。

　　苏觅音瞪着他，唇角微扬，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商昨昔抛给她一个媚眼，无声地以嘴形暗问：「厉害吧？」

　　她低头，差点忍不住让到喉的笑意冲口而出。

　　水无艳掩着唇，呛咳不止。商昨昔太搞笑了。

　　一条飘然无尘、恍似天上摘仙的身影排开人群，缓步走出来。「商大侠果然好胆量，死到临头还要反咬本官一口。」

　　「装神弄鬼。」商昨昔撇嘴。

　　吴城主不怒反笑。「苏大人，犯人在此，你还不下令逮捕？」

　　「吴城主，要定商昨昔的罪，不是你说了算，得看证据的。」苏觅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吴城主打个哆嗦，从没想过脾气温和的苏觅音也会露出如此阴狠的一面。

　　「盗神商昨昔，日偷百户、夜盗千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还要什么证据？」

　　「被害者呢？吴城主列举出来的八起案子，事主都不曾报官，如何证明商昨昔犯下窃盗案件？」苏觅音朝着皇宫方向一拱手。「圣上也只是说，请商昨昔协助调查，只要取得八位事主的口供，确定那些案子不曾发生，商昨昔便当庭开释。」

　　吴城主笑得像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就不知道商大侠愿不愿意配合调查？」

　　商昨昔只是笑。

　　顾明日皱眉。「恐怕有陷阱，四师弟考虑清楚。」

　　商昨昔突然走过去，将手中的佩剑递给苏觅音。「喏，大师兄送你的礼物。」

　　她一愣，现在似乎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你——」

　　他挥手打断她的话。「调查就调查，商爷行得正、坐得直，怕你不成？」他对自己很有信心，那些「被害者」要敢说出失窃的是什么东西，他们自己先完蛋。性命和财宝，孰轻孰重，白痴都会选。「小捕快，你说，要怎么配合你？」

　　她咬咬牙，深吸口气。「请商大侠暂时入监，待在下找到证据，为你洗刷清白，恭迎出牢。」

　　顾明白冷笑。「诸位打得好算盘，入监后岂非任你们宰割？」

　　吴城主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他原本就打着杀人灭口的主意。

　　商昨昔双肩一耸。「先告诉商爷，这牢得坐几天？总不成十几二十年地蹲吧？」

　　「三日。」皇帝只给苏觅音三日查找证据，期限一到，商昨昔、曹天娇一同问斩。

　　皇上实在是被惹怒了，他一直很相信苏觅音，谁知突然爆出一个她勾结大盗的消息，加上商昨昔又是鬼谷的人，对照曹天娇的案子，他不禁怀疑，鬼谷是不是起反意了？

　　历朝历代，叛乱者永远是皇帝的眼中钉，怎么可能不下狠手？所以他让苏觅音想办法证明商昨昔的清白，只要鬼谷中人并非心存不轨，他便可以继续对曹天娇的案子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在皇帝眼中，一个没有野心、又能征善战的大将，无论如何是比附马和半致仕状态的太师重要。

　　「好。」商昨昔点点头。「商爷就配合调查。」

　　吴城主大喜。「来人啊，上镣铐！」

　　立刻便有人拿了全套的手锗脚镣过来要锁商昨昔。

　　苏觅音一拳把那人打飞出去。「案情未明前，商昨昔还是无辜的，谁敢无礼？！」她从来没有如此刻这么愤怒过，杀气如怒涛，一波接着一波，直冲天际。

　　周围的暗探、侍卫撑不住，被逼退了数步，只有吴城主强顶着。

　　「苏觅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你什么意思？竟想对无辜者上锗？」她拔剑遥遥指着吴城主，没动作，但凛冽的剑风已经割断他的胡子。

　　最后是水无艳打了圆场。「吴城主，断案是本官负责的，请你不要越疽代庖；至于苏大人，时间不多，你该动身了。」

　　苏觅音唰地收回长剑，定定地看着商昨昔。

　　商昨昔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洗脱罪名，在他看来，朝廷律法只是约束那些小老百姓，对真正作奸犯科的悍匪恶徒、贪官污吏却毫无办法。

　　但苏觅音重视律法，他便试着去了解，和接受她的所作所为。倘若官员都如苏觅音一样，尚善国便会和平强盛，可惜那不可能。

　　这也越发显得苏觅音珍贵，也让他更想保护她的梦想。

　　「放心吧！我没事。」他传音入密。「再说，你看一下四周，少了谁？」

　　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顾明日不见了。

　　他朝她扬扬眉，有顾明日暗中周旋，他想出事都难。

　　她向他颔首，身形便高高飞起，几个腾挪，消失在天际。

　　吴城主狠瞪了商昨昔一眼。就算他不能下手杀人，也有办法叫他直的进大牢、横着出来！

　　烟尘滚滚，官道上，一骑如飞。

　　苏觅音伏在马背上，一边喝水，一边想着下一个目标。

　　三日内，要取得位处天南地北的八份口供，已经是不可能之事，但她没有放弃。

　　整整两日，她在马背上吃睡，成果不错，她已找到七户传闻被盗神光顾的人家，他们一致否认家中失窃。

　　开玩笑，家里丢的都是偷抢拐骗来的赃物，说了岂非找死？

　　剩下最后一个目标，偏偏地处莽原，距离她现下的位置还有五百里。

　　她仰头，望一眼顶上明月。若不能在日出前取得口供，她便来不及赶回京城救商昨昔了。

　　双腿一夹马腹，她催着马儿快跑。

　　奈何这马跑了半天，浑身是汗，嘴边都出了白沫，又怎么跑得快？

　　她心急如焚，拿出地图，就着月光仔细观看。赶到最近的站还要两百余里，马儿撑得住吗？

　　「驾！」她再次催马，却毫无成果。

　　迫不得已，她拨剑在马臀上刺了下。

　　嘶！黑马长嘶一声，没命似地往前跑。

　　苏觅音脸上的欢喜才绽，又立刻收了起来。

　　马儿跑不到百里便哀号倒地，她虽然及时提气轻身，没被压在马下，仍是被这股跌势冲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可马儿已经累坏丁，她看看马，又望一眼天上略微西偏的明日，银牙暗咬，收紧了包袱，使出轻功往前路奔去。

　　她不确定自己可以跑多久，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可理智清楚，她要靠双腿跑完这一趟根本不可能。

　　可商昨昔是因为相信她才束手就缚，她怎能辜负他？

　　身形像飞箭般往前冲，心跳急促得快裂开。

　　奔到驿站的时候，她已经狼狈得看不出平常模样。

　　「什么人？竟敢擅闯驿站？」她的形貌太恐怖，驻守的官差点以为遇到强盗。

　　苏觅音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解释，直接冲到马厩，抢了一匹马就跑。

　　官差根本拦不住她，面面相觑。

　　「怎么办？」那是官马，弄丢是要赔的。

　　「头儿，刚刚那个人好像是苏大人？」一般六扇门人穿的是藏青色衣服，大红官袍在尚善国只有一个人穿——天下第一名捕，苏觅音。

　　但苏觅音是出了名地温和有礼，怎么可能干出这等劫马行径？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苏觅音一路冲到莽原，取了口供，再往回赶，距离最后期限只剩半日。

　　接下来，她干脆不吃不喝，专心赶路。

　　可从莽原回到京城，有近千里路，半天跑得完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生平第一次，她如此地无力与绝望。

　　「商昨昔……」视线不知不觉模糊了。

　　这一刻，她好恨自己，若不是她的牵累，凭他笑傲江湖的功力，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嘶，又是一匹马倒了。

　　三日间的不眠不休，她已记不清有几匹马倒在旅途上。她神智混，只能无意识地拉着马。

　　「起来、起来……」没有马，她更不可能赶回京了。「你给我起来……」脸上热热的，几时落的泪，她也不知道。

　　马不动，她把自己的唇咬得出血，一甩头，又运起轻功向前奔。

　　希望越来越渺茫，但她不愿停下来。

　　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多少年了，不知道哭泣为何物，今朝心痛欲死。

　　「啊！」跃下缓坡的时候，她被横生的树枝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在地上滚了两圈，连官帽都掉了。

　　但她根本没停下来看一眼，拨腿又往前跑。

　　「苏觅音。」有人叫她。

　　可她太累了，眼眶里都是泪，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

　　「你这样赶不及的，上马！」

　　是顾明日。他早料到凭着驿站的普通马匹，苏觅音完成不了这趟任务，于是发动鬼谷人手搜罗了三匹好马，在最后关头助她一臂之力。

　　他那一串话里，她只听清一小「马」字，身子轻轻飞起，落在马背上，又往前赶去。

　　「原只听说四师弟爱上一名捕快，还怕他被骗了，如今看来，四师弟倒不是一厢情愿。」顾明日身后走出一个人，模样生得非常好看，华光璀灿、顾盼生姿。这是鬼谷老三，「毒尊」席今朝。

　　顾明日不是太看好这一对官贼配，但能力所及的时候，他也会伸出援手。

　　「京里，二师弟准备得怎么样？」

　　「正在说服水无艳。」席今朝说。

　　「想办法让她点头，否则我们没有胜算。」

　　「我知道。」席今朝叹气。鬼谷中人再厉害，还是难敌整个国家啊！

　　苏觅音虽然累得头昏眼花，但习武之人的坚强意志仍在，她发现每回马匹开始无力之时，便有一匹马在官道旁等着。而且这些马脚力极快，一个时辰跑的路，普通马得跑两个时辰。

　　她连续换了三匹马，终于赶回京城。

　　她通红的眼望向天上。「太好了，堪堪赶上……」她低喃着，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气音。

　　跳下马，她正想往前奔，双脚却软得打颤。深吸口气，她强逼自己往前跑，来到午门，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心头忽地不安起来。

　　用力拨开人群，她往前挤，还没到目的地，乍闻一个「斩」字，她惊愕得魂飞九重天。

　　「住手！」她撕心裂肺地吼，连最后一点气力都逼出来了，围观的百姓被她推得倒了一大片。

　　她冲到刑台前，只见两道血柱高高喷起，她心神一震，只觉脚下的地面崩碎。

　　「不！」她慌张的视线来回搜寻，最后定在地上的行刑名牌上。「商昨昔」三个字冲入眼帘，她的意识空了。

　　旁边的人说什么、叫什么，甚至有人接近她，她都毫无所觉。

　　她想起月前，对她喊着「官贼不两立」，一身白衣、潇洒不羁的男子，他说相信她、喜欢她、让她放心，可是……

　　「不……」磅礡的内力像溃堤的洪水般失控了，她悲愤地仰头吼啸，忽地喷出一口腥热的鲜血，接着便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中。

　　第七章

　　苏觅音迷迷糊糊地睡着，耳边好像有人在叫她，但她不愿意去听、不愿意去想，隐约觉得，清醒的瞬间就是心碎的时候。

　　所以睡吧！睡着了，没有知觉，就不会痛。

　　她一直睡着，直想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奇怪，都两天了，怎么还不醒？」一个疑惑的声音在她枕边响起。

　　突然，她的鼻子被捏住了。

　　她无法用鼻子呼吸，便本能地张开嘴喘息。

　　「动了？难道快醒了？」那声音很兴奋。

　　她的鼻子被松开了，便又执着地继续沉睡。

　　「怎么又没动静？」那人纳闷。

　　这回，她的口鼻都被捂住。

　　「唔……」

　　苏觅音的脸越来越红，额上都冒出了汗。

　　到底是谁在整她？她不觉运功挣动身子，睁开了双眼。

　　「小苏！」对方兴奋欲狂。

　　随即，苏觅音发现自己陷入一个柔软的怀里。

　　好熟悉的感觉。「曹校尉？！」原来是曹天娇在戏弄她，但是……

　　「你为什么——啊！」惊呼未落，她看见一只手拎住曹天娇的领子，将她往旁边丢。

　　苏觅音惊讶地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捕快。」商昨昔兴奋地看她，俊秀的眉眼似在发光。「你终于醒了。」

　　苏觅音倒吸口气，又被熊抱住了。

　　「商……商昨昔……」怎么可能，她明明看见他被斩首，血柱喷得半天高，鲜红的血色入侵她的眼，瞬间夺去了她的神智。

　　「小捕快，哈哈，小捕快……」他开心得语无伦次。

　　她小心地感受着他，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她可以听见他强劲的心跳，应该是真的，那么……她心口尖锐的痛楚是虚幻的吗？

　　颤抖的双手攀上他的背，用力圈紧。真假已无意义，重要的是，他们此刻在一起。

　　她闭上眼，笑得凄楚，就像入秋时分，坚持在枝干上吐露最后一丝芬芳才凋零飘落的花朵。

　　商昨昔发现她的身子又开始变软，大惊。「苏觅音，你醒醒，别再睡了！」

　　她的眼依然闭着。太累太痛了，她已无力为继。

　　「苏觅音！」他用力摇晃她。

　　她怕了，怕再清醒，眼前又是漫天的血花，不如沉睡。

　　「你不能这么没用啊，苏觅音。」他抬起她的下巴，猛地吻上她。

　　她正沉浸在重新拥抱他的愉悦上，突然，一股炽热的火烧入内体。那很霸道、又很熟悉的情欲，刹那间击散了她对沉睡的坚持。

　　她情不自禁地随着那欲念漫舞，感受到唇腔被彻底地探索，一只手沿着她身体曲线或轻或重地抚揉。

　　「哇，四师兄，你怎么在我面前干这种事？！」曹天娇从地上爬起来，大叫。

　　「知道人家在忙，你不会自动闪人，碍眼。」商昨昔回呛。

　　「是我先认识小苏的！」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苏觅音睁开眼。他们的对话实在太刺激、太欺负人，她很难置若罔闻。

　　「你们……咳咳咳……」喉咙好干，但这种不舒适也让她认清一件事——眼前的一切是真非假。

　　「苏觅音……」商昨昔又一次搂紧她。

　　曹天娇伶俐地送上一杯水。「小苏，男人都是不懂得体贴的鲁汉子，你千万别被骗了。」说着，还挑衅地瞪了商昨昔一眼。

　　「你——」商昨昔怒哼着抢过茶杯。「再粗鲁也比你好色强。」然后，她慢慢地喂苏觅音喝水。

　　她啜饮着甘甜的液体，脑子逐渐转为清醒。

　　她虽然在午门前看到两个人被斩首，但没看清死者的面容，不能确定商昨昔和曹天娇已死，所以他们逃过一劫的可能还是很大。

　　那么，行刑名牌上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苏大人，你醒啦？」这时，水无艳穿着上朝的官服走进来。

　　「水大人，我怎会在这里？」她不想问那对还在争吵的师兄妹，感觉好蠢。

　　「你在午门昏倒，我让官差把你送到我家休养。」水无艳唇角藏着掩不住的笑。

　　苏觅音发狂的时候，失控的内力直冲向监斩的吴城主，把对方打得口吐鲜血。

　　吴城主上奏告状，偏偏苏觅音怀里揣着商昨昔无辜的证据，皇上知道错斩了好人，心怀愧疚，只让太医为吴城主诊治，却驳回了他的奏折，吴城主是白挨一下。

　　「也就是说，午门前确实斩了两个人，那他们……」她指着商昨昔和曹天娇。

　　「顾先生认为皇上会被煽动，等不及你回来便下旨杀人。因此他准备了两名死囚，易容成商大侠与曹校尉，让我李代桃僵，救下他们的性命。」

　　水无艳一开始并不相信顾明日的判断，在她看来，皇上虽有些软弱，但还是善良，不会随便杀人。

　　可惜软弱的人，耳根子也相对地软。皇上终究顶不住公主的哭闹和吴城主的谗言。

　　苏觅音向水无艳抱拳。「多谢。」

　　「为民伸冤本是我分内事。」水无艳微笑。「但这件事还没完。驸马和太师的命案、吴城主的贪赃枉法，这两件案子必须尽快侦破。」

　　苏觅音点点头，忽地冲着商昨昔与曹天娇吼了一声：「别吵了！」

　　两师兄妹同时一愣，曹天娇更是委屈地红了眼。「小苏，你以前从没吼过我的，你……你真的变心了。」

　　商昨昔得意地对她扬了扬眉。

　　「商昨昔，过来。」苏觅音朝他伸出手。

　　他缩了缩肩膀，走到她身边。「什么事？」

　　「没事。」苏觅音瞪他一眼，才对曹天娇说：「曹校尉，事到如今，你也该说出真相了，附马和太师究竟是谁杀的？」

　　曹天娇吓一大跳。「你……我我……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啦！我怎么知道是谁杀的？」

　　苏觅音叹气。「那么我换个方法问，命案发生当夜，引得你们争执的女子现在何处？」对于这桩案子，她想了很久，嫌犯只有两个——曹天娇和那个莫名失踪的女子。

　　曹天娇固然好色又贪玩，但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附马和太师带女人上妓寨，关她什么事，她要去跟人家闹事？

　　除非那个女人的身分特殊，又与军队有关，才能解释曹天娇翻脸的原因，并且和驸马、太师、吴城主联合走私军械一案兜起来。

　　曹天娇怔忡半晌，叹口气。「我从没想到，驸马和太师这么没良心。以前我们打仗的时候，他们亏空粮草和军械就算了，竟还吞没阵亡将士抚恤、拐卖遗孀。那一夜，我看见他们强拉一位过世兄弟的娘子进醉香楼，我上前质问，他们竟说我认错人。天玩笑，那桩姻缘还是我牵的线，怎会认错人？于是我们吵起来，他们说我没证据，事情闹到金殿，我也拿他们没辙。其实我也不想拿他们怎么样，军旅生涯多年，这类的事还会少吗？我只想带我兄弟的老婆走，便跟他们商议我回家拿钱赎人，结果……我再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闻言，房中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商昨昔恨声说道：「一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商爷不会放过他们的！」

　　曹天娇睨他一眼。「四师兄，人都死了，你不放过谁？」

　　「谁说的，不还留下一个吴城主吗？」

　　苏觅音别过眼偷看水无艳，见她咬着唇，俏脸煞白，似乎不打算阻止商昨昔的私刑。看来这位铁面无私的巡按大人也气疯了。

　　「曹校尉，那夜你离开前，是否将佩刀赠予该女子？」唯有如此，才能圆满解释驸马与太师身上的伤痕。

　　「是，我怕他们欺负人，就把佩刀留下让她防身。」

　　所以说，驸马和太师是被他们亲手拐卖的女子杀害，这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该女子现在何处？」苏觅音问。

　　「她疯了。」曹天娇说。「我安排她回老家休养。」

　　***

　　曹天娇领着商昨昔和苏觅音探视过那名女子，她已经完全认不得人，无法对案情有任何帮助，水无艳则因另有公务，未与他们同行。

　　曹天娇顾念过去的情谊，打算留下来照顾女子几天，商昨昔和苏觅音便转向京城。

　　一路上，他脸色阴沉，她也没搭理他，埋头赶路。

　　沉窒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他才闷闷地开口。

　　「喂，这桩案子你打算怎么了结？」驸马和太师是死有余辜，他完全不同情他们，反而希望凶手平安。

　　「已经结束了，还要了结什么？」她垂着眸，眼底精光忽闪忽灭的。

　　「我是问你打算拿那个女人——等等！」说到一半，他惊呼。「你——不捉凶手了？」所以那个可怜的女人不会有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律法不外乎人情，这道理苏觅音还是懂得。

　　「好家伙，被你吓死了。」他大笑，伸手就要抱她。

　　她侧身闪开。「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他坏笑。「也就是说，黑天抹地的时候，便能为所欲为？」

　　她翻个白眼，懒得理他，施展轻功往前飞掠。

　　要比脚下功夫，商昨昔可从来不输人，几个腾越，已与她并肩。

　　「小捕快，我发现你其实心软又闷骚，亏你老端着一副雷打不动的冷脸，根本是假正经。」

　　「商昨昔，我也发现你虽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听话从来只拣爱听的入耳，所以也不气，反而笑得得意。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好看，你很欣赏我这副样貌？」

　　她翻个白眼。「自大。」

　　「你不承认？我听大师兄说了，你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跑了三个日夜，不眠不休，可谓情深义重。我那些师兄弟都很羡慕我找了个好娘子，你什么时候脱下这身官服，随我回鬼谷成亲？」他心里其实很感动她的所作所为，但本性却让他说不出太体贴的话。

　　她几乎是从两人初相识就被他气到现在，有时候也怀疑，情系于他的自己是不是自讨苦吃。

　　「等我年过六旬，自然会告老辞官。」

　　「喔。」他的头点到一半，忽地大叫：「六十岁！那还要几年？」

　　「三十六年。」

　　「什么？你开玩笑，我怎等得了那么久？」

　　「那就选第二条路吧！」

　　「说来听听。」

　　「不如你入六扇门。」

　　他嘿嘿坏笑。「商爷有第三个办法。」

　　她戒备地看着他。「如果你是想让我怀孕生子，从而逼迫我辞官，别作梦了。」

　　「那可不一定。」他大掌探向她的腰。

　　她的身子一扭，跃过他，远远地跑开。

　　「嘿，你或许可以跟我打成平手，但比轻功，你还差得远。」

　　她不理他，只是埋头往前奔。

　　他几个腾跳，空中余下一串残影，人已到她身边。

　　她提气，才想加快速度，胸口突然一阵沉闷。

　　「咳咳咳——」她一手掩住唇，呛咳不止。

　　「苏觅音！」他着急地扶住她。「怎么回事？」

　　她摇头，咳得脸都白了，他伸手探向她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就跟你说别太逞强。奔波三个日夜，又吐血晕倒，换作一般人，早卧床不起了，你是功底好，才强撑着没倒下，却也须善加调养，否则……」啰啰嗦嗦，没个止尽。

　　她终于缓过呼吸，给他一个白眼。

　　「记得商大侠最是讨厌婆妈之人，怎么自己也变得婆妈起来？」

　　「喂！」他气得大叫。「你到底懂不懂别人的关心？」

　　她当然懂，但很多事情不是她能控制的，比如一件案子，一天不破，他和曹天娇就一天不能见天日。

　　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万一他们的行踪被发现，参与的人个个都罪犯欺君，到时人头是成排地落地，她岂能不急？

　　他瞪着她，那执着的眼眸让人既心折又忧虑。

　　好半晌，他叹口气。「我真的很讨厌你做这个官。」说着，他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放心吧，我会很小心，不让自己出事。」

　　问题是，江湖险恶、宦海浮沉、皇上的耳根子又软，她能戒备到什么程度？

　　「你真的非做官不可？」他试探地再问。

　　她沉默了片刻。「商昨昔，我听说鬼谷中人多半与朝廷有些不愉快，你呢？」

　　「明知故问。」他最讨厌官宦了，就她例外。

　　「悲剧发生的时候，你是否曾想过，若有一片青天为民伸冤，该有多好？」

　　「你想当那片青天？」

　　「我太自大吗？」

　　他怔忡，良久，摇摇头。

　　「你很了不起。」看着她，他的思绪回到遥远的幼年。

　　娘亲悲愤地哭号，在床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时他是多么无助，倘若有她……他的心变得好软好软，用力抱住她，居然有想落泪的冲动。他爱上一个很棒、很棒的女人。

　　「嗯哼！」气氛正好的时候，一个很不识相的声音响起。「两位要恩爱，是不是看不下场合？」说不跟他们一起走的曹天娇居然又追上来了。

　　商昨昔气得心里直骂。「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请小苏高抬贵手别捉人，不行吗？」说着，曹天娇硬挤入商昨昔和苏觅音之间。「小苏，看我的面子，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当不知道？」

　　「她本来就没打算捉人。」他又把曹天娇赶开，紧紧抱住苏觅音。

　　「四师兄，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跟我抢？」曹天娇不死心，再挤。

　　「苏觅音本来就是我的，是你跟我抢才对！」两人居然打起来了。

　　苏觅音头痛地一拍前额。「你们两个够了！」

　　「小苏，我们同朝为官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清楚，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觉。」曹天娇还是很痴情的，虽然每次痴情的时日都不会太长。

　　「类似的话曹校尉似乎也对花御史、水大人说过。」

　　商昨昔仰头大笑。「小师妹，好色是会有报应的。」

　　「我才不好色。」曹天娇自认只是多情一点。

　　「一年到头追的女孩子十根手指数不完，就是好色。」商昨昔讽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对？」

　　「你算哪门子君子？」他才不在乎曹天娇喜欢男人或女人，重点是，别把目标放在他的女人身上。

　　「你——我要跟你决斗！」

　　「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是‘死人’，非要闹到身分揭穿不可？」苏觅音瞪了他们一眼。「果真如此，恕在下不奉陪。」她甩头，走人。

　　「苏觅音（小苏）……」两师兄妹立刻乖得像小猫。

　　曹天娇和商昨昔一人拉住苏觅音一只手，她讨好地笑道：「我会分是非轻重，不跟四师兄一般计较。」

　　「到底是谁不会看场合，净在那儿胡搅蛮缠？」商昨昔瞪她。

　　「咳！」苏觅音轻咳一声。他随即闭嘴。

　　曹天娇得意地朝他扬眉，商昨昔只当没看到，惹得她一阵无趣。

　　三人像牛皮膏药，一层贴一层，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曹天娇先忍不住寂寞，开口：「小苏，你不捉人，我是很感激啦！但皇上面前，你要怎么交代？」

　　商昨昔也想过这问题。「要不这样，我跟师妹都算死人，那罪我们扛了，案子你直接打消。」

　　曹天娇点头。「我无所谓，反正最近也没仗打，我回鬼谷逍遥，不怕被人识破身分。」

　　苏觅音看向商昨昔，他立刻说道：「我请大师兄做副假而具，戴上之后，保证没人认得出来。」

　　「没那么简单。」苏觅音摇头。「那夜戌时，我接获报案，附马、太师陈尸醉香楼，寅时，醉香楼火灾，中间隔不到四个时辰。我很好奇，谁这么厉害，知道去醉香楼杀人灭口，顺道狙击我和商昨昔？」

　　「会不会是吴城主干的？」曹天娇问。

　　商昨昔摇头。「京里的事传到柳城，吴城主做出决断，再派人进京收拾善后，四个时辰也太赶了，我猜想是公主。」

　　「不会吧？附马是公主的夫婿耶！」

　　「不信你问苏觅音。」

　　「小苏，公主真的也涉入其中？」

　　苏觅音颔首。「我的猜想是这样，走私军械图利一事，公主、附马、太师、吴城主都有分。附马和太师因为拐卖阵亡将士遗孀，意外被杀，还牵连了曹校尉。众所周知，尚善国内，对军队影响力最大的便是曹校尉，万一她出面揭发驸马、太师的恶行，甚至让官府顺藤摸瓜地查出整件走私案，你们认为会有什么后果？」

　　「所有关系者一律处斩。」商昨昔说。

　　「对。」苏觅音点头。「他们不想死，自然要联合起来扫除障碍。」

　　「我们都成障碍了。」商昨昔没好气。

　　闻言，曹天娇一阵愤怒后，也苦笑了。「看来我真不适合在官场混，那么复杂的关系……唉，小苏，也只有你搞得懂。」

　　「术业有专攻而已。曹校尉征战沙场的能力，在下也深感佩服。」

　　「那你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滚！」商昨昔一把推开曹天娇，对苏觅音说：「只要跟银子有关，就会有帐簿，我们若能找到它，是不是就可以定吴城主等人的罪？」

　　「还能将驸马和太师之死的案子解决得干净。」苏觅音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个好办，有商爷在，什么东西偷不到？」

　　「我先去找公主探一下口风，若确定无误，你就去偷帐簿。」

　　「找公主？会不会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要去！」曹天娇插口。

　　「你少搅和——」师兄妹又打起来了。

　　苏觅音翻了个白眼，已经不想再理他们，自顾向前奔去。

　　第八章

　　经过苏觅音的调查，她有九成把握确定公主和驸马、太师、吴城主相互勾结，盗卖军械，蓄养私兵，疑有不轨之嫌。

　　不过她拜访公主之时，公主大大方方请她进去，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因此她判断帐簿应该不在公主府，那便落在另一个嫌疑犯吴城主身上了。

　　商昨昔为此跑了一趟柳城，可惜什么也没找到，又一路寻回京里，发现目标竟在皇宫。

　　其实是他疏忽了，皇宫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吴城主既能勾结公主，就没理由把东西放在外头任人觊觎。

　　帐簿藏皇宫还有一个好处——就算有人怀疑，也不敢闯宫窃取。

　　当然，商昨昔是不在乎这些。

　　他将探来的消息全部说予苏觅音知晓。「看来，我们要闯一回禁宫了。」

　　「已经确定是哪一座宫殿了吗？」苏觅音问。

　　「藏经阁。」

　　她的眉头整个皱了起来。

　　「怎么？」

　　「这趟我去就好，你留下来。」她拒绝和他同行。

　　「为什么？」

　　「你的身分太敏感，万一被发现，会很麻烦。」她不同，好歹是第一名捕，泄了行踪，皇上顶多贬她，不至于处死。

　　「我会被发现？」他跳起来。「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我不是怀疑你的本事，可你名头太大，确实会增加暴露行踪的危险。」

　　「我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怎会暴露行踪？」

　　「皇宫不是普通地方，门禁森严，藏经阁里更是机关密布，哪里有这么好走？」她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自然不愿他跟着冒险。

　　他被瞧扁了，飞扬的剑眉挑了起来。「你懂机关吗？」

　　「不懂。」

　　「那更需要我去啦！凭我过去夜盗百家的经验，区区机关，破之易如反掌。」

　　原来他熟知机关阵图。她确实有点心动，但转念一想，自己拖累他多矣，怎好再拉他一起入危境？

　　「不，这是官府的事，你不要插手。」

　　「喂！」他火了。「就只许你做青天，不许我见义勇为？」

　　「你——」这似乎是他们相识以来，他说过最认可她的话。她喉咙有些涩，心口堵堵的。其实有个人在身边支持自己是件快乐的事，但想到他才脱出一劫，她便不想他再冒险。「你可以去劫富济贫、帮助任何你想帮助的人，就是不能进皇宫。」

　　他怒极反笑。「商爷想去的地方，谁能阻止得了？」

　　「商昨昔，我是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地告诉你，这趟禁宫之行，我非去不可。」

　　「你——为什么你就是不听劝？」

　　「除非你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又合我心意的理由。」

　　她瞠圆了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火气不小。

　　这副猫咪发怒的样子可吓不了他。他笑嘻嘻地走近她，偏头就在她颊上偷得一吻。

　　「你干什么？」她气呼呼地瞪着他。

　　「帮你消火啊！」他挂着笑脸抱住她。「好啦，小捕快，有我跟你一起去，不仅成功机会大增，你也不会无聊，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谁会在闯禁宫时无聊啊？她不悦地扭动身子。「放开我。」

　　「不放。」他反而越抱越紧。

　　她快喘不过气了。「商昨昔，你别这么不讲理！」

　　「你才不讲理，没有原因就断定我会在皇宫泄漏行踪，我就这么不值得相信？」他低头，在她唇上惩罚似地轻咬。

　　「唔……」她无力挣扎，只能软软地偎进他怀里。

　　他一直吻得她头昏脑胀，才得意地放开她。

　　「现在我数十声，你若说不出让我接受的理由，就表示你同意我们一起去皇宫。一……十。」二到九被他自动忽略了。「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我们走吧！」

　　她叹了好长一口气，说道：「若是其它宫殿也罢，但藏经阁是当年太祖皇帝设计擒服天威将军的所在。」

　　「鬼谷的老祖宗天威将军是在藏经阁里栽的，我——呃！」突然，他不能动了。

　　她的手从他腰间收回来。「对不起，商昨昔，我还是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去皇宫。」所以她点了他的穴道。

　　「你刚才是骗我的？」

　　「不，天威将军的事是真的。」若非藏经阁太危险，她怎会设计他？

　　她转过身往外走。

　　「苏觅音……」她的维护，教他很感动，但他不能接受她抛下自己，独自冒险。「你快解开我的穴道，我们一起去皇宫！」

　　她没停步，把他留在房里，独自出门。

　　「苏觅音——」商昨昔还在大叫。

　　恰巧，曹天娇从门前经过。「小苏？！」她探头看一眼房间，见到商昨昔额爆青筋，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是疑惑。「你们……在吵架？」

　　苏觅音怕她也要跟，一个弹指，把她也制住了。

　　「抱歉，曹校尉，我要出去一趟，暂时委屈看门。」说着，她一晃身，消失在墨黑的夜幕中。

　　片刻后，曹天娇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吐吐舌头。「对不起，小苏，我忘记告诉你，我天生穴位错置，你那一下是点不住我的。」

　　房里的商昨昔已经等得不耐烦。「我说小师妹，你到底蘑菇完了没？快来帮我解穴。」

　　「四师兄，你求人帮忙的口气也太大了吧？」说着，她晃着肩膀走进房里。

　　「少废话，快点给我解穴！」

　　「可以啊！你先答应不跟我争小苏。」

　　「解穴！」他担心死苏觅音了，眼里的杀气冷咧如冰。

　　「你吓谁啊……」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点悚然，两根指头一伸，替商昨昔解了穴。「四师兄——」

　　不等曹天娇把话说完，商昨昔已经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追问苏觅音。

　　***

　　夜风肃寒，苏觅音一身黑色劲装，伏在宫墙顶。

　　底下的禁军正在换班，此时正是入宫的最好良机。

　　她提气，锁定眼前最近的一座宫殿，正想飞身掠过去。

　　突地，她身畔刮起一阵凉风，惹得她浑身寒毛直竖。

　　「什么人？」夜色里，她有一双猫儿眼圆瞪，微微地闪着光，正是内力提升到最高的证明。

　　真漂亮……商昨昔心跳得好快，身影却轻飘飘地落在她左边

　　「别紧张，是我。」亲密的语调，柔得似水。

　　她怔愣过后，脸色也有些发烫。他存心气人的时候，佛祖也会发火，但他软下声音时，那轻柔细语却能使仙女失控。

　　「现在情况怎么样？」他的肩抵着她的。

　　她恍然回神。「你怎么来了？」

　　「这又不是你家，只许你闯，不许我进。」

　　「你——」

　　他挥手截断她的话。「你再说官府的事与我无关，赶我回去，我就大叫，到时候鸡飞蛋打，你可别怪我。」

　　「商昨昔，这不是好玩的。」

　　「商爷是来办事，不是来玩的。」

　　「你——」

　　他再一次截断她。「快点，底下的禁军快交班完毕了。」

　　她终于妥协。「跟在我身后。」身化流星，她掠向了目的地。

　　他翻了个白眼。「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

　　两人一前一后，射过层层巡逻，来到藏经阁外。

　　乍见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灰灰暗暗的外表，他有些失望。

　　「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如此。」

　　「别大意。」藏经阁的事她也只从一些陈年文卷中看过，并未亲身探访，不知里头凶险几何？但小心必定没错。

　　「这是当然的。」出道多年，他没栽过一回，正因为他从不小瞧任何一个目标。「我先进，你——」

　　她拉住他。「我先。」

　　「乖啦！你毕竟没有做梁上君子的经验，在这回事上，别跟我争。」他抢先一步，进了藏经阁。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居然把她当小孩子哄？但他说得毕竟有理，她摇摇头，追上他的脚步。

　　藏经阁里空荡荡的，别说守卫了，老鼠都没一只，四周安静得吓人。

　　商昨昔全身的警戒提升到最高。

　　「怎么样？」苏觅音来到他身边。

　　「跟着我，一步都别踩错。」他屈指算着时辰，对照东南西北，缓步前进。

　　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伐走。

　　他额头冒汗。「现在我相信老祖宗是折在这里了。」天威将军根本不懂五行八卦，走得出去才怪。

　　「有把握吗？」如果不行，她宁可回去重新找线索，也不要他冒险。

　　「没问题。」他带着她在厅里转了两圈，往墙壁一拍，一道密门出现。「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机关重地。」说着，他就要往里面走。

　　苏觅音拉住他。「你不去行吗？」

　　他看着她，良久，大掌揽住她的肩，差不多全身的体重都靠到她身上了。

　　「喂，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能不能站好？」站没站相的，让她看了头痛。

　　「我觉得这样很好。」他本来就是惫懒人物，什么礼仪、姿态，他没学过。

　　「你现在就像街边的三流混混。」

　　他的腰稍微挺直。「这样呢？像不像一流混混？」他的愿望很小，三流变一流，足矣！

　　她瞇细了眸，眼底有寒光在闪烁。「我发现你在转移话题。」

　　「呃……」被发现了，他缩缩肩。「其实……吴城主等人能不能定罪，我真不在乎。」

　　「那你更不需要冒险。」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能否找到证据将吴城主等人绳之以法，我判定他们有罪，我会直接偷光他们、或者干掉他们，但你不会喜欢这种事。」

　　「当然。私刑永远不能取代公义。」

　　「所以，我想看到吴城主等人伏诛，就一定要找到他们的罪证。」

　　「但这跟你无关，你又不是官府中人，不需要尽这种义务。」

　　他看着她，半晌，长喟口气。「你问过我，家变当时，曾不曾想过天下若有一片青天该多好？我回思很久，发现我不只在那时想要一片青天，如今我依然想要，甚至在我劫富济贫时，我也幻想着那片青天。结果，我遇见了你。」而她，变成了他心底那片最美丽的青天。

　　她沉默了，低着头，任他将她搂进怀里。

　　「觅音，我不只渴望那片青天，更想守护那片青天，陪伴那片青天，你能应允我吗？」他轻柔的吻落在她额头。

　　她从不知道他有这种想法，但很正常，不是吗？因为被冤枉过，所以特别明白公义的可贵。

　　她张开双手抱住他。从没有哪一刻，她觉得两人是如此地贴近，相同的思想、相同的理念，和几乎一致的呼吸。

　　「一起走吧！」

　　这个邀请不止适合眼前，也代表她欢迎他走入她的生命。

　　***

　　商昨昔和苏觅音从一楼到二楼，就突破了十八道机关。

　　「这里根本不该叫藏经阁。」尽管身手不凡，经历那么多波劫，他还是有些狼狈。「这分明是座机关楼。」

　　她也微微喘息。「若非机关重重，谅公主也不放心将帐簿放在这里。」

　　他有些好奇。「为什么半本经书都没有的地方会取名叫藏经阁？」

　　「天下初定时，这楼确是收藏皇室文书的地方。后来发生天威铁将军之事，太祖皇帝才命人封闭了这里。」

　　「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这楼里的机关怎么一点也没见损坏？」说着，他拉她后退三步，避过一把利箭。

　　「因为每一代皇帝登基时，都会拨款修缮这栋楼。」

　　「修好了再把它封闭起来？」他问。

　　她苦笑地点头。

　　「这不是浪费钱吗？」

　　「听说这是太祖皇帝的遗命，不过时日太久，原因已无人知晓。」

　　「结果几百年来耗费人力物力去搞一栋楼，就是为了滋生罪恶？」幸好他没缴过半毛钱给国库，否则知道钱是这样撒光的，非气死不可。

　　「小心。」她发现前方的地砖颜色有异，及时拉他停步。果然，就在他们脚尖处，陷出了一个三尺方圆的大洞，里头寒光森森，跟一座刀山没两样。

　　「妈的，商爷一定要光顾一回内府和国库！」与其让某些人乱花，不如他拿了钱去救灾。

　　她冷冷地瞪他一眼。「不准动国库，最近南部闹旱灾，国库已经很紧了。」下一句。「内府随便你。」

　　他笑出来。「好好好，都依你，哪怕你要我写救灾章程，我也写给你。」

　　「那倒不必。」她还是相信他的为人。

　　他们一起掠过那个山洞，商昨昔又问：「我很好奇，公主这没见过世面的金枝玉叶，怎么会想到利用藏经阁隐藏证据？」他刚得到线索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搞错了。

　　「也许是命运吧！附马本姓吴，正是当年负责修缮藏经阁那位机关大师之子。大师辞世后，附马、公主便成为全天下最熟悉这栋楼的人。」所以一听他说帐簿收在藏经阁，她立刻相信，并不惜以身犯险，盗取证据。

　　「命运弄人。」他摇头，爬上最后一级阶梯。「到三楼了，你说帐簿会藏在哪里？」

　　依然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四面墙各镶了一颗夜明珠，光线温和，却不刺眼。

　　她举目四顾。「得找找才行。」

　　「分头找。」这样快一点。

　　「好。」她朝右、他向左，两人沿着墙壁慢慢地往前搜。

　　时光飞逝，他们额上冒出一颗颗汗珠。再找不到，天就要亮了，怎么溜出皇宫？

　　「觅音，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没有——咦？」她突然惊呼。

　　「怎么了？」他掠到她身边。

　　「你看。」她指着夜明珠说：「上头是不是刻了图样？这个是……龙。」

　　他快步奔向下一颗夜明珠。「这个是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是四方神兽！」

　　她迅速地将剩下两颗夜明珠检查一遍。「没错，是四神兽。」

　　「我知道了。」他仰头大笑，手掌往墙壁一拍，夜明珠跳了出来，他伸手接下。「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它们现在的位置不对，只要把它们调换过来，机关自现。」

　　「好。」她帮他将夜明珠放入正确的位置。

　　喀喀喀，一阵机轮声响，房间中央缓缓升起一座高台。

　　「这是……天威将军的牌位？」他真想不到皇宫中会藏着这东西。谁供的？谁又有这个胆量、这个能力供奉孙不平的牌位，不惧朝廷威势？

　　突然，他想起她说的，太祖皇帝遗言交代后世子孙，登基时都要拨款修缮藏经阁。会是太祖皇帝后悔地一起打天下的兄弟痛下杀手，才做了这东西弥补吗？

　　她拍拍他的肩。「帝王心思难测，你还是别猜了。」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帝王……哼，这不敢爱、不敢恨，凡事都要讲求利益得失、窝窝囊囊人的想法，也没什么好猜的。」

　　她低头，唇角上勾，画出的弧度像是吹绿大地的一抹春风。

　　他不必看出能感受到那股暖意，舒人心扉，但心里仍有些不爽。「喂，你在取笑我吗？」

　　「我怎么敢？你——那是什么？」忽地，她眼角余光看见牌位后头有东西。

　　他快一步伸手拿下。「帐簿。」翻开一年地，条列清楚的记录让他喜不自胜。「太好了，我们终于有证据治公主和吴城主的罪——咦？这些家伙够大胆，连贩卖阵亡将士遗孀的名单都写上去，原来他们一直利用醉香楼做掩护，买卖人口！呵，还有这里，你看，追杀我们死了十二名杀手、费银一千二百两一十八两……我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嚣张还是废物？」

　　「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笑到一半，突然顿住。「商昨昔，快松手！」她看见一道黑气从他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腕。

　　「该死！有毒！」他把帐簿一抛，伸手点住自己的穴道。

　　「怎么样？」她紧张地扶住他。

　　「还好。」他检视自身，因为发现得早，毒气被挡住手肘部分，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你拿东西把帐簿包起来，我们走。」

　　她忧心忡忡地撕下一截里衣，包住帐簿，藏在怀中。

　　「我扶你。」她说。

　　「没关系，我现在还撑得住，不过……」他勉强扯开一抹笑，疲惫的容颜掩不住深藏骨子里的那股不羁。「出宫后，可能就要麻烦你背我回家了。」

　　她忍不住想落泪。传闻中的盗神何曾这样落魄过，自从遇见她，他不只一次落难招灾，难道她是他命中注定的祸星？

　　不该答应他的，当时坚持赶他回去就好了，她好后悔，又牵累了他。

　　「对不起。」

　　「我又还没死，你别胡思乱想。」他安慰她。「天快亮了，我们得赶在日出前出宫。」

　　她深吸几口气，拨出长剑，站到他身前。

　　「这一次由我来开路。」已经顾不得潜形匿迹了，她要用最快的速度杀出一条路，送他出宫找大夫。

　　第九章

　　鬼谷的老三是江湖上有名的毒尊席今朝，商昨昔在藏经阁误触陷阱中毒后，曹天娇立刻联络他进京，为商昨昔解毒。

　　同时，他也化开了帐薄上的毒素，让苏觅音可以上奏皇帝，为商昨昔和曹天娇洗冤，并且治公主与吴城主的罪。

　　皇上对这一连串事故愤怒非常，一得知吴城主和公主手下亲兵、杀手逾万后，公主成了尚善国在史以来第一个上刑场的皇室子孙，吴城主则诛连九族。

　　至于驸马和太师的命案则在这一连串清洗中，被彻底抹消，苏觅音算是兑现了对曹天娇的承诺。

　　而剩下的善后工作，苏觅音已没精神去管。商昨昔中毒昏迷，迄今三天，毫无进展。

　　她惊恐地发现，他手上的黑气已经从肘部蔓延到胸膛，离心脏仅仅两寸。

　　他的脸色由一开始的苍白到隐泛着淡青，这是毒性入心的症状。

　　这三日，她每隔一个时辰便为他运功逼毒，也只能暂时延缓毒性的发作，却祛除不了毒。

　　这到底是什么毒？

　　她收功起身，扶他在床上躺好。「商昨昔……」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试图唤醒他，但结果总是如此，他一动也不动，闭眼沉睡。

　　她看着他，无法将眼前憔悴的面庞和他过去潇洒不羁的形貌联想在一起。

　　「这样子，不适合你……」眼一眨，两行泪滑下，湿了他苍白的脸。

　　她脑海里飞扬的都是墨黑的夜空中，他一袭白衣、独放光彩的英姿。

　　多少次，那抹白伴她走过困顿、经历欢愉，不知不觉间，她习惯了生命中有他这一盏明灯。他们在一起，天塌下来都可以当被盖，可有个万一……她不知道怎么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

　　「你答应跟我一块撑起一片青天的，你不能不讲信用……」她咬牙，抑不住的泣声溜出唇边。

　　这时吱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来。

　　她低头，迅速抬袖拭去眼角的泪痕。

　　席今朝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苏觅音起身，把床边斩位子让给他。

　　席今朝替商昨昔诊脉、扎针后，对苏觅音说：「你来喂他喝药。」

　　「是。」她小心地让商昨昔将药汁一滴不剩地喝下，便问席今朝：「席先生，他的毒能解吗？」

　　「刚才大师兄已经派人送来药引，待我再配两帖药让他服下，他便能清醒。」

　　她微愣，狂喜几乎要从那双圆亮的眸里窜出来。

　　药引到了，他终于有救了……她握拳，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欢呼出声。

　　「多谢席先生。」

　　席今朝摇头。这是个很要强的女人，意志坚定，风雨难摧，她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必定是生生世世，永不改变。

　　那他要怎么告诉她，就算商昨昔清楚了，还是会留下后遗症？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席今朝为难的神色让她有些不安。

　　「苏大人，你知道四师弟中的是什么毒吗？」

　　「在下对毒物并不了解。」

　　「他中的是断恩草。这种药不是用来杀人，而是某些阴毒组织培养心腹、杀手用的。」

　　她惊愕，如遭电击。「断恩草……那种可以抹消一个人神智的断恩草？」

　　席今朝点头，心下暗赞她反应快。难怪江湖传言，没有任何人能够躲过她的侦察，确实不负「第一名捕」之称。

　　「因此他醒过来后，可能忘却前尘？或者精神失常？」她看着床上的商昨昔，心里慌了。

　　「不知道，断恩草的特殊药性注定它是一种一经施放，便不回头的毒，它从来没有下毒又被解毒的例子。」

　　所以商昨昔是个特例，他到底会转好？或者变坏？只有老天知道。

　　苏觅音心很痛、很慌，但她还是站得直挺挺，对席今朝施礼。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席先生义伸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他也是我师弟，我本来就会救他。」席今朝挥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门的时候，看到曹天娇在门外探头探脑。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曹天娇指着房里的商昨昔，问：「三师兄，四师兄真的会忘却前事？」

　　「不知道。」

　　「那你还去吓小苏？」从她这个位置是看不到苏觅音的脸色，但她强撑着的背影，仍给人无限凄楚的感觉。

　　「我只是说有可能，但结果如何，还是要等四师弟清醒，检查过后才能知晓。」

　　「也就是说，四师兄也可能完全康复？」

　　席今朝点头。

　　「我去告诉小苏，不必这么早哭，等四师兄真进棺材了再来掉泪也不迟！」说着，她就要往房间里冲。

　　席今朝射出三根金针，封住她的行动。「怎么面对接下来的问题，苏觅音心里有数，不用你去添乱。」

　　「那也不必禁闭我啊！」曹天娇大叫。「三师兄……喂，你别走，我是不怕点穴，却禁不起你的金针……三师兄……」

　　房里的苏觅音完全清楚外头发生的事，但她不想理。

　　拧了一条锦帕，她小心翼翼帮商昨昔擦拭头脸跟身体。

　　前一刻，她还觉得他昏迷不醒是老天降下最严重的惩罚，经席今朝一提醒，有可能他清醒的瞬间便丧失神智，相较起来，现下这片刻的温馨反而珍贵。

　　如果他认不得她，如果他从一个潇洒的盗神变成一个癫狂的傻瓜，怎么办？

　　「你能接受不再意气风发的自己吗？」她问他，当然得不到答案。

　　「我错了。」她苦笑。「你若疯了，还怎么分辨好坏呢？」

　　她坐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们曾经密切到片刻不分，以为那是上天赠予的缘，可原来有了缘，未必有分。

　　鸳鸯锁、锁鸳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突然，她渴望起那条被斩断的暗器，倘若它还在，他是痴疯或正常，他们都会在一起。可它断了，万一他醒来，不再记得她、不再接受她，她要用什么借口留下他？

　　***

　　次日，商昨昔终于醒了。

　　他灿亮乌黑的眼依旧，爱笑的唇角微微上勾，眉宇飞扬间自有一股不羁与潇洒。

　　他看起来跟中毒前一模一样，只除了——

　　「你是谁？」他不认得苏觅音了。

　　她的心口一阵抽疼，但仍为他开心，至少他基本的神智未失。

　　「四师兄，你知道我是谁吗？」曹天娇凑过来问。

　　「色狼娇，鬼谷最不成材的小师妹，你耍我吗？」商昨昔翻了个白眼。

　　曹天娇大惊，又指着席今朝问：「那他呢？」

　　「三师兄，你也跟着小师妹胡闹。」他不耐烦地掀开棉被，就要下床。「之前我问你要不要上京城找小师妹，你还说没空，结果也来了……嗯，小师妹，我们不是在一品轩拚酒吗？怎么……难道我喝输你了？」他没有感觉任何不适，记忆直接回到入京的第一日。

　　「等一下。」席今朝阻止他。「先让我帮你检查看看。」然后他给商昨昔把脉，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很奇妙地，商昨昔睡了四天，刚刚好失去了四个月的记忆。

　　而那段时间，正是苏觅音与他朝夕相处、化敌为友、携手相伴的日子。

　　席今朝皱着眉头，退到一旁，嘴里念念有词，正研究断恩草的特殊药性与效果。

　　商昨昔的视线最后停在苏觅音身上。她穿着一袭大红官袍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夺魂摄魄的魅力。

　　他看了第一眼，便忍不住看第二眼、第三眼……看得他心跳加速。

　　但他讨厌官宦，看到官司袍，心里就不舒服，忍不住想挑衅。

　　偏偏，他脑海里还有个声音响着——不能对她无礼、不能对她无礼……

　　「好吵。」他拍拍脑袋，看着苏觅音的眼神渐渐变冷。「你到底是谁？」她带给他的震撼太大，让他不禁心生警戒。

　　「苏觅音。」她很感谢上苍，尽管他失忆了，只要理智仍在，那些消失的东西，她都有办法帮他补足。

　　「第一名捕？！」他浑身都快燃起来了。梁上君子最讨厌什么？不是皇帝、不是王公亲贵，而是六扇门的捕快，他们是天生的对头。

　　「过奖。」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凄苦中带着欣慰的笑。依稀间，他们又回到了京里初见时，他说官贼不两立，说要跟她分个高下……

　　他一瞬间失神，又立刻收回理智，坏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盗神商昨昔。」

　　「你与盗神同处一室，却没想过维护法纪，果然是好官、大大的好官。」

　　「你身上可有赃物？」

　　他是过路财神，专门劫富济贫，哪会苛扣盗来的贼赃？

　　「有受害者吗？他们可愿意出来证明受了你的迫害？」

　　他专偷贪官污吏，盗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稀世奇珍，谁敢指证他？除非那些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那不得了？」她两手一摊。「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在下岂能随便捉人？」

　　该死的，他居然被堵得一句话也回不了。不管了，横竖他讨厌官宦，所以这个麻烦一定要找。

　　「商爷不跟你辩，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打？」

　　「官贼不两立。盗神和名捕，总有一个要倒下。」他挥掌攻了过去。

　　好奇妙的感觉，像是时光倒流，一切又回到原点。

　　她一双猫儿眼慢慢地亮了起来，对于已消逝的过去，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相反地，她很热爱，并且享受那段甜蜜的相处，那在刀光剑影中结下的缘分。

　　就像商昨昔说的，她是个假正经，只有外表温和，骨子里其实很火热。

　　「奉陪。」她一把长剑挽起剑花，几个踏步，迎向了他。

　　「小苏，四师兄脑子不正常，你也陪他疯？！」曹天娇突然横插进来。「四师兄，快停手！」

　　商昨昔的手掌堪堪停在曹天娇的脑门上。

　　「搞什么鬼？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他吼。

　　曹天娇却吼得比他更大声。「你把眼睛放亮一点！看清楚，那是小苏，苏觅音，你前几天还跟我抢她，说她是你的女人，睡一觉起来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跟你抢她？」商昨昔啐了一口。「我会要一个官大人？小师妹，你还没睡醒吧？」

　　苏觅音并不在乎商昨昔失忆，就算他永远也想不起他们相识的最初，她也有信心重建两人甜蜜的未来。

　　但是这一刻，真正听到他的嫌恶之语，她还是觉得受伤。

　　瞬间灿亮的猫儿眼暗了下去，她收起长剑，抱拳说道：「在下还有公务，今朝先行告退，再会。」

　　为了照顾商昨昔，她本已告假一月，可朝廷传来，水无艳代天巡狩四方，才出京城，人就失踪了，对于这位同僚兼好友，她无法弃之不顾，幸好商昨昔已经没有性命危险，她可以回去了解状况，再寻思处理方法。

　　商昨昔觉得奇怪，他应该是讨厌官宦的，拚命挑刺找碴就是要让这些当官的不自在，为何苏觅音神色黯然时，他又心生不舍？

　　仿佛他做了一件天理不容的错事，伤了一个最不该伤害的人，仿佛……她的悲喜哀怒都与他的相连。

　　他的手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有一股冲动想去安慰她。

　　「小苏。」曹天娇比他快一步走过去拉起苏觅音的手。「你别生气啊！四师兄是中毒了才会这样，等他好了就不会了。」

　　「我没有生气。」苏觅音圆亮的眼眸望向商昨昔，目光澄澈、坚毅，还有一股洞彻人心的犀利。「我是真的有事要做，下午我会再来的。」

　　她很快便能收起悲伤，因为它们无用，事情发生了，那就面对吧！

　　「真的？」

　　「当然。」她从来不轻言放弃，一定想办法与商昨昔再续前缘。

　　「我送你出去。」曹天娇说。

　　苏觅音又向席今朝抱拳。「席先生，在下先行告退。」

　　席今朝没反应，他的心思都沉浸在断恩草的奇诡药性中。

　　苏觅音并不在意，转身走了出去。

　　倒是曹天娇一肚子火，送完苏觅音回来，便冲着两个师兄吼：「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四师兄失忆，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会忘掉，无能、废物、懦夫！三师兄更离谱，小苏也没得罪你，用得着摆一张酷脸吓人？」

　　席今朝正痴迷药理，商昨昔则颠倒在苏觅音临离去前留下那抹执着的眼神，一时间竟是没人理她。

　　曹天娇气极。「喂，你们说话啊！」她跑过去接席今朝的衣服。「三师兄，你真的没办法医好四师兄？」

　　「我是人、不是神。」席今朝冷冷看着她。「还有，你忘记我的身体不能随便碰？」

　　「你给我下毒？」曹天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只手都麻了。「快帮我解开！」

　　「又不会死，三个时辰自解，不要浪费药。」说着，他一甩衣袖，潇洒地走了。

　　「三师兄——」曹天娇大叫。

　　商昨昔嫌吵，也跟着离开。好像有些事他得搞清楚，比如那个苏觅音，她是官、他是贼，他们注定不两立，为什么他偏偏放不下她？

　　「苏觅音……」念着这个名字，他心头一会儿酸、一会儿甜，百般滋味一齐涌上。

　　***

　　当商昨昔弄清楚他和苏觅音的关系、并且了解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情后，他很惊愕——最讨厌官宦的自己居然会想找一个官大人做娘子！

　　「我肯定是还没清醒。」他躺在屋檐上，手边拎着一壶酒。「苏觅音，第一名捕……呿，连商爷一要头发都摸不到的女人，也好意思称第一？」

　　他回想着苏觅音的样子，一身官袍红得刺眼、表情温和，好像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虚伪、假正经。」灌一口酒，他不喜欢情绪太内敛的人。

　　可是她那双眼很漂亮，圆圆的，又清又亮，当她目光坚定地看人时……他情不自禁颤了下，感觉她犀利的视线魅惑得他心神震颤。

　　「苏觅音……」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

　　「唉，如果她不是官，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女人。」又灌一口酒，他呢喃自语：「好端端地，她干么非做官不可呢？」

　　「站住！」一记娇斥凌空劈下。

　　商昨昔立刻坐直身子，瞧见左手边，一条黑影急迅掠去，黑影后头的那一抹红像天边的夕照，美得凄丽，好似裹着熊熊高温，追击黑影。

　　「苏觅音！」嘿，真是想谁、谁就到。商昨昔抛下酒壶，兴奋地追向两人。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她，可是只要她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很难保持平静。

　　他行走如风的脚步追上那让人心念不忘的红影。

　　「苏大人，这么好兴致夜游呢！」

　　「商昨昔？」她下午去看他的时候，曹天娇说他失踪了，怎么在这里？「席先生和曹校尉在找你，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已经与她并肩，隐隐有超越她的趋势。

　　「你要出门，应该跟他们打声招呼，以免他们担心。」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苏大人这话说得……你是我娘？还是我娘子？管起商爷了！」

　　她并不在乎他的讽刺，这个人爱找官宦的麻烦也不是第一天了。

　　「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不用人教，你也该明白。」

　　「厉害。」商昨昔赞道：「苏大人不愧是朝廷供职的，就是会说话，讲起道理一套又一套，只不知你的身手是否跟你的口才一样厉害？」

　　「你想干什么？」

　　「你是官、我是贼，自古官贼不两立，你我见面，岂能不分个高低？」

　　「商昨昔，在下正在办案，请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打赢了我，自然不缠你。」

　　「你要打，约个时间、地点，在下奉陪到底，但今晚不行。」

　　「那可由不得你。」说着，他滑溜的掌风已经斜飞着砍向她手腕。

　　「商昨昔！」苏觅音大怒，右手一震，长剑出鞘，破解他的攻势。「你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吗？」

　　「阻止你们当官的祸害无辜百姓就是商爷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他如附骨之蛆，紧黏她不放。

　　「你不可理喻！」唰唰唰，她三剑逼退他，又追向那道快消失在暗夜中的黑影。「站住！」

　　「这句话应该是商爷送你才对。」他的轻功实在太好，始终缠得她死紧。

　　苏觅音有任务在身，根本没时间与他多做纠缠。

　　「商昨昔，你再不让开，休怪在下不客气。」

　　「来啊！商爷等你好久了。」

　　「你——」她怒哼一声，剑化惊虹，笔直地劈向他。

　　他侧身闪过，手如鹰喙，啄向她手腕。

　　谁知她的进攻只是虚招，趁着他闪避的时候，她翻身跃过他，又追向那条黑影。

　　「这点小把戏就想骗过商爷？你也太小瞧我了。」他身子一转，转瞬间又挡在她身前。

　　她接二连三错失良机，那黑影已经越跑越远，再不复见。

　　「商昨昔，你屡次阻我逮捕犯人，是何用意？」

　　「商爷能有什么用意？不过是为你好，不想你冤枉无辜。」

　　「桃花蜂周青无辜？那淫贼欺骗良家妇女、坏人名节，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他罪行。」

　　「你追的是周青？」他懊恼了，这回真的坏事了。

　　她知道他是无心，也没多怪责他，只道：「巡按水大人失踪，适时，周青入京，他嫌疑最大，我一定要缉捕他归案，希望你别再相阻。」说完，她又追黑影去了。

　　商昨昔目睹那抹灿亮的红消失，恼怒自己失误的同时，也有一点失落，好像她的离去也带走了他一半心思。

　　他是很讨厌官宦，但他从不莽撞，否则早几年前便失风被逮了，何来「盗神」之名？

　　但面对她，他总会忘掉冷静，那不只是一名「官贼不两立」能做解释，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他、影响他，让他变傻变蠢。

　　「苏觅音……」他心头滑过她的身影，几分茫然，几分甜。

　　莫非真如席今朝和曹天娇所言，他和苏觅音曾经有缘？

　　第十章

　　一大清早，苏觅音正在自家后园练剑，忽的一记吼声从天而降。

　　「小捕快，接着！」

　　随即，一个大布袋落到她的脚边。

　　「什么东西？」她解开袋口一看。「周青？」

　　商昨昔得意洋洋地从墙上跃进后园。

　　「你捉不到的人，商爷捉得到。」

　　她翻个白眼。若非他作梗，她早逮到周青，何劳他出手？

　　「你在哪里捉到他的？」

　　「尼庵。」

　　「啊？」她没想到周青会躲在那种地方。

　　「这厮仗着自己眉清目秀，每次犯完案，就把头发剃光，往尼庵一躲做假尼姑，谁都想不到，倒教他逃了数年。」

　　「可惜遇到你了，他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

　　她的话教商昨昔听得笑了。

　　「你不是要问他水大人的下落，快问吧！」

　　苏觅音摇头。「昨日我已接获水大人消息，说是故意隐迹调查案件，让大家不要烦忧。」

　　「所以这家伙没绑架人，他是索然无辜的？」商昨昔很是错愕，不敢相信自己也会干下冤枉无辜的事。

　　「他是没绑架水大人，但却不无辜，前天和大前天都有人报案，自家闺女被欺侮，现在声残留桃花香，证实是周青所为。」

　　「王八蛋！」商昨昔朝布袋踢了两脚。「有本事去跟大老爷们单挑，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你打他可以，但别把人打死了，我还要带他去销案。」

　　他啼笑皆非。「喂，你可是朝廷官员，竟鼓励我动用私刑？」

　　「我这官不是为他、也不是为朝廷而做，我做官是为了保护全天下安分守已的人，而他……抱歉，他不是我的分内事。」所以她能一直维持着既公正又不冷血的行事作风。

　　商昨昔很喜欢这样子的苏觅音，有法有情，曲直有度。

　　「行，看你面子，饶他一条小命。」

　　「多谢。」她拿绳子把昏迷不醒的周青捆了，打算等换过官服后，再将犯人送进监牢。

　　她绑得很用力，像泄愤似的，他忍不住好奇。

　　「你跟他有仇啊？」

　　「我不认识他，不过今晨，一个被他欺负过的姑娘跳进了。」所以她一大早起来，就不停地舞剑消气。

　　「我帮你绑。」他的力气比她大，终于把周青勒得疼醒过来乱叫。「吵什么？！」他一挥拳，又把周青揍昏了。

　　两人把周青捆好，她拍拍手。「我去换衣服，一会儿送周青进大牢。」

　　他点头，留在院子里帮她看犯人，完全忘了找她麻烦。苏觅音不穿官服的时候，简单的短衣、长裤，衬着一张温和脸庞，完全没有身在高位者的傲气，看起来就是个可爱的邻家小女孩。

　　原来她模样挺标致的……他后知后觉地发现。

　　「太可惜了，这样一个好姑娘居然入了官场—」倘使她是个普通百姓，或者仗剑走江湖的侠女，他们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

　　苏觅音换了衣服走出来，那鲜艳如血的红袍搅得商昨昔平静的心湖再起波涛，旖思丽想立时断掉。

　　「不错，苏大人穿上这身官袍果真威风。」情不自禁，他声音又添了几分尖锐。

　　她很清楚他的心结，一个人若被官宦逼得家破人亡，又长在那与朝廷仇深似海的鬼谷中，行走江湖，看的全是贪官恶吏的劣行，他想对官宦露出好脸色，很难。

　　但她却有必要提醒他一点。「这件官袍不仅威风，更代表一种责任，它时时提醒我，为官一任，受百姓供养，我便有义务护得一方安宁。」

　　这种话他第一次听说，耳目顿觉一清。

　　「苏大人好大的心思，好大的口气。」

　　「你不必讽我，我也知凭我单人独剑，不可能把事情做到完美，但我会尽力。」

　　「我的肺腑之言听起来像嘲讽吗？」他倒觉得她的梦想虽虚幻，但立意良好。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在你心里，究竟认同我几分？」

　　他看着她炯炯闪亮的眼，心里本有的一分认同悄悄上升到三分。

　　她知道失忆后的商昨昔，同时也失去了对她全部的信任，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构筑，这是急不来的。

　　「商昨昔，你可曾想过，昔年你家变的时候，若得遇一片青天为你昭雪陈冤，该有多好？」

　　他听得愣了，怔怔看着她，心口又热、又痛。

　　那种事他何止想过，也不知梦过几次，他盗遍国内贪官污吏，却从未伤过一人性命，亦是一种希冀——但愿那些恶官经此教训，幡然悔悟，从此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但长久以来他始终失望，直到遇见苏觅音。她说，要做他梦想中的那片青天……他的眸子一点一滴绽放光采。

　　她笑了，唇角拉开的弧度很淡，却像一粒石子投入一汪平静碧湖中，画出温暖的涟漪，一圈接一圈，慢慢地缠入心。

　　「也许我这片青天罩不住整个天下，但能换得方寸光明，便也值得。」她向他拱拱手，便拉着周青去官府了。

　　他站在苏家的院子里，感受到一股暖风把他层层包围，恍惚间，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景象，他看不真切，但清楚感受到其中的甜蜜与幸福。

　　「苏觅音……」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前缘，但这抹红色的影子确实已深切融入他的骨血。

　　***

　　周青被释放了，因为没有一个被害者肯出来指证，就连那几个报案的人在初始的愤怒过后，也纷纷退缩。

　　苏觅音奔波了三日，跑了十几户人家，一无所获。

　　她非常泄气，又不能说那些被害者错了，遇到那等难堪事，谁说得出口？将来还怎么谈婚论嫁？

　　于是，粉饰太平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但他们有没有想过，不将周青绳之以法，将来会有更多人受害？

　　她懊恼地一仰酒杯，奈何酒入愁肠更添愁。

　　做官、做一个好官、做一个可以保护天下百姓的好官……

　　我真的做得到吗？突然，她觉得好无力。

　　她扔了酒杯，执起酒壶，一口一口地灌着。

　　为官多年，类似的事她不是没遇过，但今日特别气闷。

　　商昨昔还是没有想起好，席今朝说，他的记忆被药物完全洗掉，恐怕很难恢复。

　　她以为重新开始不难，事实上，他们的关系也日复一日地好转，他还是爱挑衅她、但已很少冷言恶语。

　　她不该心急，可现在，遇到挫折时，她特别希望他在身边。

　　唉，她也变软弱了，不知何时开始，习惯身边有个人分享喜怒哀乐，又一次剩下一个人，感觉心里好空。

　　「商昨昔，你这个笨蛋——」她一口喝光了壶里的酒，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瓷壶在掌心碎成片片。

　　「好端端的干么骂人？」笑嘻嘻的声嗓，一身的雪白，灿亮得如天边那一弯银月，不是商昨昔是谁？

　　她瞪圆了醉眸，对上那痴痴难忘的身影。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好像把她家当旅店了，爱来便来、爱走便走。她知道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但心情低落的时候，分外嫉恨他的潇洒。

　　商昨昔一手抱着一坛五斤的酒、一手拿着焦尾琴，站在门口，扬着剑眉望她。

　　「当然是靠双脚走进来，难不成用飞的？」

　　「你能靠双脚走过我家围墙？」

　　他怔了一下，大笑。「说得有理。」没见过她这么不讲理的样了，头一回看了，原来她也有小女人的娇嗔。

　　「拿来。」她对他伸出手。

　　「什么？」

　　「酒。你抱一大坛酒来我家，莫非不请我喝一口？」

　　他看看四下散落的酒杯和瓷壶碎片。「请你是没问题，可你家还有杯子吗？」

　　「在厨房，自己去拿。」她挥挥手，脸色酡红，显然已半醉。

　　「你放一个大盗在家里随便走，不怕我偷光你的财产？」

　　「你以为我的饷银有多少，能剩下来让你偷？」

　　「看得出来你生活不是很好，布衣粗食，连外宿都找三流客栈，还不如一个走江湖的。」

　　她豁地睁大眼看他。「你想起来了？」

　　「什么？」他没发现自己遗忘的只是两人相处的片段，对她的感觉始终没变。

　　「你怎么知道我外出都住三流客栈？」

　　「想当然耳。」

　　气死人的答案。她瞪着他，半晌，又觉得无力，起身抢过他手上的酒，揭开坛封，咕噜咕噜地灌了起来。

　　「好酒量。」他赞道。

　　她不知道该气他、恼他还是爱他，但对着这个人，她总是心软。

　　「可惜你的酒太少。」深呼吸几口气，她还是按下了烦躁，扬唇，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

　　「等你听到这个消息，就不会想喝闷酒了。」他坐在她面前，拿起酒坛，也直接喝了起来。

　　「好消息？」

　　「周青再也不能为非作歹，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你杀了周青？」

　　「我没这么血腥，只是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从此不能人道。」

　　她的猫儿眼圆睁，半晌，喷笑出声。「这可比杀了周青还要让他痛苦。」

　　「我就是要他活着受罪。」官府开堂审周青时，他也在场，看见周青被无罪释放，差点气死，再见她脸色阴沉，心里更怒，于是向席今朝要了点药整治周青，也算为民除害。

　　她拿过酒坛，痛饮一大口，才笑逐颜开地对他道：「多谢。」

　　他看过她逞强的模样、意气风发的模样、愤怒的模样，但是喝酒喝得脸红，又笑得如盛开桃花的苏觅音，他头一回见，岂止迷人，简直销魂。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加快，身体不停地发热，不知不觉想起曹天娇的话——他曾和苏觅音相知相惜，差点结为连理。

　　或许那不是虚言，与众不同的苏觅音，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尽管他心里对官宦的仇视仍在，但他没有办法不看她。

　　「你会弹琴？」突然，她指着他手上的琴问。

　　「会一点。」他把琴放桌上。「要听吗？」

　　他要为她抚琴？她微愣，随即笑开。「好。」

　　他看着她，好似要把那温和如春水的娇颜刻入心坎，良久，他的手指按上琴弦，叮叮当当的琴声飞扬开来。

　　他的技巧不是很好，但胜在有心，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销魂的韵律，滑过她的身躯，涤清她疲倦的心。

　　有多久，她不曾这样放松了……打从入了官场，她每天都在奔波，就没一日稍停。

　　她喜欢惩奸除恶，但她是人，也会累，平时，她靠意志强撑，如今……因为他在身边，她分外地安心。

　　她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柔和，纯洁得如初生的婴儿。

　　从来挺直如松的腰杆不觉地放软，她身子晃了两下，缓缓倒向桌面。

　　他看到她手中的酒坛子落下来，赶紧伸脚一勾，将它远远地送出房门，省得坛子摔碎，声响扰她睡眠。

　　她睡得很熟，吐息声规律绵长，因为饮酒，脸上栖着两朵红云，衬得她艳丽无匹。

　　他瞧得痴了，忍不住轻唤一声：「苏觅音？」弹琴的手不知不觉停了。

　　她嘤咛一声，黛眉轻蹙。

　　他赶紧继续弹琴。

　　就这样，她趴在桌上睡了半天，他也弹了半天，等她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僵硬，而他，弹得太久，手指都抽筋了。

　　***

　　这日，席今朝要回鬼谷，曹天娇因为左右无战事，也向朝廷告了假，回家找师兄们玩。

　　只有商昨昔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

　　席今朝一直劝他同行，京城虽然繁华，但缺少鬼谷的地灵人杰，很多奇花异草都找不到，对于研究断恩草的药性有很大的障碍。

　　「四师弟，你跟我一起回去，至多半年，我必能摸清断恩草的药性，说不定可以为你解毒，你就不必天天烦恼着如何找回失去的记忆。」

　　「但是……」他放不下苏觅音啊！

　　席今朝很讶异。真的是良缘天定，商昨昔明明记不起苏觅音，依然对她魂牵梦萦？

　　商昨昔犹疑着，既想找回记忆，又舍不得好长一段时日看不到苏觅音。

　　如果苏觅音愿意跟他走一趟鬼谷就好了……不行，鬼谷的正确地点不能暴露给官家知道。他也不想叫好辞官，别说他舍不得天下少一个好官，她自己也放不下这行侠仗义的职务。

　　「四师兄，你是不是男人啊，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干脆！」曹天娇啐他一口。

　　「你少啰嗦。」他还是留下来吧！没有记忆，重新构筑就好，何必太执着？

　　「那你回鬼谷，我留下来。」只要商昨昔放弃了苏觅音，嘿嘿，她曹天娇就有机会了。

　　「你回鬼谷，我留下来。」只要商昨昔放弃了苏觅音，嘿嘿，她曹天娇就有机会了。

　　「你回鬼谷，我留下来。」商昨昔还不知道她的坏心眼吗？几根金针封了她的行动，他将曹天娇拎给席今朝。「三师兄，麻烦你把她锁在鬼谷，别再出来祸害人了。」

　　「四师兄，你太卑鄙了！怕小苏选我不选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师妹！」

　　「她早就是我的人了，我还用得着怕你？」

　　「你不是失去记忆，怎么知道她是你的人？」

　　「我……我感觉她是。」要说记忆，真的没有，但他的心始终记着苏觅音。

　　「你的感觉是错的，我——唔！」她连哑穴都被席今朝用金针封住了。

　　席今朝看着这小师妹，莫非小时候一起习武，几个师兄耍弄她太过，所以长大后，她爱女不爱男？

　　那也没理由贪花好色啊！想曹天娇艺成出谷后，惹下的风流债有多少？追求的目标一个换一个，真是糟糕。

　　「你跟我回去，我要好好改正你好色的坏毛病。」他朝商昨昔一颔首，拉着曹天娇纵向天际。

　　早该把她捉回去关了。商昨昔撇嘴。「接下来要干么？」他一下子看天、一下子看地，好半晌。「找小捕快去。」

　　虽然她不喜欢他打扰她的工作，不过……

　　「我可以帮她，想想看，我又不领朝廷奉禄，自己出钱、出力帮忙捉贼平灾，小捕快应该感激我才对。」决定了，便去做。

　　商昨昔不知道，他的话一说完，正在城西埋伏，准备将一伙铸造假币的恶徒一网打尽的苏觅音忽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她看看天，日光普照，不冷啊！

　　「苏大人，我们要进去捉人吗？」一个官差过过来问。

　　「再等一下。」大头还没落网，现在捉一些小杂鱼没意思。

　　「是。」官差离开，指挥着下属，让大家继续等。

　　一刻钟、两刻钟……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四顶青布轿子被抬入前头的铸造坊。

　　苏觅音对身边等候的官差招招手。「让大家准备，我一喊开始，立刻进攻，一个都别放过！」

　　「是，大人。」那官差传令去了。

　　苏觅音离开掩护的篷车，飞身上了屋顶，极目眺望铸造坊里的景况。

　　那四顶轿子已经被放下来了，里头走出三男一女。

　　「元河四凶，麻烦了——」

　　「谁让我的小捕快麻烦？」一道调笑的声嗓在苏觅音耳畔响起。

　　「你——」她诧然回头，被偷了一吻。「你干什么？」

　　「没有啊！」他低头，两朵红云自白皙的俊颜上一闪而过。她好香，他心跳得快要爆炸。

　　她情不自禁摸着脸，胸口也烫得像被扔进一把火，尴尬和暧昧的气氛让他们谁也不敢看着对方。

　　好一会儿，还是他脸皮比较厚，先打破沈闷。

　　「嗳，元河四凶要进去了。」

　　她神色一紧。「官府办案，你赶紧离开。」

　　「不要。」

　　「商昨昔，你知不知——」

　　他挥手打断她的话。「你再赶我，我就大喊，到时候鸡飞蛋打，你可别怪我。」

　　好熟悉的话。他一直是这样，嘻皮笑脸地跟着她、嘻皮笑脸地宠着她、嘻皮笑脸的爱着她，一切就在他的嘻笑中，他们走上了同一条路。

　　乍见元河四凶的时候，她其实想过，倘若他在，又何惧四个跳梁小丑？

　　等他真的来了，她知道这有危险，但她拒绝不了他。

　　「别想这么多。」他知道她怕连累他，但做什么事没危险？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做的事很有意义。「打不打？」他拔出了长剑。

　　「保重自己。」她用力颔首。「开始！」娇喝直冲九霄。

　　霎时，隆冬第一朵雪花飘下，纯白、绵密的鹅毛细雪纷纷然，布满了整片天。

　　「瑞雪兆丰年，好兆头！」他大笑着，第一个冲进铸造坊。她紧追在他身后。

　　铸造坊里的人被惊动了，拿恨带剑地杀了出来。

　　商昨昔和苏觅音并肩而战，偶尔地，他侧首，见她唇上温和的浅笑，暖洋洋地，并不惊艳，却凝结了整个时光。

　　在那里，他仿佛能听见花朵绽放的声音，清丽娇妍、动人心魄。

　　【全书完】

　　后记作者：董妮

　　	

　　	

　　大家好，新系列「救姻缘」请多多指教。

　　「救姻缘」会有三本，分别是《勾引俏名捕》、《妖娆女巡按》和《麻辣呛御史》。

　　《勾引俏名捕》其实比较像勾引帅盗神，商昨昔才是被迷得晕头转向那一个。

　　商昨昔是个痞子，年轻潇洒、纵情傲性，还有一点无理取闹。

　　他最吸引我的是他的帅，白衣飘飘，黑夜里，来去如风，再浓的夜色都遮不住他眼里的光彩。

　　是，我对这个角色很花痴。

　　写的过程中，我几度想让他稳重一点，但我失败了，他就是一道潇洒不羁的白影，在我眼前飞掠，倏忽东来、倏忽西，而我只能看。

　　现在检讨，我对穿白衣的男人，尤其是穿古装白衣的男人很没有抵抗力。

　　小学就被楚香帅打死，及长，又一次倒在小李探花的魅力下，如今是彻底地无可救药了。

　　商昨昔太张扬，对比起来，苏觅音就沉稳、温和多了。

　　其实若非商昨昔过分外放，苏觅音不会这么稳，她不是很传统的好人，她的原则是可以改变的。

　　比如，她不捉商昨昔，因为他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她是个捕头，但她会同情凶手是自卫杀人，而替对方抹消一桩案子。

　　这个人若非心底正义感太强，以她的聪明才智，和伸缩自如的原则，会是一个很可怕的恶吏。

　　这一对我写得非常开心，他们相处时张力很强，谁都不服输，一言不合还会大打出手，也没什么甜言蜜语，一个戏谑地喊一声「小捕快」、另一个就沉沉地回一句「商大侠」，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吧！哈哈……

　　鬼谷的其它人暂且不提，他们将是其它本书的主角，现在不宜露面。

　　《勾引俏名捕》应该是一月的书，快过年了，先预祝大家——一元复始、双喜临门、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子登科、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仙过海、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战百胜、千载难逢、万事如意、无限欢喜。

　　新快乐啦！

　　以下纯属恶搞，看累的，请合上书，还有精神的，欢迎继续。

　　恶搞番外——

　　席今朝拿断恩草回鬼谷研究了三个多月，终于有结论。

　　这一日，他来到京城找商昨昔和苏觅音。

　　「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他说。

　　商昨昔和苏觅音已经成亲——不，他们今日成亲，商昨昔胸前还挂着大红彩球。

　　「三师兄，我今天成亲耶！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晦气！

　　「这个太重要了，一刻都延不得。」

　　苏觅音心念一转。「是断恩草的问题？」

　　席今朝点头。

　　「顶多就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我不在乎。」商昨昔看得很开。

　　「不！我想说的是，断恩草在你体内横行了四天，消除你四个月的记忆，你清醒后，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其实……」席今朝顿了下。「那药效将在四个月后复发，让你昏睡四天，再抹消你四个月的记忆，然后你好了四个月，又昏迷一次，失忆一回，反复循环，直到你死亡为止。」

　　商昨昔彻底呆住了。

　　苏觅音轻声问：「这意思是说，不管我们多努力，一旦四个月期限一到，他还是会忘记我，而且……这是无解的？」

　　「对。」席今朝点头。

　　商昨昔抓狂了。「开什么玩笑？！这岂不是说我可能一觉睡醒，再不认识我娘子？」接着他又会看她的官宦身分不顺眼，两人再打一场，从而打出感情，惺惺相惜、情投意合、恩爱甜蜜……至此为止，因为他又该忘记她，再跟她吵一回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席今朝眉开眼笑。

　　「你——」商昨昔俊颜通红。「我杀了你！」

　　恶搞番外二

　　席今朝拿断恩草回鬼谷研究了三个多月，终于有结论。

　　这一日，他来到京城找商昨昔和苏觅音。

　　咚咚咚，房门被他敲得震天响。

　　「又是谁？」房里，商昨昔的声音又气又怒。

　　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鬼谷的师兄弟们却似跟他有仇，先是一个曹天娇拉着他的新娘子苏觅音哭哭啼啼的，说什么就算苏觅音成亲，她也不会死心，一定要追到她。

　　商昨昔气死了，打了半天才把人赶出去。

　　千辛万苦来到洞房，却见外头顾明日留书，送了个稀奇阵法给他当贺礼，他如果破解不了，今晚睡书房吧！

　　仰天长啸「我招谁惹谁」也没用，他还是乖乖地花了两个时辰破阵。

　　这时，春宵夜都过了大半。

　　好不容易抱着亲亲娘子翻倒芙蓉帐，温存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人来打扰，这还让不让人活？

　　「是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席今朝说。「快点开门。」

　　「今晚没空，明日再来。」

　　「明日就来不及了，快点开门。」

　　「不开。」商昨昔不想洞房花烛夜再受打扰。

　　席今朝干脆破门而入。

　　商昨昔慌张地披衣而起。「三师兄，你干什么？这也——」

　　「你们不能洞房。」席今朝劈头就喊。

　　商昨昔眨了眨眼，坏笑。「来不及了，我们已经洞房。」

　　「完了——」席今朝失魂落魄。「四师弟，你可知……唉，断恩草的毒性还潜伏在你体内，你若一女子交合，会反毒过给对方，令其失忆。」

　　「啊！」商昨昔大惊。「你的意思是，小捕快随时可能忘记我，与我反目成仇？」

　　突然，一抹剑芒由后噬向他脖颈，幸亏他耳聪目明，及时侧身闪过。

　　「什么人？咦——小捕快，你——不是这么灵吧？」商昨昔诧异地发现偷袭的人竟是苏觅音。

　　「商昨昔，你在我房里干什么？」苏觅音俏目含霜。

　　「你真失忆了？」他脸都吓白了。

　　「当然——」唰唰唰，她三剑逼退他三步。「是假的。」她收剑，给他一个白眼。

　　「什么？」

　　她转身离开新房。这一日夜，被亲事搞得累死了，她要找个安静、没人吵的地方补眠去。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捕快，你骗我！」

　　远远地，苏觅音听到他的控诉，心里窜过一个念头。自己好像忘了告诉他，她幼有奇遇，百毒不侵喔！

　　算了，等她睡饱再说。

　　新房里，商昨昔拔出长剑指着席今朝。「我跟你们有仇吗？一个个净来破坏我的婚礼？你们赔我洞房花烛夜来！」那声音真是好哀怨、好悲伤、好凄楚啊！

　　恶搞番外三

　　席今朝拿断恩草回鬼谷研究了三个多月，终于有结论。

　　这一日，他来到京城找商昨昔和苏觅音。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们相先听哪个？」他说。

　　商昨昔和苏觅音面面相觑。

　　「好消息吧！」商昨昔说。

　　「你的记忆一直找不回来，是因为断恩草的余毒未清，但你不用担心，这毒会随着时日流逝而消失，终有一日，你可以记起你遗忘的一切。」

　　商昨昔大喜，苏觅音却觉得很不安。

　　「那坏消息是什么？」她问。

　　「在断恩草的毒性未完全消失前，四师弟，你随时可能再失忆。」席今朝解释。「所以从现在起，你要随时紧守心神，不能有丝毫懈怠。」

　　「睡觉时怎么办？」商昨昔慌了。

　　「如果你不想承担失忆的危险，劝你别睡了。」席今朝说。

　　商昨昔面色忽青忽白。「我要宰了制造出这种毒的人！」

　　「那个人好像已经作古多年……」席今朝建议他。「你去鞭尸好了，只要你找得到那人的坟墓。」

　　恶搞番外四

　　席今朝拿断恩草回鬼谷研究了三个多月，终于有结论。

　　这一日，他来到京城找商昨昔和苏觅音。

　　「四师弟——哇！」他才踏进大门，一团剑光在他眼前爆开。「你们在干什么？」这对夫妻打得还真热闹。

　　「小捕快要谋杀亲夫！」商昨昔叫道。

　　「你横竖要找死，死在我剑下跟死在藏经阁有什么差别？！」苏觅音咬牙切齿。

　　「四师弟，你才从藏经阁死里逃生不久，又去那里做什么？」席今朝问。

　　「我也知道自己在藏经阁里栽过一回，还是我出道以来唯一的一次，才想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回失去的记忆，这也有错？」商昨昔好冤枉。

　　苏觅音语出如冰。「你怎么确定藏经阁是你生平唯一的失手？谁告诉你的？」

　　「啊！」他瞠目结舌。

　　「你想起来了，还故意去找死，我便成全你！」剑化狂龙，她非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不可！

　　「只想起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所以我才想去印证——」他抱头鼠窜。

　　「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们，四师弟的记忆会突然片段地恢复，要你们别惊讶，不过……」席今朝摇头，走了出去。「看你们适应得也挺好，不用我的警告了！」

　　屋里，苏觅音继续追杀商昨昔，而且，这种情况可能持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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