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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声断】（1）

唐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暮色氤氲，白雪初融，万物都笼罩在一片霭霭薄雾中。
巍峨富丽的神龙宫里到处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月儿，那是什么声音？”寝宫的床榻上传来一个年迈女人的话语声。
太平公主李令月虽已年过而立，但娇艳如桃般的粉面上仍绽露出春的娇蕊，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样一位美艳动人的天之娇女脸上却并没有一丝笑容，相反倒隐隐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她听到年迈女子的话，似乎是吃了一惊，但定了定神，冷静道：“母亲，那只是风吹动树叶的响声罢了。”
武皇闭上了眼，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
太平公主望着床榻上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心里默默在想：母亲，等一会儿你就要经历人生中最后一次劫难了——而这将是你最疼爱的太平公主和你最信任的太子显联合起来发动的。母亲，你恨月儿吧——但李令月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更是李唐的子孙！而只有这样李唐才能继续传扬，而母亲你——才能安享晚年……
想到这里，太平公主为武皇垂下了床幕，轻轻退去。
凄清的夜幕中，一个女人凄厉的声音在叫喊：“武媚娘，愿来世你是一只鼠，而我是一只猫，生生世世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哈哈哈……”
“岑风，岑风……来救我——”武皇的身子在床上扭动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迷蒙中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个身材高大、英姿飒飒的少年。
“追风，给我站住——”岑风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划过。
武皇睁开了眼，欣喜地看到岑风奇迹般出现在自己身边。
只见岑风嘴唇紧抿、神色紧张，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追风的影子，一闪就跃上了彪悍的马背，再猛一拉缰绳，只听追风长嘶一声就把两条前腿都竖了起来，紧张的局面立刻有了缓和。
“你知道我崇拜的是强者，为了我你要努力哟！”
她清脆的声音如在耳畔，而那少年年轻而英俊的脸似乎还挂着一点曙红……
“不！岑风——我已经后悔了！”床上的女人呢喃道。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花海。只见繁花丽锦之中端坐着一位翩翩少年，她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一片云雾般洁白的花朵簇拥在少年的周围，朵朵花苞都朝向这个俊美的少年奏响了华美而浪漫的乐章，他的脸微微低垂，凝神专注在眼前一架陈红色的古琴上，微风轻拂他漆黑如缎的长发丝丝缕缕飘荡，而他的脸显得那么迷醉而沉静……花儿也仿佛为少年精湛的琴艺而陶醉，纷纷献出了自己瓣瓣芬芳的票券……
少年缓缓抬起头，此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斑点点地将缕缕金光撒在他身上，透过这点点金光她可以清晰看到他有着一张俊美无比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散发出柔润的光泽；而他的双眸清亮而不失一种王者气派，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在身侧缕缕拂动，而那发上的白色缎带就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拂得她心里一跳一跳……少年的眼波朝她流淌出一股暖意来，嘴角微微扬起，手下却丝毫也未放松……一股神奇的力量促使她走上去坐在了他旁边，但见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动，那美妙的乐声就“淙淙”地在那指尖缓缓流淌……她顿时感到浑身有一种火一样即将燃烧的感觉，朝少年露出羞涩的一笑，伸出自己的手也放在了琴弦上。少年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却并未阻止，于是这美妙的淙淙之音中又添加了一种活泼轻快的味道…… 
一曲终了，她和少年相视而笑。漫漫的琴声中，他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旁好听地回响：“
影落空潭静，
弦和万籁声。
把酒问明月，
醉倒岁寸青。
随风江舟去，
青山玉箫情。
待到花开日，
流云洗晴空。”
少年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她的手上，她强烈抑制住内心的剧烈跳动才使得自己的手指没有颤抖。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他的眼睛望着她：“我今天见到了自己的知音，是应该高兴啊！”他转而问她：“我是吴王李恪。你叫什么名字？”




【凤箫声断】（2）

……
不等再沉迷下去，她的身子就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给抱住了！他的吻就像是绵绵长江之水——热烈而深沉，使人沉醉！在他的拥抱下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至于放弃了挣扎，嘴里发出了呢哝之声……他黑色眼睛里有一束火焰跳动了一下，稍稍迟疑，将手伸向了她的衣襟……只听轻微的“簌簌”之声，她没有低头，但知道自己的胸衣已经绽露无遗，就低低地发出一声长笑，把手一用力，他健美结实的胸膛就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拉着李恪来到三生石旁，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在石上，抬眼望天，脸上露出微笑来：“看，天晴了，雾散了，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李恪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
她笑道：“你来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们来见过三生石了！你……以后再也逃不出我的心了！“
李恪听罢，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他暖烘烘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是何人？要我背叛——除非我死！要背叛也一定会是你先呢！”
……
“啊！李恪！”武皇冰冷的眼睛泛起了一丝柔情。
她正在回味甜蜜的往事，眼前突然又出现了一幕！
血！铺天盖地的血——一如漫山盛开的红杜鹃！血腥味扑灭面而来，使得长孙无忌有些眩晕……他强自镇定住，对李恪说道：“高阳公主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李恪，只要你在纸上署上自己的名字，你，包括你的家人就有可能得到赦免！你又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不改口呢？”
李恪怀里抱着高阳公主的尸体委地而坐，用仇恨的目光直视着长孙无忌，冷笑一声，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刮在长孙无忌的脸上，使得他浑身一哆嗦，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李恪的声音清晰地在别舍里回荡：“长孙无忌，你妄图让李恪把叔叔江夏王李道宗也拉进谋反的案子里来，以达到了自己将宿敌一网打尽的目的！可惜你找错了人！李恪不是房遗爱！你尽可以毁灭我的肉体，但绝不可以改变我的思想！”
“你以为你是我的外甥，我就不敢将你怎么样！来人……”
长孙无忌话音未落，就见李恪“哧”地一声从地上举起宝剑，那血水兀自在地上蜿蜒，剑上的血光在日影的照射下烁烁放光……
“啊！你要干什么？”长孙无忌后退了一部，差点跌倒。
李恪轻蔑一笑，桀骜不驯的脸上一双星眸闪着高贵的光芒：“长孙无忌，愿社稷有灵，族灭你这个独断专行滥杀无辜的奸贼！”他举起长剑，忽感到全身绵软无力眼前一阵眩晕，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但一咬牙……
只听“扑哧”一声，李恪的手还握着长剑的柄，鲜血已如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肆意地在雪白的长衣上绽放……
此时一只苍鹰恰从空中掠过，李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下这个冰冷的世界，叹息了一声，缓缓倒下……
“不——”武皇高叫着，同时她听到了自己切齿的声音：“长孙无忌！”在内心剧烈的疼痛中，她睁开了眼睛：啊！又是一个梦！他们都已经离自己远去了！只剩下自己……
她沉默片刻坐起身，忽然看到忽明忽暗的烛光下似乎隐藏着一只黑色的精灵！




【凤箫声断】（3）

“喵呜——”
啊！那个狰狞恐怖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旷的寝宫回响：“来世我要化作一只猫……”
“易之……昌宗……”空旷的寝宫里回荡着武皇寂寥无助的声音，显得阴森可怖。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随即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映着烛光她可以看到帘幕上有长刀霍霍的影子。
“谁人作乱？”武皇坐了起来。她的声音惊愕中带着一丝恍惚，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
宰相张柬之沉声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将他们诛杀，怕事情败露，故不敢奏闻陛下，罪该万死！”
武皇浑身一震，帐幕霍然而开！只见她披散的长发下那一张素面虽已年迈，但仍无法掩盖其年轻时夺目的风姿。此时武皇威严的凤目缓缓转动，终于落在了最后进来的那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身上。
“显……”一丝冰冷的微笑掠过武皇的脸：“原来是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已令太子的后背犹如锋利的刀刃划过，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武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杀就杀了吧。天色已晚，太子你也该回东宫了。”
太子显听到这句话，仿佛是听到了大赦的命令，长长松了一口气，就要迅速离开。张柬之拦住太子去路，扬声道：“太子如何能回去！昔日天皇将太子托付给陛下，现太子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早盼李唐！”说着他冲武皇一拱手说：“愿陛下归位太子，以顺天下之望！”
听到这句话，武皇浑身瑟瑟发抖——易之、昌宗被杀，他们竟然现在还要……片刻，她缓缓抬起了头，瘦削的肩膀坚定地挺起来，一丝冰冷的目光从干涸的泪眼中喷射而出，那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人，所经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武皇目光最后落在了太子的身上：“显，朕立你为太子，就是要还政于你啊！难道一个母亲还会加害自己的孩子吗？”
听到这句话，太子脸色陡变，他的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压抑了十几年的话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母皇，你下令杀死儿臣唯一的儿子——你的孙子，你又杀死武延基，使你身怀六甲的亲孙女永泰公主早产！一尸二命啊！”说到这里太子显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再也说不出话来。
武皇悴然跌在床上，空洞的眼睛掠过了一道阴影……
就要离开了吗？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武皇信步顺着那曲曲折折的小径一路往前走。
迷蒙中雾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她不禁往身边偷偷瞟了一眼。 
恍惚中那个白衣少年似乎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今天依旧身袭一件雪白的长衣，黑缎般的长发被一根银白的缎带松松的系上，在脑后——飘逸；他的脸正朝着前方，健康的肤色上剑眉微扬，那双能使女人沉溺其中的星眸此时因含了一种未知的情愫仿佛是碧波里的两颗星星，显得扑朔而迷离——具体地说是有些沉醉有些迷离甚至还有些深沉！复杂的男人！那一缕缕淡淡的香气就是从那白袍下一阵阵飘洒而出。
就在自己在偷偷观察他时，他的脸转了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地问：“我知道这宫里有个美妙的去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没有等她回答，他就自顾向前走了，翩翩的白衣——犹如空中的一只白鹤。 
啊！恪！
他道：“父皇欠你的，我以后会补偿给你。” 
她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我并没有这个奢望。”她把眼睛投向了高高的蓝天。 
他坐了起来，用手扳住她的肩头：“告诉我，我是不是仅仅是你这一生匆匆的过客？” 
这不正是她要问他的吗？ 
她知道，他（她）们已经来过了这个曾在梦中出现的地方，那块石头，那块矗立在瀑布旁边的巨石就叫——“三生石”！
三生石？真的可以带来三世的情缘吗？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愿与你执手——天上人间！
她拉着他来到三生石旁，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起按在石上，抬眼望天，脸上露出微笑来：“你来世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们来见过三生石了！你……以后再也逃不出我的心了！“
……
三生石！自己自从永徽四年已经再也不到这个地方来了！可今天居然又来了……
武皇久久凝视着眼前已布满青苔的巨石，那个男人朗朗的笑声还在空中飘荡：“我是何人？要我背叛——除非我死！要背叛也一定会是你先呢！”
武皇浑身颤抖，她缓缓伸出手来，将已略显苍老的手掌印了上去，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长生殿是唐代帝王的寝宫，李显既然已正式即位，武皇就在新天子和群臣的“恭送”下从此移居洛阳上阳宫。
此时，已是隆冬，无边无际的灰色天空中飘洒下片片白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感业寺与他相遇是下雪，他去那天也是下雪，而如今……我就要离开长安了，还是下雪？自己这一辈子是离不开雪的阴影了吗？




【凤箫声断】（4）

武皇眼前忽然出现了这一幕……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遥远的天际无穷无尽地飘落，这洁白的生灵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天地……枯树上残存的的树叶在微风中荡了几荡，随即就翻飞着从空中摇曳而下，似乎还在哀叹着残雪的寂寥和生命的无奈；遥在天空的一只孤雁在空中徘徊，似乎也抵御不了即将到来的寒冬的摧残。
“李恪……”女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叫道。但她愈来愈惊惧地发现那个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隐隐的云岚……
“啊——”女人将脸儿仰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大叫！这叫声饱含了对天地的不满和对命运不公的怨言！
白雪纷纷扬扬地飘下，那六角形的雪花落到女人光洁美丽的面庞上，便“倏”地一下不见了，渐渐幻化成了一条涓涓的小溪，顺着她的脸颊潺潺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将头垂下，从地上捡起那件白色的锦袍——她的手是那样颤抖，以至于够了几次才将它捡起，掬在怀中。
她嘴里喃喃道：“我在这个世上已经一无所有，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说着将脸转向身侧的那池温泉。
即使是在冬季，这池里的清水亦蒸腾起薄薄的水雾……
她喃喃道：“连你也走了吗？此生还有何意义！“她说着就站了起来，紧紧抱着那件尚留有他体温的雪白锦袍，一步步朝蔚蓝色的池水走去……
……
武皇在心里发出了狼一般的狂哞，随即捂住了自己的脸……
转眼间洛阳已是四月初，争奇斗艳的牡丹花已经开遍了整个宫城。武皇在浸润了漫漫花香的园子里漫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清秀的少年，只见他眼梢含着笑意，另一只手缓缓的从身后伸了出来，她眼前一亮，就见一支怒放的红牡丹赫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送给你的。”他说。
“治……“她嘴里喃喃地说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
迷蒙中，她粉色的裙衫下正潺潺淌下鲜血来！那血就像是无源之水不断地淌下——滴落，而地上已经聚汇了一滩……李治惊恐地往媚娘的脸上看，只见她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一向明澈的大眼睛此时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等到李治明白过来，他竭尽全力大喊道：“来人！来人——”一面把媚娘搂在怀里，哽咽道：“媚娘，还有我！还有我啊！李治会一生一世爱你的！求你不要抛下我吧……姐姐，花仙姐姐……”
接生婆低低道：“陛下，昭仪娘娘动了胎气，皇子要早产！但娘娘又生不下来，看情形恐怕是要……”
“怕是怎样？”李治急急道。
接生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现如今母子不能两全，请陛下明示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子？”
她叫道：“陛下，保皇子！媚娘求你保皇子！”
李治一字一句对接生婆道：“保娘娘！你可听清楚了——保娘娘！皇子即使不要也罢，但……媚娘却是只有一个！”
啊，李治的眼睛竟是这样清澈——一如湛蓝的湖水凝挂了晨露的碧波，而他的脸颊此时由于激动就如泛了涟漪的细细的白瓷。
……
“母亲，你在想什么？”太平公主从花丛中走了出来。
武皇眼前一亮：“月儿，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难道不思念母亲吗？”
“如果我不想母亲，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不爱母亲，早就在二十多年前和高阳公主与太宗皇祖一样和您决裂了！”
武皇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月儿，你还是在恨我——为了这么一个男人？”
太平公主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母亲，您对长孙无忌的仇恨仅仅就是因为他曾经阻碍了您登上皇后的宝座吗？太平对于薛绍的感情就如同母亲对郁林王……”
武皇叹息了一声：我这一生注定是要对不起这么多的人了！可是，又有谁替过我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呢？
太平公主仿佛看出了武皇的心思，将一封信递过来，道：“母亲，这是岑将军去世前让月儿转交给您的……”
武皇疑惑地接过来那封已经有些发黄的纸，那上面提的“媚娘”两个清逸俊妍的字使她眼前立刻呈现出那个俊美白衣少年的身影，以至于一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
武皇蓦然发现信上署的日期是永徽四年三月五日。
什么？！
武皇吃惊地抬起头来，但见太平公主平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并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武皇已经深藏五十年的记忆“倏地”一下全都复活过来，她用颤抖的手指飞快地伸向信的封口……但最终还是小心地放慢了下来，因为她怕把它撕坏，更害怕——埋藏在里面的是太惊人的秘密！
武皇看完信，望着太平公主冷静的面容，她干涸的眼睛里渗出了一滴泪。她不相信地用手去拭了一下，那一滴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晶莹的光泽……
真的是泪！我竟然有了眼泪！武皇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已经三十年都没有眼泪了，她居然还有泪！
既然历史可以改写，那么自己所作的一切是否可以重来……
影落空潭静，
弦和万籁声。
把酒问明月，
醉倒岁寸青。
随风江舟去，
青山玉箫情。
待到花开日，
流云洗晴空。
随着这熟悉的歌声，遥远的天际飘来了一首婉转的《高山》曲。
武皇冰冷的双眼蒙上了一丝柔情，一切都似乎又回到了贞观九年那个不寻常的午间……




【题记】

以一个清质日子盛酒，
枫叶林间，
月华湖畔，
我为你暖一壶花雕，
等你乘云而至，
踏月归来。

今生今世，
生生世世。
纵然是清风捎去落花，
山水交叠时光。
请允许我与你纨手前行，
相守天上人间。




【烟色黄昏】（1）

贞观九年阴历五月的这一天，天气十分炎热，荆州都督府后花园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
顺着曲曲折折的小径望去，只见因承受了太多阳光而坠下繁花丽锦的花荫中斜卧着两名少年。其中年长的是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妩媚动人、妖娆可爱；另一位是一付男儿打扮，虽看起来年记尚幼，但色若春晓的粉面上一双明眸流光溢彩，长眉入鬓，唇若施朱，看起来倒有十分的韵味风姿。
只听那少女道：“照儿，你这副打扮若是让武家那两个少爷看到，可又要取笑了。”
那个叫武照的少女道：“姐姐，你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到最后磨灭了自己本性，可那两个做哥哥的又何曾放过了你？还不如就像照儿一般率性而为，他们倒不敢对我怎样。”
正说话间，有一只硕大的黑蝶从二人眼前飞过，武照顿时兴奋起来，一下子从花枝上跳下来朝蝴蝶追去。
“照儿，小心前面的湖！”有人叫道。
武照回头一看，只见林荫小道上走过来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她认出正是外出公务已半月未归家的爹爹——荆州府都督武士彟，就一面欢叫着“爹爹——”一面朝父亲扑了过去。
武士彟一面将武照搂在怀里，一面笑道：“二丫头，怎的又做了这一付小子打扮？”
武照嘟了嘴道：“爹爹不是一直夸照儿聪明伶俐博闻广记不亚于男儿吗？照儿就要做个守家立业的男儿，一辈子守在爹爹身边。”
武士彟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刮了一下女儿鼻子，道：“可惜你是个女子，不然爹爹毫不怀疑照儿会成就一番大事业。”
“女子又怎样？照儿就让爹爹看看一个女子如何做出连男子都想不到的事。”武照眼中闪耀着星星般耀眼的光芒，一面抚摩着武士彟的胡须，一面道：“照儿知道这个世上只有爹爹最疼我，等到照儿成名立业后就好好孝顺爹爹，让你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爷子好好受天下老头嫉妒！”
武士彟满怀爱意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用胡须在她脸上刮了刮，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
有脚步声缓缓而来。
听到这脚步声，武照心中一紧，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衫的少妇。
只见她身姿卓约妙曼，一头乌玉般的秀发挽在侧面，又飞花碎玉般倾泻下来，衬得白瓷般光滑洁净的面上微微透出一层红晕，仿佛是雨后初绽的桃花。此时只见她朱唇微启、榴齿微露，一双明眸凝出珠露一般的光华望着自己。
“母亲……”武照低低叫了一声。
武士彟慌忙将武照轻轻推开，面色微红对杨夫人笑道：“夫人，我正要过去，你可就来了。”
杨夫人微笑道：“我又并没有说你什么，怎又向我解释这许多？”一面又朝前去了。
武士彟见了慌忙追了上去。
武照见此情景抿着嘴笑了，对姐姐悄声道：“你有没有发现爹爹很怕娘亲？”
武顺低低道：“早就看出来了，但凡娘亲说往东爹爹绝不会往西，但凡娘亲说好爹爹绝不会说坏，但凡娘亲看到什么才说了一句‘好’，爹爹就要不计任何代价将它买回来。可不知道爹爹为何如此惧怕娘亲？”
武照抿着嘴笑道：“娘亲好幸福啊！只是照儿奇怪母亲出身杨氏大族，父亲还是隋宰相，怎会嫁给商人出身的爹爹？”
武顺道：“顺儿要是以后也能遇到像爹爹这般温柔宽厚的好男子，也不算是枉度了一生！”一面说一面早把一张粉面涨红了。
武照仿佛没有听到武顺的话，嘴里自顾道：“照儿要找就要找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她的眼中透出了柔和的光晕，背了手在湖边踱着：“那个男子要长得高大俊美、气度高贵，文武双全；他要像父亲般疼爱照儿，像大哥哥般呵护照儿，还要像朋友一般帮照儿排忧解难，像情人般给照儿甜蜜的拥抱……我们要一辈子待在一起！哈哈，就像那窝里相互依偎的两只鸟儿……”说着她将手中土块朝天空甩去，只听得“扑簌簌”一串响声，紧接着有鸟儿惊慌地从巢里窜了出来，笔直地冲向了瓦蓝的天空……
武照好玩地望着惊飞的鸟儿，嘴里说：“像这般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我可宁愿它们去死！”
正说着话，就见斜刺里忽然出现一高一矮两名青年男子，一下子就挡在了武照和武顺面前。
武顺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武元庆、武元爽，禁不住脸色陡变。




【烟色黄昏】（2）

武元庆上下打量着男儿打扮的武照，嘴里“啧啧”叫着：“哎呀，元爽，快来看我们家里今日竟又多了一个弟弟！”
武元爽将头歪过来，用怪异的声音答道：“是啊！她们姐妹大概是想当男孩想疯了，自己竟然扮作了男儿！”
武元庆怪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她这样子真作怪，难道不知是公是母不是凭衣装说话？”
武照笑道：“是啊，看一个人不是凭衣装说话！有些人嘴里说着大道理，却不知道自己空披着一张道貌岸然的皮，却干着偷偷摸摸罪恶勾当，真不知道这些人怎有脸在父母面前充好儿子！”
难道自己因赌博输钱将家中宝物偷出卖掉的事都被这古怪精灵的小丫头知道了？武元庆恼羞成怒，叫道：“武照！你……不要自持爹爹最宠你，就敢以下犯上！别忘了你是谁，你又是何身份！我们武氏家族竟然会出了你这样的野孩子，真是不知你身上流的究竟有没有我们文水武姓的血脉！”
听到这话，武照心被重重敲了一下，积压多年的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对这个胆敢侮辱自己侮辱自己母亲的男人道：“武元庆！你们一向无理取闹也就罢了，今日竟说出这种无耻之话！现在我武照要你必须向我道歉，向我的母亲道歉！”
武元爽见武照这个架势，心里有些害怕，就悄悄拉了拉武元庆的衣袖，示意他快走。可武元庆只是轻蔑地撇了撇嘴，对面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女道：“野种！快走开！”
这句话可触怒了面前这个叫“武照”的少女，她一伸手就拽住武元爽的衣袖，眼里喷出火来：“你再骂一句！”
“难道你还敢打自己的哥哥不成？”武元爽冷笑道：“小杂种，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公主王妃呀？穿成这样也只是一个小小野丫头罢了！不要以为爹最疼你我就不敢把你怎样……”
武照火往上冲，怒不可扼朝武元爽挥出手去……武元爽恼羞成怒，朝她狠狠推了一下……
只听得“刺啦啦”一声巨响，湖面被重物砸成两半后又重新合在一起，湖水又回复了暂时的平静。
“照儿……”武顺惊呼着朝湖边奔去。
武元爽在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武照鼻息上探了一下，吓得跳了开去对武元庆道：“不好……她好像没气了……”
“啊！”武元庆听了这句话顿时也吓得手足无措。虽说这姐妹二人是他们继母杨氏所生，但父亲一向特别珍爱这个小女儿，担任豫州、荆州、并州、利州官职时一直带在身边，假使父亲知道这件事可不会饶了自己！
武元庆顿时呆在了那里。




【烟色黄昏】（3）

武元爽在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武照鼻息上探了一下，吓得跳了开去对武元庆道：“不好……她好像没气了……”
“啊！”武元庆听了这句话顿时也吓得手足无措。虽说这姐妹二人是他们继母杨氏所生，但父亲一向特别珍爱这个小女儿，担任豫州、荆州、并州、利州官职时一直带在身边，假使父亲知道这件事可不会饶了自己！
他顿时呆在了那里。
武元庆对武元爽道：“爹爹那里不是正要我们去吗？快走，别耽误时间！”二人不再看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妹妹一眼，就匆匆离去。
就在武顺欲哭无泪，忽听得背后有说话声：“大小姐，照儿怎么了？”
武顺回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牵着马的身着鸦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但见他身材高大挺拔，英姿飒飒，脑后披拂的并不甚直的长发下一双敏锐的双目灼灼放光。武顺认出他就是荆州府的武官岑风。
岑风是个孤儿，自幼流浪在外，一日舍命救了被歹徒追杀的荆州府都督武士彟，武士彟见他有勇有谋，对自己也很衷心，就将他收留下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武官。那年，他才八岁。岑风大约从小受了许多苦，为人处世都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府上男女老少都很信任喜欢他，武照武顺姐妹更是将他当大哥哥般看待。但武顺是看出来了，虽说老爷待岑风不薄，但身为热血男儿的他终究感到是寄人篱下，心里难免有些低落。武顺知道像岑风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终究有一天是要离开荆州府，到外面去闯荡出一片天地的，而且，他也一定会有所作为！但他——为何就甘愿屈身于小小的荆州府做个默默无闻的武官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老爷待他很好吗？
不及武顺细想，只见黑影一闪，岑风迅速上来单膝跪在地上，将武照抱过来俯卧于自己大腿之上，稍稍用力……只见一滩污水从武照口鼻间不断淌了出来，不一会儿，只听得“咳咳”的咳嗽声，武照缓缓睁开了眼。
“二小姐……”岑风惊喜道。
“岑大哥，是你救了我吗？”
岑风慌忙那武照扶起来，问道：“是不是大少爷二少爷干的？”
武照点了点头。
岑风怒道：“这两个活宝身为武家少爷，却从来不知道守家立业，每日花花公子般东游西逛，要把老爷数年心血都赔光了心里才痛快吗？我这就去将他俩恶迹告知老爷……”
武照慌忙拦住岑风，道：“爹爹刚回来，此等小事就不要烦扰他老人家了吧。”
“小事？哼！”岑风愤愤不平，忽而又问：“雪寒呢？这种时候她怎能不在你身边？”
“她嫂嫂今日过来，我想她父母都不在，虽说嫂嫂待她一向不好，但她在这世上也只这一个哥哥，就让她过去了。”武照说着，见岑风面色还是不甚平静，知道他是为自己难过，就冲武顺笑了一笑：“姐姐，听说今天是荆州城里最大的集市了，你敢不敢和照儿出去逛一天？”
武顺听了这话，张了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武照朝岑风斜飞了一眼，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岑大哥……”
岑风道：“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又该要向我借马呀？”
武照笑道：“知我者，岑大哥也。”
岑风问：“你要去哪里？夫人知道吗？”
武照没有回答站起身就去牵马。
“哎！这是我的马啊，你不回答主人的话就要骑？”岑风喊道。
武照扒开岑风的手纵身跳上马背道：“干什么？这难道不是荆州府里的东西吗？”说完这句话，她又在脸上绽放出笑容来，对岑风嫣然一笑道：“好哥哥，就一会儿。放心吧！照儿保证平平安安的回来，平平安安的把追风交到你的手上。”说着一拉武顺，二人就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岑风哭笑不得。
转眼间马儿就行到了荆州城最繁华中心，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武顺担心着回去又要受武元爽兄弟责骂，就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而武照看了却是满心欢喜。
随着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传来，街道上缓缓驶过一辆中等大小的马车，虽然马车本身并不显得华丽富贵，但驾车的马夫以及车后紧跟的侍卫和马队，使得路人暗暗好奇。
“姐姐，看起来这马队的主人可不是泛泛之辈啊！”武照好奇地说：“姐姐，走！我们跟着去看一看那里面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不由分说拉了武顺就紧随而去。
正午时分，这一行人马停在了荆州城最富盛名的天香阁酒楼外，而一向不将客人放在眼里的店掌柜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迎接的仪式。
只见从马队前跳下一名侍卫，在马车车帘下道：“三爷，已经到了天香酒楼，是不是用些饭再走？”
车帘被撩了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位翩翩少年来。
武照一见到他，顿时就呆在了那里。




【豆蔻梢头】（1）

啊！那少年宽衣博袖衣袂翩然，仿佛是栖落到人间的天外白鹤！只见他年约十*岁，身着一件雪白的长衣，漆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难得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又兼具了非凡的高贵气度。
“他是谁？”武照的心为之怦然而动，只感到脸上有些发烫，禁不住喃喃自语。
武顺看了心中暗笑，低声道：“照儿，怎么今天你也变成花痴了？”
武照脸红了，微微笑道：“见了他你难道不动心？”
武顺道：“这么美的男子，看情形似乎又是出身氏族贵门，恐怕和那些纨绔子弟般早就浪荡成性，倒是他身边的那位看起来似乎要可靠些。”
武照避过白衣少年炫目的光辉，眼睛落到紧随其后另一位紫衣少年身上。
这个少年比起白衣少年的俊朗他似乎显得更清秀些：一样的玉树临风雍容俊雅，如缎般的黑发衬托出一张清秀的脸，长眉入鬓，眼漾秋波，悬挺的鼻梁下唇若施朱。这是一位浪漫多情的少年贵公子啊！可是似乎显得柔弱了些，武照倒是更欣赏那位年长少年的英武风雅。
正在武照沉吟细赏间，只见紫衣少年转过头来朝他们这里望了一下。
武照低声对武顺道：“他在看你了。”
“什么？”武顺一颗心顿时乱了，低了头不敢说话。
武照笑了：“你说的那位佳婿再看你呀！快！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掌柜的，二楼可否全都空出了？”侍卫问道。
掌柜慌忙鞠身答道：“是，饭菜也早就备齐了。”
白衣少年面上含了微笑，道：“掌柜好热情周到。”
掌柜眉眼含了笑：“三爷名倾于世，今日能屈就到鄙酒楼来，我们天香阁荣幸之至！”说着就拥二人往楼里走去。
武照一拉武顺就要跟着进去，武顺道：“他们喝酒，我们去做什么？”
武照笑道：“打听一下那位紫衣少年的名姓，好让父亲给你给你讨个佳婿呀。”
武顺听了，一张脸儿早就羞得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在这时，天香楼一切又有了新变故。
那两位少年才刚行到门口，一个背向而坐的黑衣人就发了话：“慢——”
等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武照看到他雪白的脸上蒙了一块黑纱，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明媚的眼睛则含着一股凛凛的煞气。
店掌柜面上陪着笑，对蒙面人道：“客官，这几位是楼上的客人。”
“我不管。楼下的一层大爷我都已包下！当初说好除了店伙计之外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现在怎可让外人再入？”蒙面人答道。
店掌柜被噎得哑口无言，待要再争辩下去，却被那白衣少年轻轻拍了一下，就止住了下面的话。
白衣少年上前一步，道：“姑娘，出门在外，与人为善也就是在替自己积德啊！”
姑娘？哦，那蒙面人竟是个女子！可不知这白衣少年是如何得知？
女子冷笑道：“你是在骂我不给自己积德吗？”
“哎，那可是你自己说的。”白衣少年笑道。
“你！”女子秀眉一扬，“噌”地一声就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豆蔻梢头】（2）

紫衣男子似乎是吃了一惊，对白衣少年道：“三哥，怎么办？”
白衣少年眉毛一扬，对女子道：“来吧！你三哥我就在此等你过来呢！丽华，虽说我已很久不回来，但还是一眼就看出是你了。”说着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少女愣了一下，道：“三哥，什么都瞒不过你，真扫兴！”一面把面上黑纱除了下来。
当武照看到少女的容颜时眼前顿时一亮，心里暗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的美人都一起聚到了荆州城！她对这三个人感到有些好奇，一个主意浮上心来，就低声对武顺道：“姐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哎——”武顺一下没拦住，就见武照已经到了酒楼外面。
那三个人兀自在说笑。
白衣少年对少女道：“你女孩家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个地方来？倘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父亲和你在九泉之下的母亲交代！”
女子道：“三哥，那些公主和宫女都言语粗俗乏味，自从你离开长安，我连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了！得知父亲召你回来，我就趁着他出门连夜偷跑出来迎接你了。哎，三哥，不知父亲这次召你回来可有何事？”
少年神色戚然：“还不是因为我在安州狩猎扰民之事。”
“啊？他会不会责罚你呀？”少女紧张了起来：“父亲一向待你十分严厉，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他这次要是再责罚你，我可就跟他没完！”说着，秀丽的眉毛一挑，嘟起了小嘴。
“哎——别！”少年拍了拍女子的手背，道：“丽华，别这样！你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可不要因为我而使你们有了嫌隙。再说父亲对我们要求严厉些也是为了避免子女再次犯错。况且这次三哥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了。”
少女依然嘟了嘴道：“谁不知道在父亲眼里只有他的那些嫡子，他哪里将我们这些庶出的孩子放到心上？”
紫衣衣少年听了有些尴尬：“高阳姐姐也要将雉奴算到其中吗？”
这两个人这才注意到自从进来就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弟弟。
高阳“咯咯”笑道：“你应该知道姐姐说的是谁，雉奴是不在内的。”
白衣少年凝眉道：“我现在担心的倒是母亲知道了心里该会怎样想。”
“啊？”少女低声道：“她会用那根竹杖打你吗？”说到这里她的脸抽搐了一下，仿佛是身上已经挨了狠狠地一记。
少年朝周围看了一眼，道：“我们到楼上再细谈吧。”
他们要走了！武照一急一个主意跃上心头，脸上漾起一朵微笑来，将两根手指放到唇边轻轻一用力，只听得一声清越的哨音破空而来……
少年“蓦”地转过身来，当他看到武照先是一愣，而后就朝她露出狡黠的一笑，但并不说话一个人依旧朝楼上走了。那个被唤作“高阳”的女子超武照瞪了一眼也尾随而去，临走前不忘对愣在后面的紫衣衣少年唤了一声：“雉奴快来，有什么好看的？”
武顺走上来低声道：“看到了吧？他还朝你笑，果然是一个*成性的浪荡公子！
武照没有言语，但心里有点闷闷不乐。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迎面风驰电掣般奔过来两匹骏马，顿时把正站立在当路上没有一点防备的的武照惊呆在了那里！马的主人见到这意外的情景也吃了一惊，慌忙去拉马缰绳，但已经迟了，武照一下子就暴露在了马蹄之下！
“啊——”姐姐的惊叫声在武照耳畔回响，她的眼前闪过爹娘的影子，心里暗叫了一声：完了！完了！
恍惚中眼前白影一闪，，武照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手臂，顿时耳畔呼呼风起，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袭来……她睁开眼睛一看，脸上竟悄悄地飞起了一朵红云——自己已经被救，现在就靠在那个*众生的白衣少年身上！
一股淡淡的迷离的气息从少年雪白的长衣下缕缕飘荡而出，使得武照顿时神摇心荡胸如鹿撞，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不由得漾起笑意，心中暗想：这男子不仅容貌俊美，身上还带着这么一股高贵的体味，都用“国色天香”来比喻女子的美好，又谁说“国色天香”不能用在男子身上？想到这里武照禁不住一颗春心荡漾，偷偷往上一瞥，但见那少年俊美高贵的脸近在眼前，一双沉溺了无限思绪的星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而他如缎般柔软光滑的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又在自己脸侧来回拂动，有一种麻酥酥的痒痒的感觉。武照禁不住一张脸儿也涨红了，不由得将眼睛微微闭了起来……
冷不防，武照忽觉得脸上一热，不由得心头一动：难道是他竟然……哎呀！




【豆蔻梢头】（3）

“呵呵……”有男子的笑声传来。
不好！
武照睁开眼，就见白衣少年的同伴——那个穿紫衣的少年正举着一根手指站在自己身侧，嘴里道：“肌肤这样细嫩，竟不像是男子，难道是个女儿？”说着望着武照狡黠一笑。
原来刚才那一下就是他捣的鬼！
武照咬了牙，从白衣少年身上站了起来，冲紫衣男子道：“雉奴，竟然想占本姑娘的便宜！”
“姑娘？”那个叫雉奴的先是一惊，紧接着大笑起来：“姑娘……你原来是名女子！本王不嫌你丑，你竟然还怪本王占你便宜！幸而本王不知道你是个女的，不然一世英名都要毁于一旦！”
啊！武照气得火冒三丈：自己可是荆州城的大美女，他竟然说自己丑！“本王”？他到底又是哪一个“王”？
“你没事吧？走路怎么这么不当心！”白衣少年对武照微笑道。
武照生生将即要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莞尔对白衣少年笑道：“多谢哥哥救命之恩，不知恩人该如何称呼？”
白衣少年正要回答，就见紫衣少年朝他挥了挥手，低声道：“三哥快走！我才刚看到父亲和青雀哥哥过去了。”
少年听到这话似乎是吃了一惊，朝远处望了一眼，对“雉奴”和“丽华”道：“我们快回长安吧，免得父亲看到起疑心。”
“哎——”武照见他又要离开，就禁不住喊了一句：“我叫武照。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白衣少年似乎有极要紧的事要去办，竟然没有听到武照的问话就匆匆而去，而那个叫雉奴的朝武照笑了一笑，做了个鬼脸就尾随三哥而去。
马车又启程了。
武照对武顺道：“姐姐，那个紫衣少年今日占了照儿的便宜，我今日一定要弄清楚他们的行踪！”
武顺惊诧道：“你要如何？”
武照笑道：“姐姐放心，你稍等片刻，照儿去去就回。”说罢就策马紧追而上。
不一会儿，这一行人即将来到一片山地，车轿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武照躲闪不及，与正下轿的白衣少年对面而立，禁不住涨红了脸道：“这么巧，又在这里遇到了。”
白衣少年没有做声，朝武照缓缓走了过来，随着他的渐渐逼近，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迷离的气息款款飘荡进武照的鼻息……
“这么美的男子，看情形似乎又是出身氏族贵门，恐怕和那些纨绔子弟般早就浪荡成性……”姐姐武顺的话呈现在脑海，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觉涌上武照心头，她不禁将手臂抱住自己的肩，叫道：“你要做什么？姐姐可是去叫我爹爹了，你知道我爹爹是谁吗……”
话语未落，就见眼前白影一闪，一只有力的胳膊就捂住了她的嘴，那个少年亮若星辰的双眸如锐利的宝剑般直插向她的眼睛，轻轻道：“别说话！”
啊！




【豆蔻梢头】（4）

就在武照惊慌失措之时，耳听得身后有呼呼风响，知道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就见白衣少年手臂一紧，武照就被他轻轻揽住腰肢往上跃起，她一颗心儿顿时也吊到了半空中。
眩目的日光中，少年雪白的衣衫犹如盛开的百合款款在风中颤动，蝴蝶羽翼般丝丝缕缕拂动的如缎发缕下他沉静俊美的脸在静静地微笑，而那星眸仿佛沉邃了无限的心事而变得深不见底，在那一瞬，武照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已与他相识了很久。
从空中落到地上的时间是那么短暂，武照有点懊悔自己刚才为何没有紧紧搂住他的腰——那种兄妹的感觉真的很好，使得自己心很疼，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白衣少年手里执着一枝箭，嘴角露出冷冷的笑来。
这时紫衣少年和女子也从车轿里跳了下来，紫衣少年一面疑惑地看武照，一面对白衣少年道：“三哥，出了什么事？”
白衣少年道：“有人要暗害我，但幸而被我识破。”
紫衣少年大吃一惊。
白衣少年道：“此番到京，一切并非我们想象那么简单。”
紫衣少年道：“三哥可知凶手是谁？”
白衣少年将一双星眸射向武照，武照忙道：“不是我！不是我！”
白衣少年淡淡笑道：“小姑娘，你为何总是跟着我？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武照才要说话，就见白衣少年脸色突变，顺手一拉紫衣少年和那女子，四人顺势往地上一滚，就落到了草丛中。
只听得一阵嘈杂声，从山上涌下来一群身手矫健的蒙面人来。
那些人似乎是有备而来，他们来到山下看到车上空空如也，不见了追踪目标，就气急败坏地四处搜寻。
眼见得这一群人就要挨近武照他们藏身之处，白衣少年忽然将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就听得一阵虎咆龙吟之声传了出来，这一片草场立时就成了森林之王的天堂。
人群中有人惊呼道：“不好了，我听到有野狼的叫声……”
“我听到有老虎……”
众人不敢久留，连滚带爬四散逃命而去，转眼间就如狂风扫落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衣少年从草丛里站了起来，仰天长笑。
此时夕阳正缓缓在他身后流动，而他漆黑如缎般的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在空中飘舞，一张俊朗的脸显得沉静而坚毅；他的白衣亦在彤红朝阳的映衬下烈烈舞动，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远远望去，他整个人就是一幅正在流动的绝美画卷。武照正在痴痴地看，就见他的手上忽然多出了一支玉笛。
婉转悠扬的笛音破空而出，而吹笛人一举一动皆可入画，这笛声款款飘荡在寂静的山林中，又是显得那么辽远而凄清……
他的人这么阳光，而笛声如此婉转不平，难道他的心中竟然和自己一样是沟壑万千？
武照正看得发呆，忽听得身旁有细微的响动，不经意地往侧面一看，禁不住愣住了。
那个叫“丽华”的女子正像自己一般怔怔地望着她的三哥，那种温暖暧昧的眼神，使得武照都心头都一颤——难道，他们不是兄妹吗？
“一支玉笛听日月。”武照吟道。
悠扬的笛声中，少年朗朗道：“几声暮鼓绕山川。”
武照秋波一闪，又道：“山下日影逐花影 。”
少年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指间笛声似我声。”他转回头，微笑着望着武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武照。”
“一个男孩子的名字。”他仿佛是自语。
“三哥，该走了。”那个叫丽华的少女走上来拉住少年的一只衣袖，并用满怀敌意的眼神瞪了武照一眼。
不知怎的少女拉白衣少年这一下另武照有些恼火，同时心中还有一种麻麻的痛意——她怎么可以？她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只听白衣少年对同伴道：“恐有变，我们快回去。”他一面又问武照：“照儿，这一路回去你一个人行吗？”
武照很想让他送自己回去，但是却听到自己坚决的声音：“我能行的。”
他微笑道：“好一个坚强的小姑娘！祝你一路顺风。”说着就跳上了马，又回首道：“以后到长安来找我玩。我叫……”
同行少女道：“三哥，你又忘了！”
多少的迷团都随着三个神秘人物的消失而被带离了荆州府，但，武照知道——那个白衣少年已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傍晚时分，武顺武照姊妹二人回到荆州府，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父亲武士彟已然气绝身亡了！
当武照看到面前的一张空床时，顿时眼前一黑摊在了地上……
这个消息太突然！
后来武照才知道，父亲之死完全是因为那两个不争气的武家少爷。他——是生生被气死的。




【暗香凝滞】（1）

万物含烟，暗香凝滞，荆州都督府沉浸在一片凄哀怨伤中。
灵堂之上武照忽然不见了母亲的身影，她心头一颤，慌忙到后面来找杨夫人。
一夜之间，曾经娇媚动人的杨夫人似乎已老了许多，武照走得近些竟发现她的头上已然有了几丝银发。
“母亲……”武照哽咽着扑到杨夫人怀里，忽感到她手脚冰凉，再惊悸地往上看，又发现一向高贵坚韧的母亲面上含着无限凄楚，眼中竟凝结着一串泪花……
杨夫人仿佛自语道：“我一向自持身高，认为自己是坚强的，认为普天下只有他才能配得上自己，但为何武士彟的离去竟会使我有一种一颗心被生生撕成两半般的痛楚？”
啊？难道母亲嘴里说的那个普天下能配得上她的那个男人竟不是爹爹？在自己眼中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的父母竟然是另有隐情！武照从没有感到像今天这般手足无措——那男人，那个男人是谁？武照心中充满了愤怒，对凭空出现的那个将母亲心夺走的男人恨得牙咬得“咯咯”直响。
只听杨夫人又道：“直到士彟离去，我才明白原来自己竟如此爱他……”她的眼泪如小溪般潺潺而下。
武照低低道：“母亲不要难过，如果爹爹地下有知，也必是希望母亲过得幸福开心。”
杨夫人将武照搂在怀里，哽咽道：“照儿，你长大了一定要嫁个像你父亲般温柔宽厚的男人，他也定会像爱母亲般娇宠着你。我后悔，你父亲如此对我，明知另一个男人可望而不可即，我却一直在心中默默挂念着他而对武士彟一直并无爱意……照儿，你要记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要像母亲般傻傻等待，身在福中不知福，到了最后竟让幸福擦肩而过……”
武照对母亲这些话有点不大明白，但在这一瞬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那个白衣少年俊逸出尘的身影，她将颤抖的身子埋进母亲怀里，心中在想：白衣少年——你不会是母亲说的那种人吧？
武氏兄弟来请杨夫人主持祭奠了。
一身素白的杨夫人强忍了满腔伤痛，对默立在灵堂哭泣的四个子女道：“你们的父亲武士彟生前是先皇高祖皇帝的开国元勋，为繁荣大唐奉献了自己的毕生精力，他对自己的子女也是尽到了做一个好父亲的责任……”
听到这句话，武元爽鼻子里不禁“哼”了一声，而这一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是显得那么地刺耳！
武照瞪了武元爽一眼，见他也正用敌视而傲慢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迷蒙的泪眼中她不禁暗暗握紧了拳头。
杨夫人又道：“你们的父亲生前有个愿望，那就是希望你们兄妹能够互敬互爱和睦相处……”
话还未完，就见武元庆用鄙夷的目光扫视着众人，阴阳怪气道：“武家的事我们武姓人自会做主，倒是母亲大人你要多考虑考虑自己今后的路……”
武照笑道：“哥哥，武家的事是不是也有我们这些野丫头的份啊？”
武元庆被噎得哑口无言，跺了一下脚正要愤愤离去，却被杨夫人叫住了：“元庆，你爹的葬礼还没有结束，你现在不能走！”
武元爽只得悻悻地站了下来。
武照和武顺两个人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




【暗香凝滞】（2）

阴暗潮湿的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切都像刚经受了风霜的洗礼显得寂寥而压抑。
和尚们的念经声如同挥之不去的蟾鼓令武照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偷偷把眼往四处望，谁知正碰上母亲探寻的眼睛，慌忙垂下头，但不一会儿就又悄悄地观察起了她。
自小武照就对高贵娴雅的母亲怀了一种极其崇敬之情，有时竟恨不得自己快快长大，那样就可以穿她那么多好看的衣服，戴她最心爱的从不离身的珊瑚钗了……啊！想到这一幕她就禁不住眼睛里闪闪地冒出火花来……杨夫人此时穿了一身雪白的孝服，素衣素服衣袂翩翩，仿佛一枝插在红土上的雪梨花是那么地素雅而高贵，在人群中有一种鹤立鸡群般的与众不同。武照不禁在心里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拥有贵族血脉美丽高贵的母亲肯屈尊下嫁给木材商出身的父亲武士彟呢？但没有答案！父母的生活一向是相敬如宾的——虽然有时看起来父亲倒像是把母亲看作了一尊女神来宠敬着。现在父亲突然不在了，母亲就仿佛是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令武照心痛不已。
就在武照心猿意马间，见母亲将身子侧了一下，她一下子怔住了：咦？怪了！母亲整日戴在头上的那支珊瑚钗哪里去了？那可是她的随身宝贝呀！
武顺看到武照脸色苍白，就着急地问：“照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怎么了？”
武照捂住头皱眉道：“我头痛得厉害，要出去一下，等会儿有事就到后花园里来找照儿。”说着就匆匆离去。
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之后，便是脑袋的一阵眩晕，武照倚着满缀藤萝的花树喘了口气，忽然发现园子里出现了两个陌生男人。
爹爹刚离去，就出现了这么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他们是谁？哼，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武照倚在树后默不作声观察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其中年长的大约三四十岁，长身玉立，蚕眉凤眼，儒雅书卷气质中隐隐透出一股英姿飒飒的王者之气。不知为何，武照一看到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萍水相逢的白衣少年。“他们身上到底有哪些地方有些相似呢？”武照心中暗想。
另一位看似侍卫的年轻人对年长者道：“您想见夫人为何不自己亲自去？为何又叫了德妃娘娘？”
年长者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我要是去了就和她连这点联系都不会有了。”
正在武照凝神静听时，稍稍不留意，那两个神秘人物就鬼魅般消失了！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照儿——”
武照听到是姐姐的声音，就慌忙应了一声。
武顺说：“德妃娘娘来了！”
德妃娘娘？就是那个因才名出众被选入宫中深受皇上宠爱的表姐？武照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过有关她的传闻，但奇怪的是母亲却对这位皇亲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远远的，武照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穿曳地黑衣的女子背对着自己正站立在堂下，大约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女子转过了身子，于是武照就看到了一张明媚动人的桃花面。她就是李世民宠爱的德妃娘娘？武照不禁对这个美艳的女子着了迷。自小杨夫人的言传身教使年少的武照不仅通读诗书，而且也对文学艺术深深痴迷，小小年纪便已在吟诗作赋、绘画书法上都有了很高的造诣，当然这也使她对于美有着非常敏锐的感觉。
德妃看到两姊妹先是上下细细打量，而后就欣喜叫道：“这就是我的两个表妹了吧？哎呀，真像啊！”说着她一边拉了武照的手笑道：“你就是照儿吧？你的大名姐姐早就听说了，你长得跟你母亲可真像呢！”
武照迷茫地问：“照儿的大名？”
德妃笑了：“两岁那年袁天罡曾给你相过面，说你有贵相。姐姐今日一路来倒又听说了你很多奇闻异事，在姐姐的印象里你可是个无拘无束、活泼聪慧的少女啊！照儿，想不想跟姐姐到皇宫里去啊？”
皇宫？武照的眼睛闪闪地冒出火花来：昨天见到的那个白衣少年非同凡俗，也许就是皇宫里的人物呢！想到这里，武照就凑过来好奇地想问问皇宫里的情形。
就在这时杨夫人急急地赶了过来。
杨夫人对德妃道：“照儿是我心爱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快快乐乐地成长，请你不要再给她讲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德妃道：“姨娘，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怪他啊？其实，他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啊！你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看了看杨夫人：“其实，这次是他让我来看看你，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节哀，保重身体！”
半晌，杨夫人低低地问：“他怎样？”
德妃笑了：“有我在他身边你还不放心吗？不过……”她的眼睛扫了一下四周，见武顺姐妹已经朝屋里走去，接着道：“无忧姐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的脾气很急躁……他今日让我来问你一句话——那只钗儿可否和它的主人一起回到他身边？”
杨夫人拿出一件东西来递给德妃：“这个请转交给他，同时带给他一句话——已经逝去的就已经不能再回来了！”
德妃眼睛里涌出了一颗泪：“姨娘，你太狠心了！”
杨夫人无语，转身就回到了大厅。




【胭脂凝雪】（1）

德妃在参加了武士彟的祭奠后，告别众人启程回皇宫，临别时拉着武照的手道：“以后到京城去一定不要忘了来找姐姐，皇上他见了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武照感到莫名其妙，就问：“照儿为什么要他喜欢？”
德妃笑了：“我们女人不就是图嫁个好人吗？而你若见了陛下就会知道万民为什么会拥戴他——他可真是一位神武英明的帝王啊！”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武照四处一望，见母亲不在，就低声问：“德妃娘娘，你久居深宫，一定对那里十分了解吧？你知道一位个子高高容貌俊美经常穿白衣的少年吗？哦，他年纪大约十八岁，武功高强气度高贵，会吟诗吹笛，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
德妃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了：“你问的没头没脑……是不是见着了什么中意的男子？照儿，你今年多大？”
武照脸红了：“娘娘，照儿才十三啊！你不会取笑我吧！其实照儿也就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姓名，并无他意……”说着说着一张脸却涨红了。
德妃沉吟了半晌：“宫里似乎没有你说的这个人……难道是吴王李恪？可他早已到自己封地去了呀。”
武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道：“哦，和他同行有个叫‘雉奴’的少年，还有个叫做‘高阳’或者‘丽华’的女子……”
德妃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吃惊地问：“照儿，你可是听清楚了？真的是唤作‘雉奴’、‘丽华’？”她四处望了望，虽没有说一句话，但神色已十分不安，又定了定神对武照道：“此事千万不可让外人知道，不然将有灾祸降临。”
“连母亲也不能告知吗？”武照大吃一惊。
“是啊！你说的那个‘雉奴’就是晋王李治，‘丽华’就是高阳公主，至于那个白衣少年姐姐可猜不出是谁。皇子公主竟然私自来到民间，这件事情如若传到乱民耳中恐怕又是一场大难！”
啊？这么严重啊！武照心想：看来这些貌似高贵不凡的王孙贵族也有自己的苦恼啊！有句话叫做“一入宫禁深似海”，这可真是一点也不差！看来自己还是待在民间更快活些。
送走德妃，武照怀了满腹心事一个人来到后花园，叼了枝野花坐在秋千上想心事。
……
恍惚中眼前白影一闪，，武照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手臂，顿时耳畔呼呼风起，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袭来……她睁开眼睛一看，脸上竟悄悄地飞起了一朵红云——自己已经被救，现在就靠在那个*众生的白衣少年身上！但见那少年俊美高贵的脸近在眼前，一双沉溺了无限思绪的星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而他如缎般柔软光滑的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又在自己脸侧来回拂动，有一种麻酥酥的痒痒的感觉。武照禁不住一张脸儿也涨红了，不由得将眼睛微微闭了起来……夕阳正缓缓在他身后流动，而他漆黑如缎般的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在空中飘舞，一张俊朗的脸显得沉静而坚毅；他的白衣亦在彤红朝阳的映衬下烈烈舞动，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远远望去，他整个人就是一幅正在流动的绝美画卷。武照正在痴痴地看，就见他的手上忽然多出了一支玉笛。
婉转悠扬的笛音破空而出，而吹笛人一举一动皆可入画，这笛声款款飘荡在寂静的山林中，又是显得那么辽远而凄清……
少年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指间笛声似我声。”他转回头，微笑着望着武照：“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笑道：“好一个坚强的小姑娘！祝你一路顺风。”说着就跳上了马，复又回首道：“以后到长安来找我玩。我叫……”
……
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你到底是谁啊？




【胭脂凝雪】（2）

一股纤细的痛意渐渐地如涓涓细流般缓缓袭来，武照只觉得腹部有一种隐隐的膨胀感，忍不住悄悄地抱住肚子垂下了头。悄然四顾，但见武元庆一双眼睛正蔑视地盯着自己，武照就咬了牙忍住这一波一波的痛意袭来，一张脸儿却已变得有些煞白。
武顺无意间发现异常，惊问：“照儿，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因为刚刚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爹爹，虎视眈眈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正敌视地注视着自己，武照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找到攻击自己的借口，不能向他们示弱！她还不想让姐姐为自己担心。想到这里，武照就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跪的时间长了些，有些头晕。”
恰在此时，灵堂上的香烛即将燃烬，武元庆朝武照道了句：“小丫头，快去拿一支新烛来。”
要在平日里，武照才懒得搭理他呢，但她此时仿佛接到了特赦命令似的，慌忙站起身来往外就走。武顺也不放心，就也跟了出来。
武元庆见武照今日竟然如此听话，心里感到很有些诧异，暗暗想：这丫头看来倒还知道好歹，知道爹一死以后可就是本大爷说了算了！嘿嘿嘿……
出了大门武照就直奔茅厕，迫不及待地解开衣衫，待看到小衣上的东西，顿时惊呆在那里！
天啊！洁白的衣裤染上了一点胭脂色，这陈红的颜色从中间渐渐晕染了开来，就像一串红色的涟漪，荡得她眼前一阵眩晕！第一感觉就是——我要死了！因为她见过一位府里的老奶奶就是因为失血太多而死亡！还有难产的福婶……“哎呀，我要死了！”武照的眼泪禁不住倾泻而出。她还不到十三岁，母亲指定要练的那幅《兰亭序》还没有练好，母亲那件漂亮的紫色衣衫还穿不上，还有她那支珊瑚钗……哦！还有……还有那个不知名的白衣少年……想到白衣少年，武照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同时心里在想：可恨呀可恨！自己竟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居然还都没有同他说上几句话！想到这诸般的痛苦，武照禁不住“呜呜”哭出声来：“……姐姐都有了贺兰公子了，照儿还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呢……要早知这样，照儿就跟德妃娘娘到宫里去了，那样也许还能见到传说中的伟大君王，可现在我就要死了……”
正在武照大雨滂沱时，一个人闯了进来。
“照儿，你在干什么？”武顺神奇地出现在了武照的面前。
武照擦去腮边的泪水，哽咽道：“姐姐，我要死了……”说着禁不住又流下一滴泪来。
武顺听了此话大吃一惊，走上来看了看妹妹的衣裤，脸上禁不住也染上了两点胭脂，她对武照道：“照儿，你已经是个女人了！”
武照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思，但看那神态也猜得到自己是不会死了，而且……还会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她好奇地问姐姐：“照儿不就是一个女子吗？姐姐怎么说我现在才是个女人呢？”
武顺让武照把衣衫穿好，将她从茅厕里拉了出来，道：“你现在有了这点红，就已经是个真正的女人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穿戴起大人的衣衫，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了！而你现在不用整天到街上看帅哥，你也有幻想他们的机会了——也许不久你就要碰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了！”说着一张脸儿禁不住涨红了。
“像贺兰公子那样的？”武照好奇道。
武顺叹了口气：“提起贺兰公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两岁那年袁天罡大师正好从这里经过，忽感到有一股祥贵之气充斥了天地，就来我家说要给我们四个看看相。母亲把我叫了出来，袁天罡见了就说：‘你这个女儿生得一付贵相，将来定会嫁个好儿郎，但可惜她的富贵会折了夫君的寿限。’母亲又把一副男儿打扮的你抱了出来，袁大师见了大惊，连声说：‘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会是个男子呢？你看他生的龙睛凤颈，如果是个女儿，一定会是个统领天下的女主！’”
武照好奇道：“这件事照儿怎么不知道啊？”
“娘一听到这些话，就在下面嘱咐我们谁都不能说出去。现在姐姐见你也大了就悄悄告诉你吧，不过照儿你可千万别对母亲说是姐姐告诉你的。”
武照双眼烁烁放光：“女主？我会是女主？哈哈，要是那样照儿以后就不会受人欺负了！还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激动起来。
武顺“扑哧”一声笑了：“照儿，你还真相信袁天罡的话？自古以来只有男子可以至尊天下，哪里有女子登上龙位的？姐姐告诉你这个就是觉得他的话是不可信的。哎，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去灵堂吧。”
想着姐姐的话，武照一路顺着小径来到母亲的室外，正要敲门，里面的谈话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快走吧，不然恐怕事情要有败露。”母亲的声音
“你呢？你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你也应该知道我们的事已在二十年前有了了断，那时你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吗？”
男子的声音提了起来：“那时我根本没有一点自主权，他要我怎样我就得怎样，你说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现在我已经确定会给你幸福，而你现在已经失去了丈夫，拒绝我又是何苦呢？”
杨夫人叹息了一声：“你总是有那么一股霸气，你需要的是长孙无忧那么娴雅温柔的妻子，你知道我姓杨，怎会不知道这皇宫里的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而丹儿早就厌倦了宫廷生活，只想一个人平平静静生活……”
那个男人是谁？武照心中有无限疑问，但越来越大的恐惧渐渐袭击了她：他会不会就是母亲说的那个能配的上她的那个一直挂在心上的男人呢？啊？既是一直挂念着他，为何又拒绝他？
武照正在偷听，肩上猛地被人拍了一下……




【琼风玉露】（1）

武照正在偷听，肩膀上猛的被人拍了一下,她一回头见是姐姐，就拉住她的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照儿，你神色怎么跟平时不一样？母亲屋里到底有什么呀？”武顺好奇地低声问，说着就要过去看个究竟。
武照一把拦住她：“母亲正在休息，我们还是不要打搅她吧！”说着不由分说把她拉了过来：“你这么急着来叫我，究竟是什么事嘛？”
武顺道：“武家大哥叫我们过去，既然母亲睡了，那就我俩去吧。”
武照嘟了嘴：“哼，叫我们过去准没好事！”
武元爽见到她们姐妹，脸上又露出一贯的蔑视神情，武照看到他的样子鼻子里就“哼”了一声，把一张脸儿高高扬起从他身边飘过。
武元爽叫道：“武照！”
武照笑道：“大哥，小丫头听着呢。”
武元爽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火慢吞吞道：“照儿啊，以前爹经常带你远行，我们兄妹很少聚在一起，这中间难免会有些误会……”
“误会？总的说来我们是庶出的没有什么用的小丫头，比不上哥哥您这个嫡长子啊！哥哥的教导妹妹都谨记在心，从来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哥哥今日把我们姐妹叫来，该不会只是来消除误会的吧？有什么就说吧，我武照别的不行，脸皮还是顶厚的。”说着武照把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盯住了武元爽。
武元爽听到这话，嘴上反倒不知该怎么答好了。
武元庆见哥哥不言语，就自作聪明接口道：“爹爹已经去世，他留下的产业我们总得有个好的解决办法吧！”
武照冷冷笑道：“爹爹还没入土为安，哥哥就已经打上了他遗产的主意了？照儿本是个不顶用的小丫头，说句话也许你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此事若是让外人听到……再传到德妃娘娘耳中……”
武元爽瞪了武元庆一眼：“现在爹尸骨未寒，元庆你怎能提这种事呢？”
“你……”武元庆疑惑地望着武元爽。
武照只觉得胸中有股恶气上下翻滚，憋得要呕吐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了，起身就朝室外走去。
迷蒙泪眼中武照看到不远马厩里拴着的追风马，就走了过去，把脸贴在追风脖颈上，喃喃道：“马儿啊，爹爹已经去了，照儿现在已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了，两个哥哥还要把我们母女赶出武家！马儿啊，你告诉照 儿可该怎么办？”
“二小姐——”有个少年走了过来。
武照看到是岑风，就禁不住咧开嘴朝他笑了。
岑风是父亲武士彟收养的孤儿，父亲因看他武艺高强又对自己忠心耿耿，就让他在府里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武官。记得武照刚看见岑风的时候，他正骑在高大的追风马背上，穿的红衣在微风的吹拂下烈烈舞动，飞扬的长发像一瓣剑花衬出他俊朗的面孔，使得武照当时看得都呆住了。而岑风看到了武照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自语道：“世上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平日里岑风就像大哥哥般对武照照顾得无微不至，武照也对岑风的为人处世和高超武功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岑风教武照一些武功和驯马技术，武照也将自己学到的诗词歌赋传授给他。
转眼间岑风已在荆州都督府十年了。
武照朝岑风斜飞了一眼，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岑大哥，我有些郁闷，想要出去一趟……”
岑风道：“正好我也有空，不如和你一同去。”
武照顿时高兴了起来。
就在武照为集市上的新鲜玩意感到目不暇接时，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惊呆了集市上的人们，一向温顺的追风马听到这奇怪而恐怖的声音，猛然间四蹄一甩朝人群狂奔起来。绚烂的色彩和惊恐的人脸留在了武照十三岁的记忆里，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在这一瞬闪过了爹爹和母亲的面容……




【琼风玉露】（2）

“追风，给我站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耳旁划过，武照睁开了眼，欣喜地看到岑风奇迹般出现在自己身边。只见他神色紧张，嘴唇紧抿，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追风的影子，奔驰的身影一闪就越上了彪悍的马背，再用力一拉缰绳，只听追风长嘶一声把两条前腿都竖了起来，紧张的局面立刻有了松弛。对于强焊的生命武照总是心存了无限的崇敬之情，迷茫中面前这个英俊少年似乎化作了萍水相逢却已使自己芳心暗动的白衣少年的影子……武照一张脸儿禁不住也红了起来。
“照儿，幸亏我及时赶到，不然后果真是难以预料！”岑风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但当他无意间看到武照异样的神色时，禁不住心头一动。
这一年武照虽只有十三岁，但在贞观年间已是个待嫁的成年女子了。此时只见她明眸善睐，面若桃花，一张红唇含了晶莹的榴齿，在日光的照射下散出红润的光泽淡淡的幽香来，而她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就像一只满含着蜜汁的水蜜桃，显得摇曳多姿脉脉生情……
岑风禁不住喃喃道：“照儿，你已经长大了，现在已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武照听了他的夸赞，心里不禁乐滋滋的，但一张脸儿却含了霜色：“岑风，你是荆州府的武官，见了我该怎么称呼啊？”
“二小姐……”
武照心里暗笑，嘴上却道：“那二小姐我就命令你现在去悬崖上为照儿摘下那朵红花。”
岑风抬头看去，禁不住寒气从心底升起！
只见武照所指是一个悬崖峭壁，一枝大红的花儿就摇曳在崖边微风里——显得那么寂寥而凄清！
岑风毫不犹疑跳下马朝悬崖走去。
“哎——”武照没有想到岑风真的会为一朵花而去冒生命危险，她开始有些后悔这个玩笑开得大了。
岑风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他健康的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明媚而蕴含有一种动人的魅力，而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一纵身就朝悬崖攀上……
一壁悬崖直插入瓦蓝的天空，有个小小的人儿 在峭壁间缓缓蠕动……在那一瞬，武照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当武照从岑风糊满泥土和鲜血的手中接过那支红色的花朵，一颗*在这一刻也被怦然点燃了，她连花朵和岑风的手指一块儿捏在了掌中，一边朝他露出羞涩的笑来。岑风看起来比武照更紧张，一张本来英姿飒飒的脸被花儿映得通红，他颤抖的手抓住了武照的手臂，她就从马背上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岑风将温柔而有力的吻深深地印在了武照的脸上颈上，她的脸透出粉粉的胭脂色，吃吃地笑道：“风，你弄疼了我了。”
“照儿，你知道吗？我能在荆州府待这么久，可全都是为了你啊！”岑风的脸泛着云霞般的光泽。
含苞的花儿似乎也被这美妙的情感所打动，懵懵懂懂中绽放出了春的花蕾……
“照儿，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岑风只是荆州府的一名普通武官啊，而你是尊贵的小姐……”岑风望着她的脸。
武照笑道：“你知道照儿崇拜的是强者，为了照儿你要努力哦。”
岑风低了头默默无语。
“怎么？害怕了？退缩了？照儿欣赏的男子不应该是个懦夫！”武照道。
岑风抬起了头，脸上满含着坚毅：“照儿，岑风不会使你失望的！不过你要等我十年，十年后风会让照儿过上世上女人最幸福的生活！”
武照笑了：“十年啊！到那时照儿就二十三了！”
岑风道：“岑风知道提出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了，但十年后不管照儿在哪里岑风都会去寻找！”他的神色凝重而坚毅。
武照笑而不答，她有些不大相信这个男人的话，有谁会为了一个诺言去奋斗十年呢——何况十年后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定……
然而事情的结果出乎武照的意料，岑风就在那次悬崖边谈话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




【峰回路转】（1）

对于岑风的失踪，荆州府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波——毕竟，在众人的心目中岑风的位置是无人可取代的！
武照的贴身侍女雪寒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失落，这使得武照有点怀疑雪寒是不是对岑风有什么意思。
武照重新又回到了孤寂和猜疑的深渊里，有时甚至有些后悔对岑风说过的话，为什么要逼他去奋斗？不！自己并没有逼他！他的选择只是自己的决定！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有了一丝慰籍……
“照儿，老大叫我们去一趟。”武顺过来道。
武照的心里又开始烦躁起来了，嘴里嘟哝着：“叫我们准没好事，是不是又要分家产啊？”
武顺没有搭话，自己默默地走了。
大厅上的气氛十分紧张，武元庆武元爽高高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而那个位子通常是留给父亲武士彟的。
武元爽瞥了一眼武氏姊妹：“你们母亲身子不好不能过来，现在这个家庭聚会就暂时由大哥我来主持了。”武元爽清了清嗓子，接着说：“爹在世时我们武家一直享受朝廷俸禄，也算是个豪门大户，现在爹爹不幸去世，这个家也就算垮了一半！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依据惯例，父亲不在，我这个做长子的就要担当起兴家立业的责任了。唉！对于从来没有什么治家经验的元爽来说，这可真是一项重任……”
武照接口道：“既是如此，为何不请治家有方的母亲来管理呢？如此大哥你也可少受些责任的重压了。”
武元爽“嘿嘿”一笑对武照道：“枉你饱读诗书，竟好似一点也不懂礼仪——这世上哪有女子掌权的？照儿你也算是个大家闺秀，总也该知道女子的三从四德吧？这‘三从’为‘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德、容、言、工’，也就是说做女子的，第一要紧是品德，要正身立本；然后是相貌，出入要端庄稳重持礼，不可轻浮随便；第三是言语，与人交谈要会随意附义，理解别人所言，并知自己该言与不该言之语；最后就是治家之道，要懂得相夫教子、尊老爱幼、勤俭节约等生活细节。看来你个小丫头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好了，父亲不在了，家里的一切都需要节俭，佣人当然要辞退一些，以后你闲着就帮吴妈洗洗菜做些饭吧——当然，也不一定就是这些活，有事再叫你。哦，父亲在世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们兄妹能和睦共处，我想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你也会用自己的行动来告慰他的灵魂吧？”
武照的心里在进行着剧烈的波动，但强忍住没有反驳，这正是因为他最后的那句话。
但从此，武照尊贵的小姐生活已经结束，一场梦魇就要开始了。
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万物都含了郁郁的紫忧郁地面对这人烟。武照一个人躺在青草地上出神。
她的衣衫已不如爹爹在世时那么光鲜绚烂，但一股难以掩饰的青春魅力和超凡脱俗的高贵气质从这略显陈旧的衣衫下喷薄而出，使得她有一种鹤立鸡群的美，这更应了那句老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时她的嘴里含了一枝淡黄的野花，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使得武照更像一枝含苞的玫瑰——神秘而蕴含着一种优雅的热烈。
武照的姐姐武顺已出嫁，夫婿是越王府法曹贺兰越石。姐姐婚嫁前对自己的一席谈话如在武照耳畔
“照儿，在想什么心事？”
“姐姐，难道说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任人践踏任人宰割？”武照脸上显示着与自己年龄极不相符的不屈与倔强。
武顺吃惊道：“不这样又能怎样？我们是女人啊！”她的脸上现出了少女娇柔的红晕，轻轻地说：“照儿，姐姐就要跟贺兰公子成亲了，为我祝福吧。”
武照猛地抬起了眼，对武顺道：“已经定下了吗？什么时候？”
“会很快的，越快越好！这个家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武顺的眼里噙着热泪，拉住武照的手：“照儿，姐姐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不如我向贺兰公子提提，让你也跟着过去吧……”
武照笑了：“照儿过去算什么？姊妹同侍一夫？”
武顺道：“那你又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武照的脸上染上了一朵红晕。
“你还在想那个不知姓名的男子吗？”武顺的眼睛充满着痛惜，握住妹妹的手道：“照儿，你已经是个大姑娘，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了！‘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这一生就是一直在围绕着男人转啊！其实姐姐和照儿一样也是有过自己钟情的男子的，但现在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唉！命运就是如此，我们一个弱女子又如何与天抗争！”
“我们一个弱女子又如何与天抗争！”这句话大大刺激了武照，使得她将嘴里的野菊狠狠地拔下撕成碎片，鼻子里“哼”了一声。




【峰回路转】（2）

有仆人飞奔来：“二小姐，大少爷叫你过去。”
武照心里暗暗打了个寒噤！自从父亲过世，这武氏兄弟将自己母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姐姐出嫁，武元爽对自己的欺压更是变本加厉，只要母亲不在家他就要伺机为难自己，而自己为了不使母亲难过总是把事情真相一个人扛着，以至于受尽了磨难。前天因为一点小摩擦武元爽就将一盆污水泼在自己头上，使得母亲生气责骂。而母亲这会儿确实是不在家！他们又要有什么坏主意了？能不去吗？当然不能！如若不去反而要使武元爽抓住把柄，告到母亲那里说自己藐视一家之主，那母亲岂不又要为难了？
去！武照下定决心。
武元爽望着已经生得倾国倾城的妹妹，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一个坏主意涌上心头：“照儿，帮哥哥倒杯茶。”
武照小心地端了一杯茶奉到武元爽面前。武元爽却并不接，一双邪邪的眼睛在武照身上瞟来瞟去：“照儿，你已经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了。”
武照并不答话，只是将茶又端近了些：“哥哥，接茶。”
武元爽“嘿嘿”笑着将手伸到武照脸上，武照也不说话，将脚尖往前一伸，狠狠地踩了武元爽一下，又装作站立不稳，一扬手就将滚谈的茶水泼了出去！这一下不偏不倚正溅了武家大少爷一脸，武元爽痛得“哇哇”大叫。
武元庆闻声进来，见状大惊：“大哥，出了什么事？”
武元爽只是对武元庆道：“你大嫂昨日珠宝匣丢失，今日就有人在武照的房里发现，我问她她竟然恼羞成怒向我行凶！”
武照愤然道：“血口喷人！”
武元爽笑着：“空口无凭，早料到你这个小丫头不服，我现在人证物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元庆，你就来给哥哥做个见证。”
正争执间，有人来报杨夫人回来了。
武元爽狞笑了一声：“来的正好！”不由分说将武照偷窃之事传报给了杨夫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证物证俱在，武照百口莫辩。
杨夫人大怒，在心里狠狠想道：照儿，妄我疼你一场！爱美是人之常情，但你又怎可将手伸向他们兄弟！母亲不是正室，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而你又是个丫头！自从你父亲去世，这武氏兄弟对我们母女更没有放到眼里，你现在竟然又要我们蒙上羞辱……
杨夫人不由分说，叫了声：“雪寒，把家法拿来！”
雪寒闻听此言大惊，忙跪在地上：“夫人，二小姐胸怀坦荡待人宽厚，断不会做出此等卑劣勾当！老爷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二小姐，他从来没有舍得对小姐动过一根指头……”说着眼泪禁不住滚落了下来。
杨夫人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依然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说？”
雪寒无奈只得泪水涟涟拿来家法。
这是一根宽约二寸长约一尺两头尖尖杖身厚厚的竹板。杨夫人定下心来，叫一声：“武照，把手伸出来。”
武照朝旁边正幸灾乐祸看自己的武氏兄弟看了一眼，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
“啪——”地一声脆响，手掌上忽地一下就出现了一道红红的淤痕，武照感觉一种钻心的痛从手掌向四周蔓延开来，她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但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紧接着又是一下……
十几板下去，武照的手已经肿胀地辨不出本来的形状。十指连心啊！是谁发明了这种“文明”的刑具，使得这种残酷的刑罚也变得似乎有些“人情味”？武照头上冷汗涔涔，眼前一阵眩晕，她感到自己就要支撑不住了！但往四周看去，那两个丑恶的嘴脸还在眼前晃动！
“哼！总有一天我武照要你们为今天所做的付出应有代价！”武照的嘴角浮上一丝冷笑，眼睛在与武元爽的对视中增添了无限恨意。
武元爽本来是怀着一颗幸灾乐祸的心看着这个胆敢挑衅自己一家之威的妹妹挨打，但当无意中接触到武照冰冷的眼神时，身上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悄悄溜走。
雪寒看到武氏兄弟离去，就将事情真相和武氏兄弟所作所为都告诉了杨夫人，并临时拉出了几个姊妹作为这件事的证人。
杨夫人听罢顿时痛彻心扉，她问跪在地上的武照：“照儿，雪寒说的可都是事实？”
“母亲不必难过，照儿其实一点都不痛。真的！你看，照儿都可以拿东西了。”说着武照试图将旁边的物件拿起，但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得她禁不住眉头皱了一下。
杨夫人扑上去抱住女儿的头哽咽道：“十指连心啊！怎能不痛？照儿！你为何不告诉母亲真相？”
雪寒低低道：“小姐说现在非比老爷在世时，她怕夫人您知道了心里难过，她……”
“雪寒！”武照朝雪寒瞪了一眼，雪寒便闭上了嘴。
杨夫人沉思半晌，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家是呆不下去了，明日我们就回长安！”
长安？武照的眼中跃出了一星光彩，贞观九年夏季那个少年对同伴说的话如在耳畔：“我们快回长安吧，免得父亲起疑心。”
哦！长安！还会见到他吗？不过是会离他更近了些呢！
就在这一刻，武照因疼痛而备受煎熬的内心朦上了一丝甜蜜，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翌日清晨一早就出发。
武照回首望着这个熟悉的庭院，意识到自己可能以后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一滴眼泪沁出眼角，但随即一种超出了悲伤的希望充斥在心头！
到长安！




【遥寄青杏】（1）

“这就是长安吗？这就是大唐最繁华最神圣的地方？”武照的眼睛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是啊。算起来小时候你爹爹还带你来过这里，怎的就忘了？”杨夫人道：“等会儿到你祖母那里，可要记住母亲说过的话。”
“记住了！见了姥姥姑姑大姨大嫂大舅二姑妈都要问声好，他们说好的照儿一定说‘不错’，他们说坏的的照儿坚决不说好；平日里照儿要对他们言听计从，做一个他们眼里的乖乖淑女。这样他们才会喜欢照儿，才会把照儿当作亲人来疼爱。”武照一口气说完，又问：“照儿说得对吗？”
杨夫人笑了：“你这个鬼精灵。连神仙也要被你哄骗地服服帖帖了！”
“母亲——”武照娇羞地扑到杨夫人怀里。
杨家是长安的氏族大户，杨夫人又是杨老太君的心肝女儿，所以见到了同杨夫人如此相像又聪明又伶俐的姑娘，大家都是十分地喜悦。而武照的担心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时里这边走走那边说说，倒像一只穿梭在花丛中的蝴蝶。但冥冥中武照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使得她一有空就上长安最繁华的大街游逛，希望一天能有奇迹发生。
这一天如往常般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武照和雪寒刚走到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沁芳阁时，从楼上传出的一个男子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三哥，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子像不像高阳姐姐？”
闻听此言，武照的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这不正是那个晋王李治的声音吗？他又是在跟谁说话呀？武照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酒楼上端坐着两个青年男子，从敞开的窗子正好可以看到两张年轻俊朗的脸。
初晨的的阳光像一束金线或是一漫金沙细细地洒在靠窗少年的脸上。只见他俯身正往下看，系了银色缎带的黑发在微风中微微拂动，漆黑的发缕如一瓣剑花衬托出一张俊美无比的脸，那张脸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双可以使男人为之迷恋、女人会沉醉其中的星眸烁烁放光……
“哈哈……”他笑了起来，那声音爽朗而富有一种音乐的韵味。
武照认出来，他——就是在天香酒楼遇见的那名白衣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武照看到他那一刻起，脸上就有一种发烫的感觉，待听到他的笑声，顿时觉得有一股麻麻的东西从身上穿过，全身沸腾起来。
只听他道：“这个姑娘比丽华看起来要温柔些。”
可真会说话！想要夸赞高阳公主美丽活泼，却要说这个女人“温柔”！怪不得高阳公主说公主和宫女们言语粗俗乏味，只要跟他谈话呢！想到这里，武照感到有些好笑，她正要往楼上去，有一个人已经捷足先登了。那个人就是被少年称作“看起来比丽华温柔些”的红衣女子。
有好戏看了！
武照和雪寒不动声色紧随那女子上了二楼，坐到和李治相邻的酒桌旁。
红衣女子站在那少年面前，一双美目恨不得生出火花来，朝他飞了一个媚眼（可惜他没看到），嘴里娇滴滴道：“刚才是谁说本姑娘看起来温柔些？”
少年根本就没有抬头，将面前的酒碗缓缓地举起一饮而尽，对李治徐徐道：“雉奴，你今天的功课没有做完吧？不知道父亲知道后会不会责罚你？”
李治不明白他语中含义，道：“我已经都对他们做过交代了，不会有事的。”
少年听了没有言语，复又倒了一碗酒，放在自己面前。
哎呦，那个红衣女子可被晾到那里了！武照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高兴。
红衣女子袅娜地朝少年袅袅而去，姿态之妩媚，神情之娇柔令旁边坐着的李治眼睛都有些痴痴的。女子轻移腰肢紧挨着坐在了少年的旁边，端起他的酒碗，一双美目含了无限春意瞄着他：“是女儿红啊？”说着就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喝罢，朝少年浅笑一声。
少年朝女子淡淡一笑：“你也爱喝酒么？就不怕……生人吃了你？”说着一双星眸放出似笑非笑的眼神来。
女子笑了，那声音简直是动人心魄，笑毕，将身子略略低下，敞开的领口下一双“波峰”汹涌地涌到众人眼前。
武照就见少年微微皱了眉头，将手伸向面前的酒碗，却一下子被红衣女子抓住了……
她怎么可以？！
武照的心顿时颤了一下，有一种麻麻的痛意充斥整个胸腔，想要跳起来揪住那个女人，并狠狠地将手掌甩向她那一张不知羞耻的厚脸皮。
女子捏着白衣少年一只手，一双可*摄魄的眼睛紧盯着他的脸：“真是少年英雄啊！要说‘怕’华娘倒是有过，但……见了公子，就什么也不怕了。” 说着脸上现出*的笑来：“我是崔刺史的女儿崔凌，不知公子贵姓？”
白衣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一双星眸朝红衣女子放出潋滟的光来，脸上现出淡淡笑意：“崔刺史竟有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儿！”他一面低呼着，一面捏住崔华娘的一只手，道：“好香的玉手啊！”一面将鼻子凑近了去……




【遥寄青杏】（2）

女子捏着白衣少年一只手，一双可*摄魄的眼睛紧盯着他的脸：“真是少年英雄啊！要说‘怕’华娘倒是有过，但……见了公子，就什么也不怕了。” 说着脸上现出*的笑来：“我是崔刺史的女儿崔凌，不知公子贵姓？”
白衣少年似乎毫不在意，一双星眸朝红衣女子放出潋滟的光来，脸上现出淡淡笑意：“崔刺史竟有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儿！”他一面低呼着，一面捏住崔凌的一只手。，一面将身子凑了过去……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一种麻麻的痛意充斥了武照的心房！“这么美的男子，看情形又出身于氏族贵门，恐怕早就和那些纨绔子弟般浪荡成性”——真的竟被姐姐言中了！他竟然……他竟然……我竟然……
武照听到了白衣少年的浅笑声，那声音并不张扬，一如清晨的阳光般有一种纯净的温暖，她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男子。
白衣少年已站了起来。此时一缕柔和的阳光漫洒在他高贵沉静的脸上，在漆黑如缎般款款飘拂的黑发映衬下，他一双似笑非笑的星眸泛出潋潋的波光，只见他执住那个叫崔凌的女子的手，往上一举，崔凌就不由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哥哥……”她一面说着，一面恨不得将一双美目也放出火花来，朝他扑了过来……
哎呦！武照再也看不下去了，不由得想将一双眼闭了起来。
就在此时，情况忽然有了变化！
“好香的玉手啊……”白衣男子嘴边还噙着笑意，面色却猛地一沉，手下一滑，只听“哎呦……”一声，已将一颗心都扑在白衣少年身上的崔凌一个不留神就跌坐在了地下，大叫了起来。
少年俊美的脸仍含着笑意：“崔姑娘一双玉手温软生香，李某一时竟然没有抓牢，告罪了！”他这样说着，眼中却划过一道狡黠的光来。
崔凌全身跌得生疼，但还是终于爬了起来。
武照见了，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姑娘……”白衣少年的声音。
武照抬起头来，但见白衣少年一双星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她正在气头上，就“呼”地站了起来，高声叫道：“叫本姑娘作甚？”
白衣少年似乎大出意料，忽而又笑了，对她道：“小姑娘，今日有缘一见，何不一块过来饮酒？”
武照抬腿来就来到了少年酒桌旁。
“会不会行酒令？”少年问。
武照将手伸出来，大声道：“怎样玩？”
“我跟你一块，雉奴跟崔姑娘一起，谁输了谁就饮酒！”白衣少年好玩地望着神态严肃的武照。
李治急了：“这怎么行！三哥无论喝酒还是行酒令都是了不得的高手……”
“哎，你怎的还没有开始就灭了自家的威风？”武照瞪了李治一眼。
李治一张脸也涨红了，就低头不再言语。
几番下来，看着已经醉倒在酒桌上不省人事的红衣女子和李治，白衣少年脸上漾起了狡黠的笑容，他冲武照招了招手，低低道：“我知道有一个好玩的去处，带你去……”
武照不假思索地随他来到外面，对白衣少年道：“怎么去啊？”
说话间就觉得腰上一热，还没等武照叫出声来，她就被他抱到了一匹马上，紧接着眼前白影一闪，那个玉树临风衣袂翩然的少年一跃而上就坐在了她的前面……
他雪白的衣衫如风中团团舞动的百合花有一种眩目的芬芳，而他爽朗而富有音乐韵味的笑声就在耳畔……武照脸上浮上了一丝笑意，嘴里道：“大哥哥，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耀眼的日光照在少年明亮的脸上，武照连他透明的毫毛都清清楚楚看得到，而他并不言语，微笑的脸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温暖，一拍马背，急驰而去。
“驯马、掏鸟蛋、寻知了、抓蝎子这可是我最擅长的技艺。”他一面说着，一面紧紧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不一会儿，就惊喜叫道：“快！这个地下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一面将手中细棍小心插了下去，轻轻一拨，一个肥大的知了就端坐在了“枝头”。
“呵呵……”武照惊奇地望着他手中的东西。
“给，拿着。”他将那物件递给她，武照却吓得惊叫了起来。
“哈哈哈……”他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等一会儿我帮你做一道好吃的，你就不会再害怕它了。”
“哦？你还会做饭？”武照大为惊异。
“只会一些小技艺，这可都是在安州跟先生学的……”
“安州？你怎么到那么远的地方？你的爹娘不管你吗？”武照挠有兴趣地问。
白衣少年仿佛被揭到了伤疤，脸色阴沉下来，不发一言。
难道他竟然和自己一样有难以言说的痛楚？武照顿时感到竟然和这个萍水相逢甚至还不知名姓的少年有了一种莫名的联系，禁不住将身子朝他靠近些，问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可照儿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样不公平……”
他的脸上再也见不到那种透明的喜悦的微笑，只生硬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家吧。”




【芳歌遥递】（1）

一转眼就是三年过去了。
这一日是长安城最大的一个集市，南来北往的商队和游者络绎不绝。
只见从东面驰来两匹骏马，马上坐着两名男子。其中年长者大约四十岁，只见他长身玉立，蚕眉凤目，一股雍容典雅的书卷气笼罩周身，眉宇之间又流露出一种不怒而威的飒飒英气；另一位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年，中等身材，儒雅高贵，引人注意的是他那一双深沉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眼睛，那眼睛沉邃在湖底，在转瞬间又流露出一股邪邪的傲气。
只听少年对中年人道：“父亲，这里周围这么嘈杂，孩儿一时竟定不下心来。”
中年人微笑道：“哦？青雀，你难道会有什么想法？”
“……孩儿想回去将没有读完的那篇诗文再读一遍。一日之计在于晨啊！孩儿认为这么美妙的时间还是应该多用在学问上。不知孩儿说的可对？”
中年人道：“青雀，你文思敏捷博学多才，而你三哥的文韬武略最像我，你们是我最值得骄傲的儿子，也是大唐国之精萃！可贵的是你还一直不满足自己的学问，招宾客编写前无古人的巨著《括地志》，父亲我深感欣慰。但学问只是一种理论，如若将理论转化为实际，那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学问又有了突飞猛进！‘民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而人民就是我们最值得学习和依靠的学问！青雀你要时刻铭记在心。我今天叫你来可不仅仅就是在集市游玩，体察民情研读民风才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
那个叫“青雀”的少年应了一声：“父皇……哦！父亲教导的是。李泰谨记在心。”
中年人看了看天，道：“时候不早，我们是该回去了。”
正要打马离开，远远聚集的人群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李泰道：“父亲，孩儿去看看怎么回事。”
中年人点了点头，那个叫李泰的就飞马而去。
拨开层层聚集的人群，李泰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方，还没等他喘口气，眼前的景象就使他的眼睛再也不肯眨一眨了。
只见人群中央的马匹上端坐着一位倾国佳人。白马红衣——首先就给观者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再看那少女：漆黑的发辫梳的正是大唐最流行的半边髻，闪闪发亮斜坠的明月珰下是一张娇柔莹润的桃花面，峨嵋斜扫，明眸凝波，一张不大不小的桃瓣般的红唇榴齿微露，鼻腻鹅脂，腮含春晓；再往下看，丹红的薄绡下妙曼的身姿脉脉含情……
李泰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她是谁？整个宫廷里竟然找不出这么美的女子！难道是九天仙女下凡？
李泰终于忍不住朝身边人问：“在下孤陋寡闻。请问这位大哥，马上这位小姐是谁家千金？”
身边人瞥了一眼李泰，不以为然道：“刚来的吧？连武家二小姐都不认识啊！她可是新近我们长安城最美丽的女子了！可叹的是她居然琴棋书画还样样精通，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这么美丽的佳人终究是要进皇宫的！你今天艳福不浅啊！”
“每次她出来都是这么多人围观吗？”李泰好奇地问。
“是啊。不过照儿心地很善良，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发脾气的。”
“照儿？”李泰喃喃道。
正说话间，只听得一声巨响，从远处驶来一队人马，围观的众人马上被惊得四散而去。
李泰知道那是皇宫里来接驾的马车，所以并没有随众人离去，他走上去，对少女叫了一声：喂——“
武照笑道：“我又不叫‘喂’，这位哥哥你喊错了人了！”说着就要离开。
李泰拦住她的去路，脸上露出邪邪的一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武照一双眼睛含着笑意：“你又叫什么名字？”
李泰被噎了一下，傲然道：“我姓李，名字说出来怕要吓你一跳，还是不说吧。”
武照心里暗想：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花花公子！今日就让你来出个丑！想罢，朝李泰嫣然一笑：“小女子的名字不太好记，不过有个小名倒是大家常叫的，你记住了便是。”
李泰听了，心中暗喜。
“我姓武，因为爱清洁，故此名中的两个字都是‘洁净’的‘洁’。记住了吗？”武照笑道。
李泰痴痴地望着武照的脸，嘴里喃喃道：“洁洁（姐姐）。”
武照笑道：“哎，好乖的弟弟！等姐姐买糖给你吃哦！”
李泰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当，脸上变得通红，可奇怪的是心里却并不生气，相反却有一种甜丝丝麻苏苏的感觉。
武照策马就离开了，身后兀自传来李泰的喊声：“我是魏王李泰，你究竟是何人？”
武照朝他嫣然一笑，并不答话，转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中。
李泰怅然若失地踱了跺脚。




【芳歌遥递】（2）

武照回到家里，对雪寒道：“本小姐回来了，有没有人来找我？”
雪寒道：“你说的那人没有见到，不过是有人正在同母亲谈话呢。哦，小姐，今天如何？”
武照怅然道：“还是没有遇到。不过今天遇到了一个自称魏王的傻子，被我好生捉弄，还管我叫了一声‘姐姐’！哈哈……当姐姐的滋味可真好啊！”
雪寒惊奇道：“魏王？就是那个名闻天下文采出众的魏王李泰？他可是和吴王李恪并称，是名倾天下才高辩悟的当今皇子啊！不知是不是真的？”雪寒望了小姐一眼，见她并无反应。
武照道：“不管他是什么贤达贵亲，我说过，今生是除了那个人谁都不嫁！”
雪寒还要说，被武照拦住了：“雪寒，给我备些香烛，我要向菩萨祈祷。”
武照闭了眼跪在地上：“菩萨保佑照儿能再次见到他，要快！见到他照儿会再来上香还愿的！”她又在心里默念了几回，拜了几拜，站起身来。
“照儿，你见到了谁？你又要迫切见到谁？”背后传来杨夫人的声音。
武照羞涩地回过头来，娇嗔道：“母亲，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是一个青年男子吧？”杨夫人道。
武照没有回答，但脸上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夫人道：“能让我们照儿看得上的男子，一定是人中之龙凤了！能给母亲讲一讲他吗？”
武照满脸羞红：“他……我是在贞观九年荆州城的天香酒楼遇到他的……”
“哦！我们的照儿对他已经暗恋三年了！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使得我们照儿对他念念不忘呢？那么后来呢？”杨夫人微笑道。
“他不仅才貌双全举止高贵，而且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他还会吟诗吹笛呢。哦！母亲，他的武功也很高强……他已经救了我两次了！”
杨夫人笑了：“从你嘴里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世上少见的十全十美的男子！”嘴里说着，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这么完美的男子世上少有！怎么竟然和他十分相像？一样的相貌英俊多才多艺而且武功高强……难道说竟是李家的孩子？不！不能！我的女儿怎能再走上这条荆棘之路呢？我受过的挫折还少吗？
想到这里，杨夫人道：“你对他了解吗？他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他有没有妻室？”
武照道：“我喜欢他！我要嫁的是他，又不是他的家世和亲属！不管他是何人、是何身份、有没有妻室，我都要嫁给他！”
杨夫人等武照说完，过了一会儿，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如果门不当户不对以后难免要有摩擦；而如果对方已经有了妻室，你嫁过去就势必要做小妾。小妾的地位是永远低人一等的！这也就罢了，而等你有了自己的子嗣，子孙后代都不能和他的正室一样有名分，只能称作是庶子！当今圣上有十四子，最为贤能者是吴王李恪和魏王李泰。当今太子承乾足有残疾，生活*，早有传言圣上要废太子。李泰是皇上嫡子，虽说是四皇子，但地位非比庶子李恪相比。而那李恪的母亲杨妃是隋炀帝的公主，身份在皇上妻妾中最为尊贵，但因不是正室，所以名倾天下被圣上称最像自己的吴王李恪永远也没有和三个嫡子——李承乾、李泰、李治竞争太子之位的机会。“
武照嘟哝了一句：“我要找的又不会凑巧就是吴王李恪。“
杨夫人喟然道：“母亲是过来人啊！所说都是肺腑之言！如若你要再遇到他，一定约好让母亲也亲自见见他。”
武照笑了：“是了，母亲大人。”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问：“母亲，刚才是谁来了？”
“是德妃。说是很喜欢你，她向我要了你的几首诗和一幅画像。”
武照心里疑云顿起：喜欢自己？为什么不找自己来要？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不久一纸诏书下来，武照因相貌俊美才华出众，被选到宫中侍驾！




【芳歌遥递】（3）

苍翠的爬山虎漫卷了青砖的墙，寂寥的栀子花开着淡淡的白，它们就像是一颗颗淡而无味又华而无光的星星点缀在绿幽幽沉不见底的深潭，空有了冰清玉洁的身姿却少了芳馥陆离的神韵，显得那么孤寂无奈。 
雪寒对坐在窗前默默发呆的武照道：“小姐，能进入宫中成为贵妃娘娘是多大的荣耀啊！又有多少女人在梦中都在想像自己有朝一日能面见圣上得到宠幸。小姐你才貌双全，又冰雪聪明，一定能得到圣上的垂爱……再说夫人所说也有道理，那个男子是什么身份也无从知道……”
武照默默道了句：“一场春梦啊！”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问了句：“母亲在哪里？”
顺着小径武照找到了正坐在镜前发呆的母亲。 
杨夫人背对武照道：“你的母亲是隋宗室观王雄弟始安侯达之女，对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早就厌倦了，我曾发誓不让自己的女儿再踏近宫廷半步，但如今……你还这么年轻，我又怎能放心让你远行，又怎能忍心让你离开娘的怀抱！”说着回过身来，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 
武照道：“母亲不必哭泣，见了天子谁又能预测到就是自己的灾难？我会过得很好，请母亲不必为照儿担心。” 
杨夫人抬起头道：“照儿，一入禁宫深似海！母亲本不想让你踏入这片芜杂之地，但既然如此，母亲只想告诉你一些小秘密，希望日后在宫中对你能有所帮助。照儿，你知道当今天子是谁？” 
“当然是李世民了，听说他的文治武功在历代帝王中都是出类拔萃，照儿对他也很好奇。” 
杨夫人道：“你若想接近一个人，就要熟知他的习性。对于李世民，他最痴迷的运动莫过于骑马驯马。” 
“骑马驯马？这个照儿倒有把握。”武照脸上有了笑意。 
“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书法。他最仰慕的书法家就是王羲之，最欣赏的书法就是王羲之的《兰亭序》，而他本身就是一位卓越的书法家，最擅长‘飞白体’” 
武照睁大了眼：“哦？母亲，你对他似乎深为了解？” 
杨夫人的脸红了，就像一朵绽放的梨花被霞光映上了一点胭脂，武照看得都痴了。
杨夫人徐徐道：“李世民有十四子，长孙皇后所生三个嫡子：大儿生于承乾殿，取名‘承乾’，隐含承继皇业，总领乾坤之意。李承乾秉性聪明，8岁即封为皇太子。不想成年后喜好声色，漫游无度。他有足疾，怕因此被废，深嫉受圣上喜爱的魏王李泰。李世民四子李泰封魏王 ，再迁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在李世民三个嫡子中最受喜爱。李泰喜好儒学，善于写文章，李世民就下诏在王府置文学馆，得以自引学士，还允许他乘小车到朝堂。王府司马苏勖劝李泰学习古代贤王那样延宾客写书。李泰于是就上奏章，撰写《括地志》，士人中文采出众的多与他交往，而贵族子弟更是愿意攀龙附和，一时间门庭若市。李世民非常高兴，下诏所赐锦段万匹。李世民第九子李治字‘善’，以‘仁孝’为圣上所称道。据传言李治幼时学习《孝经》，圣上就提问他有关书中的要义，李治这样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君子之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圣上十分满意，夸奖道：‘能够做到这一点，足以事父兄，为臣子矣。’”
杨夫人望了一眼正沉浸在自己讲述中的武照，道：“我刚才所言是圣上的三个嫡子，他还有十一个妾所生的庶子。其余也不足道，唯有三子吴王李恪才高于世，名倾四海。据说他温文尔雅、气度非凡，善骑射、有文武才，还是个性情中人，圣上常称他像自己，深为喜爱。但李恪母杨妃是隋朝末代君王杨广之女，应该说是李恪继承了隋唐两代皇族血统，血统最为尊贵，但也由于隋杨这个特殊的血缘，他在诸皇子中是身份最为尴尬的一个。李恪渐渐也明白这点，他对权势之争似乎毫不关心，最喜爱的就是外出狩猎。据说两年前他到安州狩猎，因过度扰民一事被弹劾，圣上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召他回京，现在就一直在宫中接受宫廷教导。”
武照听了这句话，瞪大了眼睛，好奇道：“我倒是对这个吴王很感兴趣！呵呵，也许以后可以好好会会他。”
杨夫人笑了：“照儿你的脾气还是没变！这次你进宫去，无论会封为什么宫女妃嫔，都将会是皇上的女人，诸皇子无论比你大多少都是你的晚辈，你千万不可越雷池一步！否则会有弥天大祸！”
武照吐了吐舌头，问：“母亲还有什么要说的？”
杨夫人继续道：“才刚说的是李世民的儿子，现在说一说他的女儿。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就是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武照想起了贞观九年遇到的那个少女。
送别的路是那么漫长，临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杨夫人对武照道：“照儿，这以后就要靠你一个人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要对娘说吗？” 
“母亲，我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杨夫人笑了：“什么？” 
“我想要你头上的那只珊瑚钗，” 
杨夫人听了这句话顿时愣住了，喃喃道：“宿命啊！这支钗经过了二十年终于又通过另一个女人的手回到了他的身边。” 
武照不解道：“母亲，你说的是什么呀？” 
杨夫人拔下头上的珊瑚钗递给她：“这个钗儿你可要好好收藏，遇到危急的时候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武照兴奋地接过来：“娘，我会好好保管它的，见了它也就是见了母亲你了。”
杨夫人迟疑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绣有牡丹图案的锦囊来，顿时一股别样的幽香扑鼻而来。
武照好奇地问：“母亲要送女儿香包辟邪？”
杨夫人将锦囊递给武照，道：“这个锦囊小心收藏，待到皇上见你时就带在身边，它将会助你度过难关。”
武照疑惑地接过锦囊，见里面装的是一些赭色粉末，有点不明所以，抬头望望母亲，但见她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来朝自己点点头。
杨夫人将武照搂在怀里，流泪道：“从今后你就要一个人独闯天下了！这宫里不比民间，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不可再使小性子……”
武照也流泪笑道：“母亲放心，像照儿这般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的姑娘，皇帝见了必也是满心欢喜！母亲就等照儿的好消息吧，要不了多久你就等着做国母吧！”
“国母？”杨夫人愣住了。
“就是皇后的母亲啊！”武照满怀信心道。
面对眩目的阳光，武照双目射出一缕希望之光。




【初入宫禁】（1）

太极宫是个巍峨的大宫殿，　它建于隋初，隋称大兴宫。太极宫实际上是太极宫、东宫、掖庭宫的总称，它位于长安城中央的最北部，其中两仪殿、甘露殿为皇帝进行日常统治活动及后妃居住的生活区。除主要政殿太极殿、两仪殿之外，甘露殿是皇帝在内宫读书之处，也是第三大殿。
“做个皇帝还真不错，能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独自居住者这么豪华庞大的大院落！啧啧，倘若来世照儿也是个男人，愿降生到帝王之家，也享受一下凌驾于诸人之上的乐趣！嘿嘿嘿……”武照一面美美地想心事一面东瞧西望，一不留神竟然跟接应的人走失了。这一下她可就如同被投入了莽莽森林中的一只迷途羔羊，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了。 
走着走着，武照看到前面出现一个花团锦簇中的小亭子，她满心欢喜自语道：“嘿嘿，不错！怎么知道照儿累了要休息一下，就赶紧搬来了一个小亭子，我可不要辜负了这么美好的一派春景。”她大摇大摆走上亭子，一时兴起在嘴里吟起一首诗：“山窗游*，涧户对琼峰。岩顶翔双凤，潭心倒九龙。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故验家山赏，惟有风入松。” 
“好！”
忽然平空传来一句陌生的话语，武照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亭子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因他正好被柱子挡住，故武照刚开始并没有看到。 
武照脸上含了笑意，走近去对这不速之客道：“喂，你藏在这里是不是已有久了？” 
“咦？你怎知道我在这里有很长时间了？”男子站了出来，疑惑地问。
武照定睛一看，面前这个男子着一件雅致精良的雪白锦袍，长身玉立、蚕眉凤目、气度雍容、仪态非凡，他是个好看的男子呢。但不知为何武照对他的样貌感到很熟悉，仔细一想，这男子竟与贞观九年在天香酒楼相遇的那名白衣少年十分相像！
“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这男子竟和那个大哥哥有什么血缘关系？”武照心里暗自疑惑，但转念一想：大哥哥看样子也是氏族大户出身，哪里会跟这内侍有关系？哎呀，可不是我也成了姐姐嘴里说的单相思，看到男子都要硬往他身上拉扯？武照想至此，竟出了一身冷汗，但转念一想又感到不对，她就倒背了手在中年人面前踱起方步来，一边围着他转一边道：“对你们这些公公来说，藏在无人处偷偷瞧一瞧美女，是不是很过瘾？”说着瞪了一眼那人。 
“我是公公？”男人被武照转得眼前发晕，又听到她这一番言论，想冲口而笑但又硬憋住没笑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说：“小姑娘，我怎的从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里的女子都得让他过目啊？这是什么理论！都传说宫里环境纷繁芜杂，难道说这人竟是残害宫娥的*？武照想至此，心头禁不住一颤，就要转身离开，但想了一想：我若离开，这魔头可不还要在此害人？何不如把他稳住，问清他的来历，再如此如此……武照想至此，笑道：“说起本姑娘的名姓，怕要吓得你晕倒在地四肢乱颤口吐白沫白眼上翻，我性武，名字吗嘛就是两个‘洁净’的‘洁’字。” 
谁知男子并不上她的当，嘴里道：“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宫女，不过不告诉我真名实姓，你以后可要悔恨终生的。” 
武照心想：莫非他就是太极宫的大总管？哎呀，我可千万别得罪了他！她心里想着就忙对那人赔了笑道：“大叔……大伯……大爷……” 
那人哭笑不得：“我有那么老么？”
“大哥，不是姑娘不告诉你，你看我初来跪地也不懂规矩……哎，看你器宇非凡，定是这里的管家了？
那人点头道：“你说的也不差，我也可以说是这里的管家。” 
武照听了暗暗佩服自己的眼力好，心头一动，凑近去问：“你既是这里的管家，一定见过陛下吧？” 
那人笑道：“我们‘公公’没别的本事，皇上倒是能天天见到。” 
“天天见？”武照不禁瞪大了眼：“那陛下他是何模样？样子凶不凶？” 
那人作出一种凶狠的表情来，吓得武照一跳。她顿时就愣在了那里，自语道：“完了完了！我这么一个聪慧美丽自视甚高的女子竟……” 
那人笑着接口道：“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把皇帝比作“牛粪”？这可是旷古未闻的奇谈啊！武照觉得好笑，就“噗哧”一声乐了，但忽又觉得不妥，就绷了脸道：“大胆！竟敢称陛下为一坨‘牛粪’！我等良民岂能袖手观望！本姑娘即刻就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个欺君之罪！” 
那人雍容尔雅的面上含了一丝笑意：“你又不知我名姓，怎去告？” 
武照这才想起与他交谈半日竟连对方的名姓都不知道，禁不住大惊：啊！天啊！照儿，你枉自称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现在竟连一个小小的内侍都制服不了，还哪里谈得上去征服皇上？顿时一种大大的挫败感重重地敲击着武照的心房。




【初入宫禁】（2）

“小姑娘，你在想什么？哦，让我算一算……” 那人说着微阖了眼将手指掐了几下，道：“我知道了。你一定在想连一个公公都这么厉害，见了陛下可该怎办？”
“你怎知道？”武照脱口而出。 
“我精通易经。其实我还算出了你的名字，你叫武照。” 
这一下惊得武照浑身一颤！她复朝那神秘男子望去，但见他嘴角噙了一丝笑站起身径自离开了。 
这张脸是那么熟悉……啊？原来竟是他！武照突然想起和他是见过了面的，不禁大吃一惊。
武照正在迷惑不解，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身一看，见迎面真的来了一名内侍。
“武照，皇上召见秀女。”他阴阳怪气道。 
武照应了一声，心里却升上了一团疑云：这公公怎知我名姓？他又怎知有个叫武照的秀女待在这个偏僻之处？顾不得多想，武照正要随内侍去见皇上，突然想起的一件事来，她悄悄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绣香囊放到了鼻子旁，立刻一股幽然的牡丹香沁入心脾，这淡淡的馥珮的香味缕缕飘入鼻息，使得她的神智为之一清。武照脸上漾起一朵笑容，心里暗暗在想：母亲，我将要按你说的去做了，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福还是祸！ 
武照刚走到拐角处，突然与一名急匆匆低头赶路的女子撞在一起！那女子猝不及防身子一倾斜就要跌倒，武照慌忙上前扶住。待稳住心神，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似乎要比自己年龄略小些，鹅蛋脸，柳叶眉，一张芙蓉粉面娇柔可爱，一双亮眸清如春潭，长得端庄秀丽婉约典雅，心下十分喜欢，就问道：“你是不是急着也是去见皇上？我是荆州都督府二小姐武照，你叫什么？”
那女子道：“小女湖州徐惠，正是去面见圣上。因为叫得迟来的匆忙，所以……不好意思，没伤着你吧？”
哦！徐惠——大臣徐孝德的女儿，右散骑常侍徐坚的小姑，名门之女。她因才华出众被召入宫，据说她四岁即诵《论语》、《毛诗》，八岁就写得一手好文章。深夜，众人都已入睡，她却依然手不释卷，研读经史。想到这里，武照笑着拉住徐惠的手道：“原来是你啊！久闻大名，可见面却在今日！”又想起徐惠一首诗，就念到：“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这真的是你八岁写的？真了不起啊！”
徐惠红了脸道：“这些歪诗怎能和姐姐的相比？姐姐可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啊！”
这两人边走边说，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待走到立政殿时，只见宽敞的庭院里已经繁华锦簇，站满了大唐最美的女子！有内侍走过来对她们道：“你们就是武照和徐惠吗？跟我来。”
啊？武照心里一楞：他怎知自己名姓？这个宫殿里似乎隐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使自己感到竟无处躲藏、无可逃避！武照四处望了望，只见高高的大殿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因距离太远，竟看不清面貌。就在她发愣当儿，旁边有人推了推她，这才赶忙跟随徐惠往殿旁走去。
大殿下已经站立了整整齐齐两列大概四五十名女子。武照悄悄抬头往大殿上方望，只见高高的台阶上一把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端坐着威严的天子，左右两旁是侍立的宫女和官员。恍惚间武照看到皇上的眼睛似乎正在朝自己看，她不禁吃了一惊，心里暗想是不是自己现在的样子特别狼狈，才使得天子对自己特别瞩目？武照慌忙低下了头，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望，这一看之下令自己更为震惊！原来周围站立的这些秀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简直个个美若天仙！武照的心里顿时给卸了一半的气，暗暗盘算：皇后一人，肯定没有自己；夫人中的贵妃,淑妃,德妃,贤妃似乎都已有主；还有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可以竞争一下！二十七世妇: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这些品级太低了，不过假若落选只好屈就……哦，天子还有八十一御妻:宝林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彩女二十七人……哼！一个皇上就可以娶这么多的老婆！我武照要是当了皇帝，也要……正想间，武照忽然听到一串脚步声渐渐而来，她偷眼一看：不好！皇上已经走下龙椅，朝众人走过来了！武照慌忙把牡丹香包隐在自己衣袖中，轻轻摆动了一下，顿时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笑……




【初入宫禁】（3）

那双脚在面前站住了，武照巴巴地朝皇上望去，却见他背对着自己，将一枚金牌递给了自己侧面的徐惠，徐惠吃惊地抬头望了皇上一眼，面上露出一朵红晕，娇羞地笑道：“谢陛下隆恩。”李世民的笑声就在武照耳畔：“徐惠，你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朕知道你。”
原来他早就……看来这皇宫里的位子早已安排好！那么还叫我们这些无名小卒来凑什么热闹！武照忿忿地想。就在她沉思间，那双脚已从自己的面前移过……啊？武照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把牡丹香包从袖中又露出一些，悄悄在皇上的身后摇了摇……奇迹出现了，李世民停住了脚步，在武照面前站了下来。武照的脸上荡漾着一股笑意，巴望着他能把金牌也能给自己分一个，不然这一下可就真的惨了！奇迹并没有出现，他只是朝她望了一眼就又走了。 
啊！难道我竟如此不堪？竟使得他看看不愿多看我一眼？武照愤愤想着，嘴里不由得嘟哝道：“我武照可是荆州城……哦，长安城最为著名的大美女大才女，还贵为天子呢，眼神竟这么不好！罢了罢了，我武照正不想入宫呢，这下正好去找那位白衣美男。”她心里想着，眼前又浮现出贞观九年天香酒楼遇见的那名白衣少年，一双眼睛也禁不住沉入了梦幻中……
就在这时，突然出了一个大变故！就在李世民在人群中经过时，忽然有一名女子不知怎的就“哎呦”一声就斜斜倒下，李世民见状伸出一只手臂，那女子倒在他的怀里，道：“小女子见到圣驾，一时里竟被陛下龙威所震跌倒，有失态处还望陛下恕罪。”说着，脸上露出不胜娇羞之态。
这个声音怎的这么熟悉？武照循声望去，见说话的女子竟然是在沁芳阁遇到的那名被称作像高阳公主的崔凌！
李世民听了崔凌之言微微一笑，将一枚金牌递与她手。
终于，李世民重新登上了龙椅，他说的话武照一句也没听到，只知道自己落选了！等待自己的就只能是在深宫孤寂地老死——连皇上的面也将见不到！唉！已经失去了与梦中人相恋的机会，难道自己的生活还要往下掉吗 ？十九层地狱又是什么样子？不！我要活！我要像金葵一样灿烂的开放！
“哎，快走！”有人在推她。武照瞪了后面一眼，再往旁看众人已在渐渐散去，心想看来这次难得的机会已经是失去了！她不愿就此离开这里，在关键时刻突然作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陛下，小女子还有事禀奏。”武照道。 
李世民问：“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小女被选入宫中实非本人所愿。”




【初入宫禁】（4）

李世民问：“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小女被选入宫中实非本人所愿。”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大惊！可奇怪的是李世民似乎并没有生气，他微笑着对这个胆大的少女道：“武照，你似乎对朕的选妃十分不满？”
武照？他怎知自己叫武照？顾不得多想，武照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那个身着龙袍的天子已经站了起来。
武照大着胆子道：“对于陛下的雄武英明，小女子在心里十分敬佩。而自幼小女就受母亲严格教导，通读诗书文史，对于王羲之的《兰亭序》更是痴迷有加……” 
“哦？你也懂得王羲之的《兰亭序》？”李世民似乎对这个更感兴趣。 
武照偷偷瞥了皇上一眼，因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自己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那你就告诉朕王羲之《兰亭序》的妙处。”李世民边说边走了下来。 
“《兰亭序》之美主要体现在它毫不造作的自然之美。其用笔上有张有弛似断还连，主要用侧峰搅动四面俱到，显示出龙蛇游动之势；笔势遒劲入木三分；而且相同的字绝不雷同，比如‘之’……”武照说着就见那双穿明黄鞋的脚慢慢地近了，她悄悄地抬起了眼，就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个神秘帝王的脸…… 
卧蚕眉丹凤眼、雍容典雅的气度、不怒而威的俊朗的脸！
“啊？是你！”武照惊异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天子竟然和刚才在亭中相遇的是一个人！
李世民微笑着看着武照：“其实朕早就知道是你了。朕还知道你若落选必会有一次惊人之举，朕就等着看你的惊人之举。”说着他把一枚金牌递到了武照的手里。 
武照的脸顿时羞得通红。 
李世民哈哈笑着说：“真是一个妩媚可爱的小姑娘啊！从此你就叫做武媚吧！” 
“武媚谢陛下赐名。”武媚低头谢恩。 
李世民暗暗捏住了武媚一双娇媚柔软的玉手，在她耳畔低声道：“以后就预备着给朕讲还没有讲完的道理。” 
武媚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不胜娇羞地垂下了头。 
李世民见状哈哈大笑。
“陛下，魏王求见。”有人来报。 
李世民听了这话，喜悦地道：“青雀回来了，太好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十*岁风度翩翩的少年走了过来，见了皇上就叫：“孩儿李泰见过父皇。祝父皇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武媚抬起了头——果然是他！原来在长安街遇到的那个‘傻子’竟然真的就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四皇子李泰！ 
李泰眼睛的余光发现父亲身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姑娘，就不经意地抬头一看，顿时又惊又喜：“照儿？怎么是你！”




【瑶琴之约】（1）

李泰发现父亲身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姑娘，就不经意地抬头一看，顿时又惊又喜：“照儿？怎么是你！”
李世民对李泰道：“青雀，这是新来的武才人。” 
李泰听了这话似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愣了一下才低了头朝武媚施了一礼：“李泰见过武才人。”一双*的眼睛却偷偷在武媚身上溜了一遍。
李世民高兴道：“青雀，朕这几日不见倒是十分想你。” 
李泰道：“孩儿住处离太极宫较远，不然定会和太子哥哥、恪哥哥、雉奴弟弟一样每日来探望父皇。” 
李世民沉吟半晌道：“朕已命人将武德殿收拾一新，你以后就住在那里，朕也能时常见到你。” 
李泰告退，临别时将一双眼悄悄瞟了一眼武媚，见她低了头并不看自己，只好怅然离开。 
“媚娘，月华池景色十分美妙，就和朕一块儿到那里看看吧。”说着李世民就携了武媚的手往月华池走去。 
波光粼粼，杨柳依依，这里果然是个好去处。 
“陛下你看，那儿有两只鸳鸯。”武媚指着湖面上的两只鸳鸯高兴地叫道。许久她却没有听到响应，就回过头来，见李世民一双眼睛正望着自己的脸，顿时脸色羞红垂下了头。一双手臂抱住了武媚的肩，紧接着就听那男人道：“你知不知道朕为何如此喜欢你？因为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牡丹香……”说着他就把她搂在了怀里，笑道：“媚娘你看，那池里的鸳鸯也在趁着这美好景色嬉戏追逐。” 
武媚往池中看去，只见一只文采华美的鸳鸯正追赶着另一只鸯儿，在水面上渐渐地叠在了一起……不觉掩着唇儿嗤嗤一笑。
远远地，一片芳华的绿荫小径上渐渐出现了一位华衣美女，女子的出现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只见她穿着一件华美金线织就的外衣，在阳光照射下泛出粼粼金光，一双明眸清亮如水，而那小巧粉鼻下一张朱唇就像一瓣初绽的桃花……阳光如金线般洒落在女子身上，但见她袅袅婷婷，倒好似行走在一片云霞里……她——和母亲长得如此相像！ 
随着女子的越来越近，柔和的阳光似乎也偏顾了这片荫郁的树林。 
当女子的目光碰到武媚的一瞬间愣了一下，嘴里梦呓般喃喃道：“丹……” 
李世民道：“她是新来的才人武媚娘。” 
“武媚娘？她姓武？”听到这句话，女人似乎是吃了一惊。 
武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弄懵了，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见了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杨妃，她是武才人，不是……丹……”李世民叫住了她。 
杨妃？就是那个隋炀帝杨广的公主、李世民的爱妃？她为何对自己如此敌视？她嘴里的“丹”又是指的谁？
只见李世民的手握住了这个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女人，低声道：“你还不相信朕吗？”说着冲武媚悄悄摆了摆手，就和杨妃一同离开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了武照的计划，倒使她有一种莫名的侥幸之感。失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还会感到高兴呢？难道……武媚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少年的影子，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愿我们有缘再见。”
武媚正在沉思冥想，忽见眼前白影一闪，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召唤着自己，她的心一阵狂跳，赶忙朝那个背影追去……
武媚循着月华池急速往前赶，渐渐来到一片假山花海中，追寻的身影忽然就在其中消失了！难道竟是自己幻觉？武媚忽然感觉到茫然的大地间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身在何处？又何去何从？她心中一酸，眼泪禁不住就滚了下来。
忽然，一阵美妙的天籁之音缕缕飘入了武媚耳中……
是《高山》曲！是谁？居然能有这么高的琴艺，弹出了对美妙景色的留恋和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惆怅？武媚暂时忘掉了所有的不快与焦虑，迫不及待循着琴声往花海里寻去。
只见一片繁花丽锦之中端坐着一位翩翩少年，看到了他，她一下子就呆在了那里……




【瑶琴之约】（2）

一片云雾般洁白的花朵簇拥在少年周围，朵朵花苞都对这个俊美的少年奏响了华美而浪漫的乐章，他的脸微微低垂，凝神专注于眼前一架陈红古琴上，此时微风轻拂他漆黑的长发在古琴旁丝丝缕缕飘荡，而他的脸在绿树花影的衬托下显得迷醉而沉静……花儿也仿佛为少年精湛的琴艺而陶醉，纷纷献出了自己瓣瓣芬芳的票券……　
啊！竟然是他——贞观九年在天香酒楼遇到的白衣少年！武媚的心狂跳了起来，情不自禁吟起了一首诗：“春晖开禁苑，淑景媚兰场，映庭含浅色，凝露泫浮光；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 
少年缓缓抬起头，此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斑点点将缕缕金光洒在他身上，透过这点点金光武媚可以清晰看到他有着一张俊美无比的脸，那张脸在金色光线中散发出柔润的色泽；他的眼神清亮而不失一种王者气派，黑发在微风吹拂下在身侧缕缕拂动，那发上的白色缎带就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拂得武媚心里一跳一跳……。少年的眼波朝武媚流淌出一股暖意来，嘴角微微扬起，手下琴声却丝毫也未放松……一股神奇的力量促使武媚走上去坐在了他旁边，但见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动，那美妙的乐声就淙淙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武媚感到浑身有一种火一样即将燃烧的感觉，她朝少年露出羞涩地一笑，伸出自己的手也放在了琴弦上。少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阻止，于是这美妙的淙淙之音中又添加了一种活泼轻快的味道…… 
一曲终了，武媚和少年相视而笑。漫漫的琴声中，他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旁好听地回响：“ 
影落空潭静，
弦和万籁声。
把酒问明月，
醉倒岁寸青。
随风江舟去，
青山玉箫情。
待到花开日，
流云洗晴空。”
少年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了武媚的手指上，她强烈抑制住内心的剧烈跳动才使得自己的手指没有颤抖。 
“你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为何不能放歌一曲表达自己的抱负？”武媚问道。 
琴声嘎然而止，少年高贵而暖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游离：“你已经听出了我的心声？”他缓缓站了起来：“昔日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这是《吕氏春秋》里的故事。”武媚笑了。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少年望着武媚:“我今天见到了自己的知音，是应该感到高兴啊！”他转而问她：“我是吴王李恪。你是何人？”
他竟然把她给忘了！她跟他已经见过三次面了！因为贞观九年那个不寻常的正午，她为这见面的一刻已经苦苦准备了三年！但她却……不能告诉他！
“我叫武媚。”
武媚探寻的目光注视着李恪的脸，只见他淡淡笑道：“宫里不比其他地方，你无事不要四处走动，不然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哦，我要先走了。”说着朝她抱歉地笑笑就翩然离去——他的白衣在微风的吹拂下款款飘舞，一如栖落人间的白鹤。 
一种怅然若失之情涌上心头，武媚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正低头想心事，忽然被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就不由自主向前冲去。 
“哎呀……”一个惊叫声从花丛中传出，吓得她一跳！




【丹瑜之香】（1）

一种怅然若失之感涌上心头，武媚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正低头想心事，不防脚下被绊了一下，身子就不由自主向前冲去。 
“哎呀……”忽然一个惊叫声从花丛中传出，吓得武媚一跳！
武媚费了好大的劲才算稳住自己的身体，定睛一看，只见花丛中有一根斜斜伸出的树茎，那茎上已经新发出许多鲜嫩的枝叶，又有一些藤蔓盘旋而上把它装饰地花团锦簇，好似一个大花篮，就在这花篮之上斜卧着一名紫衣少年。只见这个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气质雍容典雅，但此时却仿佛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伸了一个懒腰睁开了一双清秀的眼睛，当他看到武媚时禁不住睁大了眼，从上到下把她溜了一个遍儿，嘴巴似乎也被这意外的秀色给惊得合不住了。
武媚认出——他正是晋王李治。
“花妖……”李治嘴里喃喃道。 
看到李治的样子十分可笑，又想起他曾经对自己的冒犯，武媚存心要将他好生捉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
武媚微微一笑，一双明眸顿时放出潋潋秋波来，直把李治看得一愣一愣的。
只听武媚笑道：“花妖？要是也该是花仙！” 说着一转身就要作势离开。
李治一把就抓住了武媚的手腕：“喂——姐姐……”
武媚被这一抓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朝李治怀中跌去。
李治心中大喜，抢上一步欲要将武媚搂在怀里，却冷不防脚下被绊了一下，一下子摔了个嘴啃泥，待他从地上爬起来，见武媚朝他笑了一笑，道：“好弟弟，见了姐姐也不必激动地行如此大礼！”边说边继续往前走。
李治一边爬起来，一边叫道：“姐姐，我是晋王李治，你是何人？”
武媚回头望了他一眼，嫣然一笑：“晋王，我是你父皇的才人，以后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 
李治大出意外，脸色微微泛红，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终于没能说出口。 
他还害羞呢！呵呵……武媚觉得有些好笑，就不再搭理他自个走了。
才人们均被安置在太极宫，住的地方虽不华丽但也算雅致干净，她们每日都是一起在早膳后到书院接受礼乐学习。
不久，武媚发现自己居住的小院里竟然还有两个旧相识——一个是徐惠，另一个就是崔凌。
徐惠是个才华横溢、知书达理、心地善良之人，武媚与她同吃同睡，相处甚是融洽，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这一日三人在一处用膳，忽听得头顶上有一种异样的鸟鸣声，就一起往上看。
只见一望无际的碧空上翱翔着两只矫健的大鸟，大约此时白云留连、晴空万里，那鸟儿也被这美景所打动，嘶鸣着渐渐叠在了一起……
武媚见了，禁不住捂住嘴呵呵笑了起来；崔凌则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这景像，啧啧称奇。就在这时她俩忽听到“哎呦”一声，就一起回头望去，但见徐惠正低了头红了脸连声道：“别看了别看了！羞死人了……”
崔凌一把将徐惠的手扯开，笑道：“徐惠，你现在已是皇上的女人了，还要害羞啊？等到哪一天皇上宠幸你……”
徐惠红了脸道：“不要再说了！再说惠儿可就要扯你的嘴了……”
武媚笑道：“徐惠还只有十三岁，大约还不知道‘情爱’为何物，我们不要为难她了。”
徐惠一听这话，娇嗔道：“谁说惠儿不知道情爱……”
武媚将一根手指捣向徐惠，笑道：“难道说惠儿竟然对皇上动了情？”
“难道你们不和我一样吗？我们是皇上的女人啊——再说他又是这么伟大的一代明君！”徐惠红了脸道。
崔凌道：“爱上君王，那就是十万个不幸！惠儿，难道你这一生就没有其他钟情的男子吗？”
徐惠喃喃道：“嫁给了他，惠儿就已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交给他了——为他生为他死！无怨无悔！”
崔凌撇了嘴道：“他拥有三宫六院，根本不会将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假如他一辈子都不宠幸你，你还会这么无怨无悔吗？要是崔凌，我可不会这么傻傻地等！我要勇敢地去追求，假使不能如愿以偿，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徐惠疑惑地问。
“我若得不到别人就也休想得到！”崔凌复又笑道：“女人为何是总是弱者？就是因为有的女人老被一些男人花言巧语所骗。”
武媚对她们的言论不以为然，心想假使自己所嫁之人是吴王李恪，会不会像徐惠那么痴情——为他生为他死？
就在这一行人谈论间，忽听得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那两只方才还翱翔大鸟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直坠了下来，“砰“地一声落在了三人的面前。
徐惠被这意外吓得惊叫了一声，连脸色都变了，她再定睛看那刚才还相亲相爱的鸟儿，却见它们颈上被一支利箭所穿紧紧贴在一起，只颤抖着“嘎嘎”叫了两声，转眼间就魂飞九天了！
“是谁？竟这么狠心将它们射死？”徐惠一面说着一面为这两只苦命的鸟儿伤心得珠泪涟涟。
崔凌眼中泛着奇异的光，将鸟儿拿起，又仔细看箭身。
武媚却对这一箭双雕的射手感到分外好奇，同时还有一种崇敬之情揉在其中。
有马蹄声渐渐而来，随后就听到有人在说：“谁见到了两只被射落的飞鸟？”
好熟悉的声音啊！




【丹瑜之香】（2）

就在三人发愣的间隙，迎面驰来一匹骏马。
看到马上骑手，武媚眼前一亮，对崔凌悄悄道：“这个男人很难缠，快把猎物交给我。”
崔凌糊里糊涂将鸟儿交给武媚，抬头看眼前骑马之人。
红彤彤的朝阳正缓缓升起，映着霞光，马背上骑手雪白的衣袂在空中款款飘舞，红日、蓝天、白衣——好一幅动人的美图！正看间，就见那少年一腾身就从马背上翩然落地——一如在空中翩飞的白鹤。
见到他，崔凌不由自主“咕咚”咽了一口唾液。
李恪冲这三位少女一拱手道：“请问各位可否见到在下猎杀的两只雕儿？”
徐惠正要说话，被武媚悄悄扯了一下衣袖，却不料被李恪看得清清楚楚，他走上来对武媚笑道：“请将猎物还给在下。”
“李恪——”武媚冲李恪笑道：“都说你‘温文尔雅、气度高贵、善骑射、有文武才，是知书达理知礼守节的好儿郎’，还有传言你是长安城最富盛名的美少年。本姑娘久闻吴王大名，今日一见却大出意料。”她望了一下李恪诧异的神色，又笑道：“至于‘气度高贵’，大约还不算诳传；‘最富盛名的美少年’嘛……”武媚说着将李恪上下打量一番，这一下令他有些浑身不自在起来。
武媚接着道：“‘长安城最富盛名的美少年’——大概马马虎虎也算合格；但是‘温文尔雅’嘛，本姑娘倒是没看出来；‘知礼守节、知书达理”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哼哼……大大的不合适！”
李恪闻听此言笑道：“哦？”
武媚接着道：“你见了诸位美人该如何称呼？”说罢将头高高扬起。
李恪笑道：“李恪见过诸位天仙妹妹。”
“我等是你父皇的才人，你身为皇子居然一点不懂皇家礼仪！”崔凌笑道。
李恪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三人的衣饰，心中一惊，嘴上却笑道：“其实李恪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怕那一声‘娘娘’将诸位美人给叫老了，因此才故作不知。”
“好一付伶牙俐齿，怪不得高阳公主说那些公主侍女言辞乏味，非要和你交谈呢。”武媚说完又后悔了，她怕李恪因此得知自己于贞观九年与他相遇的那一幕——毕竟那时太稚嫩，丑丑的模样令自己心怯。
李恪朝武媚看了片刻，眼波一转笑道：“恕恪儿愚钝，多有得罪。”说着手一伸，也不知怎的那雕儿就到了他的手上，正要飞身上马，却被崔凌给拦住了。
只见崔凌面上露出潋潋的波光来，笑道：“殿下，怎的说走就走啊……”
李恪道：“恪因与诸位兄弟要到狩猎场，有得罪处还望见谅！”说罢一笑飞身打马而去。
武媚兀自在那里发笑，却不见崔凌一双眼朝她露出异样的目光。




【丹瑜之香】（3）

傍晚时分，忽听得东角门传出一阵蛐蛐叫声，不久就见大树后转出一个黑影来，待他隐入影壁后，从里面传出两个青年男女的低低谈话声。
女子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崔凌了，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才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皇上，又哪里谈得上得到圣宠光耀门楣？”
男子“嘿嘿”笑道：“崔凌，你可不要忘记了想当初自己是如何生存下来，你这次入宫哥哥又花费了多少银两，你当初又是如何承诺哥哥的！假使你不遵守自己的诺言，你的弟妹……嘿嘿……我可就担保不了他们以后还会如此幸运……”
“哥哥，崔凌怎会不记得对哥哥承诺进宫定要努力争得圣宠，待到飞黄腾达后一定报答这些年来哥哥对我们姐妹兄弟的照顾，可是崔凌才进得宫来，又不曾见着皇上……”女子正说话间，忽然传出了一声轻呼，紧接着就是女子极力压抑的饮泣声。
男子笑道：“你这个贱女人，竟然还知道羞耻！嘿嘿，今日且不动你，待到日后你跟皇帝睡了，哥哥再来拜访……”
女子没有说话，男子又道：“以后听到暗语就快些出来，若再故作推移，你可就别怪哥哥翻脸无情！”
月光下一个妙龄少女渐渐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她正是崔才人——崔凌。
崔凌擦去眼角泪水，正要到自己房中入睡，出得门来忽见迎面有两个内侍匆匆而来，打眼一望，但见那内侍衣袖下有灿烂金光烁烁而出，心念一转就放慢了脚步。
内侍见到妙龄美女从舍里走出，就叫道：“你可是武才人？”
崔凌将内侍上下打量一番，心里暗暗盘算：看他穿戴分明是一位内侍，又见他手拿金牌，难道说……想至此，崔凌面上含了笑意：“不知大人找武才人何事？”
内侍道：“陛下召才人今晚甘露殿侍寝。”
崔凌嘴眼一块儿笑，忙接过金牌道谢。
内侍道：“那现在就请才人进宫吧。”
晚上，李世民拉开帐幕，只见粉色的锦褥上斜卧着一名佳人。
只见她粉面桃花，黑发垂胸，一双可*摄魄的眼睛泛出潋滟的秋波来；再往下看，肌肤胜雪发似黑缎，一袭朱砂色蝉翼般的薄纱下妙曼的身姿展露无遗……
李世民厉声道：“你是何人？”
崔凌被吓了一跳，忙垂头道：“贱妾崔才人，在武才人门外被内侍大人召来……”就在说话间，她身上的一袭红纱款款滑落，一对花苞似的玉胸绽露无遗……更兼了她一声娇莺般的低呼，身子往前一倾，李世民就拥住了她。
崔凌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 ，她因紧张全身都在颤抖，但这又被李世民以为是激动的表现，不禁大受刺激，一把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床褥上，一面笑到：“你可是上天派来故意诱惑朕的么？”一面将身子缓缓倾了过去。
崔凌心里还在因惊惧而狂跳，面上却含了笑，将一片红唇印在这位伟大君王的脸上，一面将手伸向他的衣襟……只听到一阵“淅淅簌簌”之声……一阵男女的嬉笑声中，只听到这几句话。
“陛下，崔凌只是一名小小的才人，登不了大雅之堂……”
“明日朕就封你做个婕妤。”
婕妤？崔凌心里大大地不情愿，但没等她再说话，身子就被压在了下面，于是她就忘却了所有的不快，兴奋地叫了起来……
半夜里，崔凌被裹上床单被内侍抬走时，她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心里暗暗在想：武媚，你可别怪崔凌心狠，崔凌也是被逼无奈啊！你要怪就怪自己没承受圣恩的福气吧！而在这个深宫里对别人的仁慈也就是对自己的残酷啊！




【竹坞无尘】（1）

当清晨的阳光射进小院，有内侍跑过来，问：“崔才人在哪里？”
崔凌衣冠整洁地走了出来，拜了一下道：“我就是崔凌，敢问公公何事？”
内侍禁不住将眼前美女细细打量，微笑道：“圣上宣旨崔才人晋封婕妤，今日进宫见驾。”
崔凌又拜了一拜，才发现四周院落里早围满了来观看的才人宫女，想起自己平生所受过的苦楚，她眼波一转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对众人道：“姐妹们，崔凌先走一步了，各位以后如需帮忙崔凌一定不会推辞！”
众人立即围上来朝崔婕妤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崔婕妤四处望去，见武媚远远地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她低了头自去收拾行囊。
徐惠羡慕地对武媚道：“崔姐姐好福气，一到这里就受到皇上宠幸，我们何时才能有这福分？”
武媚默默无语朝自己房中走去，徐惠慌忙跟上：“姐姐今日神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到了房中，武媚再也忍不住“呜呜”哭泣起来。
徐惠问道：“姐姐可是因为今天看到崔姐姐离开心里难过？其实惠儿和你是一样的，心里也很难受——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说着眼中亦垂下泪来。
武媚看到徐惠流泪暗暗好奇：徐惠竟是这么一个水一样纯洁的人吗？那么在这纷繁芜杂的环境中她会不会改变自己原来的初衷？
不久一天，武媚和徐惠正在行走谈话，就见几个面生的内侍和宫女一路小跑着过来，对她们喊：“你们谁是徐才人？” 
徐惠疑惑道：“小女正是徐惠。” 
“那首《长门怨》是你写的吗？”一名内侍问。 
“是啊。”徐惠说着就吟了起来：“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 
内侍脸上露出笑容来：“徐才人，快去沐浴更衣，陛下召见你。”
徐惠娇媚的脸上顿时泛上了两瓣春桃，她明媚的眼睛闪出粼粼的秋波来，忙拂了柳腰谢过内侍，一张脸儿写满了喜悦之色。她一转脸看到武媚，就说了句：“武媚……”话语还没说完就又咽了下去，她拉住武媚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就转身走了。一片细细的粉红沙影飘过武媚的眼帘，写不尽的*与妩媚…… 
一切又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归于沉寂。 
从此徐惠的影子就不曾在在这个大院里出现。有人说徐惠才气横溢，很快享誉宫中，皇上对她刮目相看。李世民不同于晋武帝，对才女只爱才不爱人，而是才和人都爱。李世民对徐惠日益礼顾，颇怀眷恋，于是将她由二十七世妇最末一级才人一下晋迁为九嫔中的第八级充容。
徐惠在李世民耳旁经常提及武媚，这使得李世民对这个慧巧多才的少女产生了一大的兴趣。初春的一天，有内侍传皇上旨意传武媚御书房见驾——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被召见。
武媚到的时候，李世民刚好有事离开了，侍女春月就让她先在里面侯着。
御书房的一切令武媚好奇心顿起，突然墙上挂的一幅字画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幅女人的画像，看样子是个贵族少女，有着乌黑的头发，白玉一般的肌肤，秋水一般的亮眸，花朵一样的笑容……咦？奇怪！这个女人好生面熟！哦，旁边还有一首诗呢： 
竹坞无尘水槛清 ，
相思迢递隔重城 。
秋阴不散霜飞晚 ，
留得残荷听雨声 。
就在武媚要凑近些仔细观看时，忽然听得门外有脚步声缓缓而来，随着脚步声的渐行渐近，一双男人的大脚就迈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唐王李世民。
他有着一张俊朗的脸，卧蚕眉丹凤眼，这次没穿朝服，倒显得有一种居家的味道。他就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唐王，也就是徐惠热爱着的男人……哎，自己现在也是他的姬妾，好像他的一切并不关自己什么似的？ 
武媚俯身见礼：“臣妾武媚娘参见陛下。”




【竹坞无尘】（2）

进来的正是唐王李世民。
他有着一张俊朗的脸，卧蚕眉丹凤眼，这次没穿朝服，倒显得有一种居家的味道。他就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唐王，也就是徐惠热爱着的男人……哎，自己现在也是他的姬妾，好像他的一切并不关自己什么似的？ 
武媚俯身见礼：“臣妾武媚娘参见陛下。”
李世民拉了武媚的手笑道：“快平身吧。”他牵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上下端详道：“嗯，徐惠常在朕面前说你不仅容颜美丽，文采也很好。”无意中他眼睛的余光和墙上少女的画像相重叠了，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浑厚而不失威严。 
武媚不知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又问这个问题，就疑惑地回答：“臣妾就是新近被皇上赐了名字的武媚娘。” 
“你……”李世民的手举起来朝武媚伸了过来…… 
武媚心里一阵紧张：他到底要干什么？都说伴君如伴虎，难道他要…… 
李世民的手抓住了武媚头上的一枚珊瑚钗，轻轻一拔，那钗儿就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把那钗儿放在阳光下照了照，只见那钗儿通体呈现一种透明的琥珀色，钗柄刻着一个隐约的字——“丹”……李世民猛地扭过头来盯着武媚的脸，低声说：“你是武士彟的女儿，你的母亲叫……杨牡丹？” 
武媚惊奇地说：“陛下怎知？” 
李世民双手颤抖着半天没有说话。
漫漫的金光从小窗里投下细细的尘埃，此时李世民穿了黑衣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因是侧光看不到他整张的脸，但他的半边脸隐隐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卧蚕眉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因陷入了沉思变得深不可测，武媚惊异地发现皇上高高鼻梁下的嘴不自主的在轻轻吸气，似乎在经历着一场异乎寻常的心理搏斗…… 
终于他对她说了句：“你走吧。” 
武媚有些疑惑——这就算完了？难道自己真的就没有魅力？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李世民似乎看出来武媚的想法，对她笑了一下：“你还是个孩子呀。从此你就做朕的御前侍女吧。” 
武媚不知道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却知道他是拒绝自己了！想到自己苦练《兰亭序》、苦读诗书、又精心设计到书房这一幕……到最终却只有这样一个结局，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但还不想让他看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就低低道了声：“奴婢告退。” 
出了御书房还没走到小径上，武媚就听到身后的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不自觉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被夹得生疼，一滴泪禁不住落了下来。




【一本奇书】（1）

恍惚间武媚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挟到了一间大房子里，那人将她放置地上后就反锁上门出去了。
武媚拔开塞在嘴间的布条，放眼望四处看，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看似书房大房里。因窗子被一挂鸾凤朝阳的帘幕遮掩着，屋内大部分都沉浸在一种阴郁神秘的氛围里。武媚忽觉得一股浓浓的书香扑鼻而来，她才发现这里大部分是被满架的古籍所占据。她心里暗想：这里竟然有和御书房一般多的书籍，主人定非等闲之辈！这到底是谁的书房？她好奇地往窗边走去，途中又不禁为檀香屏风上刻的极为精致古雅的历代经典典籍故事而暗暗赞叹；待撩开帘幕，武媚发现靠墙处一架雕有红梅迎春的花架上长着一束不知名的鲜花，它大多数是含苞待放的艳蕾，唯有一支迎着阳光正绽放出洁白如玉芬芳似玫的大朵鲜花，因一线阳光正照耀在金灿灿的花芯上，使得那束鲜花似乎也有了生命，正在笑看美妙的春景，武媚紧张的内心仿佛被这意外的春景所打动，渐渐松弛下来。屋里没有人，武媚就好奇地来到书桌前，见其上放着一摞书籍，有一本似乎刚被主人翻阅过，页面上还压着一块蟠龙玉佩。武媚稍稍翻阅了一下，即刻被书里描述的美妙景色和书中语言的精妙绝伦所深深打动，禁不住暗暗称奇：自己虽说没有将天下奇书都尽数阅览，但凡史书有记载或听人提及的好书从不曾放过，可如此精妙的典籍竟从未见过！这又究竟是哪位个高人所写的伟大著作？她将书叶合上，但见深蓝的书封上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括地志”。
“吱嘎——”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武媚心中一惊，慌忙将手上拿的《括地志》背到后面去，回过头来。
武媚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只见他中等身材，气度典雅，俊朗的面上一双深邃的双目在转瞬间流露出一股傲慢不驯的邪气来。武媚认出——他，就是魏王李泰。
看到李泰朝自己缓缓而来，武媚心中“砰砰”乱跳，她不由得一步一步朝后面退去……
李泰高傲的面上微微一笑，并不赶过来，他问：“你很喜欢那本书？”
“什么？”武媚诧异地问。
李泰没有讲话，只将嘴朝她身侧努努嘴笑了笑。
《括地志》？
武媚恍惚间突然想起母亲说过《括地志》可是李泰编纂的，急切间她的脸上还泛着恐惧的红晕，嘴里却说出一番极为得体的话来：“早听说魏王殿下以才高辨悟而名倾天下，今日看到殿下这本《括地志》，才知此言并非讹传。今日殿下请武才人来……”话还未完，武媚就见李泰迈开不紧不慢的大步来到自己面前，不禁心中“通通”直跳。
“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李泰说着，将手托住了武媚的下巴，一双高傲的眼透出邪邪的光。
武媚微转秋波朝李泰浅笑一声：“四皇子，我是你父皇的才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泰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睛在武媚的身上脸上肆无忌惮的扫来扫去，武媚眼波一转，又对李泰露出嫣然一笑，叫了声：“四皇子……” 
李泰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他朝武媚露出邪邪一笑，说了句：“我的身边美女如云，但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会喜欢你？”
武媚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李泰道：“就是因为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虽然也和她们一样年轻美貌，但你是第一个懂得我《括地志》的女人！而且你有自己的主张，从来不依靠别人，你——是个独立的人！你虽然有时也会耍些小智谋，但你的智慧诙谐使得这种阴谋也成了可爱的象征。” 
听了这话，武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泰笑道：“还有你的高傲……”说着他用手在武媚的脸上轻抚了一下，似乎在跟自己说话：“而你为何要拒绝我呢？”说着他一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于是武媚就跟他的脸几乎是贴在了一起。武媚使劲反抗着他的束缚，但结果是他的手越来越紧地抓紧了她！ 
武媚惊叫：“四皇子，你抓疼了我了！我是你父王的女人啊！” 
李泰听了这话，手下稍稍放松了些，武媚趁着这个时机赶快逃脱了他的束缚，退开了去。




【一本奇书】（2）

李泰道：“为何要拒绝我？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如果对他说要讨你过去，他也一定不会拒绝……” 
武媚顺着李泰说道：“是啊，媚娘知道四皇子你在诸皇子中是皇上最喜欢的，不仅是魏王，现在还是左武卫大将军，雍州牧，京城都归您管。” 
李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你说的是，皇上现在把这么重的担子都交到本王手里，现在的魏王也就如同当初高祖时期的秦王一样，现在的形势谁都可以看得出……” 
他没有说下去，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一边说一边渐渐逼过来，武媚惊恐中只看到李泰一双邪邪的眼睛在眼前一闪，她的衣襟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只听“哧——”地一声，他只轻轻一扯，她的胸衣就半露了开来！武媚的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就在此时，有人来传报。
李泰皱了皱眉头喝道：“有事等会儿再报。” 
“皇上传殿下到御书房侯旨。”
半晌，李泰问：“父皇还传有谁去？”
“回魏王殿下，听说还有太子殿下、吴王殿下。”
李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嘴里嘟哝道：“父皇难道就忘了他的身份？他再贤能也只不过是个庶子罢了！现在竟然每次重要*都要叫上他！”嘴里说着，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阴冷之气来。武媚见了心中寒意顿起。
庶子？贤能？父皇喜爱？他嘴里说的“他”指的难道是吴王恪？看他神色似乎要有一场大行动，他究竟要做什么！
“媚娘，本王先去了，待到以后有机会再好好与你交谈。”李泰恋恋不舍地离去。
武媚见李泰离开，赶快逃离了武德殿。
就在武媚发呆间隙，有内侍跑过来道：“武媚娘，陛下召你即刻到御书房侍驾。”
“武媚娘”？连他都可以这么叫！难道皇上真的已将自己贬为了奴婢？而陛下此时叫自己去，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武媚此时的心情极为复杂，她不敢迟疑，忙随内侍一起往御书房赶。 
待武媚来到御书房时，见李世民正坐在桌案边看书，她道了句：“奴婢武媚参见陛下。”正要俯身下拜却被李世民一下子拦住了。
武媚抬起头来，但见李世民一双眼睛正炯炯地盯着自己，而那眼神似乎含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深意，使得武媚的身子也禁不住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她红了脸垂下头不敢说话。




【兰亭丹香】（1）

武媚大胆地抬起头来，但见李世民一双眼睛正炯炯地盯着自己，而那眼神似乎含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深意，使得武媚的身子也禁不住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她红了脸低下头不敢说话。
只听得李世民笑道：“武媚，你是朕的御前侍女，只有你我二人在时就不必行如此重礼。来，武媚，看看朕新近为宰相萧瑀所作的诗作。”
武媚踱到台案前，只见古色古香黑色的桌案上已经摊着一张写好了的长卷。那上面写的是：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
智者必怀仁。
武媚看了连连赞叹，她抬起头来却发现李世民一双烁烁的眼睛正紧盯着自己，顿时脸上一红低下头来。
只听李世民低低道：“看到你，总要使朕想起一位故人！”他叹息了一声，但接着声音就高了起来：“朕记得已经好久没有和皇子们共进天伦之乐了，今日朕心情不错，已经传了几位皇子同来。”
武媚忽然想起李泰说过的“庶子”、“贤能”的话，就随口问了句：“不知陛下要叫哪位皇子？”说完就后悔了，忙加了句：“该死！奴婢多嘴。”
李世民并没有生气，他微笑着问：“媚娘，你猜猜朕会叫哪位皇子来？”
武媚道：“一定是太子和魏王殿下。”
“还有呢？”
“还有就是晋王殿下……”
“为什么会是他们？”李世民脸上的笑凝固了：“朕难道就没有其他钟爱的皇子了吗？”
武媚的心“通通”直跳，定了定神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间的名字：“吴王殿下。”
李世民笑了。
魏王李泰是最先到达的，紧接着是晋王李治、太子承乾。等了好一会儿，吴王李恪还没有来，已经有人来报：吴王外出狩猎还未归来，已经有人去传。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武媚看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仅暗暗为李恪担心，她再往四处看去，但见太子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喜色；魏王虽不喜形于色，但眉宇之间颇为舒畅；晋王李治脸上却露出焦急之色，这令武媚深为感动。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吴王殿下已经在御书房外等候召见。”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道：“让他进来吧。”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五双眼睛一起往门外望去。只听得一串沉着稳健的脚步声“嗒嗒嗒”传来，接着就从门外走进一个白衣少年来。
只见他白衣翩然黑发垂肩，背上还背着一把弓箭。大概是狩猎正兴起或者是走得匆忙，他后背上的衣服已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额上还有汗渍；他一向沉稳的眼神此时显得有些惶惑不安，但这些丝毫不曾减弱他俊逸的风度。李恪一进来就朝李世民倒头拜道：“孩儿不知父皇今日召见，外出狩猎来迟，请父皇重责！”




【兰亭丹香】（2）

一个亲王怎么可以随便出入皇宫出去狩猎？那次在安州狩猎惹祸之事难道又忘了？李世民决定等到李恪回来定要重重地责罚他，但自从李恪进门的一刹那，李世民的心就一直跳个不停，他的手都因这一重大发现而微微颤抖，心念一转，对李恪微笑道：“恪儿，今日狩猎有何收获？”
听到这句话，李承乾、李泰、李治包括李恪都惊异地望着他们父皇的脸。
李恪惶惑道：“儿臣打了一些野物……哦，今日意外竟然打到一只虎……他的脸因这一事件而激动地微微泛红。
“哦？”李世民大为惊异，脸上禁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心念一动，就问道：“你是如何猎虎的？恪儿，站起来这边说话。”
李恪道：“儿臣是一箭贯穿了它的咽喉。”
听了此话，李世民心里又是一动，仍问道：“为何一箭贯穿咽喉？”
李恪道：“我不伤虎，它就要伤人！而一箭贯穿咽喉既可使打猎时间大大缩短，还会使猎物在无痛中结束生命，也算是对于它们生命的一种尊重。”
李世民听了，把李恪上下细细打量一回，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微笑来。他复又朝众人道：“朕平日忙于政务，对你们疏与管教，今日把你们召集过来，一是共享天伦之乐，二是想看看你们这几日都有什么长进。”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大家都静等着父皇发话。
李世民让武媚到侧房拿一幅字出来。武媚看时见上面写有飘逸俊妍的几行字：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出师表》？
诸皇子看过这幅字，太子苦思冥想神色极为痛苦；而李治有些惶惑不安；李泰面有得色，似乎胸有成竹；李恪呢？他面容平静，好像对此毫无感觉。
李世民对诸皇子道：“这篇文章叫什么名字？又是何人所作？”
太子道：“这是《出师表》。”
李世民点点头。
太子见了，脸上立刻显现出骄慢之色：“文章嘛，定是位贤达大臣所作，不会是魏大人吧？”
魏征？武媚禁不住要矢口而笑！耳听得李泰侃侃道：“父皇，这是诸葛孔明的《出师表》。诸葛亮为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叹的是那刘阿斗却非良善，白白把一座美好江山送与他人！”
李世民听了，面露赞许之色：“青雀、恪儿、雉奴，你们刚才已经都看了这篇文章，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现在你们把自己的想法都写到纸上吧。”
看到李恪还在思索，武媚写了一张字条靠近去欲要悄悄塞到他的手中，李恪猛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脸上随即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来，但他并不接武媚的纸条，这令她有些尴尬，甚至还有一点恼羞成怒。
哼！好一个骄傲的人啊！我武媚一定要设法让你看到我的存在！武媚回头一看，见李治愁容满面，知道他为今天这个题目可是犯了愁，她灵机一动转身装作沏茶将字条塞在了他的手中。
李治抬头疑惑地望了一眼武媚，见时间不早，只得将她写与自己的那张纸条抄了下来，畏畏缩缩地递给父皇，李世民看了哈哈大笑：“雉奴，没想到你现在进步竟然进步如此神速，已经明白了父皇的一番苦心！” 
李治面上含着笑意，但冷汗已从额上涔涔而下，他回头悄悄望了一下武媚。




【兰亭丹香】（3）

李治面上含着笑意，但冷汗已从额上涔涔而下，他回头悄悄望了一下武媚。
李治当时的神情武媚很久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疑惑、感激、甚至崇拜的神情，武媚见了心中暗觉好笑。 
那边李泰已不假思索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交到李世民手中，李世民看了脸上露出微笑，连连点头。 
李恪略一沉吟，一手把宽大的白衣袖轻轻一捋抬起笔，只听得“簌簌”的行文声，几行俊逸飘洒的行草就跃然纸上。武媚偷眼望去，只见他依旧剑眉凤目白衣翩然，而宽衣博袖下清爽柔和的气息迷离地飘洒过来，使她不禁产生了一种美妙的遐想…… 
她看到那边他的字已经交到了李世民的手中。 
李世民看到李恪的手述，本来微笑的脸猛地绑紧了！待一口气看完折子，似乎是被文章中语句震撼，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极为复杂极为震惊的眼神看着李恪，说了句：“恪儿，父皇这些年委屈你了。” 
听到了这句话，李恪躬下了身子，道：“父皇英武盖世，是前无古人的明君英主，也是恪儿心目中最仰慕的父亲！恪儿自幼就接受母亲严厉教导修炼文治武功，不敢偷享一会儿欢愉，惟愿此生能追随父皇为大唐兴盛奉献自己微薄之力。” 
李世民点了点头，朝李恪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正当武媚发征的当儿，她的手臂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她扭头一看，正是李治。
“姐姐，待会儿我在老地方等你。”李治面上含着微笑低低道。
武媚先是一怔，紧接着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令李治有些神魂颠倒，使得他的灵魂都随着“花仙姐姐”而去了！但令李治急躁郁闷的是，“花仙姐姐”始终没有再对他有回应。他不免在心中暗暗疑惑：她为何要救自己？既然对自己有意又为何不搭理自己？真是一个谜一般的神仙姐姐啊！李治眼睛痴痴地望着武媚一张倾城美颜不禁出了神，心中暗暗在想：今生要是能博得姐姐一笑，就是让李治上月宫里捉玉兔也心甘啊……
“雉奴，那你就跟朕说说这‘亲贤远佞，修身重民’是何涵义？”李世民的声音在李治背后猛然响起。
李治额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一双眼睛望着武媚，似乎要在她的脸上寻求答案。 
武媚娘偷眼往李世民脸上望去，但见他一双灼灼的双目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禁心中一颤，垂下头来。 
“武媚娘，你可知罪？”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武媚浑身一震，缓缓的转过了自己的身子，却不敢与他对视：“武媚娘……知罪……”
“你罪在何处？”李世民威严地问。
“奴婢不该提示晋王殿下……”武媚的后背仿佛被一阵冷风拂过，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啊！他要将我如何处置？
李世民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可知道在唐律中欺君之罪该如何论处？”
整个御书房顿时沉寂在一片死寂中。
“父皇，武媚进宫不久，还不太懂得这里的许多规矩，请父皇看在她才华出众和尽心服侍父皇的份上，减轻处罚。”有个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是谁？竟然敢在这个危急的时刻替这么一个触犯了天颜的人说话！




【兰亭丹香】（4）

是谁？竟然敢在这个危急的时刻替这么一个触犯了天颜的人说话！
武媚悄然用眼睛余光望去，却发现说话的人竟是吴王李恪！她的心里顿时乱了……别的都不足道，可“才华出众”——他可真算是抓住了皇上的软肋！但武媚看到李恪也很紧张，虽然声音还如平常一般平静而洒满阳光，但从她这个方位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额上尽是细细的冷汗。 
武媚眼睛的余光中也看到了李治，只见他的脸上正朝着自己，眼睛里尽是愧疚之色；而那边的李泰眼睛不时地瞄一瞄李恪，脸上的神情不可捉摸，难道他又有了什么新主意？不由得武媚细想，耳边忽然传来李世民的声音：“武媚娘，朕有几个问题问你，你若答对，朕就恕你无罪。”
武媚问：“奴婢愿闻其详。”
“武媚娘，什么是为君之道？” 
武媚回答：“为君之道，首要懂得远离小人、选贤任能，而后修炼自身、重视民众——这也就是诸葛孔明所言的‘亲贤远佞，修身重民’。” 
“当今时政，如何实现‘亲贤远佞，修身重民’？”李世民若有所思地望着武媚。 
武媚娘思索片刻，答道：“如今大唐国富民强，为民之福分，但因建国初期长期征战，疏于农事，现国库空虚。故此，当务之急，首先应劝农桑，薄赋徭；而后当广言路、杜谗口；并息兵，以道德化天下。”
李世民闻听此言，猛地一拍桌案，御书房顿时鸦雀无声。
只听李世民道：“朕的这几个皇子竟还不如一名女子！”
御书房里，李世民同皇子们又开始谈军国大事。
武媚退到耳房里给他们每人沏了一杯茶，第一杯茶端给李世民，李世民道：“你是朕的御前侍女，只需随朕一起侍读出行，这些粗活就不要再干了。” 
武媚微笑道：“武媚刚入宫，就算是初次见面给皇子们敬个茶吧。” 
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杯茶递给了李承乾，他的眼睛在武媚的身上瞄了许久，她只当没有看到。对于这个出生在承乾殿储君的习性武媚是略有耳闻。听说他一出生就掉到了福窝里，从小又被接受帝国最先进的教育，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他的少时都是在温室中长大的，由于他善于掩饰，工于心计，所以一直是父母宠爱的对象，但这种状况近几年来有了改变。首先是他的脚得了怪病变得残疾了，由于这个原因他已很少外出，总是怀疑人们在背后讥笑他，又怀疑父皇要废掉他的太子之位。偏偏在这时候，聪明好学又擅长表现的李泰学习古代贤王那样延宾客写书，上奏章撰写《括地志》，于是引进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人一起撰写。士人中有文学的多与李泰交往，而贵族游子弟更是愿意攀龙附和，一时间门庭若市。李世民非常高兴，下诏《括地志》著成后就收藏至秘阁，并赐锦段万匹。李泰的受宠自然引起了太子李承乾的嫉恨，这些心理上的极不安定感促使李承乾在生活上迅速堕落，而他的宫廷生活的放纵糜乱是众所周知的，只是有意瞒了李世民就是。 
第二杯茶递给李泰，在父皇面前他表现地彬彬有礼，接过茶水还向武媚道了谢，武媚就朝他笑了笑。 
第三杯……武媚偷偷看了一下李恪，见他也正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含了一种令女人能够深陷其中的味道……他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吗？武媚心里胡乱地想着，就在这慌乱间，只听他“哎呀”了一声，就见滚热的茶水从他前襟上浇了下去，雪白的上衣立刻津湿了一大片。武媚的心顿时有些慌了……




【苍穹之鹰】（1）

李恪微微笑道：“都怪我，只顾的上想刚才那篇文章的妙处，竟然把茶也弄洒了。媚娘，让你受惊了！”说着他对大家道了一声歉就起身往外面去了。
媚娘？叫我媚娘？是啊！自己现在是御前侍女，可不就是……武媚心里一动，装作端茶水也跟了出来。 
廊柱下，李恪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望着浓荫中的一方蓝天，这时正好一只雄鹰从空中掠过，他的眼神“倏”地一下亮了起来，那目光好似雄鹰锐利的双眸就要穿破这铁一般坚实沉闷的蓝天，翱翔在九重里的碧霄之上！这个截然不同的神情令武媚万分惊异，也是在那一刻使她对这个貌似无欲无求的花样美男有了新的认识。 
“奴婢武媚娘参见吴王殿下。”武媚见他回头看自己，就赶忙行了一礼。
“奴婢？”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嗤嗤”之音，不知道那可否可以称之为——笑声？
听到这声笑，武媚心里顿时不再紧张了，她勇敢地抬起头来正视着吴王的脸：“吴王殿下为何发笑？难道是武媚说错了吗？”
李恪清了清嗓子，脸上又呈现出一贯高贵风雅的神情来，对武媚说：“媚娘，谢谢你今天的茶。“ 
武媚有些发窘：“吴王殿下是在嘲笑武媚吗？” 
他连忙说：“李恪是真心感谢！怪只怪我自己不当心……” 
武媚的一双眼睛紧盯着他：“其实殿下知道错误出在媚娘身上，但你为了不使媚娘难堪才把责任都承担下来，是吗？” 她急于知道答案，就紧张地望着他的脸。
他朝她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三哥——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啊！”有悦耳的声音传来。
武媚循声望去，见来人正是高阳公主。
只见高阳公主今天一身大红火焰般的骑马服，乌黑的发辫垂在一张冷艳的芙蓉面两侧，肩后还挎着一把弓箭。
好一位英姿飒飒的美少女！武媚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禁不住对她心生了无限爱慕，想要结识这位性情开朗泼辣的大唐第一公主。
“公主殿下……”还没等武媚把话说完，就见高阳公主脸上平添了一丝鄙夷和不屑，就止住了自己的话。
高阳公主对李恪道：“她是谁呀？三哥，你居然在和一个奴婢在谈话！哦！天下美女都巴望着你能对她们笑一笑，可你竟然自甘堕落！”
听了这话，武媚顿时如同跌入了万丈深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要在平时她早就要反驳了！即使不反驳也会拂袖而去！可现在即使这难堪的局面使得她如坐针毡，但还是垂头不语——她不能不在他的面前保持一个淑女的样子。
“丽华，不可无理！武媚是父皇的御前侍女，请你以后不要再唤她奴婢！”李恪道。
高阳公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完美而骄傲的三哥竟然会为一个奴婢和自己发生争执，她顿时浑身颤抖道：“三哥！难道连你也要抛下丽华了吗？母亲去世时我哭着要自尽，父皇的劝慰都不曾打动过我！是你……你向我保证以后会把丽华当作最亲近的人来疼爱，而你又是这么优秀，丽华怎能拒绝……而你现在看到这个狐精一样的奴婢就要喜新厌旧抛下我了吗？”说着就垂下泪来。
这一下大出二人意料。




【苍穹之鹰】（2）

“丽华——”李恪将自己手帕递过去，笑道：“三哥何曾说过要抛下你？”
高阳公主哽咽道：“你还记得十二年前吗？丽华只有三岁，而三哥你也只不过九岁，我们都被锁在天策府里，皇后娘娘——也就是那时的秦王妃手里也拿了一把钢刀，准备一有风吹草动就自绝于世！四周一片静寂，你抱着我说：‘丽华，不要害怕！只要三哥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那一天玄武门血流成河，血腥味直窜入天策府，使我不住作呕……是你——三哥，一直守在身边呵护我……”
“丽华……”李恪的声音略显沙哑：“我怎能忘记？父皇将小小的你带入皇宫，告诉我们将要有了一个新妹妹，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你还只有两岁大，但已经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孤单瘦弱，只有桃心般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写满了无辜与脆弱。令人心痛！在那一刻我就发誓要好好地保护你！当得知你生母病逝的消息时，一个不祥之兆就笼在了我的心上，待我发疯般跑去找你……你正手拿着刀子在割自己手腕！鲜血把你洁白的衣裙都溅满了！我扑上去夺过刀子，把你搂在怀里，骂道：‘傻瓜，你连三哥也不要了吗？还有我！还有我啊！我会一生一世保护你！’……”
高阳公主扑到李恪怀里哭了起来：“三哥，丽华真不知道离开你该怎样活下去！我们一辈子就这样守在一起该多好呀！”
李恪将高阳公主抚慰一番，见她情态已转好，就笑道：“丽华，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高阳公主破泣为笑：“我要去玩蹴鞠，你去不去？”
李恪眼睛一亮：“好！等着我。”他回过头来对武媚望了一眼，武媚立刻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武媚对李恪道：“吴王殿下去便是。陛下问起来，武媚就说殿下回去换衣服了。”说着朝他笑了一笑。
李恪脸上洋溢了春光，对武媚道“谢谢你啊！”他的眼睛望着武媚，有一种邪邪的笑在那双眼里一闪一闪，令她有些好奇又有一些渴望和期待…… 
她和他已经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呼吸的声音都听得那么真切，连他身上那种清爽的好闻的气息都已经闻得到……武媚稍稍眯了眼睛，从眼角的余光里已经看到他朝她露出了一种异样的微笑，武媚的嘴角稍稍上扬，于是她知道自己也笑了……
李恪对武媚低低道了句：“改日一定专程道谢。”
武媚闻听此言愣了一下，但见他朝自己又笑了一笑就转身离开了。
“武媚娘，父皇宣你进去。”背后突然响起了李泰的声音。
武媚回头望去，却不知李泰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正用莫测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恪渐渐消失的背影。武媚低下头正要匆匆往书房里赶，却被李泰一把捏住了手臂，惊叫声中武媚看到李泰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簇火在一跳一跳，他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道：“武媚娘，谁都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你！你——是我的！”
武媚拼命挣脱了李泰的掌握，朝房里走去，身后兀自传来李泰压低了的冷笑声，只听得武媚浑身汗毛直竖——他要拿自己怎样？
武媚略显慌张的样子使得屋里的人感到有些诧异，李世民看了看紧随其后的李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不为人知的凛凛寒意。
李承乾已经在那里频频地打哈欠了。
李世民看了看他，竟然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他问：“恪儿怎的出去这么久？”
武媚慌忙回答：“奴婢才见吴王殿下往前面去了，说是要回去换一换衣服。”
“哦。”李世民应了一声，对众人道：“你们困了朕也累了，都回去歇息吧。”
“父皇，孩儿新近学会了马上射箭，父皇不想去看看吗？”李泰不失时机道。
啊？跑马场就在蹴鞠场附近！李世民若是去跑马场势必要经过蹴鞠场，那李恪说回去换衣服不久被当场揭穿了吗？武媚偷偷瞧了一眼李泰，见他面上含了一种莫测的笑，顿时心中大悟——他就是要引陛下到蹴鞠场看李恪出洋相！真是一个阴险而歹毒的人啊！武媚心里极度紧张，她巴望着李世民千万不要答应李泰的提议，谁知他竟说：“青雀提的好！朕好久都没有骑马射箭了。你们先去。媚娘留下。”
众人离去。
李世民敏锐的眼盯着武媚的脸，道：“媚娘，太极宫里已经有了太多的欺骗，我不想再看到连你也来骗朕！”说着他甩了一下手，朝外走了。




【苍穹之鹰】（3）

武媚的脸“唰”地一下就变红了，心里千般委屈却又不知与何人诉说。但已容不得她有任何犹豫顾虑，另一个艰巨任务就摆到了自己的面前——为吴王恪通风报信。
蹴鞠场上跳跃着两个鲜活的身影，武媚禁不住将眼睛盯住那个白衣男子出了神，心里暗暗在想：他为何事事都精通？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李恪见到武媚似乎有些诧异，但听到她说出事情的缘由，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激。高阳公主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昂起高傲的脸往跑马场而去。
李恪面上含了笑对武媚道：“大约他们都已快到了，我们在一旁慢慢走吧。”
四野笼罩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一切鲜活的色彩都在这片雾气中显得飘渺而不可捉摸。 
一路上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言语。 
迷蒙的雾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武媚不禁往身边偷偷瞟了一眼。 
他今天依旧身袭一件雪白的长衣，黑缎般的长发被一根银白的缎带松松的系上，在脑后——飘逸；他的脸正朝着前方，健康的肤色上剑眉微扬，那双能使女人沉溺其中的星眸此时因含了一种未知的情愫仿佛是碧波里的两颗星星，显得扑朔而迷离——具体地说是有些沉醉有些迷离甚至还有些深沉！复杂的男人！那一缕缕淡淡的香气就是从那白袍下一阵阵飘洒而出。
此时武媚心怀了一丝奇怪的想法：他身上究竟是用了一种什么样的香料，竟使得体味也是和他本人一般高贵而优雅！
就在武媚在偷偷观察他时，李恪的脸转了过来，武媚赶忙低头躲过他的视线，眼睛的余光里她看到他的眼睛在自己的脸上做了长时间的停留。不知为何武媚感到自己的脸有些渐渐地发烫了…… 
空中淡淡的栀子花香味缕缕的飘来，和着泥土中青草的气息——使人沉醉！走在树荫下，偶尔会有淡粉的淡紫的未知名的花瓣从空中徐徐的飘下，有些落在了武媚桃红色的衣裙上，有些就飘落在了她的黑发上…… 
武媚忽然感觉发上有些异样，抬头正看到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泛着高贵而沉吟的微笑，他的手上还捻着一片嫩黄色的树叶，她的脸红了。
只听他道：“你的发上落了一片叶子，我帮你拿下来了。”
一向聪慧伶俐的武媚一时里却不知该怎么应他。
李恪神色戚然，像是对武媚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自语：“高阳妹妹是父皇民间的私生女儿。”他淡淡道。
“啊？”武媚大为惊异。
“父亲抱来时她还只有两岁。为了补偿幼时就失去母亲的痛苦，父皇把对女儿所有的爱都加在她一个人身上，要使丽华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快乐的公主。但失去了生母又乍一来到这个陌生的皇宫，不免使幼小的她一下子就变得孤僻沉默。见到她的那一刻，她无辜清澈又充满惶惑的眼神就深深打动了我！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发誓要保护她一生一世……”他忽而又笑了，问武媚：“我是不是很傻？我是她的哥哥，又怎能保护她一生一世？”但随即他就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但我会尽自己的力量使她少受伤害……她失去的太多了！”
李恪望着武媚的眼睛道：“丽华有伤害你的地方请千万不要挂在心上，作为她最信任的哥哥我在此向你赔罪了！”
武媚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感觉自己对他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层，不禁暗暗激动，笑道：“赔罪就不必了。武媚有一个疑问一直想问你，但又不知问了算不算冒昧。”
“嗯？”他眼含笑意：“你只管问。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武媚道：“狩猎就真的那么好玩吗？竟会吸引吴王殿下你甘愿为之冒险……甚至遭弹劾罢官？”
“哈哈哈……”他笑了，笑后望着武媚的眼睛补充道：“这是我的一个秘密。”
武媚脸上微微泛红，以为他就要闭口不谈，但随后就听到了他的答案。
“这是我的一个秘密，但可以告诉你。”他望着武媚，眼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芒：“我爱狩猎，只是因为它有机会到广阔的天地间感受大自然的造化，而不断的猎杀又使我体味到了一种征服的*——我想父皇酷爱狩猎也必是这个道理。不知这个答案可使你满意？”
武媚好奇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李恪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是有过伯牙子期之约的啊！”
武媚还在细细品味李恪的话，就听他道：“哦，到了。”
武媚有些惊异有些懊恼：怎么就到了？
就见迎面跑来晋王李治，对他们道：“三哥、武媚，怎么才到？大家已经在挑选马匹准备出发了！”说这句话时他疑惑的眼睛在他俩身上瞟来瞟去。
李恪道：“父皇在哪里？”说着就离开武媚朝李治走去。
武媚正在望着李恪的背影出神，忽觉得周围笼罩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她往四处望去，就见不远处一匹骏马上高阳公主一双冷冷的眼睛正紧紧地盯住自己……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即将拉开序幕！




【莲波微澜】（1）

武媚正在望着李恪的背影出神，忽觉得周围笼罩着一种异样的气氛，她往四处望去，就见不远处一匹骏马上高阳公主一双冷冷的眼睛正紧紧地盯住自己……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即将拉开序幕！
就见高阳公主嘴角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冷笑，一策马就朝武媚飞奔了过来……
一道红色闪电一晃而来，高阳公主冷冷的笑脸就在眼前，就见她手臂一挥，武媚眼前顿时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她慌忙转拂腰肢闪避过去！再抬眼观望，高阳公主已经打马飞驰而去，身后兀自传来她“哈哈”的笑声。武媚出了一身冷汗，看看四周竟然是空无一人，她慢慢地朝马场走去。
来到马场，武媚一眼就看到了李世民最爱的宝马狮子璁，她走上前去把头靠在它的脖颈上，道：“好马儿，等会儿皇上要是来骑，你可千万别闹怪脾气，他是神武英明的皇上，也是我最敬仰的人之一，你可不能把他甩下来呀！好马儿，你就让他高兴高兴吧，他高兴也就是我高兴了。你要是伤了他我以后可不理你了！”说着轻轻抚摸了一下狮子璁的马鬃，它好似已经听懂了武媚的话，朝天嘶鸣了一声。武媚笑着拍了拍狮子璁的颈，道：“好马儿，乖马儿，你已经听懂我的话了！” 
“武媚，在干什么？”有人在武媚身后说，把她吓了一跳。 
武媚扭头一看见是李治，就笑道：“给你说了也未必明白。”一面仍然抚摸了马的身子，将草料递到它的嘴边。 
李治看到狮子璁这么听武媚的话，就也拿了草来喂它，谁知还没等他凑过去，马儿就将蹄子一伸身子竖了起来，冲李治长嘶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武媚不禁哈哈大笑：“你呀，狮子璁性子这么烈，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这么就给它喂食，可怪不得它要冲你大吼！” 
“你真的是花仙吗？连这么烈的马也会听从你的指挥！”李治的眼睛闪闪发亮，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凝结在里面。 
“狐媚惑主”这几个字在武媚脑海里一波一波地闪，武媚别过自己的脸，没有搭理他。 
“武媚，又在狐媚祸主，真是屡教不改！”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武媚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别害怕，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武媚这才敢抬头看，却原来正是李恪。 
武媚道：“原来吴王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原来也爱逗人作怪！”她禁不住抿着嘴笑了。 
李恪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们父皇就要过来了！你们还不快做准备。”说着他就往马群那儿去了。 
武媚瞟了李恪一眼道：“是要挑马吗？怎么不叫我？武媚可是幼时经过训练，懂得选马驯马的。你们看这匹狮子璁就是武媚闲来无事驯服的。” 
李恪望了武媚一眼，道：“好像这个世上还没有难得倒你的！好吧，本王就暂且相信你一回，帮我挑匹好马。”说着他凑近来低声道：“等会儿父皇想看我们的马上功夫，你一定要帮助我。” 
“说的什么呀？还这么神秘！”李治凑了过来。 
李恪望了一眼李治，道：“雉奴，父皇就要来了，你还不快去准备？” 
李治心里十分不痛快，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就转过身去一个人发呆。 
武媚见了心里有些不忍，正要去安慰他，听得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赶忙来到外面一看，真的是皇上来了！ 
只见李世民今天穿了一件骑马的便装，头发也用一根绸带系了起来，长身玉立，英姿勃发，好一位英武*的一代大帝！武媚看了禁不住道了句：“皇上英武盖世，适才武媚以为自己花了眼，还以为面前来的是哪位少将军呢！” 
李世民听了这话很是高兴：“难道朕平时就那么老吗？”他转头对随行的高阳公主道：“丽华，父皇今天真的看起来很年轻吗？” 
高阳公主甜甜地说：“父皇，您开创了贞观盛世，又使得四方夷服，一定不是一位凡人。现在越活越年轻也是很正常的啊！”嘴里说着蜜糖一般的话，一面将一双刀子般的眼睛在武媚的脸上身上划来划去。




【莲波微澜】（2）

李世民对四位皇子道：“你们来的正好，各自去挑一匹马，我们一块儿去狩猎。”
李恪当即挑了一匹雪白的战马，矫健的骏马配上俊逸的主人显得神采飞扬，使得人们都驻足观看。李世民暗暗点了点头，对内侍道：“把朕那匹狮子璁牵来。” 
“陛下，狮子璁性子太烈，一匹没有驯服的马会伤了主人，为天下社稷，陛下还是要三思啊！” 御前侍卫担心道。
李世民对侍者道：“朕戎马一生，难道会拜倒在区区一匹狮子璁脚下？” 
武媚对李世民道：“知道陛下爱马，武媚已把狮子璁驯服，今日特呈与陛下，以助圣上狩猎之幸。” 
“哦？”李世民听了这话暗暗好奇。
武媚道：“武媚少时学过驯马，作才人闲暇时就来御马厩观马，见驯马师正为狮子璁头疼，就自告奋勇来试一试，谁知狮子璁竟然跟武媚一见如故……”
听到这句话，李世民好奇地来到狮子璁面前，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武媚心里极度紧张，虽然她已经千百遍的告诉它要对皇上温和些，并且千百遍的告诉它皇上的模样，有一次还暗暗指了皇上给它看，但马儿终究不是人啊！ 
万幸的是，狮子璁在李世民的抚摸下竟然十分温驯。 
李世民惊奇道：“武媚，你是如何驯服它的？” 
武媚道：“岑风曾经教过武媚驯马的方法，对于这种性子极烈的骏马，不能用一般的方法来对付。对于它，第一步是要取得信任，这也就是所谓‘欲求于人必先给予人’。我用十倍的耐性来喂它草料并为它医伤，等到它已经对我不再充满敌意地长嘶，这一步就已经完成；这个时候它虽已经对主人产生了信任，但仍会用疑惑的甚至不屑的眼光来打量面前这个貌似善良的熟人，此时你不要以为自己就已经驯服了它，因为它没有拜倒在你的膝下就不会认为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的！这个时候就要趁其不备利用合理的快捷的甚至是野蛮的方式来使它明白自己就是他的伯乐、它的知己、它的主人！当然也许这个过程是极其漫长的，但我已决定假如这些方法还不能使它驯服，就一直这么服饲它，直到它为我所用！对于这样出色的骏马我认为自己付出这么多也是值得的。” 
李世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武媚：“武媚，你的驯马方法何尝不是可以运用在朝堂之上呢？” 
听了这话，武媚慌忙低下头：“武媚只是一个小女子，怎么敢想到这么多？这是以前荆州府里的武官岑风教给臣妾的，臣妾其实也只是跟他学了个皮毛。” 
“岑风？他现在在哪里？”李世民的眼睛烁烁放光。 
“他在三年前已经不见了……”说到这里，武媚的眼前又出现了岑风那熟悉的面容，心里一股热浪激起，禁不住要落下泪来。心里暗想：岑风大哥他……现在还好吗？ 
正在众人谈话间隙，武媚看到才刚出去狩猎的李恪回来了。
“父皇，孩儿带回了一些猎物。”李恪一边跳下马来一边把马背上沉甸甸的背囊提下来，只见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已满载而归。
李世民看到这些眼里禁不住露出喜悦而自豪的目光。
高阳公主看了看包里的猎物又瞧瞧李恪，嫣然一笑，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武媚看到李恪看高阳公主眼里迸发出炽烈的光来，心里顿时有一种酸酸的痛意。可高阳公主是吴王的妹妹呀！武媚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但就是抑制不了。
就在武媚心痛不已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回头看时正是是那个叫李治的清秀少年。武媚疑惑地望李治，只见他脸上挂着笑意，另一只手缓缓的从身后伸了出来，就见眼前一亮，一支怒放的红牡丹赫然出现在了武媚的面前！
“送给你的。”李治道。




【莲波微澜】（3）

“送给我？”武媚被这个意外的举动给弄得不知所措，偷偷扫了周围一眼，只见李世民背对着自己，李泰脸上似乎含着一丝轻蔑的笑，而李恪正对着自己……武媚马上红了脸对李治低低道：“晋王殿下，谢谢你的好意！这朵花开得这么美，倒叫武媚有些自惭形秽了！”
正在此时忽听得“哎呀”一声，武媚回头一看，只见高阳公主正急急向后退缩。原来她看狮子璁在武媚和父皇手下如此温驯，就也想摸一摸它软缎一般的鬃毛，谁知那马儿竟然朝她张开了大嘴，可把第一公主给吓坏了！ 
李世民对高阳公主道：“丽华，站在面前的可是一匹烈马，你可不要轻易招惹它！现在就让武媚来给我们演示一下如何驯服狮子璁吧！” 
听到这句话，一缕阳光投射到武媚的笑吟吟的脸上。她环顾四周，只见这里除了皇上和高阳公主外，李泰李治和——李恪都站在那里，武媚的心里顿时一股热流激荡，她朝众人嫣然一笑翻身就上了狮子璁，在眼角的余光里武媚看到那个白衣少年平静的面容划过了一丝忧虑，不禁在心里笑了……
骑在狮子璁的背上，武媚感到自己已经成为驰骋在蓝天之下、草原之上的一匹野马，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啊！一切臣服于自己脚下！这不正是自己所想要的生活吗？武媚微闭双目，感到阳光正从斜上方像一束金线一样洒落，微风轻抚自己柔软的秀发，送来了屡屡花香……她的脸上荡漾起绵绵的笑容…… 
就在武媚沉浸在一片静谧的仙境中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不祥之兆涌上心头，她回头四顾，大吃一惊！
不远处，一团红色的火焰在燃烧——那就是穿了红裙的高阳公主。只见她脸上露出冷冷的笑，举起弓一用力，一支箭就“簌簌”向武媚飞来……武媚先是一惊，接着就是冷笑，一面策马躲开这支箭一面往后看…… 
危机当口只见李恪凝眉、弯弓、搭箭，再一松手……只听“噌”地一声利箭就破空而出！武媚暗暗叫了声好。这支箭力度如此之大，以至于竟然后发制人追上高阳公主先发之箭，只听“喀嚓”一声，两支箭同时坠落在狮子璁脚下！
武媚的一颗悬着的心这时才放了下来。 她策马回到原发地，正见到李世民正在训责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辩驳道：“一匹马儿罢了，父皇何必动怒！”说着自顾往一旁去了。 
武媚见了此情此景，只有上前去安慰皇上：“请皇上也不要再责怪高阳公主了，她也许是见狮子璁奔走如电，是想看一下它和箭比起来谁更快些吧？” 
高阳公主扭过头来，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武媚心里想：“哼！你这个娇纵任性的大公主为了自己取乐竟然拿一条生命开玩笑！有一天你要为今天所做的付出应得的报应！”嘴上却说：“公主是这么美丽高贵的天之娇女，岂是出身低微容颜鄙陋的婢女可比，即便是武媚今日误被射杀也只能说是自己没有福气，岂能再对公主口出怨言？” 
高阳公主听了，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李世民对武媚这种说法有些不满：“武媚再不可妄自菲薄，你是朕的御前侍女，怎可被人随意射杀？还是高阳的不对！” 
李治也随声附和：“父皇说的是。” 
李恪没有说话，悄悄问武媚：“怎样？有没有受伤？”




【莲波微澜】（4）

李恪没有说话，悄悄问武媚：“怎样？有没有受伤？” 
武媚微笑地点了点头，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谁知这个小小的动作竟然又被高阳公主看到（有时候武媚真的怀疑高阳公主的眼睛是不是一直盯着自己跟李恪），马上又一场风波朝武媚涌了过来。 
高阳公主朝她走了过来，冷冷道：“武媚，愿不愿意和本宫比试一下马上射箭？” 
这个狂妄的女人，她又要有什么新花招？
武媚问：“武媚才疏学浅，愿闻其详。” 
高阳公主轻蔑地瞥了武媚一眼，高高仰起脸从她身边踱过：“你我骑马挽弓顺着这场子跑，当鼓声响起时就相互对射，没有中箭的就算赢。” 
“啊？不行不行！”李治叫了起来：“这岂不是要伤了人了？” 
李恪的眼睛探寻地望着武媚，并没有发言。
李泰黑色的眼睛跳了一跳，但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武媚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道：“好吧！不过假如有一方中箭受伤，那……” 
高阳公主高傲地说：“假如你有意外，我会好好安抚你的亲人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武媚不发一言立刻挎了弓箭跳上狮子璁，朝高阳公主道：“公主，我们来吧！” 
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鼓声骤响，高阳公主弯弓射箭，一只眼睛微闭，另一只眼睛锐利的朝向武媚的身影，一用力……松手！只听“噌”地一声那箭就向武媚飞去！顿时人群发出了一声惊呼！
武媚朝人群看去，见李恪眉头紧皱一张脸儿绷得紧紧的，双手握住手中的弓，似乎就要蓄势而发！武媚微微一笑迅速仰面躺到马背上，与此同时向那个毫无准备的骄傲的公主发出了一箭……在这一刻她心里想：岑风，这次又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幼时教给我的这些箭术，我这会儿可能就要命丧九泉了！只是不知那一箭有没有按我想的地方去。
正想的时候，忽听得有女子“哎呀”一声惊呼，人群顿时大哗，武媚抬起身子往后看，只见高阳已从马上坠落，滚落到茫茫尘埃里。 
武媚策马奔了过去，见高阳公主已被人扶了起来，头上的鬓发虽然被削掉了一络，但看情景似乎身体并没有受伤。 
武媚“扑通”一声跪倒在李世民面前：“皇上，今日是武媚不对，奴婢见箭射过来就不该躲避，更不该再回射出去！高阳公主这样的金玉之身岂非武媚这个小小奴婢所能拟！而公主的那些话武媚更不该当真！请皇上重重地处罚武媚！” 
“武媚，你起来吧。”如果她没看错，李世民的脸上竟含有一丝笑意：“丽华，武媚已经向你认错……” 
“认错？”高阳公主从地上坐起来，脸上一片恼怒之色。看到高阳公主这个样子武媚心里十分不安，但结果却听到了这句话：“她有什么错？父皇不要为难武媚，丽华正要向她讨教箭术呢！” 
一对本来针锋相对的敌人现在却成了两个好朋友，这不能不算是个奇迹。 
对于这个高傲任性的高阳公主，武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又不能不和她走在一起。




【火树银花】（1）

两个本来针锋相对的敌人现在却成了一对好朋友，这不能不算是个奇迹！ 
对于这位高傲任性的高阳公主，武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但又不能不和她走在一起。 
“你很喜欢恪哥哥吗？”高阳好奇地问。 
武媚听了此话脸上一红：“公主可千万别这么说，武媚怎可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这要是给外人知道了可不要遭万人骂！” 
高阳公主狡黠地冲武媚眨了眨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像我一样。” 
武媚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 
公主眨了眨眼睛道：“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丽华对吴王恪只是欣赏仰慕，可没想过会嫁给他，但假如他不是我哥哥，丽华倒会紧紧追求他——即使舍弃自己尊贵身份和宝贵生命！武媚你知道吗？丽华想象中的佳婿就是他那样的，气质高贵文武双全，有时看起来还有点倔强傲慢，相貌也很合我的眼光。唉！恪哥哥可真是天地之精华，万物之灵长！”说着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沉浸到了对自己未来佳婿的美好想象中去。 
武媚对高阳公主又有了一种新的理解。这是一个高贵傲慢敢爱敢恨又有一些任性反叛的贵族公主，她有着青春少女的浪漫梦想，并且也有自己得天独厚的条件，似乎幸福就是垂手可得！但宫廷里的婚姻混杂了太多的权势和利益交换，就像文成公主……武媚不忍打破她的美梦，但心里已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恪哥哥？”她忽然又追问。 
武媚笑了：“殿下为何老是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喜欢他？恪哥哥难道不讨女人喜欢吗？”高阳公主生气了。 
武媚只得道：“武媚没有说不喜欢他，只是武媚……是不好谈论这些的。” 
高阳松了口气，但又同时道：“其实丽华觉得武媚你跟恪哥哥很般配。” 
武媚大为惊异：“公主难道不感到武媚的出身很低微吗？” 
高阳公主不屑道：“出身算什么？身份又是什么？假如丽华能遇得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即使他是和尚也要去追求！” 
真是惊世骇俗之言！不知为何此时武媚的心里对这个一向反感的贵公主竟然有了一丝好感，还觉得她——很可爱。武媚拉了她的手笑道：“快些走，要不就赶不上他们了！” 
一片广阔的场地上，站着李世民和他的三个皇子，一人身后挎着一把弓箭。
高阳公主兴奋起来：“看来是要比赛射箭了！这个可是三哥最拿手的，快来看！” 
李世民面带微笑，声音徐徐在广阔的天地间响起：“大唐的臣民需要的不仅仅是广博的才华，而且还要有强健的体魄！想当年朕金戈铁马转战四方，所向无不披靡！现在虽逢贞观盛世，但我们这些固守江山的子民也永远不能丢掉这些优秀的传统！”他环视自己的三个皇子（太子李承乾没有到）：“你们是朕的爱子，也是大唐最优秀的子民！应该拥有这种战无不胜的勇气和气魄！现在弓箭就摆在你们的面前，就让朕看看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也能无敌于沙场！”他又道：“你们每人身上都已经背负有三只金箭，面前的靶子就是验证的工具。今天的胜利者就是我们李家的勇士，朕的这把金弓就奖赏给他！”说着将一把黄澄澄的金弓放到众人面前。 
武媚看到除了李恪面容依旧平静，李承乾、李泰、包括李治的眼里都迸射出炽烈的光来！这哪里还是比赛射箭啊！
听到李世民这句话，武媚不禁看了看面前这三位皇子背后的箭囊。啊？李恪的背后为什么只有两支，而李泰李治背后都有三支！哦！她随后就明白了，李恪原来和他们一样都有三支箭，但为了救自己他已经用掉了一支！而在此之前他一定也已被告知参与比赛的仅有这三支箭！这次比赛将有什么重大意义，他也一定知道！他这种举动究竟是自负还是……武媚的心顿时乱了……




【火树银花】（2）

抽签的结果是魏王李泰第一，吴王李恪第二，晋王李治在最后。 
李泰拿过弓箭，胸有成竹地站定靶前，脸上露出一贯冷静的表情来，一用力，那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飞向目的地，“噌”地一声钉到了板面上。紧接着又连发两箭…有声音从场子上传过来：“魏王三箭两中靶心！”李泰听了，狠狠地甩了甩手，道：“怎会这样？”他有些不相信这个结果，但也只得怅然退到一边去。武媚心里暗想：文武全才的人本就很少见，何况你的长处是在文学上，练武也只是临时抱佛脚，三箭能射中靶心两箭已经是很不错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吴王李恪。只见他穿了一件骑马便装，白衣白袍箭袖长靴，再加上长身玉立之姿，剑眉凤目之貌，足以吸引场上所有人注目。只见他将弓缓缓举起放在面前，微闭了一只眼，手上稍一用力，将弓拉成满月状，就在此同时，另一只眼猛地迸发出夺目的光芒来！只听一阵金石破空之音“噌噌”而来，武媚的脑海里竟闪现出一支箫杀之曲……人群欢声雷动，原来这一箭已经射中了靶心！其实射中射不中已经不重要，因为箭的主人竟然在武术中令观者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之感，而且已经将武术转化成一种动人心魄的乐曲来欣赏，这不能不是一种更高级的享受！ 
李恪不等众人喝彩声止，又是一箭！场子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两支箭射出后，有些眼神好的观者已经傻了眼，因为李恪射出的两支箭都在靶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卫士报上射箭结果时，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第二支箭力度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竟然贯穿了第一支箭冲破箭靶没入了墙壁！ 
“吴王两箭射中靶心！”卫士报道。 
喝彩声哄然而起！ 
武媚侧目悄然观望李恪，只见他剑眉微扬，一向矜持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不禁也为他暗暗叫绝。恰在此时他也在看她，武媚就朝他露出微微一笑，只见他悄悄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符号，武媚看了，心里顿时荡起了无限涟漪……
高阳公主见了，只道是恪哥哥已经赢了，跑到场上扑到李恪怀里大哭大笑，李恪忙哄着让回去准备酒菜，才总算是把她打发走。
武媚见李恪看到高阳公主离开，这才松口气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禁不住偷偷地笑了，再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正在悄悄冲自己做鬼脸，知道他明白自己笑的原因，就朝他吐了吐舌头。
李治上场了，这个看似清秀腼腆的少年暗暗握紧了拳头，在场地上站稳、举弓，瞄准片刻，这才一松手…… 
三箭过后，结果令众人大哗——在三位皇子中最不被人看好的李治竟然三箭都中了靶心！
李泰随即就向李治表示了祝贺，但武媚看得到人群背后的李泰眼中写满了怀疑和不满，甚至还有一股萧杀之气！ 
李恪与李治打了个平手，李泰提议再比赛一下马上射箭，但又借故推脱不上马。
那边李承乾早挑了一匹黑色骏马驰骋而去。
此刻，不知为何武媚心里却隐隐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就在两人说话的档子，忽听得远处传来“哎呀”一声大叫，众人立刻停止了争执，一起往远处看。这一看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骑在黑马上的李承乾就像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在马背上左右摇摆，那马儿也像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上下抖动……
“不好！”李世民看到这种情景，依据经验判断他知道这马是吃了一种罕见的毒草，顷刻之间就会丧命，而临死之前那种剧烈的疼痛会使它癫狂到极点——骑在马上腿脚不灵便的承乾恐怕就要遇到生命危险！
就在人们为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而齐声大叫时，武媚的眼前白影一闪，就见一道“白色闪电”瞬间就冲过重重阻碍，直腾向了摇摇欲坠的黑马！




【火树银花】（3）

“小心——”武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句话脱口而出！幸而除了一个人之外大家都全心扑在眼前惊险的场面上，根本没留意武媚都都喊了些什么。
李恪跳上马背时，马儿已经开始陷入发狂状态，只见它时而身子竖起四蹄乱踢，时而把头左右疯狂舞动，把个马背上的太子吓得叫了一声就只顾的上浑身哆嗦，再也无法摆脱了！李恪一向高贵俊逸的面容此时有了巨大改变！只见他眉头紧皱，双眸似两把雪亮的利刃直射向发狂的黑马，一把拽住马缰将双腿朝马腹狠狠踢去，同时一手抓住李承乾胳膊向空中“飞去”……只听得一声巨响，马儿轰然倒地！武媚的心还在剧烈的跳动，就见李恪挟着李承乾已然落地。
武媚赶上去问：“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李世民也走过来问：“你们没有什么事吧？这马怎会突然发疯？”
李泰凑上来皱眉道：“这马像是服食了毒草，从吃草到毒发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奇怪……”
闻听此言，李恪将锐利的眼睛迅速朝李泰瞥了一下，将李承乾放到内侍身上，再也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武媚见此情景，顿时明白了为何众人看到李恪救李承乾于危难之中，脸上都露出一种奇怪的复杂的神情——他们都在怀疑这个身手矫健的男子是否有谋害太子的嫌疑，而他又有那么多的理由可以致太子于死地！首先他是隋炀帝的外孙，血管里就有“邪恶“的因素；其次，因了这个关系他已经失去了父皇的信任，怀恨在心；再次，他本身就十分优秀，窥伺太子之位应是早有预谋！而这是一次大型的聚会活动，他的行踪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正是所谓的最危险处即是最安全处！武媚相信大家此时在心里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好一个狡猾而阴毒的人”！
而晋王李治呢？他也在狩猎场上，但在众人心目中他可是仁善忠厚的好典范，众人再也不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他身上！
“李恪——”李世民叫道。
他站住了。
“要对父皇说什么吗？”李世民问。
李恪只是停下脚步，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凝固了。
武媚已经看到李世民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想必他也是不希望珍爱的儿子恪会触犯自己最不能容忍的错误“手足相残”吧？可是高傲的李恪却为何不为自己稍稍辩驳——就像那次在安州狩猎扰民事发遭弹劾一般任由处置！他难道竟不明白此事严重性远远胜过扰民一事吗？唉！他一定是知道的！他的温文尔雅、不骄不躁只是世人眼中看到的表面现象，实际上他又是何等的孤独和高傲啊——连如此重大的冤案都不屑为自己辩驳！或者是心已冷，索性就将自己灰色的身躯再涂黑一点吧！
哦，李恪！
武媚心中一痛，一句话不由得脱口而出：“陛下，太子的马服下毒草到发作中间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而在这一个时辰中接触到马的并不只是吴王一个！何况他既然有害太子之心，为何又要舍身救他？即使说吴王行事爱高调，也不必冒如此凶险啊！但据武媚所知吴王的性格并非如此张扬……”武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话，看到大家都张大眼睛望着自己，这才意识到她是出了一个多么大的风头，脸禁不住红了，她偷偷看了李恪一眼，只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眼里含着感激和一些未知的情愫……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几名卫士跑了过来，他们低声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几句话，李世民脸色陡变，喊了声：“承乾、青雀、雉奴，快跟朕回宫！”
一时间广阔的马场上就只剩下武媚跟李恪两个人。
李恪的神色有些悲哀。可不是，连她也能想象得到——父亲临走时只叫走了另外三个，却单单把另一个儿子无足轻重地留在这里，那个孩子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武媚朝他走近去，轻轻道：“殿下可知陛下带着太子、魏王、晋王往何处而去？”
他没有说话。
“武媚今日见到皇后娘娘神色异样，刚才又听到卫士提到‘皇后’这两个字时陛下脸色大变，猜到定是皇后娘娘病重了，才会召集她的儿子们去看望她。”
李恪听完这话，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你说这些是为了安慰李恪吧，我还是没有错认了你这个知音啊。”
武媚看了看左右低声对李恪道：“殿下知不知道那匹马是谁做了手脚？”
李恪淡淡道：“是李泰。这可真是一箭双雕之计啊！从此太子就要敌视李恪，父王也要更加提防我了！”他的眼好似洞穿了黑暗的宇宙，飘荡在未知的空间：“李恪是大唐最优秀的子孙！只因身上打上了‘隋’的烙印，就被永远打入了未知的深渊！我苦读兵书，砺练武功，拥有一身治世之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报效大唐传扬贞观盛世！前进的路满目荆棘，通往彼岸的路又是何等漫长！”他像是低声自语：“李恪有比李承乾、李泰更多的智慧和耐力！等待！静静地等待……”说完他朝呆呆望着自己的武媚笑了一下：“听了此话，你是否觉得李恪很虚伪？”
武媚道：“不！殿下你是最优秀的！听你所言，更加证实了武媚最初的猜想！我……仰慕你……”说着，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好久没有回音，武媚抬头望去，发觉李恪一双含笑的星眸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她脸上一热，就低了头，再紧走几步就超越了他。
“武媚——”李恪在身后低低地叫，同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武媚觉得心“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她不明白——同样是“遭受侵犯”，面对李泰自己只想尽快挣脱逃掉，而对于他……为何心里会有一种甜蜜羞涩的感觉呢？
他拉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她就和他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九重宫阙】（1）

李恪身上淡淡的香气缕缕飘荡在空中，她听得到他浅浅的笑声，还能感觉得到他仿佛是怕触疼了自己的柔软的拥抱……武媚的手被他牵着缓缓地放到了胸口上，于是她就感觉到了他快速搏动的心跳……武媚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甜蜜的味道，轻轻闭上了眼睛……
但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就分开了。
武媚知道，但她不舍……
他在笑——轻轻地仿佛是怕惊醒了河边的青柳、池里的睡鸳。
武媚怔了一怔，耳旁有姐姐武顺的声音划过“这么美的男子，看情形似乎又是出身氏族贵家，恐怕和那些纨绔子弟般早就浪荡成性……”
是啊！他有才有貌又是皇上器重的三皇子，他为什么要喜欢自己？
与李恪分别后，武媚独自一人往回走，这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一股薄薄的雾气笼罩了整个月华池，除了两只被惊吓了的寒鸦“嘎嘎”惊叫着冲向广袤的天空，四周一片静寂。她走了几步不禁又回头盯住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出了神，一种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久，武媚就见到了自己以前的好友徐惠。徐惠因要觐见各位皇妃，不免心中有些恐惑，就来临时拉自己才思敏捷的伙伴武媚作伴。
武媚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何一种不祥之感笼上心头，她疑惑地问：“徐惠，你已经晋位很久了，为何现在突然要去觐见皇妃？”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近日来你可曾见到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病得很厉害，才刚我见皇上刚从立政殿出来，神色十分焦虑……”
“难道是……”武媚没有说下去。 
来到立政殿，徐惠和武媚在众妃嫔含义迥然的目光中向长孙皇后款款拜下。 
皇后身体显然有些赢弱，但仍不失母仪天下的风度，冲她们微微一笑，道：“你们就是皇上所说的徐充容和武媚娘了吧？” 
武媚有些惊异，禁不住问：“娘娘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长孙皇后微笑道：“你跟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听到这句极其怪异的话，武媚一愣，但没容她问，就见长孙皇后转而对徐惠道：“徐充容不仅文采出众而且是丽质天成的美人，怪不得陛下会时时在我们面前提及呢。”
徐惠赶忙低头道：“徐惠出身卑微容颜鄙陋，怎么能跟诸位高贵美貌的姐姐们相比呢？皇后姐姐实在是言重了！徐惠愧不敢当。” 
阴妃用涂满红色窦丹的指甲拂了拂自己衣袖，瞥了徐惠一眼，道：“听说昨日陛下在你房里一直留到快天亮……”说着她正了一下身子，厉声道：“我等侍奉陛下，就应知道陛下的身体肩负着天下社稷！我们这些做妃子的理应劝陛下保重龙体，怎么能凭着自己美色就肆意妄为，使陛下纵情声色呢？”
徐惠垂头笑道：“徐惠自知有错，多谢姐姐教诲。” 
长孙皇后道：“阴妃也不可如此严厉，徐充容刚刚晋位，想必还不懂得身为主位的许多规矩。” 
徐惠忙道：“姐姐对徐惠的教诲徐惠铭记在心，无以为报。” 
皇后点了点头，对徐惠道：“既然晋为充容，以后就应尽心服侍皇上，为皇上延绵子嗣，在宫里牢记宫规，不可草率。这几日安排你学习一些宫规礼仪，望你不要辜负姐妹们的期望。” 
“多谢皇后教诲，徐惠一定铭记在心。”徐惠道。 
武媚悄然四顾，忽见黑暗中一双冷冷的眼注视着自己，而那个女人和母亲极为近似的容貌特征提示——她就是皇上的爱姬、李恪的生母——杨妃！
不知为何武媚第一次见杨妃就对她心生仰慕，渴望能亲近这个美丽高贵的女人，但就是因为她的凛然高贵使得武媚望而生畏，不敢与之对话。
“武媚，你是才人还是侍女？”杨妃冷冷地问。
“武媚新近被赐为御前侍女。”武媚不知她为何会有此问。
“既是御前侍女，没有皇上手谕皇后召见，你不在陛下身边尽心服侍，到此究竟是何居心？”杨妃面上又是冷冷一笑。




【九重宫阙】（2）

“既是御前侍女，没有皇上手谕皇后召见，你不在陛下身边尽心服侍，到此究竟是何居心？”杨妃面上又是冷冷一笑。
武媚听了浑身一凛。
徐惠偷偷扯了武媚一下，对杨妃道：“是徐惠不懂规矩强拉武媚来此作伴。”
“哦——”杨妃又道：“宫里非比民间，总得有个规矩，觐见皇妃又非一般奴婢随便出入。徐充容以后要多多研习宫规礼仪。”
武媚眉头一皱道：“奴婢？照娘娘所言，那整个后宫岂不是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独居了？”
“何出此言？”杨妃脸上笼上了一层阴影，但仍笑道。
“在皇上面前，何人又不是奴婢？”武媚又道。
长孙皇后笑道：“武媚，你怎么和你母亲一般脾气都是这么倔犟？初次接触难免会有摩擦，但正所谓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武媚，快给杨妃娘娘赔个不是。”
杨妃笑道：“不必了！都是皇上近前的人，这样倒是生分了。”
武媚抬眼看去，杨妃微笑的脸上隐隐笼罩着一丝阴影，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沉重。
离开众妃嫔，武媚看到徐惠本来容光满面的脸一下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苍白，她担心的问：“徐惠，你怎样？” 
徐惠这才明白过来，对武媚道：“你能理解惠儿的心情吗？他为什么要是皇上？你知道吗，我宁愿他是个一无所有的平民！” 
看着徐惠潺潺而下的泪水，武媚道：“武媚知道。但还有退路吗？唉！”她想到自己今日竟然得罪了李恪的母亲杨妃，不知他知道这个消息会有何想，不知……从此自己还有没有再与他对话的机会，一时里心里十分沉重。
“武媚……”熟悉的声音传来。
武媚抬头看时，见来者果然是吴王李恪！只见他脸上含着笑意，一双星眸沉溺了太多未知的情愫，以至于自己一不留神就要跌进去……
“恪儿——”杨妃在叫。
“母亲……”李恪听到呼唤脸色陡变，连忙毕恭毕敬往杨妃处走去，当他与武媚擦肩而过时，愕然发觉武媚神色戚然，眼中似乎还凝有泪花，禁不住一愣：“媚娘，你怎么了？”
“恪儿——”杨妃叫道：“你还没有忘记自己名字的来历吧？”
李恪听了浑身一颤。
武媚逃也似的离去，不知不觉就有来到了月华池畔，望着美妙的春景，她禁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武媚——”有个声音在后面低低地叫。
武媚回头看时，却见是崔凌，她本来就对崔凌没有好感，又见她用卑鄙的手段晋位，心中更感到憎恶，于是不搭理她一直往前走。
崔凌母亲早亡，带着弟妹在后母的棍杖下讨生活，坎坷的际遇使得年仅十五岁的她变得心机叵测，而她最憎恨的就是别人鄙视的冷眼，此时见武媚冷冷的目光，心中对她的愧疚之情一下子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暗暗咬了牙在心中盘算。
崔凌上下打量着武媚，夸张地叫道：“哎呀！难道是崔凌的眼睛出了岔子？武才人，你今日怎的一身奴婢打扮？”
武媚一股火气上涌，脸上肌肉跳了几跳，嘴里却甜甜笑道：“崔婕妤，哪里是你那高贵的眼睛出了岔子，岂不知这正是应了一句老话‘什么眼看人低’啊！”
“你竟然敢骂我是‘狗’！”崔婕妤勃然大怒。
武媚笑道：“哎，我可没这么说啊！”
崔婕妤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稍停片刻忽然从旁边撇下一根树枝朝自己上下“啪啪啪……”抽打了几下，疼得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武媚不知她为何发疯，正在疑惑间，就见崔婕妤忽然扔掉棍子跌在地上，朝远处两个侍卫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两个卫士跑了过来。
崔婕妤指着武媚叫道：“本位好心规劝了这奴婢几句，她竟然抬手行凶！你们看……”说着也不顾羞耻，竟把自己手臂拉出来给那两人看，还一边哭泣道：“想我崔婕妤虽是刚刚晋位，但也断断不能受奴婢如此欺凌……”
卫士对望一眼，相互点了点头，道：“快把她拿下！”不由分说就扑上来欲要捆绑武媚。
武媚心知如若被绑，一番折辱过后焉有真理存在！在那一刻她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后宫的痛恨与绝望。




【九重宫阙】（3）

“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有人出现了！
武媚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他为何会在此处出现？难道他竟然冒着忤逆母亲大人的危险来追寻流泪的自己？
“吴王殿下，这个奴婢动手打了崔婕妤。”卫士上前道。
李恪走过来，对躺倒在地上的崔婕妤道：“崔婕妤，请起来吧！躺在地上小心脏了娘娘的*。”
崔婕妤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却猛地发现眼前站着对自己微笑的翩翩少年竟是在沁芳阁遇到的帅哥，一颗芳心顿时为之一动，脸上绽放出两朵桃花来，从地上一骨碌站了起来，对李恪道：“吴王殿下，你还记得我吗？沁芳阁里……”
李恪笑道：“崔婕妤，你认错人了。”
这句话听得崔婕妤一愣一愣的，心想他长这个样子即使走到哪里也不会记错，何况才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哦，一定是在此处不便提及……崔凌对李恪的好感又提升了一层。
李恪对卫士道：“刚才事发是你们亲眼所见？”
一卫士答道：“是……听到崔婕妤呼救声，属下赶忙过来。”
李恪指了武媚对卫士道：“这位姑娘是御前侍女，父皇的侍读出游都缺她不可！你们定要秉公办理此案，否则父皇怪罪下来，何人可担此重责？”
卫士诺诺不能言。一人悄声道：“何明，看来我们今日是遇到大麻烦了。”二人对视一眼，对吴王道：“吴王殿下，事发突然，幸而殿下经过此地点拨迷津。属下孤陋寡闻，而殿下却是才高辨悟名倾天下，此事……属下认为交由殿下处置更为合适……”
李恪瞥了二人一眼，神情似有些为难，迟疑道：“好吧！谁让本王碰上了这件事呢？侍女就由本王暂带回审问。”他眼睛扫了一下崔婕妤：“崔婕妤，你看如何？”说着随口又加了一句：“不如你也来当个证人？”
崔婕妤得知能有机会和李恪再亲近，就马上应允，还自以为聪明又加上了一句：“这个奴婢性情傲慢倔强，不让她吃些苦头谅难说实话，吴王还是多准备些刑具。“
“是吗？”李恪的眼睛如刀锋般刮得崔婕妤身上冷飕飕地痛，她浑身一哆嗦，不禁垂下头来。
李恪握住武媚一只冰冷的手道：“武媚，崔婕妤今日提议要对你严罚，本王又一直想向父皇讨你过来，请放心，本王是不会食言的。“
武媚不知他何出此言，抬眼看时，见他一双眼睛含着笑意，才知道是说给崔婕妤听，心里不免深深感动——为了她，他竟然毫不顾及自己的名誉！
崔婕妤闻听此言，顿时明白其中奥妙，她一面捂住头一面叫道：“嗳哟，痛死我了！真不凑巧本位今日头痛病又犯了……吴王殿下，这个奴婢就烦劳您一个人审理吧。本位……不得不先行告辞。“
崔婕妤走后，李恪放声大笑，但当他回过头来看武媚时，但见她一双眼睛好似碧空里的星星——沉入了湖底，直变得浓不见底。李恪心里一痛，轻声问：“武媚，在想什么？”
武媚幽幽道：“自从武媚进了宫就失去了做人的尊严！而殿下是尊贵的殿下啊，沾惹了武媚会毁了你一生的清誉！殿下又何必来理会一个奴婢的生死呢？”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低沉而不失一种凛然的威仪。
武媚不由得抬起了头。
面前这个男子面容平静如水，锐利的双眸似乎就是沉入了湖底的两颗寒星——有些痛惜有些深沉，还有些……武媚说不出来的情愫，他真是一个谜一样的人啊！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武媚，你的勇气哪里去了？你的智慧哪里去了？你的尊严呢？”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声音又压了下来：“当失去了自尊，你的灵魂已经死去！在你的眼里也许李恪就是一个每日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但你可曾知道他为了愿望而进行的不懈努力？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追逐的脚步！即使——知道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我是一个女人！我的名字是弱者!”武媚满心的愤懑一下子爆发了，低头轻轻啜泣起来。
李恪情不自禁一把把她拥入了自己怀中，低低道：“第一次相遇时你的勇气和智慧倒是深深打动了我！”
武媚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呜咽了起来：“武媚的父亲武士彟虽是荆州府都督，但木材商的低微出身使得一家人备受歧视；后来爹爹去世，母亲不是正室，我们又是丫头，从小就受尽两个同父异母哥哥的欺辱……”
“哦……”李恪叹息道：“想不到你竟然身世这般曲折。”
“这次入宫并非我所愿……”武媚听了他的劝慰，心里好受了些，但说出这句话时，她又有些犹豫，因为这次入宫遇到了他——这不能不是人生最美妙之事！那么自己所受到的苦又有什么？在这一刻，她甚至差一点就要对他诉说出心中的那个秘密！但当她猛然醒悟到自己倾诉的对象竟然就是事件的男主角，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没能再说下去。
只听他微笑道：“那么我们就是一样的人了。”
“我们？一样？”武媚疑惑道。
他点了点头：“你不了解我。等你了解了我的全部，你就会知道我们有太相似的经历。”说着，他轻轻放开了她：“好了，把眼睛擦一擦露出一个笑来！好！去吧！记得一定要坚强！”他朝她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武媚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一束阳光从树隙中漏过，暖暖地照在武媚身上，她抬头望去，只见一轮金色的太阳冲破层层迷雾，将万丈光芒照耀到大地上。
万物都复苏了。




【题记】

彩袖殷勤捧玉钟，
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
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宋】晏几道




【歌尽桃花】（1）

宫中这几日十分繁忙，媚娘暗地里打听，原来是长孙皇后要过寿诞了。
贞观年间，朝野内外都崇尚勤奋务实的作风，长孙皇后平日里更是勤于律己，而她自十五岁嫁与李世民以来，过生日做庆典从来都是十分低调，但她的二郎这次却是唯一一次忤逆了她的意思。李世民不仅要筹办寿宴，而且还要大大地操办——他知道，看情形这恐怕是爱妻在世上过的最后的一次寿宴了！每想至此，李世民心中都有一种极为酸痛的感觉——那种感觉，看不到摸不着，却是如同手足被摧折后的万分痛楚！
一场大雨过后，太极宫热闹起来了！这次盛宴参与者不仅有王子皇孙、达官贵人，而且连公主贵眷也都来庆贺。自然，男客们坐在一起，女眷们则另聚一厅。
媚娘的眼睛紧紧追随者那个鹤立鸡群般出众的少年。她看到自从他出现，周围就簇拥了无数的王公大臣与之问候交谈，而他的话语总能引来人们畅快的笑声，看到他高兴，媚娘的心也变得畅快起来。
“媚娘，帮本王倒酒来。”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媚娘回头看时，却见是魏王李泰。
只见李泰手里举着空酒樽坐在一只雕花墩上，面色微红，一双眼睛转瞬间透出一丝邪邪的笑。
媚娘不敢迟疑，伸手去接酒樽，却反被他一把抓住了：“媚娘，来陪本王喝一樽。”他的嘴里吐着酒气。
难道他醉了？
正惊惶间，媚娘看到高阳公主和李恪过来了。
李恪对对李泰笑道：“四弟，高阳妹妹邀我到兰亭去赴宴，你去不去？”一边说一边将他一拉，不经意间媚娘就摆脱了李泰的控制。
兰亭，是设在御花园假山曲廊中的一座亭子，所处之地有鸟语花香、泉水淙淙，又因据山势而造可登高望远，故此是休憩宴饮的好地方，据说今日公主和贵家小姐都被邀请到兰亭小玩，他又到那里作甚？媚娘心有疑虑。抬眼望去，却见李恪一双星眸正烁烁望着自己，只听他低低问道：“你去不去？”
还没等媚娘回答，高阳公主就拉住她的衣袖道：“怎么不去？媚娘若不去丽华可就要生气了！”
媚娘笑道：“媚娘是御前侍女，我若去了，皇上那边……”
高阳公主道：“爹爹那边你就放心吧，若不放你，那他耳边今日可就要不得安宁了！”说着又吐了吐舌头道：“爹爹一定会答应的。”
当下里这四人一同往兰亭而来。
因是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往山上去的台阶还有点滑，大约上山的人为欣赏美景都是有备而来，但却苦了穿长裙绣鞋仓促而来的媚娘，走着走着一个不留神身子一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
“小心！”李泰惊呼道。
还没等大家明白过来，就见白影一闪，媚娘已经止住了下滑之势，那个救了她的白衣少年“嗤嗤”笑道：“大约美景也被美人陶醉，强要挽留你在此处多逗留吧？”
媚娘脸上一红，心里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高阳公主过来携了她的手一同往上去。
远远地就见到亭子里花团锦簇坐了一群年轻女子，另有两个陌生男子也在其中。
见到四人上来，早有两个少女欢叫着：“恪哥哥、青雀哥哥来了！”一面迎了出来。
媚娘看去，却见正是长乐公主、城阳公主。
李世民有“天日之姿、龙凤之表”，李唐王朝似乎美女帅哥比率相当高，三个公主站在一起，使得媚娘眼前有一种眩目的光感！
李恪见到两位妹妹，笑道：“让你们久等了。”
“吴王、魏王才高辨悟名倾天下，我等能有机会与之交谈，即使等到日落也是值得的。”随着这一句娇莺般的话语，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着淡黄衣衫如美玉般的佳人来。




【歌尽桃花】（2）

李恪见到两位妹妹，笑道：“让你们久等了。”
“吴王、魏王才高辨悟名倾天下，我等能有机会与之交谈，即使等到日落也是值得的。”随着这一句娇莺般的话语，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着淡黄衣衫如美玉般的佳人来。
女子一双明月般清澈的眼睛透出柔和的光，暖暖地望着吴王恪。
李恪对高阳公主笑道：“丽华，这是哪家千金，也不引见一下？“
高阳公主道：“我来引见。站在我们面前这位有沉鱼落雁之姿的就是出身于兰陵萧氏的萧瑀宰相之女萧云岚，而这位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就是美貌绝伦魅力无双的高阳公主的三哥哥吴王李恪。”
“云岚？很好听的名字。”李恪道。
萧云岚道：“吴王殿下与兰儿心中想象的模样倒是一点也不差。”
媚娘从一开始见到萧云岚，心中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总感觉到她要和李恪发生点什么，此时又见他俩温情脉脉地在一起交谈，心中泛起了一股酸意，但是一想——兰陵萧氏丞相之女与皇帝之子难道不是正相配吗？一面想着一面在心里暗暗叹息。
高阳公主叫道：“云姐姐莫不是要告诉丽华——恪哥哥就是你的梦中情人？”
李恪脸一红，对高阳公主道：“妹妹说话怎的没轻没重？”
萧云岚红了脸低声辩解道：“吴王殿下名倾天下，云儿是早有耳闻。”
高阳公主一把拖住李恪的手臂，笑道：“恪哥哥是我的！谅你也没胆量跟我抢。”说着先“咯咯”笑了起来。
一旁的李泰见了，道：“妹妹们似乎不太欢迎我啊？”
长乐公主笑道：“青雀哥哥，快来快来！我们都巴巴地盼你来给我们说那本闻名天下的《括地志》。”
李泰一听她们提到自己的《括地志》，精神马上就打起来了，紧走几步跨上去就和她们坐在了一起。
正说话间，就见亭子里那个陌生男子也涌了出来，其中一个富家公子打扮的青年对李恪道：“久闻吴王大名，得知今日能在此相遇，就不请自来了，这倒是又应了那句老话——闻名不如一见！”
李恪笑道：“这位是——”
高阳公主不情愿地插言道：“他就是梁国公的二公子房遗爱。今日无意中撞见，他却巴巴地一定跟了来，哪里是什么久仰恪哥哥的大名啊！”说着又横了房遗爱一眼。
房遗爱听了脸不红心不跳道：“公主殿下一下子就道出了遗爱的心声，呵呵，遗爱就不多说了。”
高阳公主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往兰亭去了，房遗爱见了慌忙跟上。
李恪哈哈大笑，回身朝媚娘望了一眼，道：“走，一起来玩。”




【流水无言】（1）

高阳公主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往兰亭去了，房遗爱见了慌忙跟上。
李恪听了哈哈大笑，回身朝媚娘望了一眼，道：“走，一起来玩。”
高阳公主提议大家一起来玩酒宴游戏，房遗爱连连称妙，却反被她白了一眼，就赶快闭了嘴，媚娘见了暗觉好笑。
李恪说正值皇后寿诞，不如玩一些较雅些的为妙，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大家一致赞成。
玩什么呢？击鼓传花。
李恪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写满字的竹签。
高阳公主见了笑道：“恪哥哥原来是早有预谋！可不知道恪哥哥对什么问题最感兴趣？”
李恪笑而不答。
高阳公主当即自告奋勇当击鼓使者，没有鼓，就拿酒坛来代替，像模像样地坐到中央。没有花，李恪临时又上树摘了一束花来充数。击鼓传花总算是准备好了。
一时间鼓声“隆隆”，花束开始传递，当鼓声停止时花束却正在李恪手里，他欲要递给媚娘，媚娘却不接，他就只得自己拿着。
高阳公主眼中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将一只竹签递到李恪手中，李恪嘟哝道：“不是自己抽吗？”
高阳公主道：“自己抽？看来你落后了吧，这种游戏你就没玩过。”说着将她代抽的那只竹签拿来给众人看过，媚娘看到那上面写的是一行字：写一句七言诗，句中要用到“云”，并罚酒一樽。
李恪笑道：“一句诗算什么，看我来。”稍一沉吟，道：“韬光海日卷浮云。”举樽一饮而尽。
“以‘韬光海日’来卷‘浮云’，好大的气魄！”媚娘赞道。
李恪听了，朝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眼中却透着一种令媚娘心乱的情愫。
鼓声又起，再次停止时已到了城阳公主手里，她抽的签子是：学鸟叫十声，罚酒一樽。
城阳公主毫不扭捏，当即表演，她的声音本来娇媚，叫起来总是带着长长的颤音，众人听了忍不住笑成一团。
高阳公主笑道：“听了姐姐的叫声，妹妹我不知怎的心儿老是痒痒的……”
“想做什么？”城阳公主瞠目结舌。
众人又笑了起来。
当第三次鼓声停止时，花束传到了李泰手里，他抽到的签上写的是：写一句七言诗，句中要用到“山”，罚酒一樽。
高阳公主嘟了嘴道：“真是怪了，这抽到要写诗的人似乎文采都不错……”
李泰朗朗道：“藏胸千壑出绝域。”
“诗写得很好，可有‘山’吗？”高阳公主道。
“‘千壑’难道不是山？”李泰道。
高阳公主嘟哝道：“青雀哥哥又要耍赖。”但也只得应允了。
李恪忽然道：“妹妹打了半日酒坛，大约也累了，不如让哥哥来过一下当鼓手的瘾。”
高阳公主将鼓槌递给李恪，却悄悄对他道：“哥哥要有什么鬼主意了？你的花花肠子妹妹我可是心里都有数。”
李恪朝媚娘望了一眼，低低笑道：“不关你的事，不要乱讲话。”
这次鼓声停止时，花束竟不偏不倚落在了媚娘手里。
媚娘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劫，对李恪笑道：“殿下，请把竹签拿来。”
李恪将竹签摇了一摇，只听“啪嗒”一声一支竹签跌落到了地上。
媚娘笑道：“既然它急着要蹦出来，那就选它吧。”
李恪捡起竹签，念道：“用两句七言诗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并罚酒三樽。”
“啊？”众人都惊叫道。
媚娘淡淡一笑，道：“流水无言万口琴，落花有意旨难寻。”说罢将含笑的眼睛盯住李恪的脸。
李恪心中一动，道：“山间日影逐花影，指下弦声似我声。”
媚娘笑问：“什么弦？什么声？”
李恪笑道：“不知你想听《高山》还是《凤求凰》？”
媚娘道：“两首曲子都是媚娘喜欢的，不知殿下想为媚娘弹奏哪一曲？”
李恪微微一笑，并不答言。
众人听了这一番话，如堕五行雾里不知所云，但有两个人却是听明白了他们的对话。
李泰暗暗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道：“李恪，什么你都要跟我抢！你跟媚娘一唱一和，一个说自己落花有意，一个说自己心有归属，你还问媚娘要听《高山》做知己呢，还是听《凤求凰》做自己的伴侣，可恨的是，媚娘竟然说两首都喜欢，问你怎么决定，而你李恪——居然不回答！”李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却不动声色仿若无知。
连喝下三大樽酒，媚娘眼前有点晃悠了了，她对李恪笑道：“你坏，故意要灌醉媚娘。”
李恪笑道：“就是要灌醉你，这样听起来《凤求凰》才更有意境。”
媚娘“咯咯”笑了起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李恪慌忙扶住了她。
媚娘跌在李恪怀里，痴痴望着他的眼睛“咯咯”笑道：“你醉了。”
李恪“呵呵”笑了起来，对众人道：“她自己醉了却要说我喝醉了。”
高阳公主一直看着李恪和媚娘，此时心中忽然阵阵泛酸，她对众人道：“我们到山下去吧，丽华知道还有一处景色胜过兰亭。”
众人跃跃欲试，不一会儿就径自都往山下去了。
半山腰，高阳公主悄悄回头望了一眼，但见媚娘伏在李恪怀里不知在说什么，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溢出了眼眶，在心里默默道了句：三哥，祝你一生幸福安康！你幸福也就是丽华幸福了！




【流水无言】（2）

一束日光透过密密的树叶间隙斜斜打在媚娘脸上，她睁开了眼睛，却发觉周围境况有点不对，再一看，哎呀！顿时面色通红浑身发烫。
那件白衣太熟悉，自己此时就俯在它的上面，熟悉的暖暖的味道刺得心里麻麻地痛，她偷眼往上看，但见一张沉静俊美的脸近在眼前——自己竟然一直睡在他的怀里！
“你醒了。”他说着松开了自己胳膊，对身侧道：“弦歌，本王还要到殿上去一趟，你来照看一下媚娘——哎，可不知现在几时了？父皇会不会怪罪我？”
他匆匆离开了。
弦歌——吴王恪的贴身侍女，媚娘和她见过几次面，彼此很要好。此时弦歌上来问：“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媚娘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疑惑地问：“殿下一直在这里吗？”
弦歌道：“是啊，殿下见你酒醉睡着，就一直一动不动陪着你。哎，殿下可真是个好人啊！他待人从来都是这般热情体贴。”
从来？媚娘一怔，忽问道：“像他这般的男子想必定有一位极为贤良美貌的夫人吧？今日殿下来赴宴，怎不见吴王夫人同行？”
弦歌叹了口气。
“怎么？难道他的夫人……”
“殿下是个苦命人啊！”
“啊？”
“弦歌自小就跟在殿下身边，对于他和杨妃娘娘的事所知甚多。主子的事做下人的本不敢多言，但弦歌与姐姐一见如故，见姐姐也是个好人，有些事就不吐不快了。”弦歌说着，微蹙了眉头道：“殿下生于隋大业十三年，是当今圣上与隋公主的私生子……”
“啊？”媚娘吃了一惊，心中暗想：可怪不得他要说和我有太相似的经历呢！也不知道在这个皇宫里他又忍受了多少白眼和磨难！他与高阳公主的亲密无间大约也是因为太相似的身世吧！只是高阳公主是个女儿，母亲也只是在民间；而他是皇子，母亲是隋炀帝的爱女。最高贵的王子却不得不低调的生活，他该是多么委屈啊！
“杨妃出于对当今圣上的热爱，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怀孕产子，为此隋炀帝大为震怒，遂将她幽禁并几次投药迫其堕胎。但那年冬季，炀帝欲乘龙舟下江南时，却突然收到公主产子的情报，当即怒而回宫欲将其诛杀，终因爱女心切没能下手，只将知情者全部处死，殿下则秘密收养。隋灭亡后，一帮旧朝皇公贵戚均自尽或遭杀戮，当今圣上在俘获的女眷堆里找到了他们母子并带了回来。虽说皇上深爱杨妃娘娘，但终因其特殊身份一直没能给她一个正当名分。杨妃娘娘是贤良端淑的高贵女人，她一向行事低调，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从无怨言，但弦歌知道娘娘每当夜深人静时常常要进行焚香祷告……”
焚香祷告？她已失去自己几乎所有的亲人，又置身于这种纷繁芜杂的环境中，大约早已无欲无求，所祈求的只是祝愿自己最爱的夫君身体康健、最爱的儿子恪能少受些磨难吧！媚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杨妃高贵娴静的脸。
弦歌接着说：“六年前，皇上赐婚，殿下与前隋朝氏族贵门杨士贵孙女成亲，二人一直是相敬如宾，并于不久生下长子李仁，但可叹的是三年前夫人竟病故了！悲痛之余殿下在不断的猎杀中发泄自己的愤懑，可是三年前在安州因狩猎扰民一事他遭到了弹劾被召回京，这几年来就一直在长安接受宫廷教导。”
“皇上还是很爱殿下的……”媚娘不知说什么好。
“是啊，殿下这些年来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弦歌笑了一笑：“姐姐，今日寿诞庆典上殿下可是《秦王破阵曲》的领舞，我们要不现在赶快去，也许还能跟上看一眼。”




【骤雨还晴】（1）

殿内涌入上百身披战甲的勇士，随着一声金钟敲响，只见那上百人迅速集列成阵，左面呈圆形，右面呈方形，队形展开像簸箕伸出两翼、作成打仗阵势。随着舞队的瞬间变换，队伍正前方忽现出一金甲少将来。只见他高大挺拔、英姿勃发，身上披着的盔甲在大殿里泛出了一片耀眼的金光，而他俊美生动的脸在颈侧一络微微拂动的黑发映衬下显得英姿勃发！他就是《秦王破阵乐》领舞吴王恪。此时只见李恪双眼射出星辰一般耀眼的光芒，霍然一挥右臂，黑色的大氅迎风飘扬，就像是一只翱翔于九万里碧空的雄鹰。
随着鼓乐阵阵，整个队伍顿地轰然，假面甲舞，兵戈操举，口中雄宏高唱……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媚娘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场上最中间那个英姿飒飒的青年，随着乐舞的进行，她的心中如汹涌的波涛般上下翻滚，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四周有隐隐的哭泣和低低的唱和声，愕然四顾，媚娘竟然发现宴席中端坐的一些老臣有些正在用衣袖擦去眼角激动的泪水，有些则是老泪纵横地随着乐声起舞吟唱……
《秦王破阵乐》，最早是是贞观七年李世民依秦军阵势绘就《破阵乐图》。图上舞队左面呈圆形，右面呈方形；前面模仿战车，后面摆着队伍，队形展开像簸箕伸出两翼、作成打仗阵势。后来李世民命太常丞吕才按图教授给一百二十八位乐工，穿甲持戟练习；又令吕才编制音乐，李百药、虞世南、储亮、魏徵等制词，并命吕才依照舞图排练，遂成《破阵乐》，它通过乐舞将当年秦军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雄风演绎地淋漓尽致！而李世民每逢宴饮，都是以此为乐。此曲后经唐玄奘带至各国，受到海内外普遍赞誉。
《秦王破阵乐》——这首享誉海内外的名曲综合了音乐、文学、美术、舞蹈、武术诸元素，再加上当年秦王李世民一代英姿，大约也只有多才多艺英姿勃发的李恪能精妙地演绎出吧？可不怪这些旧臣感动得热泪盈眶呢！
李世民刚开始对李恪的姗姗来迟心怀不满，特别是得知他来迟是因为到兰亭去了，心中更是恼怒！但是随着《秦王破阵乐》的进行，他的心中眼前尽是场上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他的儿子恪。
今天不仅仅是他重现了自己当年戎马一生的飒飒英姿，而且自从那次在御书房召见外出狩猎来迟的李恪那一瞬，李世民就蓦地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恪——竟越发像自己了！
不仅容貌，而且爱好、性格居然也……一样的善骑射，一样的文武双全，一样的不骄不躁，一样的坚强不屈，一样的在心中有稍稍的倔强与骄傲，甚至还有偶尔的脆弱啊！看到他，李世民就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让他说什么好呢？
是自己越发老了，还是恪长得越发像自己了？但此刻李世民听到了自己心发出的笑声：我老了，但幸而还有一个如此完美的继承者！
可是仅仅因为这点偏爱就放纵了他吗？不！
李恪从观者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成功，《秦王破阵乐》一结束，就来见自己的母亲杨妃（他因为赴宴来迟，不敢先去见父皇）。杨妃慈爱地帮儿子擦去额上的汗珠，笑道：“恪儿今日的表现令母亲大为震惊。”
李恪笑了：“只要母亲开心，恪儿愿意每日都为母亲演练《破阵乐》。”
杨妃笑道：“哦，那宫里可不要每日都要刀光剑影、鸡犬不宁了？”
李恪笑了。
杨妃低低道：“快去见过你的父皇，因为你的来迟，他刚才还在恼怒不已。”
李恪听了这话，忙敛去笑容朝父亲走去。
李恪不期望能从父皇这里得到极大赞誉，他只想得到父皇的一点稍稍肯定，但对于自己这个小小的愿望，父皇却总是很吝啬，李恪不能肯定，今日父皇会不会对自己有稍微的满意。当惴惴不安的李恪来到父皇身边时，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而当那个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正在朝自己静静微笑时，李恪又有了勇气。
李恪朝父皇鞠下身去：“儿臣李恪拜见父皇。”
李世民冷漠地瞥了一眼李恪，淡淡道：“你从兰亭回来，又舞了这半日，想必已是累了，下去歇着吧。”
这不轻不重的话连同父皇冷漠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子般狠狠刮着李恪一颗博动的心，有一股气体憋在胸中，使得他一时里竟喘不上来，遂低低道了句：“儿臣告退。”转身离去。
媚娘欲要叫住他，但终于没能说出一个字。
在她的视线里，那个渐渐远去少年雪白的长衣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是显得那么孤独、惨淡……




【骤雨还晴】（2）

宴饮散后，李世民大约有点累了，他唤退了身边所有随从，一个人离开了。
而媚娘终于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找到了李恪。
在一堆凌乱堆积的酒坛里，那个曾经边弹边唱“影落空潭静，弦和万籁声。把酒问明月，醉倒岁寸青。随风江舟去，青山玉箫情。待到花开日，流云洗晴空。”的白衣翩然、星眸玉树的少年委顿在地，他一向清爽干净散发出淡淡香气的躯体弥漫出一股浓浓的酒味。
看到此情此景，媚娘柔软的内心有一根极纤细的东西在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她心如刀割！
媚娘蹲下身去和李恪坐在一起，而他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依旧捧起酒坛往嘴里倒。
媚娘一把拉住李恪的手，道：“不要再喝了！你已经醉了！”
他只是对着她微微一笑，这高贵而温暖的笑容是如此熟悉，使得媚娘心中有一种酸酸的痛意。
此时一束阴冷的光线从屋子的斜上方投过来，正照在李恪的身上，他那张俊美生动的脸上一双眼睛烁烁放光：“你知道吗？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哈哈哈……我的身上奔流着‘隋’的鲜血！”他的笑声一如清晨阳光般温暖动听，但此时在媚娘的耳中却是如此激荡如此刺耳。
“在他的心目中李恪永远是如草芥般不值一提的庶子！我再努力再优秀，他也不会把我放到心上！”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付之东流了吗？李恪是一只雄鹰，但苦于没有翱翔的天空！”
“不要再这么糟蹋自己了！”媚娘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从他看自己一愣一愣的眼神媚娘可以知道自己刚才用了多么大的力度！媚娘又道：“陛下数次当众称赞吴王你英武果敢、文武双全最像他，从他自豪的脸上谁都可以看得出陛下最钟爱的儿子就是殿下你啊！而这次最重要的庆典上他还把《秦王破阵乐》交由你领舞，这又是出于对殿下的多大信任啊！陛下对你处处严厉恰恰又证明了他是多么重视你！殿下你这样漫无目的地怀疑、自暴自弃只能使自己陷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你再看看自己的头顶上还有蓝天吗？一片乌云！一片黑暗！你自己遮盖了头顶上的蓝天，就不要埋怨上天本没有光明！”媚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口气又软了下来：“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于事无补，只能使关心自己的人心更痛……”她的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哽咽道：“你告诉媚娘要坚强，要笑对人生，可是你自己做到了吗？”
迷蒙中媚娘的肩膀突然被两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于是她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少年令人惊讶的一幕！他抓住了她的肩，一用力就将她紧紧地搂到了自己怀里，那一双黑色的眼睛在乱发下烁烁放光，就像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媚娘惊呆了。
李恪亮如星辰般的眼睛射出一缕柔和的光，他朝她俯下身去……
有脚步声传来。
媚娘仿佛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慌忙起身往外就走，正好碰到迎面而来的李治。
“媚娘——”李治见到媚娘，惊喜地叫道。
媚娘道：“媚娘参见晋王殿下。”
李治一把拉住媚娘的手，低低笑道：“媚娘，以后再也不可对我如此生分，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媚娘轻轻摆脱李治的手，笑道：“晋王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三哥是不是在这里？父皇正在到处找他。”李治道。
啊？媚娘大吃一惊，马上就想到李恪现在这个样子是不适合见皇上的，且不说他神智不清会说出什么过激的话，就算是神智正常，这一身的酒臭也会暴露他的不满和雄心，想到这里她对李治道：“吴王殿下是在这里，但他现在喝醉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又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媚娘的心顿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因为对于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他就是皇上啊！




【骤雨还晴】（3）

就在李治、媚娘说话的当口，又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媚娘的心顿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因为对于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他就是皇上啊！
媚娘偷眼望了一下来人——真的是李世民！不是说太累了要回去歇息吗？怎会又来到这里？
不及细想，媚娘和李治俯身拜见李世民。 
李世民看到媚娘和李治在一起，神色有些令人不可捉摸，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对李治道：“雉奴，你三哥是不是在这里？” 
媚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朝李治使眼色，但见李治神色惊慌道：“三哥性情豪放，此时大约正在哪个林中狩猎……” 
唉！他这个样子怎么像在说实话嘛！ 
李世民拍了一下李治的肩，把他吓了一大跳，但见父皇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雉奴，你是朕儿子中最仁厚善良的！”说完就径自进了小屋。
媚娘和李治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李治一拉媚娘，低低道：“我们快走吧！”
媚娘却道：“我一件东西落在了里面，不如你先走吧。”
李治叮嘱了一句：“你小心啊。”就离开了。
媚娘悄悄附在门外倾听。 
李世民跨进小屋，立刻被一阵浓浓的酒香所包围，他朝坐在墙角地上的李恪缓缓走过去，一面提起李恪面前的酒壶，一面笑道：“美酒需要慢慢品味，今日竟这样被糟蹋了！”他望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缓缓举起了酒壶倒入了自己口中。 
李恪道：“父皇一向政务繁忙，不该到恪这里来！” 
李世民脸上透出淡淡笑意：“我以为你醉了，听话语竟是十分清醒。真不愧是朕的儿子，喝酒也是这般张扬，有一股气吞山河的王者之气！” 
听了这话，李恪并没有回答，他拿过酒樽漫不经心地缓缓倒入口中，清冽的酒水伴着一股苦苦的酒香弥漫在空中，又倾泻在他雪白的衣袂上，浸了一大片，使得他整个上身健美的轮廓都显现出来，李世民透过薄薄的衣衫，可以看到他胸口剧烈的颤抖。 
不知为何，李世民看着看着，胸中忽然有一种涩涩的酸意，这酸意越来越浓烈，使得他一度里胸口发堵喘不上气来。李世民俯身和李恪并排坐在了一起，举起酒壶道：“我们父子俩很少有这样相聚的机会吧？” 
李恪不看李世民的脸，道：“父皇总是忙于政务……” 
李世民笑了：“呵，恪儿今日好像对父皇很不满，说出的话都是带着刺啊！” 
“恪儿不敢！恪自出生以来就被告知要比别的皇子要有更多的忍耐与定力，因为……”李恪一向温文尔雅的眼睛蹦出火星来，声音提了起来：“因为李恪的血液里有‘邪恶’的印记！” 
李世民面上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说话。 
“父皇给孩儿取名‘恪’，‘恪’是什么含义？谨慎、恭敬！可见自出生父皇就料定恪儿个不谨慎谦恭的乱民，给予了这么大的厚望……” 
李世民对李恪的话似乎很感兴趣，他把酒壶缓缓举起倒入口中，依旧没有说话。 
李恪不再说话，他还要饮酒，酒樽却被李世民劈手夺下，李世民的声音提了起来：“为何不继续说下去？假如父皇没记错的话，恪儿是第一次对父皇表现出极大的不满和愤怒！”接着他脸上又含了笑意：“父皇以为恪儿一直会这么忍耐下去，可你终于爆发了！父皇也曾说过你的文韬武略最像朕，而恪儿今日发的这一通脾气竟然也和父皇一般有气吞山河的勇气！” 
李恪听了这话有些迷惑，就没有再说下去。 
李世民接着道：“父皇不问恪儿生气的原因，因为知子莫若父，父皇也无需亲自听恪儿述说！因为……你是如此像年轻时期的父皇！不同之处也许只是如恪儿所说的‘血液’。” 
被微风吹了一阵，李恪的酒劲渐渐减弱，脑子稍微有些清醒：“父皇，孩儿刚才酒醉……” 
“你要向我赔罪？承认自己的错误？”李世民瞥了一眼李恪：“父皇以为恪儿会一直坚持下去！” 
李恪道：“母亲常提醒孩儿——为人要谨言慎行，恪儿今日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李世民瞥了李恪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叹口气道：“朕虽贵为天子，但有时却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朕也有苦衷啊！” 
李恪疑惑地望着自己的父皇。 
李世民站了起来：“高句丽那边有了战事，你愿不愿意和父皇一起征战沙场？” 
听了这话，李恪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大声道：“父皇，李恪愿为神圣的大唐征战沙场——即使以身殉国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面露满意之色冲李恪点了点头，接着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声音如此低沉以至于稍不留意就会一晃而过，但媚娘还是听到了…… 
“恪儿，如果此次凯旋……”媚娘看到李世民朝李恪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你明白了父皇的一片心意吗？” 
李恪听到李世民的话，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叫了一声：“父皇……”那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李世民又拍了拍李恪的肩，道：“恪儿可否记得十五年前那个月圆之夜？”
“孩儿记得。父皇将孩儿抱在膝上，说：恪儿，父亲曾愧对你的母亲，那么今生就要用加倍的挚爱来偿还！你是李世民的儿子，我绝不能让你和那些隋杨子孙一样沦落受苦遭杀戮！我一定要把你培育成大唐最完美的男人，爱你一生一世！”
李世民笑道：“真的是一字不差！是不是父皇和恪儿相处的时间竟如此短暂，使你会记住这么久远的往事？还是恪儿的记忆力超凡？哦！恪儿的聪颖辩悟倒是常常大大超出父皇想像！”他“呵呵”笑了起来：“看到你，父皇总是以为又回到了多年前，看到了自己少年时期的模样！”李世民拉住李恪的手盯住他的眼睛，语句低沉道：“恪儿，你明白了父皇的一番苦心吗？”
李恪哽咽道：“孩儿明白。”
李世民道：“李恪！你是大唐最优秀的子民，就应该懂得自己现在肩负的重任！起来！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上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玉碎香倾】（1）

宴饮结束，长孙皇后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气力仿佛一点一点将被抽尽……她挣扎了一下，却没能够站起来，就平静地坐在那儿等着众人散去。
细心的徐惠看到皇后异常的脸色，吃惊道：“姐姐脸色怎的这么差？”
长孙皇后见众人尽已离开，就对徐惠无力地摆摆手，低低道：“惠儿扶我起来……”
徐惠见一向坚强的皇后神色十分颓唐，慌忙过来扶她站起来，想起往日皇后对自己的千般恩惠，徐惠心中无限凄楚，垂泪道：“姐姐身子不好，为何要强坐着？惠儿现在就去告知皇上！”
长孙皇后拦住徐惠，道：“人有一生总会有一死，本宫是早已看得开了。自从当上秦王妃，无忧的心里就一刻也未曾安宁，现在正值大唐兴盛，朝野内外安定繁荣，无忧去了也总算是对李唐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唉！陛下与我相敬如宾，我们姊妹又相处和睦，这么好的福分无忧竟无福享受……”
徐惠已经泣不成声。
长孙无忧对徐惠笑道：“惠儿，姐姐就要解脱了，而陛下——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自语道：“太累了，也许无忧真的要到另一个地方歇息一下了！只是不知二郎他如何承受得了？”
立政殿沉浸在一片忧伤的沉闷氛围里。
看到与自己相伴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已经沉入弥留之际，李世民——这个戎马一生的一代天骄也禁不住眼含热泪。
“二郎——”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低低地叫他。
李世民坐到妻子床沿上，眼睛一刻不眨地盯住自己的结发之妻。
她还不到四十岁呢，可曾经溜若乌云的黑发已经夹杂了些许银丝，而过度的操劳已经抽尽了她丰润脸庞的红晕，她的眼睛也早已不是少女时期的清可见底，而曾经如红榴般绽放的红唇已经变得苍白干涩……是什么时候她已变得这样？李世民苦苦追索却不得而知，因为……虽结伴二十年，他与她朝夕相处的时光却太短暂！唉！他叹了口气。这个贤德的女人就要离开自己了吗？他不可想象！但他又一次次被拉回了现实中！
这就是命吗？那什么又是缘？
“二郎，臣妾有话对你说……”长孙皇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面上涨得通红。
李世民连忙扶她半坐起来，给她轻轻捶了捶背，还要去端桌案上的水时，却被她拦住了：“这就留给宫女们干吧，我要你陪我说说话。” 
李世民怜惜地对长孙皇后道：“这辈子朕欠你的太多，就让朕补偿一下，也算是减轻一些心中的愧意。”他用手帕给长孙皇后轻轻拭了一下头上的冷汗，喂她喝了一口水，道：“朕今日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唉！”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李世民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长孙皇后久久地望着自己深爱的夫君，用手拂了一下他额头湿漉漉的头发，微笑道：“二郎，我记得你不是这么脆弱的啊？” 
李世民眼角有一滴湿湿的东西就要滑落下来，他强忍住别过头去。
“二郎，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季的傍晚吗？美人蕉像一盏盏火炬一树一树炽烈地燃烧着，而那花儿又朵朵妩媚柔软，又好似慵懒春睡的美人，美人蕉后是一对新婚的夫妇在欢声说笑……”
“我怎能忘记？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有了承乾……”说到承乾，李世民禁不住要叹气，但看了看病重的妻，硬是把叹息留在了自己心里。
长孙皇后轻声道：“承乾的事臣妾已知道了。”
李世民惊异地抬头看着此刻熟悉又陌生的妻，有个疑问埋在心头，他不敢肯定是不是承乾使得她病情加重。
“妾身愧对你和承乾啊！”说着，长孙皇后眼中淌出泪来：“臣妾也想将一个忠孝聪慧的太子奉给大唐，但给予的希望太大管教过于严格，使得承乾变得阳奉阴违，臣妾又没有好好督导询问，现在竟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知道皇上的心里在想什么，自古以来就是长者为大，废黜太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假如太子不能胜任，那么皇上该如何处置？” 
“我已让魏征做太子的太傅。” 
“魏征？皇上应该以大唐社稷为重啊！”长孙皇后说了这句话，一口气上不来，顿时憋得脸色通红。
一切都已明了，她果然是因此……
李世民心内泛酸，起身坐到皇后的床沿上，扶起她的身子将她的头放在自己怀中，道：“无优，你是全天下最贤德的皇后，是朕愧对与你啊！婚前我隐瞒了自己的一段旧情，为父皇的这次赐婚甚为不满，新婚之中就把你一个人抛下独自上了战场……”
“别这么说，你和丹儿的事也该怪我！无忧那时只是仰慕二郎，却并不知道你已和杨小姐定下终身……” 
李世民听了这话，猛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人。 
长孙皇后微笑着说：“是的，其实我在婚礼那天就已经知道了。” 
李世民听了这话心里更觉难受，他不知道妻子对于自己还都知道了些什么！她这么默默维护自己的背后又是在忍受多少屈辱和痛苦！ 
“她的女儿很不错。”
李世民知道长孙皇后说的“她”指的是谁。 
“皇上准备怎么对待她？” 
“她还是个孩子……” 
“我看雉奴如若见了定会迷恋上她。”
“为什么是雉奴？”
“雉奴这么年少就要失去母亲，他的性格又如此柔弱……”
听到此处，李世民心里不禁一动，但并没有搭话。
“青雀才华出众但性情傲慢，唉……”皇后叹息了一声，似乎对生活有无限依恋但又无奈于上天的安排，这令李世民心痛如搅。
“二郎，贞观之治不仅是大唐的骄傲也是妾身我的骄傲呀！假如我死去……” 
李世民捂住她的嘴：“不许说这么晦气的话，朕是皇上，朕是万物的主宰！朕不许你死……”说着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长孙皇后脸上含着微笑，平静道：“人都有一死，臣妾这辈子跟了二郎，就是现在死也甘心了。” 说到这里，她脸色陡变！李世民见了暗暗心惊。
“传太医——”李世民叫道。




【玉碎香倾】（2）

长孙皇后面上含着微笑，平静道：“人都有一死，臣妾这辈子跟了二郎，就是现在死也甘心了。” 说到这里，她脸色陡变！李世民见了暗暗心惊。
“传太医——”李世民叫道。
长孙皇后的话被守在屋外的一个人听到了。只见此人长瘦身型、身着紫袍、精神矍铄、仪态潇洒，微蹙的浓眉下一双深沉的眼睛因时常陷入沉思而变得深不可测，他正是长孙皇后的哥哥、李世民一生的挚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长孙无忌。听到皇后病危又见她说这些话，长孙无忌就明白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已经是在风雨飘摇之中了！难道说让自己数十年来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不！他的眉头一皱，眼里猛地射出夺人的光来：对呀！李治！那个仁孝腼腆的李治不正是这个最佳人选吗？
事不宜迟，长孙无忌即刻去见晋王李治。
李治听说舅舅到来，心里很是疑惑，因为自己虽和长孙无忌是外甥与舅舅的关系，但相互接触还是很少——毕竟舅舅是和太子是一帮的啊。但疑惑归疑惑，李治还是赶忙迎了出来。
二人落座，不等李治多说，长孙无忌就直言道：“雉奴，我们甥舅已很久已不在一起谈心了吧？”
李治道：“舅父是朝廷擎柱，雉奴怕扰乱了舅舅公务，故此没有时常拜望，还望舅父见谅。”
长孙无忌听了，禁不住朝李治上下打量，在心里暗暗点头，道：“雉奴你在诸皇子中是最仁厚的，朝中诸臣又一向对你赞扬有加，舅舅我也是非常地欣赏。不知雉奴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也许舅舅可以助你实现。”
李治听了，脸上竟然泛出一片红晕：“舅父，雉奴此生并无很大愿望，唯望和自己挚爱之人一起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长孙无忌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看到李治真诚纯净的眼睛时，才明白他说的竟是真心话，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雉奴，你这种想法也许在平常人家是行得通的，但你生在帝王之家，注定此生要充满波澜与坎坷！一步走错就甚至会危及自己生命！一个人如若失去了生命，还有何幸福而言？“
李治听了，若有所思，但欲言又止。
长孙无忌道：“舅舅今日来是有一事告知——你的母后恐怕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李治闻听此言，顿时感到如晴空里响起了一道霹雳，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哽咽道：“母后……我要去见母后！”
长孙无忌拦住李治：“雉奴坐下，舅舅有话要说。”
泪眼朦胧中，李治看到舅舅神情严肃。只听他道：“太子李承乾一向骄奢漫游无度，此前还跟一个叫‘称心’的宫伎勾搭，你父皇为免太子受蛊惑疏于政务令人诛杀称心，承乾竟又在宫中为其造坟，扮作异番大王日夜啼哭。你母后得知此事忧虑致病，她重病中嘱咐陛下要以大唐江山社稷为重！承乾的太子之位恐怕保不住了！如若太子之位有变，那么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就是你和李泰！”
李治沉默无语。
长孙无忌道：“现在你母后病重，正是你反败为胜的时候！假如错过这个良机，……那就只有等着李泰来收拾我们了！” 紧接着他凑近来低声道：“我已让给皇后看病的御医加入了一味药引——人肉，你只要如此这般，必定会感动圣上，从此他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可是雉奴……”李治怔住了——这件事太突然，有点令一向循规蹈矩的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长孙无忌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雉奴，舅舅知道你要说什么。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如若李泰当上太子，他登基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所以这次争斗你——只许胜不许败！”
李治惊疑道：“舅父，四哥会杀我吗？”
长孙无忌鼻子里“哼”了一声：“李泰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你是他最强劲的对手，不除去你他会安心吗？”说着又将身子凑过来在李治耳旁低低道：“舅父是你父皇最信任的密友，在朝中也是一言九鼎，从今后舅舅我定会在朝廷重臣中为你敕封太子保驾护航！你就只管安心扮好自己的好儿子角色吧！
李治听了长孙无忌的话先是一怔，而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长孙无忌道：“舅父的大恩大德，雉奴无以为报！如若有水到渠成的一天，雉奴定会一切唯舅父为是，听从于舅父调遣。”
长孙无忌听了哈哈大笑。
待长孙无忌走后，李治沉默了半晌，对屏风后道：“岑将军，出来吧。” 
古朴典雅的屏风后走出位年约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子来。只见他身材高大挺拔，着一件黑衣，微敞的领口露出里面米白的内衣和健康的肤色，随着衣褶的起伏隐隐约约显露出他健美的体格；再往上看，他的黑发披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有一络在脸侧凛凛地拂动，衬出他坚毅俊朗的脸庞，额前的一络发缕又如一瓣剑花掩映出他飞扬的剑眉下的一双敏锐而深沉的朗目。他就是已经投靠晋王府三年深受李治信赖的大将岑风。
李治对岑风道：“岑将军，太尉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将军对此有何高见？”
岑风道：“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李治笑道：“李治一向当你大哥一般看待，有话就请直言。”
岑风道：“殿下认为太尉为人怎样？”
李治道：“父皇登上皇位多是舅父功劳，舅父为人又十分圆滑，父皇对其十分信任；仰仗于此，朝中诸臣多半依附于他。但舅父一向和太子关系甚密，从来都不曾将本王放到眼里，今日突然提及……”
岑风道：“殿下有何打算？”
李治道：“李治本来清心寡欲，惟愿此生与自己挚爱之人共度一生，对皇位并无多大兴趣，但是看舅父这情形，我今日如若不答应，恐怕……”
岑风微微笑道：“太尉乃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之徒，你今日若不遂他心愿恐怕他真的会去找李泰。到了那时，对殿下可是大大的不利！”
李治皱眉道：“舅父找我商量此计划，定是看雉奴比三哥、四哥好说话，日后若真遂了他心愿，本王岂不是要受制于他？”
岑风沉默片刻，道：“以殿下一人之力日后恐不能与太尉抗衡，殿下需提早找到好帮手，以后才能永立于不败之地！”
李治沉思道：“四哥高傲阴险，三哥虽也是才华横溢但从不像他那般持才傲物，日后若有变，三哥或许会帮助我。”
“那就联合吴王，与魏王作战。”岑风微笑道：“不如岑风先去东宫探听一下太子动静，回来再与殿下商议。”
“岑将军要小心！”李治叮嘱道。




【冷月萧影】（1）

这一天夜半十分，只听得东北角门“吱呀”一声响，紧接着一盏红纱宫灯从里面颤巍巍地伸出来，在走廊上慢慢移动着。在一片迷茫红光忽明忽暗的照射下，一个青年男子俊美的容颜展现在夜幕下。但奇怪的是这么一位俊美高贵的青年走起路来却一颠一颠，似乎腿上有什么残疾。他就是长孙皇后和李世民的大儿子——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是个幸运的孩子，生就生在承乾殿，于是就被起了这么个很大气的名字，后来果然名副其实，做了储君。由于幼时长相俊美又十分聪明还在父母面前很懂事理，所以深受李世民喜爱，想起来没甚不顺心的事情，因为母亲是出名的贤惠皇后长孙氏，生下的孩子老爹都爱得紧，疼得宝贝疙瘩一般。但是可惜，同出一母的宝贝疙瘩却有三个，其他异母的宝贝疙瘩就更多了，李承乾的人生就多了很多烦恼，其中最大的烦恼来源于他的弟弟李泰。谁都能看得出来李世民最爱的是那第四子李泰。这种担忧在李承乾腿上有了残疾以后，就变成一种挥之不去的烦恼——宫里有传说父皇要废去自己的太子之位，把帝位传给魏王李泰。 
他为此事心中烦恼一直睡不着，要到角门那儿转一转。 
正在行走间，李承乾发现拐角处有一个同样的红纱灯笼在移动，就忙站住了，悄悄叫兵士吹灭灯烛，隐身在囧们脚下。此时冷月漫天，遍地寒霜，诺大一个院子，黑黝黝、静悄悄的。那院子墙角廊下的一带花木，高高低低地蹲伏着，月光如水，照在树叶上，发出点点滴滴的寒光来。再往那红纱灯处看，只见那一片光明越来越近……那红灯慢慢地移过来，到月光照着的廊下，才看得出来那个人上下穿着黑衣裳，一手提着一盏红灯，一手托着一只炉盘，袅袅婷婷的走着，却原来是个女子。再往她脸上看，李承乾禁不住把一双腿也吓软了！只见她头上梳了一个高高的髻，脸面漆黑，竟然是没有五官的鬼！承乾想要逃走，但因为受到了强烈的惊吓，竟然推不动双腿，一时之间竟然把身边的几个随从也忘了叫。 
只见那女鬼从怀中拿出几样东西来放在地上，凑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到那是一只香炉，紧接着她一伸手将脸上的的罩纱除了下来，露出一张白玉一般的脸来。承乾胆子大了起来，他朝少女慢慢移了过去，见到她跪在地上，嘴里说道：“娘，崔凌自从来到太极宫已经有半年了，这半年来女儿尽心侍奉皇上，但……近来皇上的心全不在了我的身上，求娘的在天之灵保佑崔凌早得龙子……”说着便跪拜了下去。 
原来是个宫女。
承乾心脸上挂了笑容，清清嗓子走了上去。那女子看到来人转身就跑，不防一伸手就让太子抓住了，顿时“哎哟”一声昏厥在他怀里。 
凑着月光，李承乾看到了这个他梦寐以求的美女模样，只见她弯弯的眉儿，高高的鼻儿，小小的唇儿，圆圆的脸庞，李承乾以为自己是遇着了天仙！ 
李承乾嘴边暗含了一丝怪异的笑，低声对身边随从道：“这个女子身份不明，我要带回去审查一番，你们不可将此事泄漏出去！” 
从没有过的奇特遭遇在李承乾身上上演了，他对这次艳遇感到激动又同时紧张不已。他看着怀中这如花似玉的美人，鼻子里全都是她所带来的奇异的幽香，他禁不住陶醉了！趁着女子还没醒来，承乾就把自己身子和她贴着，一张脸儿在她的香腮上慢慢摩挲……渐渐地女子醒了过来，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顿时流下了眼泪。李承乾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他见那女子不说话就道：“我是太子李承乾，快回答我的话！” 
那女子听到他的话，心念一转，眼角露出一丝媚笑来：“原来是太子殿下，我是崔婕妤。” 
听到这句话，太子心里惊了一下，在这一刻他的内心有一丝松动——毕竟，她是父皇的女人啊！ 
但崔婕妤被孤寂冷落了这么久，怎么会轻易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皇上毕竟已经老了，而他是太子啊！她把自己的一个*贴在了太子身上，含了万种风情嘴上轻轻叫道：“殿下……”
深夜里，太子府的灯熄了，隐约中可以听到里面有男女呢哝的声音…… 
“太子殿下，你以后还会记得我这个叫崔凌的女子吗？”崔婕妤抚摸着李承乾湿漉漉的鬓发，一面柔柔道。 
李承乾笑着对崔婕妤道：“以后我若等了帝位，就封你做皇妃，这下你总算满意了吧？” 
崔婕妤嘟了嘴说：“谁知道你们男人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李承乾说：“我向你发誓……” 
“哎，不要说了……”崔婕妤转忧为乐，但她随即就说：“现在宫中传言皇上对魏王李泰十分看重，就说他竟然入住武德殿这件事就是史无前例，你的太子之位……”
正在说笑间，只听到屋外有一种异常的响动，太子高声喝问：“谁在外面？” 
只听到“吱呀”一声，紧接着就是呼啦呼啦的房门摆动声，太子笑了：“原来是风啊。”




【冷月萧影】（2）

黑暗中一个依稀的人影在往太子处望了一眼后，冷笑了一声，转身跳上了屋顶。就在蒙面人以为已经可以平安离开时，一个意外情况发生了——脚下一只经了风雨的旧瓦片承受了他的体重，竟然发出一串“奚嗦”之音从空中坠下！黑衣人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但已经迟了。
“有刺客！抓刺客——”“呼啦啦”涌上一群人来，顿时数十只火把将整个太子府照得亮如白昼！蒙面人心里一惊知道若不尽快逃离就有可能被抓！自己被抓也就罢了，倘若再连累上晋王……他一咬牙挥起钢刀往人群中冲去。
凭着扎实的武功功底和久经沙场的经验，黑衣人捂着一条受伤的胳膊朝东南方逃去。
只听得“嗖嗖”风响，转眼间黑影就来到了月华池边。等过了池水就是脱离了险境了！蒙面人紧张的内心有了一丝松动。
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悠扬的笛声。是谁？这么深的夜居然还没有睡。听笛声似乎是满含了千阙情思……蒙面人循声看去，月华池畔矗立着一个黑影，在朦胧的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翩翩少年。来不及仔细打量，身后就传来一阵喊杀声。
黑衣人硬了头皮一横心就朝白衣少年靠近去。
奇怪的是那少年仿佛是沉浸在了美妙的音乐中去，对黑衣人的渐渐逼近竟然毫无反应。黑衣人大喜，纵身一跃就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少年身后，再有几步就可以脱身了……就在他轻移脚步准备神不知鬼不觉从少年身后悄悄穿过时，忽觉得脚下一滑身子就失去了重心向前倾去……也不见那少年身子移动，不知怎的竟又出现在黑衣人的面前挡住了去路——依旧白衣翩然笛声悠扬，甚至连刚才的姿势都不曾变换！黑衣人心中暗暗抽了一口凉气，心想：怎会这么怪？是自己感觉有误？还是这少年通了神灵？还是……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位绝世的高手——竟然会超越了自己，乱了自己的阵法！黑衣人心中不敢懈怠，悄悄挪移了脚步往前走去……
“清风摇落梨花白，冷月萧影剑花开……”少年朗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随着这句话，黑衣人就见眼前白影一闪，不知怎的那只长笛就抵在了自己的颈下！一股凉意煞煞而来……
那少年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你信不信——我只一下就会使你的脖颈折断？”黑衣人听得出那声音如清晨的阳光般温暖——不含一点杂质，但在此时此地却如刀锋般使自己心生寒意。
“罢了！罢了！”黑衣人一横心，将刀向自己砍去，在这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少女的影子，嘴里禁不住喃喃道：“照儿……”
那少年听到这两个字似乎是吃了一惊，他一把夺下黑衣人的刀，问道：“武照？媚娘？你是谁？”
黑衣人疑惑地上下打量少年，但见一片朦胧的月光下，少年星眸玉树白衣翩然，竟是从来没有见过，就疑惑地问：“你是谁？你怎的认识照儿？”
有喊杀声越来越近，少年把刀收起对蒙面人道：“跟我来，我来救你。”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就随少年一同而去，转眼就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前。
黑衣人听到下人都管他叫“吴王殿下”，就知道这就是吴王李恪了！不禁好奇地把这位传说中文武具精的吴王细细打量，这一看之下顿时心生悔意：唉！第一次相见自己竟然会是这般狼狈模样！要知如此，自己绝不会来月华池！
有下人来为黑衣人包扎了伤口，将他安顿在一座空房里。
黑衣人听得屋外吴王李恪对下人道：“你们弄清楚了是东宫的人追来？”
“千真万确！殿下千万不要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把自己陷入和太子对立的局面……”
“不要再说了！已经给他了生的希望，难道再把他推入死亡的边缘？那样是不是太残忍了！再说太子一向骄奢荒淫，此人想必不是坏人；他又是媚娘的朋友……”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对那人道：“此事不可外传，否则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殿下对属下恩重如山，请殿下放心，属下如果对外人吐露半个字就遭天打雷轰！”
等外面的嘈杂声尽已散去，就听得有脚步声渐渐行来。黑衣人慌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几步窜到门边。
门开了。
一袭白衣映入眼帘，只听得李恪道：“东宫的人已经都走了，你赶快离开吧。”
黑衣人走到门边，迟疑地望着李恪道：“你救了我，难道连我的名字也不想知道吗？”
李恪淡淡笑道：“萍水相逢，又何必强求留下名姓？”
黑衣人闻听此话，倒头便拜：“在下岑风，在晋王府任职。如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岑风将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说着拜了几拜就离开了。
李恪愣了一下，嘴里喃喃道：“晋王府？雉奴？岑风？”




【风动梨花】（1）

李治身上的一块肉并没有救下长孙皇后的命，这一年，长孙皇后病死。 
李治在母后的灵前哭死过多次，他的孝名迅速在朝野传遍，同时这件事令冷眼旁观的李世民对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九皇子暗暗起了赞赏之意。
这个看似仁孝的李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媚娘对李治暗暗好奇，但已容不得多想，因为她看到李恪来了！
媚娘趁着场面杂乱朝他渐渐靠拢了过去……迷蒙中她看到这个少年俊美的脸上似乎盈有泪光，她心禁不住颤了一下。
李恪转过头来，对媚娘道：“一位贤德的皇后！一位伟大的母亲！她的死将如浴火的凤凰般壮丽而辉煌！”
媚娘想起长孙皇后的千般好处，禁不住珠泪涟涟。
李恪把自己的手帕递过来，低声道：“逝者已长眠，生者要节哀。”他转眼看到自己的父皇神情颓唐，似乎又老了好几岁，禁不住心中一痛朝他走了过去。
李恪的行为引起了灵堂上一个中年人的注意，他就是长孙无忌。
皇后妹妹的死不能不说是给长孙无忌一个重重的打击！此时他最担心的就是皇后和太子之位的变更。皇后，虽说妹妹刚逝，暂时不会有变动，但此位绝不会永远就这么空缺下去！那么最有可能参与竞争的就是皇上的四位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她们都好对付；那么太子之位就是嫡子魏王泰和晋王治之间了，只要有自己参与，晋王治就稳操胜券！但是如果皇上不按自己这么想……
长孙无忌想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寒战：李世民要是立杨妃为后，那李恪不就也会有当太子的机会吗——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李恪！那个被称为文武双全又很会在皇帝大臣面前装出一副宽厚仁慈、不骄不躁形象的孩子，他倒是很难对付呢！ 
长孙无忌眉头皱了起来，他推了一下旁边的李治并朝李恪奴了奴嘴，李治见了感到迷惑不解。
长孙无忌在心里暗暗道：你可真是一个老实的好孩子！一个李泰也就罢了，现在看情形李恪似乎也要加入竞争，那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李恪——这个皇上的庶子，自己怎么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他呢？哼！谁挡了我们的道路谁就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里他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李治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就回头看了舅父一眼。
长孙无忌皱眉道：“这几日虚火上来，唉，牙疼！”
李治没有搭话，因为他的眼睛正望着一个雪梨花般脱俗的女人，他的灵魂已随着这个女人一同到了父皇身边……
李恪走到父亲身边，低低叫了声：“父皇！”
李世民听到这一声呼唤回过头来，在四目交汇的一刹那，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痛惜的感情。李世民在心中暗暗地想：唉！他们都看到了坚强的自己似乎在无忧的灵前不曾落下一滴泪，只有恪儿看出了自己近乎冷酷的坚强背后隐藏着一颗破碎的心！
李恪朝李世民伸出自己衣袖。
李世民在握到李恪那只温暖的手时，身子不禁一颤——这就是那个幼时时常依偎在自己膝前怀中口里叫着“父皇”的恪儿吗？他疑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只见面前这个男子长身玉立、剑眉凤目，神情相貌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自己也不正是这样依偎在父亲身边，拉着他的手，用这样的神情叫他“父皇”吗？唉！自己是真的老了呢！
父子二人就是这么默默对视了片刻，没有任何言语，一前一后不离不弃默契地离开了灵堂。
媚娘也跟了出来，对李世民道：“陛下龙体身负大唐江山社稷，请您一定要节哀！”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跟往日不同，怕——毁掉了自己在儿女面前坚强的一面。就在此时，他看到迎面而来的一位神秘来客，心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对李恪、媚娘道：“恪儿、媚娘，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匆匆朝树荫而去。




【风动梨花】（2）

“皇上到底要去干什么？”媚娘大为惊奇。
李恪没有讲话，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忧虑。
媚娘偷偷望去，见李恪今日穿了一件极为普通的孝服，但就是这件再为普通不过的白色孝服却衬托出了他在千百人中也会如鹤立鸡群般的神韵气貌！但空有了这么一副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的样貌，媚娘看出了他高大身躯下隐藏的不屈与脆弱，还有那一双沉稳眼睛背后的沉痛与落寞！她的心尖不禁为之一颤，低低叫了声：“李恪……”
听到这一声呼唤，李恪的心猛地一震——她叫了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吴王殿下”！他缓缓地回过头来迟疑地望着眼前这位美丽聪慧的少女。
只见她今天穿着一件雪白的裙衫，洁白莹润的脸上泛起了两片红霞；那一双明媚的眼睛微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栖在弯弯的柳眉下就像是两只展翅欲飞的黑蝶；花瓣一样的红唇微启，渐露出里面晶莹的榴齿。李恪发现，由于紧张她的双手还在不停地搓弄着自己裙衫上的衣带。他从心底里赞叹这位秀外慧中绝世无双的好女子，但同时也在内心里叹息了一声：媚娘，你又怎能懂得我的心？
就在此时，李恪就见媚娘猛地抬起了头，一双聪慧明澈的眼睛写满了不屈与坚定！李恪感到有些害怕，他决定不再沉默下去了，对媚娘笑道：“我比你大了五岁，你该叫我哥哥的。”
这句看似极其普通的话却使媚娘明白：聪明的李恪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用一句看起来极为平常极为“合理”的话残忍地拒绝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媚娘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白衣少年，就像是在沁芳阁中初次遇到谜一般的他一样，头上一阵眩晕，差点跌倒……
李恪见了暗暗心惊，慌乱间将手在媚娘身后轻轻一托，于是一股熟悉的迷离的气息款款而来……媚娘眼前一黑，但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倔强的说：武媚娘，你就是这么脆弱的吗？你的尊严呢？你的智慧到哪里去了？记得一定要坚强！——啊！就连这句话也是他送给自己的啊！媚娘感到心里仿佛堵上了一大团棉花，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哭泣……
只听他好听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媚娘，现在皇后娘娘仙逝，大家不免心伤神迷，你千万不可因此伤了身体。”
媚娘盯着他俊美的脸，冷冷道：“多谢吴王殿下提醒。媚娘会时刻注意，不让自己再沉迷进去！”
两个人的眼睛久久对视着。李恪在媚娘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屈与倔强，他不禁在心里笑了：是的！在深宫里这才是你应该有的神态与心态！而我——还要肩负更大的使命！祝愿你我能坚强的面对前面路上满目的荆棘，共同到达理想的彼岸！但紧接着李恪又在媚娘不屈的背后看到了酸楚与痛惜，他的心不禁为之一颤：唉！媚娘，你怎么不明白呢？他想拥她入怀抱，但双臂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没能够！另一种更强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使得他残忍地听到了自己冠冕堂皇的声音：“媚娘，你并不了解我！等你了解了李恪的全部，你就不会还像现在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了自己还不够吗？还要再在伤口上撒一把盐！
媚娘微笑道：“对不起！吴王殿下，您的内心非是我这个小小奴婢所要了解，而且媚娘也不巴望去了解！今天遇到的伤心事太多了，媚娘有失态处还望殿下见谅！”
李恪疑惑地望着媚娘，却再也不曾在她的脸上看到些什么。




【风动梨花】（3）

李世民对神秘人低低问道：“你今天来，莫非是……”
那人拿出一封信来，李世民一见信封上的字迹，顿时感到双手也在颤抖……
李世民强抑住内心的激动，打开信封，只见洁白的信纸上画着一枝雍容典雅的白牡丹，清俏的枝头落着几行字：焰听风来动，花开不待春。镇下千行泪，非是为思人。 九龙蟠焰动，四照逐花生。即此流高殿，堪持待月明。
这是自己的《咏烛诗》，此时此地却寄托了一种另外的含义！看到此处，李世民一向坚韧的内心顿时崩溃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那人道：“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仿佛从睡梦中才惊醒，望着那人疑惑地眼睛道：“你转告夫人，她的心意我已明了，我会保重自己身体。也请夫人放心，她的女儿我会好好照顾，让夫人不必牵挂！”
目送那人远去，李世民忽然想到大明宫去看一看，于是他对远处守候的那两个年轻人道：“恪儿、媚娘，来陪朕到大明宫去。”
大明宫，那是李世民为老迈的太上皇李渊所建造的避暑宫殿，原名叫永安宫，含有祝愿李渊永远身体安康的寓意，由于一日在修建土过程中在地下挖出一面秦代宝镜而改名为“大明宫”。
那个风烛残年的父亲今日如何？想起父亲，李世民心中就禁不住剧烈跳动起来——毕竟玄武门事变之后，自己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亲情是越来越少了……
啊！玄武门之变——这个永不抹煞的记忆中的梦魇！从那一天开始，他的生命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现在他这么努力辛苦地治理这个国家，不就是为了证明那次玄武门事件是顺应民心，他的抉择对于大唐帝国来讲是正确的吗？但又有谁知道这十几年来他走的是何等艰苦？！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血印！步步都写满了奋斗的艰辛！
他虽然每天都去拜望父亲，但从来都没有问过父亲自己在他的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自从那一次事件后，他们父子都似乎已经彻底淡忘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天，谁都不提一个字。但在今天——世民从来没有像在今天一样要迫不及待地去拜望自己的父亲，就像在十二年前的那天扑倒在父亲的怀里——大哭一场……
大明宫，李渊独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刹那，李世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屏退下人，疾步上去在父亲的鼻息下探了探，这才在脸上露出了微笑。
李渊睁开了眼，猛地看到面前站着两个年轻人，顿时混沌的双眼射出烁烁的光彩来，对李恪、媚娘叫道：“世民、丹儿，你们来了，你们终于肯原谅我了……”说着身子向前一倾，差点从床上滚落下来，李恪慌忙上前扶住了自己的爷爷。
李渊抚摩着李恪的手道：“世民，非是我硬要阻拦你和丹儿的婚事，深处皇宫贵族，父亲我也有不得已的难处啊！”
太上皇甚至已经全糊涂了？大家都望着李恪。只听李恪沉声道：“父亲，孩儿早就明白父亲的一番心意，孩儿这不是和皇后过得挺好吗？”说完这句，他悄悄回头望了望自己的父皇，见李世民正朝自己点头，就定下心来扶起李渊道：“父亲养育孩儿数十年，自幼便把孩儿抱在怀里笼在膝下，逢人便夸赞孩儿聪颖辩悟，上沙场又从来不曾丢下孩儿，父亲的这番深情孩儿永世难忘！现在您年事已高，做儿子的又因国务繁忙不能常伴左右，心中有愧啊！但孩儿挂念父亲的心是永不可变的！父亲的幸福和安康就是孩儿的一生心愿！愿父亲保重身体，不可再有他想。”
听到这一番话，媚娘心里不禁一颤。她的眼紧盯着李恪的脸，只见他脸色微微泛红，一双星眸蒙上了一层泪光，那么这就是他的肺腑之言了！他说给李渊听的，又何尝不是在对着自己的父亲李世民倾诉思情？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听到李恪这番话，李渊脸上露出微笑：“世民，你是父亲这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说着，他的眼无意中望到媚娘，脸上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来，他缓缓伸出手去，一手拉住媚娘一手拉住李恪，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一种奇怪的麻麻的感觉从手上传到全身，于是媚娘感到全身都沸腾起来了！她向李恪望去，见他也正在看自己，那眼神仿佛沉邃了无数心事，令媚娘的心为之一动，仿佛一不小心就要跌进去。
“世民、丹儿……”李渊继续道：“你们真的不会怪我吧？是我拆散了情投意合的你们，还把丹儿赐婚给了武士彟……”
啊？媚娘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一惊，全身都禁不住颤抖了起来：原来竟是这样！那么所有的谜团都已经是水落石出了！
李恪道：“孩儿明白父亲当初作出这个决定都是为了大唐的基业，孩儿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李渊老泪纵横。
李世民见状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慌忙过来：“父亲，孩儿不孝！孩儿使父亲在这个世上只留下了一个亲骨肉！孩儿……”
李渊拦住李世民，喝到：“你是何人？”说着一把拉住李恪的手，满含热泪道：“父亲从来没有怪过你，要说恨……”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只听李渊道：“要说恨，只有恨自己！当初世民你文武全才，又随父亲转战大江南北立下赫赫战功，大唐的江山有你一半的功劳！可你大哥和元吉因为嫉妒在我面前数次道你谗言，我欲将你迁到洛阳，将长安以西都归你管，但又摇摆不定拿不下注意，最终铸下大错！我恨啊！恨自己为何不能早些决断……”
李恪没有讲话，坐到李渊床头，将太上皇苍老的头放在了自己身上，眼神中有一种悲悯的情愫。
好久都没有动静，李世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缓缓走上去，忽听得李渊道：“我不恨你，是你创造了贞观盛世……”说着面上现出一抹微笑来。
李恪用手一摸探李渊鼻息，冲李世民叫了一声：“父皇，太上皇爷爷……”
李世民制止住李恪下面的话，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尸身，泪如雨下。




【春风一度】（1）

灵堂上，“笃笃”的木鱼敲击声与和尚超度的颂经声合在一起荡漾在四周，高阳公主禁不住呵欠连连，将不安分的眼睛往四周悄悄望去。
一个青年的侧影映入了高阳公主眼帘——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和尚！
从高阳公主这里正好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长身玉立、气质高贵，有一张清秀俊朗的脸，此时只见他双眸微闭，润泽的红唇微微开和在轻声念诵着经文。看了一会儿，高阳公主猛地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对他这么关注，因为，他有点像一个人——吴王李恪！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高阳公主不禁对这个相貌气质与李恪有些相似的和尚感了兴趣。
恰在此时，李恪与媚娘一前一后回到灵堂。高阳公主再把那和尚与李恪做了对比，发现那和尚与三哥相比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高阳公主禁不住暗暗笑了。
站在前面肃立的李恪听到笑声回过头来，正遇到高阳公主一双明媚的眼睛，他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可再在灵堂前谈笑。
高阳公主低低地问：“三哥哥，那个站在中间念佛语的和尚是谁？”
李恪看了那人一眼，低声道：“他是大唐高僧辨机。你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玄奘法师的高足，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学问僧，翻译了《大唐西域记》。从事译著的缀文大德九人中，二十多岁的他最年轻，译的经也最多。哎，你问他做什么？”
“哦？”听到此处，高阳公主不禁对这位年轻英俊气质高贵又像三哥的高僧辨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对李恪笑道：“三哥哥，我看他跟你有些像呢！”
听到妹妹的话，李恪回过头来细细打量着高阳公主：“他是一个和尚，你可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高阳公主抬头看了一眼三哥，只见他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不禁心里一凛，嘴上却笑道：“哥哥怎知丽华心思？”
李恪道：“相处了十三年，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丽华，假如你要敢越雷池半步，我就……”他朝辨机和尚望了一眼，眼里透出凛凛的杀气。高阳公主见了暗暗心惊！
这些话都传入了媚娘的耳中。
和尚像李恪？媚娘摇了摇头。李恪是一个真正的*众生的伟男子！由于精炼武功和长于狩猎，他有着健康的肤色和高大健美的体格，而恪又是宫廷里孕育出来的一个温文尔雅的伟岸的男人，他身上流淌着极尽奢欲的隋炀帝的血，他是天生的王孙贵族，拥有最最非凡的气质！而这个和尚与李恪的“天日之姿、龙凤之表”相比是稍逊了些。
灵堂里的气氛有些闷，高阳公主决定到外面走走。她偷眼四顾大家都在低头追思，就悄悄蹑了手脚往门外溜去。才刚到了门口，回头望去，但见李恪一双眼正盯着自己，高阳公主朝三哥做了个鬼脸就一下子消失在了门外。
李恪见了感到哭笑不得，忍不住就发出了一声低笑，但突然又感到自己这笑声在灵堂上是十分不合适的，往四处一看，谁知正遇到媚娘一双疑惑的眼睛，脸禁不住红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收住自己视线又继续和大家一样垂下头去。
媚娘见了暗暗好笑。
已经到了正午，高阳公主无意中看到那个叫辨机的和尚用完了饭，和另一个僧人一同来到小亭子里，似乎在观赏宫中景色。高阳公主在微微一笑，缓缓走了过去。




【春风一度】（2）

只听小和尚对辨机道：“大师，何为‘舍’何为‘得’？”
辨机答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吃尽了苦，苦尽甘来；享福消福，福尽苦来。先舍后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
和尚道：“弟子还被一事困惑，望大师给予解答。”
辨机道：“何事？”
弟子道：“我佛慈悲，以普渡众生为怀，但弟子迷惑，不知何为世间最珍贵？”
辨机道：“佛祖光临圣安寺，无意间看到梁上一只修炼成佛的蛛儿，就问：‘你我今日相见十分有缘，看你已是修炼了千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想看你对佛有何真知灼见？’蛛儿听了十分高兴。佛祖问道：‘何为世间最珍贵？’，蛛儿答：世间最珍贵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未置一词点头离开。又过了一千年，佛祖又来问：这一千年来，你可曾领悟什么是世间最珍贵的？蛛儿道：世间最珍贵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离开。又过了一千年，蛛儿网上落上了一颗甘露，蛛儿每天看到他就十分开心，但一日长风将甘露挟去渺无踪迹，蛛儿十分伤心。佛祖又来问，蛛儿还是答：世间最珍贵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道：你既然有此认识，我就让你到人间走一遭吧。于是蜘蛛投胎到了一个官宦家庭，成了一个富家小姐，父母为她取名叫蛛儿。一晃，蛛儿到了１６岁，已成了个婀娜多姿楚楚动人的少女。一场宫廷盛宴间，蛛儿遇到了一位名叫‘甘鹿’的状元郎，顿时对才华出众的他一见倾心，但此时‘甘鹿’已和‘长风’公主订了婚。蛛儿终于找到和甘鹿独自相遇的机会，但当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情时，立刻遭到了甘鹿的拒绝。蛛儿问：你难道忘记了一千年前圣安寺蛛网上的事了吗？’甘鹿迷惑不解，离去。蛛儿绝望中想到了自杀。太子芝草急急赶到河边救下蛛儿，对她道：‘自从那次在宴会上遇到你我就对你一见倾心，我苦苦求父皇，才使得他答应了这门亲事！你若死了，我可怎么办？’说着就要拔剑自刎。佛祖赶到，对蛛儿道：‘你可曾想到，甘露是长风带来的，最终长风还要将她带走；而芝草是圣安寺阶前的一株小草，他已看了你三千年，爱慕了你三千年，你却从未低头看过他一眼！蛛儿，现在我问你：何为世间最珍贵的？’蛛儿顿时大悟，道：世间最珍贵的是‘把握住身边的幸福’。”说到这里，辨机对小和尚道：“你可明白我所说涵义？”
小和尚道：“弟子已明白。”
辨机道：“世间幸福有千万种，但只有最适合自己的才是真正的幸福！”
“好！”高阳公主听了这一番话，禁不住叫了出来。
辨机回头望去，只见离自己十几步远站立着一位美丽高贵的白衣少女。只见她身姿妙曼气质高贵，一头如黑玉般的柔顺长发下一张芙蓉粉面妩媚润泽，唇若桃瓣肤若凝脂，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脉脉含情。真是一位高贵俊美如天鹅般的仙人！
当辨机转过身来时，高阳公主也不禁细细把他打量：果然不差！和吴王李恪气质相近，长身玉立容貌俊朗，再加上刚才辨机的一番高谈阔论和他金子般纯净的声音，高阳公主禁不住为之怦然心动。
辨机回过神来，道：“贫僧才疏学浅，女施主见笑了！”
“女施主？”高阳公主从来没有被人称为“女施主”。听到辨机的称呼禁不住又好奇又好笑。她道：“你是玄奘法师的高徒，想必在佛学上很有研究，我正为一些问题困扰，想请你解答。”
“敢问女施主是……”辨机问。
高阳公主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本宫是高阳公主。”
辨机听了心里一惊，忙道：“恕贫僧辨机眼拙，慢待了公主殿下！请问公主为何事困惑？”
高阳公主道：“人生短暂，痛苦无涯。敢问大师如何在短暂的一生中远离痛苦享受欢乐？”
辨机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
高阳公主听了暗暗点头，忽然间她眼波一转又问：“何谓情何谓欲？”




【春风一度】（3）

不知为何，自从见到了这位和三哥哥相貌气质颇为相似的辨机，高阳公主就心存了一点戏弄的情愫在里面。 
“情是付出，欲是索取。佛祖有情才会有‘舍身喂虎，割肉饲鹰’的典故。佛教才会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欲就是贪、嗔、痴的根本。有了欲念就会有贪念，贪而不得，就会引发嗔念，嗔怒之后还是得不到，就会痴迷，从而蒙蔽你的‘阿赖耶识’。人是由情和欲组成的。佛却只有情没有欲。” 
“只有情没有欲？”高阳公主浅笑一声，一双美目盯住了辨机俊朗的脸，脸上现出无限地妩媚来。
他们正处感情丰富的青春年少，一位是美丽高贵的大唐公主，一位是才华横溢的得道高僧，而且又都是这么美若春花翩若蛟龙！第一次相遇就注定要有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辨机听了这一声笑，看到公主一双可*摄魄的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在心里麻麻地跳，使得他一向如湖水一般平静的内心里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渴望，但在渴望之后又蕴含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之情！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自己内心迸发出来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他望着高阳公主，一向平静的内心泛起了波澜……
高阳公主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说：“今日听大师一席谈话，丽华深有感悟。哦，时候不早，大师也该休息一下了。”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走到拐角处，高阳公主又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辨机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背影出神。她心里在叹息了一声：你是个和尚啊！你为什么会是一个和尚呢？
再次回到灵堂之上，高阳公主看到大家还在那里，就蹑手蹑脚来到李恪身后，对他低声道：“三哥哥，去歇息一下吧，你站一天难道不累吗？”
李恪回头道：“怎的这么久？你又到哪里去了？”
高阳公主躲开他的视线，道：“好闷啊！我出去透透气不行吗？唉！还要很多天吗？”
正说话间，只听有脚步声传来，一行僧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高僧辨机。李世民随后也走了进来，对李恪招手道：“恪儿，来——”
李恪应了一声赶忙走了过去。
太子李承乾看了心中不免愤愤然，径自走上去对李世民道：“承乾愿为父皇分忧解难。”
李世民看了看他，面无表情道：“承乾，你先去歇息一下，有需要的地方父皇会叫你过来。”
李承乾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一路上在心里愤然道：父皇，你先是独宠李泰，现在又表示了对李恪异乎寻常的偏爱！你就是不喜欢我！
李泰在旁边看了这一幕，眉头一皱，脸上又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长孙无忌在旁边观察着李泰和太子的神态，在心里暗暗笑了。
只听得李治低声道：“舅舅，难道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父皇的神色很不好啊！”
长孙无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春风一度】（4）

漆黑的夜晚，高阳公主透过蓝幽幽的月亮，一个人来到外面。
纷繁的思绪如流萤般盘旋而来，挥之不去。就在此时，遥远的夜空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顿时把这位本*漫的大唐公主吸引了过去。
幽幽流淌的小河边坐着一个人，伴着悠扬婉转的笛音，只见柔和的月光下，这个人的脸呈现出一种非凡的魅力。
男子听到动静站了起来，高阳公主这才发现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和尚！她的心里不禁一怔：辨机？为什么又是他？难道真应了我对武媚娘说的话了！
高阳公主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辨机，你在深夜不在自己房里，却在宫里四处走动，你可知罪？”
辨机道：“佛说‘不可说’。”
高阳公主听了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她望着辨机那张颇有些熟悉的脸，缓缓地走了过去……
辨机似乎有些紧张，他的身子不由得往后退去，这大大刺激了胆大敏感的高阳公主内心的反叛与好奇，她朝辨机微微一笑，顿时一朵红玫盛开在了高僧的面前！他怔住了，脚步再也不肯移开一下。
高阳公主捏住辨机一只手，明媚的脸上微微笑着，口里吐出一股幽兰之气，道：“你知道本宫为何会喜欢你吗？”不等辨机回答，她又低低地道：“因为……你长得真像李恪！”
“吴王李恪？”辨机有些迷惑了。
但不等辨机回答，就感到有一只柔软的手臂环在了他腰间，公主那张美妙绝伦的脸就贴在了他身上，辨机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在这两个人就要陷入疯狂状态时，他们都曾有过一丝忧虑。辨机是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要付出自己毕生的修行也未必填补得上了！而高阳公主想的只是如果三哥李恪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她到最后关头也未曾想过自己作为一位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有了这桩丑闻将会如何！
但，一切都是来的那么快无影又渺无踪——他们都已经把持不住了！
今夜，连月儿都隐进了云层……他们忽然想到——今天是中秋节啊！
“丽华，你和谁在一起？快出来！”平空忽然响起李恪的声音。
一阵奚嗦声过后，高阳公主探出半边身子，李恪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高阳公主凌乱的衣衫，一言不发往她栖身的花池跳进！
“哎，哥哥……”
高阳公主话还未完，就见李恪对花丛中喝道：“快出来！”
高阳公主知道坏了，她曾经高傲美丽的脸上写尽了惊慌失措，绝望地叫道：“恪哥哥！”
就见李恪对着面前站立之人道：“是你！”这一声充满了无限地震惊和痛惜！但随即他就“噌”地一声拔出佩剑，“唰”地一下朝那男人砍去，同时眼里迸出仇恨的火花，他听到了自己切齿的声音：“辨机！你……竟然毁了我最心爱的妹妹！你去死吧！”
“哥哥……”高阳公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李恪的腿道：“哥哥，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因为是丽华妹妹我先引诱了他！”
“你……”李恪听了此话顿时如万箭穿心，身子摇了一摇。
高僧辨机沉静的脸上似乎早今日的结局早有所预料，他徐徐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辨机乃大唐玄奘法师高徒，平日里自持甚高，今日才知自己并非圣贤！人生短暂，苦海无涯！但辨机已没有回头之路！今日能死在吴王剑下也是贫僧的福分！求殿下将辨机杀死，只有这样丑恶的鲜血才能避开佛祖的殿堂！求殿下立即将辨机赐死！
李恪听到此话，一咬牙将剑横到辨机颈上！
高阳公主见状，匍匐到吴王脚下，哽咽道：“三哥哥！你杀了他我就自尽！你难道忍心看到朝夕相处的丽华妹妹也死在你脚下吗？”
李恪见状对高阳公主冷冷道：“你若再和他有来往，就别怪我无情！“说完用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睛在辨机身上刮了一下，拂袖而去。




【早雁出空】（1）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氤氲的水雾中，李世民望着杨妃美丽高贵一如往常的脸，禁不住想起与她相遇的点点滴滴，问：“吉儿，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的初次相遇？“
杨妃面上飞上一朵红霞：“怎不记得？那时我还是隋朝的公主，你在我面前射杀了一只鹰，才使我得以见到你这位少年英雄。那时我们都还是正值年少，可现在都老了……”
李世民禁不住捧起杨妃的脸，道：“朕曾发誓一定会让你和恪儿享受高于大隋公主和王子的一切礼遇，但现在……朕竟然失言了！”
杨妃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已经感到自己是十分幸福了。”
李世民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火焰，他像是对杨妃又像是自语，道：“不会很久了！朕会给你们母子一个交代！”
杨妃听到此话分外震惊，她审视着自己的夫君问：“陛下……”但欲言又止。
李世民微笑道：“明日朕将在朝堂上提议，带领大唐最勇猛的大将李靖、李道宗、李绩一同远征高句丽，恪儿也会随行。”
杨妃闻听此话半晌无言。
李世民道：“为何不说话？哦，你不会是不舍得我们的儿子恪吧？”
杨妃道：“高句丽虽是小国，但中土自隋以来对其用兵就从来不曾胜过。而臣妾并不是因担心恪儿安危而无言，臣妾是在想陛下要恪儿随行是否有更深涵意？”
听了此话，李世民就知道聪明的杨妃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意图，但他只是一笑并未置一言。
这一夜杨妃一夜未眠。
李世民出兵高句丽的热情并没有因为某些瞻前顾后的大臣有所减弱，日益强盛的国力使得他征服世界的欲望得以强烈地膨胀！而最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次征战使得自己一个多年的愿望得以实现！他不能说！此时若说出口为时尚早——这个秘密只有他和恪儿知道就行了！
媚娘得知李世民将带李恪和一班朝廷猛将一起征战高句丽，知道这将是李恪抑郁一生的转折点，她不禁也暗暗为他高兴！
御书房里媚娘敏锐地发觉今天的李世民神情不似往日那般严肃，相反倒有了一种平易可亲之态，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就也和他一起为着这个秘密而高兴。
“媚娘，来看看朕写的这幅字。”李世民微笑道。
媚娘看桌案上那幅长卷，只见上面写的是：

初秋玉露清，
早雁出空鸣。
隔云时乱影，
因风乍含声。

这一首诗前两句李世民借物寓情写出了自己将要出征的时间和期望，后两句又表达了了他对前途的一丝忧虑“隔云时乱影”，为何会“乱影”，“因风乍含声”啊！那么“风”为何物？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太尉大人来了，李世民的眉头稍稍一皱，但仍说：“宣。” 
媚娘退入了耳房，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长孙大人今日来见朕有何事？” 
“陛下，微臣今日进宫途中见到吴王在聚众打猎，规模之浩大随行之豪华令臣就像看到……”长孙无忌生生咽下去了几个字，但媚娘猜也猜得到那几个字就是“隋炀帝”。 
“像什么？” 
“……天子出行。” 
李世民微微笑了，他将视线从纸上移过来瞟了一眼长孙无忌：“现在虽是太平盛世，但我们也要居安思危啊！吴王恪英武果敢文武双全，最像朕！他的外出狩猎也未尝不是在太平年代一个厉兵秣马的好方式。” 
“陛下真的要让吴王带兵出战高句丽？” 
“长孙大人认为有何不妥？” 
“高句丽虽是小国，但自隋以来就和它征战不绝，迄今为止还未有一次战胜记录，现在陛下又突然让吴王为统帅，恐是冒险之举。” 
李世民看了他半晌，道：“你认为吴王恪不能胜任？换而言之你认为大唐必败？”
长孙无忌楫首道：“圣上明断，微臣并非此意！”
“既然如此，明日朕就会带吴王和诸位勇士一同征战高句丽！”李世民面无表情。
长孙无忌欲言又止，出了御书房，暗暗在心里狠狠念道：李恪！




【早雁出空】（2）

宫墙里，媚娘飞奔到一棵大树下，扒住一根树枝就费力地往上攀，谁知试了好几次竟然都在半空中跌落下来！她在心中暗暗骂自己笨，眼梢瞄准斜探出高空的一枝大榕树，一咬牙闭上眼飞跃了过去……只听得一阵“刺啦啦”的响声过后，媚娘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成功了！
虽离宫墙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但足以看到墙外即将出征的大唐军队！媚娘兴奋之余，差点从树上跌落下来！就在她一抬手足之下，忽觉得大腿上有凉风徐徐拂过，低头看时，洁白的长裙已被枝叶刮破了几处，白皙的大腿隐隐显露了出来！媚娘虽在心里大吃一惊，但因为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已经顾不上管这么多了！
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威武雄壮的大唐军队正巍巍布列于太极宫外的台阶之下。那个人……那个男人就和他的父皇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哎——且慢！
“媚娘——”
听到这一声叫，媚娘“啊——”的一声惊叫差点从树上栽下！
“媚娘，别害怕！是我啊！”那人声音似乎比她还要惊慌。
媚娘定睛一看，却原来是李治！她嗔道：“晋王殿下，你差一点让媚娘就从树上栽了下来！假如媚娘有意外，就可以给你的茶余饭后又增添了许多谈资了吧？”
李治急了：“媚娘，我的心意你还不知吗？你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伤我？”
媚娘眼珠一转，笑道：“姐姐给你开玩笑你还当真啊？哦！既然你是这么一个善良可靠的人，姐姐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说着，眼波朝李治漾了一下。
李治顿时就有些心旌摇荡神魂颠倒了，连声问：“姐姐快说！”
媚娘道：“陛下就要出征了，我很想出去为他送别。你是晋王，这件事大概不会很难吧？”说着又朝李治飞过一个笑颜。
李治笑道：“这个不难，但是你不介意穿上男人的衣服吧。”
媚娘下意识的瞟了一眼自己撕破的裙衫，脸顿时涨得通红。
李治“哈哈”笑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道：“你可先借我的穿一穿——哦，我可很爱洁净，你可不要在我衣服上弄上一些脂粉之类……”
媚娘“哼”了一声笑道：“本姑娘让你就占个便宜吧。”说着将李治的衣衫穿上，一边嘴里嘟哝道：“有点大，不过稍微动一下还行。”
李治的一双眼睛在媚娘身瞟来瞟去，脸上留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媚娘白了他一眼道：“看什么看？快走啊！”
李治这才明白过来。
李治带着一干人等来到宫门外，只见父皇和三哥已经跳上骏马准备出发了！想到这一去之下还不知前途如何，有无凶险也未可知，心中一急眼圈也红了，李治对李世民叫了一声“父皇——”
李世民看到李治依恋之情，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李治面前，拉住他的一双手用力握了握，并未发一言。
李治先是浑身一颤，但随即就朝父皇露出坚定的神色来。
李世民看了，微笑地点了点头，对他道：“雉奴，父皇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回返。朕已将国事都托付给了长孙大人，你太子哥哥监国，有事可要多与他们商议。”
李治含泪道：“儿臣知道，但儿臣也有一事相求，请父皇一定要答应孩儿！”
李世民怔了一下，因为在印象里李治可是一个仁孝友爱的好儿子，他也从未向自己提过任何要求！他今天提及……
李治道：“父皇，母后已仙逝，父皇不仅身负着大唐江山社稷，也是孩儿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了！孩儿求父皇在战场上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说着眼睛蒙上了一层泪光。
李恪跳下马来走到近前对李治道：“还未上战场就说这种晦气话！雉奴，你就放心吧！有三哥我在，你还有何担忧呢？”
在李恪说话时，媚娘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随着缕缕迷离的熟悉的气息，李恪的音容笑貌如此清晰地印入自己眼帘，以至于媚娘的眼睛紧紧地粘在了他的身上——再也不肯移开！
似乎觉察出了周围的异样，李恪的脸猛地朝媚娘转了过来。
四目交汇，媚娘看到李恪的眼睛迸射出奇异的光采来！那眼神似乎包含有无限惊喜，还有一种洞悉的*，还有还有……复杂的男人啊！
李恪的脸上露出他们第一次在天香酒楼相遇时那种狡黠的笑来，只听他好听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小兄弟，秋夜凉，晚上千万要避开凉风。”
他说的这句话其实是十分莫名其妙的，但媚娘已经听懂了！她的心里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在肆溢，想要冲他笑一下，一滴泪却凝上眼角，低低道：“保重！”
“恪儿，走了——”李世民在叫。
李恪应了一声就翻身上了马。
就在此时，忽见宫门里有一匹马奔了出来！马上之人大呼：“父皇，恪哥哥——”
原来是高阳公主！
李治对高阳公主道：“高阳姐姐，父皇和三哥已经走远了。”
高阳公主从马上跌了下来，她匍匐在地上，痛哭道：“恪哥哥还是不肯原谅我！他就是不告诉丽华！恪哥哥若有个三长两短丽华也不活了！就随他一块去！看他还如何抛下丽华……”说着大哭起来。
太子李承乾对众人道：“父皇已走了，我们也都回去吧！”说着就自己先走了。
众人看到太子离开，一转眼都四散而去。




【参差日影】（1）

太子一张脸在参差的光影下变得神秘莫测，他像这样呆呆地坐着已经有好久了。忽然他又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下人道：“让太子妃来见我。”
不一会儿，有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而来，在门口停下了。
太子嘴上浮上一丝冷笑，没有回头对来人道：“这些天来你还好吧？”
太子妃走了进来淡淡道：“太子何出此言？妾身好与不好与太子殿下似乎并无干系！”
太子猛地回过头来：“在以前是没有关系，但现在……你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子妃的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包含有疑惑、恐惧、厌恶、还有一丝忧虑……
太子看了，大笑了几声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后悔嫁给了我？不过从今以后你一定会为自己当初的决择而自豪！因为你就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了！”
“啊！”太子妃闻听此言大惊，她用颤抖的声音道：“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太子用冷冷的傲慢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个可怜的女人，缓缓道：“你所要做的仅仅就是告诉你的父亲我的岳父，要他在必要的时候在军力上援助我，其他的就不必问！”说到这里，他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臂将她拉近了来，近距离的凝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笑道：“我今日才发现你可真是一个大美人……”说着一把将她的外衣扯掉，将疯狂的吻印在太子妃白皙的胸口上……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疯狂的举动，一向贤淑端庄的太子妃脸上飞上了一朵红云，她想要挣扎但结果是跌在了自己的丈夫身上！太子的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狂热来，他一边触抚着女人的身体，一边爬到了她的身上……太子妃惊讶地看到虽是夫妻但一想情同陌路的丈夫今天竟然会如此……一种从未有过的将要燃烧的*在身上膨胀了开来，太子妃口里禁不住发出了呢哝的声音……太子脸上现出更加热切的神色……在他的身体进入自己的一刹那，太子妃有一种释放的*……
太子忽然发现身边的女人哭了，他有些疑惑有些愤怒，冷冷问道：“你为何要流泪？”
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太子妃俯到太子身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没有一句话，但太子感到自己的心在此时竟然有些疼！相处八年啊！自己对她竟然了解的这样少！直到今天，他才对这个贤淑的高贵的女人心生了无限愧意！他抚摸着妻子的脸，柔声道：“柔儿，我以前对你不住，但从今后我会好好对待你。不会很久了！只要李泰一死，我们就只等着父皇退位，到那时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以前欠你的今后会慢慢偿还。”
太子妃闻听此言大惊：“你……你要杀李泰？他可是你的弟弟啊！”
太子道：“现在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父皇最宠爱的就是李泰，这李泰又好不知收敛，大召天下宾客，还写什么《括地志》，在父皇面前出尽风头！父皇的心意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现在还念及父子之情没有对我怎样，但他叫魏征作太傅，又让我监国，这些都是要先稳住我！太子之位迟早就是李泰的！等到父皇下旨的那一天，那就是你我的末日到来了！今日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到那时身首异处子女飘零，你难道愿意看到此情此景吗？”
太子妃沉默半晌道：“妾身一介女流，不懂政治，一切全凭太子你做主。不知夫君你有何打算？”
太子道：“父皇安排的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监国了！听说高句丽之战大唐大胜，父皇即将凯旋，我要趁着这一段时间对付李泰！然后看情形……”
太子妃惊道：“看情形？这样还不够吗？”
太子道：“就怕英明一世的父皇察觉事情的真相！他这一生最忌讳最痛恨的就是骨肉相残，假如他知道李泰是我所杀，那后果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你的意思是……”太子妃浑身瑟瑟发抖，她感到自己后背沁出一种黏黏的液体来，这湿漉漉的东西还在不断沁出，直刺得她后心都有点发凉。
“效法玄武门事变，逼父皇退位！”




【参差日影】（2）

太子妃闻听此言，顿时眼前金星乱闪，一个趔趄就跌坐在了床褥上。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魏王李泰来见。
太子浑身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拿衣服，但却摸到了一只软软的长长的东西，禁不住惊叫了一声！听得太子妃道：“太子，你抓到我的胳膊了。”太子这才发现自己拿到的那个东西正是太子妃的胳膊，禁不住面上一红。
耳听得太子妃低低道：“让李泰在外面等着，别让他起了疑！”
太子这才对侍者道：“让魏王在厅内等候，我马上就到。”
太子妃将太子的衣衫细细整理了一下，低低叮嘱道：“千万要镇定住，妾身在这里等着你的喜讯！”
太子鼻子有些发酸，镇定了一下情绪朝门外走去。
透过帘幕，承乾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坐在了厅内。只听他对侍者笑道：“今日天气不错，不知太子哥哥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出游。”
太子大步跨入厅内，笑道：“四弟来得好快！”
李泰道：“父皇到高句丽，太子哥哥整日忙于国事，我们兄弟就很少有见面的机会。说起来这宫廷之内只有大哥、雉奴和青雀是同胞血肉，谁说帝王之家没有骨肉情深？”李泰笑了一笑，接着说道：“想当年我们兄弟还是少年时，围坐在母后膝下听她给我们讲孔融让梨的故事，那时我们互敬互爱令人羡慕！唉！玄武门事变那一天……哥哥只有十十五岁，青雀也只是七岁，母后把我们锁到屋里，手拿钢刀，不许任何人靠近。哥哥对青雀说‘别害怕，哥哥会保护你的！’哥哥还记得这件事吗？”
太子闻听此言，脑海里立刻显现出十二年前惊心动魄的那一天。
长孙皇后——那时的秦王妃将自己、青雀、雉奴和两位公主锁进屋内，手执钢刀站在门口，一双眼睛虽还是镇定自如，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一片血一样的火光在皇宫那里升起，把整个天空都映得通红！紧接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响彻了云端！母后将五个孩子搂在怀里，虽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但眼神却是十分的镇静。看到母亲那样，惊惧的孩子们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只听母亲说：“孩子们，你们的父王是惊天动地的大英雄！他的儿子们也必将是英勇无畏的斗士！无论今日胜利与否，我们都要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啊！无论生死，我们都要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李承乾的心有些松动了。
“大哥，今日叫四弟来为何事？”李泰查看着李承乾的神态，问。
李承乾道：“哦……很久不见四弟，今日十分挂念，恰逢天气不错，就叫了一些歌舞伎来为我们的欢聚助一助兴。”
李泰问：“怎的不见雉奴过来？”
李承乾支吾道：“已经去请，但还未到。”说着就拍了拍手，一对舞妓应声而出。
那两个舞妓对李泰嫣然一笑，轻摆腰肢就翩翩起舞。人面桃花，舞姿翩然，李泰面含微笑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对碧人出了神。
李承乾见了心里暗暗一笑，他朝侍者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人上来给李泰满酒。
李泰道：“哥哥盛情难却，但青雀这几日偶得风寒，太医不让饮酒。哥哥这杯酒青雀就留着，等病好些了就一定请哥哥到府上再饮上几杯来赔罪。”
李承乾只得勉强笑道：“既然是有风寒，哥哥就不勉强。”说着冲那两个舞妓叫道：“灵儿、娟儿，快来见过魏王殿下。”
李泰见了这两个娇娥禁不住笑道：“府里竟有这样的艳姬！大哥好福气。”
李承乾当即就将两位美女赐予李泰。
正在这时，李承乾无意中朝旁边看去，发现帘幕后有一双手在频频向自己示意，他的心顿时乱了……再看李泰，似乎对周围毫不在意，沉浸在了兄弟相聚的欢乐氛围当中，想到骨肉亲情，李承乾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坐着坐着，李泰忽然抱住头道：“不好！头痛！风寒发作了！”他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对李承乾道：“大哥一番盛情，青雀却无福消受”说着就起身告辞。
李泰走后，太子妃对太子道：“为何要临时变化？为何不把他留下？夫君难道不知李泰这一去你恐怕就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李承乾神色黯淡，道：“他是我的同胞兄弟，承乾实在下不了手！罢了罢了！大势已去……”
太子妃道：“现在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李泰这伤寒病究是真的还是装的，这是太子首先要弄清楚的！不然给他抓住把柄焉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李承乾道：“你放心，那两个舞妓就是我的眼线。”




【参差日影】（3）

李泰带着两个舞妓离开东宫回到魏王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两位美人笑道：“灵儿、娟儿，快告诉我太子叫你们跟本王来有何用意？”
那两个舞女闻听此言先是一惊，紧接着灵儿就镇定自若笑道：“魏王殿下难道忘了，是您亲自点了我们，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才将我二人赠与殿下，殿下又问此不知是何用意？”
娟儿道：“魏王殿下如若有疑问也该去问太子殿下。”
李泰冷笑了两声，顿时把这一对碧人吓得浑身一颤。
只听李泰道：“李泰是何人？会不知你们用意？天下形势已十分明了，只是你们这两个孤陋寡闻之徒还蒙在鼓里！今日如若道出实情就既往不咎，等事成之后有你们的荣华富贵享用，如若不听本王劝……嘿嘿……”李泰冷笑了两声，对左右道：“带这两个美人到咱们的一线天观赏一番。”
顺着残破的阴冷潮湿的台阶往下走，在昏暗烛光的引导下，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夹杂着声声惨叫扑面而来，把灵儿、娟儿吓得浑身哆嗦。李泰“嘿嘿”冷笑了一声将两位娇滴滴的美人推了一下，那两个人“哎呀”一声朝前跌去。
地牢铁架子上捆绑着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血人。 
李泰问卫士：“怎样？” 
“回殿下，他不肯说。” 
李泰冷冷道：“这点事都办不了吗？你要知道一个道理——心理上的痛苦要比皮肉上的痛苦来得更猛烈些！” 
卫士应了一声：“魏王殿下，属下明白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不要去抓我的家人！不要伤害我的家人！”那人喊道。 
李泰冷冷笑了一声，一步步朝血人走过去，一把抓住他头顶上的头发，低低道：“那就告诉我实情！” 
那人又陷入了沉默。 
李泰放开了手，仿佛是在自语：“现在的魏王已今非昔比，天下的形势谁都可以看得出，偏偏有些痴迷者还不觉悟！”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人，道：“你说出来就恕你无罪，但假如你死不悔改那等待你的将是什么，本王就不必再说下去了！”说完就和随从一起走出了黑洞。 
李泰皱了眉对随从道：“这个洞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浑浊了，本王一进去就要窒息，不过对于犯人来说还是适合的！让卫士们等会儿换一下班吧。” 
随从道：“还是魏王能够体恤下士。”
李泰朝两位瑟缩一团的美人瞟了一眼，道：“两位美人妹妹……”
话还未完，就见那两个人脸色突变，一前一后“咕咚”一声就跌倒在地。李泰暗暗心惊，上前一模，她们竟然已趁自己不备咬舌自尽！




【此情可待】（1）

霭霭的雾气中，为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武媚一个人在漆黑的夜狂奔着……只听得遥远的天际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她仓皇四顾，但见身后有一座巨大的建筑物正在渐渐坍塌——连青砖溃断朱梁迸裂的细微粉末都似乎弥漫了尘埃在月光下漫漫舞动，转眼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武媚的心顿时提了上来，继续往前奔……一切景象似乎都不像天地间曾经历了这场巨变，武媚惊异地发现寂静凄清甚至恐怖的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狂奔……啊！前方终于看到一个人影了！武媚仿佛在暗夜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狂喜地奔了过去。
那个人的声音在黑夜中呢喃：“就这样垮掉了吗？”
好熟悉的声音啊！武媚欣喜地正要大叫，忽听得一阵巨响，那人站立的山体下开始摇动，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坍塌的山坡滑落……
“啊——”武媚叫了一声想要往远处奔逃，但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再也挪动不得……
“小姐，你怎么了？”随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有一团蜜色的烛光移了过来。
武媚睁开眼，看到手握烛台的正是雪寒。
“你又做恶梦了吗？”雪寒问。
武媚点了点头：“我梦到山崩地裂，不知是何征兆？”
雪寒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平静地问：“小姐白天又想到吴王殿下了吗？”
“这跟梦有什么关系？”
“他临走时可曾给过你什么承诺？”雪寒又问。
“他像对待朋友一般对待我。”
“朋友？”雪寒笑了：“小姐不要怪雪寒多嘴，对于不了解或者根本就不给你了解机会的男子，小姐还是要多提防些。作为一个女人，如果名誉坏了，她这一辈子也就被毁了！”
武媚道：“即使像飞蛾一样走向毁灭，我也要追逐光明！何况并没有什么征兆表明武媚一定会输！”

广阔的跑马场上奔驰着一匹骏马。
此时清晨的阳光薄薄的从他们身后升起，在橘红的晨曦下，这个人就仿佛是一幅生动的剪影在缓缓地流动，武媚望着他眼前出现了一种幻景……
蹴鞠场上奔跑着一个二十出头少年，那少年本身就是一幅美妙的画卷，此时又兼具了蹴鞠高手的身份，顿时犹如一颗太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就缓缓转过了头，当他看到武媚时，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起来，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
“武媚……”李治策马奔了过来：“武媚来玩蹴鞠。”
李治这句话将武媚拉回了现实。
看到李治，武媚就感到有一种晨曦升起的感觉，不自觉朝他笑了一下：“我不会啊。”
“我来教你。”李治笑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恳切的神色，令武媚为之一动。
“接住它。”李治说着将一枚圆圆的东西抛了过来。
武媚接过来一看，只见这是一个用了八块皮革缝制成的拳头大小的圆球状物品，那里面大概塞了一些毛发之类，摸起来很有些弹性。她抬起来看了一下李治，只见他一双清澈的眼睛泛着粼粼的秋波，清秀的脸上似乎还挂着羞色，禁不住抿嘴一笑道：“晋王殿下，献丑了！”说着，将蹴鞠抛起来……
李治被武媚的高超技艺給惊得合不拢嘴，连连道：“真是绝技！如果三哥在这里也一定会惊叹的！”
听到“三哥”两个字。武媚的心沉了下去。
雪寒插嘴道：“晋王殿下，我们小姐不仅是容貌倾城，而且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才女，你如果和她待得久了就一定会被她迷恋住的。”
武媚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嘴里道：“雪寒胡说些什么？”
李治“呵呵”笑了起来，对雪寒道：“我相信你说的话！那么现在怎样才能使她愿意和我待得久呢？”
武媚抬眼望去，只见李治清俊的脸在朝霞的映衬下泛着微微红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唇角微扬，他永远都是这么一付与世无争的清纯模样，使武媚不禁见而忘忧。
她望着他笑了。
李治有些局促不安：“花仙姐姐，我有什么地方使你感到好笑吗？”说着不由得搔了搔头。
“下来！”武媚脸上满含着笑意道，接着补充了一句：“你骑在马上，让姐姐走在地下……”
李治慌忙从马上跳下：“哎！看我真是马虎，姐姐快请上去。”
雪寒笑道：“这么高的马，她怎么上去？”
李治也笑了：“我倒是想帮助她上去，可不知她会不会骂我？”说着上前一步一下子就把武媚横抱了起来……




【此情可待】（2）

“哎呀，你干什么？”武媚惊呼道。但没等她说完，就见李治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他的脸就和她贴在了一起，同时有一张柔软的唇堵住了自己接下来的话……一阵眩晕……武媚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无力反抗！
雪寒被这意外的一幕惊呆了，嘴里道：“啊呀！羞死了！羞死了！雪寒走了，你们自己玩吧！”说着就逃了开去。
李治听到雪寒的话微微笑了一下，再看武媚，见她满面羞色嘴里道：“没想到晋王看起来忠厚老实其实……”
“其实怎样？”李治问。
“其实一肚子坏主意！”武媚笑道。她一向把李治当作一个小弟弟，对于今天他的越轨表现，竟然也并没有十分生气。唉！如果眼前这个人如果是他……武媚一想到他，心就沉了下去：他为何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他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就在武媚胡思乱想间，忽然肋下一紧，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只听得李治的笑声还在耳畔，自己和他就一同坐在了马背上。
四周的景物都如过眼云烟一晃而过，转眼间二人就来到了一片繁花丽锦中。武媚记得这就是到宫中后和李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李治痴痴的样子如在眼前，那一声“花妖”更是经典！武媚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还笑！”李治说着跳下马来，将武媚也扶了下来。
武媚禁不住问道：“你为何总是喜欢到这个地方来？”
李治微闭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馥佩的空气道：“我喜欢这里超离凡尘的清新，来到这里就感到有一种很舒畅的感觉。你觉得呢？”
武媚往四处望，但见高低错落的花树间又盘旋而上开了紫色繁花的藤蔓，淡白的小花犹如漫天淡而无华的星星点缀青草碧树间，四周一片静寂，脱离了尘世！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和安然洒入心间，武媚感到有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障撒入了自己曾经阴郁的心田。哦！真是一个世外天堂！
“武媚，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进宫都是为了想见到你？” 
“见我？”武媚浅笑了一声，一双眼睛含了笑意朝李治看去。
这是个熟悉而又陌生少年。 
他们李唐皇族多才多艺，似乎美女帅男的比率也相当高，太宗“天日之姿，龙凤之表”，更不用再表说他的子女孙辈了。李治具有父亲李世民雍容尔雅的气度，玉树临风，面容俊朗，略显清秀的眉目倒又给他平添了些许文雅的气质。他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男子。
李治凑了过来：“我看你一个娇柔女儿，夜静天黑还得守夜，怕有什么鬼怪来吓着了你，因此我天天来保护你。”说着他朝武媚又走近了一步。武媚不由得往后退去，却没料到脚下一滑差点跌倒！李治抢上一步，一把将武媚揽在了怀里。
一股淡淡迷离的龙涎香缕缕飘入武媚鼻息中，她禁不住咳嗽了两声，轻轻推开了李治，心里暗想：他毕竟不是他啊！连身上的体味都不同。
李治急急地问：“怎么？是不是秋风有些凉？” 
他真是一个细心体贴的男子啊！武媚的心里一动，嘴里说道：“起初那几天为何见了我却不说话？” 
他马上回答：“怕一开口说的不好反倒恼了花仙姐姐，其实……不开口静静的在一旁看姐姐的行动模样，便是一种更美妙的享受。” 
听了李治这话，武媚的心里泛起无限涟漪，忍不住“噗哧”一笑。 
李治看到武媚在寒风里肩膀抖了一下，就将手缓缓地搂住了她的腰，见她没有反抗，就又拉住了她的手，一面细细地搓，一面问：“还冷不冷？” 
参差的日光透过树叶的斑驳缝隙点点投落在李治的脸上，他深情的双眸更显得清澈温柔，武媚用手轻轻抚摸他有些不真实的脸，在这一刻她竟产生了一种幻觉……




【此情可待】（3）

李治的眼里猛地迸发出一种炽烈的光来，一面将武媚紧紧搂在怀里，一面说：“武媚，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失了眠，我已等了你那么久……”他的唇柔软而温热，轻触到她的颈上，使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他的动作熟练而极富有一种贵族的雅致，使武媚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喜欢他了，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在内心里对他有些抵触……这个激烈的动作直到她的背顶在了一棵不知名的花树上，满天飘落的花瓣似乎为这个美好一幕撒下一曲优美的赞歌……武媚抚摸着他湿漉漉的颈，问：“治，你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李治的眼睛在月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宝石般的光芒：“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武媚听见自己的心在笑了…… 
当走廊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时，武媚一把推开了他，对他轻轻说：“快走吧，不然会被发现的！” 
李治的眼睛满含着笑意，低声道：“如果没人呢？你愿不愿意和我……” 
武媚朝他微笑道：“你现在就住在皇宫里，我难道会插翅飞了吗？” 
李治又拉过她的手握了一下，朝她笑了一笑，这才依依离别。
“小姐——”来人却原来是雪寒。
武媚奇怪她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的，但想一想也就不问了。
雪寒望着武媚的脸道：“小姐，你的脸色又回复到以前的红润了！哦！我知道这是因为有了桃花运……”
武媚嗔道：“雪寒，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叫……”她没有说下去。
雪寒笑道：“小姐可是对晋王动了情吗？”
武媚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雪寒看得出来晋王殿下可是对小姐一片深情，小姐难道就对他没有什么想法？”
武媚没有回答。有一片粉色的花瓣正巧落在她的肩上，她抬眼望天——啊！起风了！
凉飕飕的秋风漫卷了缀满鲜花的藤树，瓣瓣落花就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洒……红的、紫的、浅粉的、淡蓝的……都如风中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眨……
要变天了呢。
就在沉吟间，一场微雨如期而至！
“快跑啊！小姐！”雪寒惊叫道。
武媚“哈哈”笑着将手臂伸展开眼望蓝天，似乎要拥抱整个宇宙，又似乎为大自然的神奇而赞叹！
郁郁葱葱的大树下，一个浅绿的身影被雨打湿，犹如一棵亭亭玉立的碧树——婀娜而又充满了生机。




【一壶花雕】（1）

李世民回归之神速是太子李承乾难以预料的！他甚至来不及召集军士进行逼宫，因为——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雪寒，快把我那件桃色的衣裙拿来！”武媚叫道。
雪寒愣住了：“桃色的？你不是说那件桃色的穿起来就像是醉芳楼出来的……”
武媚白了雪寒一眼：“可是你难道不觉得它很美吗？很女人的色调，正好可以相配我娇嫩的肤色；款式虽说有些……但薄薄的隐有云纹的柔软质地、窄窄的腰身、翩然的衣袂和……微微敞露的领口是不是会令男人有一种*的感觉？我现在已经想不到还会有哪一件会更吸引男人的注意了！顾不得许多了，快点吧！他就要回来了！我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一见到我就会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哦！还梳那种最盛行的半月髻！”
武媚随着众宫女一起来到皇宫外十几里的地方等候圣驾，她看到太子、魏王、晋王和朝廷重臣已经迎列在驿道两旁。
当李治见到武媚的一刹那，眼睛就再也不曾离开她了！武媚看他神色可笑就朝他偷偷做了个鬼脸，李治见到了还以为她是在朝自己打什么暗号，竟神魂颠倒差一点就移步来到她身边。
只听得鼓乐齐鸣，一列马队浩浩荡荡地缓缓行来，武媚内心一阵激动，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骑在一匹白马上队伍前面的他了！
众人高呼万岁，一起叩头跪拜。
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如平常一样浑厚威严：“爱卿平身。”
武媚偷偷抬头望去，见李恪就站在自己正前方，他的变化应该是很厉害的：高大的身躯、健康的肤色、挺拔的腰身，还有那沉静的暖暖的眼神……数日的艰苦征战历练了他坚定的意志和果敢的作风，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武媚痴痴地望着他，就像是在仰望自己心中的一座神，她的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那个人，仿佛怕自己稍一失神他就又会像一方金沙一般被风吹散……
李恪感到了周围的异常，他转过头来，于是看到了一个漂落凡尘的仙娥！
当他看到武媚的一刹那，眼神倏地一下就亮了起来，嘴角挂上了一丝抑制不住的微笑，紧接着他用一种好玩的眼神上下打量武媚，发出了一声轻笑。武媚本来脸上含着笑意，一听到他这声笑，以为他是在笑自己这一身穿戴太过出风头，一张脸儿顿时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众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武媚紧随几步竟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脚给扭了，禁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哎！你怎么了？”李恪跳下马问道。
“我……我的脚……”武媚的脸禁不住呈现出痛苦的神色，心里不禁暗暗在骂自己笨，竟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李恪让大队人马继续往前行，自己留了下来。
“哎！要不要紧？很痛吗？”他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与痛惜，这令武媚十分感动，竟一时忘记了疼痛，眼角涌上了一滴泪花。
李恪真真切切看到了武媚眼角的泪，他的一颗心都被揪疼了，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就把她搂在了怀里。
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吧！
那么，他是爱自己的啊！武媚心里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这就足够了！
“你骑我的马回去吧。”他将武媚横抱起来小心地放到了马背上，微笑着说。
“这样不好！”武媚道。
李恪笑了：“好！我也上来！”说着也一跃而上。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与他靠近过，而现在自己就靠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发缕柔柔地扫着自己娇嫩的脸颊，翩飞的衣袂与自己桃色的衣裙叠在一起，有一种凄艳的壮美！他好听的声音和着淡淡的幽香飘来：“坐好！走了！”他又笑了，这声音又好似给漫漫的青草地上洒上了一方金色的阳光……
武媚闭上眼笑了……
“李恪……”武媚不敢叫出他的名字，但在心里一遍遍地叫：“你……是把我放在心上的，是吗？”
回宫的路是这么短暂，武媚望着近在眼前的太极宫，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她再看李恪，发觉他也正在目不转睛望着自己，见到武媚看过来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过头去，一张脸却微微涨红了。
武媚笑道：“吴王殿下，今日多谢你相救。”
他探寻的眼光望着武媚，道：“宫里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典，会有很多绝妙的演艺。你……还能走动吗？”
“吴王殿下你……很希望武媚去吗？”武媚大胆地问道，同时伴随着这句话，她勇敢地微笑着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听到他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的。我希望看到你。”




【一壶花雕】（2）

她听到他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的。我希望看到你。”
武媚并未出一言，偷眼看去见他的神色有些紧张，就在心里笑了。
“吴王殿下，陛下传您到甘露殿赴宴，请沐浴更衣。”有内侍过来。
李恪应了一声，回头问武媚：“你怎么办？”
“我是御前侍女，自然是跟着陛下了。”武媚装作不看他就往回走。
细心的李恪忽然发觉武媚的脚不知何时竟然好了！他愣了一下，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冲远去的武媚道了一句：“武媚，我在甘露殿等你——”
武媚回头嫣然一笑。
虽然酒宴庆典还未开始，但甘露殿里已是一派灯红酒绿，达官贵族俊男靓女比比皆是，华服丽衫映得人眼花缭乱。武媚穿梭在一片金碧辉煌中，暗自庆幸自己今天装束还算看得过眼，不至于被淹没于一片花海中去。因为她已看到光是公主贵妃之类的就来了十几位，这其中包括以美貌著名的高阳公主、长乐公主……还有一些不知名姓的，但看情形也至少是出身于王公贵族之家贵族小姐。
正在这时，忽听得门口有一阵骚乱，有人道：“吴王殿下来了。”于是众人一起翘首往门口看，只见在众人的簇拥中走进一位翩翩少年。
只见他年约二十出头，身着一件隐有云纹的雪白长衣，宽衣博袖衣袂翩然，仿佛是栖落到人间的天外白鹤！再往近处看，只见他漆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难得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又兼具了非凡的高贵气度。
“三哥——”高阳公主激动地迎了上来：“三哥，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在外面这么多日想没想过高阳妹妹啊？”说着垂下泪来。
李恪正要同高阳公主谈话，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了武媚，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缕微笑。高阳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在心里有些明白了，低声道：“哥哥，你是遇了红颜就忘了妹妹啊！”
“哎！丽华，又要小心眼了！哥哥何时会忘了你啊？”李恪忙道。
高阳公主笑道：“哥哥，不跟你开玩笑了，快去吧！武媚一直都在等你啊！”
李恪冲高阳公主一笑，朝武媚走了过去。他来到武媚身边却并不与她搭话，只是随手端起一杯酒望了望，自语道：“这倒是一坛难得的花雕酒。”
武媚忍不住问道：“吴王殿下，这分明就是女儿红，你怎说它是花雕呢？”
李恪望着武媚的脸，微微笑了：“花雕酒也是女儿红啊！”他接着说：“花雕和女儿红是一种酒品，但花雕又是从女儿酒演变而来。它是因其酒坛外面绘有五彩雕塑装饰而得名。花雕有三年陈、五年陈、八年陈、十年陈，甚至几十年陈，以陈为贵。”说着将手内酒具给武媚看：“你看这杯酒色泽橙黄清亮，酒香馥郁芬芳……”说着将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微闭了眼道：“酒性柔和甘香醇厚，应该是难得的百年陈！”说着他的眼里忽然划过一丝阴影，自语道：“花雕酒坛外面绘上‘龙凤吉祥’、‘花好月圆’、‘送子观音’等喜庆图案，是作为女儿的陪嫁礼品。今日在盛宴上竟然会出现……难道是有哪位妹妹要……”他说着眼睛不由自主朝高阳公主望去。
“啊？贮存了一百年！”武媚砸了砸舌头。
李恪笑道：“我说的你都相信？”
武媚怔住了——她倒是从未想过他会不会骗自己！
只听得李恪低低笑道：“放心吧！我是从来不骗女人的——尤其是对你！”
武媚疑惑地望着他，随即笑了：“何出此言？”
“因为我和你是有过伯牙子期之约的啊！”他低低道，随即就轻轻地笑了。
武媚听了此话心里有些恼怒，认为他又是在对自己说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正在此时，只听得门外有人高叫：“皇上驾到——”
武媚慌忙和众人一起跪伏在地上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今日是大唐雄师凯旋的好日子，朕又因一桩喜事要马上宣布，诸位今日就开怀畅饮畅所欲言，不必再拘君臣礼仪！”李世民的脸上泛着喜悦的红光，当他看到李恪时，威严的脸上现出笑容来：“恪儿你酷爱饮酒，但在征伐高句丽的战争中又被严格禁止，今日就开怀畅饮吧！不醉不休！”
李恪笑道：“谢父皇。”
高阳公主疾步走了过来要和李恪坐在一处，却被李世民制止了：“丽华，先坐到你的位子上，等一会儿父皇有重要的事宣布。”
高阳公主疑惑不解，只得撅着嘴回到原位。
李恪疑惑地望着李世民，低声问道：“父皇是要将高阳妹妹许配人家了吗？”
李世民惊异地望着李恪，笑道：“你是从何处知道了？”
李恪问：“敢问父皇要把高阳妹妹许配给哪家公子？”
李世民道：“梁国公之子房遗爱，你看如何？”
房遗爱！李恪听得这个消息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壶花雕】（3）

房遗爱！李恪听得这个消息倒抽了一口凉气！
房玄龄——名乔，自玄龄。贞观前，他协助李世民经营四方，削平群雄，夺取皇位。李世民称赞他有“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贞观 十一年封梁国公，位极人臣。李世民曾在诗作《赋秋日悬清光赐房玄龄》中写道：
秋露凝高掌，
朝光上翠微。
参差丽双阙，
照耀满重闱。
仙驭随轮转，
灵乌带影飞。
临波光定彩，
入隙有圆晖。
还当葵霍志，
倾叶自相依。
可见其对玄龄公之倚重。
房玄龄有三子，房遗直、房遗爱、房遗则。据说房遗爱在诸子中还属外表英俊、孔武有力之人，但……其整日游荡在外、不习学业、庸碌无为！这些父皇未必不会知道！他就要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这样一个花花公子吗？李恪虽知道身处帝王之家，一切都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父皇将最心爱的女儿赐婚给自己最器重的大臣，无非就是想使君臣关系更加和谐，使大唐基业更加稳固发展，但丽华美丽高贵才华横溢，又是自己最珍爱的妹妹，怎能……李恪不能不感到心痛！他禁不住朝高阳公主出望了一眼，只见冷艳高贵的她正朝自己频频露出笑意。旁边有个容貌俊秀的青年不时在偷偷窥伺，那人正是房家二公子——房遗爱！
李恪正沉思间，看到母亲杨妃走了过来，他慌忙站起来，叫道：“母亲——”
杨妃满意地望着自己意气风发的儿子，微笑道：“恪儿，今日是为你们凯旋而归专备的酒宴，你可以尽兴饮酒，但一定要注意适量！”
李恪道：“孩儿知道，请母亲放心。”说着朝周围望了一眼：“怎的弟弟没有来？”
杨妃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你那不成器的弟弟为何和你竟会差别如此之大！看来今日他是不会来了。”说着怅然往李世民那边去了。
长孙无忌眼睁睁看着杨妃坐在李世民身旁的主位上，那个位置一向是自己的妹妹长孙无忧的，可现在……他暗暗皱紧了眉头。再往李治那里看去，只见他的眼睛紧盯着父皇身边的一名美貌少女，长孙无忌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欢乐的氛围中，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个面色阴郁的青年男子在低声问身旁之人：“事情办得如何？”
那人道：“回殿下，那个人已经来不了了。”
李承乾听了这话心里并没有预期的那样高兴，相反却“咯噔”了一声，有一种剧烈的恐惧和一种未知的失落感在心中弥漫。
“太子殿下——”那人低声道。
太子明白过来，问：“还有何事？”
那人朝李恪望了一眼，对太子低声道：“计划还进行下去吗？”
太子望了那个在今天出尽了风头的年轻人，切齿道：“按原计划进行！”他又对那个呆立在旁的下人道：“此事如此周密，不会有人会怀疑到我们！事成之后，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你！”说着对那人道：“快去准备！”
那人应了一声便向御厨方向而去。
有宫娥来给众人上酒，当走到李恪面前时，李恪冲她无意地笑了笑，那宫娥似乎是吃了一惊，手下一颤，那酒就洒在了桌子上。李恪见了洒在桌上的酒，先是一愣，而后就对那宫娥又道了声谢，但他的声音是如此之轻，似乎是怕惊醒了四周的宾客。
宫娥抬起了头朝李恪投去一瞥，什么都没说，飘然离去。
李世民在进行一番酒宴祝词后，大家都把面前的酒樽举起一饮而尽。
紧接着就是歌舞表演。
太子走了过来，李恪见了慌忙站了起来。
只听太子道：“吴王带兵征伐高句丽大胜而归，真乃英雄不减父皇当年！今日当受哥哥一拜！先喝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李恪笑道：“太子哥哥盛情，李恪却之不恭。其实太子哥哥承担监国重担，才是大唐国之擎柱。太子哥哥过奖了！”说着稍一迟疑，就将酒樽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太子望着李恪将酒全数倾进口中，笑道：“今日是专为勇士进行的庆典，三弟务必要尽兴而归。”说着对他低声道：“我那里有刚得到的美女，绝对有倾国之色，三弟若是……”
李恪笑道：“多谢哥哥盛情，你还不了解李恪吗？ “
太子笑道：“三弟才貌双全，又是当世的少年英雄，世上有多少好女子巴望你能对她笑一笑，我这真是多此一举了！”说着就告辞而去。
走出几步来，太子回头望去，见李恪面色微红，禁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暗暗道：李恪，你的末日到了！别怪哥哥心狠，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李恪就觉得头重脚轻，胸中似有一股火焰在燃烧，他知道坏了，但在此时离席是有些不太妥当！他强打起精神坐了起来，但腹中的剧痛使得他禁不住将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支起下巴，但黑发下那一张苍白的脸儿却不由得沉了下去……这剧痛一波一波袭来，使得久经沙场的他也禁不住浑身瑟瑟发抖！他想坐起来，但差点跌了个空！他想站起来抓住桌案，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吴王殿下！”随着一声惊叫，武媚跑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恪，道：“殿下，你怎么了？”
恍惚中李恪看到武媚一双惊惶的眼中凝着一颗泪，他低声道：“我没事。”
李世民对武媚道：“恪儿醉了，武媚你就扶他回去歇息一下吧。”
在经过杨妃身边时，李恪看到母亲的脸上隐有失望之色，他在心里说：不是这样的！母亲！但我现在却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不能让你为我担心啊！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李恪觉得头像针扎一般难受，同时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他一侧头，“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今生今世】（1）

“啊！”武媚大惊：“李恪，李恪，你怎么了？”
李恪冲武媚无力地说道：“我的酒里被人下了毒，幸而被我发现有所防备，但太子敬酒我又不能不喝……”他没能说下去，浑身一阵战栗，就将高大的身躯沉在了武媚的臂弯里，低低道：“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扶我回去……”
听了这话，武媚心里又急又痛，顾不得诅咒该天杀的凶手，扶着李恪往吴王府走去。恰在这时弦歌闻讯赶到，两个人就一起扶李恪回去。
望着躺在床上脸色郁暗的李恪，武媚心如刀绞，道：“我去叫御医。”
“不可！”李恪拦住武媚：“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况且还不知对手是谁……武媚，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再歇息一下就无大碍了。你现在去帮我取些草药来。”
武媚和弦歌都附身过来，听李恪如此这般述说一番，武媚就要去取，却被弦歌一把拦住了：“武媚，你还是留在此处陪着殿下吧！这点小事弦歌会办得很妥当的。”说着冲他俩做了个鬼脸就关上门出去了。
武媚回过头来，见李恪休息了一会儿，脸色已稍稍恢复了一些，就渐渐放下心来。
“殿下，你觉得好些了吗？”武媚眼中含着热泪问道。
“为何不叫我的名字？”李恪的脸上含着微笑。
武媚偷眼看去，见他一向沉静的双眸此时竟如一池春水在荡漾，一颗芳心顿时乱了！垂头低低道了句：“奴婢……不敢……”
武媚的手忽然被一双大手抓住了，那个人再一用力，她就跌在了他的身上！于是她就听到他呓语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武媚，我喜欢你……”
啊？这几个字如此清晰的传入耳中，武媚听到了自己的心迸发出花朵的声音！但……武媚眼波一转，装作惊慌的样子挣扎道：“殿下，你醉了！”
但结果是她的手臂被他牢牢地抓住，再也动弹不得！
“不！虽然我今日也饮了酒，但李恪却从未如此清醒过！”他的眼里跳动着黑色的火焰：“自从第一次在御花园里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被你带走了！”
武媚道：“殿下，你说的可是醉话？御花园里？我怎不记得？”武媚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暗笑。
“哦！你竟然全都忘了！”一急之下，李恪的头一阵眩晕，跌在床上。
“殿下……李恪……你可不要吓我！”武媚见情势危急，眼泪夺眶而出：“李恪！我是爱你的！我怎能忘记？自从三年前在天香酒楼遇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把你牢牢挂在心上了！”
“三年前？”李恪疑惑地问。
“是的，三年前！你是否还记得天香酒楼对你吹口哨的傻小子？你是否还记得天香酒楼下你在马蹄下解救的男孩？你是否还记得在沁芳阁与你一同喝酒的少女？”
“怎么？”他望着武媚的脸，疑惑地问。
“是的！那都是我！自从三年前那个不寻常的相遇，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尽一切办法与你见面！我苦练琴棋书画，学习礼仪修饰，都是为了再见到你的那一刻光彩照人，让一切都黯然失色——使你永世都不能忘掉我！”武媚泪如雨下，哽咽道：“你不能抛下我！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李恪恍然大悟。他一把把武媚的手臂拉过来问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武媚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足以说明了一切！
“唉！”他叹息了一声。
“怎么？”武媚心被震了一下。
只听他道：“相处了这么久，我们两个原来是一直相对而立，但彼此之间一直隔着一层雾霭……”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弦歌走了进来。
李恪对武媚道：“帮我把药煎了，熬成一桶热汤，我要用药浴把身体残存的毒素逼出来。”他又嘱咐了一句：“记住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为何要这样神秘？”武媚好奇地问。
“在毒蛇还未露出尾巴的时候，我是不会打草惊蛇的！”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武媚说：“假如我没猜错的话，等一会儿第一个来探视的就是害我之人！”
弦歌将一桶热水搬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对武媚道：“武媚，吴王殿下就交给你了。“说着朝她露出诡异的一笑转身走了。
“我？”武媚望着李恪，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倒是李恪道：“你不来，那我就只好自己来了。”说着就艰难地坐了起来。
“哎——”武媚鼓起勇气走上去，低声道：“还是我来吧！”紧接着又低声道了句：“反正母亲又不在这里，只要你不说……哎，你不会对我……”她脸红了没有说下去。
李恪笑道：“即算我是*成性的大色狼，这个时候也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就是骚扰也是你先啊！”他又笑道：“天下多少美女巴望我能对她们笑一笑，今日竟然……这次给你看到，可是占了我天大的便宜！怎么偿还？”
武媚嗔道：“世上竟然还有这么自恋的人！哼！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魅力！”说着开始动手解他雪白的外衣，一面笑道：“原来是这种质料的，怪不得会给人一种飘凌的感觉……”
脱下那件引人注目的雪白的长衣，他本白的内衣显露了出来，在柔软的质料下，这个少年健美的体格隐隐在白衣下起伏显现……武媚忽然心下一颤，竟然迟迟没敢再动。
耳听得他“嗤嗤”的笑声传来：“怎么？被我的魅力给迷住了？”
武媚“哼”了一声一伸手就把他的衣服一下子都掀了起来。
在看到他身体的一刹那，武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又禁不住偷偷望去……




【三生石畔】（1）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健美的男人体！这个男人承继了李世民出众的姿容，黑缎般的长发垂在身后，衬托出一张俊美无比的沉静的脸，那张脸会使女人沉醉男人倾慕，虽然此时他剑眉下的一双星眸略显疲惫微微闭阖，但这丝毫不曾减弱他俊逸的风度！这个令人嫉妒的男子又继承了隋杨家族特有的伟丽仪容，有着颀长的身姿和近乎完美的身体比例，此时柔和的光线像一漫金沙洒在他健美的胸膛上，那结实的胸肌就在日光下透出健康的小麦色，又在光线的作用下投下了一些暧昧的凸凸凹凹或米黄或暗紫的影子，会引起女人的一些遐想……再往下看就是他起伏有致劲健结实的胸肋和腹肌，看到他耳畔就会荡漾起起一首优雅美妙的古琴曲……当然非凡的才智再加上饱读诗书、精炼武功……这些最终成就了恪——成为一个最最非凡的男子！
武媚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刹那，浑身一阵颤栗，她悄悄往他脸上看去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就放了心将他置入浴桶。
武媚的手在他的身上游走。恍惚间，她的眼前出现一幕画面……
“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你一定会感到好玩又刺激！”李恪的双眸放着光，就像两颗耀眼的星星。
在他的手握紧她的手时，她的心像被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点燃——怦然一动，朝他露出羞涩的笑来。 
一阵凉风透过薄薄的衣衫柔柔地抚摸着武媚光洁的肌肤，仿若一轮被清风推怂的明月——有一种腾云驾雾的飘渺的感觉！她被他牵着手狂奔了起来！一时里只感到他柔软的黑发拂在自己脸上，心里麻酥酥地痛！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味又缕缕地飘入自己鼻息，搔得心里痒痒的……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耳听得他好听的声音响起：“马上就要到了，你可不许睁开眼睛！” 
“你还有什么坏主意？” 
他的眼里含有一种好玩的笑：“让你今生永远也忘不了！” 
话还未完，只听得一声巨响从天而降，武媚睁开眼一看——一挂瀑布自天而降！ 
“快闭上眼！”他一边高喊着一边牵着武媚的手向瀑布冲去…… 
她忽地一下子就被沉入了一个冰凉的世界里！ 
“啊——”武媚兴奋的叫声被淹没在了轰然巨响里，心里却同时感到有一种通透的舒畅。 
“哈哈哈……”他大笑着：“武媚，我要让你永远记住我！永远记住这难忘的一天！” 
他爽朗的笑声还在耳畔，但武媚已显然感到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外桃源，她睁开了眼。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石洞，洞内布满了奇形怪状石柱石凳石笋，而令武媚最感到神奇的这些美景都是禀赋了大自然神奇的造化，没有一点人工雕凿的痕迹！一束光线从洞顶裂开的石缝透进来投射到两个人身上，在他们脸上泛出朦胧的金光，而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一挂万丈瀑布——他们就是从那里穿越进来的。 
惊天动地的轰隆隆的巨响还响彻在耳畔，飞花碎玉般的水花又不时地迸溅在他俩的身上——这种痛快的感觉令武媚一颗心儿快速地迸跳了起来…… 
李恪的白衣尽已湿透，他健美的体格就在这蝉翼般的白衣下喷薄而出！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他的颈上，还在不住滴水的脸上那双真诚的眼睛此时充满着一种炽烈的光芒……那如炬般的光芒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使得武媚的全身都沸腾了起来……他一伸手，她就跌在了他的胸前。




【三生石畔】（2）

李恪好听的声音在武媚耳旁回响：“武媚，你知不知道为你我压抑了多少年？自从见到的第一面你的身影就在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你知不知道？” 
武媚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何尝不是呢？” 
他朗声大笑：“是吗？” 
随即他柔软而甜蜜的唇就像一枚磁石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使得她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武媚“嗤嗤”地笑道：“你是一个坏男人！”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你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但内心里却是充满了邪恶！”武媚朝他送出一个秋波。 
他哈哈大笑，随即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徐徐响起：“当遇到了烈火，再腐朽的木头也会熊熊燃烧！”
……
“武媚，你在想什么？”李恪烁烁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武媚微笑的脸。
武媚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刚才竟在这短短的一瞬做了一个梦，确切的说是——一场春梦！啊！一切如在眼前，仿佛就是刚刚发生过的！那个地方是哪里？为何就像是自己曾经去过一般？武媚有些好奇。她禁不住问：“你知道宫里有瀑布吗？”
李恪微笑着没有答话。
“哎——”武媚着急了。
“我可不叫‘哎’。”他又笑了。
“……李恪……”武媚一张脸早红了。
“叫我恪哥哥。”
“恪……哥哥……”
“哎，好妹妹，你说的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很奇怪你又是如何知道。等恪哥哥身体好些了就带你去那里。”说着脸上挂了诡异的笑低低补充道：“只有我们两个在那儿！而且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难道是前生去过？什么是三生石？如果有来生，我还会遇到他吗？我和他的前生又是怎样的？武媚摇了摇头，笑了：这种事也会信吗？
药水里武媚的手在李恪光滑的胸腹间游走，接着又转到了他的后背，忽然手下一沉，她借着朦胧的光线看到他劲健光滑的后背上蜿蜒着一条长长的伤疤！这疤痕犹如一条丑陋的长蛇盘踞在明媚的树林间，显得恐怖而突兀……
李恪已经感觉到了武媚的异常，一丝痛苦的回忆爬上心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忧郁。
“这是怎么回事？”武媚好奇的问。 
“是她打的。” 
“他？他是谁？” 
“我的母亲。” 
武媚有些惊愕了，闭口不言。 
刚才美好的气氛立刻被这起突发事件破坏了。而李恪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手与武媚十指紧紧相扣，用力握了握，脸上现出笑容来：“那是因为三年前我在安州狩猎扰民被父皇召回长安后打的。我知道，她这全是为了我。当时假如她不动手，我恐怕会受父皇更重的责罚！我知她看到我的血流出来时心中必也在滴血！母亲是我平生最敬重的女性。” 
“最敬重？”武媚的心大受伤害：那么自己呢？自己在他的心里有没有一席之地？ 
李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笑了：“你在我的心中是和她一样重要！” 
武媚还是有些愤怒了：“我要是有这么出色的儿子，怎么舍得下此重手……” 
“也许她在我的身上寄予的希望太多，弟弟反而像是寄生在大树下的一株小草，从来就没有受过她的责骂。” 
他的弟弟李黯？那个被李世民骂做“禽兽不如”的浪荡公子？ 
他们两个可真是一对鲜明的对照！
李恪刚躺到床上，弦歌来报：太子来了！
听到这一句话，武媚与李恪禁不住面面相觑。
太子走了进来，当他看到病床上的李恪时，禁不住抢上几步道：“三弟，怎会这样？”
李恪勉强抬起身子笑道：“都怪李恪贪杯才会做出这等令人羞愧之事！现在歇息一会儿身体已经有了起色，害太子哥哥挂念了！”
太子又仔细看了看，道：“要注意休息，不可过于劳累。”
又说了一会话，太子告辞。
李恪眉头紧皱，陷入了深思。
武媚问道：“是他吗？”
李恪道：“应该就是。”说着他又忽然问：“李泰呢？武媚，你今日见没见到魏王？”
武媚道：“才刚皇上来的时候就有人报魏王肚痛来不了，陛下当时还问了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那人道‘是从东宫回来就病倒了’。陛下急问‘病情如何？’，那人道‘已无大碍，但须静养。’陛下当时就望了太子一眼，神色很古怪。现在看来，他似乎已洞悉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又对事实难以置信！皇上肯定想不到李承乾居然也向你下了手！“
“是啊！如若不是那名宫女将酒水误撒到桌子上引起异状，我也不会怀疑……这会儿恐怕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谈笑了！”
武媚闻听此言，身上顿起凉意：“看来太子已经向魏王下手了！”
李恪道：“太子一向行事骄奢乖孽，但还不至于如此狠毒要杀自己的同胞弟弟！若不是把他逼急了……李恪只是一个庶子，他也太高看我了吧！”忽而他又笑道：“这样大的事他行事竟如此不周密！太子哥哥恐怕要大祸临头了！”说着他又有了担忧之色。
“我得走了，不然皇上会怀疑的。”武媚嘴里说着眼里却流露出对李恪的无限依恋来。
李恪道：“其实我很想对你说‘留下来’，但……现在还不是讲这句话的时候！”李恪拉过武媚的手道：“我李恪是个言出必果的男人。当我对你说出‘我喜欢你’就是表示要给你一个承诺！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但之所以到现在才向你表露，就是因为现在已非比往日，我已经看到了胜利前的曙光！当然现在还不是向你继续表白的时候——因为前途还是一片渺茫！不过为了你我会加倍努力！等到了水到渠成的那一天，我绝不会吝啬‘留下来’这句话！武媚，相信我！”他的眼里含着炽烈的光。




【三生石畔】（3）

李恪道：“其实我很想对你说‘留下来’，但……现在还不是讲这句话的时候！”李恪拉过武媚的手道：“我李恪是个言出必果的男人。当我对你说出‘我喜欢你’就是表示要给你一个承诺！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但之所以到现在才向你表露，就是因为现在已非比往日，我已经看到了胜利前的曙光！当然现在还不是向你继续表白的时候——因为前途还是一片渺茫！不过为了你我会加倍努力！等到了水到渠成的那一天，我绝不会吝啬‘留下来’这句话！武媚，相信我！”他的眼里含着炽烈的光。
武媚不假思索道：“我信任你！”但紧接着就又自语道：“不信任又能怎样？难道我能不理会自己这颗搏动的心吗？”
武媚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紧接着那双有力的手臂就将自己拥入了怀抱，那种熟悉的体味和着浓浓的酒香一块儿在空中飘荡温暖着自己孱弱的肩膀，武媚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轻轻扳过武媚身子，一双痛惜的眼睛盯着她含泪的眼：“我使你难过了吗？假如我不能给你快乐那就是我最大的失败！那么我宁愿自己消失！”
武媚擦去眼角的泪道：“不！我这是欢乐的泪水！”
李恪笑了，他用手给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渍，道：“快止住眼泪，不然等会儿出去要给人怀疑。”
武媚有一种要扑入他怀中的冲动，但结果是她听到了自己对他道：“我要走了，殿下你多保重！”
“叫我的名字！”他坚持道。
“恪儿……”随着这一声叫，武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冲她挥挥手笑道：“去吧。路上要小心些，再扭了脚我可不能送你回去了。”
武媚冲他笑了笑。
随着门口脚步声渐来渐近，杨妃急切的声音传了进来：“恪儿，你怎样了？”
随即一个美丽高贵衣衫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那人正是李恪的生母杨妃。
当杨妃看到武媚，明澈的眼睛闪出一道阴冷的光线来：“武媚，你不在陛下身边，却在这里停留如此长时间，究竟在干什么？”说着脸上留露出傲慢不屑的神色。
“母亲——”李恪叫道：“孩儿被奸人在酒中投毒所害，如若不是武媚悉心照料，恪儿这会儿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杨妃听了大吃一惊，慌忙奔到床边，连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如何？”
李恪道：“武媚帮孩儿抓了一些草药，药浴后已经轻了许多。”
杨妃下意识看了一眼儿子*的手臂，用怪异的眼神望了一下武媚。
武媚顿时感到如坐针毡，道了一句：“武媚告退。”就要离开。
“武媚——”杨妃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对武媚道：“你愿不愿意到吴王府来侍奉吴王殿下？”
啊？武媚疑惑地看着杨妃。
只见这个与母亲相貌极为相似的高贵女人道：“我可以到陛下那里讨你过来，这个不难。”
不知是不是杨妃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大大刺激了武媚敏感的神经，她挺直了腰身答：“谢娘娘恩典。但武媚自知在宫中资历尚浅，还有许多不懂的规矩，恐怕会使吴王殿下失望，所以……肯请娘娘收回成命。武媚告退。”
杨妃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她看到武媚在自己惊愕的目光中傲然地走出了王府，这才明白过来。她困惑地对李恪道：“恪儿，假如母亲没有猜错的话，武媚很喜欢你。可她为何要拒绝来你身边的这个大好机会？”
李恪道：“母亲，武媚不同于其他宫女，她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气质高贵。武媚自幼失去父亲，在家里又受两个同父异母哥哥的虐待，说起来和我经历倒是有些相似——我们都不是嫡出的孩子，注定这一生要经受比别人更多的磨难！母亲对她语气要再和蔼些就好了。”
杨妃听到李恪一席话不禁把他上下打量，欲言又止。但当她看到刚刚还是意气风发的儿子此时却是神态萎靡，禁不住心如刀割，一切的不满立刻都打消了，垂泪道：“恪儿，你就是母亲的全部，你如若有何意外，可叫母亲怎么活？”
李恪忙笑道：“母亲，吉人自有天助！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送走了母亲，李恪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忽听得窗外狂风大作，他将被子朝身上裹了裹，对弦歌道：“弦歌，要下雨了，把外面窗子关了吧。”
弦歌应了一声就往窗边走。
恰在此时，伴着“轰隆隆”的惊雷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李恪正在怀疑秋季怎还会有惊雷，忽听得不远处“咕咚”一声响，他的心莫名颤栗了一下，身子未动，却将眼睛偷偷朝发生处望去。
窗子大开！临窗站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




【三生石畔】（4）

李恪正在怀疑秋季怎还会有惊雷，忽听得不远处“咕咚”一声响，他的心莫名颤栗了一下，身子未动，却将眼睛偷偷朝发生处望去。
窗子大开！临窗站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
此时已近黄昏，室内光线不明，那黑影在摇曳的灯烛下显得诡异可怖！只见他穿了一色黑衣、蒙面，手提一把钢刀！李恪这才意识到刚才听到那“咕咚”一声是弦歌跌倒的声音！他想坐起来，但剧毒才刚刚有所缓解，浑身绵软无力……就在这时，只见那黑影一步步朝自己逼了过来……
烛焰下，那雪亮的刀刃泛出诡异的光来。
一声惊雷响彻整个天空！
武媚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现在已过中秋，居然还会有惊雷！这不知是何征兆？
“要下雨了，小姐！”赶过来接应武媚的雪寒道：“怎办？离宫殿还有一段距离啊！”
武媚下定决心：“我们暂且回吴王府避一避！”是的，此时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焦虑，这焦虑夹杂着痛感一起朝自己袭来，使得她坐卧不宁——她要回去看看！看到他平安无事自己也就放心了！
武媚赶到吴王府时已感到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笼罩在了四周。
没有人！准确的说是没有一个清醒的人！这儿所有的人似乎被施了魔法，都沉沉地睡去——吴王府一片死寂！
“怎会这样？”雪寒惊惧地抓住武媚的手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在了武媚的心头，使她已顾不上惊叫，就朝李恪休息的房间跌跌撞撞地奔去。
房门大开！没有人！空无一人！
如若不是室中犹自存在的那只浴桶昭示着这儿曾经发生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一切就如梦境般的不真实！
雪寒拉住武媚的手低声道：“小姐，这儿恐怕隐藏着很多凶手恶魔，我害怕……咱们快离开吧！”
武媚喃喃道：“如何走？他已经遇害了，我还往哪里逃？”说着她的眼睛无意中发现地上尚残存的一滴血渍兀自在灯烛的反射下烁烁放光，就惊喜道：“雪寒，快看！这血还未干！人一定还未走远！”
但耳畔传来雪寒的声音：“但也许已经被害了，这就是殿下留下的……”
“不！”
“武媚……”有恐怖的声音传来。
武媚大着胆子循声看去，见弦歌满身鲜血躺在里自己不远的地方，她惊叫了一声，奔过去将弦歌扶起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殿下哪里去了？”
弦歌将手指朝桌子下指了指，就无力地倒了下去。
武媚一推桌案，眼前顿时一亮：一个黑洞赫然在目！不及细想，她抬腿就要往下跳，雪寒见了惊叫道：“小姐，还没弄清楚是什么地方你就真的往下面跳！万一……”
武媚对雪寒道：“你留下，万一我没有回来，你就将此事禀报陛下。我先去了。”说着，朝未知的深渊一跃而下。




【锦瑟无端】（1）

阴暗的岩洞里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气息，四周都沉浸在一片黑暗的海洋里，一束光线从崖上的石缝间洒下，飘舞的尘埃中迷迷蒙蒙地可以看到这是一片湿地，淅淅沥沥的水珠从石缝间不住渗下，滴落在一方盈满清水的湖面上，湖中间有一片光怪陆离的钟乳和石笋。若是不往湖中间看，这里倒是一个世外洞天。可是，就在湖中央的巨石上捆缚着一个白衣男子。透过朦朦的水雾依稀可辨这是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虽被绳索捆缚但仍可看出他玉树临风的风姿和高贵不凡的气度。此时他的眼睛微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梦香里。一只白色的飞鸟误闯入洞中发出“嘎嘎”的叫声，白衣少年身子动了一下，把那飞鸟惊得“扑啦啦”飞了出去。少年浑身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这才发觉自己是呆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洞壁上不时有冰凉的水珠滴下来跌落在身上，那冰凉的水珠在薄薄的内衣上融化了渐渐津入了自己单薄的肌肤。那少年就是被黑衣人劫持的吴王李恪。
李恪身子动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衣被一根粗大冰凉的东西捆缚双臂凌空吊在了石柱上！
这是在哪儿？哦！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吴王府里遇到了一名黑衣人，是他把自己带了出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朦胧中有个灯笼缓缓地朝自己这边移来，随着灯笼的渐渐逼近，李恪看到面前站着一名年轻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恪儿，你没想到会是我吧？”
凑着烛光，李恪将面前女子仔细打量，疑惑道：“崔婕妤……”
“崔凌的身上可是带有医治太子剧毒的解药，只要恪儿乖乖听话，就会如愿以偿……”
“崔婕妤，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恪迷惑不解。
“因为我的主子告诉崔凌你在这里。”
“你的主子？”李恪迷惑不解。
崔凌浅笑一声，将灯烛凑近了李恪的身体。
在蜜黄色的烛光下，李恪俊美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魅力，崔凌用怪异的目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使得李恪浑身不自在。看着眼前这个早就使自己一见钟情的男子，崔凌脸上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她将手一扬，一把刀在烛光下烁烁放光。
那刀抵到李恪的薄衫上，只略略停留了一下，就带着一股寒气在他的衣衫上划动起来，雪亮的钢刀带动衣衫的碎片上下翻飞，显得华丽而又充满着一种悲怆的激情！
在橘红火焰的照耀下，粗粝的岩石上被缚的男子仿佛是一座雕塑。他雪白的长衣大敞了开来，里面的内衣尽已破碎，飞舞的衣片有些落在他的脚下，有些就一缕一缕悬在他*的躯体上。他的身体被粗大的铁链束缚着，整个成一种“火”字造型，脸在火光的映射下发出红润的光来。黑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但这丝毫不减他勃勃的生气俊逸的风度！他的神色沉静而坚毅，体格劲健合乎比例，肌肉尽呈现出一种蓬勃的张力。此刻，冰冷的岩石发出幽绿的光，似乎又是在为这个雕塑打上最好的背景。
崔凌长笑一声，将自己涂满窦丹的手伸上去，李恪近乎完美的胸膛上就多了两条新鲜的伤痕。
崔凌将上身靠上去，一边抚弄着他的胸膛，一边笑道：“恪儿，你可是名倾天下的少年英雄，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令普天之下多少少女心疼？”
李恪面色微红，微微皱了眉道：“好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啊！”
崔婕妤哈哈笑着，陡然收起脸上笑意，将烛焰缓缓移到他*的脚心下……
李恪的脚猛地蜷曲了起来，俊美的脸上肌肉不住的颤栗。
随着“嗤嗤”的响声，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一缕一缕飘荡在空中……
疼痛像长疯了的野草般不断袭来，李恪身上的冷汗大滴大滴淌下，浑身战栗！不一会儿功夫一件雪白的长衣竟像是从水里捞了出来湿漉漉地粘在他健美的躯体上！




【锦瑟无端】（2）

崔婕妤一双媚眼上下打量冷汗淋漓浑身颤栗的李恪，将一双手在他俊美的脸上抚摸了一下，哈哈大笑问：“为何不向我求饶？”
“李恪得罪过你吗？”李恪喘息道。
“得罪！你大大得罪过本姑娘！”崔婕妤冷笑道：“崔凌自在沁芳阁与殿下相遇就芳心暗许，而你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后来崔凌和武媚发生争执，你又偏袒着那个小妖精！我就奇怪，崔凌哪里就比不上那个武媚了！”
听完崔婕妤这番话，李恪忽然长叹了一声。
崔婕妤疑惑地望着李恪，听他道：“崔凌，你今日可是错怪了李恪了！”
“错怪？”
“是啊。你也是太低估自己的美貌了，似你这般美丽聪慧秀外慧中的女子又何须亲自向男子表白？”
“我可不听你花言巧语……”崔凌这样说着，脸上却不由得露出得意神色。
“哎，李恪一向认为你是父皇的婕妤，虽心生爱慕，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哦……那一日在月华池将你所救就有心表白，但又担心你受寒……谁知今日竟意外得知你跟太子、青雀还有来往……李恪顿时悔恨莫及！”李恪试探地说着，却见崔凌身子渐渐逼近，一张明媚的脸儿就近在眼前，他禁不住红了脸，没能说下去。
啊，对于这种女人，李恪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崔凌笑着在李恪湿漉漉的胸肌上划了两下，笑道：“恪儿不会还是个童男吧？”一面说着一面将手朝他身下伸去……
“哎呦——”李恪忽然皱眉叫了起来。
“怎么了？大帅哥。”崔凌笑问。
“这会儿不知怎的腹中发涨……”
崔凌将一双可*摄魄的眼睛盯住李恪的脸：“殿下口蜜腹剑，是不是又要有什么坏主意哟？”
李恪“嗤嗤”笑道：“是啊！今日酒宴饮酒过量，回府去倒头就睡，谁知半夜就被你们给请到这里来，你不知道……”他眉头皱了起来。
崔凌明白过来：“哦，原来你是想出恭啊！崔凌早听说恪儿武功高强，这件小事恐怕难不住你吧？”
李恪笑道：“是啊，武功里本来也有把水从手指间逼出的功夫，这种东西对于李恪一个男人是没有什么，但对于美丽高贵的崔姐姐来说是否有碍观瞻？再说李恪现在身中剧毒浑身无力，就是想发功也难啊！而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婕妤不是又要添了一条‘逼死美男’的恶名？”
崔凌眼波一转笑道：“好吧，崔凌今日暂且成全你。不过恪儿你可别跟我耍什么新花样，你中了太子剧毒，只要没崔凌的解药，就会一直如行尸走肉般受摆布！你要记得——崔凌我可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啊！”说着就走上前去把李恪身上的绳索解了开来。
谁知刚一解开绳索，李恪一下子就扑在了她的身上，这一下令崔凌面红耳赤，半晌没有说话。
李恪推开她笑道：“对不住，刚才头晕冒犯了婕妤。”
崔凌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他系好衣衫，走到石柱角落的阴影里。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喷水声……不一会儿他就又走了出来。
崔凌朝李恪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道：“哟，恪儿酒量好大。”
李恪道：“你又是在说笑，明明不是酒你却要说是酒。”
崔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只见他缓缓走了上来，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盯着崔凌，在和她身子接触的一刹那，将手臂伸了出去……崔凌感到后背有一只温烘烘的东西在拂动，禁不住浑身燃烧起来……她微闭了双眼，将上身微微摇了一摇，*的双峰就在李恪的眼皮底下颤动了起来……
李恪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手臂移到了崔凌腰上，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贴在自己胸前，一边“嗤嗤”浅笑着抚摸着她的发丝：“崔凌，看到你李恪才明白什么叫做不枉人生来此一遭！”




【锦瑟无端】（3）

李恪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手臂移到了崔凌腰上，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贴在自己胸前，一边“嗤嗤”浅笑着抚摸着她的发丝：“崔凌，看到你李恪才明白什么叫做不枉人生来此一遭！”
崔凌痴痴地望着他一双可使女人沉溺其中的星眸，道：“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李恪笑了，在她耳畔低低道：“我是一个大骗子！是专程来骗你们这些纯情少女的！”说着又“嗤嗤”地笑了。
此时躺在这个名倾天下的美男臂弯里，一股淡淡的迷离的香气缕缕飘散在空中，不能不引起崔凌无限的遐想……
就在崔凌望着李恪微笑时，忽听他道了句：“多谢！”随着这一声“谢”，崔凌就感到身上一麻，全身都没了力气。
李恪冷笑道：“叫你不可相信李恪，你偏偏要自己走上独木桥！对不住，即使我今日不杀你，你的主子也不会饶过你，我的父皇更是不会放过你！与其那样，我还不如……”
“不要杀我！”崔凌此时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已然落入圈套在劫难逃，但她仍对这个使自己一见钟情的男子表露出了一丝期望。
“那就告诉我离开这里的路！”李恪微笑道。
“出了山洞骑上那匹白马一直向东上了一座山，那里的桃树下有一个地洞，洞会一直通到你的府邸。”
“你在前面带路！”李恪冷冷道。
崔凌叹息了一声，一边走一边道：“李恪，你难道就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吗？你有没有体会过一见钟情的感觉？”
李恪愣了一下。
一见钟情？爱一个人？难道她竟然……
李恪低低道：“对不住，是我伤害了你……”
崔凌抬头望了李恪一眼，低头不语。
已经到了洞口，崔凌对李恪道了句：“到了，出去就可看到马……”一双眼睛饱含了依恋和深情，使得李恪内心一阵疼痛。
“你走吧……”李恪对崔凌淡淡道。
“你真的放我走？”想起自己对他的伤害，崔凌心中颇不平静。
“看在你是父皇婕妤的份上，李恪今日暂且饶你一回。”说到这里，李恪的脸猛地绷紧了：“但请你记住，假使日后你再做出伤害父皇的事，那一天就是你下地狱的时候！”他的眼中喷出冷冷的火焰来，又补上了一句：“我李恪说到做到！”
崔凌听了这话，一种莫名的伤痛溢上心来，禁不住哽咽起来。
“你怎么了？”李恪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得生疼，禁不住问。
崔凌低低道：“没什么！自己就是这个命罢了！”
李恪听了这话心里有点痛，半晌道：“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有权力对自己的一生负责！”他忽然俯下身子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抱了一下，低低道：“弃暗投明是我李恪愿意看到的！希望你好自为之。”话还未完忽见崔凌脸色突变，猛地将他的身子往一边推去，同时身后传来怪异的“簌簌”风声……
只听“扑哧”一声！李恪回头望去，但见崔凌胸口插着一支箭，她的口中喷涌出一股血水来……
李恪扑上去叫道：“崔凌……”
崔凌对他笑了一笑：“崔凌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为一个男人去死……不知道……我来生还能不能遇到……”话还未完，那只搭在李恪手臂上的手已然无力地从空中滑落……
此时，有一阵嘈杂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李恪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崔凌，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转身向洞口而去。
东边太极宫的方向火光冲天，似乎有数十把火炬同时聚集在那个大唐最神圣庄严的地方。
难道宫中有变？李恪心里“咯噔”地一声，暗叫不好。正在思虑间，只见有几把火炬朝自己方向聚集了过来，他快速回到洞里，一纵身跃上洞口石柱的凹陷处，将身子俯下……




【锦瑟无端】（4）

有个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赶快将他处置了设法带到东宫，等李承乾事发后，就把杀人事件都推到李承乾身上！嘿嘿，真是天助我也！这一下同时就除去我心头两条祸患！”
“殿下好计谋！属下大开眼界！”
“哼！他们和本王斗还太稚嫩了点！看本王不费吹灰之力怎样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手到擒来！”
“啊！不好——吴王跑了！”
“快搜！”
李恪摒住呼吸往下看去，只见那个自己熟悉的青年正领着三四个亲信神色惊慌的四处搜索，啊！真的是他！假如他今天不现身，李恪也许就一直宁愿相信自己是一种无源的猜度，但现在……他的心顿时有一种剧烈的疼痛！这不同于面对武媚时的心痛，也不同于刚才对崔凌的痛！这种痛是源于本能的来自同胞血缘的一种骨髓里的痛！他的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泪光……
李恪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桩往事了。
那一天父皇带李恪和太子、魏王一同外出狩猎，在林中一个地况宽阔处准备休息一下。李恪以前听人说过这附近有很多山鸡，就一个人没事四处闲逛，但在无人处一个恶性事件没有预兆地发生了！当李恪走到一口井旁时，背后有微风簌簌而来，精炼武功的他暗叫不好，待转侧身子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的自己一下子就跌入了井底！幸而那只是一口枯井。但那一次险遇几乎要了自己的命！因为他落井的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任他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一个人来救自己！当一轮月亮升到半空中，蓝幽幽的夜色夹带着野狼的狂哞使少年的他身子一阵阵颤栗……终于，他听到了父皇急切沙哑的声音：“恪儿，恪儿，你在哪里？”
他被救了！
父皇当时的焦急震怒之态如在眼前。
“恪儿，只要父皇在，就没有一个人能伤得了你！只要父皇在，就没有一个人敢动你们母子！”李世民这样说着，一面将威严的目光徐徐扫过在场诸人。
有人竟敢要谋害自己的恪儿，这不能不使李世民震怒！他决定彻底调查这次事件抓出真凶。但最后的结果是——无疾而终！其实除了李世民外谁都不知道那是李恪主动要求停止的，他告诉父亲说自己是因为脚下滑不留神误落入陷阱，至于有人在背后推自己也可能只是在恐惧中的一种幻觉。
但李恪心里知道——绝不是这样！因为他的手中就握着那块从偷袭者手臂上撕扯下来的半只衣袖！那块残破的衣袖是一种近乎鸦青色隐有云纹的绸缎，这对于他来说是太过熟悉了——因为他就和他朝夕相处啊！
这一次，竟然又看到了他！李恪的心禁不住微微战栗了。
只听那个青年道：“竟被他给逃了！难道刚才那一箭竟没有射中？”
“殿下，崔婕妤替他挡了一箭！”
青年气急败坏，朝崔凌尸体上踢了一脚，骂道：“贱货！先是投到父皇怀中做了婕妤，见不受宠幸改投太子门下，最后总算看清形势来投奔本王，本以为你这一生会跟旁的女人不同，谁知你最后竟然还是会为了一个男人去死！你这一辈子就是这贱命了！哼！也不知道李恪身上粘了什么蜜糖，父皇偏爱也就罢了，引得这一群女人围得团团转！今日竟然有人为他甘愿受死！”
“吴王怎么比得上殿下你才情*？是那些女子不识真英雄啊！”
“我们快出去搜索，过了今晚就会失去除掉他的大好机会！”
随着火把渐渐黯淡下去，声音渐渐消失。
李恪从石上跳了下来，抱起崔凌尸身，想了一想在一处高地挖了深坑将她埋了，喃喃道：“崔凌，愿你站在这高处眺望人间。脱离尘世虽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但远离尘嚣投向光明正是你所想要的！愿来世你托生到一个好人家，清清白白地做人！”又默念了几回，才下得山来。
才走到半山腰，李恪看到不远处有座断桥，潺潺的流水正淙淙地从山腰缠绕而过，他正要上去喝口水洗把脸，忽见山后转出一个黑影来。
不好！难道是他又回来了！不等那人看清自己，李恪跃将过去“唰”地一下控制住他，另一只手似一把利刃抵在那人颈下，低喝道：“不许动！”
“李恪……”那人哽咽道。
听到了这声呼唤，李恪眼中闪耀出喜悦的光芒，一边叫着“武媚”一面一把将她搂到怀里，问：“你怎的到了这个地方来？难道他们……”
“一言难尽，我们尽快离开这里，以后武媚再细细讲给你听吧。”
一路走一路谈笑，武媚却越来越发现李恪步履的艰难，她问他：“恪，你怎么了？”
李恪身上汗如雨下，勉强笑道：“脚有点痛……”
武媚低头望去，这才发现李恪赤着一双脚，脚面上似乎还有点异样，她不顾阻拦俯下身去，这一望之下顿时心如刀割：“恪，你这一路是怎样走下来的……”话未说完，眼泪已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又哽咽道：“她如此狠毒地伤害你，你却还要放她走……”
李恪道：“无论如何她是我父皇的女人啊！”
“武媚也是你父皇的女人，你又将如何对我？”武媚忽然问。
李恪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武媚这一问顿时怔住了。
有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不好！”李恪眼中掠过一道阴影，猛地一推武媚，道：“快走！不要管我。”




【锦瑟无端】（5）

有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不好！”李恪眼中掠过一道阴影，猛地一推武媚，道：“快走！不要管我。”
武媚紧紧拉住他的手，道：“没有你，武媚难道还能独活吗？即使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李恪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一把将武媚搂在怀里，叫了一声：“小傻瓜！那你就跟着李恪来吧。”他将眼四处望了望，心里有了主意，一边拉着武媚的手往断桥处跑，一面问：“武媚你会不会水？”听到武媚否定的回答，李恪笑道：“你这个笨丫头偏偏遇到了样样都精通的高手，待会儿我喊‘跳’你就只管闭上眼抱住我的腰往下跳。”说着将一段苇管递给她：“含在嘴里。”
嘈杂声似乎近在咫尺。
“在那里！快追——”众人追过来了。
“跳！”李恪道。
随着这一声低呼，一道白影“唰”地一下落到了水面，将平静地河水砸开了一个大洞，随即就又合上了。
一种自十三岁开始对水就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如鬼魅般跃上心头，武媚来不及惊叫，嘴里就“咕咕”呛进了一口冷水。就在此时，冰冷的河水中有一只温暖的手臂拥住了她，武媚恐惧的内心顿时如同激流中的小船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缓缓睁开了眼，那个男子——那个她深深爱恋的男子沉静温暖的脸就在眼前，而他的手穿过雪白如蝶般莹透的衣袂紧紧地拥着她。
“恪——”她在心里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心中充满了爱的温暖。
“放箭——”有声音从桥上传出。
乱箭齐飞，河面上顿时被砸得水波乱飞。
李恪猛地将武媚的身子推到了自己侧下，又紧紧地抱住。
只听“哧”地一声，武媚就觉得李恪身子猛地一颤，一股血水如渐绽开的红玫瑰瞬间就染红了整个河面……
“射中了！射中了！”桥上的高呼声中夹杂了一丝恐怖。
“血！哪里来的血？”武媚惊恐地看到正抱着自己的李恪背部深深插着一支箭，而他温暖的脸已如一张白纸般透明……“啊——”她惊呼起来，而一张口，那含着的芦管就“倏”地飘飞到了水面——无影无踪。
那么好，就一起死在这里吧！武媚正想着，忽觉得手下一紧，见李恪朝她靠了过来，她只望到他亮如星辰的双眸在眼前闪烁了一下，温暖而又带有磁性的唇就紧紧地吸住了她的……空气得以延续，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平静涌上心头，武媚的脸上淌下了大滴的泪……
我在哭泣
而你却看不到泪
因为
我就躺在你怀中
水幕——
是最好的面具

空旷的原野中风儿在缓缓地飘荡，野草在微风中微微颤栗。
“快走！”随着一声呼喊，马蹄声载着人群渐渐消失。
武媚和李恪从水里钻了出来，吃力地回到岸上。
借着冷冷的月光，武媚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苍白的脸上透出微微的红，他微笑道：“一会儿怕他们还会寻回来，我受了重伤，不要管我，你自己逃吧！”他将颤抖的手缓缓举起，似乎要去触抚武媚的脸，但在半空中就无力地垂落……




【锦瑟无端】（6）

“不！李恪！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武媚哭叫道。她慌乱间在他鼻息上试探了一下，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这才定下心来。
李恪受了重伤，但赖于自幼练武身体素来康健，故此武媚只是虚惊了一场。
回到吴王府邸天还未亮，叫醒了府中诸人，李恪格外叮嘱不可将今夜之事外传，武媚甚为不解。
“恪，李泰如此害你，你难道就这样一直忍气吞声？”为李恪包扎好伤口，武媚问道。
“你若是我，又该怎样？”李恪问。
“即使不能直接报复，也要速将此事报知皇上知道。”武媚语句肯定道。
李恪叹息了一声，缓缓道：“‘玄武门事件’是父皇一生的痛，‘骨肉相残’是父皇最为痛恨之事！假如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之间又发生了骨肉相残的悲剧，这将给一向骄傲的父皇以怎样的打击？”
“那就一直这样忍着？”武媚问。
“自然不能。”他微笑着问武媚：“你知不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说过‘以逸待劳’这句话？而‘急躁’是政治之大敌！李泰虽贤能，但是却触犯了政治之大忌！你以为父皇对此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就大错特错了！在如今千钧一发之时，最重要的不是进攻，而是该怎样以静制动取得战争的先机！李恪比李泰有更高的智慧和耐力，你就只管等着看父皇的抉择！”他这样说着一把将武媚拥入怀中，到：“到了水到渠成的那一天，李恪绝不会食言！”
武媚在心里毒毒地想：等？这个李泰可是个狠毒的角色，一日不除就会一日为我所患！也许我可以推动事态的发展！她望了一眼李恪，将计谋沉在了心底——她不愿他为自己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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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盛宴正在豪华上演，但宫门外已是剑拔弩张。
黑夜里太子李承乾的眼睛在烁烁放光，他问身边那位年长的将军：“岳父，真的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吗？”
“是！如若一切非要等到天亮以后再做决定，那可是要通过遍地的鲜血来交换的——而这个代价是否能扭转乾坤也未可知！”
“可他毕竟是我的父皇啊！我……”李承乾身上的冷汗也下来了。
侯君集望着自己的女婿，冷冷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这个样子怎么像一个会成大事之人！”
就这一句话，李承乾游移不定的双眼立刻变得坚定了起来，他叫来心腹如此耳语一番……
李世民听说太子在御书房等候自己召见并有要事禀奏，他微微笑了一下，就站起身来。
杨妃见了，心里一惊：“陛下……这一路全是土障石阶，一定要小心啊！”
李世民似乎已经洞悉了杨妃话中的一番深意，脸上露出淡定的神色来。
这神态是如此熟悉！哦！是了！恪儿！想到李恪，杨妃的心就踏实了起来，
而当太子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他惊慌失措对已全副戎装的岳父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侯君集冷冷地对太子道：“拿出你做皇帝的勇气来！他只要踏入这间屋子，生死就由不得他了！”
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了。
“承乾，你不是正有话对父皇说吗？”李世民威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李承乾脸色煞白，猛地一挥手，立刻上来一群侍卫将李世民包围在中间。
李世民缓缓走到桌案旁坐了下来，语句低沉道：“承乾，你就是这样迎接你的父皇吗？”
李承乾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一辈子都在仰视的男人：“你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住口！”
“你杀死了自己的兄弟，逼父亲退位，还立了齐王妃为自己贵妃……”
李承乾仰天长笑道：“人人都知道你喜欢李泰，迟早要把太子之位给他！李承乾并不是一个懦弱无能荒淫自私的人，是谁？是谁把我一步步逼成这样？”
“承乾……”李世民浑身一阵哆嗦。
侯君集对李承乾道：“请太子向陛下讨回玉玺。”
李世民望着突然从帐后站出来的曾经的挚友侯君集，有一刻他怀疑眼前发生的是不是在梦里！他一生的挚友，他的姻亲竟然伙同他的儿子背叛了自己！
“侯君集，朕一向待你如何？连你也要背叛朕吗？”李世民感到浑身阵阵发冷。
侯君集面色微红，仍道：“请陛下将玉玺交予太子。”
李世民听到这话，冷冷一笑，朝左右道：“还不把乱臣拿下！”
转眼间局势有了巨变！本来是太子用来对付李世民的军队转眼间就掉转了矛头。
那一夜，李承乾逼宫未成被废。但他临离京前说的一席话深深激荡着李世民的心：“父皇，孩儿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但孩儿还是要说出口：承乾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如若不是李泰，承乾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父皇若立李泰为太子，这正是中了他的圈套。孩儿相信，李泰此刻必在武德殿庆贺着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的胜利！父皇若以为承乾所说俱是危言耸听，就请父皇派人去彻查武德殿，定有定论！” 
李世民颓然跌坐在龙椅上。
杨妃缓缓走过来道：“陛下，大唐的江山社稷还倚仗着你来掌控，你一夜未眠，臣妾现在陪你回去歇息一下。”
“吉儿……”李世民望着杨妃，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令杨妃看了有些心痛。
杨妃走上前去，握住李世民的手道：“世民……回去吧！”说着就扶他起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我可是老了吗？”不等杨妃回答，他又说：“幼年丧母、中年丧子、老年丧偶，这大概就是人生最悲哀的吧？”
“世民……”杨妃道：“你虽然母亲早亡，但窦太后视你如己出；虽然……承乾做了错事，但你还有十三个仁孝的皇子啊！文德顺圣皇后仙逝，但世民，臣妾我还在你的身边啊——自从二十二年前我们第一次相遇，你我已经被连成了一体！你难道忘了吗？”
李世民听了这话，把脸转向这位高贵美丽一如当初在城郊初次相遇的女人，问道：“你是否曾经悔恨过与我的结识？因为我使得你家破人亡又背负了离家叛国的罪名！又因为我使得你的儿子我的恪儿成为一个皇家的私生子——备受歧视！而现在我还没有实现自己当初对你们的承诺，给你和恪儿高出于隋杨公主和皇子的礼遇！李世民是一个虚伪而自私的人啊！你怎能还和我一起呆在这里？”
杨妃道：“一切如果可以解释，吉儿就不会受这二十多年的困扰了！世民，回去吧。你太累了！”
这一对夫妻将手挽在了一起，朝殿外走去。




【红颜魅情】

李承乾被废，李泰欣喜若狂，他已经在着手准备被父皇授予太子之位。
这一日李泰还在忙着挑选上朝用的衣衫鞋袜，有下人来报：皇上的御前侍女武媚来武德殿拜见殿下。
李泰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声说：“快传！快传！”
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李泰面前出现了一个明眸善睐的美少女，只见她漆黑的发辫梳的正是大唐最流行的半边髻，闪闪发亮斜坠的明月珰下是一张娇柔莹润的桃花面，峨嵋斜扫，明眸凝波，一张不大不小桃瓣般的红唇榴齿微露，鼻腻鹅脂，腮含春晓；再往下看，丹红的薄绡下妙曼的身姿脉脉含情……
李泰上下打量武媚，武媚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眼里一定充满了爱慕和惊羡——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武媚……”李泰走上一步，拉住了武媚的一只手，见她并未反抗，禁不住心头一阵激动，借机在她手上触抚了几下。
武媚笑道：“殿下果然不仅文采出众，而且还是个善解人意的男子。“说着朝他莞尔一笑，只把久见美女的李泰也禁不住给看的一愣一愣的。
“殿下似乎并不欢迎武媚到来啊？”武媚说着，不经意地往四处一瞧，见桌案上有一碟红樱桃，心头一动，暗暗道：就是你了！看你今天上不上钩？
李泰笑道：“怎么能不欢迎？只是李泰诧异媚娘今日为何跟往日不一样？”
好个狡猾的狐狸！
武媚朝李泰飞了一个笑容，软软道：“你看武媚是那种不识时务的女人吗？不过，既然殿下不欢迎，皇上也不宠幸，武媚就只好跟永远也扶不起的吴王恪待在一起了。”她转身欲走，却被李泰一把拉住了。
武媚眼波一转，笑道：“殿下一番深情，令武媚深受感动……”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瞟了一眼桌案上的红樱桃：“这种季节殿下这里也有它啊。”
“是宫中送了一些过来……”说着李泰伸手取了几颗过来。
武媚娇嗔道：“还不知是哪位妹妹吃不了，你又没处打发顺便送予武媚……”说着将一双媚眼悄悄盯住李泰看。
“哎！武媚，你还不知李泰的心吗？我的心是除了你已经容不下旁的人了！”说着李泰就去拉武媚的手，却被她巧妙地躲开了，李泰顿时就愣在了那里。
“殿下这些话也不知对多少女人说过？”武媚娇嗔道。
李泰郑重道：“李泰对旁的女人从来没有认真过，可自从见了武媚你，早把自己的一颗心都交予你了！”他一边说一边搂住了武媚的纤腰，笑道：“武媚别生气，我李泰可是最看不得女人生气，我来喂你吃樱桃赔罪好了。”说着拿起了一颗樱桃来。
武媚一双*摄魄的眼睛放出了潋殓的波光来，对李泰笑道：“光这么吃就太没意思了，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新游戏。”
李泰挠有趣味地望着武媚，道：“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来——看！”只见武媚将樱桃撂到了空中，在它刚要落下来时轻启朱唇一下子接住了，但她并不把它就吞入了口中，将舌头轻轻一卷将鲜红的果儿夹在榴齿之间，李泰就见武媚一张微笑的脸在阳光的沐浴下就像一张绽放的的芳蕊，而她那白莹莹的贝齿在阳光下又泛出珍珠般的光泽，李泰一双眼睛不禁露出异样的光来。
武媚笑道：“我们的游戏可不要这么简单。我要你我相互抛接，接不到的就算输，输了的人嘛可得接受胜者的处罚。来，开始了！快闭上眼睛！”
李泰道：“怎么还要闭眼？”
“哦，这才是本游戏的高妙之处。”武媚朝李泰露齿一笑。
李泰闭上了眼，但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他正要说话，忽觉得有一颗圆圆的滑滑的东西滚落进了自己口中，他道：“怎么改……”话还未完，觉得有些不对劲睁开了眼，只见一张光润明媚的脸近在咫尺……他“啊”的一声竟将那樱桃吐了出来。
武媚道：“你输了。”
李泰笑道：“你刚才说是……好了，算我输了，你说要怎么罚吧？”
武媚拿起一枚樱桃道：“这么好的果子不吃就浪费了，我要让你亲自喂我吃樱桃。怎么？很为难吗？”
李泰迟疑了一下，笑着拿起一枚樱桃道：“这又有什么？能为美人效劳，李泰荣幸之至。”
武媚笑了。
李泰将那枚红艳艳的东西送到了武媚的唇边，武媚却并不张口，一双明艳的大眼睛含了一汪春水毫不遮拦地投向了李泰的脸。李泰就觉得浑身血液“哗哗”地沸腾了起来，脸也渐渐地红了。此时就见武媚又轻启朱唇，几颗白生生的贝齿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莹莹的光来，只轻轻的一启……李泰就觉得有一股柔软的磁力吸引过来，自己的两根手指就被武媚含在了口里，他待要抽出来时却感到越发紧了！他叫道：“武媚，你咬到我了……”话还未完，就感到手上一痛，他禁不住“哎呀”了一声抽出手来，就见手指上留下了两排白生生的牙印！耳听得武媚的笑声在空中荡漾：“殿下，不过是给你开一个玩笑，怕什么？”
李泰看着武媚摄人心魄的笑，只觉得心中一股烈火在燃烧……他一伸手将武媚紧紧抱住，两个人一起跌在床上大笑了起来。
武媚一双明媚的眼睛直视着李泰的眼：“男人都是无情的！你现在对我好可不知是不是真心的？”
李泰急了：“我李泰对天发誓……”
武媚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武媚，你怎么哭了？”李泰惊讶道。
武媚含泪道：“你竟然是这么一个深情的男子，武媚都被你感动得落泪了！”
“看到你流泪，我的心都疼了！”李泰说着将武媚紧紧地拥在了怀里：“武媚，我会好好爱你——一生一世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等到日后李泰做了太子、皇帝，一定让你做太子妃、皇后。”
武媚笑道：“殿下不仅才华出众，而且深受陛下宠爱，登上太子之位指日可待。不过……殿下还是要多提防晋王李治。”
“雉奴？”李泰“嗤嗤”笑了。
武媚望着李泰一张得意的脸，道：“武媚亦是盼殿下能早日如愿，但得到消息，今日皇上和长孙大人要在御书房召见晋王李治。”
“什么？”李泰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嘟哝道：“召见雉奴？长孙无忌也在？难道是……”他转而又问武媚：“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信殿下可以亲自去看。”武媚心里暗想：召见李治，皇上也只不过是问一下他的学业进展罢了，但是这个秘密又岂能让你知道！
李泰眉头皱了起来。
武媚道：“武媚倒有个主意可使殿下反败为胜夺得先机。”
“哦？快讲！”李泰眼中冒出闪闪的火花来。




【舞碎斜阳】（1）

一场大雨过后，空气似乎也沾上了了绵绵的芳润。 
武媚拿了一个托盘往御书房走，见到李治正在前面，就跟上去笑吟吟道：“殿下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一面把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他的脸微微泛红：“花仙姐姐……” 
武媚拦住他：“哎，千万别这么叫，要是给人家听到……武媚可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那我该叫你什么？” 
武媚笑了：“就叫姐姐吧，不过这可是在没人处叫的，若是有人你应该叫我什么？” 
“武媚。”他脸上也带了笑意：“姐姐，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和你说话了，你知道我进宫可全都是为了见你。” 
武媚脸上带了笑容：“我们这几天一直见面——在你母亲……”说到这里武媚迅速地看了一眼李治，发现他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心中暗想：他原来真的是一个至孝至诚的好男儿，在这种纷繁芜杂的皇宫里倒真是不多见！不禁对他感了兴趣：“殿下，太子已经被废，你有何打算？” 
李治似乎有些不大明白武媚所说的含义，他疑惑道：“太子哥哥是个好人，这次是办了一件糊涂事！我很为他难过。” 
“只是难过？”武媚盯着他的眼睛。 
李治疑惑地望着武媚道：“不难过难道还让我高兴吗？那岂不是禽兽也不如！” 
武媚对李治道：“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今后的去路？” 
李治听了此话大吃一惊：“我？李治自知自己文采比不过四哥，治国武功更是比不上三哥，三哥四哥远远胜过李治！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 
武媚低声对他道：“皇上要在晋王你和魏王之间做出选择，现在形势容不得你退缩，你也该多想想自己的出路了！” 
李治默然不语。 
李治忽然抓住武媚的胳膊，眼里喷射出炽烈的光来：“武媚，假如我做了太子，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武媚被李治这一举动吃了一惊，但她转而就笑了：“只要魏王除去，太子之位就是殿下你的，慢慢的，整个天下也都将是殿下的，武媚还跑得了吗？”她嘴上这样说，将眼睛悄然四顾，暗暗思量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李治的眼睛射出炽烈的光来：“武媚，你等着，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武媚朝他笑了笑，低声道：“我要到御书房了，你去不去？”
“父皇正要召见我，我们一同去吧？”
武媚笑道：“晋王殿下你先去，我还有点事，随后就到。”她嘴里说着，却一路悄悄跟在他后面。
在离御书房不远的地方，李治看到了他的四哥李泰。
不知为何李治看到李泰就心生惧意，见他站在那里，怯怯叫了声“四哥”就要离去，却又被他堵在前面。
李泰道：“雉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说着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在那手上赫然有一张卷起来的纸。他将纸递给李治，脸上露出诡异的笑：“雉奴，哥哥送给你的，好好看啊！“说罢就不紧不慢的走了。
李治接过来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武媚不失时机走过来问道：“殿下怎么还未到御书房？”
李治将信交给武媚，武媚看过之后对他道：“魏王是在威胁你！殿下准备怎么办？”
李治无语。
武媚叹道：“殿下是当局者迷！我这个局外人可是看明白了！殿下现在如若再不有所行动，恐怕就要成为案上之肉了！“
李治脸上一凛，叹息道：“他是我的哥哥啊！“
“可他这种做法是兄长之所为吗？”武媚道：“现在不是太子就敢如此嚣张的对待你，待到日后他若是太子……”
李治浑身冒出冷汗来，问道：“武媚，我该怎样做？”
“即刻将此事告知陛下，并说魏王威胁你若不退出太子竞争，将在玄武门等着你。”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在同长孙无忌进行长谈。 
李世民道：“边境那里又出了大乱，朕这次一定要御驾亲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永远臣服于大唐帝国的脚下！” 
“陛下以江山社稷为想，还是要多注意保重龙体啊！”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朕要趁着有生之年努力使国泰民安，太子即位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太子即位？这可是个敏感话题！长孙无忌听到这句话，不禁抬头望了皇帝一眼，但见他却又转移了话题。 
李世民问长孙无忌：“好久没有听到高阳公主的消息了。” 
“陛下，公主殿下已经搬到她夫婿房家去了。”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朕这样做是不是对高阳太无情？” 
长孙无忌回答：“陛下乃九五至尊，在事务处置上一直还是以国家社稷为重。” 
李世民叹了口气：“朕太累了——是心里累！” 
长孙无忌道：“自古圣贤帝王做常人不能做，思常人不能想。” 
“那朕这辈子就注定要做一个冷血无情之人了？” 
“陛下……”长孙无忌欲言又止。 
李世民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些日来朕又时时不在考虑这件事……”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晋王求见。
长孙无忌正要告退，却被李世民拦住了。
李治走了进来。 
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这个儿子，李世民细细把他打量了一回。 
只见李治玉树临风、雍容俊雅，如缎般的黑发衬托出一张清俊的脸，长眉入鬓，眼漾秋波，悬挺的鼻梁下唇若施朱。他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要是硬挑出些瑕疵来，他同李恪相比还是显得英武不足，略显柔弱。




【舞碎斜阳】（2）

李世民见李治神色有异，就问：“雉奴，可有事？” 
李治脸色苍白：“父皇在上，这件事雉奴不知该如何说起！他是我四哥……”
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
李治抖抖索索拿出那封书信，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李世民听到李泰说“你若不听四哥的话，我将在玄武门等着你”这句话时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起来，“噌”地一声就拔出身上佩剑就要朝颈中抹去…… 
长孙无忌慌忙向李治示意，李治一愣之下立即扑上去抓住李世民的手臂，叫道：“雉奴已经失去了母后，求父皇将爹爹留在孩儿身边！” 说着“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下，泪如雨下。
“陛下——”长孙无忌声音嘶哑道：“陛下一向以大唐社稷为重，今日怎可有轻生之念？”说着“扑通”一声也跪在地上，不禁老泪纵横，口不能言。 
李世民声音低沉，缓缓说道：“玄武门之变朕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朕在有生之年亲眼再目睹兄弟残杀！”他的声音浑厚而苍凉：“朕任人唯贤，知人善用；开言路，虚心纳谏,以农为本，减轻徭赋，休养生息，厉行节约，完善科举制度，使得社会安宁、四海夷服、天下一心！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先是承乾、而后就是……李泰，他们都要和朕作对！为什么？” 
长孙无忌长呼：“陛下，难道陛下还不明白吗？太子之位一日不明，国家就会一日不宁！请陛下定夺！” 
李世民沉默片刻，对门外：“宣魏王进宫见驾！”
李泰听说父皇要见自己，私下里打听这次见驾只通告了自己一人，那不就明摆着是……他心里暗自高兴，以为自己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终于要水落石出了！想到这里，不禁乐开了花。
太极殿屹立在浮云蔽日之下，是显得是那么巍峨壮观，当站立在台阶的顶端俯视四野，四野在自己的俯瞰下是那么渺小微不足道！李泰沉目观赏了片刻在心里暗想：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辜负您的重托，将大唐贞观盛世发扬光大！他的脸上挂上一抹笑容，向大殿走去。
“魏王殿下，陛下有令——进皇宫者须把身上兵器都除下！”有御前侍卫上来。
李泰愣了一下，将自己身上佩剑取下。
殿门在一阵奇怪的“隆隆”声中徐徐打开。
伟大的父皇背对着自己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跃上心头，使得李泰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低了头，正想要悄悄溜走，忽听得那个威严的声音道：“青雀，多日不见，为何近来不找父皇谈心了？”
李泰抬头一看，李世民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不禁浑身一颤：“父皇政务繁忙，青雀不敢烦劳父皇。”
“《括地志》进展如何？”李世民的眼神平静而温和。
李泰定了定神：“父皇，《括地志》书550卷,序略5卷。按贞观十道排比358州,再以州为单位,分述辖境各县的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迹、神话传说、重大历史事件等.征引广博,保存了六朝地理书中的珍贵史料，现已经完成，等待父皇御审。”
李世民道：“《括地志》一定是一本史无前例的巨著！青雀你文采出众见闻广博，朕就不用过目了。”
李泰听了，心里不仅一动。
“青雀，你是诸子中朕最喜爱的皇子之一，你的文采智谋尤为父皇赞赏。今日朕还看了你写给雉奴的一封信，很有气魄！”李世民声音不大，但这句话犹如晴天一声霹雳，震得李泰双膝发麻。
李泰怎么也不会想到仁弱的李治竟然会到父皇跟前告发自己，他嘴唇哆嗦，在自己平生最崇敬最畏惧的男人面前哑口无言。
“你不是一向能言善辩吗？这时怎么不说话了？”李世民冷冷的话语像一把利刃直刺到李泰心上。
“孩儿知罪，求父皇严厉惩罚！”李泰汗如雨下。
“是该严厉惩罚你。”李世民徐徐道：“历史不能重复！”
他锋利的眼睛直视着李泰：“你知道父皇最痛恨的是什么吗？兄弟残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你若是犯了它条也就罢了，可你……竟然触犯天条！”说着，他一拳狠狠地击在案子上，那上面的一只雕瓷花瓶顿时“哗啦”一声震成一堆碎片，飞花碎玉李泰怵然看见父皇的手淌下了淋淋鲜血……
“父皇——”李泰用嘶哑的声音叫道。在那一刻，他已经后悔了！但此时的悔恨只能带给他以后抑郁一生的永不磨灭的回忆！
李世民朝李泰无力地挥了挥手：“你是朕最钟爱的儿子之一，你竟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犯的还不是一般的罪！”李世民猛地盯住李泰：“你府中那二百五十个义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李泰万分震惊：父皇竟然连这个也知道了！
李世民问：“为何不回答？那朕就来替你回答，那二百五十个人是用来对付不忠于你的人的，是吗？换句话说，当前主要是用来对付太子，是吗？”
李泰从来没有见过父皇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竟嗫嚅不能言。
“太子之争，宿命啊！”李世民叹息了一声。
“请父皇严厉惩罚孩儿！”李泰跪在地上哽咽道。
李世民喃喃道：“是啊！朕要惩罚你！严厉地惩罚你！让世人知道皇权岂有阴谋可以得到之理！朕要狠狠地处罚你——直到天下人都知道你魏王泰已经没有一点称雄天下之力！”
“父皇——”李泰泣不成声。
李世民接着道：“你要为今天犯下的错误负罪终生。”接着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内涌上来数位御前侍卫。
李泰看这阵势，知道父王这次是来真的了！他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舞碎斜阳】（3）

这一年，李世民下令幽李泰于将作监，解除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降为东莱郡王。并且下诏：“自今太子不道、籓王窥望者，两弃之，著为令。”
李泰离京的那一天，武媚收到他送来的一只沉甸甸的包裹，她迟疑地打开来，只见厚厚的一摞《括地志》稳稳地躺在里面！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字！
一幕幕与李泰相遇的画面一波波在眼前回闪……
李泰拦住她的去路，脸上露出邪邪的一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武照一双眼睛含着笑意：“你又叫什么名字？”
李泰被噎了一下，傲然道：“我姓李，名字说出来怕要吓你一跳，还是不说吧。”
“我姓武，因为爱清洁，故此名中的两个字都是‘洁净’的‘洁’。记住了吗？”武照笑道。
李泰痴痴地望着武照的脸，嘴里喃喃道：“洁洁（姐姐）。”
武照笑道：“哎，好乖的弟弟！等姐姐买糖给你吃哦！”
……
李泰高傲的面上微微一笑，并不赶过来，他问：“你很喜欢那本书？”
“什么？”武媚诧异地问。
李泰没有讲话，只将嘴朝她身侧努努嘴笑了笑。
《括地志》？
“早听说魏王殿下以才高辨悟而名倾天下，今日看到殿下这本《括地志》，才知此言并非讹传。今日殿下请武才人来……”话还未完，武媚就见李泰迈开不紧不慢的大步来到自己面前，不禁心中“通通”直跳。
“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李泰说着，将手托住了武媚的下巴，一双高傲的眼透出邪邪的光。
武媚微转秋波朝李泰浅笑一声：“四皇子，我是你父皇的才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泰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他朝武媚露出邪邪一笑，说了句：“我的身边美女如云，但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会喜欢你？”
武媚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李泰道：“就是因为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虽然也和她们一样年轻美貌，但是第一个懂得我《括地志》的女人！而且你有自己的主张，从来不依靠别人——是个独立的人！你虽然有时也会有些小小私心，但你的智慧诙谐使得这种阴谋也成了可爱的象征。” 
……
“看到你流泪，我的心都疼了！”李泰说着将武媚紧紧地拥在了怀里：“武媚，我会好好爱你——一生一世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
啊！李泰！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武媚的眼泪不知不觉淌了出来，她朝武德殿狂奔而去，却正与被侍卫簇拥的李泰对面而立。
看到武媚，李泰一愣，手中拿的包裹失手落到地上，散开的布包里有只熟悉的东西赫然在目，武媚认得，那就是自己和他在兰亭时作诗用的那支竹签。武媚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流水无言万口琴，落花有意旨难寻。那是武媚与李恪酒醉之后写上去的，李泰又是从何得到？
李泰默默地望着武媚，接过侍从递上来的包裹，一句话都没有说，朝武媚笑了一笑，轻轻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了——面容一如往日般高傲而清冷。
这是他们今生相见的最后一面。
李泰被贬，连着他的一帮亲信都遭贬嫡，房遗爱也在其内。
李世民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武媚在旁看了心疼不已，但她明白他是个刚毅的男人，即使内心被撕得鲜血淋漓，也断不会让任何人来舔舐一下伤痕。武媚在心里叹了口气，在那一瞬她有些悔恨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了！
但是，就在此时有人来报：“吴王殿下求见。”
听到这句话，武媚笑了。
李恪！这个想起来心里就会暖洋洋的名字！为了他，自己什么不能做呢？
李世民听到李恪来见，好似从睡梦中惊醒，猛地抬起了头，刚才还迷茫沉邃的双眼射出夺目的光芒：“快传——”
随着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帘幕一挑，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翩翩而来，那正是李世民的三子——吴王李恪。
只见他冲李世民拱手道：“记得以前父皇曾告诉孩儿，这个时候正是打猎的好时候。今日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就请父皇带孩儿一同到林中狩猎吧。”
李世民听了李恪的话，胸中似有万丈波澜涌动，他缓缓起身走到李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道：“朕的好儿子！好，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今日就一块儿出去吧！”
李恪迟疑道：“要不要叫上雉奴同去？”
李世民道：“不用了。雉奴还在温习功课，朕有你们同去也就够了。”
回到大自然，涤荡了胸中许多烦闷，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笑容：“恪儿——”他朗声笑道：“父皇整日忙于政务，已很久都没有出来狩猎了，是你又使朕重温了少年时的乐趣。”
李恪笑道：“只要父皇开心，李恪愿意每天都来陪父皇。”
李世民望着李恪，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
也是在这样的大森林里，一个少年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的微笑，身挎弓箭座下宝马，马后是满满的猎物！这情景是何等熟悉！是啊！是啊！这不正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吗？
想当年自己也是如此年轻，脸上洋溢着自信阳光般的微笑，英武豪迈意气风发！唉！是自己老了还是恪儿长得越发像自己了？！
李世民望着自己的儿子恪，眼里露出奇异的光来，他的声音缓慢而怀有一种慈父般的温情：“恪儿，你这一生可有什么愿望需要父皇帮助实现的吗？”
李恪与武媚顿时都愣住了。
李恪没有说话。
李世民的眼睛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像极了自己的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恪儿，朕的好儿子。”就上了马。
当走过李恪身边时，武媚故意放慢了脚步，轻轻叫了声：“李恪——”
李恪的手在武媚手指上轻轻握了一下，那暖暖的体温刺得武媚心里麻麻地痛，她看到他冲自己笑了一下， 暖暖的眼神就像一束阳光漫漫地投了过来……




【几孤风月】（1）

太极宫，今日迎来了异乎寻常的一天。
群臣似乎已经预测到今日的非同寻常，早早地都侧立在了大殿两旁恭候他们的皇上驾临。
长孙无忌昂首站立，耳听得旁边有大臣的议论声不断传来。
“才刚有人见到陛下了，听说英武威严又回复到了以前模样！真是国之大幸啊！“
“是啊！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挺过来，真是不易啊！”
“你说今日陛下会有什么新举措？”
“大家都在猜测是为立太子一事……“
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
那人听到了，就凑过来：“太尉大人，你是陛下跟前最亲信之人，不知大人可有什么新消息？”
长孙无忌道：“一切等陛下一到不就全都知晓了吗？”说着他往旁边望了一眼。
那里，晋王李治似乎对前程丝毫没有留意，兀自在那里想心事。旁边，他的三哥吴王李恪面无表情。
“皇上驾到——”随着这一声，众人都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众卿家平身！”李世民面带沉着自信的笑登上高高台阶，俯视跟随自己转战沙场又为大唐基业奉献了全部血汗的战友，看到他们，他就对今日的决定有了信心！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支持他的！因为谁都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多么地合理与英明！
例行早朝过后，李世民开始思考该如何提那个略有些难以启齿的事。
群臣静默，他们深知自己那个伟大的君王就要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出来了！
只听李世民道：“朕还有一事与众位爱卿商议……”
终于要说出来了！
大家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漏掉了一个字。
只听李世民道：“文德顺圣皇后病逝已经一年，朕无时不在想念皇后生前容颜……唉！”他停顿了一下：“皇后已驾鹤西去。国不可一日无主，后宫不可一日无后。朕思来想去，这后宫之内，贤淑高贵堪称得上母仪天下的莫过于杨妃……”
啊！长孙无闻听此言大吃一惊！他真的要走这一步了！居然连一点消息也不透漏给自己！他竟是在防备着自己！怎么办？眼看大势已去……不！不能！他把眼睛向四周望去，只见群臣眼中都露出惊愕之情，心里顿时就有了底。杨妃——那是隋炀帝之女啊！就这一条就足够让她今生永无翻身之力！想到这里，他又朝李恪望去，只见他身子一如往日般挺直，但脸上神态有些令人不可捉摸。长孙无忌心想：哼！好小子！够有心计！想当太子又自知自己不是嫡子，就仰仗着陛下宠爱你们母子就想出这个好主意——让你的老妈做皇后，然后自己再名正言顺地去做太子承袭帝位！你这小子一日不除，就一日为我大患！
听到李世民这一重大决定，群臣都静默了：杨妃！是啊！后宫之中若选皇后非她莫属！杨妃也确实不负于皇上所言“贤淑高贵母仪天下”，但——她可是隋炀帝的爱女啊！假使她单单是隋炀帝的女儿也就罢了，但为什么又偏偏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儿子——李恪呢？李恪？是啊！吴王李恪文武双全，难得的是竟然还性情温文，不骄不躁，待人也极有分寸——是个帝王的好胚子，可——李恪是杨妃的儿子、隋炀帝的亲外孙！大唐的开国浸透了多少仁人志士的献血，现在又要拱手奉献给隋的继承者了吗？李恪——当之无愧的完美君王！他若为太子就必为君王！那么大唐呢？隋杨的残暴会不会卷土重来？
李世民提议杨妃为后，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出现了短时的静寂。李世民环视群臣，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越来越凄凉的无奈！
想当初李世民和李渊因为英勇善战屡立战功深受隋炀帝杨广器重，一日李世民突然接到隋炀帝交给他一项重大任务，原来隋炀帝最宠爱的公主杨吉儿春游未归，让他速去接应。京郊外，李世民和隋公主杨吉儿第一次见了面。说那是一见钟情实不为过，因为长相美丽的他（她）们又都是这么才华出众，而她竟和丹儿如此相像！随后就是热恋的甜蜜。在一次感情的狂热中，他们偷食了禁果，这个孩子就是以后的李恪。公主竟然和外人“私通”，而且还是自己最宠爱的公主！这不能不是一桩丑闻！也不能不使隋炀帝震怒！隋炀帝设计欲要诛杀李世民，却被无意中得到消息的杨吉儿报知李世民，李渊借机起事。随后的一切都是令李世民不愿回想的！曾经深爱的公主成了阶下囚，他和她的儿子也成了大唐的囚徒！国破家亡啊！这个柔弱又高贵的女子却显示了自己无比的柔韧与坚强……他负于她的太多了！他的大臣们竟然还在此时不给他赎罪的机会！他们竟然还在此时使自己陷于羞辱与尴尬的境地！而杨妃，高贵娴雅的杨妃又怎能有负于“皇后”这个母仪天下至高无上的称谓？而恪，他的出类拔萃高贵不凡的恪儿——又怎能配不上“太子”这个身份？！他们，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大臣们——他们究竟要怎样？！
想到此处李世民“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都给朕说话！朕的皇后——朕难道就没有决定权吗？”




【三生三世】（1）

李世民拂袖而去。
众大臣顿时都惊呆在了那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
李世民回到后宫，颓然跌坐在龙椅上，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当杨妃看到李世民震怒之态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李世民一双眼睛沉邃着深深的痛恨对杨妃道：“这班大臣今日竟然忤逆朕的旨意！当这个皇帝还有何意义？哼！朕已决定，他们一日不答应朕的提议，朕就一日不上朝！”
李世民拂袖而去。
众大臣顿时都惊呆在了那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正在这时，他们看到那个那个俊美的少年决绝地站起了身子，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傲然穿行，翩然离庭而去。
自从李泰被贬，李世民就让李恪搬到了武德殿居住。李恪先回到自己府邸换下了那身朝服，接着又穿上自己最喜欢的那件宽衣博袖的雪白长衣。他爱白色，是因为白色给人的一种冰凉的感觉和在冰凉氛围中透出的凉凉暖意，它又是这么超凡脱俗、纯洁傲岸！又有哪一种颜色会和它相姘美吗？
李恪正要出门又禁不住在镜前稍稍停站。
只见镜中出现了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俊美少年。宽衣博袖、白衣翩然；漆黑如缎般的长发披在身后，用一根细细的闪闪发光的银色缎带系在脑后，额前一络发缕又如一瓣剑花衬出他明亮而略显深邃的双眸，此时那星眸在飞扬的剑眉下微含笑意显得沉静而如一潭春水；他悬挺的鼻梁下是充满了爱情甜蜜的的唇，这张唇单单看起来是一种极具有雕塑感的坚毅模样，但此时因常饱含了爱情的滋润而显得饱满而甜蜜……只见镜中人微微笑了一下，身子一侧，那颀长傲人的健美身姿就在白衣柔软的质地下如春风般拂现。
正在凝眉自赏，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恪慌忙回过头来，见侍女弦歌正站在身后。
“殿下，媚娘小姐求见。”
“快传……哎，还是我自己去吧！”说着李恪便大步往门外走去。
弦歌兀自在那里发呆：殿下可真是不负长安城最富盛名的美少年了！难得的是他不仅气质高贵容貌出众，而且文武双全，待人又温文尔雅，假若他做了皇太子，那后人就要在帝王图上看到一位空前绝后的完美君王了！弦歌不禁为自己独有的想法感到自豪，一张脸儿微微泛起了红晕。
武媚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日思夜想的恋人近在眼前，李恪禁不住大步上前，与正迎过来的武媚紧紧拥抱在一起。
弦歌悄悄离开了。
“武媚，又是一天都没有见面了，在这一天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李恪道。
“我的眼里只有陛下陛下……哪里顾得上想别的……”武媚眼波一转，“嗤嗤”地笑道。
“哦，你又把我给忘了……”他叹息了一声。
看到他失落的眼神，武媚心里有一种痛痛的甜蜜！她扬起脸儿，将柔软的唇贴在了他*众生的脸上……只一下，她就感觉到了爱情的温度……他的眼睛“倏”地一下划过一道狡黠的笑来，一把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哎！你要干什么？”武媚有一种麻酥酥的甜蜜在心里狠狠地跳跃，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恪笑道：“你就要是我的女人了，还有什么不能碰的吗？”说着就要将她置于自己的锦褥上。
“哎——不要！”武媚此时忽然想起母亲临别时的忠告了。
李恪显然有些失望，但随即就将她搂在怀里，嘴里坏坏地笑道：“小妖精，我看你今天怎么逃？”说着将身子朝她挤过去……
他的吻如绵绵不断的长江之水温柔而甜蜜，使得武媚有些好奇有些兴奋，她忽然想起那次做的梦了，嘴里喃喃道：“此生无涯，三生石畔……”
“三生石？”他的动作停止了，眼里闪烁出灼灼的光来，叫道：“是啊！三生石！我应该带你到那个地方！”说着他站了起来。
此时正是清晨，四野笼罩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一切鲜活的色彩都在这片雾气中显得飘渺而不可捉摸。 
一路上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言语。 
迷蒙中雾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武媚不禁往身边偷偷瞟了一眼。 
他今天依旧身袭一件雪白的长衣，黑缎般的长发被一根银白的缎带松松的系上，在脑后——飘逸；他的脸正朝着前方，健康的肤色上剑眉微扬，那双能使女人沉溺其中的星眸此时因含了一种未知的情愫仿佛是碧波里的两颗星星，显得扑朔而迷离——具体地说是有些沉醉有些迷离甚至还有些深沉！复杂的男人！那一缕缕淡淡的香气就是从那白袍下一阵阵飘洒而出。
就在武媚在偷偷观察他时，他的脸转了过来，只听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问：“我知道这宫里有个美妙的去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没有等她回答，他就向前自顾走了，翩翩的白衣——犹如空中一只翩飞的白鹤。




【三生三世】（2）

武媚像中了魔咒一般，和他相隔了一短距离，尾随而去。 
有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武媚，见没见到陛下？”原来是徐惠。 
武媚就像突然从梦中惊醒：“陛下？没有见到……” 
徐惠顺着武媚的目光看去，仿佛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了。 
望着她疑惑的眼神，武媚的脸微微泛红，神态有些局促不安。 
奇怪的是这次徐惠并没有阻拦，只轻轻握了一下武媚的手，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芳草依依，闲花淡淡，湖泊湛蓝，白云流连。这真是一个世外的桃源！ 
李恪雪白的长衣在微风的拂动下款款飘荡，他的脸在绿草的掩映下微微泛红，只听他的声音徐徐地飘来：“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他的眼睛望着她：“武媚，我和你是有过子期伯牙之约的啊。” 
她望着他，嘴里喃喃的念道：“ 
影落空潭静， 
弦和万籁声。 
把酒问明月，
醉倒岁寸青。 
随风江舟去， 
青山玉箫情。 
待到花开日， 
流云洗晴空。” 
那缕熟悉的淡淡的气息渐渐地近了，随即武媚就被一个人从背后轻轻地抱住，有个好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武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的博动，她不敢说话，怕一张口眼前的情景就会像云雾般飘散：梦境——太不真实！ 
“今天重复了三年前我们相遇的日子。”他禁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这是上天对我们多大的眷顾！”他把她的脸转过来，于是武媚就看到了他一双闪闪发光的星眸，只听他道：“武媚，这些天来你有没有想到过我？我身在武德殿可是一颗心全都在甘露殿啊！你知道这颗心在谁的身上吗？” 
“你是陛下最钟爱的皇子，身边又美女如云，武媚怎么知道你的心究竟系在哪位美人身上？”武媚轻轻地笑了。
她的调侃丝毫也没有减弱李恪的兴致，因为她接着就听到了他的解释。 
“身处皇宫贵族，有些话我不便向你解释，但总会对你有所交代。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但现在我不会再向你解释些什么，因为……前途还是一片渺茫……不会很久了，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前方的曙光！” 
武媚有些迷茫：一切都是为了我？渺茫？不能向我解释？ 
不等武媚再沉迷下去，她的身子就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给抱住了！他的吻就像是绵绵的长江之水一样如此深沉热烈——使人沉醉！在他的拥抱下武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至于她放弃了挣扎，嘴里发出了呢哝之声……听到这个声音，他黑色眼睛里有一束火焰跳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将手伸向了她的衣襟……只听轻微的“簌簌”之声，武媚没有低头但知道自己的胸衣已经绽露无遗，她低低地发出一声长笑，把手一用力，他健美结实的胸部就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一个真正的*众生的伟男子！由于精炼武功和长于狩猎，他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的肌肤和健美结实的胸膛，而恪又是宫廷里孕育出来的一个温文尔雅的伟岸的男人，他身上流淌着极尽奢欲的隋炀帝的血，他是天生的王孙贵族。他拥有最最非凡的气质！这样的男人本来就是人间的奇迹，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仙境中的相遇……一场情感上的血的洗礼在这一刻没有预兆地迸发了！ 
后来武媚只记得他朝她笑了一下，那星眸中夺人的光辉似乎还在眼前闪耀……温暖的拥抱挟着“咯咯”的笑声一起在蓝天白云间飘荡，天空在她的眼前剧烈的旋转了起来，她和他一起跌在了这片芳草地上…… 
青草被践踏了一大片，那青草中夹杂的小白花就在他们的身旁一闪一闪地眨眼睛…… 
武媚爬起来，看到他把手枕在头下仰面躺在草地上看蓝天上的白云，而他们的衣服就杂乱地堆在一旁。 
寂静的天空中，她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他回过头来，朝她道：“父皇欠你的，我以后会补偿给你。” 
她又笑了。 
“笑什么？” 他迷惑的问。
“没什么。我并没有这个奢望。”武媚把眼睛投向了高高的蓝天。 
他坐了起来，用手扳住她的肩头：“告诉我，我是不是仅仅是你这一生匆匆的过客？” 
这不正是她要问他的吗？ 
但武媚仅是轻轻地对他笑了笑。 
明天？明天又会是怎么样的？武媚望了望身边这个自己深爱的男子。
明天？
武媚知道，她已经来过了那个曾在梦中出现的地方，那块石头，那块矗立在瀑布旁边的巨石就叫——“三生石”！
三生石？真的可以带来三世的情缘吗？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愿与你执手——天上人间！
武媚拉着李恪来到三生石旁，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起按在石上，抬眼望天，脸上露出微笑来：“看，天晴了，雾散了，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李恪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武媚。
武媚笑道：“你来世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们来见过三生石了！你……以后再也逃不出我的心了！“
李恪听罢，一把将武媚搂在怀里，他暖烘烘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是何人？要我背叛——除非我死！要背叛也一定会是你先呢！” 
平地里忽然刮过一阵凉风，李恪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眼里掠过一丝阴影：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征兆吧？
苍天啊！




【题记】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宋】欧阳修




【杨柳堆烟】（1）

李恪踏着轻快的步伐往武德殿款款而来，由于内心盛满爱情的甜蜜，他俊美的面上罩上了一层玫瑰的光晕，而黑黑的长睫下一双星眸烁烁泛着粼粼的光泽。
他已经二十一岁，但在这长长的二十一年间他体味最多的仅仅是母亲对自己绵绵的爱！他渴盼一向仰视的父皇能给予自己稍稍的抚慰，以使得孤独的自己不至于在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上感到如一介草籽般无处躲藏无处依靠，而如今父皇竟给了自己整个的天！他渴盼踏遍天涯海角找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并与她白首偕老——仅仅与之依靠，但上天却将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送到了自己怀中——心心相印！他怎能不感谢上苍？他怎能不为自己二十年的艰苦奔波终于有所转机而喜极而泣？仅此也就够了！父母幸福安康，爱人依偎身旁！他还期望什么呢？若再有，再有就是为大唐繁荣昌盛奉献自己的微薄之力了！他不奢望，但假使父皇有这个决定，他……也一定不会推辞。适此阳光明媚的季节，一切心随人愿，这又怎能不使自己心花怒放。
回到武德殿，李恪仰起脸儿，面对阳光，面上现出微微的笑来。
“恪儿……”
李恪听到这一声唤，慌忙转回头去，见他的母亲杨妃正站在自己面前。
“儿臣参见母亲。”他见过了礼，将眼睛稍稍扬起，只见面前的杨妃脸上笼罩着一丝阴影，眼窝红红的，隐隐中似乎还凝着一颗泪，他的心尖都痛了，问道：“母亲为何闷闷不乐？”
“恪儿，母亲教导你要遇事忍耐，要懂得谦让，兄弟之间要友爱，对父皇要孝顺，对大唐要全心全意的忠诚，你做到了吗？”
“孩儿都做到了。”
杨妃微微点头，指着面前的一棵垂柳，道：“你可知道它为何能在恶劣的风沙中驻足，又为何能经受狂风的侵袭悍然不动？”
“它能在风沙中驻足是因为它有强韧的生命力，为狂风侵袭巍然不动是因为它有柔韧的枝条。坚强的意志和柔韧的躯体是它生存下来的倚仗。”李恪迟疑道：“母亲有话要对恪儿说？”
杨妃并不看他，嘴里只是说：“你父皇来过了。”
“哦……”李恪心里一动，却并未说话。
“你父皇看起来十分气恼，说他的臣子们不懂得为臣之道，硬要和他作对，他已决定假如那些臣子们再不遵从自己旨意，就不上朝。”
“啊？”李恪大吃一惊。
他惊讶！他怎能不惊讶！假如父皇将自己训斥一番他倒是可以接受得了，他又怎能奢望一向威严严厉的父皇会对自己有这么深沉的爱！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生于皇家贵族，身承两朝皇室血脉，大约这道辉煌的光环已经足以照耀千秋万代，但是又有谁体味得到自己二十一年来孤独而又骄傲的内心？他承认，取得至高无上的皇权从而将振兴大唐的雄心发挥到极致——那是自己终极的梦想！为了那一天，他修文治武——不敢有一丝的懈怠！他又常常在深夜醒来时到兰亭之巅怀着对大唐深沉的爱眺望这个国度的繁荣景象，到明澈的月华池畔吹笛以表达自己一腔浩瀚不平的心愿。他不巴望成功会这么顺畅，只是在心里幻想了千万遍父皇能和自己和蔼地并肩促膝长谈。
他需要的仅仅是一轮月亮，而父皇却赠与了他整个天堂！




【杨柳堆烟】（2）

杨妃又问道：“你今日到牡丹园去了？”
“牡丹园？”李恪一愣。
“就是那个有大瀑布的园子。那里种满了牡丹花，每当每年四月时丹香四溢，你的父皇就会一个人到那里去……”杨妃似乎触及了自己已然深藏多年的心事，眼上蒙上了一层泪光。
他一时里不知该如何回答，抬眼望杨妃，但见母亲秀眉微蹙，眼中似凝有一丝泪光，他心头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叫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恪儿以后再也不到那个地方去了！求母亲不要难过！”
杨妃叹了口气，将李恪从地上拉起来：“恪儿，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可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
“孩儿知道。‘恪’的涵义是‘恭敬谨慎’。孩儿是大唐君王和隋炀帝公主之子。因恪儿是私生子，母亲生孩儿时受尽隋皇室的白眼和讥笑！隋灭亡时，外公和母亲所有的亲人都被杀或自尽，国破家亡！孩儿同母亲一起沦为了大唐的奴隶。这时是父皇解救了我们。但在这漫漫二十多年里，母亲怕自己的身分招来突如其来的祸端累己孩儿，在人前强颜欢笑，在父皇面前又从无怨言，但只有孩儿知道母亲在人群背后一颗孤苦寂寞的心！母亲告诉孩儿在这个世上为人处世一定要恭敬谨慎……孩儿今天……错了！求母亲严厉惩罚孩儿！”说着取过一根长长厚厚的竹杖放到母亲手上，依旧跪下。
杨妃问道：“李恪，你可知自己今天错在何处？” 
李恪迟疑道：“孩儿不该带武媚到那个地方去。”
杨妃道：“你心里知道，嘴上却就是不说！”
李恪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杨妃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那柄竹杖狠狠地朝自己心爱的儿子打去……
只听得“呯”地一声巨响，李恪身子摇了一摇，却咬紧了牙不出一声。
杨妃道：“为什么不说？你应该知道母亲想要听到的是什么！”
李恪仿佛是忍耐了很久，终于一字一句徐徐道：“母亲，恪儿喜欢媚娘！恪儿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爱她！”
“你的父皇已经允诺将萧宰相之女萧云岚许配与你，不日即将完婚。”
李恪叫道：“可是孩儿已和武媚许下三生的誓言，孩儿爱她……”
“你忘了自己名字的含义了吗？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难道你把母亲要你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忠诚于父皇、忠诚于大唐的教导都忘了吗？”杨妃说着说着一个趔趄就跌坐到地上。
“母亲——”李恪跪伏过去，抱住杨妃的胳膊，流泪道：“求母亲不要生气，孩儿知错了……”
“你错在哪里？”杨妃徐徐道。
“我……”李恪无言以对。
“你要娶自己喜欢的女人，有什么错？”杨妃落泪道：“你错就错在不该是我的儿子！不该是李世民的儿子！不该是隋炀帝的外孙！”
李恪仿佛看到了自己和武媚的未来，他的泪无声地淌了出来。
“快擦干你的眼泪！在这个世上你是最棒的男人！快抬起你高贵的头！你只能流血不能流泪！”杨妃道。
“皇位可以不要，可是母亲……恪儿非常爱媚娘，恪儿不能没有她！”李恪道。
杨妃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这个一向坚强的甚至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也不曾落泪的男人——正跪在自己脚下像孩子一般哭泣！杨妃的一颗心都被揪疼了，她道：“你的父皇正在四处找你，他想让你继承太子之位，但朝中诸臣拥戴的是晋王李治（他们并不是反对你，他们反对的是隋杨，所以你不要很他们！）！你的父皇曾经对母亲说过如若大臣们不同意我做皇后就一直不上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让母亲做皇后只是一步棋，你父皇真正的目的是想让恪儿你做太子以承袭他的帝位。为了你，你的父皇已经到了要和他的臣子决裂的地步了！而你——我的儿子！你现在应该知道该怎样应对你的父皇！至于武媚，你应该知道她也是李治的爱人，你若真是为了她好，就应该知道如何去处理与她的关系……”
沉默半晌，李恪道：“孩儿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媚娘和父皇，孩儿也并非贪恋权势，可是……恪儿离开了这里，母亲你就会孤单寂寞，恪儿不愿母亲因为思念孩儿而难过……”
杨妃眼泪潸然而下，她一伸手就将李恪搂在了怀里：“恪儿，我的好孩子！你是这世上最棒的男人！你是母亲最爱的儿子！可是，母亲……母亲为何要把你生下来受罪？”
李恪握住杨妃的手，道：“求母亲不要难过！人生在世也不过如白驹过隙，恪儿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世上自己所有的亲人以及……爱人，恪儿这就去见父皇。”




【杨柳堆烟】（3）

已近黄昏，婆娑的树影中有个白衣少年在缓缓移动。
微弱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枝叶将朦胧婆娑的树影投在少年的脸上，给他一向俊美坚毅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此时微风扯动柳树的纸条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叹息，少年仿佛为这奇怪的声音所打动，回过头来久久凝视着那株被扭曲了枝叶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树，一双亮如星辰的明眸在日光的映射下竟然有些微的颤抖，那黑黑的睫毛迎光处在阳光下微微颤栗，而另一面则在阴影处投下了一弧晦暗不明的露光。
少年叹息了一声，但这声叹息似乎并不能涤荡他胸中郁积的沉沉气体，使得他有一种发狂的冲动。于是他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欲向不远处的月华池抛去，但这个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就被迫停止了。
他的父皇正一个人蹲在池水边。
此时，少年有些疑惑有点畏惧，想要悄悄地溜掉，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出来不正是要寻找父皇吗？于是他定了定神，朝李世民走了过去。
原来李世民竟然在月华池垂钓。
李世民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回头见是李恪，面上就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李恪走过去，和父亲并排蹲在了一起。
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温暖的气息簇拥在李恪周围，使得他有一度要流泪的冲动！他的父亲，怎能叫他不爱？他的母亲，还有武媚、丽华……怎能让自己忘却？可是自己这一走，以后怕是连面都难见到了！
看到钓竿有了动静，李世民慌忙将它提了起来，却看到已经上了钩的鱼儿却挣脱逃掉了。
李恪叹息道：“可惜啊，收杆有点晚了。”
李世民饶有兴味地望着李恪，使得他忽然感到阵阵心虚，就将头微微垂了下去。
一根鱼竿递了过来，李世民的话语就在李恪耳旁响起：“来，让父皇看看高手是如何引鱼儿上钩的。”
他迟疑地接过那杆墨绿色的光滑的长杆，探到了水中……
微弱的日光映到了平静的月华池上，给一向碧透的湖面染上了一层蜜黄色，这使得李恪想起幼时因和承乾李泰争执打架被撕破衣衫时，母亲在烛光下亲手为自己缝补时娴静慈爱的面容，他不由得鼻子阵阵发酸……
“哎呀！”李世民惊叫了一声，原来他看到一条鱼在李恪的钓竿下逃脱了！惊呼之后李世民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心中暗暗在想：难道他也竟和自己一样也怀了满腹的心事？他今日竟是专程来找自己的？他来找自己究竟是为何事？
正在疑惑间，李世民就见李恪讲钓竿放置脚下，对自己道：“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嘴里“嗯？”了一声。
李恪上前一步，朝李世民“噗通”一声跪下：“儿臣有事要回吴国，请父皇准许。”
李世民面上的笑容猛地收敛了起来，眉头微蹙，冷冷道：“是你的母亲让你来的？”
“不，是孩儿有要紧的事要去办。”李恪不敢看李世民的脸。
“什么事那么急？父皇这里也需要你。”李世民冷冷道。
李恪执拗地跪在地上：“求父皇准许不孝儿即刻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你！”李世民顺手捡起地上的鱼竿朝李恪后背打去。
那坚硬冰凉的东西打在李恪柔软温暖的后背上又反弹了回来，那少年身子抖了一下，竟是一声也不吭。
李世民将鱼竿抛在地上，久久凝视着垂首跪在地上的李恪，徐徐道：“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不，是儿臣自己要回去。”
“难道你不愿留下来陪伴年迈的父皇吗？”李世民徐徐道。
“朝中能臣云集，九弟更是众望所归，他们定不会使父皇失望。“
李世民身子抖了一下，心里暗想：李承乾、李泰都为了皇位不惜以刀光血影来为自己开辟前程，而他竟然要全身隐退……想至此，李世民心中的主意更加坚定起来：“朕不许你离开长安半步！”
李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世民“哼”了一声，伸手去拉李恪的手臂，但当触抚到李恪的肩时，却感到了他浑身微微的颤栗。李世民疑惑地望着李恪。
但见墨绿色的树影中李恪如缎般掩映的黑发下一张脸儿正在微微颤栗，而他微翘的黑色睫毛下竟凝着一颗珠露……
一刹那，李世民心中就全都明白了！
“恪儿——”李世民一伸手就把李恪从地上拉了起来：“恪儿，朕的好儿子！”他发自内心地呼唤着李恪的名字，那声音竟是有些哽咽：“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子！朕欠你们的注定这辈子也还不清了！”他将手臂搭在李恪肩上，搂着这个年轻的生命，将苍凉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夕阳，嘴里说：“恪儿，你去吧，走得远远的！虽带走了父皇在长安长长的思念，但总算是逃离了宫廷残酷的血腥争斗！但愿父皇这个残忍的决定能使你坎坷的一生过得稍稍顺畅些！恪儿，我的好儿子！”




【乱红飞过】（1）

已近中秋，阴雨绵绵，武媚却发现武德殿里却热闹起来了。
武德殿，以前是魏王李泰居住之所，李泰被贬出京后，李世民就让李恪住了进来，据说此举还引起了一帮以长孙无忌为首的权臣的反对，但不知为何这一次李世民却没有顺着大臣们的意思。
而今天——武德殿究竟要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了呢？
自从那次从三生石回来后，武媚就已经再也看不到李恪的身影了。她在闲暇时常常在想，一个人说要消失是多么容易啊！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还未到正午，宫里却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了。鼓乐声夹杂着人们的喧闹声一起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使得武媚有些好奇，还有在冥冥之中的一点莫名的恐惧！她拔起腿来就往人群中跑。
近了！近了！在武媚越来越恐惧的目光中，那个身穿红色吉服的少年渐渐映入了眼帘！
是的！他没有穿那件雪白的长衣，而是穿了一件大红的吉服！武媚从来也没有看到他穿白色以外的衣衫，竟惊异地发现——他穿起红色的衣衫来竟会这么好看！在那一刻，她相信除了他再也不会有谁会把庸俗的大红穿出如此的雅致与高贵，也再也不会有人会将吉服穿得如此凝重而超然！还有……还有……一种凄艳的苍凉……
而他——竟然不是穿给自己看！
武媚捂住了自己疼痛到极处的心脏，两行热泪涔涔而下……
当经过武媚身边时，李恪仿若不经意地往她那里瞥了一下，四目交汇，武媚在他眼中忽然看到了一丝涌动的泪光！但他“蓦地”转回头去，如缎般翩飞起来的黑发遮住了半边的脸……再也不复回头，牵着他的新娘往前走了……
漆黑的夜，已被红彤彤的灯笼晕染了开来，仿若被秋雨打过的桃花，有一种湿漉漉的浓重的凄艳。
李治陪着武媚站在武德殿外一处偏僻冰冷的台阶上。
那里沉积了一汪水，被朦胧的灯笼照着，仿若两只诡异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泛着绿光。李治的脚踩在水上面湿腻腻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抬眼望了一下武媚，但见她面色煞白，一双眼睛被禁锢了明媚的春光，红肿中泛出幽怨的冷光，犹如地上的那潭积水，他心中一痛，轻轻地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武媚的手冰凉而光滑，仿若夜空中那一缕柔云——虽然抓住了，但冰凉而不可捉摸！李治的心阵阵疼痛，轻轻道：“他会出来的，媚娘，三哥不是那种薄情的人啊。”
还要说什么？她像那次在三生石畔说过的话一般，不奢望他会给自己什么承诺，她只要他的解释——为何要骗了自己？
终于，他出来了。
清冷的夜风里，他的白衣款款在风中飘荡，使得武媚眼前忽然现出一树摇曳飘零的梨花来，她在内心深深感激他来见自己穿的不是那件会将自己刺激发疯的红色吉服，在那一刻她甚至对他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期盼——他也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如此，那自己就该原谅了他。
“武媚娘，你不在父皇身边，来此作甚？”他的声音熟悉而陌生。
听到这句冷漠的话，武媚心里仿若被堵上了一大团棉花，连哭声都难以发出了。
李恪将沉静的双眸投向李治，道：“雉奴，我就要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去了，也许以后也很难有再见面的机会，祝愿我们今后都能有个好的归宿！” 
“啊？你要离京？”武媚吃力地问。 
他的眼睛就像一束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半晌才听到他说：“是，没有父皇的召见我以后将不再回长安来。” 
“为什么？” 武媚叫道。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双冷冷的眼睛带有一种傲慢和挑衅的姿态投向了李治。 
武媚已经知道了答案。 
“三哥，是父皇的主意吗？”李治问。 
“永远留守京外是我的决定。”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怎么？这就是他的临别赠言吗？
“李恪——”武媚追了上去：“你就这么走了……” 
李恪冷漠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他瞥了她一眼，道：“你想听到什么？既然本王已经要走了，就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你吧。我口口声声说对你的爱，只是利用你罢了！因为你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而且四弟九弟都很喜欢你，李恪是个野心勃勃处处都要出人头地的人，既想夺得他们的敬慕，又要在才能上胜过他们，所以对于你我也不能放弃！而现在四弟被贬，我也要到江南去……”
“不……”武媚睁大了一双恐怖的泪眼。
“曾告诉过你，我是一只雄鹰，却没有找到翱翔的天空！你难道忘了吗？雄鹰的心在广袤的蓝天！”他长笑了一声接着道：“我李恪贵为吴王，又是父皇最欣赏的皇子，配得上本王的夫人就只有兰陵萧氏贵裔萧云岚！嘿嘿，你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还梦想……” 
“不要再说了——”武媚捂住自己耳朵大叫道。
他的冷笑像刀子一般割着武媚的心！武媚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的虫子在“嗡嗡”盘旋飞翔，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就要跌倒……
李恪似乎是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武媚，而武媚的眼前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刚才那刀子一般锋利的话语和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她举起手来朝他狠狠挥去……




【乱红飞过】（2）

只听“啪”的一声，飞舞起来的乱发遮住了李恪的半边脸，那一瞬他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了武媚的记忆里……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挂着一抹微笑——像是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朝武媚深深地望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很久以后，每当回想起与他分手的那一幕，武媚迷蒙的泪眼里就出现了那个孤独的背影……绿树的掩映下，一个白衣少年孤独地行走着，阳光下他雪白的长衣在她的眼前一闪一闪……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武媚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使得她一度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产生过怀疑，但盛怒之下也就根本就没有多想这许多的为什么。 
多年以后，无意中在李治的口中武媚知道了事情的内幕，但惟有泪千行，又何能减去她今生的一点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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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的红烛恰似熊熊燃烧的木棉花，有一种令人发狂的冲动，李恪望着烛光发了一会呆，顺手抓过桌案上的酒壶往口中倾去。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李恪缓缓回过了头，却见是夫人萧云岚，他没有说一句话，复又端起了酒樽。
他的手被一双女人的手握住了，李恪迟疑地抬起头来，却见那个温润如美玉般的女人朝他静静地微笑着：“从今后我们就是夫妻了，云岚陪你一起迎风沐雨。”说着就将酒樽放到自己口边，一饮而下，但紧接着就满面通红咳了起来。
李恪心疼地帮她轻轻捶背，道：“不会喝怎么强要喝下去？”
萧云岚道：“我若喝一樽你就会少喝一点，云岚愿意为夫君分担忧伤。”
李恪心中一颤，一把把萧云岚搂到了怀里，低低道：“我李恪何德何能，竟会遇到你们这样好的女人！”
萧云岚将玉手伸过去轻轻在李恪眼角拭了一下，微笑道：“云岚会代她爱你一生一世——不管你今生会不会喜欢我。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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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李治惊异地发现李恪来了。因为昨晚武媚受辱一事，他对李恪很有成见，但又不好不理，只说了句：“三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李恪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直接对李治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曾对武媚说的那些绝情话？不管我在你们心里成了什么妖魔的化身，我李恪都不后悔！因为使她能尽地快彻底地忘掉一个不该记住的人，也是李恪临走前最后的愿望。” 
“怎么？”李治疑惑地问。 
李恪笑了笑：“雉奴，振兴大唐的重任就要交到你的手上了，三哥希望你能不辜负父皇和长孙舅舅的厚望，继续发扬贞观盛世！” 
“三哥，不要再耍笑李治了！谈文论武、治国安邦我都不如三哥你，你现在怎么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李恪又笑了，他拍了拍李治的肩：“结果就要出来了。我的预感一向不会有很大的偏差！只是长孙无忌一向对我怀有敌意，望你能在三哥落难之时想到我们的血脉亲情能帮李恪一言，三哥就已经感之不尽了！” 
李治还是没有弄明白。 
李恪又道：“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到自己的封地江南去了，那里路途遥远，我们兄弟恐怕再难相见！我已预料到长孙无忌会加倍提防，不会让我再回来，我又不想让父皇、母亲陷入尴尬境地，已经承诺没有父皇召见就不再回京了。临别时李恪有个请求，望九弟你能答应。” 
李治本就是个感情丰富仁厚善良之人，听到这句话眼泪已垂落下来。 
李恪看见了就说：“雉奴，你是一个仁善致信之人，但三哥奉劝你在自己敌人面前可千万不要露出自己软弱一面。否则……” 
李治问：“谁是我的敌人？” 
李恪说：“身处皇家贵室，处处有看得到看不到的明枪暗箭，不过你的身边有长孙无忌和岑风，我想你一定会安然度过这一关的。” 
李治听到他这句话，心里暗暗疑惑他是怎么知道岑风之事，疑惑之余又对自己的三哥平添了许多仰慕之情。 
李恪对李治道：“雉奴，你是不是很喜欢媚娘？” 
李治脸红了。 
李恪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很喜欢武媚。武媚父亲早亡，一个少女，在宫里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人……我是说，希望你在三哥走之后，对她多加关照……”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从侧面李治看到一向坚强的三哥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云雾，身子也在剧烈地抖动，顿时心里十分难过，叫道：“三哥，武媚喜欢的是你啊！我现在就去把真相告诉她……” 
李恪一把拉住李治的手臂，眼里冒出炽烈的光来，喝到：“不可！”紧接着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好不容易让她恨上我——虽然这种痛苦是我不愿看到的，但长痛不如短痛！你再多陪陪她，也许不久她就会把我彻底地忘掉了。而这时你要去告诉她真相，她若痛苦难道我会快乐吗？” 
李恪的眼睛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自语中：“今日我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不给她留下一点回忆！就让李恪彻底在她心中消失吧——就像从来也不曾在这世上出现过！” 
李治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
李恪握住了李治的一双手，紧盯着他的一双眼道：“雉奴，你若还是我的好兄弟，就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我离开这个尘世的那一天。你必须要发誓！”
李治已经是泪眼滂沱。




【乱红飞过】（3）

寝宫里，杨妃手里端着一只羊脂玉碗，在柔和的日光映射下，碗里那枚银勺微微泛着光华，隐约中，那个小小的幼童就端坐在膝前，而自己正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他温润如玉的面上一双黑漆点画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一双难以描画的粉唇微微笑着：“恪儿要一辈子呆在娘身边，等到娘不能行动了，也这样喂娘吃饭。”
她微笑着抚摩着他娇嫩的面庞，微微笑道：“等到了那时候，我的恪儿已经成亲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又怎能一辈子依偎在娘的身旁？”她嘴里这样说着，眼角却徐徐地有湿湿的东西不断滑下。
那个幼小的孩子扑到她的怀里，叫道：“求娘亲不要伤心难过！恪儿不要长大！恪儿不要成亲！恪儿愿意一辈子呆在娘身边！”
有咸咸的东西又滚落了下来，这湿湿的东西汇聚了成了一条小溪，潺潺落进莹润的玉碗里，溅起了朵朵珠花，那一双端碗的手竟然也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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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杨妃浑身一震，回过头来见正是李恪，就问：“已经向她告别了？”
“是。”李恪神情木然。
杨妃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安心地去吧，母亲我会经常关照武媚的。”
李恪猛地抬眼望了母亲一眼：“谢母亲！”
“连母亲你也要谢吗？”杨妃想笑，但一滴泪却涌了出来：“恪儿，到了吴国，你一定要谨尊父皇教悔，做个谨慎恭顺的良臣。吴地阴雨连绵，你身上又有旧伤，母亲为你准备了几剂良药，天阴时记得要敷上。四季衣物都放在里面……”
“母亲，恪儿有贴身侍从，这个母亲不必挂心。”李恪笑道。
“还有……你酷爱狩猎，这个母亲本不该干涉，但凡事都要有个度，你父皇体恤子民，对于扰民之行绝不会姑息。你切记不可肆意妄为。”
“母亲教诲，恪儿谨记在心。”
杨妃又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儿子，将他的衣襟整了整，笑道：“恪儿，我的好儿子！你会是这个世上最棒的男人！去吧，向你的父皇道别。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其中再生祸端。”
“母亲，恪儿这就去见父皇。”李恪久久地望着母亲，道：“母亲，恪儿此次远行，很难再回长安，母亲凡事要想开些……”想到母亲坎坷的一生，李恪强把自己的一声叹息留在了心底。
看着李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杨妃感到脸上有一种凉凉的寒意，她伸手一拭，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索性不擦，任由这咸咸的东西如涓涓小溪般潺潺流进自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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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收拾完了行李，回望武德殿，三年来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正在他沉思之际，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随即有个声音叫道：“恪儿，留步！”
李恪惊异地回头望去，却见是叔叔江夏王李道宗、荆王李元景、长史权万纪，他慌忙与诸位见礼。
李道宗拍了一下李恪的肩，怒道：“怎地回吴国去也不告知叔叔？”
李恪笑道：“事出突然，没有来得及与二位叔叔告别，还望见谅。”
“是皇上令你离京的？”荆王李元景道。
李恪道：“李恪近些夜里一直梦到吴国百姓，忽然想到已经离开吴国三年了，就想回去看看。”
权万纪道：“此时怎能回去？如今朝中大臣已经分为两派，接下来就只看皇上的主意了。”
李恪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对权万纪道：“李恪对诸位叔叔和权先生的抬爱感激涕零，但如今局势已有定数，望两位叔叔和权先生不要因为李恪而被朝中权臣记恨在心，如若那样，即使李恪远在江南也会心有不安！”
权万纪怔了一下，接着道：“哼！都是那个姓长孙的在朝中作祟，使得群臣都不敢说实话！”
李恪握住权万纪的手，道：“欢聚多日，终须一别！都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李恪临别之际，有一句话送给先生：先生刚直不阿、忠心为国的一腔赤诚之心深深感动李恪，并将伴随李恪终生！但现在父皇徙先生为齐王长史，那齐王与恪儿又不相同，先生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遇事不可太过认真。”
与诸位道别出了宫门，李恪徐徐回望甘露殿，一横心上了马车径往城门外而去。
车子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缓缓停了下来，有侍卫上前至轿帘处，道：“殿下，已经到了杨夫人府邸了。”
李恪听了浑身一震，对旁边的萧云岚道：“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缓缓穿过生满翠竹的清幽小院，一曲婉转悠扬的琴声荡漾在染有芬芳青草气息的空旷天空，李恪望着这自然的美景，微闭双目深深吸了一口这田园的气息，心里禁不住想：也许适合我的并不是繁华富丽的太极宫，能生在蓝天之下、碧溪之上，每日与朝阳晚霞为伴，也不失为一种美妙的生活。
李恪对家童道：“请禀告杨夫人——武照朋友、长安李某求见。”
不一会儿，家童上来道：“夫人请公子进去。”
潺潺的琴声如起伏连绵的大海泛着幽幽的碧蓝，使得李恪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幻境，嘴里不由得吟道：“
抚琴东窗前， 
明泉日潺湲。
白菊散秋蕊，
青竹犹弄弦。”




【乱红飞过】（4）

琴声嘎然而止，杨夫人回过头来，见面前站着一位高大俊美的白衣少年。
只见他年约二十出头，身着一件隐有云纹的雪白长衣，宽衣博袖衣袂翩然，仿佛是栖落到人间的天外白鹤！再往近处看，只见他漆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难得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又兼具了非凡的高贵气度。
一看到他，杨夫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永世难忘的青年形象，嘴里不由得道：“你……”
李恪上前见礼道：“晚辈李恪有感于夫人琴艺的高超，刚才忘乎所以惊动了夫人，还望夫人恕罪。”
“李恪？”杨夫人极为震惊：“你就是吴王李恪？”
李恪道：“晚辈正是吴王恪。”
“你，就是照儿在贞观九年与天香酒楼遇到的白衣少年？”
李恪暗暗诧异素未谋面的杨夫人怎会知道，一时里又不知她说此话心中作何想，就垂了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杨夫人自语道：“竟然真的是你！三年前我与照儿的一席话竟然都应了验！天啊！照儿竟然又重复了母亲当年走的老路！这可真是两代的悲剧！”说到这里，她回过头来冷冷对李恪道：“你今日来杨府，究竟有何贵干？”
李恪额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
自从从武德殿回来，李治就看到武媚整个人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是究竟变化在哪里，他可说不上来，因为她依旧是明媚动人，甚至有的时候比以前更多了一种夸张的微笑，这使得李治在心里暗暗叹息，但又不能说出来，因为他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武媚内心的伤痛会血淋淋地被剥开来！
恰在此时，武媚的母亲杨夫人来了。
李治告辞。
杨夫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治离开，暗暗点了点头，她对武媚语重心长道：“看来太子对你十分钟情。”
武媚瞥了一眼杨夫人，道：“他对人都是这般热情周到。”
杨夫人笑道：“太子的脾气倒是和你爹爹很相似，谁要是嫁给了他想必会很幸福。”
母亲的一句看似无意的话，忽然勾起了武媚三年前的记忆……
记得那时父亲新亡，武媚去安慰伤心欲绝的母亲，杨夫人将自己搂在怀里，哽咽道：“照儿，你长大了一定要嫁个像你父亲般温柔宽厚的男人，他也定会像你爹爹对母亲般娇宠着你。我后悔，你父亲如此对我，明知另一个男人可望而不可即，我却一直在心中默默挂念着他而对武士彟并无爱意……照儿，你要记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要像母亲般傻傻等待，到了最后竟让幸福擦肩而过……”
啊！自己当时还在幻想李恪是不是母亲说的那种人……可不幸真的给言中了，而且李恪根本就没有喜欢过自己，他——竟一直在利用自己！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武媚仿佛突然明白了一个极为浅显的道理，但同时她又为自己突然明白这个道理而感到痛彻心肺！
“母亲，你是如何想起来宫里看照儿的？”武媚忽然疑惑地问。
杨夫人笑道：“都说是母子连心，母亲夜里做梦照儿有事，就赶了过来……”
做梦？怎会做的这么准？武媚心有怀疑，但紧接着这怀疑就被母亲到来的喜悦给冲的烟消云散了。
看到武媚心情好了许多，杨夫人当即就要告辞。
武媚迟疑道：“母亲今日来宫中实属不易，难道就不想见一见皇上？”
杨夫人徐徐道：“过去的就让他永远逝去吧，不该是自己的又何必再回头？”她嘴里这样说着，眼前不知为何却又浮现出今日在自己府邸见到的那个白衣少年亮如星辰的双眸，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既然过去了，就让他永远逝去吧！




【乱红飞过】（5）

武媚若有所思。
送别母亲，武媚一个人有意无意竟然踱到了御花园。
那个自已少年清秀的面容如在眼前。
……
“花妖，花妖……”
媚娘笑道：“花妖？要是也该是花仙！” 说着一转身就要作势离开。
李治一把就抓住了媚娘的手腕：“喂——姐姐……”
“你为何总是喜欢到这个地方来？”武媚问。
李治凑了过来：“我看你一个娇柔女儿，夜静天黑还得守夜，怕有什么鬼怪来吓着了你，因此我天天来保护你。”说着他朝媚娘又走近了一步。媚娘不由得往后退去，却没料到脚下一滑差点跌倒！李治抢上一步，一把将媚娘揽在了怀里。
李治急急地问：“怎么？是不是秋风有些凉？” ……
媚娘道：“起初那几天为何见了我却不说话？” 
他马上回答：“怕一开口说的不好反倒恼了花仙姐姐，其实……不开口静静的在一旁看姐姐的行动模样，便是一种更美妙的享受。” 
听了李治这话，媚娘的心里泛起无限涟漪，忍不住“噗哧”一笑。 
李治看到媚娘在寒风里肩膀抖了一下，就将手缓缓地搂住了她的腰，见她没有反抗，就又拉住了她的手，一面细细地搓，一面问：“还冷不冷？” 
参差的日光透过树叶的斑驳缝隙点点投落在李治的脸上，他深情的双眸更显得清澈温柔，媚娘用手轻轻抚摸他有些不真实的脸，在这一刻她竟产生了一种幻觉……
李治的眼里猛地迸发出一种炽烈的光来，一面将媚娘紧紧搂在怀里，一面说：“媚娘，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失了眠，我已等了你那么久……”他的唇柔软而温热，轻触到她的颈上，使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他的动作熟练而极富有一种贵族的雅致，使媚娘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喜欢他了，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在内心里对他有些抵触……这个激烈的动作直到她的背顶在了一棵不知名的花树上，满天飘落的花瓣似乎为这个美好一幕撒下一曲优美的赞歌……媚娘抚摸着他湿漉漉的颈，问：“治，你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李治的眼睛在月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宝石般的光芒：“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
想到这里，武媚禁不住往那个熟悉的地方望去，一抹紫色映入了眼帘。
远方，有个熟悉的少年在徘徊，他——正是太子李治。
武媚久久凝视着那个清秀文雅的男子，母亲的话又在耳畔响起：“照儿，你长大了一定要嫁个像你父亲般温柔宽厚的男人，他也定会像你爹爹对母亲般娇宠着你。我后悔，你父亲如此对我，明知另一个男人可望而不可即，我却一直在心中默默挂念着他而对武士彟并无爱意……照儿，你要记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要像母亲般傻傻等待，到了最后竟让幸福擦肩而过……”
李治待人宽厚仁慈，又对自己一往情深，而且他现在已是太子，自己若是依着他，以后就有做太子妃的机会，等到李治承袭了帝位，我可不就是皇后？到了那时，哼哼！
武媚想到这里，一双眼睛烁烁放起光来：到了那时，自己可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而高贵不凡的吴王殿下可不就得匍匐在自己脚下称臣？哼哼！到了那时，我可就要先狠狠报了当初他讥讽嘲笑武媚之仇！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武媚心里没有半丝喜悦，反而有一种剜心的痛涌了上来。她定了定神，轻移莲步朝太子李治走去。




【人面桃花】（1）

立李治为太子后，李世民将大唐最杰出的人才都派来辅助他修文治国之道，但也许是望子成龙心切，李世民还是对太子不甚满意。当然，皇帝是不会亲口说出来，这些都是武媚自己得出的结论。
可不，这一日武媚在御书房外偷听到了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关于李治的一席谈话，这更印证了自己的一番猜度。
“陛下，并州王刺史求臣来代问一句话……”长孙无忌道。
李世民道：“朕今日宣雉奴来，正是为了此事。”他停顿了一下，忽又叹息道： “雉奴是个好孩子，朕也非常喜欢他，但他在治国安邦上似乎并不能胜任。你们当初都劝朕立雉奴为太子，但这两年来，朕已把大唐最卓越的人才都派到身边辅佐他，他竟一点都不像朕！假若当初立了吴王恪，也许就不会是如今这种局面！”
“太子年少，况且又是刚入主东宫，陛下需假以时日方能成就大事。立太子历来就是国之根本，臣本不敢言，但晋王是皇上嫡子，又仁厚聪敏。为国之大计，臣请陛下三思。”长孙无忌的声音。 
李世民冷冷道：“是不是因为雉奴是你的亲外甥，你就偏向了他？” 
长孙无忌道：“魏王泰也是臣的亲外甥，臣却对他的品性不敢恭维。” 
李世民道：“吴王恪文武双全、英武果敢，且在诸皇子中出类拔萃，最像朕！你不喜欢恪儿是不是因为他不是你的亲外甥？如若吴王恪为太子，待它日也说不定会像对待亲舅舅一样保护你，到那时你还会像今日这般看待他吗？”
长孙无忌听罢半晌，道：“太子废黜自古以来就是国之大忌，吴王殿下虽贤能，但他毕竟有一半隋杨血脉，陛下难道愿意看到百年之后隋杨又卷土重来吗？”
“你……”这一下说中李世民的痛处，他哑口无言，喟然跌坐在龙椅上。
“陛下——”长孙无忌惊叫道：“臣请陛下降罪！”
“你有何罪？”李世民无力冲长孙无忌挥挥手，道：“时候不早，太尉也该歇着了。”
“臣告退。”长孙无忌道。
李世民自语道：“你们都在怪朕娶了吉儿，可是吉儿和恪儿这辈子难道就活该受罪？这可是我造的罪孽啊！”
透过门缝，武媚看到李世民的背影酷似一位故人，媚娘看了半晌才想起那是谁！已经两年了，果然应了他所说的没有皇上召见永远也不再回到长安！听说江南此时阴雨连绵，不知他现在……啊！他那么绝情地对待自己，怎么还会想起他来了！
就在武媚沉思中，房门忽然“吱扭”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那人正是长孙无忌。
武媚慌忙垂了头，却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那个当朝第一权臣惊异地望着她，转瞬间眼睛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极为不屑的神态，他关上了门对她低低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武媚答道：“奴婢只知道每日侍奉陛下饮食起居，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冷冷笑道：“你还算是个聪明人。”
武媚目送长孙无忌离开，嘴里嘟哝道：“长孙无忌，总有一天我武媚要你看到一个小小的奴婢是如何变成一只金凤栖落到辉煌的太极殿上，而你！尊贵的太尉大人——又是如何匍匐在她的脚下称臣！”
“姐姐在对谁说话？”
武媚听到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回身一看却见是李治，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又忽然想起刚才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一番谈话，就禁不住问道：“好久都不见殿下，殿下这几日都玩在哪里？”
李治携了武媚的手来到无人处，这才低低道：“舅舅一直逼着我学习治国之道，哪里还有闲情玩耍？今日要不是父皇要召见，我还是出不得东宫来。”说到这里，他又疑惑地问武媚：“你可知道父皇今日召见我有何事？”
武媚笑道：“媚娘又怎能知道？不过看他今日神色还不错，大约不是坏事。”
李治望着武媚的笑颜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眼中冒出灼灼的光来，一把把她拉到近前，道：“既然父皇今日心情不错，我就去求他将你赐予我成亲……”
武媚吃了一惊——这个计划虽在自己心中设想了无数遍，但事到如今她又有点感到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为何荒谬？她一时里又回答不上来。
正当武媚正沉思间，忽感到脸上一热，慌忙抬头看时，却见李治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姐姐，等着我。”他这样说着，复又将武媚的手用力握了一握，转身离开。
武媚望着李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幸福是如此突如其来地降临，但又是如此令自己有点手足无措！在这一刻，武媚鼻子酸酸的，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她下定决心，无论李治的请求是否会得到李世民的允许，她从今以后都将要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无论是报答他对自己的一腔真情，还是为了自己那个越来越明晰的“皇后”之梦。




【人面桃花】（2）

李治见过礼后，迟疑地望着正坐在桌案后看书的父皇，一面揣度着他宣自己来是为何事，一面思量着该如何向他提出讨媚娘为妻一事。
御书房出现了一种非比寻常的寂静。
就在李治定了定神要向父皇开口时，却发现李世民抬起了头似乎就要说话，他就悄悄地闭了嘴，寻找着再次提出请求的机会。
“雉奴，最近听太尉说你在学业上很用功，每日都要研习到深夜，父皇心中甚为欣慰，但父皇还是望你在用功之余也要多多注意自己身体，毕竟一个完美的君王也需要有一个坚强的体魄。”
“儿臣谨尊父皇教悔。”李治一紧张，就说出了这句话。
李世民笑了：“雉奴，你今年已经十六了吧？”
听了此话，李治认为这是提出成亲的绝好机会，就连忙高兴地道：“父皇记得没错，孩儿已经十六了。”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思量着如何往娶亲上转话题。
李世民道：“若不是你舅父前几日向朕提及你的亲事，父皇差点忘了，雉奴已经这么大了。”
“亲事？”李治心中忽然有一种极为恐慌的感觉。
李世民脸上露出微笑来：“并州王氏是当世名门望族，府上三小姐王语诺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而且还聪颖娴淑，前几日她的父亲王刺史托你舅父向朕提亲，朕觉得不错，就答应了他。不日就让你们完婚吧。”
啊？
听了这话，李治忽然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他迟疑地问：“父皇可是说要将那个王小姐赐予儿臣成亲？”
李世民见李治神态有异，还以为他太年少，乍一听了这件事心里有点害羞，就微笑道：“雉奴，你母亲早亡，父皇又整日忙于政务，与你少有团聚，不过你成亲后……”
“父皇，儿臣不要成亲！”李治终于明白了过来，大声叫道。
“什么？”李世民收敛起了笑容，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一向温文尔雅从不大声说话的儿子：“你说什么？你不愿成亲？”
李治话到嘴边，却又艰难地变了味：“东汉陈蕃曾说过：‘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三国时赵云又说:‘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 儿臣功不成名不就，此时怎有闲情逸致谈婚论嫁？”
“在父皇眼里，雉奴一向是为‘仁孝’而为天下道，今日才发现雉奴真的长大了！”李世民笑道：“什么‘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你是朕和文德顺圣皇后的儿子，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朕已决定——不久就择个良辰吉日让你和王家小姐完婚。”
李治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告别了父皇，他斥退了左右，一个人又来到了御花园那片世外天堂。
李治脱去了那件象征太子身份的紫色袍服，将它挂在树枝上，远远地看着，忽而发出了一声极为怪异的笑声，这笑声是如此激烈，以至于他感到眼角有热泪滚下。他一边笑，一边指着那太子朝服说道：“李治！你生在帝王之家，现在又贵为普天之下最为强盛的帝国大唐的皇子！你是未来的大唐帝国的君王！这是普天之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这又是诸位王兄在刀光剑影下都不可得的荣耀，可你李治却因为有一个好舅舅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但是你为什么又不高兴呢？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不！假若给李治一个新的选择，我宁愿不做这个太子，也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他一面垂下头又自语道：“可是，有用吗？”




【人面桃花】（3）

武媚看到李治的时候，只见他步伐蹒跚朝自己跌了过来！这个一向文雅清秀甚至在自己面前偶尔会露出一丝羞涩的少年竟极度失态了！
一股极为熟悉的龙涎香淡淡而来，武媚伸手扶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鼻息里却被刺激得酸酸的。那个少年一把搂住了武媚的肩，那力度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武媚痛的眼泪都要落下来，却又强忍住不敢叫出声来，只是微微笑道：“殿下，你醉了。”
李治一向清澈的眼睛忽然闪烁出灼灼的火花来，他冲左右喝道：“都滚开！都马上给本王消失！”
众宫女皆惊若寒蝉，四散而去。
“都道是人生有四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今日是本王的洞房花烛之夜，我要高兴……”李治含混地说着，一面迈开步子朝御花园走去。
习习的凉风刮在脸上，竟然有点疼，武媚忽然对眼前这个一向熟识如指掌般的少年产生了一种极为熟悉的情愫。
那是什么？
哦！两年前那个白衣少年因父皇忽视了自己而躲在小屋里喝闷酒！想至此处，武媚的心疼得厉害！
而今自己竟然对李治也产生了这种情感，难道说自己竟至是……爱上了他么？还是……这本身也并不是爱，只是将他视作了自己的亲人般疼着？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上是除了那个男人再也不会有谁会让自己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爱自己。若是全身心的投入，怕是被伤得鲜血淋漓也不会得到那个人的尊重——自己，可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还会爱上谁呢？
再爱上谁都是他的不幸，或者是自己的薄情？她不敢想，也不敢探究答案。
李治兀自说道：“自幼兄长们给我的压力还不够大吗？他竟然还处处给我施加压力！我知道，他虽然现在将我升为太子，又在众人面前频频夸我仁厚聪颖，但在他的心目中，我是永远也及不上优秀的三哥的！”
“殿下多心了……”武媚大为惊异。
“多心？”李治笑了：“雉奴母亲早亡，又因生于帝王之家从小就很少感受到亲情的温暖，这倒使我尽情体味到了亲情的可贵，锻炼了自己找寻温情的嗅觉！我只愿意和你在一起……”
武媚笑道：“你们男人一高兴起来嘴里就像是塞了蜜糖，我可不听你花言巧语。”
李治沉默半晌，道：“你是不是还在为两年前那件事耿耿于怀？其实，你误会了三哥了。”
武媚心中有无限疑问，但是却没说出口。
武媚趁着李治酒醉昏睡，这才设法叫来内侍将他移至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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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王语诺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竟然是这样度过的，由于出身氏族豪门王家，在她十五年的少女生涯里，充斥了太多的封建女德，使得她已经失去了自己本来的青春本色。幼时的往事大都是都不曾记得了，或者说是被迫都忘掉了，留在自己记忆深处的都是一些无损王氏贵族的片段，但是在其中有一件事是令她永远也忘不掉的。
记得那还是在一年前的春天，她到离长安城不远的感业寺上香，在半路上……
“喂，你的东西掉了！”那个紫衣少年冲王语诺道。
王语诺回头望去，但见那少年一双秋波漾着一池春水，手上还拿着一块锦帕。她不曾记得自己有这么一块锦帕，迟疑了一下，见他一双清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欲言又止，心里立时就明白了过来。
好个*俊秀的青年！王语诺心里想着，将锦帕接过来，但见上面有两句话“山月不知心中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她朝少年望去，见他一双亮眸含着笑意朝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垂下头来，一颗芳心怦然而动。但想了一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王语诺啊王语诺，你出身并州名门望族，祖父曾是三品高官，父亲也官至刺史，为四品大员。你自小就贤淑聪慧，一表人才，今日可千万不要为一点情思就坏了自己十几年的好名声！想到这里就对那少年道：“后会有期。”
“哎——”紫衣少年焦急的眼神神乎还在眼前。
想到这里，王语诺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她又怎能不高兴，使自己一见钟情的自已男子竟然就是到感业寺为母亲上香的太子殿下，而今自己的夫婿就是他！
夜已深了，洞房还是一片静寂。
太子呢？这么晚了也还不过来？他是不是和自己一般害羞？听说他可是个爱读书习文的青年，此时大约还在挑灯夜读吧？
王语诺这样想着，将红盖头偷偷撩起一点往四周看……




【人面桃花】（4）

夜已深了，洞房还是一片静寂。
太子呢？这么晚了也还不过来？他是不是和自己一般害羞？听说他可是个爱读书习文的青年，此时大约还在挑灯夜读吧？
王语诺这样想着，将红盖头偷偷撩起一点往四周看……
此时只听到“咣当”一声巨响，有人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待王语诺看清楚来人正是太子李治，一颗芳心顿时“砰砰”跳个不停，她静静等待着自己的郎君来亲自为她揭开红盖头。
那个男人回身关了房门，紧接着就往床榻而去。
哎，他怎么把自己给忘了？王语诺一惊之下，差点就要冲口而出，但是想了一想自己十五年贤淑高贵名门闺秀的好出身好教养，还是忍住了没有动，她在想：也许他应酬的累了想休息一下，他一会儿一定会想起自己来的——自己，毕竟是他的妻啊！
但接下去就没有接下去了，太子李治自顾上了床睡去，似乎竟没有意识到屋里还坐着一个大活人。
一直坐到半夜里，王语诺真是有点吃不消了，有点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存心要给她难堪，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对李治道：“殿下，今日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吴王殿下亲自写来要您亲代转。妾身已将它放在床榻上枕头下。”
“‘殿下’？”李治笑了：“从今后你就不可再称我为殿下，而吴王也是你的三哥啊。”他一边嘟哝着：“三哥此时给我写什么信？”一面将那封信翻了出来。
才看了几行，脸色陡变，嘴里道：“父皇一向偏爱你也就罢了，你连一个女人也要和我抢吗？你让我将这封信转给她，问她是否愿意随你回江南成亲，哼哼，假若那样我岂不是连花仙姐姐一面也难以见到？哼！我就代她回你，让你永远死了那条心吧！”
“九郎在说什么？”王语诺好奇地问道。
李治冷冷道：“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多问。”
王语诺娇嗔道：“妾身头上还盖着盖头呢。”
李治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实话告诉你，本王早就有意中人，要不是你，我跟她就会喜结连理！你不是本王心甘情愿娶进门来的，本王是不会给你掀盖头的！但是为了父皇高兴，我还得和你装得像一对恩爱夫妻。但是请你记住，这几日你睡觉的地方就在本王的脚尾——不许你爬过半步！无论你在王家是个多么尊贵的小姐，到了本王的面前就永远只是一个名誉的象征。当然你也可以像民间其他女子一样选择悔婚。”他凝视着她的脸，但却除了坚强却什么都看不到。
好吧，你就跟我一块儿生活吧！李治心里想着，只是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就背过身去自己睡了，一时里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疑问：三哥为何要将给媚娘的信由自己转交呢？他难道不怕我将它截下来？只有一个理由……李治顿时明白了：李恪是在试探自己对此事的意见。
王语诺缓缓掀起了红盖头，卸去凤冠霞帔，来到了锦被前。
红烛下，那个少年的容颜清秀俊美一如初见，但是在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一潭春水般的波光——他竟然完全把自己给忘了！
太子妃掀起太子脚尾的一角被子，将自己娇小的身躯蜷缩了进去。
王语诺在心中暗暗打算：到了明日就私下里打听太子的心上人究竟是谁，她不信——这个世上还有比自己更高贵更美丽的女子！自己一定会战胜她夺得太子的心。
冰冷的夜，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屹立在天地间，王语诺不由得将身子往太子温暖的身上靠了过去，但顷刻间那个冷冷的声音徐徐回响在自己耳畔：“你要记得，本王永远也不会喜欢上你！”
听了这句话，王语诺的身子在红烛的映射下就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红叶，她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黑暗恐怖的屋顶，心里暗暗道：不！我不服输！那个女人一定不会是我的对手。




【乱花飞絮】（1）

在甘露殿，武媚第一次见到了太子妃王语诺。
武媚看到太子妃时，她正轻移莲步，从门外款款而来，那娇柔的身姿、绝美的容颜，以及恰到好处的华贵优雅妆容及精美衣饰使得武媚好久都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这是一个美艳而绝不媚俗、高贵而绝不妖媚的有良好教养的贵族女子，武媚在心中暗暗想着，一面为李治感到高兴，一面却蓦地意识到自己从今后是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了。
王语诺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王语诺出身于并州名门望族，家族世代都是朝廷大员，而武媚的父亲以前还是地位低下的木材商，直到后来因极力支持李渊才得以升官加爵；其次王语诺今年刚满十五，正值豆蔻年华，换而言之是和太子李治年龄相当，而武媚却已经要往二十上去了；还有一个重要的一点，太子妃是名门闺秀明媒正娶，而自己曾经是皇帝才人——名不正言不顺！什么叫做门当户对？从今天太子的“美满”婚姻上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吴王恪和萧云岚不也正是“门当户对”吗？
如今，有退路吗？
“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追逐的脚步！即使——知道前方是未知的深渊！”武媚想到这里，就朝太子妃露出了微微的笑来，但同时心中却蓦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事到如今连一句这样鼓励的话也是“他”告诉自己的！而现在，自己就要用“他”教给自己的这个道理来报复“他”这个负心人，不知“他”知道后心中会做何想？
太子妃的视线无意中与武媚相遇了，看到了她，太子妃王语诺禁不住怔住了。
面前这个女子看装扮最多也不过就是个一般的宫女，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总是给初次见面着一种极其鲜明的印象，使得对其过目不忘。
究竟是她明媚的笑容，还是那难以用语言描画的亮如皎月的明眸、含着莹莹榴齿的玫瑰花瓣一般微启的娇唇，还是那不卑不亢从容若定的优雅气度？王语诺一时里说不清，但总而言之太子妃是认定此女非同一般。
太子妃与众人见礼后，李世民甚为满意，连连称赞其“佳儿佳妇”，跟在一旁的皇妃公主也随声附和。
李治同胞妹妹晋阳公主李明达见了心里更是分外喜欢，一边拉住王语诺的手，一面笑道：“嫂嫂真是好福气，我这九哥哥可是天底下心底最善良的好男子，以前他一向是妹妹我的保护神，现在……”晋阳公主嘟了嘴道：“明达要嫉妒，从今后九哥哥有了夫人就要不理睬我了。”
王语诺听了心中很是难过，嘴上却笑道：“妹妹不该这样说，你应该庆幸自己从今后就又要多了一名知心的姐姐了。”
杨妃走过来笑道：“见了诺儿，才明白太子一直不成亲却原来是在等这么一段好姻缘。”
李治听了甚觉尴尬，借口自己还要温习功课就要与众人道别。
李世民不明底细，心里还暗暗为李治的勤学上进感到高兴。
杨妃道：“诺儿才进宫，明达和我又与你一见如故，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一块儿到各处走走。”一面对李世民道：“陛下，臣妾可要向你讨个人来了。”
李世民疑惑道：“何人？”
杨妃笑道：“就是你的御前侍女武媚娘，我们出去，怎么能少得了她做伴呢？”
李世民恍然大悟，嘴里却道：“你们出去，却要单单把朕一个人孤单单留在这里吗？”
太子妃听了，面上飞起一朵红云，垂了头不敢说话，却听得李世民道：“罢了罢了，你们女人在一起有不知道要说什么悄悄话，朕又去凑什么热闹。”
当下里杨妃携了武媚的手，向皇帝辞别。此时正值艳阳高照，众人心中都甚为高兴，一时里有说有笑径往*而来。
晋阳公主李明达往前面望了一眼，惊喜道：“哎，已经快到兰亭了！”
武媚听到“兰亭”这个词，心中猛地一颤，那个白衣少年夺人的风姿尽在眼前……
……
李恪将竹签摇了一摇，只听“啪嗒”一声一支竹签跌落到了地上。
媚娘笑道：“既然它急着要蹦出来，那就选它吧。”
李恪捡起竹签，念道：“用两句七言诗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并罚酒三樽。”
“啊？”众人都惊叫道。
媚娘淡淡一笑，道：“流水无言万口琴，落花有意旨难寻。”说罢将含笑的眼睛盯住李恪的脸。
李恪心中一动，道：“山间日影逐花影，指下弦声似我声。”
媚娘笑问：“什么弦？什么声？”
李恪笑道：“不知你想听《高山》还是《凤求凰》？”
媚娘道：“两首曲子都是媚娘喜欢的，不知殿下想为媚娘弹奏哪一曲？”
李恪微微一笑，并不答言。
连喝下三大樽酒，媚娘眼前有点晃悠了了，她对李恪笑道：“你坏，故意要灌醉媚娘。”
李恪笑道：“就是要灌醉你，这样听起来《凤求凰》才更有意境。”
媚娘“咯咯”笑了起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李恪慌忙扶住了她。
媚娘跌在李恪怀里，痴痴望着他的眼睛“咯咯”笑道：“你醉了。”
李恪“呵呵”笑了起来，对众人道：“她自己醉了却要说我喝醉了。”
……
但转眼间武媚的面前又出现了另一幕。
那是在两年前的武德殿门外。
那个男人新婚，李治陪自己去见他。
李恪冷漠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他瞥了她一眼，道：“你想听到什么？既然本王已经要走了，就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你吧。我口口声声说对你的爱，只是利用你罢了！因为你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而且四弟九弟都很喜欢你，李恪是个野心勃勃处处都要出人头地的人，既想夺得他们的敬慕，又要在才能上胜过他们，所以对于你我也不能放弃！而现在四弟被贬，我也要到江南去……”
“不……”武媚睁大了一双恐怖的泪眼。
“曾告诉过你，我是一只雄鹰，却没有找到翱翔的天空！你难道忘了吗？雄鹰的心在广袤的蓝天！”他长笑了一声接着道：“我李恪贵为吴王，又是父皇最欣赏的皇子，配得上本王的夫人就只有兰陵萧氏贵裔萧云岚！嘿嘿，你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还梦想……”
……
不知不觉间武媚感到眼前模糊了。
兰亭，竟然又来到了这片伤心地吗？
“媚娘，听说两年前为文德顺圣皇后过寿诞，你和高阳姐姐、恪哥哥、青雀哥哥还有城阳姐姐在这里玩的很开心？”晋阳公主李明达好奇地问道。
武媚笑道：“是啊，我们玩的是击鼓传花，很开心……”
她嘴里说着，眼角却有湿湿的东西要滑下来，正难过间，忽觉得手上一热，低头一看，却见一双温暖的手正握着她的。
杨妃一双眼睛透出春风般的和煦，对武媚笑道：“面对困境，要么沉默，要么爆发。我一直认为，‘不幸’会使一个女人更快地学会坚强。在这个深宫里，我们女人只有选择‘坚强’。”
武媚想了一想，心里忽然又坚定了起来：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打得垮我，除非——我自己要倒下！
哼！假使给武媚一个机会，我就要把整个乾坤都扭转过来！




【乱花迷雾】（2）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武媚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日子却是不紧不慢地往前划着。
在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起因是高阳公主和辨机事发，李世民一怒之下不顾高阳公主的哭求，腰斩了辨机，这一下不仅杀了大唐最有威望的年轻高僧，也斩断了李世民与高阳公主之间的父女深情。高阳公主几乎快发疯了！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拒绝吃东西，揪发捶胸，咬破衣服，如疯狂的女鬼，日夜嚎哭。她的相貌已没有了往日的影子，丰满的脸颊已消瘦，原来洋溢着幸福光泽的瞳孔，如今充满了阴冷凶暴的光芒，时而象鬼火一般闪过，以前的高阳公主已经随着辩机消逝了。
武媚常常想，看情形似乎高阳公主境况很惨，她虽失去了爱人，但毕竟他们是真心爱过的啊！而自己——何尝会有过这种真挚的情感！大约，以后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李世民病了。
太子李治从东宫搬了出来，每日上朝之余就和武媚一同在寝宫服侍父皇。几年前李治又娶了兰陵萧氏名门萧云儿为良娣，但他仍一日既往地格外关照武媚。
武媚已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对于李治的承诺武媚只是微微一笑。这一年，她已经快二十六岁，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已经都消耗在了这座阴郁的太极宫。她不知道，也不能预测自己以后该怎样生存，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一丝涟漪的内心还在静静等待，等待什么？她心里似乎明白又似乎有点迷茫……
回望南方，武媚心里总是有这样的疑问：他在遥远的江南可好？他的夫人萧云岚会不会好好照顾他？听说他的夫人萧云岚自从产下三子，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武媚就常常在一个人时想他究竟过得怎样？但每想至此，武媚过后都要咬牙骂自己贱，可不是，他用那么恶毒的话骂自己，自己居然还会对他念念不忘？什么永不负卿，什么三生誓言，可都是一派胡言？！
她已将十年前所有会勾起记忆的东西都藏起来，但当有一天她无意中翻出他在长孙皇后灵堂上赠送自己的手帕时，心中有一种极纤细的东西被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眼泪也禁不住涔涔而下。
她累了，索性就顺势躺倒在了床塌上。
好熟悉的大森林啊！啊！这不是与李恪第二次相遇的森林吗？哦！他们捉知了的地方就近在咫尺！
森林里遍布着一种诡异的气息，被一种莫名恐惧的气氛吸引，武媚惶惑地在林间奔逃……就在此时，寂静的林中忽然传出一连串奇怪的响声！她循声抬眼往树上看去……
一层皑皑的薄雾漫漫地从空中笼了下来，薄雾中，林中，树上——有一团模糊不清的白！
几乎是摸着黑行走，武媚跌跌撞撞地凑到大树底下，待看清了眼前之物，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
那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被缚的男人！只见他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衣，双臂被缚吊在了半空中！
武媚可以清晰地可以看到他被撕破的衣衫下半露着健美结实的胸腹部——那是多么熟悉哟！她止住心中的狂跳往那人的脸上看——一张足可以*众生的俊美的脸朝她露出了忧伤的笑！哦！他是那么熟悉哟！武媚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去触抚他的脸，忽然从背后蓦地挥出一根钢鞭朝他挥去……被缚的男人浑身战栗，痛苦地叫道：“杀死我吧！杀了我！”黑暗中有个声音狞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在蓝幽幽的月光下，武媚看到一把雪亮的匕首在烁烁放光……
“不！”武媚高喊着夺下匕首朝那只罪恶的手砍去！
一切都定格了！武媚看到——那把刀没入被缚男人的胸口上！留在身体外的刀鞘处兀自还在汩汩冒血，那血流淌起来似乎“滋滋”有声，伤口处在夜空中散发出漫漫的热气……
“不！不！”武媚狂叫着朝他扑去……
“小姐——”是雪寒的声音：“小姐，你又做恶梦了！”
武媚兀自沉浸在刚才的噩梦中不能自拔，她强烈抑制住自己的身子不再发抖，平静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二更了。”
“哦！不好！陛下那边……”武媚忽然想起今晚要去侍奉皇上，就慌忙坐了起来，但猛然间想起梦中之事，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
雪寒担忧地望着武媚：“太子殿下一定已经去了，这么晚了小姐就不要去了。”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武媚白了雪寒一眼：“宫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假若太子不在陛下那里又怎么办？”
雪寒只得道：“雪寒陪小姐到甘露殿。”
刚出了门，迷蒙的雾气就扑面而来，皑皑的薄雾中一切都沉浸在了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武媚浑身打了个寒战：天啊！怎么和梦中一模一样？难道要有什么事故发生了吗？
就在此时武媚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嘈杂声，紧接着数十把火矩朝这里渐渐涌来……
武媚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快些到达甘露殿，以便摆脱一种看不见的梦魇！
在墙角拐角处她看到了一团白！
那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她十分熟悉的男人！只见他倚在灰色的宫墙上，穿着一件白衣。




【乱花迷雾】（3）

触目惊心的白哟！ 
李恪！
看到了他，武媚就像是撞见了鬼，蓦地转过了身子，但却没有马上逃走，在她停留的一刻中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痛苦地叫：“媚娘……”
武媚浑身一震，蓦地回过头来，问：“你怎么了？”
那人吃力道：“有人追杀我，我受了伤……”
顾不得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武媚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假思索地疾步走上去，将手臂挟在那个摇摇欲坠的“仇人”腋下欲将其扶起，忽感到手上滑腻腻的有水样东西在不住滴落，她定睛一看，顿时浑身冰凉！但见李恪身后插着一把箭，鲜血兀自在汩汩地流！武媚惊叫道：“你怎么样？要紧吗？”
借着冷冷的月光，武媚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苍白的脸上透出微微的红，他微笑道：“我流血太多怕是不成了！长孙无忌就要追过来了，你不要管我，自己逃吧！”他似乎是忍耐了很久，终于道：“媚娘，让我好好看看你……”他将颤抖的手缓缓举起，似乎要去触抚武媚的脸，但在半空中就无力地垂落……
“不！李恪！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武媚哭叫道。
雪寒走上来用手在李恪鼻旁探了一下，对武媚惊喜叫道：“殿下还有呼吸！我们快将他转移到安全地方！”
安全地方？在这个世上武媚想不出有谁会比李治更可靠，于是她决定去找李治帮忙。
武媚简单将李恪身上伤口处理一番，就俯身将他背上。
那个在梦中熟悉的淡淡的体香夹带着些许血腥味缕缕地飘荡在夜空中，使得武媚鼻子发堵，有一种要大哭一场的冲动！理智的自己心里不止一遍地问：这个男人，这个深深伤害了自己的男人！为什么还要救他？但没有答案，或许说没有理由，也……或许说——自己还深深爱着他！
幸运的是李治还没有睡下！他见到武媚背了一个垂死的人惊慌失措进来，不禁大吃一惊！但当李治看到伤者的脸时，更是万分震惊：“三哥？怎会是他？”
“求你救救他！”武媚“扑通”一声朝李治跪下，眼泪“扑簌簌”而下。
李治见了此景，一颗心也被揪痛了，连声叫道：“媚娘，别哭！别哭！他是我三哥，我何时说过不救他？”一面忙叫了御医来。
正在这时有嘈杂的脚步声自远及近而来。
有人来报：“太子殿下，太尉大人求见。”
长孙无忌？李治与武媚面面相觑。
李治对那人道：“请大人在厅中稍侯，我随后就到。”
待那人走后，武媚情急之下拉住李治一只手道：“殿下，你一定要救恪！他若有事我也就……”
李治从武媚眼中读到了一种决绝和凄然，他的心不禁一痛，心里暗想：武媚，你若有事我可该怎么办呢？相处了八年，你想过我了没有？你的心里只有三哥啊！
李治定下心来将二人安顿好就过来见长孙无忌。
密室中，武媚望着伏在地上那个昏睡的男子。
他的头发汗津津的沾了青草的芬芳，湿湿的泛着亮光，她用手轻轻抚弄着，心中陡然升起一缕柔柔的甜蜜。
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脸，缓缓俯下身去，将柔软的唇印在了他微翘的睫毛上。她又解开他被鲜血染透的衣衫，待看到那曾经健美的胸膛上被一支冰冷的利箭撞击地血肉模糊时，眼泪已如小溪般漫过黑黑的眼帘。
她一生的挚爱！他们怎么可以……
武媚以为自己的心早在那个夜晚被冰冻，可此时竟又感觉到了蓬勃的心跳！
她的泪其中有一滴恰巧落在李恪脸上，只见他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如一池春水泛着粼粼的波光，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红晕。
“媚娘……”他低低地问：“我可是在梦中？”
他的声音一如初见时那么动听，武媚两年来已渐渐坚硬如壳般的内心彻底崩溃了，她将他的手拿过来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道：“这是真的！”
李恪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看到你生活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怎么？他冒着生命危险回来就是为了看到自己活得开心不开心？
只听他道：“高阳妹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放心不下……就偷偷跑回来……”说到高阳公主，他似痛苦已极，没能继续说下去。
武媚见了忙道：“恪，别难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武媚叫自己名字，李恪浑身抖了一下，他似乎在强烈抑制自己的感情，半晌没有说话。
倔强的武媚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哎，不要哭……”他连忙拿出手帕来给她擦。 
武媚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并没有流泪，只不过是一粒沙子迷进了眼睛。” 
“太极宫里也会有砂石吗？”他笑了。 
武媚打量了他一眼，发觉李恪与八年前相比有了很大变化。 
想必离开了父母的管束，他热爱游猎的天性得到了极致地发挥，再加上这些年来又经常上战场，所以他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古铜的色泽。再往近看，漆黑如缎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拂动；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剑眉下的星眸闪现出烁烁的光辉，鼻似悬胆嘴唇坚毅，俨然是一个*众生的美男子！然而她还是找到了他与八年前最突出的变化，就是他的隐忍已经被桀骜不驯所代替！而嘴唇周围微青的须髭表明了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 
在武媚的细细观察下，突然发觉他的脸色苍白神态有异，低头一看发觉他的一只手臂还在潺潺流血，不及细想，赶忙拿出锦帕来给他扎上。事后她想起那一幕，对自己为何会在把他恨入骨髓时还要给他治伤也感到有些迷惑。 
“媚娘……”他轻声叫着，又似乎在强忍住一种炽烈的感情。
武媚瞥了他一眼：“你这次回京是不是不仅仅来看高阳公主，你……另有所图！” 
他浅笑了一声：“在你的心里李恪就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吗？” 
他不再说话，甚至不再看她的脸。




【乱花迷雾】（4）

密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无情无义？武媚想反问他——他的有情有义又表现在那里？但室内长孙无忌与李治的对话使得她心头一惊。
从门缝里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李治正面。 
长孙无忌道：“雉奴，今晚你见没见到一个可疑之人进东宫来？”
“可疑之人？我一直呆在书房里读书，现在正要去侍奉父皇呢，就见舅父进来了。难道宫里出了什么事吗？”李治紧张问道。
长孙无忌紧盯住李治的眼，低低道：“有人密报吴王回来了，我就一路跟过来。这件事你知道吗？” 
“啊？三哥？他已经答应没有父皇召见就不再回京，舅父大概是看错人了吧？”李治表情极为惊讶。 
长孙无忌见李治不像是在说谎，就微微一笑：“大概是卫士看错了人。不过假若是真的，那么此人定是趁皇上病重冒充吴王到宫中欲行不轨，殿下见了定要把他拿下，决不可被他巧言所骗！”
李治笑道：“舅父所言甚是，雉奴一定照办。”
长孙无忌凑过来低声道：“雉奴，假若你看到真的是李恪回来，那就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他在两年前承诺没有皇上召见绝不私自返京，此次抗旨不遵你决不可姑息！趁此机会……” 说着将手在桌下挥了一下作出砍的姿势。
李治见了浑身打了个寒战，嘴上笑道：“虽说三哥待我不薄，但和舅父相比他还远了一层。雉奴知道如若不是舅父一直全力提携，我现在还是在小小的晋王府做被人永远遗忘的蕃王。雉奴一切仰仗舅父谋划，若有水到渠成的一天雉奴一定不会忘记舅父恩德！在此等大事上请舅父尽管放心！”
长孙无忌笑了：“这就好。哦，天色不早，你也该歇着了，舅舅告辞！” 
长孙无忌走了两步，无意中朝地上一望，立刻又停下了脚步，脸上显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来。李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禁不住大吃一惊！ 
那里有一滴血——已经干枯但在烛光的反射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来。
密室里武媚和李恪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忽听得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九郎，怎么还不来？”
随着这句话，一美艳少妇从内室走了出来。 
李治见是箫云儿，就皱了眉头道：“云儿，我正跟太尉大人讲话，你先回去。” 
箫云儿轻摆腰肢，来到长孙无忌面前，放了一个笑靥笑道：“舅舅，箫云儿这厢有礼了。” 
紧张的气氛立刻有了缓解。 
细心的长孙无忌发现箫云儿手上包着一块染了血的白布，心里一怔，就问道：“夫人的手……” 
箫云儿笑道：“今日无事，想为九郎绣一个香囊，不慎把手给剪破了……”说着将身子靠到李治身上，朝他露出千般的娇媚来。 
李治听说箫云儿手受伤，心疼万分，急问：“怎么样？快让我看看！” 
箫云儿朝嘟了嘴：“妾身若不说，这件事你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吧？你看看——”她指着地上那一滴血：“我没有将它除去，就是想让你看到疼我，可没想到……你根本就没有把云儿放在心上，今日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说着她的脸上落下泪来。 
长孙无忌对箫云儿道：“雉奴虽说也爱美色，是诸皇子中最诚实可靠的，你若再不信他还信谁？”他又对李治道了声：“雉奴，天色已晚，舅舅就先行告辞。”
李治就起身去送。
密室里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恪望了一眼武媚，道：“雉奴一直很喜欢你，你现在应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怎会对自己了如指掌？难道说他一直在关注着自己？武媚疑惑地望着身边这个熟悉的男子，忽然一股恨意涌上心头：他竟然提到李治！他竟然劝自己要把一颗心都放在太子身上！他把自己当作什么？武媚想着禁不住朝李恪投去狠狠地一瞥，这一望之下竟十分震惊——他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一双眼睛包含着关切与爱意！
她有些迷惑了……
而李恪似乎是在尽力抑制自己的某种情感，转回了头再也没有说话。
一股好闻的气息缕缕飘洒过来，使得武媚有一种冲动还有一种被压抑的无奈，她的头一阵眩晕……




【乱花迷雾】（5）

“哎，你怎么了？”他一伸手臂，她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仿佛一颗骚动的心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武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的舒适，她安然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他低声问。从他的声音里武媚听到了一种焦虑不安。
那么，他还是在意我的啊！她听到自己的心在笑了：不管你曾多么深地伤害了我，听到了你这句话，你的一切似乎都可以原谅了！唉！女人的心啊！我怎么可以这么贱呢？
李治送走长孙无忌，对箫云儿道：“你又在胡乱怀疑些什么？我刚才有事……” 
箫云儿在他眉心捣了一下，笑道：“你呀，可不怪长孙无忌说你是诸皇子中最可靠的！你难道没有看到他已经对地上的血起疑心了！我不这样，他能走得那么快吗？” 
“哦！原来你是……”李治明白过来，也不禁笑了。 
箫云儿把自己手上的白布放开来，只见一只纤纤玉指完好无损地呈现在李治面前。 
李治在箫云儿腰上捏了一下，低声道：“知我心者，云儿也。” 
箫云儿抿着嘴笑了：“太尉已经走了，快让你的那几位朋友出来吧！” 
李治惊异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箫云儿撅了嘴：“我左等你也不来右等你也不来，好不容易看到你，却见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李恪和武媚走了出来。 
箫云儿笑问李治：“这些都是谁呀？也不引见引见？”她的眼睛从武媚的身上落到李恪身上，然后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李治含糊道：“这位武媚你是见过的，那位李公子是……” 
李恪笑道：“我是太子府刚招来的府衙叫李不同，专管扰乱府衙的乱贼的。” 
“哦，府衙也受了伤啊？”她望着李恪的手臂说。 
武媚和李治禁不住都笑了。 
李恪马上接住这句话说：“因为遇到了花贼，好男不和女斗，结果就吃了一些亏。不过我并不后悔。”他的脸上含着笑意。 
“哦，原来是一位怜香惜玉的好汉！”箫云儿惊叹。 
武媚简直要爆笑。 
李治拉了箫云儿的手，低声道：“我跟这两位有事要谈，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去。” 
箫云儿作出一种娇态来：“九郎么，我等不及了，你要快点！” 
武媚疑惑地问李治：“太子妃不在这里吗？” 
李治含混道：“她不太习惯到处走动……” 
莫非李治跟王语诺是貌合神离？ 
李恪笑道：“九弟艳福不浅，弟媳真是一位秀外慧中的美人。” 
武媚听到这句话，一股无名火窜了出来，白了他一眼：“吴王果然是一位怜香惜玉的好汉！” 
听到这句话李恪脸一红，朝武媚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来，他对李治道：“雉奴，看样子长孙无忌并没有排除自己的疑虑，我还是走吧！”
走？这样就要走了吗？ 
“走？哪里走？”武媚心里有股无名火要发：“你既是来看望高阳公主，就应住在她那里；你现在在东宫，太尉已对太子起了疑心，你现在出去，正好陷入他的埋伏！你若是被发现太子能脱得了干系吗？只怕正好是中了长孙无忌圈套，把自己的敌人都一网打尽了！”
李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本来是来看看高阳妹妹，劝劝她不要伤心难过走上歧路，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又说：“高阳公主那里人多嘴杂，她又因辨机之事闹得身败名裂，如果事情敗露恐怕我跟她都很难说……而太子一向与世无争，我想别人不会怀疑，就想在这里躲过风头就走，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他朝武媚看了一眼，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令武媚很受伤：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遇到自己就令他很倒霉吗？ 
李治望着李恪的脸，徐徐道：“三哥，你不该回来啊！”
李恪浑身抖了一下，声音陡然升高了起来：“我不该回来？父皇病重！他的儿子却不能守在身边！高阳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怎能不回来？”他说着把眼瞥了一下武媚，将自己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我今日冒着生命危险回来，已然完成了自己心愿！我去偷偷探视了父皇。唉！他老人家竟然……”说着李恪的眼泪就溢出了眼眶。武媚从来没有见过李恪流泪，见他这样在一丝惊愕之外心里竟然也有些痛！李恪接着道：“我去见了母亲，但没有让她看到我，我不想让她为我而担忧；我还去见了高阳妹妹，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她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生活；还……”李恪抬眼望了武媚一眼并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现在即使是死也甘心了！”
听到这句话，武媚的眼泪流了出来：你死了，你就解脱了！那我呢？三生石畔的誓言你难道忘了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你好狠的心啊！我那么爱你，你说了那么多竟单单把我抛在了一边！李恪，可我为什么就忘不掉你呢？武媚眼泪“扑簌簌”而下：可我为什么就忘不掉你呢？




【乱花迷雾】（6）

李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本来是来看看高阳妹妹，劝劝她不要伤心难过走上歧路，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又说：“高阳公主那里人多嘴杂，她又因辨机之事闹得身败名裂，如果事情敗露恐怕我跟她都很难说……而太子一向与世无争，我想别人不会怀疑，就想在这里躲过风头就走，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他朝武媚看了一眼，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令武媚很受伤：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遇到自己就令他很倒霉吗？ 
李治望着李恪的脸，徐徐道：“三哥，你不该回来啊！”
李恪浑身抖了一下，声音陡然升高了起来：“我不该回来？父皇病重！他的儿子却不能守在身边！高阳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怎能不回来？”他说着把眼瞥了一下武媚，将自己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我今日冒着生命危险回来，已然完成了自己心愿！我去偷偷探视了父皇。唉！他老人家竟然……”说着李恪的眼泪就溢出了眼眶。武媚从来没有见过李恪流泪，见他这样在一丝惊愕之外心里竟然也有些痛！李恪接着道：“我去见了母亲，但没有让她看到我，我不想让她为我而担忧；我还去见了高阳妹妹，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她答应我以后要好好生活；还……”李恪抬眼望了武媚一眼并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现在即使是死也甘心了！”
听到这句话，武媚的眼泪流了出来：你死了，你就解脱了！那我呢？三生石畔的誓言你难道忘了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你好狠的心啊！我那么爱你，你说了那么多竟单单把我抛在了一边！李恪，可我为什么就忘不掉你呢？武媚眼泪“扑簌簌”而下：可我为什么就忘不掉你呢？
“武媚……”李治扶住武媚的肩：“你先去歇息一下，三哥有我在这里照顾就好。”
武媚白了一眼李恪，在雪寒的陪同下回到卧房，心中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冒出来，她转身迅速地回到李治和李恪所在的房间旁，侧耳倾听……
“三哥，为什么要回来？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我知道你的目的只有一个……回来看武媚！为什么？八年前你将武媚托付给我时说的话你难道忘了吗？”李治的声音。
啊？怎么会这样！眼前一阵眩晕，武媚差点跌倒。
听得李恪压低声音道：“不要再说了！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及！你现在说出来难道就不怕武媚听到吗？我做过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有说啊！你才刚说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你也把我李恪看的太过狭隘了吧？父皇、母亲、高阳妹妹、武媚都是我挚爱的亲人……包括你啊！你们难道不值得我在有生之年回来看看吗？至于武媚，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忘掉了自己的承诺，也不会那么自私硬要把她拉入苦海——要是我有这种想法，早在十年前就付诸行动了，还用等到现在吗？”李恪深沉的眼睛望着李治，一字一句道：“我还要说明的是，希望你遵守自己的诺言，一辈子对武媚好——你必须向我发誓！”
接下来的话武媚一句也没有听到。
原来是这样！
武媚静静走回自己的房间，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而来，她慌忙推开门走出去——迎面正碰上他！
四目相对，武媚看到他的眼里透出暖暖的阳光来，她听到自己的心在笑了——她终于在他的眼中看懂了他的心。
武媚娇怯地轻轻叫道：“李恪——”
他愣了一下，随即匆匆从她身边走过，一面冷冷道：“武媚娘，以后不可再这样叫！”
武媚听了，一颗泪禁不住滚了出来，对着那个渐渐飘散的雪白背影道：“吴王殿下，愿你一生幸福安康！”
李恪停住了脚步，徐徐道：“也同样给你祝福！”说着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武媚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就又转身走了。
次日武媚醒过来时发觉天已大亮，雪寒告诉她太子殿下一大早就出去了，出门时要雪寒告诉她皇上那里不必挂心，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李治！唉！假若没有遇到李恪，自己也许真的会喜欢上他，可是这个世上是没有“假若”的啊……
李恪呢？武媚想到这里慌忙坐了起来。
雪寒静静道：“吴王殿下已经走了。”
“什么？”武媚惊叫道。
“太子殿下怕情况有变，昨晚就派岑将军把他送出了长安。不过小姐你放心，一大早有消息说吴王殿下已平安回去了。”雪寒看着武媚的脸道：“小姐，你可不要恨太子殿下，这个要求是吴王提出来的，是他想尽快回去。”
武媚心中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帘幕无重】（1）

太尉府里，长孙无忌皱眉沉思，他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刚刚密探的话：“回太尉大人，昨晚有人看到皇上的御前侍女武媚娘背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到东宫去……”
长孙无忌眉头紧皱，眼里闪过一道阴冷的光来：“武媚娘！”
侍者凑过来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把那丫头抓过来严加拷问？”
长孙无忌冷冷地一笑，道：“这个丫头我早已注意到，她迟早要坏大事！我已经叫人去请一个人，只要这人一到……哼哼！”
武媚服侍李世民服过药后，就默默站在一旁凝视他渐渐沉入梦乡。
她对于李世民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她敬他爱他，因为他是自己最崇敬最爱戴的一代君王！而现在，她这么牵挂他，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曾是他的才人，他是自己母亲曾经的恋人，而且——他是李恪的父亲！她怀着一颗复杂的心来悉心照料他，但越来越难过的看到——他的身体正在一步步地垮掉！李世民现在的样子大大刺激了武媚，使得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和李恪以及李治多年之后是否也会是这种情景？任是你铁打的英雄，在死神的面前也是只能留下一声长长叹息！假使自己未来也是这样，那么死亡未必不是一种肉体的升华，或者称作是灵魂的飞跃！李世民——一定会名垂青史！而自己呢？
有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而来，武媚回头看去，却见是杨妃，她正要朝杨妃施礼，却被拦住了。
杨妃替李世民小心地掖了掖被角，此时恰逢李治过来，就把皇上托付给他照顾，示意武媚跟她一同出去。
武媚跟着杨妃来到御花园里，疑惑地望着她。
只听杨妃幽幽道：“我昨晚见到恪儿了——在梦中。”说着她的脸上现出了一抹微笑：“他对我说：‘母亲大人，不孝儿李恪回来看望你了’。很奇怪的一种感觉，我当时竟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就像他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但当我努力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推开的窗子在孤零零地来回摆动……”杨妃沉浸到对梦境的回忆中去。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啊！武媚想告诉杨妃实情，但一想到李恪曾说过他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担忧，就将嘴边话咽了下去。在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假如昨晚不是因为做了噩梦侍奉皇上去迟，是否也要像杨妃这样留下无尽的遗憾？
杨妃对自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她也在怀疑梦境的确凿？她在向自己求证些什么？想到这里，武媚大胆地对杨妃道：“娘娘，昨晚我也梦到他了。”
杨妃猛地抬起了头。
武媚道：“他依旧穿着一件白衣，剑眉星眸衣袂翩翩，只是皮肤比以前黑了些，看起来是个成熟的男子了呢！”武媚脸上泛起了红晕。
杨妃急急道：“他身体怎样？他说了些什么吗？”
“他……看起来比以前身体更强健了些……他让我转告娘娘和陛下，愿你们一生幸福安康！你们的平安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幸福！”
杨妃眼睛亮晶晶的，一把将武媚搂在怀里，道：“武媚，我的好孩子……”
武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升上来，禁不住道：“淑妃娘娘，你为什么要对武媚这么好？”
杨妃道：“我本来是该恨你的，不是吗？恪儿已经不能在我身边，我现在见到你却如同见到了恪儿，你延续了我对恪儿的思念！而我曾答应过恪儿要好好照顾你。”
啊？！
正当二人谈话之时，冷不防旁边有人道：“奴才参见杨妃娘娘。”
杨妃皱了眉头，却见是长孙无忌亲从，就道：“你难道没有见到本宫正在谈话吗？连本宫的话你这个奴才也要听吗？”
“杨妃娘娘，小人知罪。只是太尉大人有急事要武传武媚过去。”
武媚揣度是昨晚之事败露了，不禁心中暗暗吃惊。
杨妃望了一眼武媚，对那人道：“是太尉的事急还是陛下的事急？去回你们主子，本宫我正同武媚谈皇上的身体，待会儿陛下那边也离不了武媚照料，他的事若大不过皇上，就先缓一缓吧！”
侍者只得应声而去。
杨妃望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武媚，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昨晚恪儿真的回来了？你们让长孙无忌看到了？恪儿呢？他现在在哪里？”
事已至此，武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约略述说一遍，只是隐瞒了李恪受伤一事。
杨妃听罢半晌道：“假若此事被长孙无忌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了结！”说着望着武媚一字一句道：“武媚，请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尽力保护你一天！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曾经对恪儿有过承诺，而且是我发自内心地疼你爱你！”
正说话间，有人来报：“娘娘，陛下召宫中所有女眷到甘露殿侯旨。”
出了什么事了？
杨妃娘娘对内侍道：“你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应该知道内情。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如此兴师动众？”
内侍道：“听说太尉大人找来星相大师袁天罡给皇上看相，袁大师不知对陛下说了些什么，陛下十分震惊，随即就下旨宫里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又让所有女眷到甘露殿侯旨……”
袁天罡？武媚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想起贞观九年姐姐武顺对自己说的话了……
“你两岁那年，大唐星相大师袁天罡正好从这里经过，他感到有一股祥贵之气充溢而来，就到我家说要给我们四个看看相，袁大师见了一付男孩打扮的你大惊，连声说：‘你这个孩子怎会是个儿子呢？你看他生的龙睛凤颈，如若是个女儿，定会是天下的女主！’”




【帘幕无重】（2）

一股不祥之兆笼罩在了武媚心头！
转过一道曲廊，迎面走过来的一老者开始并没有引起武媚的注意，但当他与武媚擦肩而过时，她无意中望了他一眼——啊！这名老者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之气，真真是太白转世、仙人下凡！她禁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这一看之下倒令武媚浑身一颤暗暗起疑——原来那老者也竟在观察她！只见两道冷冷的目光像两把利剑从那老者眼中喷薄而出，而他的神色此时竟也十分怪异惊愕。
他是谁？
那老者看到武媚正在看自己，就朝她露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来。 
武媚见了心中顿时仿佛被一枚冰弹击中，冷气“倏”地一下升了上来，垂下眼梢匆匆离去。 
迎面正碰上徐惠，武媚一施礼：“武媚参见充容娘娘。” 
徐惠朝武媚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嗔道：“姐姐这是在干什么？你要折杀妹妹我了。”说着却笑了。 
武媚道：“刚才有一个老者进去了，他好像是要和皇上谈什么重要的事吧？” 
“袁天罡？皇上病重，太尉请袁大师给皇上看相。”徐惠不以为然道。 
“袁天罡”这三个字传入武媚的耳中，好似一声惊雷彻响在空中，立刻关于他的传闻和以前姐姐对武媚讲过关于他预言的事全都涌上心头。
他要干什么？刚才他在门口对自己不怀好意的一笑究竟是何含义？难道在事隔十几年后他还会记得当年那个身穿男孩服饰的小女孩？而他是长孙无忌请来的啊！武媚浑身打了个寒战。 
“武媚，你怎么了？”徐惠见武媚神色不对，就关心地问。 
武媚笑了笑说：“没什么，这风有点凉。” 
“是啊，好象就要下雨了！这时候的天色最令人难以捉摸，你赶快回去添些衣衫吧。” 
“你呢？” 
“我……”徐惠迟疑了一下说：“我在等他……” 
武媚忍不住了：“徐惠，你知不知道这又要给别的嫔妃们留下许多口舌把柄。” 
徐惠的脸在黄昏的落日中显得娇柔而坚定：“为了接近他，徐惠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即使被熊熊燃烧的大火给烧得体无完肤，那又有什么？” 
武媚叹息了一声：“妹妹你……武媚为你祝福！” 
临辞别时徐惠笑着对武媚道：“我会在皇上耳边经常提及你的！” 
“不必了！”武媚简单而决绝的说。 
徐惠惊讶地看着武媚：“你还在等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不合乎伦常也是不可能的！” 
武媚朝她笑了笑：“一切已经重新开始了！以前的武媚已经死去。”说着就离开了。
广阔的大殿之下密密麻麻站立着数十名宫女，大殿之上就是她们威严的君王——李世民。 
李世民对袁天罡道：“朕仅需要你指出这个女人所在之列，这并不算是泄漏天机。”说着，威严的双目注视着他。 
袁天罡捋了一下胡须，点头道：“陛下神武英明，天罡对陛下也是十分钦佩。好吧，我这就再看一下。”说着将两手交叉在面前“呼呼”旋转了几圈，“扑通”一声直直地坐在了面前的蒲团上，闭上眼睛。
武媚听到了自己心跳动的声音！
与袁天罡一番谈话，李世民一双凤目扫视着众人，只说了一句话：“你们都回去吧！”
怎么？众人迟疑片刻这才惶惑离去。
武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李世民一双眼睛正灼灼盯着自己的脸，禁不住大吃一惊：原来袁天罡还是对他说了！那么，李世民为什么要放过自己？他会杀自己吗？
李世民满怀心事回到寝宫，发觉身体更有些不好了，就叫内侍传杨妃过来。
杨妃吃惊地看到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李世民现在神情萎靡，似乎病情更加严重，就急急叫道：“陛下！”
李世民示意杨妃坐在自己身边。
只听他道：“吉儿，你跟了朕已经三十年了吧！”
杨妃道：“是啊，恪儿已经三十一岁，可不就是三十年了！”
“你可曾因为家破人亡恨过朕？”李世民望着杨妃。
“陛下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吗？”杨妃问。
李世民叹了口气：“朕这辈子注定是要欠你们了！朕以前的事你也许早有耳闻，我曾经跟隋宰相杨达之女订过终身，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美满结局，朕一直愧对与她，想找机会弥补。但现在……朕恐怕要做一件更加使她痛恨之事了！”
杨妃道：“陛下指的是她的女儿武媚吗？陛下究竟要对她怎样？”
李世民惊异于杨妃思维的敏锐，继续道：“是！今日袁天罡预言李唐三代之后会有女主出现，这个女人在太极宫，而且姓——‘武’！”
杨妃大惊：“人命关天！岂能儿戏？这个袁天罡有何企图也未可知！再说姓‘武‘也不一定就是武媚啊！”
李世民道：“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朕下不了这个决心啊！”他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忽觉得头脑发涨脸色变得煞白……
“陛下！”杨妃惊叫道：“御医！快传御医！”




【帘幕无重】（3）

李世民这一次发病来势凶猛，他最后的岁月几乎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
太子李治代理朝政，并搬到宫里侍奉父皇。
武媚敏锐地知道事情远远没有了结，她在李世民清醒之前必须做一件事，那就是让太子李治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并在危急时刻解救自己于火海之中！一个女人，一个处在深宫中的女人！她除了美色还有什么有力的武器吗？幸而武媚对李治并不讨厌，李治对自己也是情有独钟，那么只有在这位未来的新皇身上多下点功夫了！
武媚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来，她叹息了一声道：“连你也在劝武媚要把一颗心都放在太子身上，现在武媚就要付诸行动了，远在江南的你会不会恨我呀？”
武媚边想边端了一盆水来为李世民净面，恍惚间见李治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的一颗心顿时“砰砰“跳个不停。
李治看到武媚，本来因父皇病重而略显忧郁的面上就含了一丝笑容，对武媚道：“武媚，父皇今日怎样？”
武媚道：“一直睡着没有醒过来。”说着拿眼偷偷瞥了一眼李治。
只见烛光下李治穿了一件大红的长袍，漆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一张脸儿俊秀儒雅，眼漾秋波眉如墨画，不仔细看倒跟李恪有些相像。
不愧是兄弟呢！
武媚心里一面想着一面就往外走，当走到帐幕外时正与李治撞在一起！
“哎呀——”武媚叫了一声，手臂一扬那水不偏不倚就迎面泼了两人一身，顿时把他俩浇地如落汤鸡一般。
武媚慌忙下跪：“太子殿下，武媚不是故意……”忽然间感到自己的一双手臂忽然被攥住了！武媚偷眼一看，李治面色微红，一双眼正盯着浑身湿漉漉正往下滴水的自己，心里一笑，嘴上“嗳哟”一声就扑在了太子的身上……
李治眼望着自己十三年前就一见钟情的花仙姐姐此时就匍匐在自己怀里，蝴蝶羽翼般的长睫下一双明眸楚楚动人，禁不住俯下身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一下令李治分外兴奋，因为他在接触了这么一个柔软温香的*后，鼻息里竟然闻到了一种御花园里脱离尘世的芬芳！难道她竟把整个花园都搬来了吗？她真的是花仙吗？李治这样想着，不禁又对面前这个热恋了多年的女人平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和崇拜！
武媚娇笑着对李治道：“治，你弄疼了我了……”说着将身子往外拗去，却又似乎没有能挣脱他的力量，一下子又跌在了李治的身上，武媚娇羞地将一双媚眼朝李治斜了一下。这一下使得李治胸中的烈火一下子都“噼噼啪啪”燃了起来，他一伸手就将她搂在了怀里，嘴里笑道：“看你今天怎么逃？”
当李治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刹那，有一种痛意肆意地在武媚身体里绽放，武媚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她的眼前尽是那个白衣少年深情款款的目光……
李治道：“父皇欠你的，我以后会补偿。”
好熟悉的话啊！应该是高兴还是该伤心？自己竟然听到了两个男子对自己说同样的话！
武媚笑道：“你是皇太子，而武媚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你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呢！我又何必当真？”
李治急了：“你不相信我吗？我可以现在就对天鸣誓！”
武媚含笑望着他，心里在想：假如是李恪，自己或许就要阻拦他说出这么恶毒的咒语，但……你不是他啊！武媚所希望听到的不正是这句誓言吗？
听到李治对天鸣誓今生一定会娶她为妻，武媚这才笑了，嘴上却嗔道：“谁让你发这么毒的誓言？你若有事难道武媚还能独活吗？”
听了这话，李治深受感动：“武媚，你是李治今生最爱的人了！你若背叛了我，那就是整个帝国都在背叛我！你会杀了李治！知道吗？”
武媚笑道：“殿下又在说胡话呢！你的父母难道不值得你爱吗？”说着将李治的头搂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他柔软如缎的黑发，将自己的吻印在了这个声称会爱自己一辈子的男人的额上。
这也是个很好的结局了，是吗？
唉！武媚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白衣少年温暖的眼睛。
“雉奴……”
不好！是李世民的声音！
难道刚才的情景李世民竟然都看到了！
武媚推了一下正惊慌失措的李治，低声道：“快穿好衣服，别让陛下怀疑！”
李治战战兢兢整理好衣装来到父皇身边，见李世民一双凤目炯炯有神，把李治顿时吓了一跳！
“雉奴，你……”一句话未完，但见李世民脸色陡变。
李治一颗心顿时“扑通扑通”乱跳，连声叫御医。
大家都知道皇上这一次是再也好不了了。




【江水为竭】（1）

李世民半躺在床塌上，问李治：“你三哥四哥还没有回来吗？”
李治额上冒出汗来，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站在一旁的长孙无忌插言道：“陛下，已经派人去传，大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李世民听了，只是皱了眉头微闭双目，没有作声。
长孙无忌示意李治随自己出来，在无人处对他道：“雉奴，快去传陛下口喻——吴王李恪、东莱郡王李泰不得进京探视。”
“什么？”李治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皇病得这样厉害，怕是……他临去前竟连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都不能见吗？”说到这里，李治垂下泪来。
长孙无忌一字一句道：“正因为陛下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我们才不得不防！吴王李恪、东莱郡王李泰才高于世、名倾天下，现在李泰虽被贬，但他的智谋你又不是不知？至于李恪，他在朝野内外名望素高！此时你太子之位不稳，假使他们振臂一呼，你我恐怕立时就要成了刀下之鬼！”
李治冷冷道：“父皇病逝是否也要秘不发丧？”
长孙无忌道：“说的对。就要秘不发丧——直到你登上皇位的那一天。”
李治沉默半晌，道：“雉奴不去传这道旨意。”
“什么？”长孙无忌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就声泪俱下道：“雉奴，假使你的母亲在世时听到你竟如此对舅父说话……”
“母亲在世时绝不会不让父皇的儿子来看他！”李治断然道。
“你……”长孙无忌恨恨道：“假使你今日不去传这道旨意，假使李恪、李泰进京，会发生何事谁也不知？实话对你说了吧——陛下病重前还向我透漏要废你太子之位，传位于他最喜爱也是最像他的儿子——你那文武全才的好三哥李恪！当时如若不是舅父强加阻止，今日还说不定……嘿嘿……”长孙无忌冷笑道。
李治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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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父皇病重的消息，吴王李恪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来到长安城外，但守城将士却告知他：皇上有旨，吴王不得入京探视！
李恪闻听此言心中又是惊讶又是难过！他惊讶他难过倒不是因为自己竟听到了这道不近情理的旨意——他知道父皇绝不会下这道旨意，他亦知道九弟李治也断不会有此谋略！他惊讶他难过的是由此推测到父皇竟然要不久于人世了！
那就是他了！
“长孙无忌！”李恪恨恨道。想到长孙无忌对自己的数次*，他怒上心头，一策马就闪电般冲到城门下，却见城门“轰隆”一声就要落下！李恪冷笑一声，纵身来到城门之下，一伸手就稳稳托住缓缓而落的城门，再一用力，那城门竟被缓缓抬升了起来！
眼见得李恪就要策马进入长安城，守门人震惊之余，朝李恪“扑通”一声跪下：“吴王殿下！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还在吃奶的孩童，就请殿下放过了我们一家老小吧！”说着，就见城门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李恪怔了一怔，手下一松，那几百斤重的大门就在自己眼前轰然回落，城上卫士皆跪地谢恩。
是啊，他不能因一时冲动就毁了这几十人的一家老小！那么即使今天会圆了自己的梦想，但这之后的悔恨可是要用一生来偿还的呀！
李恪眼望太极宫方向“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喃喃道：“不孝儿李恪——回来了！”回想起父皇的音容笑貌和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李恪禁不住潸然泪下。
“三哥——”有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恪回头看时，见竟是李泰！
已经有*年未见李泰了，李恪禁不住将他细细打量。
当年那个名倾天下、狂傲于世的魏王李泰已经不见了，代替他站在这里的是个面容忧郁的青年男子！他才只有二十出头吧，可是却已经有了和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与沧桑！
李恪问：“怎么？他们也不让你进去吗？”
李泰眼中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恨恨道：“长孙无忌——一定是他！”但紧接着就和李恪一样跪在地上，泪如雨下：“也不知父皇现在怎样？是不是已经……”说着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泪眼朦胧中，李恪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目前境况比自己惨百倍的兄弟。
就这样，两个人从早上就一直跪到日落西山。
忽听得李泰叫道：“我恨自己啊！”
李恪转头看去，见李泰满面通红道：“千言万语诉不尽李泰心中的悔恨！这世上可有后悔药？”
李恪道：“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多想！其实在这么多皇子中，父皇最欣赏的还是你啊！这些年来虽说他未曾召见过你，但情非得已！帝王之情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拟的？”
听到此处，李泰忽然转过头来对李恪楫首道：“三哥，我对不起你啊！”
李恪慌忙扶起她：“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李泰愕然道：“三哥，难道你竟然都知道了？”紧接着就垂泪道：“三哥……你可知道我曾经两次要致你于死地，在这世上我李泰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三哥你啊！”
就在他们说话间隙，忽听得一阵奇异的声响传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朝太极宫方向看去……




【江水为竭】（2）

病榻旁李治听到沉入弥留中的李世民嘴中含混地叫道：“恪儿……青雀……”，他不禁垂下泪来。
正在此时，李世民眼睛突然睁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李恪、李泰回来没有，而是叫李治速传长孙无忌、褚遂良觐见。
李治见此情景，知道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
李世民对李治道：“只要长孙无忌、褚遂良在朝，你就不必为朝中事务担忧。以后如若出现不决之事，就多问问他二人。”然后对褚遂良道：“朕一向视你如魏征在世，你辅政以后，要多向皇帝进谏。无忌尽忠与我，我今有天下多是他出力；他今位高权重，难免受人嫉恨，你辅政之后，不可让挑拨之人陷害无忌。如若以后出现此事，不复我大唐良臣。”
李世民随即让李治向长孙无忌、褚遂良叩首行礼，将朝中事务再叮嘱一番，让他们退下，独把李治留下。
李治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语。
李世民静静道：“雉奴，父皇将不久于人世，今日把你单独留下，有要事要嘱托你。”
李治垂泪道：“父皇嘱咐孩儿将谨记在心。”
李世民道：“长孙无忌、褚遂良是朕为你选中的顾命大臣，长孙无忌就是以后的宰辅，褚遂良则是谏臣，还有一名良将不在朝中，你需在父皇死后将他召回为你所用——此人就是李绩。”
李治愕然道：“父皇才把他贬斥放逐……”
李世民道：“李绩工于心计又忠于朝廷，但自持功高望众性情傲慢，朕怕他不听从你调遣，故此先把他放逐。待朕死后，你速将其召回并委以重任，他必感恩德而效忠于你！李绩也就是朕为你选中的良将了。”他又微笑道：“朕在前几年亲自带兵扫除敌患，又肃清不利于你执政的势力，现又有良将辅佐，大唐后世无忧矣！”
李治泣不成声。
李世民道：“朕为你撰写《帝范》十二篇，望你多加研读，明晰修身治国、安危兴废帝王之道，日后开创大唐盛世。”
“儿臣谨记在心。”
“你登基之后，定要先将群臣官升一级，并大赦天下，他们必对你感恩戴德，听命于你……”李世民道：“至于朕去后朝中诸臣晋升之位朕已给你定好。就敕封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李绩为左仆射、褚遂良为中书令；再敕长孙无忌为太尉、荆王李元景为司徒、吴王李恪为司空。雉奴你要记得，长孙无忌、褚遂良是朕为你选中的良相，假若他们不能胜任，你就去找李绩；而李元景、李恪就是朕在满朝文武中为你挑选出来的良臣，你一定要好好重用他们！”
“儿臣都记下了。”
“在圣旨未下之前，你千万不可对任何人透漏半个字。”李世民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治。
李治心中有无限疑问，但终于没有问出来。
“还有一事……”李世民炯炯的目光注视着李治，使得李治心头一颤，只听他道：“朕于十年前曾想立你三哥为太子……”
李治心中一颤：父皇现在提及，到底是何用意？
“你三哥坚辞不受并向朕推荐了你，你今日才能承袭帝位……”李世民道。
啊？李治大出意料——难道自己的太子之位乃至将要承袭的帝位竟都是从李恪手中接过？
李世民慨然道：“恪儿虽性情温雅待人宽厚，但由于才华出众名倾于世，难免要遭人嫉恨，朕此生愧对杨妃、李恪母子，你以后遇事要宽待他二人。”说完他不放心地望着李治。
“父皇是怕三哥会成为那可悲的曹植吗？李治是绝不会做那无情无义的曹丕的！请父皇放心。”李治断然道：“李治理应善待自己所有的亲人以至大唐百姓。”
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又道：“你是朕诸皇子中最仁厚善良的，父皇将帝位交予你……放心！不过假若你三哥日后有谋逆之心，你……决不可姑息！”说着他又叹息了一声。
“父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李治问。
“雉奴，你是不是很喜欢媚娘？”李世民一双眼睛炯炯望着李治。
李治汗如雨下。
李世民缓缓道：“袁天罡预言李唐三代之后会有女主出，并暗示这个女人就在太极宫，而且姓‘武’……”
李治大吃一惊，他害怕倒不是‘女主出’，他担心的是父皇将如何处置武媚。
只听李世民道：“朕死后，你就让武媚娘和朕其她未生龙子的嫔妃一起到感业寺修行吧……”
啊？李治大吃一惊。
“你下去吧，宣杨妃来见朕。”李世民声音极其微弱，但眼中却闪烁着炯炯的光芒。
李治含泪去传杨妃见驾。
当杨妃满面泪水走进大殿时，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一代大帝李世民已经处于弥留之地，她扑上来叫了一声“世民——”就已经哽咽说不出话了。




【江水为竭】（3）

李世民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杨妃柔软的发丝，问道：“恪儿……还没有回来吗？”
杨妃道：“大约正在回京途中……陛下一定会看到他回来……”
李世民叹息了一声，道：“朕……恐怕等不到恪儿回来了……”
难道他已知道了事情真相？杨妃心中惶惑不已，但她在此情状下又怎能将真实情况告知与他？
“朕……对不起你们母子……”李世民说到这里语音竟有些哽咽了。
“陛下……”杨妃从未见李世民流过泪，见此情景心中极为惊恐。
“恪儿是李唐最优秀的子孙，朕一直想让他承继朕的帝业……但朕虽为天子，有些事却无能为力……”说到这里，李世民苍凉的眼中那颗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落。
“陛下！”杨妃哽咽道：“是恪儿没有帝王命，陛下不必自责。况且恪儿现在远离了京城，也就远离了残酷的政治杀戮，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个世上，臣妾也就满足了！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的呢？臣妾谢陛下让恪儿回到自己的封地！” 
“朕已留下遗言让恪儿做司空……”李世民道：“朕不能给恪儿整个江山，朕要给他应得的名分。”
杨妃含泪叫道：“陛下……”
“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恪儿和雉奴了！雉奴性情仁弱日后恐不能掌控整个朝堂局面，但朕于几日前提议换李恪为太子又遭到长孙无忌的反对，事到如今朕已无能为力……而恪儿……我的恪儿……”李世民胸中似有一团气体在膨胀，一时里竟喘不上气来。
杨妃惊叫：“御医！御医……”
李世民用尽浑身力气对杨妃道：“朕负罪你和恪儿三十年，朕这一走，从今后一切就要靠你们自己了……朕……朕在阴间亦会为你和恪儿祈福……”
当下传诸嫔妃来见。奇怪的是徐惠竟然不在其列。
最后关头终于来了！
李世民喃喃叫道：“恪儿……青雀……”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下……他的眼前幻化出父亲李渊和皇后长孙无忧的肖像来，但紧接着就是丹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要喊出些什么，但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众人看到他们的皇帝弥留的眼睛仿佛是要在空中抓住些什么，但转瞬间就像一簇烛焰般熄灭了！凑着灯烛人们依稀在他脸上看到了淡淡的微笑……
焰听风来动， 
花开不待春。 
镇下千行泪 
非是为思人。
“陛下——”杨妃惊叫道。
御医战战兢兢凑上来在李世民鼻息处探了一探，惊叫：“陛下他……已经仙去了！”
众人扑倒在地哭成一片。
“世民——”有女子声音传来。
众人皆回首望去，但见凄清的大殿外缓缓走过来一位如娇花照水般的美人。
只见她穿了一件大红的曳地长裙，乌玉般的头发挽在脑后，身姿妙曼，步态婀娜。此时橘红的烛光正映在她脸上，她的脸泛出无限的娇羞与喜悦。
啊？她是徐惠啊！
直到今天人们才发现徐惠竟然可以这么美！什么？她竟然叫他“世民”！她大概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叫过——因为敬畏因为娇羞，可现在——她在他死后，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了！叫得这样羞不自胜——一如初恋情人般的甜蜜。
徐惠从容地穿过众人惊愕的目光，来到李世民的身边，微笑道：“终于解脱了！”随着这句话，她缓缓地朝他身边倒去……
“不好，徐冲容服毒自尽了！”御医惊叫道。
众人为这一意外出现的情景而惊异，一起痛哭起来。
杨妃欲哭无泪，全身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但她在心里狂叫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有恪儿呀！
“姐姐，姐姐——”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了过来。
众人皆回首望去，但见门口有个娇小秀丽的少女哭倒在地。
杨妃认得，那正是徐惠的妹妹徐婉芷，心头不禁一酸，忙叫人放她进来。
这一年徐婉芷还只有十五岁，她一年前因父母双亡被徐惠带入宫来，徐惠一死，她在这个世上可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杨妃见徐婉芷身世可怜，就将她留在了宫中同住。




【佳期如梦】（1）

灵堂上众人哭成一片，正在这时有内侍来报吴王回来了。
肃立的武媚听到此言顿时心中一颤，一双眼不由得朝门外望去……
一片洒落尘世的阳光中款款走进来一位身着孝服的青年男子。
只见他玉树临风衣袂翩然，一件极其普通的孝服也难掩其高贵的气质和夺人的风姿！漆黑如缎的长发被一根细细的银色缎带系住在身侧凛凛拂动，丝丝缕缕拂动的的发络中衬托出一张沉静俊美的脸；他的脸此时在纷繁芜杂的环境中泛出隐隐的大理石一般的光泽，剑眉星眸唇吻坚毅，在其中又显示出一种脱于尘世超于年龄的从容与淡定。但武媚看到笼罩在这所有表象之后的是——令人震颤的伤痛……
一片静默中，长孙无忌对李恪道：“殿下怎可佩剑进入皇家灵堂？”
李恪在长孙无忌惊诧的目光中穿行，一路款款走到父皇的灵前，拜祭过后，才缓缓回过头来，对长孙无忌徐徐道：“我这是斩妖除魔之剑！”
长孙无忌就见李恪凛然的脸上一双星眸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禁不住心头一颤，垂下头来。心里却在恨恨地想：今日且不与你这小子理论，待到日后你的把柄抓到我手中，嘿嘿……
“三哥——”高阳公主终于喊出了声，并朝自己最亲近的哥哥扑了过来。
李恪低声问高阳公主：“丽华，母亲呢？你有没有见到我母亲？”
高阳公主道：“杨妃娘娘自父皇去世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才刚晕倒……”
“啊？母亲晕倒！”听到此处，李恪大惊失色！
武媚走过来道：“吴王殿下，奴婢知道杨妃娘娘去处，武媚侍奉您到娘娘那里去。”
李恪望了武媚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一路出了大殿，二人继续往前走。
“太子是不是也在我母亲那里？”李恪问武媚。
武媚道：“是啊。先皇驾崩，太子这些时日可累坏了！”
沉默半晌，李恪终于问：“雉奴待你如何？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承诺？”
武媚心中一痛：“他……一向待我很好。”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即将入感业寺为尼之事。
李恪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雉奴是我们兄弟中最善良仁厚的，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有负于你。”
武媚望了一眼他熟悉的脸，禁不住低声问：“殿下此次来长安实属不易，从此恐怕再难相见，殿下就不想再说些别的？”说着偷眼往李恪脸上望去。
他没有说话，脸上尽是决绝与凛然。
“恪儿——”远处杨妃惊喜地叫道。
李恪猛地抬起了头，看到杨妃在李治的陪同下正朝自己走来，他惊喜地迎上去，叫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李治走过来心疼地对武媚道：“媚娘，看你为父皇的事累得容颜憔悴，我在这里替他老人家谢谢你了！”说这就要向武媚致意，武媚慌忙拦住了：“哎，别！”
李治在武媚手上捏了一下，眼睛的余光里看到李恪朝自己走来，他在心里笑了一笑：三哥！英雄一世的三哥！你可是从来也不会想到我——一直笼罩在你耀眼光环下的雉奴，有朝一日也会让你匍匐在我的脚下甘拜下风！想到此处，李治心里像是被扎进了一棵刺：啊！你让了一个女人给我也就罢了，现在我未来的皇位竟也是你让给我的吗？你一向做我前进中的航标也就罢了，可现在竟然还一直冠冕堂皇地压在我的头上！想到这里，李治的眼不偏不倚地投向李恪的脸。
但见李恪沉静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笑意：“雉奴……”
李治拦住李恪的话，道：“吴王，从今后你是否该改一改口了？”
李恪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是该你叫‘太子殿下’还是该称你‘陛下’？”
此时杨妃匆匆赶了过来，对李治道：“太子，恪儿旅途劳顿口不择言，有冲撞处还望见谅。”
李治道：“娘娘不必客气！我跟吴王是最好的兄弟，怎会跟他计较？”说着笑着拍了拍李恪的肩。
李恪愣住了。
李治对武媚道：“吴王已离京十年了，媚娘想必有许多话要对他讲，有什么就快与他讲吧，不然待到了感业寺，以后恐再难有见面机会。”
“什么？感业寺！”李恪惊叫道。
事已至此，武媚只得低低道：“先皇遗诏，将武媚与其他嫔妃一起遣送感业寺为尼。”
李恪半晌无言。
李治对杨妃道：“杨妃娘娘，我们先去父皇灵堂吧。”二人离开。
“媚娘，你所说的可都是真的？”李恪摇着武媚的肩道。
武媚的眼泪夺眶而出。
李恪看到在微风中颤抖的武媚，心中一痛，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嘴里喃喃道：“早知如此，十年前我就该把你带走！即使跟着我到江南零碎受苦，也远比到寺庙中作姑子要强许多！可是这世上可有后悔药？”




【佳期如梦】（2）

武媚情知过去的已经不能再回来，她的内心十分伤痛，嘴上却道：“太子已发誓一定会娶武媚为妻。等到他做了皇帝，还有什么不可以实现的？”
李恪并没有表示出过多的喜悦，嘴里只是自语道：“现在我若向太子讨你过来，不知算不算晚？”
怎么可以？怎么能不晚？武媚在心里嗟叹着，嘴上却说不出话。
秋风是这么凉啊！
李恪牵了武媚的手，迎着落日的余辉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脸，嘴里道：“十年啊！足以把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一个世故的青年！可是，一颗心却永远也不会变！”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修饰和表白，但武媚听了却只想哭……
“恪——”武媚娇怯地叫着他的名字，深深地望着他——仿佛怕他又像十年前一样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年啊！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呢？
李恪忽然笑了：“怎么弄的和生死诀别似的？”一拉武媚的手，道：“走——我们随便走走吧。”
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一件极其有趣的事，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武媚笑问：“笑什么？”
“假如雉奴做了皇帝，你又成了他的皇后，那我可不就是你的臣子了吗？”他的一双星眸烁烁放光，仿佛是为自己这一奇特的想法而感到有趣。
武媚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到了那时，我就要让你跪在我的脚下称臣，而我就高高坐在朝堂之上，偏偏不说‘免礼平身’，就是要让你多跪一会儿！哼哼，看你这个一向高贵不凡的吴王殿下怎么匍匐在一个当初的小丫头的脚下诚惶诚恐。”
“哦，好狠的心啊！”他笑道。
“哼哼，我也想尝尝凌驾在高贵不凡的吴王殿下之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武媚笑道。
李恪笑道：“到了那时，我就甘愿匍匐在你的脚下。”
武媚忽然意识到他俩的谈话其实是太离奇的，就止住了话语，搂住他的肩，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前，贪婪地闻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好久，才道：“以后真的不能再见面了吗？”
只听他笑道：“父皇身后事还需很长时日，我们……就一直在一起。”说到父皇，他又难过起来：“唉！父皇去世，我竟然有心情在此谈笑！”毅然回过身要往灵堂里去。
“不要去！”武媚拉住李恪的手，道：“有一种很强的预感，以后我们恐难再见，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将她搂在怀里，似乎是在问自己：“我现在就去向雉奴讨回武媚，是否算晚？”但随即就叹息了一声：“晚了！怎能不晚？”
长孙无忌看到李治回来，就朝他示意跟自己出来。
二人一同来到无人处，长孙无忌道：“雉奴，先皇驾崩，现在吴王又回来，恐怕情况有变！你速去准备登基大典。”
李治闻听此言，顿时浑身一震！
可不是吗？从惊惧中得知父皇去世，就已经知道自己将被推到皇位的最前沿，但……事情是不是来得太急了点？他还没有准备好，或者是……他有顾虑！
登基之后，就是要与媚娘分别之日！他怎么能下此狠心？但事态似乎已不容他犹豫——父皇安排好的那个宰辅已经早有计划！
李治漫不经心地问：“舅舅，雉奴天性愚钝，还请舅舅点拨迷津。新皇登基后首先须得做哪些事情？”
长孙无忌道：“你首先要接受百官朝见，将他们加官进爵，并大赦天下。如若先皇有遗命，需遵照执行。”
李治问：“那么遣送宫中妃嫔需在何时？”
长孙无忌望着李治的脸道：“登基后即刻进行。”
李治眼中闪过一道黑色闪电，又问：“文武百官加官进爵可有什么需遵循的规制？”
长孙无忌道：“除吴王恪和将军李绩外，一律官升一级。”
李治诧异问：“李绩是父皇推荐的辅国良将，理应加以重用。但吴王已经位极人臣，还怎么加爵？”
长孙无忌冷笑道：“不是加爵，是要将他贬斥！”
李治惊道：“三哥文武全才且有治国经邦之能！他又为大唐基业立过汗马功劳！怎可贬斥？于理于情不容！”
长孙无忌道：“正因为他才能出众，在朝野威望素高，你才要趁此机会将他打压下去！不要留下祸患！否则日后你将后悔也来不及！”
李治半晌道：“舅舅所言甚是，雉奴谢舅舅提点。”
长孙无忌笑道：“好！你只要知道舅舅所说所做的都是为了你为了大唐，那么舅舅就是再苦再累也会高兴的。”
看到长孙无忌进到灵堂，李治恨恨地将手掌击向旁边的一棵大树，一阵痛彻心肺的感觉袭来，待他抬手看时，只见掌上已潺潺淌下淋淋鲜血来。他视若无睹，在心里恨恨地想：长孙无忌！你是把我当作一个傀儡了吗？我在父皇兄长的阴影里已经生活了二十二年，到现在该我统领天下，你还是要高高坐到我的头顶上吗？哼！那就让你看看，朝堂之上我会怎样“遵照”你的提点！
李治昂起头来，大步朝父亲的灵堂走去。
夕阳将李治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一片新天地就要开始了！




【日落群岚】

“皇上驾到——”
随着这一声喊，殿前肃立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恭迎他们的新皇驾临。
在耀眼的朝阳下，李治头戴皇冠身着龙袍迈着稳健的步子缓缓而来。
目视着两侧匍匐的群臣，李治感慨万千——人生际遇变幻无常，作为太宗皇帝的第九子能登临这至尊宝座，固然有其偶然的因素，但难道就没有得益于自己的克于律己和坚持不懈吗？
八年的磨练，使得当年那个青涩的毛头小子现在已成为堂堂泱泱大国的皇帝——万物的主宰，这不能是一个奇迹！可是有谁能知道自己这渴望建功立业的一片雄心呢？他们眼中看到的李治可还是那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吧？可是即使青桃也会脱掉了稚嫩的茸毛——一如脱缰的马儿驰骋在蓝天之下！此时忽听得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鸟鸣，李治抬头望去，但见一只雄鹰正展翅从自己头顶飞过，他年轻的脸微微地笑了一笑，仿佛是在晨曦中沐浴了雨后的甜润。
“众卿家平身。”李治脸上含着淡淡的微笑，话语一如阳光般散发出金子的光泽。
新皇年轻的脸在皇冠后若隐若现，只听他徐徐道：“先皇文皇帝开创贞观盛世，为大唐繁荣昌盛缔下了不灭的功绩！朕谨奉文皇帝遗诏登临帝位，将承继先皇贞观之治，开创永徽盛世，以不负先皇重托与大唐百姓众望。”
一番感言之后，有内侍上前宣读皇帝诏书。
诏书第一项封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李绩为左仆射，褚遂良为中书令。
长孙无忌、李绩、褚遂良一一上前谢恩。
内侍又宣召：“敕长孙无忌为太尉。”
长孙无忌又上前谢恩。
“敕李元景为司徒。”
荆王李元景上前谢恩。
长孙无忌却暗暗皱了眉头。
“敕吴王李恪……”
长孙无忌侧目往李恪那里看，只见他穿了一件紫色朝服，垂头顺目神色平静，禁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李恪，你小子就要栽在这里了！看你还怎么横！
只听得内侍继续念道：“……为司空。”
什么？司空！
大唐正一品三公为：太尉、司徒、司空，李治竟然封李恪为司空！什么叫位极人臣？从今天的吴王恪身上就可以看得到！
当宣到李治封李恪为“司空”时，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长孙无忌听到自己心在怒吼：“雉奴，你竟然封李恪为司空！你居然不同舅舅商议一番就做下如此大的决定！你可是疯了？”
当长孙无忌愤怒地朝李治望去时，但见新皇年轻的脸上现出自信和挑衅的光芒！顿时他又明白了过来——那个甚至被李世民都认为是仁厚善良、懦弱无能的雉奴竟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竟然不是懦弱无能的！他竟然一直在用心做一只似乎呆笨的“木鸡”！而现在伏在鸡窝里等待自己护卫的“鸡雏”竟然展翅成了一只雄鹰！难道自己周密的部署竟会满盘皆输？长孙无忌身上的冷汗不断地冒了出来……
李恪朝李治跪下道：“臣李恪谢陛下隆恩！”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治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吴王面前，将手伸向了他，道：“三哥，请起。”
在李恪抬眼看李治的一刹那，他看到年轻的皇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李恪知道那是“谢谢！他亦嘴角向上翘起，朝李治笑了笑。
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这个“谢“字分量有多重！
加官进爵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着。
等到一切都已完毕的时候，李治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李治眉头微皱，道：“大人请讲。”
长孙无忌道：“先皇遗诏：陛下年少，国事有不明之处需向辅国大臣商议再做决断。而今圣上下此旨意究竟是出自那位辅国大臣的良策？”
李治听到此处，心中十分恼怒，一时里竟不知如何应对。
李恪上前一步，道：“长孙大人过虑了！先皇遗诏是为陛下决断未了之事而言，而今陛下英武不减父皇当年，此等小事当不用烦劳诸位辅国大人吧？”
长孙无忌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恨恨在心里骂了一句“李恪“，眼睛一转对李治道：“先皇遗诏，先皇凡未生龙子的妃嫔和御前侍女武媚娘都将被遣送感业寺，陛下是否该执行这道遗诏了？”说完这句话，他在心里道：李恪，你不是喜欢武媚娘吗？我就让你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被遣送寺庙削发为尼，让你也好好尝一尝痛苦的滋味！
李治听到这句话，顿时心乱如麻。
旁边褚遂良不知底细，也随声附和。
李治不禁瞪了褚遂良一眼，强压了怒火，道：“就择个时日送这些人到寺里吧。”一面低喝了一声：“退朝——”
李治知道过了今日就是与武媚分手的时候了，他迫不及待地来找武媚。
李治只顾走，冷不防前面转过来一个盛装少妇，叫道：“陛下——”
李治看时，见正是自己的结发之妻王皇后，皱了眉道：“不在后宫，来此作甚？”
王皇后一愣，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见李治已远远地走了，她狠狠咬了咬嘴唇，问内侍：“你可知皇上这是急着要往哪里去？”
内侍道：“听说是要去见一个叫武媚娘的宫女。”
王皇后咬了牙道：“去查一查这丫头的来历。”
内侍道：“先皇遗旨，武媚娘将和先皇嫔妃一起送往感业寺修行。”
王皇后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来，低低对那内侍道：“本宫正有一封信要送与感业寺方丈，你就代本宫交由遣送嫔妃的官员亲自带去吧。”
内侍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
王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左右道：“起驾回宫。”
李治见到武媚，才叫了一声：“媚娘……”眼睛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武媚见了，赶忙道：“治，你现在是身负大唐江山社稷的天子，以后不可再做此态！”
李治一伸手就将武媚搂在怀里，道：“你先去那里，等到我找机会一定将你解救出来，我李治对天发誓，此生与武媚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有违此誓言……”
“不！”武媚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连声道：“我相信你了！何必发此毒誓？”
她一直在等那个人来向他道别，但……她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翌日清晨，当薄薄的晨曦遥挂在天际时，有内侍来了。
武媚知道：自己就要向自己居住了十年的太极宫道别了！
巍峨的太极宫依旧屹然耸立在蓝天碧云之下，武媚回望皇宫，一个个鲜活的面容不断浮现出来……唉！此生可还会回来吗？回来是福还是罪？
没有人回答武媚的话。
静默的秋风里，只有树叶晃动的声音。
是深秋了呢！
武媚回望南方：他是否已到江南？他……还好吗？




【云收雨断】（1）

这一年，长安的冬季似乎比往年来得都早一些，才刚交九，一场大雪就不期而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遥远的天际无穷无尽地飘落，这洁白的生灵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天地……枯树上残存的的树叶在微风中荡了几荡，随即就翻飞着从空中摇曳而下，似乎还在哀叹着残雪的寂寥和生命的无奈；遥在天空的一只孤雁在空中徘徊，似乎也抵御不了即将到来的寒冬的摧残。
山顶上，皑皑白雪中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物，在这座可以禁锢了一切生命气息的灰色建筑物上残存了厚厚的积雪，高高的匾额上依稀写着一排三个字“感业寺”。
在往日，坐落在长安郊外的这个不知名的小寺庙大约永远都是默默无闻的，但今日被一张圣旨打破了往日的沉寂。
因为，今日这座小小的寺庙就要迎接来自大唐最辉煌的太极宫尊贵女人的莅临，而从今后她们——这群曾经极度辉煌过的女人将褪去身上厚厚的荣耀，栖身于这座寒寺，终生与青灯古佛为伴。
一大早感业寺主持就早早起床净了面，一切准备停当，就对跟在侧边的宜尘道：“皇后娘娘来信特别交代那个名叫‘武媚娘’的宫女，说她性情傲慢，这次又是因为狐媚惑主被一同遣送来的，老尼今日就让她做你的弟子，从今后你要对她要从严管教，务必使她尽快洗心革面做名虔诚的佛家弟子。”
宜尘垂首道：“弟子宜尘谨尊师傅教诲。”
到了正午，天色逐渐转晴，忽听得有僧尼进来道：“师傅，太极宫的女施主都已经到了。”
感业寺主持和宜尘闻听此言心中都是一震，慌忙整理了衣装，一起往寺门外而来。
寺门外已经黑压压站立着一群满目凄惶和无奈的贵族女子，见主持出来，都一同俯身见礼。
受戒的第一步就是剃度。
等到了仪式进行完毕，宜尘就让小尼传那个叫“明空”的尼姑来见自己。
不一会儿，只听得一串“塔塔”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的尼姑站在了宜尘面前。
“明空，你抬起头来。”宜尘面上露出矜持的微笑，对站在面前的小尼姑道。
那个叫“明空”的小尼姑缓缓抬起了头。
虽心里早有准备，但在明空抬头的一刹那，宜尘面前好似划过一道瑰丽的光，她一下子怔住了，一双眼睛也不禁为眼前的奇景惊呆了。
站在宜尘面前的分明是个美丽聪慧气质高贵的少女，虽外罩了一件暗灰的僧袍，但宛若拂柳的俊秀风姿在那宽大的长袍下隐隐显现；再往面上看，没有了秀发的修饰，那一张*桃花面上一双沉静如潭的双眸在转瞬间流露出无限的风华与才情，而那粉雕玉凿的秀鼻下就是那一张不大不小活色生香的粉唇了……
“你就是明空？”宜尘问道。
“弟子明空拜见宜尘师傅。”明空微启朱唇，一串夜莺般动听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与此同时，宜尘甚至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缕缕荡来，看到了她微露在灰色僧袍下一截尚残存有红色窦丹的指甲，那截红色大大刺激了宜尘的眼睛！
哼！皇后娘娘提醒的真是不错——这个武媚娘是因狐媚惑主被先皇遗旨同其他嫔妃一起遣送出家的！看她那红唇、那杏眼、那手指……也不知把多少王公贵族迷得神魂颠倒！此等佛门圣地，又岂容你这等妖女来惑众？想至此，宜尘对明空微微笑道：“明空，听说你在皇宫中知名度颇高，此次遣送又受到了皇后娘娘来信要求特别关照……”
啊！
听到此处，明空心头一颤。




【云收雨断】（2）

宜尘上下打量着明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天寒地冻的，贫尼倒一时想不出该怎样特别关照你，才看到你的那一双玉手十分动人，洗起衣服来定然不差，从今后感业寺里所有僧尼的袍服都归了你了。你要感谢贫尼的一番悉心栽培，因为这既能涤荡了你这颗凡尘之心，也能尽快洗去了你这指上的风华。待到日后修成正果贫尼再报知师太安置你一个新去处。”
随即，堆积如山的灰色袍服就将明空埋在了其中。
“搬上东西跟我来吧。”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僧尼上下打量着明空，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
明空吃力地搬了那一盆堆积如山的东西跟着那僧尼一同走，联想到自己虽不是出身氏族豪门，也不是什么富家千金，但从小还真的没有干过这么重的活，心里就阵阵泛酸，但她知道从今后真的是一无所有、无所依靠了！
那只有靠自己！
一路上那个僧尼似乎并不想多说话，明空就问：“师兄是哪里人？该怎样称呼？”
那尼姑简单答道：“我叫静萱，是并州人氏。”
“我们是老乡啊。”明空道。
静萱听了这话回过头来朝她怪异地望了一眼，嘴里道：“没事不要乱讲话，贫尼不喜欢别人问来问去。”
干完了活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居处而来，明空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堆着一团熟悉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被褥吗？怎么会被抛在这里？”明空疑惑地疾步来到门口，才刚要迈步进去，忽听得“咣当”一声，面前的房门似乎长了眼睛一般怦然关闭，要不是她撤得早，差一点就被碰到了！
明空怒上心头，但转念一想，还是低声下气敲门道：“师兄，开门啊——我是明空……”
屋里没有动静。
明空使劲地推着房门，大约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恐怖，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映着蓝幽幽的月光，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僧尼堵在门口。
明空看到——她就是静萱。
“这儿脏，小心污了小姐的*。”静萱道。
明空笑道：“师兄又说笑了，这里只有师兄师弟，哪里有什么小姐？”一面说着一面往里就走。
静萱冷冷笑道：“哪里去？你问一下这里有哪个愿意收留你？”
明空往四处望去，眼睛所到之处尽是冰冷的目光。
她愣住了。
房门“咣当”一声又被关上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一次，明空没有再敲，她弯腰慢慢捡起自己散落在门口的被褥，自去铺在了屋门口。
夜，如水一般渐渐浸透了明空单薄的肌肤，她遥望深蓝色星空，竟在冷冷的夜空中看到了亲人的面庞。
我，一定可以战胜一切！寂静的夜空中明空听到了自己坚强的声音，她对着深蓝色的夜空微微地笑了。
次日凌晨，随着“吱呀呀”房门的开启声，静萱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当她看到门口的被褥时，才忽然想起昨晚之事，慌忙看那被众人成为“妖孽”的明空，见她已梳洗完毕，正在折叠自己的被褥。
“师兄早啊。”明空笑道。
静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她道：“从今后你我就同是宜尘师太的弟子了，等会儿用过饭就跟我一块去洗衣。”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地痛，因寒气已将山上的水全部冻结了，明空只有抱了沉重的衣盆往山下河边而来。
高高的台阶上，那只巨大的洗衣盆压得明空喘不过气来，她索性将盆子暂时放在一旁，想稍稍休息一下，无意间一抬头，眼前那座飘渺的山林间似乎隐藏着一座巍峨庞大的宫殿。
婉转的笙箫声和欢快的谈笑声一阵阵从宫门里飘洒出来，而她依旧是穿着那件浅玫瑰紫的纱衣，梳了大唐最盛行的半月髻，一路袅娜地走过去撩开垂着的帘幔，探进一张光洁如玉的桃花面，对着那个伟岸玉立的背影微笑道：“陛下——“
那个俊朗威严的君王回过身来，对她笑道：“媚娘快过来，今日天气不错，朕叫了几位皇子共享天伦之乐。”
她将一双娇俏的眼睛稍稍抬起。
站在门口的就是清秀儒雅的晋王李治，再往里就是魏王李泰、太子李承乾……
怎么？他呢？
正在疑惑间，忽听得忽听得门口有一阵骚乱，有人道：“吴王殿下到。”
她一回身，眼前顿时被一束强烈的光所照耀！
只见在洒落人间的一片阳光中款款走进一位翩翩少年。
只见他年约二十出头，身着一件隐有云纹的雪白长衣，宽衣博袖衣袂翩然，仿佛是栖落到人间的天外白鹤！再往近处看，只见他漆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难得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又兼具了非凡的高贵气度。
“媚娘——”少年一双烁烁的星眸泛出粼粼的波光来，洁白莹润如蝶般的长衣随风飘荡开来，宛如一只栖落人间的白鹤……
“快走——”
随着这一句话，明空身后忽然被人猛推了一下，因事出突然她来不及惊叫，就朝着高高的台阶下扑了过去……




【云收雨断】（3）

幸而，半山腰斜探出的枝条拦住了明空的下滑之势，她擦了一下额上的冷汗，才将身子稳住。
静萱走上来问道：“怎样？有没有受伤？”
听到了这句话，明空鼻子里忽然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她朝静萱笑道：“没什么，只是刮破了一点皮。”
“既然没事我们就快走吧。”
明空站了起来，她咬了一下干裂的唇，尝到了一丝腥咸的味道，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烈风给吹得干裂流血了。
静萱鄙夷地望了她一眼，心里在想：我受人之命来看顾你这个娇小姐，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洗完了堆积如山的衣服，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山上去，静萱忽然发现明空脸色不对，就疑惑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发烧了？”
明空感到头顶一阵眩晕，脚下却如踏着一团棉花，心知自己定是因夜里着凉得了病，但仍是没有说话一直往上登。
望着明空坚定的双眼，静萱有点疑惑了，她问：“看你也不像是个坏人，可是那封信怎么把你写成‘狐媚惑主’呢？”
狐媚惑主！
一切都明白了——原来还是因为王皇后那封信！
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明空暗暗咬紧了牙，忍受着渐渐勒进肉里的背囊的折磨，心里暗暗在想：假使老天再给我一个机会，我绝不会还像现在一般活！
来到山上，宜尘看着明空递上来的衣衫，冷冷问道：“这就是你用了一天时间洗好的衣服？”紧接着就道：“看来你今天是一定偷了懒，不给你一些惩戒你是永远也修不成正果了！”她嘴里说着将那盆衣衫超明空劈头盖脸掷了过来，那堆东西摔在地上，飞花碎玉般散了一地——满目的荒凉与凄伤！
明空伏在地上一一捡了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朝山下而去。
看到她那倔强的样子，宜尘一度里完全怔在了那里，等她明白过来，对静萱低低道：“去看着，可别让她自己跑了——这种娇贵的女人最是受不得苦。”
静萱迟疑了一下，但一想到那封信的内容，她眼中冒出一团火来，朝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尾随而去。
明空找了一处水流稍缓的地方蹲下来，谁知刚一蹲下，一阵风正吹过来迷住了她的双眼，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发觉手里的衣服已被卷到了河中！她慌忙伸长手臂去够那似乎并不遥远的衫裤，冷不防身子一倾，就被身后一人推到了水里。
岸上人道：“明空，你可不要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只愿来世你生到一个好人家，再也不要跟那个女人做对了。”
啊！那个女人！顾不得多想，明空心中就被一种新的恐惧所占据了。
水！水啊！一种自十三岁就挥之不去的对水的恐怖如鬼魅般纠缠住明空的心！忽明忽暗的魅影里有个熟悉的少年在叫“媚娘……”
李恪！
想到了他，明空的心顿时坚定了起来，她将眼睛四处望去，发现了不远岸边隐隐约约有一座房子，就朝那里使劲划过去。
空气越来越稀薄，明空做了最后的努力后，身子开始渐渐下沉……
待到明空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被缚在一片黑暗的树林里，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蹲在自己面前。
啊！
明空心里叫声不好，暗暗思量着脱身之计。
“小姑娘，长得还真不错……”那人说着就摩拳擦掌朝明空而来。
“哎，大哥……”
男子听到明空说话，怔了一下。
“小女是个身染伤寒被感业寺抛弃的孤女，本想今日跳到河里了此残生，谁知竟遇到了大哥……”明空笑道。 
“啊？你有伤寒病？”男子大吃一惊，但随后就笑道：“嘿嘿，你可骗不了我……”说着又朝明空逼了过来。
明空笑道：“明空拜谢大哥今日在临死之际的成全。”
男子听了这话顿时犹豫了，就在此时，忽见背后黑影一闪，他哼也不哼一声一头就栽在了地上。
明空惊异地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二十上下、面色红润、身材魁伟高大的和尚。




【云收雨断】（4）

“哎，我可是有伤寒病！你不怕传染就只管过来……”明空嘴里说着，却将身子渐渐往后缩去。
那和尚嘴里笑道：“能和神仙姐姐说一会儿话，就是立时死去也不枉活一生。” 他一边说一边朝明空渐渐逼近。
“你再过来……”明空话还未完就见那和尚一张俊朗的脸已到了眼前，她心中暗想：他若再进一步就跟他同归于尽！一面暗暗握紧了拳头。
和尚一伸手将明空身上的绳索尽数解开。
“哎呀，你的头烫得好厉害！”那和尚惊呼道，但随即就又笑了：“幸而你遇到了无所不能的怀义，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完了。”
“怀义？”明空服了怀义的药，神色好了许多，就好奇地问。
“我叫薛怀义，是近处神龙寺里的僧人。你一定是感业寺的尼姑，名叫明空，对不对？”那僧人道。
“你怎知道？”明空惊异道。
“嘿嘿，其实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薛怀义裂开嘴笑了。
明空也笑了。
当得知明空还要回感业寺时，薛怀义惊讶道：“她们如此虐待你，你竟然还要回去？”
“皇上说会接我回宫，我若走了，他又到哪里去寻我？”
“皇上？”薛怀义哑然失笑，在那一刻他很是怀疑面前这个俏丽的小尼姑是不是真的疯了，他挠了挠头，道：“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不过……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人。”
“女人？”明空听到这个词，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她哽咽道：“我是个女人？你说我是个女人？”
“哎，别哭……”薛怀义有点不知所措。
这句话实在太熟悉！哦！是了——那是在东宫密室里，自己因为“他”身负重伤而流泪，他就是说了这句话！
才刚刚几个月，就恍若隔世啊！
薛怀义久久地凝望着面前明空梨花带雨般的面庞，缓缓将身子靠了过去……
“啪”的一声，薛怀义的脸上火辣辣地痛！但他只是凝视着明空，一声都没有哼。
明空将身子缓缓朝后缩去。
薛怀义忽而笑了，携了明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道：“怀义为了锻炼自己这张厚脸皮，倒是每天不厌其烦地自掴……”
“哪里有这样的练习？你这人可真有趣！”明空笑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了。”
薛怀义鼓足勇气冲着明空的背影叫了一声：“明空——”
明空吓了一跳，缓缓转回身，见他满面通红低低道：“以后你洗衣服就到这里，我帮你……哦，我每天都闲得很无聊。”
明空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对他微笑道：“在我最失意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好心的你！我武媚娘发誓，待回到皇宫，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这番深情厚意！”
薛怀义挠了挠头，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心里想：又来了！可真是疯了呢！
明空挠有趣味地望着薛怀义，问道：“薛怀义，你这一生可有什么未曾实现的愿望？”
薛怀义红了脸道：“我这辈子要是能作方丈身边的一个随从就好了。”
“好！日后你会作天下第一名刹——白马寺的方丈！”她这样坚决地说着，眼中流露出一股坚毅的光芒。
薛怀义疑惑地问：“你真的相信皇上会来接你回宫？”
“我相信！”她又自语道：“不相信又能怎样？我已经把自己后半生的赌注都押在他身上了。”
待明空走到山下，忽见一灰影一闪就不见了，看那背影竟好似静萱。
才上了台阶，明空老远就见山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宜尘师太。
“明空，贫尼让你洗的衣服哪里去了？”宜尘面上含了一丝冷笑。
哎呀，不好！
明空忙上前一步道：“师傅，弟子在河边洗衣不慎滑入河中……静萱师兄可以作证。”
“这么巧？这么大的河岸居然会让你跌到河中！”宜尘冷笑道。
“不是跌到河里，是跌到男人怀里吧？”一阵刺耳的笑声传来。
明空抬头望去，见说话的竟是静萱。
宜尘徐徐道：“明空，你可知今日犯了何戒条？”
明空咬住了嘴唇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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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空伏在床榻上，在红烛的照耀下，她曾经如玉般光滑的脊背上遍布了血淋淋的伤疤。
宜尘用手在明空背上抚了一下，徐徐问道：“你疼不疼？”
明空咬了牙，低低道：“弟子不疼。”
宜尘道：“你疼得浑身发抖，却硬要说不疼。”
明空没有做声。
宜尘对静萱道：“还不帮你师弟伤口消了毒？”
静萱朝明空走过来，将一包白花花的粉末朝她*的脊背上撒去……
顿时，明空的背上就如同有千万根钢针穿过，她禁不住大叫了一声，将身子蜷曲了起来，两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空旷的房间里传来宜尘冷漠的声音：“明空，假使你感到了身上的痛，并把它永远记在了心间，从此后洗心革面皈依佛祖，那么今日身体上的伤痛将会给你带来精神上无法超越的*！哦弥陀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众人离去，小屋里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哼哼！洗心革面！回头是岸！我不服命！我不认输！我要抗争！
烛焰下，明空黑色的眼睛闪烁着灼灼的光芒，由于极度的疼痛，使得她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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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残雪】（1）

转眼间又三个月过去了，已经到了该春暖花开的季节了，但不知为何这个冬季却分外漫长，今日竟又下起了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遥远的天际无穷无尽地飘落，这洁白的生灵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天地……枯树上残存的的树叶在微风中荡了几荡，随即就翻飞着从空中摇曳而下，似乎还在哀叹着残雪的寂寥和生命的无奈；遥在天空的一只孤雁在空中徘徊，似乎也抵御不了即将到来的寒冬的摧残。
山顶上，皑皑白雪中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物，在这座可以禁锢了一切生命气息的灰色建筑物上残存了厚厚的积雪，高高的匾额上依稀写着一排三个字“感业寺”。
也许是为了证明在这寂寥的荒地中生命的存在，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而来，随着这脚步声渐渐逼近，只见从山脚下渐渐冒出一个灰色的影子来。
原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僧尼。
小尼姑在担子的重压下腰身微微摆动，那件罩在身上宽大的灰色袍服中隐约显露出她窈窕俊秀的身姿。她的脸在白雪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白——有一种寂寥的苍凉，俊俏的眼却留露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不屈的倔强和淡淡的哀伤。只见那僧尼微微喘息着，紧咬嘴唇，似乎是在强烈抑制着自己即将冲口而出的粗粗的叹息。
“再有几个台阶就可以靠近感业寺的大门了！”僧尼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明媚的大眼透出喜悦的光来。她决定歇息一下再往上攀，就把担子放到地上，坐在了被积雪埋没了一半的台阶上喘息了起来。
可不是吗？从山脚到山顶——再背负着这么重的两桶水，即使在晴天里行走都十分困难，又何况是在这么恶劣的天气呢！但师傅的话可以违背吗？想起来感业寺受到的种种虐待她就不寒而栗！
这个小尼姑就是感业寺的僧尼明空。
因为了那次“艳遇”，她现在已经不再洗衣，被改作挑水了。
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奇怪的声响，在飘渺的雪花中，明空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美丽高贵的脸来。
啊！那是杨妃啊！
明空忽然想到昨晚竟然梦到杨妃了——她是来向自己道别。
当杨妃看到明空时，叹息了一声用怜爱的目光望着她，说道：“可怜的孩子……”
“不！”她的眼中泛出咄咄的光华，立刻反驳道。因为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可怜”这个词。
她宁愿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哭泣，也不愿被世人用这么悲悯的语气来形容自己！
杨妃道：“媚娘，我就要离开这个凡世去和世民相聚了，临别时来看看你，并想送你几句话。”
“啊？你要到哪里去？”
杨妃没有回答，继续说：“一个女人，就像是长在河边的一棵嫩柳，看起来似乎弱不禁风，但数千年的风沙也不曾把她击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它能在风沙中驻足是因为它有强韧的生命力，为狂风侵袭巍然不动是因为它有柔韧的枝条。坚强的意志和柔韧的躯体是它生存下来的倚仗。”明空道。
“你的答案居然和恪儿一样。”杨妃淡淡笑道：“你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一定会重新崛起的！你本就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又受了这么多的苦，等到时机一到，你将会是太极宫里最耀眼的一颗星。”
“恪……”听到这个名字，明空坚强的心彻底崩溃了，眼泪缓缓淌了下来。
“恪儿明日就会回来，而且他会帮你度过难关。”
“回来？没有皇上召见他又如何回来？”明空疑惑道。
杨妃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面容便渐渐消失在夜空中。
就在明空沉思之际，“扑扑簌簌”的落雪声中忽听得“吱呀”一声响，沉重的寺门被缓缓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僧尼来，那僧尼对坐在台阶上的尼姑道：“明空，你又偷懒了！”
明空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如果此时解释受到的惩罚将会更严重，索性就不说，任由她处置吧！




【古寺残雪】（2）

那个叫静萱的僧尼缓缓地走过来，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妩媚动人的小尼姑，鼻息里哼了一声，暗想道：你竟然能长得这样标志！还不知在宫里享受了皇上的多少爱抚？哼哼，如若不是皇上遗诏，你们这些天上遥不可及的金凤凰怎会落入我们这个小小的感业寺？那就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凌驾在你们之上的乐趣吧！哼哼，武媚娘，你可不要很我呀，因为静萱也是奉皇后懿旨行事。这样想着，静萱走到明空的身边，轻轻一抬腿，只听“咕咚咚”一串响，那桶儿在台阶上翻滚了一下，就发出了一声“惊叹”，“咕咚咚”滚下台阶，积雪遍布的台阶被冲开了一条醒目的道路！
小尼姑默不作声，只是将一双冷冷的眼睛盯住静萱。
这冷冷的眼光使得静萱身上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但随即就是放声发出一阵轻蔑的笑：“武媚！你以为你曾得到过皇上的宠幸就可以凌驾在我们之上！哈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了不得的宫女？”她说着，朝明空腿上扫了一下，见她一个趔趄跌在厚厚的积雪中，这才大笑着说：“小妖精，你以为自己是当今皇后吗？你以为自己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太极宫吗？哼哼！等到你那可*摄魄的眼睛失去神采，葱枝一般的手指变成一段枯枝，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看你还会像这样瞪着一双不开化的眼看我！”说完就哈哈笑着往寺里走去。
明空一张脸儿憋得通红，她将自己的脚无声无息地朝静萱伸去，只听“嗳哟”一声，静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寺里立刻涌出了无数僧尼。
“她——明空！竟然将我绊倒！”静萱狠狠地说，紧接着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听到这一句话，众人将眼睛一起朝那个伏在地上的女尼看去：那个俗名叫“武媚”法号“明空”的女人仿佛是一只被追逐到绝路的狼——眼睛发出了冷冷的凶狠的光！
想起进感业寺所受到的屈辱，明空不寒而栗：唉！都道是人生短暂，苦海无涯，自己坚持到现在可是在等什么吗？她抬头看天，只见漫天的雪花中看不到天的尽头！那只孤雁呢？可否带去了我对他的思念？
正想间，忽感到周围情形不对，明空惊异地发现那些僧尼们朝自己包围过来……
“不！”明空大叫了一声。
正在此时，漫天的飞雪中忽然传来一串奇怪的声音，众人皆惊异地朝山下望去。
“咯吱咯吱……”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顺阶而上……
众人四顾，分外惊异中发现来人竟不是寺中僧尼！
是谁？竟在如此恶劣天气来寺中上香？
那脚步声碎响在荒芜的空间里，显得是那么富有节奏！众人不由得向阶下望去。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人们约略地看到来的是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其实离得这么远，是根本看不到男子的相貌，说他俊美，也只是凭自己的总体观察推断。只见他身着一件雪白的长衣，一头黑发披拂在脑后，只在头顶后面挽了一下，银白的缎带随着几络发缕垂在肩头微微拂动，衬出一张沉静的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衣服剪裁的得体衬托出了他健美的体格，还是因为他健美的躯体使所有的衣服都增了色！这样一个男人，自然会给人一种俊美超逸的感觉。正看着，那男人离得更近了，随着他的越来越近，一缕淡淡迷离的气息飘洒而来……众人惊异地看到——那果然是一张令人一触就被深深吸引的脸！之所以被吸引不全是因为他的俊朗，而是超脱外貌所散发出的一种特殊的高贵气度，这使他即使处在千百人中也会被一眼就看到！
那男人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中从容淡定地抬起一张俊美的脸，沉声道：“你们谁是这里的主持？”




【古寺残雪】（3）

静萱好久才反应过来，慌忙从雪堆里站了起来，道：“主持不在……”
那男子淡淡道：“我要找你们主持说话。”不经意间将星眸朝四周望去，当他看到自己身侧时，顿时浑身一震，一颗心也差点跳了出来……
山阶上，雪地中，躺卧着一名年轻的僧尼。她的身子已被白雪几乎覆盖，只有尚留在外的一张素面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显得那么苍凉无奈……
男人疾步上去扒开厚厚的白雪，顿时如万箭穿心，叫道：“媚娘——”一把将明空从雪地中抱起，并将一双冷峻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是谁？把她害得这样！”
静萱被陌生男子的神态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说话。
那男子冷笑道：“莫说武媚迟早是皇上的女人，即使现在你们胆敢再动她一根汗毛，就是自己往黄泉路上跳！”说着将脚往地上一跺，只听得一声闷响，他的脚下就多出了一个深深的脚窝！那印记似乎是被通了烈火，“簌簌”地渐渐向周围扩散，不一会儿功夫他周围的一大片都已经冰雪消融！
这一下看得这些僧侣胆战心惊，手脚都一起哆嗦了起来。
静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那陌生男子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贫尼再也不敢了！”
那男子再也不看她一眼，将武媚从地上轻轻抱了起来，从容地穿过众人震惊的目光，款款向山下走去。
众人兀自在目视男子衣袂翩然的背影，就见眼前白影一闪，“倏”地一下两个人就不见了影踪……
这一行人面面相觑，为刚才的情景感到有点怀疑，但当她们无意间低头看到地上那深深的脚窝和面前诡异的印记时，才一起发出了一声低呼：“鬼！”便纷纷向寺里逃去。
那男子在山脚下惊喜地发现了一处温泉，便将背上的女人小心地安置在温泉附近隐蔽处，又把自己身上的锦袍脱下裹在女子身上，这才蹲下身来用手轻轻触抚着女子苍白的脸，嘴里喃喃道：“媚娘，我们已经分手将近半年了吧？我无时无刻不在遥远的江南挂念着你的安危，但没有皇上旨意，我……不能返京！此次母亲抑郁病重……可恨那长孙无忌压着不让我进京，现在母亲她……”男子说着垂下泪来：“陛下决然不顾长孙无忌的反对宣我进京奔丧。昨晚忽然梦到了你，衣衫褴褛、满目苍桑，心一直疼得厉害！今日顺路来到这里，想上来看看你在不在……谁知你竟然真的没有被雉奴召回……你竟然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说到这里，似乎是触及了心中的无限伤痛，他的眼泪无声地溢出了眼眶，滴落在武媚的脸上，徐徐道：“媚娘，三生石畔的誓言犹在耳畔……愿来生能执你之手，永世做一对世上最平凡的夫妻！”说着他细细查看她的脸色，仿佛被武媚昏迷的模样所惊住，遂将自己薄薄的内衣解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来温暖这个此时看起来毫无声息的生命……他的眼久久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颗泪在眼眶打转，终于他把一只手颤抖地伸出来，轻轻触抚她在自己梦中千百遍出现的脸，将冰凉的吻印在了她紧闭的双眼上。
“雉奴，你怎能不遵守自己的诺言！你怎能……”他这样说着，却惊异地发现怀中的女人身子动了一动，似乎就要苏醒过来，他惊喜过后就是忧虑，狠了狠心，依旧将女人移到平地上用白色锦袍裹好，又深深望了她一眼，遂毅然转身朝京城方向而去。
女人睁开了眼，当她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袍时，以为还是在梦中，但就在此时，她看到了远处正渐渐消失的那个男人。
“李恪……”女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叫道。但她愈来愈惊惧地发现那个男人渐渐消失在了隐隐的云岚……
“啊——”女人将脸儿仰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大叫！这叫声饱含了对天地的不满和对命运不公的怨言！
白雪纷纷扬扬地飘下，那六角形的雪花落到女人光洁美丽的面庞上，便“倏”地一下不见了，渐渐幻化成了一条涓涓的小溪，顺着她的脸颊潺潺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将头垂下，从地上捡起那件白色的锦袍——她的手是那样颤抖，以至于够了几次才将它捡起，掬在怀中。
她嘴里喃喃道：“我在这个世上已经一无所有，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说着将脸转向身侧的那池温泉。
即使是在冬季，这池里的清水亦蒸腾起薄薄的水雾……




【古寺残雪】（4）

好熟悉啊！是啊！三生石下的誓言如在耳畔：“你来世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们来见过三生石了！你……以后再也逃不出我的心了！” 这是自己说过的。
他暖烘烘的声音如在耳畔：“我是何人？要我背叛——除非我死！要背叛也一定会是你先呢！”
女人喃喃道：“连你也走了吗？此生还有何意义！”她说着就站了起来，紧紧抱着那件尚留有他体温的雪白锦袍，一步步朝蔚蓝色的池水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听到身边有树枝折断的响声，她缓缓睁开了眼。
橘色的火焰中，一张沉静高贵的脸近在眼前。
武媚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雪白的锦袍，而李恪就坐在身侧为她引火取暖。雪花从遥远的天际无穷无尽飘洒而下，而山洞里却由于这一团橘色的火焰，和——这个温暖的人儿焕发出了春天般的温暖。
“咯吱咯吱——”那是他折断树枝点燃火焰的声音，“哧——”那是火舌吞噬黑暗发出的嘶鸣，一种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家的温暖此时却如此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武媚听着这温暖的声音，满含笑意痴痴地望着身边这个男人。她脸上还挂着笑意，眼中却“扑簌簌”滚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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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的映射下，李恪的脸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依旧穿着那件雪白的长衣，柔软飘逸的白衣如一团氤氲薄雾不真实地在火光下摇曳——一如正凌空微微绽放笑靥的百合映了初春的霞光，泛出淡淡的杜鹃红，而他漆黑如缎的长发下一张脸如一年前所见那般沉静俊朗，所不同的是他微蹙的眉头下那双略含忧郁的眼睛……
唉，他相依为命三十一年最敬爱的母亲也去了……
武媚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上天，你为何总是如此残酷地对待他！
正想间，武媚忽见李恪的眼睛朝自己望来，她慌忙闭上了眼假装还没有醒过来，但惶惑的内心极度不安。她担心他知道自己醒过来会立刻离开这里回长安——自己将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但她更心疼他见自己还昏迷着会很着急。犹豫间，武媚将眼悄悄留了一条缝悄悄望去……
那个世上最高贵的男子将锦袍复又朝武媚身下裹了裹，脸上表情甚为忧虑，喃喃自语道：“媚娘，媚娘……你为何还不醒来？母亲去世，又看到你现在这样，才明白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他说着，一向坚定的肩膀已微微颤栗起来。
“恪……”武媚再也忍不住，扑到了李恪身上哽咽了起来：“恪，为何现在才来见我？哦，恪，你可知道这一年来武媚如何度过？”武媚没能说下去，那充斥在鼻息间熟悉的淡淡的迷离气息使得她心跳加快，头上一阵眩晕，而他温暖的气息又使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心里想：他母亲去世，自己又如何能再残忍地在他破碎的心上再捅上一刀？
“媚娘——”他惊喜地叫道，随即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
“吴王殿下……”她轻轻叫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好笑，禁不住笑出声来——她也只有在他的面前才可以如此放肆如此撒娇，也只有在他的面前——一直压抑着自己，因为——只要你幸福，不要看到你忧伤！
李恪的一眨不眨望着她，眼中闪烁出奇异的火花，嘴里道：“媚娘，假如给你一个新的选择，你是愿意回到民间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呢，还是到皇宫里作人人羡慕的皇妃，享尽人间繁华？”他说完这句话，就紧张地望着她。
听到这句话，武媚并没多想他此刻问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数月来忍受的屈辱和心中的愤懑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开来，她说道：“不！我再也不想过那种平庸的生活！天啊！为什么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尊贵的公主贵妃，而我只有靠自己一步步艰辛的奋斗！武媚已经历了人生太多的不平，我再也不想再过那种平凡苦涩的生活！我不服命！我绝不屈服！我要抗争！我要作人人尊敬人人羡慕的皇妃！假如有一天武媚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就要把整个乾坤都颠倒过来！”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似乎为她的话感到吃惊，但终于点点头道：“好吧，我绝不强迫你。假使这样会使你感到幸福，我愿意帮助你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涵义？武媚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但紧接着就听他笑道：“我今日就进京，催雉奴尽快接你回去！”
“恪……”武媚轻轻叫着他的名字，眼睛紧紧盯着他沉静如潭的星眸，仿佛怕一眨眼间他就如一方金沙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她又将身子埋在他雪白的衣衫里，一边贪婪地闻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一边轻轻问：“总有我们团聚的那一天，是不是？”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但紧接着就笑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进宫，以后就不可再叫我的名字了。”他说着将她又抱紧了些，好听的声音伴着好闻的气息一缕缕飘散过来：“从今后我就是你的三哥。”他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一个愿望，盼着能有一个妹妹去疼，可最终这愿望也只得落到了高阳妹妹身上。”
“是吗？”武媚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可是从小就盼着能有一个好哥哥来保护自己，好好教训那两个活宝霸王，替自己出口气。”
李恪轻轻笑道：“那就去吧，坚强一些！告诉她们——你有一个哥哥，不仅武功高，人也很聪明，而且还是亲王、大唐的司空……”他说着笑了：“三哥是不是很了不得？”
武媚笑道：“三哥在媚娘心中永远都是最了不起的！”
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了，武媚心里忽然感到有点哀伤——可不是嘛，以前那么渴望在一起，却又总是没有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可已是物是人非！
他将她轻轻放开，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就在这山下等着，她们谁敢动你一下，我就上去铲平了这座寺庙。”他这样坚决地说着，眼中闪耀着灼灼的光芒。
武媚从来没有看到温文尔雅的吴王脸上会出现这种“凶恶”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结果是眼泪却滚落了下来，她又怕他看到担忧，朝他挥了挥手，狠了狠心再也不看他，转身朝山上走去。登到了半山腰，再回头望时，但见雪地上那团白影依旧伫立不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脑中却忽然闪过另一种念头：他刚才问自己假如给她一个新的选择，是想在民间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还是要进宫去作人人羡慕的皇妃享尽人间富贵，难道说竟是在试探自己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江南去共同生活？
想至此，武媚心中一震，慌忙朝山下望去，但此时却忽然平地起了一阵雾，将山下的景色尽数遮没。
唉！当真是这么没有缘分？武媚心中想着，却忽而又笑了：回江南？他要带一个尼姑回江南？他可是疯了？且不论这个，他难道要堂而皇之置先皇的遗旨于不顾，和当今圣上争夺一个尼姑（假若李治还爱自己）？
她复又望了一眼山下那个自己深深爱恋的男子，在心里暗暗发誓：“假如有一天武媚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就要把整个乾坤都颠倒过来！武媚已经一无所有了，假如这就是命运转变的契机，那我就要牢牢地抓住它！恪——愿能尽快等到你我相聚的那一天！” 她这样想着一双明澈的眼睛闪出灼灼的光来，心里默默念道：袁天罡，武媚娘想知道你的预言是否真的如传说中的那么灵验！
这天夜里，静萱惊异地看到明空睡梦中的脸上竟然浮上了一丝笑容，嘴里还呢喃着：“恪……”她心中不禁浮想联翩。




【物换星移】（1）

金碧辉煌的太极宫大殿上，群臣垂手肃立，他们的眼睛不安分地朝两个人脸上望去，一个是正在殿下侃侃而谈的太尉长孙无忌，一个则是坐在龙椅上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皇帝。
“……综上所述，陛下理应继承先帝遗志，继续征伐四野、夷服天下！”长孙无忌说完半晌，见年轻的皇帝并无动静，就偷偷地抬眼往龙椅上看去。
这一看之下顿时使大唐三公首席之太尉、当朝第一权臣、皇帝的亲舅舅——长孙无忌气得半死！
在柔和的晨曦下，他们年轻的皇帝微闭双目，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长孙无忌正在生气，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他狠狠地回头望去，却并没有抓到窃笑之人，一怒之下，长孙无忌冲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人大叫了一声：“陛下！”
李治似乎从梦中被惊醒，打了一个哈欠，道：“退朝——”
长孙无忌还要说，就见李治已经从龙椅上下来，缓缓朝门口走去。
长孙无忌忍了几忍，终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心里道：“你可真没有你老子李世民当年的雄风！嘿嘿，不过要是你真的也像李恪那小子一样，又哪里会有舅舅我现在的权倾一时？”
李治出了殿堂，疾步朝立政殿而去，走了几步对身边随从道：“你们都下去吧，朕想独自呆一会儿。”
待众人离去，李治憋了半天的怒火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冲着旁边的一棵大树狠狠踢去！脚上一阵剧痛袭来，却似乎使心中的痛楚稍稍减轻了一些，他趔趄了一下，身子扑在了大树上，索性就抱住了那棵树，将头埋在了树的背后。
与此同时，李治听到了“嘶”地一声裂锦音，垂头看去，只见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皇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李治盯住这象征皇权的明黄色看了半晌，冷笑道：“父皇啊父皇，你把皇位传给了我，但同时又给你的儿子安排好了一个‘能力非凡’的好舅舅！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我什么都该听着他的！父皇，你当初怎么就不直接把皇位交给了长孙无忌呢？那你的儿子现在也许就会和武媚一起在民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可现在我竟连武媚的面都见不到！”就在李治自怨自艾时，忽听得有“淅淅簌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呼”地一下转过了身子，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臣妾使陛下受惊了！”一个女子从不远处走了出来。
李治冷冷道：“皇后可有事？”
王皇后见李治神情落寞的样子，心里一阵疼痛，笑道：“陛下可是为长孙大人之事烦心？”
李治望了一眼王皇后，并不答言。
王皇后道：“陛下若有需臣妾的地方，臣妾一定不会推辞！”
李治冷笑道：“长孙无忌好似你的亲舅舅一般，倒不像朕的舅舅！”
王皇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见李治拂袖就要离开，就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道：“陛下，求求你不要离开我！自从臣妾嫁给陛下以来，就从来不曾得到宠幸！臣妾知道陛下是恼恨长孙大人专权，连语诺也一块给恼上了！但臣妾自从和陛下见第一次面，就已经将自己的一颗心都奉给了陛下……”
李治厌恶地抽出自己衣袖自顾往后去了，只把王皇后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里。
王皇后眼见得萧淑妃迎面而来和李治说笑着一直往后去了，一汪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萧淑妃拖了李治一只手娇嗔道：“九郎，云儿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一颗心也要碎了。”说着将李治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又道：“你摸摸，它跳得多厉害！”
李治眼望着萧云儿一双似笑非笑的媚眼，笑道：“云儿，朕若是一天看不到你，真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萧淑妃朝李治飞了一个媚眼，道：“陛下这甜言蜜语也不知对多少女人说过？”说着她一面查看着李治的脸色，一面试探着道：“不知臣妾比那武媚如何？”
当听到“武媚”三个字时，李治脸色陡变，他一把推开萧淑妃，淡淡道：“你先回去，朕想独自呆一会儿。”
萧淑妃自知失言，十分后悔，但也不敢多说话，只得道了一声“保重”，就一个人走了。
“陛下，吴王殿下求见。”有内侍来报。
听到“吴王”这两个字，李治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吴王回来了？他在哪里？”
内侍道：“吴王殿下正在前面的亭子里侯驾。”
李治闻听此言，就迫不及待地朝亭子疾步而去。
内侍见了十分诧异，在心里暗想：奇怪——皇上竟然自己跑去见臣子！这是什么道理？




【物换星移】（2）

李治一路来到假山处，只见靠近山壁的亭子里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只见他身着一件雪白长衣，微敞的领口露出里面米白的内衣和健康的肤色，那衣服质地柔和，随着衣褶的起伏隐隐约约显露出他健美的体格；如缎般的黑发披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有一络在脸庞凛凛地拂动，衬出他沉静俊朗的脸庞；因他正在观望山中景色，所以只能看到一张侧面，但这正好可以一眼就使人注意到他飞扬的剑眉下一双灼灼的星眸，和他悬挺的鼻梁下那张微抿的坚毅的唇吻。
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见到他了吧？他似乎比半年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哦！是了！他的母亲刚刚病故……他在这世上最敬爱的人去了！他是该多么伤心啊！可恨！长孙无忌竟然不让他们见最后一面，杨妃临终时还是在喊着他的名字——死不瞑目啊！唉！父皇临终时嘱托我照顾她，可我此时竟无能为力！
他会不会怪我呀？想到这里，李治急于见到李恪的念头有点转移了，他偷偷背转了身子想要悄悄溜走。
恰在此时，他听到了吴王李恪的声音：“臣李恪叩见陛下。”
李治回过头来，忙拦住李恪，道：“三哥，这里又没有旁人，何必多礼？”
李恪抬起了脸，对李治道：“我刚刚去祭拜了母亲……”
李治身上的汗冒了出来。
李恪又道：“母亲临去前可留下什么遗言？”
李治偷偷查看李恪的脸，见他神色淡定，心里反倒为生平坎坷却又坚强的三哥李恪怀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悲伤。
李治对李恪道：“三哥，她虽是一直身体不大好，但有人一直在精心侍候。最后那一天是在夜里忽然喘不上气逝去的，并没有受过多少痛苦……她临终前是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恪儿’……”说到这里，李治的眼圈禁不住红了。
李恪身子在微微颤抖，半晌没有说话，但李治听得到三哥内心里深深的叹息，他禁不住道：“三哥，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些了……”
李恪眼眶微红，对李治道：“陛下，谢谢你一直照顾她……”说着就要朝他跪下，却被李治一把拉住了。
李治道：“三哥，我们兄弟已好久不见了，三哥既然回来，就在长安多住几日，也陪陪孤单寂寞的雉奴。”
说到此处，李治就见李恪忽然将一双灼灼的眼睛盯住自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字一句道：“孤单？寂寞？雉奴，你难道忘掉了她吗？你难道忘记了曾经对我的承诺吗？如果你不好好照顾武媚，即使我在地下做了厉鬼，也要死死地纠缠住你！”
李治闻听此言，顿时一张脸儿涨得通红，哑口无言。
李恪见他不说话，以为李治又反悔，就将一双轻蔑的眼睛盯住他，道：“雉奴，你是不是一个男人？假如你 不遵守曾经许下的诺言，你我的兄弟情分今日就做个了断！”
李治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怎能不想武媚？但现在没有办法……等到以后我一定会去接她回来！”
“你会没有办法？”李恪一双冷峻的眼睛盯住李治的眼，笑了一声，道：“你贵为皇帝，竟会没有办法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李治道：“我虽是大唐皇帝，但现在朝中是长孙无忌说了算！我下的每一道旨意都要经过他的审核——这是朝廷规制，所以我现在……”李治狠狠朝旁边的大树击了一掌，道：“你母亲病重，他一直压着不让你回来。我一再地请求，并告诉他不让皇子回来为母亲奔丧，将会令朝中旧臣不满，他才算松了口……”
李恪被触及了的痛处，眉头微皱，道：“我李恪在这世上从未得罪过人，可恨那长孙无忌一直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不把我害死永不罢休！谁知现在雉奴你竟然也沦为了他的傀儡！”
“三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呀！”李治道：“朝中大臣看到眼前这形势，都纷纷去投靠到太尉长孙无忌的门下，我现在在朝中已经快成了孤家寡人！你若不帮我，长孙无忌迟早就要做那三国时的曹操！”
李恪浑身一震，沉思半晌道：“三哥如何帮你？我曾经承诺没有皇上的旨意永不再进京，现在你没有实权，三哥又如何能留在长安？”他又思量了片刻，道：“容我好好想想。”




【看朱成碧】（1）

日近午间，武媚正躺在塌上休息，忽听得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又是静萱师太，谁知房门一开，一串清甜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姐——”
“啊！雪寒！”武媚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雪寒三下两下就来到了武媚面前，一面心疼地叫“小姐”，一面把武媚一双冻得红肿了的手拿在眼前看，哽咽道：“小姐，你受苦了！”
武媚惊喜道：“雪寒，你是如何来的这里？”
雪寒避开武媚的视线，道：“我想小姐想得好苦，就一个人来了。”
她是宫女，怎能随便出入皇宫？一个人？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怎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武媚问道：“是他让你来的？”
雪寒装作不知：“谁啊？”
“吴王。”武媚静静道。
雪寒被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知道是他？即便不是我一个人来，你怎么就不猜是皇上呢？”
武媚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若惦记着我，早就该派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明空倒是在见到吴王回来了。”
雪寒道：“小姐猜对了一半。倒真是吴王提出让我来侍奉你，但最后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皇上——雪寒毕竟是太极宫的宫女啊！”
武媚淡淡笑了一下，问：“皇上准备如何处置明空？”
雪寒道：“陛下是想救小姐出来，但他现在处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的包围中，施展不开手脚，所以……”
武媚冷笑道：“他是一国之主，现在竟会落到如此地步！换了武媚，也决不会是这种情景！”
雪寒道：“小姐有何打算？”
武媚拿出纸笔来，稍一凝眉，就在纸上书下了几行字：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武媚写毕用笔蘸了一滴水在纸上甩了一下，只见“憔悴支离”上面就增添了一串“泪痕”，她接着笑道：“这像不像一个怨妇所为？”
雪寒先是连声称“妙”，但紧接着就怀着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从小就形影不离的二小姐：这还是她吗？这还是那个聪明伶俐、活泼热情、善良诚恳、倔强坚强的二小姐武照吗？面貌是有些微改变，但隐藏在“明媚树丛”背后的却分明是一只奔跑着的 “猎豹”！
当日里雪寒就将武媚写的那首诗带进宫中，不久从宫中传来好消息：李治看了武媚写的那首诗，泪流满面一夜未眠，今日就要借来感业寺上香的机会来看武媚！
武媚听说了这个消息，并没有像雪寒想像那般表现得欣喜若狂，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开始梳洗打扮。
雪寒拿过来几件珠光宝气妩媚动人的裙装，对武媚道：“小姐，我把你以前最美的衣衫都拿来了……”
武媚拿眼稍稍看了看，淡淡道：“雪寒，你难道不觉得这些服饰对于明空现在的身份是有些奢侈了吗？我现在只有一个支离破碎的身体，又何必强要做一只猥亵的金凤呢？”说着她又对雪寒道：“在塌下藏着一只瓷罐，那里面放的是我以前在太极宫时自制的面膏。你把它拿来为我洗手面即可。”
雪寒笑道：“怎把它给忘了？这还是以前小姐自己配制的美颜秘方啊！它是用五月五日采摘的益母草，晒干，烧成灰细细筛过， 然后搅匀，团和如鸡蛋大小，中午时分晒到极干，用黄土泥作小炉，四面开口，将药丸放在中间，四面放好木炭，先猛火烧半个时辰，再微火烧之，时间大约与烧益母草相同，待药的颜色呈白色，而且细腻柔和，待冷后取出放在白色瓷器中，用玉槌或者玉槌研细，不断地过筛，再研，再筛，直到成为极细的白腻粉末，再放入瓷器中使用。哦，制作起来很复杂，但却十分有效。小姐现在虽衣衫简陋，但容颜越发红润光洁，大概都有赖与此密方吧。”
武媚在心里暗暗叹息：当初武媚拼命学习琴棋书画、美颜修饰，都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啊！可现在……
武媚刚梳洗打扮好，忽听得感业寺门前鼓乐齐鸣，与此同时寺里的僧尼们都在飞快地往外奔跑。
李治看到感业寺的僧尼侧立两旁，却独独不见自己的意中人武媚，内心不免焦躁不安。其实李治此时内心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他想立刻见到武媚，但又害怕她会责问自己为何会把自己忘掉，但最终还是希望立刻见到她的想法占到了上风，就问：“你们寺里可有一个俗名叫‘武媚’的女子？”
这个俗名叫“武媚”的女子在感业寺知名度似乎很高，听到皇上的话，静萱飞奔着去传。
内室里，武媚正坐在那里摆弄一张红纸。
雪寒道：“小姐，大概是皇上来了，我们快出去吧！”
武媚坐在那里没有动，淡淡道：“等。”




【看朱成碧】（2）

武媚坐在那里没有动，淡淡道：“等。”
雪寒急了：“等什么？”
“等陛下。”
“小姐，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不就是为了见一见皇上，让他救你出苦海吗？假若陛下不来，可怎么办？”
武媚没有说话，坐在窗前兀自在那里剪一张窗花。
雪寒看到，那是一幅“吉祥喜庆”。
只听武媚低头一边剪着窗花一边道：“你知道剪窗花最高境界是什么？这就是‘圆如秋月、尖如麦芒、方如青砖、缺如锯齿、线如胡须。’所选取的图案不仅要美，且要大胆舍去其次，以达到夸张、简洁；刀法上更要‘稳、准、巧’！”
雪寒听到这句话，心里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
正在这时，静萱进来对武媚到：“明空，皇上召见你。”
武媚道：“明空知道了。”
静萱顿时怔在那里，似乎是还在等武媚发话。
武媚回头朝静萱笑了一笑，道：“麻烦师太去禀告陛下，说武媚不愿见皇上。”
啊？
静萱上下打量武媚，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还有点怀疑武媚在感业寺受了刺激精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但紧接着就跌跌撞撞地朝外奔去。
李治眼巴巴望到静萱回来，却不见武媚，就问：“武媚为何不来？”
僧尼迟疑了片刻，才低声说：“明空说不愿见皇上。”
众人都震惊了。
就在此时，那个千呼万唤的发号“明空”、俗名“武媚”的尼姑从后堂袅袅婷婷出来了，跟在她身后的就是雪寒。
看到武媚，李治眼中热泪又禁不住要涌了上来。
已经和她分别将近半年了吧？她竟然会越发美丽了！可是她的衣衫是多么简陋啊！一定是吃过了不少苦吧！李治正在端详武媚，就见她“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嘴里道：“贫尼明空叩见陛下。”
李治慌忙道：“平身，站起来说话。”
“陛下！”武媚一句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已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把李治的一颗心也揪疼了！
两个人相互对望，都已是泪眼婆娑。
跟李治同来上香的王皇后看到此情此景，心中的酸水顿时“汩汩”地冒了出来，她朝左右示意，众人都悄悄离开。
王皇后当即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内侍肖勇去传感业寺主持和静萱师太来见。
这二人听得消息，顿时吓得双腿瑟瑟直抖。
王皇后将高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一眼宜尘，徐徐问道：“宜尘，一别半年，本宫着实有点想念你啊！今日看到你将明空竟然调教地如此妩媚动人，在心里甚受感动，正在思量着该如何奖励你们……”
宜尘闻言大喜，连连叩首道：“皇后娘娘旨意，贫尼也只不过是遵照执行，怎能让娘娘破费……”说到这里，宜尘将脸稍稍抬起，道：“‘感业寺’年久失修，如若娘娘实在过意不去……”
王皇后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将岸上大碗抄起，朝宜尘狠狠掷去。
只听“哎呀——”一声惨呼，宜尘跌倒在地，鲜血已然淌了一地。
旁边跪着正等着受封的静萱见了，两条腿也吓得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贫尼和师傅已经遵照娘娘旨意对明空严加看护，但是这女人不仅倔强坚强，而且狡诈多谋，现在竟然是越来越强韧！娘娘如若还不满意，贫尼就再……”
“以后？”王皇后冷笑道：“还有以后吗？”
宜尘、静萱听后怔在那里，一时里不知道皇后将如何处置自己。
“娘娘……”一直站在身旁没有做声的肖勇忽然发了话。
静萱、宜尘慌忙抬头看去，但见皇后身边站着一名清秀俊朗的内侍。
“肖勇，你有何高见？”王皇后对肖勇微笑道。
肖勇道：“有个成语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娘娘只要稍稍做一变通，坏事也许就会变成好事了。”
王皇后对宜尘、静萱道：“你们先退下。记住，不可将今日之事告与任何人知道。”
静萱、宜尘就像听到了大赦命令一般，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告退。
肖勇将自己计策一一详细告知王皇后，皇后听了连连称妙。
肖勇望着皇后王语诺笼上了玫瑰光晕的脸痴痴地出了神。




【看朱成碧】（3）

李治对武媚道：“媚娘，为何不愿见朕？你是否还是为朕没有实践自己诺言接你进宫而心有怨言？”
武媚道：“明空只是一名小小尼姑，怎敢生陛下的气？明空害怕见皇上，是因为明空现在已是一名僧尼，既是佛的弟子，就要做到四大皆空，但今日见了皇上，恐怕明空这半年来的修行也未曾填补的上！故此，明空宁愿自己心痛也不愿再做这镜花水月之想。”
李治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武媚搂在怀里，道：“媚娘，以后再也不可自称‘明空’！你是朕的媚娘！朕会永世记挂着你！”
怎么？永世记挂自己？他还不准备接自己回宫吗？武媚心里这样想着，嘴里道：“武媚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能被圣上这样记挂着，已是受宠若惊！只求陛下在感业寺多留一阵，让武媚好好地侍奉陛下，也留待陛下离寺之后作为心中永远的念想。”
李治闻听此言，不禁又垂下泪来，他此时真想立刻就带她回去，但一想到长孙无忌，李治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再说，她还曾经是父皇的才人，出身又……群臣又该怎样看？天下又该如何议论？李治心乱了。
他还在犹豫呢！武媚在心里冷笑道：曾经的海誓山盟也比不过一座赤金宝座！想到这里，武媚轻轻咳了一声，捂住了头。
李治忙问：“怎样？你的脸色是不大好啊！”
武媚浅笑道：“昨日淋了雪，回来后就有些头痛。”
李治惊道：“可不要是受寒得了病吧？”一边把手放到了武媚头上摸了摸，一边随口问道：“昨日下那么大的雪，你还要到外面做什么？”
武媚道：“天气好坏和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饭总是要吃的，所以每天的水总是要到山下去背的。”
李治猛地转过武媚的脸：“难道说寺里每日的饮用水都要你下山去背吗？”
武媚笑道：“武媚的身体是不是很强韧？那些一同来的姐妹死的死病的病，只有武媚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说到这里，她又轻轻咳了两声。
李治听到这里，为武媚心疼的同时又对寺里虐待她的僧尼恨得咬牙切齿！他就要张口唤“来人”，却被武媚一把拦住了。
只听她道：“陛下为武媚心痛，武媚心里亦深受感动！但望陛下还是网开一面，饶恕寺中僧尼的一切恶行！因为陛下是一国之尊，可以对天下发号施令，而明空却是要与她们终生相伴的啊！”
李治恨恨道：“什么终生相伴！等过几日朕就带你离开这里！”
过几日？武媚心里暗道：你的话可是真的？
但不相信又如何？自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当下里依依惜别。
雪寒见武媚回来，就问：“如何？”
武媚悻悻道：“他要过几日才来带我离开，恐怕有变！”




【惊心动魄】（1）

武媚坐在雪寒为她带来的镜前凝目细赏，忽见镜中多出了一个神秘的蒙面人！她心中一惊，但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面偷偷地观察着来人的样貌。
这是一个雍容华贵、中等身材的年轻女子。为何判断她是女人，因为武媚闻到屋中多出了一种淡淡的幽香，这种香料对于武媚是再熟悉不过——也只有宫中才有！看那女子步态优雅，面容雍容典雅，那么说来的人一定是出自太极宫，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宫女！
正在思量间，就见那名女子一面将面纱除下，一面道：“你就是武媚吗？”
武媚回过头来，顿时眼前一亮。
面前女子大约二十出头，光洁如玉的粉面上如烟长眉淡扫，一双粼粼如碧的秋波下是温润如玉凿般的粉鼻，再往下看，只见她玫瑰花瓣一般的朱唇微启，露出晶莹如珍珠一般的贝齿……好一个高贵美丽的倾国佳人！
王皇后！
她来做什么？据说她深爱李治，但李治似乎并不喜欢她。既然如此，李治更不会让她来解救自己！那么，就是敌人到了！
想到此处，武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子一面用冷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武媚：“想不想跟本宫到皇宫里去共同侍奉陛下？”
武媚喝道：“何方来的疯子，在此胡言乱语！”
旁边侍从喝到：“大胆武媚！竟敢对皇后娘娘大呼小叫！”
武媚疑惑道：“皇后？皇后娘娘怎会到此鄙陋之地？我看你们才是疯子！”
女子稍稍将黑衣掀起，武媚就见衣衫下面金光一闪，她慌忙跪下，连连道：“贫尼明空眼拙，有眼不识贵人，请皇后娘娘重罚！”
“重罚？”王皇后浅笑一声道：“我倒一时里想不到该如何罚，听说你才华出众、聪明过人，那你就给本宫想一个办法，该如何重罚？”
武媚没等王皇后的话音落地，一伸手……只听得一声脆响，王皇后惊讶地看到武媚灿若桃花的粉面上就多了一个骇人的手印，顿时惊地目瞪口呆！
武媚还要自掴，倒是被王皇后拦住了。
只听王皇后淡淡道：“算了，本宫不与你计较了！你这一张脸还得留着让皇上看，还得帮本宫做大事呢！”
武媚道：“娘娘宅心仁厚，武媚深受感动！武媚从今后愿做牛做马，以报答娘娘的一番盛情！”说完又朝王皇后连连磕头。
王皇后仰天长笑一声，满意地望着眼前这个俊俏恭顺的小尼姑，心里想：真是天助我也！随即就对武媚道：“你即刻收拾一下，就随本宫一块儿下山去吧！”
武媚“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回过身来，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笑。
还是初雪消融时刻，静静的夜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显得飘渺而不真实，武媚跟在王皇后身边，仰望在云霭中一闪一闪的星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黑夜中有一串奇怪的脚步声在缓缓移动，武媚悄然四顾，但见竹林婆娑，隐隐有灰色僧袍的拂动。
王皇后对肖勇低低道：“去看看是谁？”
肖勇应了一声，正要离去，王皇后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低低道：“无论看到了是谁，你该知道该如何处理。”
肖勇盯着王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睛，点了点头。
王皇后若无其事带着武媚往前走，一边问：“小丫头，你看到了什么？”
武媚道：“明空看到娘娘让侍卫哥哥去捉鬼。”
王皇后盯着武媚明澈的眼睛看了看，笑道：“是啊，佛门净地，怎容的异物出没！”她说着有对武媚道：“你怕不怕鬼？”
武媚惊叫道：“鬼！鬼！真的有鬼？”
王皇后笑了：“本宫骗你，你居然也相信？”




【惊心动魄】（2）

武媚被安置在了长安郊外一个整洁雅致的小院里，院内有花有草，还有几个供自己随意驱使的丫鬟。
王皇后没有说她带自己来的目的，但武媚知道一定和太极宫有关，一定和李治有关！那么自己所要做到的就是继续演好自己的戏，尽量在王皇后面前做一个恭顺诚恳的小丫头。
武媚知道：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聪慧。而且《礼记》上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她依旧每日早早起床，写了单子叫侍女到街市上买一些经史诗词之类书籍阅读，以增长自己学问和见识。
对于身边这些侍女，武媚视为亲姐妹般对待，但凡有好吃好喝或者好玩的定要与众姐妹一块儿享用。有一次一个*香的丫头病了，武媚竟为她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众人都被深深打动了！这个办法很奏效，不长时间，王皇后派来名为侍奉实为监视的这些侍女竟然都成为武媚的心腹，武媚也从中到了许多王皇后和皇宫中的内幕。
原来自己离宫这段时间，萧淑妃正极力撺掇李治立自己长子李素节为太子，而皇后一直没有子嗣，她深怕一直对自己不满的李治会废了自己皇后之位，就开始和萧淑妃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
王皇后将自己带出感业寺，正是要借助于自己力量来帮她除掉自己劲敌！
但是她可知道，已经在人间地狱里生活了近一年又要重返人间的女人会将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来迎接自己的新生？
这个愚蠢的女人，她与一只狐狸作战，却不知道自己竟拱手迎来了一只更勇猛的猎豹！
武媚在心里暗暗窃笑，她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那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天到来！
傍晚时分，雪寒奉了灯烛过来，对正手不释卷的武媚道：“小姐，该睡了，明日还要见皇后娘娘呢。”
武媚沉思道：“雪寒，你说皇后娘娘明天会不会带我回皇宫里去？”
雪寒道：“雪寒可不知道。但这十年来，雪寒可是亲眼看到小姐在苦难中一步步变得更坚强，也……一步步变得叫雪寒看不懂……”
武媚笑道：“跟着我做就是，不要问那么多的为什么。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说到这里，她忘了雪寒一眼：“哦，雪寒，你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雪寒忽然跪在地下，道：“小姐，求你不要赶雪寒走！雪寒愿一生一世追随侍奉小姐。”
武媚慌忙把雪寒拉起笑道：“又是个一生一世！武媚已经听到有三个人要一生一世追随我了！”
雪寒好奇地问：“那两个人都是谁啊？”
“一个是当今皇帝，一个是……吴王殿下……”说到“吴王殿下”，武媚的神情落寞，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但随后就又笑道：“若是你们来世都要追过来，那可就热闹了！”
雪寒试探道：“雪寒很好奇，假如他们来世都追来，小姐是选皇上还是选吴王殿下呢？”
武媚笑道：“我希望有来世！那么我就可以重新选择——我希望自己不再后悔！”
她最终也没有说出自己的选择，但雪寒还是隐隐感觉到了武媚对今生深深的遗憾。
脱去外衣卸去钗环，武媚正要上床，一阵奇怪的“淅淅簌簌”细小的声音从床尾传来，武媚下意识地往床脚看去。
啊！只见有一只丑陋的东西正蜿蜒而上……
“啊——”雪寒正要大叫，却被武媚死死按住了嘴，眼见得那蛇“呼”地昂起了头，朝她们喷出了红信子！
雪寒吓得浑身打颤，却见武媚将手悄悄摸向枕头，只见白光一闪，武媚手里就多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
惊愕中雪寒就见武媚颤抖的手紧紧地握着匕首的柄，银牙一咬，在大蛇朝自己纵来的一刹那，刀刃准确地插入了蛇的七寸！那蛇在地上翻滚了片刻，就再也没有了生息。
雪寒这才惊叫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问武媚：“小……小姐，你枕头底下怎么会有一把刀？”
武媚若无其事道：“伤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着对雪寒道：“速将此事传开来，等到明日，就说是有高人相救。”说着仍把那把刀藏入了枕下。
“皇后娘娘会相信吗？”雪寒惴惴道。
“她会相信的。”武媚微笑着，忽然高叫了起来：“蛇！快来人——”
次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武媚洗漱后，雪寒拿过一件以前武媚最喜爱的衣衫来。
武媚见了，道：“我那件白色隐有淡淡云纹的薄衫呢？”
雪寒迟疑道：“那件是不是太素了些？”
武媚道：“即是皇后娘娘要来，就不要太张扬。再说我现在憔悴支离的样子不正是和了衣衫的色彩吗？既不张扬又有内韵，明天即是见了皇上也会在六宫粉黛中脱颖而出！”武媚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到了那时，皇上还会回到武媚身边，皇后……哼哼！一定会后悔自己是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惊心动魄】（3）

唐朝流行假发，这倒是于已经剃度的武媚来说是十分相宜的。
等到一切洗漱完毕，雪寒在梳妆镜中看到了一个妩媚动人的女子，她禁不住惊叹道：“小姐竟然会比以前更妩媚动人了！”
武媚淡淡道：“以前的‘美’只能说是‘漂亮’，但现在的武媚就像是经过了风霜的红叶，已经不用梳妆，自然透露出了本来的特质，现在才是真正的‘美’。”
雪寒道：“小姐现在是智慧与美貌并重！”
武媚浅笑了一声，忽然道：“吴王殿下见了武媚这样，不知该如何评说？”
雪寒听了这话，有点疑惑，但并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懂得小姐的想法，或者换一句话说——没有一个人能够达到小姐思想的高度！
“皇后娘娘来了！”有侍女进来通风报信。
武媚慌忙躺倒在床上。
门帘被打开，武媚微闭的双目看到一袭黑色的裙摆渐行渐近，漫卷了床头。
王皇后道：“武媚，见了本宫竟然不起来见驾！”
雪寒慌忙道：“昨晚有一只大蛇爬上床褥，将小姐吓倒，幸而有高人相助，才脱离灾祸。”
就在此时，武媚从床上一跃而起，叫道：“蛇！蛇……雪寒救我……”说着就将身子蜷成一团。
“小姐，蛇已经被杀死了！皇后娘娘来看你了。”雪寒道。
武媚这时才看了一眼王皇后，她似乎从睡梦中被惊醒，连忙朝王皇后跪下：“奴婢武媚见过皇后娘娘。”
王皇后微睨了一下武媚，道：“那个丫头说你昨晚见了蛇，可是真的？”
“蛇！蛇！”武媚一听到这个字，神智又开始模糊。
王皇后见如此，不敢再提，她缓缓退了出去，武媚隐约中听到王皇后同另一个人的谈话声。
王皇后道：“武媚遇到的蛇不知是不是萧淑妃派人所放？”
那人道：“娘娘要提防！可千万不要被她抢了先，把我们的计划给全给破坏了！”
王皇后道：“不如今日就带武媚进宫吧，这样有了皇上这个挡箭牌，谅她萧淑妃也不敢怎样！”
“娘娘准备如何处置武媚？”
“哼！我是恨死她了！现在为了夺回陛下的一颗心，只是暂时借她用一用！但可别指望本宫会有那么好心可以善待她！”
雪寒听到这里，惊恐道：“小姐，怎么办？”
武媚冷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在此时，听的脚步声起，武媚慌忙背过身去，对雪寒道：“雪寒，那边的菜园子整治得如何？等到合适时候我们种菜吧？”
雪寒大声笑道：“哈哈，种菜啊？小姐，你可要拜我为师哦！”
“不用种菜了！你们今日就随本宫进宫去。”王皇后的声音。
武媚听到这句话，一俯身就跪在了地上：“皇后娘娘，武媚不要进宫！武媚再也不要进宫！”
王皇后笑道：“你为何不愿进宫？”
武媚道：“母亲曾告诫武媚，皇宫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小女已经十年没有见她老人家了……”说到这里，武媚眼中垂下泪来：“武媚既已脱离苦海，就不愿再回到那个伤心地去，求娘娘放武媚回去！”
王皇后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嘴上却喝道：“武媚，你好不知好歹！竟然跟本宫谈起条件来了！”
武媚听了，顿时目瞪口呆，吓得说不出话来。
王皇后见她那样，又软声道：“本宫看你长得俊美可喜，又憨厚可爱，现在正要交给你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你现在只要按我说的去做，本宫保证事成之后让你即刻就可以回家。”
武媚战战兢兢道：“不知皇后娘娘所说何事？奴婢才疏学浅，恐不能但此重任。”
王皇后示意武媚附身过来，当即对她说出一番话来。
武媚听了，顿时目瞪口呆！
王皇后见武媚情态，冷笑道：“这是本宫旨意，你若忤逆，该知后果如何！”随即对侍从道：“快扶武媚小姐启程。”
武媚从地上站了起来，明媚的眼睛泛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凤凰于飞】（1）

清冷的日光从淡白色的天空漫漫洒下，萧瑟的枯枝在微风中飘零，御书房外的琉璃瓦上不断有残雪消融后滴下的清液——滴答滴答……
御书房内有三个青年男子。
映着房门而坐的青年年约三十出头，身着一件雪白的长衣，漆黑如缎的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难得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又兼具了非凡的高贵气度。此时只见他唇角微翘，似乎是正在为某事而发笑，随即他带有磁性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太尉就是这么说的吗？”
旁边男子答道：“是啊，他竟然对朕要罢兵一事深为不满，说朕没有父皇当年的雄风！”一缕柔和的日光映在这少年身上，只见他一向俊秀文雅的脸此时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
年长青年道：“父皇那时与今日不同，再说大唐连年征战损耗了不少兵力，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了。”说罢他对旁边另一男子道：“岑将军有何看法？”
二人目光一起聚到旁边一男子身上。
只见那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着一件黑衣，微敞的领口露出里面米白的内衣和健康的肤色，随着衣褶的起伏隐隐约约显露出他健美的体格；再往上看，他的黑发披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有一络在脸侧凛凛地拂动，衬出他沉静俊朗的脸庞，额前的一络发缕又如一瓣剑花掩映出他飞扬的剑眉下的一双敏锐而深沉的朗目。他就是李治身边最得力的将军岑风。
岑风朝二位施礼道：“陛下、吴王殿下，岑风认为陛下的政策应是顺应民心的！岑风作为一员武将，曾追随文皇帝转战四方，亲眼目睹了战火中民不聊生的惨状！而今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正是一派繁荣景象，陛下应顺应民心，以德治政。”
吴王李恪笑道：“岑将军不仅在战场上是矫勇善战，讲起治国良策来也是头头是道。”
李治也点头称道。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皇后娘娘来了。
李恪与岑风当即告退，出门时正遇到王皇后一行人走过来。
见礼后，王皇后一行人就往御书房而去。
李恪正要离开，忽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抬头一看，只见王皇后身后有一白衣女子正回首向自己凝眸。
啊！武媚！李恪顿时呆在了哪里，心里在急剧运转着：她怎么和王皇后一道？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照儿……”岑风喃喃道。
李恪回过头来，对岑风道：“她是武媚。”
岑风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我说过十年后要给她世上女人最幸福的生活……”说到这里，他猛地回过头对李恪道：“吴王殿下，照儿……哦，武媚该不会是皇上的爱姬吧？”
李恪道：“她是陛下最心爱的女人！”说到这里，就转身离去。
岑风呆立在那里，眼望着武媚朝御书房而去。
正行走间，李恪看到一片萧瑟肃杀中的远方似乎出现了一个繁花似锦的大花园，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十年前的一幕……
……少女朝少年露出羞涩地一笑，伸出自己的手也放在了琴弦上，少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阻止，于是这美妙的淙淙之音中又添加了一种活泼轻快的味道…… 
一曲终了，少女和少年相视而笑。漫漫的琴声中，他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旁好听的回响：“影落空潭静，弦和万籁声。把酒问明月，醉倒岁寸青。随风江舟去，青山玉箫情。待到花开日，流云洗晴空。”少年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搭在了少女的手上，他望着她道:“我今天见到了自己的知音，是应该感到高兴啊！”
已经将近十年了呢！
李恪叹息了一声，朝御花园走去。
此时一片萧瑟景象似乎正暗含了自己寂寥的心情呢！李恪笑了笑，跨进花池，坐到那架已经有些陈旧的古琴旁，一扬手，一首悠扬婉转的曲调就飘荡在了空中……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就在他自弹自唱时，忽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好！”他手下并不停歇，回首望去，只见迎面来了一位身着淡绿衣衫的少女。
只见她年约十五、六岁，墨玉般的头发挽在头顶，其上别了一朵盛开的白玉兰，发尾又飞花碎玉般倾泻下来，映衬出一张芙蓉玉面如星明眸。仿佛是心中珍藏着无尽的快乐，此时少女的微笑的脸沐浴在牛奶般的日光里，在凄清的冬日里透出勃勃的暖意，令见多了美女的李恪心中也不禁一动！




【凤凰于飞】（2）

少女走上来对李恪道：“看你也不像一个落魄书生，怎么弹的曲子竟然这么悲伤？”
李恪眼珠一转，冲少女狡黠地一笑：“好！既然你要听欢快的，我就给你弹奏，不过你听了后可不要扭头就跑呀！”
少女嘟了嘴道：“这个世上还没有能吓得住我徐婉芷的人呢！”
听了这话，李恪对这女子感了兴趣：听她口气莫非竟在皇宫里很有地位？她到底是谁？自己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他心里想着，手下丝毫不放松，只听得一阵琴韵传来，歌声中唱到：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终了，李恪转头看那名叫徐婉芷的少女，见她脸色早就羞得通红，禁不住哈哈大笑。
徐婉芷娇嗔道：“看你斯斯文文一表人才，竟然是……”
李恪笑道：“是什么？”
徐婉芷低声道：“不跟你说了！”转身就要走，却被李恪拦住了。
只听他道：“是你要听欢快的，可不是我一定要你听的，到了现在你竟然又怪起我来了！”一面将手扬起……
“哎，你干什么？”徐婉芷惊叫道。
李恪转而将手放到自己头上挠了一下，笑道：“我摸自己头，不可以吗？”
徐婉芷红了脸，嘴里嘟哝了一句：“宫里竟然混进了*大盗……”说着就转身要逃。
“姨娘慢走——”有女声传来。
李恪回头看去，见是王皇后和武媚一同前来，他心里一阵疑惑：姨娘？王皇后在叫谁？
却听到身后那个甜甜的声音答道：“原来是皇后娘娘来了。”
王皇后笑道：“姨娘莫要取笑语诺了！”
徐婉芷笑道：“那语诺以后也不可再叫婉儿姨娘了！”
“那就叫婉芷。”
徐婉芷嘟了嘴道：“不好不好，叫我婉儿！”
啊？徐婉芷——竟是王皇后姨娘！
这是什么辈份！
见过皇后，李恪禁不住盯住那个十六岁的少女上下打量：怎么看也不像是姨娘辈的！难道她竟然有长生不老之绝术？
武媚见了李恪盯着少女看，心里一股酸水冒了出来，轻轻咳了几声。李恪听到，慌忙垂下了头。
少女好笑地望着李恪，对王皇后笑吟吟到：“语诺，这个人是谁啊？”
王皇后这才明白过来，指着少女对李恪道：“我来为你们引见。吴王，面前这位就是徐贤妃的妹妹徐小姐。”
徐贤妃的妹妹！原来如此！徐惠，原为唐太宗才人，不久封为婕妤，后又升充容。太宗病故前，遗诏将后宫未有子女的嫔妃全部出家——除徐惠等极少数人。徐惠见太宗病死，自绝于世。皇上追赠徐惠为贤妃。据说徐惠的妹妹徐婉芷和徐惠一样聪颖绝伦、才华出众，两年前因父母双亡来投奔徐惠，徐惠去后，杨妃将她收在自己身边，后来杨妃病逝，就又托给了王皇后照料。
这样就全明白了！
“啊？你原来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大司空吴王李恪！”徐婉芷一面说着，一面将李恪细细打量，一张粉面微微地红了，心里暗想：原来他就是杨妃的儿子李恪！跟吉儿姐姐共同生活了一年，对于她这个宝贝儿子倒是早有所闻，据吉儿姐姐说她这个儿子温文尔雅、气度高贵、善骑射、文武双全、待人还知书达理，呵呵，在自己心目中无数次想像过他的模样，今日竟然真的见了面！嗯，看来还不错，跟吉儿姐姐说的倒也不差，但是我还得好好考察一番……徐婉芷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就含了笑意道：“都说吴王殿下温文尔雅，知礼守节，今日一见可是大出姨娘意料。”
李恪想到刚才竟然和姨娘开了玩笑，禁不住面色微红，对徐婉芷道：“李恪天性愚钝有眼无珠，冒犯了姨娘，还望姨娘海涵。”说出了这句话，他又想到徐婉芷娇嫩的少女模样，禁不住为“姨娘”这个称呼感到好笑。
徐婉芷狡黠地对李恪笑道：“恪儿好乖！听说恪儿才高辩悟，可是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又哪里来的愚钝之言啊！”
李恪闻听此言，憋不住笑了一声。
徐婉芷正色道：“才刚夸你乖，你就傲起来了！哼！不行！这样怎能正皇家礼法？”说着对李恪道：“恪儿，你说该怎么办？”
李恪迟疑道：“李恪全屏姨娘处置。”
“那好，你跟我来，我就要好好处置处置你！”徐婉芷又回头对王皇后笑道：“婉儿可要早走片刻了。”说着冲李恪瞥了一眼就往前去了。
李恪只好跟上。
武媚见了，暗暗着急。




【凤凰于飞】（3）

见李恪和徐婉芷离去，王皇后对武媚低声道：“皇上才刚对你说了什么？”
武媚脑海里显现了刚才见李治的一幕……
李治看到武媚进来，惊喜地叫道：“武媚……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跟在身边的王皇后道：“臣妾得知陛下思念武姑娘，就自作主张将她从感业寺里带了回来，还望陛下赎臣妾不告之罪。”
“罪？你有何罪！朕夸你还来不及呢！”李治的眼睛盯着武媚看，只把她看得垂下头去。
李治忽然又担忧道：“太尉那里……”
武媚听了此话，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你呀！现在我才信了雪寒的话，你竟然连自己的家事也得长孙无忌过手！你竟然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唉！
王皇后道：“这个不劳陛下费心。臣妾先让武媚住在立政殿，就说是又找的宫女。这样陛下也方便来见武媚。”
李治听了，对王皇后平添了许多爱意，道：“朕现在才明白语诺的千般好。”
王皇后闻听此言，眼泪也快要掉了下来，哽咽道：“陛下！只要陛下能明白臣妾的这番心意，臣妾即使立刻死去也不悔来此世上一遭！”
李治急着要和武媚单独说话，就冲王皇后道：“皇后你为朕的事也费了不少心，今晚朕就到立政殿好好听你讲一讲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事，你现在就去歇息歇息吧。”
王皇后告退。
李治迫不及待地拉住武媚的胳膊，道：“武媚，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武媚娇嗔道：“陛下拥有三宫六院，天下美女都眼巴巴等着陛下的召见，武媚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尼姑，怎能……”
话还未完，就见李治脸上露出坏坏的笑来：“‘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你思忆的都是谁啊？”
武媚娇羞地垂下头笑道：“武媚……”她声音如此之低，令李治禁不住要凑近来仔细听听她讲的是什么，但将头凑近了些，就见武媚一双明媚的双眸微微垂下，那如蝴蝶羽翼般的轻轻抖动的长睫下，一双含羞带喜脉脉含情的双眸如星星般闪烁……李治不免心旌动荡，再一低头，他就看到武媚妙曼的身姿在薄如蝉翼的白衣下隐隐显露，一双高耸的*在眼前微微荡漾……李治胸中压抑已久的烈火“噼噼啪啪”一下子全都燃烧了起来，一把就将武媚薄薄的外衣扯了下来……
武媚似乎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要躲开，但却被李治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到武媚的脸上、颈上，那一张燃烧的唇使得武媚全身也沸腾了起来。
这火开始是时断时续，但紧接着就熊熊如有燎原之势……啊！火！能使人沸腾使人疯狂使人……甘愿被烧焦的——烈火！武媚浑身的汗也已经潺潺而下，感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疯狂的火海之中……火！她不明白亦不想明白——这“火”的源头究竟在哪里？只知道……知道什么？她又有点迷惑！
但当武媚看到自己身上的衣衫尽已褪去，忽然一种莫名的伤痛袭来，一滴泪潸然而下……
李治慌道：“武媚，是朕侵犯了你……”
武媚哽咽道：“你有何错？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啊！”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泪眼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一双星眸在朝自己笑……
啊！是啊！自己竟然……武媚的手章心忽然有一种麻麻地痛，这痛令她浑身颤栗！都说是十指连心，武媚一直不明白自己哭泣时为何掌心会痛，但现在她明白——自己的心一定在痛苦哭泣！这痛意一波一波传来，使得武媚浑身颤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但她紧接着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再次回到皇宫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样想了，心里却又更加抑制不住地悲伤，武媚索性将头伏在李治胸前，紧紧抱住他，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治将武媚的脸捧起，道：“武媚，朕现在才明白——朕离不开你！”说着，他将一双毅然的眼睛朝向窗外的蓝天，道：“我李治绝不会有负武媚！绝不会有违对武媚所发的誓言！”
这就是交换的条件？武媚眼望着李治，心里对他竟然产生了一丝怜悯：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呢？
“武媚……”李治似乎有事情要对武媚讲，但又一时里讲不出来。过了半晌，终于道：“武媚，朕空有一腔建功立业的雄心，但在朝里没有可以辅助完成大业的良臣！三哥有治国安邦之才，朕一直想跟他联系但苦于没有机会，此时恰逢三哥回来奔丧，朕想让他留下来帮助我……”
“陛下对他讲了吗？”武媚对李治的想法感到有些惊异，同时她也对事情的结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问李治只不过是想印证自己的猜度。
李治道：“三哥有治国经邦之才，但他离世傲岸，又对治理朝政心有抵触，他今天已经婉言谢绝了朕的请求！”
果然如此！
李治接着对武媚道：“但他一定会听你的话！你帮朕去劝劝他，让他留在长安吧！”
……
武媚想到此处，就对王皇后道：“陛下要我去劝吴王殿下留在长安以助他完成大业。”
王皇后闻听此言，心生疑虑，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她对武媚道：“既然如此，吴王还没走远，你快去找他吧。”




【凤凰于飞】（4）

徐婉芷偷眼望了一下身边这名年轻男子，只见他衣袂翩然，一双星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禁不住道：“恪儿是有什么心事啊？该不会是和姨娘在一起心里不高兴但又没法说出来吧？”
李恪笑道：“姨娘要处罚我，恪儿哪里还有心情谈笑！姨娘看在恪儿‘好乖’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你将如何处罚恪儿。”
“姨娘看在你是吉儿姐姐心肝宝贝的份上，会减轻对你的处罚。”徐婉芷瞥了一眼李恪的脸，在心里笑了一声，接着道：“姨娘要罚你每天都来为我弹奏一首欢快的琴曲，还有……”徐婉芷瞥了一眼高贵俊逸的李恪，一个念头浮上心来，她嘴角含了笑意道：“还要每日修剪立政殿外的花枝，并挑最好的一束给姨娘送来。”说完又瞥了一眼李恪，见他面露难色，心中暗暗得意：嘿嘿，都说你温文尔雅、气度高贵，那婉儿就让世上最高贵的王子来做这种下人做的事，哼哼！谁让你冲撞了这世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徐婉芷本姑娘……哈哈，可不知道那样会不会好玩……她在心里“咯咯”笑着，面上却笼上一层阴影，对李恪正色道：“恪儿要做一名老实乖巧的好孩子被姨娘逢人就夸，还是硬要做那死不讲理又难缠又遭人嫌的坏孩子让姨娘逢人就骂？”
李恪嘟哝道：“恪儿还是做那好孩子吧。”他说着将眼睛抬起来偷偷瞥了一眼徐婉芷，见她面上含着一丝笑，心中暗暗笑道：你以为遂了自己心愿就得意地笑，可不知道以后会给自己增添了多少麻烦！呵呵，你就等着看吧，看谁笑到最后？他这样想着，嘴里却惊叫道：“姨娘要听欢快的乐曲？恪儿岂不是每日都要弹《凤求凰》，又每日都要被姨娘责骂？”
徐婉芷偷偷地笑了。
“可惜恪儿恐怕不能坚持很久。”李恪道。
“为何？”徐婉芷道。
“因为我后天就要离开长安了。”李恪道。
徐婉芷默然无语。
李恪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又心地善良的小姨娘，不由说：“哦，你的性格很像丽华妹妹，我很喜欢。如果你不是我的姨娘，恪儿倒很想叫你的名字……”说完他就后悔了。
“你……真的很喜欢我？”徐婉芷感到自己心在突突乱跳，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窜了上来，以至于她的脸都有些微微泛红。
李恪笑道：“我是说很喜欢你的性格。是不是恪儿的话冒犯了姨娘？”
徐婉芷认为李恪是故意逗自己，就嘟了嘴，恨恨地望了一下李恪，嘴里道：“恪儿不乖，恪儿又要受罚了！”
正说间，忽看到李恪白衣一闪就到了自己身后，将手臂一伸……
“干什么？”徐婉芷惊道。她虽这样喊了，但心里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他真的要……
李恪将宽宽的衣袖在徐婉芷眼前一晃，她就看到他雪白的衣袂上有一片醒目的污垢，马上就明白过来他刚才是用衣袖挡住了自己头顶上一颗融化滴落的残雪……
“吴王殿下——”
听到这一声唤，李恪猛地回过了头。
徐婉芷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位妩媚动人的少女，再看李恪的眼神，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徐婉芷对武媚道：“我没认错的话，你是王皇后身边的婢女。”说着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武媚。
武媚对李恪道：“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徐婉芷听了，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对李恪道：“她不想让我听，那姨娘我就先告辞了。”
李恪笑道：“等恪儿明日再给姨娘弹奏那曲《凤求凰》。”
徐婉芷脸红了：“哦，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难道就那么老了吗？”
李恪哈哈大笑，对徐婉芷道：“婉儿，告辞。”
与徐婉芷告别，李恪回头看武媚，见她面有愠色，心里暗暗好笑，嘴里道：“武媚，你有何事要禀报？”
武媚见他这样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暗暗生痛，但又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就巴巴道：“陛下让我来问问你，你是否愿意留在长安助他完成大业。”
李恪查看了一下武媚的眼神，道：“这个本王已经答复过他了。”
武媚憋住了不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李恪看到在寒风中形单影只发际微乱的武媚，禁不住心中一痛，一声叹息在微风中飘摇。
武媚听到这一声叹，浑身抖了一下，终于再也迈不动步子了，她背着身子对李恪道：“你明日就要离开长安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武媚说吗？”
李恪缓缓走过去，轻抚武媚柔软凌乱的鬓发，道：“哥哥预祝你一生幸福。”
哥哥？
是啊！哥哥！自己是他弟弟的女人，他可不就是自己哥哥？
武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了出来。这是个幽静的所在，很少有人经过，她索性就俯到旁边的一棵树上哽咽了起来。
这泪水中饱含了对自己命运的无限伤感，又蕴藏了对自己十三年来深爱的男人即将离去的无限留恋和对他一生坎坷际遇的无限哀伤……
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武媚肩上，随即就又移到了她的头上，武媚的脸被他捧了起来，于是她近距离的看到了他那一向沉静的星眸蕴涵了无限的痛惜——甚至有一丝泪光蒙在其上。
武媚对这个男人缓缓道：“恪，你相不相信会有来生？”
他没有开口。
武媚道：“我希望有来生。”说着她就扑在他怀里，把手臂紧紧环在他的身上，在这紧密的接触中，她能感觉到他温暖的身体正在微微的颤栗。
她禁不住道：“你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来？”
李恪迟疑道：“我留下来只能是给你增加麻烦。”
武媚道：“以后武媚就叫你‘哥哥’，武媚愿意像高阳妹妹一样与你兄妹相称，只是求你让武媚能每天都看到你。”
李恪听了这话，胸中压抑了许久的烈火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垂下头去，将火热的吻印在自己日思夜想的女人的脸上。但猛然间他的唇感到了一丝异样，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戒疤。“唉！”他叹息了一声，把她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武媚道：“我还得感谢这枚戒疤！它会永远使武媚记住自己曾受到过的不平与苦难！武媚向天发誓，一定会让自己的所受过的苦以千倍的幸福来偿还！”
“幸福？你所说的幸福指的是什么？”
“我要过人人羡慕的宫廷生活，我要为所欲为！”说着，武媚看着他诧异的眼神，仰天长笑。
“好的。我会帮助你。”他这样毅然地说着：“我决定了——留下来，直到看到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暗香凝露】（1）

太极宫，立政殿外，宫女们像彩蝶般来往穿梭。
殿外不远处一个花园里，有个白衣男子正在用心修剪着一株木槿花的枝条。
层层叠叠的日光透下来，将斑斑驳驳的花影投在白衣男子年轻的脸上，他俊朗的脸就泛起了一道金光。他的眼睛由于沉溺了太多的思绪，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得亮晶晶的——犹如碧波里的星星；黑发如缎般披在身后，有几络被汗水打湿了，软软地贴在颈上，给他一向生机勃勃的脸平添了一丝沉静的味道……这样一个温文尔雅气度高贵的男子，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下人，但此时他却在干着一个花匠的活，这不能不令观者感到费解！而他却似乎并不感到委屈，而且还在为某件事而感到好笑，微微侧了头，脸上现出暖暖的笑意来。
“殿下……”弦歌看到李恪在剪花枝，感觉很好玩。
李恪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正色道：“你有何事要奏？”
“徐小姐让你到御花园里去。”
李恪忽然想起自己答应每日为徐婉芷弹《凤求凰》，他嘴上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思量：再这样下去，自己王子的高贵身份可要被永无止境地践踏了，可要想个办法……
有呼喝声传来，李恪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御花园长长的小径上站立着几个人。
迎面而立的是一名下人，只见他神态惊惶，屈膝垂首正在聆听徐婉芷教诲。
李恪凑近了些，只听到这么几句话。
“枉本小姐待你们如此宽厚仁慈，你竟然会在半夜去偷……”徐婉芷恨恨道：“你可知道本小姐最恨的是什么！盗窃啊！可悲的是你既偷了居然还让本姑娘看到！本小姐今日若不狠狠惩罚你就不姓‘徐’！”
“徐小姐饶命。”那个可怜的人哀求道。
“饶命？”徐婉芷笑道：“本小姐自然不会要了你的命。”她这样说着命人取过两只碧玉的大盘来命那人顶在头上，一面撇了一枝细细的杨柳枝抽了他一下，一面笑道：“小心啊！这可都是立政殿镇殿之宝，若是稍有损坏，你可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那人站在那儿一脸苦相。
旁边有个同伴见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求徐小姐饶了他吧，他是因为家中老母病倒无钱看病才出此下策。”
“这是真的？”徐婉芷大出意外。
“小人对天发誓。”
徐婉芷冲上去将被罚的人头上玉盘取下来，对跪在地上的那名下人狠狠道：“这个世上就是被你们这一群污七八糟之人给祸害了！你既然是知道原因为何却迟迟不说！假若本小姐判他脑袋搬家，你也要等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才肯吐露真言？”
地上那个人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此时若无人帮他，他可就惨了！
李恪灵机一动，往旁边寻去，只见青翠的枝条上伏着一只硕大的青虫，那虫儿在微风的吹拂下兀自在枝头微微摇荡。李恪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幕好戏，强忍住就要冲口而出的笑声，小心地将虫儿拿下，一面笑道：“虫儿宝宝，看你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实在可怜，李恪这就送你去一个你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的好地方，待来世投胎做人，你就做那个不可一世的徐小姐吧……”说到这里，李恪又自语道：“那徐小姐也不是一个善角啊！唉！虫儿，可怜的虫儿！你还是不得超生啊！”说着将手臂一甩，那虫儿就迷迷糊糊乘云驾雾般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里。
虫儿闻得香风阵阵、银铃萦绕，暗自感谢刚才那位帅哥的美意，忽觉得脚下“树林”一阵动荡，紧接着就是一只白光光的女人手臂伸将上来，虫儿嘴边露出一个坏笑，朝上舔了一下……
“啊——”徐婉芷一阵惨呼：“快来人，快来人……”
内侍涌了过来，徐婉芷冲他们瞪了一眼：“你们这些奴才刚才哪里偷懒去了？再被本小姐抓到，就让你们尝尝顶盘子的滋味！”嘴里这样说着，身子却又在为刚才一幕而瑟瑟发抖。
徐婉芷惊惶之余见这一群木头般的内侍还不离开，就冲他们挥挥手：“都退下！”
诸人怔了一下，慌忙退去。
李恪在跪着的下人背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赶快离开，那人这才明白过来，朝李恪露出感激的一瞥，趁乱溜走。
惊惶中，徐婉芷眼睛的余光里有个白衣男子正从容地从自己面前款款而过。
“恪儿——”徐婉芷叫道。
李恪站住了。
一股淡淡的幽香渐渐地近了，李恪不由将手放到自己鼻子上拂了一下。
“你今日哪里去了？难道是有意在躲避婉儿？”徐婉芷一双含笑的眼睛盯着李恪的脸。
李恪笑道：“没有啊！恪儿一直谨尊姨娘教诲，很卖力地在花园里干活……”说着一面将眼睛悄悄往上看。
徐婉芷一双眼睛跳跃着狡黠的光：“是吗？可婉儿怎么看到眼前这几枝花显得很乱？是不是也该修一修啊？”
李恪拿过剪刀就朝徐婉芷所指之处而去。
“哎，慢着！”徐婉芷叫道。
她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徐婉芷笑道：“姨娘早闻你武功高强，这点小活大概用不着什么工具吧？”
李恪回头朝徐婉芷一笑，道：“恪儿多谢姨娘提醒。”
他将剪刀放下，回转身来朝着公主所指的花枝，缓缓将手臂舒展开来……就见李恪脸上笑意蓦地收了起来，剑眉微扬下，星眸如炬。
一股飓风呼啸而来，随之而来的就是盘旋飞朔的残花碎叶……徐婉芷才惊叫了一声，那风声就停了下来，一切又回复了原来平静的样子。
李恪回头望了一眼徐婉芷，只见她背对着自己，一头精心梳理而成的鬓发已被吹得飘零散乱，头上还插满了残花碎叶，禁不住暗暗发笑，道了声：“请姨娘检验，恪儿告退。”
“哎，哪里去？那首《凤求凰》还没有弹呢！”徐婉芷道。
李恪叹息了一声，心里嘟哝道：我可真是遇到了平生最大的麻烦了！
徐婉芷不由分说奔上来拉住李恪的手，走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不妥又赶忙松开，清了清嗓子嘴里似有意无意道：“恪儿今日表现不错，是该好好嘉奖一番。”
“嘉奖？”李恪一愣。
徐婉芷回眸一笑，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李恪的手就飞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暗香凝露】（2）

“喂——为何发笑？”李恪笑问。
徐婉芷不答话，一直将李恪带至一所小院。
李恪抬眼望四周，只见此院落不大却被收拾得优雅洁净，处处显示出主人超然世外的不凡见地，再一抬头，高高的一方古色古香的匾额上书着优雅俊逸的“听雨轩”三个字。他疑惑地转回头问徐婉芷：“这是谁写的？”
“你猜猜。”徐婉芷一边将颈边的黑发缠绕在小手指上，一面侧了头俏皮地说。
李恪笑道：“写的这么差，我猜一定不是婉儿写的。”
“啊？你……”徐婉芷本来等着李恪的夸赞，谁知竟然听到了这样的话，一张脸儿也涨红了，她眼珠一转，面上含了笑道：“婉儿本来要嘉奖你，现在……可要改为惩罚了！”
“啊？”李恪嘟哝道：“长辈就是长辈，怎样说都是对的。”
徐婉芷“呵呵”笑道：“听说恪儿海量，婉儿今日可要见识见识。”
李恪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啊！这个主意不错，既能过足婉儿当长辈的瘾，还能满足恪儿饮酒之乐。”
徐婉芷拉李恪在园内翠竹林中坐了，又端出了一壶美酒给他斟上，笑道：“恪儿，虽说你我是素未谋面的亲戚，但却是一见如故。今日婉儿敬恪儿一樽，愿你长命百岁……”
“啊？”李恪惊愕道：“长命百岁？”
徐婉芷改口道：“祝你永远年轻英俊，一生一世被女人爱……”
李恪嘴里叫了一声：“哎呀，婉儿又要给恪儿添麻烦了……”
徐婉芷大声叫道：“你这人真麻烦！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究竟要怎样？”
李恪不敢再说话，接过徐婉芷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徐婉芷盯着李恪的脸，嘴里嘟哝道：“怎么还不倒？”
正在说话间，就听“咕咚”一声，面前之人应声而倒。
徐婉芷抑制住心中强烈的心跳，蹑手蹑脚来到李恪身旁，见他头垂在桌案上睡得正香，“呵呵”笑出声来，指着李恪的脸道：“都说吴王你聪明机智，可今日竟然被婉儿给灌倒了！哈哈，让婉儿来给你脸上画个小胡须，待你走出去被人看到，那可有趣得紧。”说着将脸缓缓凑过去端详，却见李恪闭着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心中一惊慌忙要逃离开，不料一下子拌在了石凳上……李恪伸出手去，只听“嗤啦”一声……
待徐婉芷看时，就见自己躺在李恪臂弯上，而他的衣袖却被自己扯破了一大块。
李恪放开徐婉芷，皱了眉头扯着自己衣衫叹了口气。
徐婉芷红了脸迟疑道：“都怪你假装睡觉！要睁眼说话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恪看了徐婉芷一眼，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哎——”徐婉芷拉了李恪，将他按在石凳上，轻声说：“就算婉儿错了，现在给你赔罪好了。”
李恪正在疑惑间，就见徐婉芷已经拿来了针线，蹲在面前，帮他小心地缝起衣袖来。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缕缕飘入李恪鼻息，迷惑中他竟发现这香气原来来自徐婉芷乌玉一般散着的黑发，他禁不住将好奇的眼光投向这个正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此时金色的的阳光撒在徐婉芷的脸上，给她专注的眼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使得李恪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柔情，看着看着，他脸上禁不住漾起了一丝笑意：“婉儿，你若出嫁一定要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你？”徐婉芷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泽。
“你是一个好女子，恪儿要看看娶你的那个男子配不配得上。”
“若是不般配，你便如何？”
“若是不般配，恪儿就将他赶走，让你做个小寡妇。哈哈哈……”
“你坏！”徐婉芷一怒之下朝李恪推了一下。
李恪一躲，只听“嗤”地一声那只扯坏了的衣袖几乎整个都要被撕下来了，他皱了眉兀自发呆，耳畔犹自传来徐婉芷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




【血色黄昏】（1）

血色黄昏中，两仪殿里乱成一团。
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呻吟夹杂了一个女人嘶哑的声音：“再用力！淑妃娘娘，再用力就生出来了！”
萧淑妃一边呻吟一边哭道：“让我就这么死了吧，啊……”
“你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母子就要团聚了，娘娘你应该是要高兴啊！”接生婆道。
冷汗淋漓的萧淑妃一张乱发中的脸透出了一丝微笑：“是啊！皇子就要出生了！我应该高兴啊！”随着这句话，一阵剧痛袭来，她叫了一声，差点晕倒。
“娘娘，千万不可晕倒！再坚持！就要生出来了！”
“陛下呢？他在哪里？”萧淑妃道。
接生婆道：“听说陛下跟太尉大人正在商谈对外出兵之事，不过已经有人去报，大概就要来了。”
就在众人忙成一团时，只听得有人来报：“皇后娘娘驾到——”
“啊！”萧淑妃闻听此言顿时忘记了身上的痛，她瞪着接生婆，狠狠地道：“你给我死守着皇子，假如皇子出什么差错，一切为你试问！
接生婆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正一步一步朝殿中走来的王皇后神态平静，她看着忙乱的人们从后面一盆一盆地端出血水，嘴角一撇，发出了一声低笑，对武媚低声道：“等到了里面，就按我说的做！”
武媚低声道：“奴婢心里害怕得紧……”
王皇后瞪了武媚一眼：“怕什么！人人都知道你是本宫的人，一切都有本宫在后面撑着呢！没凭没据的，谁又敢将你怎样？”随即又道：“她若生个公主也就罢了，假若还是个皇子，皇上还不要把她宠上了天？到了那时，你我被遗弃是迟早的事！那么你想回老家恐怕永远也只能是妄想。”
武媚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将是一种怎样的危机，她有些恐惧，有点疑惑，还有一点兴奋和激动！但她不明白王皇后为何要选自己来担此重任——既然自己在她眼中是这么一个憨厚可爱的形象！难道她用的竟是一箭双雕之计？武媚想到此处，禁不住身上打了一个寒战，但一种即将上战场的凛然感觉使得她浑身热血沸腾。
在一片接驾的高呼声中，王皇后来到了萧淑妃床前。
“淑妃啊，你受苦了！本宫代陛下前来看看你。”王皇后说着将身子朝萧淑妃床前靠去。
萧淑妃身上冷汗都下来了，但脸上却笑道：“姐姐，你我共同侍奉陛下，云儿今日所生之子也就如同皇后的亲子一般，云儿日后亦会教他尊皇后如母妃。”
王皇后笑道：“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淑妃可就已将他的前程都安排好了。”
正说话间，就见萧淑妃大叫了一声，在床上翻了起来。
接生婆看到惊道：“不好！要生了！”
王皇后将眼睛四处一望，道：“淑妃娘娘就要生了，你们这些奴才难道还要趁机看皇子吗？”
武媚对这些人道：“皇后娘娘的话您们没听到吗？闲杂人等都到外面侯着！”
人们都相继退下，屋里只剩下王皇后、武媚、接生婆……和躺在产床上呻吟的萧淑妃。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昏暗的产房墙壁上摇曳着三个人的身影，那影子是如此诡异，使得接生婆也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
接生婆跌跌撞撞来到外屋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并将剪刀在火盆上消了毒。正在这时，她看到墙壁上那个高大诡异的影子逼过来了……
王皇后低低对接生婆道：“刘嫂，听说女人在生产时就如同是经历着一场生死考验，此话当真？”
刘嫂道：“禀娘娘，女人生产就如同是在阎罗殿外转上一大圈，有很多平时看起来并无异样的女子在此时却是生死难料。不过，老奴如此情况见得多了，淑妃娘娘此时情势虽凶险，但却并无大碍。”
王皇后道：“在这种情形下，是不是生死也就在一念之间？”她这样说着，朝刘嫂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一句话顿时如晴空中闪过一道霹雳，刘嫂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武媚低声道：“刘嫂，你那孙子也该有六岁了吧？皇后娘娘一向待人仁厚，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刘嫂想要大叫，但结果是跌坐在了地上。
武媚对刘嫂微笑道：“去吧，皇子还等着你去接生呢。”说着将她提起来并朝身后推了一下。
刘嫂踉踉跄跄奔了进去……




【血色黄昏】（2）

萧淑妃正一边大叫一边呻吟着。
刘嫂木然地朝萧淑妃缓缓走了过去，在柔和的烛光下，她手里的剪刀在烁烁放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刘嫂的眼睛顿时放起了光明：“啊！生了！淑妃娘娘生了！”
王皇后对武媚一使眼色，武媚马上明白——她是要自己下手了！
武媚来到产床边，看到锦褥上鲜血淋漓，经过了一天挣扎的萧淑妃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旁边那个叫刘嫂的接生婆正手忙脚乱地给她止血。那个孩子，就*裸地躺在旁边的床褥上。
他是那样幼小，看长短也只有一只大手一般，他闭着眼，大声的啼哭着，同时四肢也在不断地踢腾，仿佛是为自己困苦了十个月才来到这个多姿多彩的人间而激动痛哭，也仿佛是已经预知了自己即将到来的险况而骚动不安。
炉火正盛，武媚的身上却冷汗淋漓。
王皇后突然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武媚道：“是个皇子。”说着就伸手欲把孩子抱起来。
刘嫂拦住了武媚道：“今日不管你们将如何对待老奴，老身也要誓死保护皇子！”
王皇后低声喝道：“大胆奴才，不要命了吗？”一面低低对武媚道：“还不快动手！”
武媚将刘嫂狠狠一推，一把把孩子抱了起来。
就这么杀了他吗？望着孩子无辜的可爱的脸，武媚心中一阵悸动。
“为何还不动手？”王皇后急道。
“他长得可真相陛下呢！”武媚自语道，说着将偷偷往身后望。
果然，听了这话，王皇后走了过来。
王皇后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奇道：“啊？刚生下来的孩子居然这么小？啊！真的和陛下很像！他又怎么能和陛下长得如此相像？”她一面惊叹着，一面从武媚手中接过孩子。
武媚见了，脸上流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笑，从王皇后手里就要夺过孩子。
“哎，你干什么？”王皇后惊叫道。
“杀死他啊！”武媚若无其事地说道：“武媚用被子蒙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捂……不知不觉中他就会到另一个地方去，从此娘娘就不会再看到这张脸了。”
“不！”王皇后说着将孩子紧紧抱在胸前，一面盯着孩子的脸一面自语道：“我从来都没有机会会有自己的孩子，但今天语诺才知道有一个孩子竟是这么美妙！而且他竟然和九郎长得如此相像！本宫要保护他，本宫要像对待陛下一样为他付出自己所有的爱！”
武媚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皇上驾到——”外面传来了高呼声。
“啊！皇上来了！”王皇后惊叫道。
武媚往后一瞥，突然发现那个刘嫂竟没有了动静，她上前一模，这才发现刘嫂刚才竟然因为老迈误跌在柱子上，已经气绝身亡了！
王皇后惊道：“怎么办？”
武媚镇定了一下，笑道：“刘嫂自决，倒省了我们许多麻烦。”说着从地上捡起剪刀来，冷不防在王皇后抱着的孩子身上刮了一下，顿时血水横流……
“你干什么？”王皇后一面躲闪一面惊叫道。
只见武媚把剪刀小心地放到刘嫂手中，一面惊呼道：“哎呀！不好——”
李治掀开帘幕，道：“怎么了？”
当李治看到王皇后手中抱的婴儿时大吃一惊，一把抢过来，叫道：“御医，快传御医——”一面狠狠地盯着王皇后喝道：“你这个歹毒的妇人！”
王皇后正要答话，见武媚一下子跪倒在李治面前，道：“陛下，您错怪了皇后娘娘了！”
李治见状，将孩子顺手递给旁边闻声赶来的御医，一面将武媚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道：“武媚，快起来说话！你说说朕怎么错怪了皇后了？”
武媚道：“皇后娘娘惦记着淑妃娘娘，就好心来探望，谁知来的不是时候……”
“啊？”李治紧盯着武媚的眼睛。
王皇后的一颗心也揪了起来，她知道看情形李治对这个叫武媚的女子已经是迷得神魂颠倒，而皇上对自己的冷淡是有目共睹，此时武媚若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那就等于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她紧张地望着武媚，一颗心也要跳了出来。
武媚道：“皇后娘娘来的时候恰逢皇子要出生，奴婢有幸就和娘娘一起看到了皇子的降生……”
“后来怎样？”李治挠有趣味道。
“后来那个叫刘嫂的接生婆……”武媚一指身后，李治这才看到柱子下面躺了一个死人，顿时大吃一惊！
武媚道：“那个叫刘嫂的接生婆见了娘娘心生怯意，在为淑妃娘娘接生中失手将皇子身上划伤，惊惧之下，竟然投柱而亡！”说着武媚面有惧色：“啊！奴婢一惊之下就大呼了起来……”
李治将武媚一把搂在怀里，道：“朕来了，只要朕在，你就是安全的！”
王皇后见了，心中暗暗泛酸。
武媚对李治道：“其实陛下此时最应该安抚的应是皇后娘娘，因为娘娘见到孩子竟长得和陛下如此相像，说要将自己对陛下的一番深情也一样放到皇子身上，一生一世照顾他。娘娘遇到这种事情，心中的痛意一定超过武媚！”
李治闻听此言，这才朝王皇后看了一眼，嘴里道：“皇后辛苦了。”
王皇后听到这话，心中无限伤痛都涌上心来，还没顾得上跟李治说话，就见他已牵了武媚的手走了出去。
武媚！哼！顾不上感激武媚刚才解救自己危困之恩，王皇后由于对李治深爱而对武媚深深的嫉恨就像一条毒蛇般缠绕在心头，这条巨蟒朝着蓝天吐着红信，一股腥臭扑面而来……肖勇来见王皇后，王皇后向他哭诉自己悲剧的一生，肖勇心痛不已。
从李治那里回来，雪寒看到武媚神态木然，双眼中有惊惧之色，就问：“小姐，你怎么了？”
武媚浑身哆嗦：“我……我今天杀了人了！”
雪寒顿时大吃一惊。
武媚的眼泪淌了出来，脸上的神色十分痛苦：“可是我不推她那一下，王皇后就要怀疑我；而假若不栽赃她，我和王皇后都要被牵扯进去！那时恐怕我的结局会比在感业寺中悲惨百倍……”说到感业寺，武媚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我不要去感业寺！我不要去感业寺！”继而她的脸上又露出狠狠的目光：“宜尘，等到我武媚达到了自己的愿望，一定要回去好好拜访拜访你！”
雪寒小心道：“小姐，你累了，该歇一歇了。”
武媚自语道：“吴王殿下呢？我要去见他。”




【宛若晨曦】（1）

当清晨刚透出一线晨曦，武德殿外就飘来了“一只粉色的蝴蝶”。
只见她年约十五六岁，身材娇小而轻灵，一张桃花般时常绽露笑颜的脸上眉儿弯弯。当然，她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双如阳光下湖水般泛出粼粼秋波的明眸，和那盛满酒一样甜蜜的红唇。她就是太极宫里虽无官职却地位胜于公主贵妃的徐婉芷。
“哎，徐小姐，吴王殿下还没有起床呢……”内侍话还未完，就见徐婉芷轻盈的身子已从门口跃进去几米远，这才回过头来冲内侍做了个鬼脸。
内侍哭笑不得，只得由她去了。
徐婉芷蹑手蹑脚来到吴王寝宫，侍女见到徐小姐正要说话，却被她用眼神制止并暗示她们离开。
侍女知道徐婉芷的身份和脾气，不敢久留。
就这样，徐婉芷屏住呼吸来到了李恪的床前。
他竟然还真的在睡着！哼哼！约好了今天早上来给本姨娘弹《凤求凰》，现在竟然赖在床上还没起来！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大言不惭如此懒之人！哼哼！若不是看在吉儿姐姐面上我可要懒得在你身上花功夫！今日可被我抓了个正着，看你还有何话说？
徐婉芷一面强烈抑制住自己就要冲口而出的笑声，一面狠狠地想：嗳哟，恪儿啊恪儿！为了你，姨娘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你该如何补偿？心里想着，就将那东西高高举起朝李恪脸上拂去，但在即将接触到李恪脸的一刹那，徐婉芷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这张脸一如初见具有一种强烈的诱惑，而他的高贵出尘已经超越了容貌本身的俊美，即使在千百人之中也会如鹤立鸡群般脱颖而出，但使徐婉芷深为惊讶的是：这位高贵不凡的大司空、吴王李恪——此时如黑缎般披拂的长发下一双星眸微微闭阖，在那微微翘起的睫毛下，竟——依稀残留着一点露光……
不知为何，看到此处，徐婉芷永远盛满了欢乐的内心也有了一丝颤动——这位名倾于世的大司空，永远高贵俊雅的吴王李恪，他的内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痛苦的秘密呢？唉！徐婉芷在心里暗暗发出了一声叹息，但随即她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不高兴吗？可是他会多么庆幸遇到了我徐婉芷！哈哈，以后有得乐了！
想到这里，徐婉芷一双明眸因这一伟大的计划而烁烁放光，她屏住自己即将冲口而出的笑声，将手里的那根羽毛朝李恪鼻孔拂去……
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那片羽毛即将接触到李恪的脸时，他就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一双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谁？”随着这一声喝，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就抵在了徐婉芷的颈上。
徐婉芷顿时惊呆了，手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那片羽毛却在空中荡漾飘落……
“啊？婉儿！”李恪看出眼前之人，慌忙收回宝剑，将身子缩到了锦被里，脸上泛了微微的红，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假如我出手快了些，今日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徐婉芷定下心来，不仅不气恼，心中反倒对面前这个人生出了许多好奇，有一种要继续寻求刺激的念头生出来。
徐婉芷上下打量着吴王，道：“姨娘我等你早上弹《凤求凰》，谁知一直等到太阳出得老高还不见影，过来一看，你居然在此躲避！”说完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这一望之下，令她十分惊异！
这个男人完全没有了昨日见到的那股霸气，只见他平静的脸上略含了一丝凄惶，低低道：“对不住，恪儿昨日睡得晚，今日竟然迟到了。”
“睡得迟？这是一个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徐婉芷笑道：“恪儿，你也是参过军上过沙场之人，假若你在战场上这么失信于人……”
话还未完，徐婉芷就见李恪忽然举起宝剑朝自己手臂砍下……
“啊——”来不及思索，徐婉芷一下子扑了过去。
就在徐婉芷扑在李恪怀里要替他挡了这一剑时，那剑在即将接触到她身子时被生生收了回去！
在那一刻，徐婉芷心里有一种疑惑：为何要替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挨这一剑？难道仅仅是他是杨妃的儿子？但不容她多想，那个被保护了的人却已经在发火。
“你在干什么！看好了，这可是一把真正削铁如泥的宝剑！”李恪怒道。
徐婉芷听到这话，恼了，也喝道：“李恪，你心里有怨气，心里有恨，就去发泄！但我徐婉芷不许你再作践自己！你拿着这把宝剑做什么？你难道是想让婉儿一辈子心不安吗？你这个貌似忠良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发现他的脸色微红、神色颓唐，就巴巴道：“快把你的衣服穿好，一会儿等着挨姨娘的处罚！”说着将李恪手中的剑夺下，“当啷”一声抛到远远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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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晨曦】（2）

李恪一怒之下掀开被子就站了起来。
徐婉芷看到他，脸一下子就红了。
只见面前的这个青年如缎般披拂的长发下是一张沉静的脸，剑眉星眸，一如初见时令人心动；但不同的是，此时他拥有健康肤色的面容略含愠色，这倒给他一向温文尔雅的气度平添了许多英武豪迈。他并不说话，一伸手就脱去了自己柔软宽大的纯白内衣，于是徐婉芷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男人的身体……
那个男人在徐婉芷*的目光中完成了整个穿衣的过程，于是转瞬间她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剑眉星眸白衣翩然的青年男子。他朝徐婉芷望了一眼，径自朝外走去。
哼！还真生气了！还挺傲的嘛！根本同传说中的“温文尔雅”搭不上边嘛！想到这里，徐婉芷也紧跟了出来。
紧接着，徐婉芷就看到了李恪的早餐。
他的早餐是极其简单的——根本就不像一个当朝一品三公之一大司空的配置，只是，那桌上极不相宜地放着一壶华丽的“女儿红”。
李恪将手掌对准酒坛稍一用力，只见那坛口紧紧密封的盖子就在空中盘旋飞转了起来，再将手稍稍移开，一股浓烈的酒香就充斥在了整个天空……
徐婉芷直看得目瞪口呆，嘴里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就见那白衣男子回过身来，一双星眸泛出了暖暖的笑意：“要不要也来一点？”
徐婉芷笑了笑，坐到了他的对面，接过一樽酒送到唇边，略一迟疑就送了下去，但随即就皱起眉头咳了起来。
他阳光般温暖的笑声就在耳畔。
徐婉芷好奇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盯住他俊美的脸，又把酒樽递了过去，却被他收了起来，只听他道：“你是一个女人，贪杯可不好。”
“难道你还会趁我酒醉吃了我不成？”徐婉芷笑道。
“吃倒是不会，但有一个女人就是因为太相信了我，结果是……”触及伤心事，他的话嘎然而止，又端起酒樽来。
眼见得他数杯酒下肚，神色却并无异，徐婉芷不禁问：“你会喝醉吗？”
他狡黠地笑道：“我倒是怀疑自己今生是否会醉死在这美酒上……”
话音未落，李恪的嘴就被一只女人的手堵上了。
“为何要咒自己？”徐婉芷面有愠色：“假使婉儿能分担一些你的痛苦，那从今天起我也开始饮酒！”说着毅然夺过李恪手里的酒樽，一饮而尽。
李恪怔住了。
在酒力的作用下，徐婉芷脸上泛起了红晕：“前年父亲病故，继母硬要把无依无靠的我许配人家，是姐姐将我带入宫中，谁知不久她就因思念先皇而……离去，后来吉儿姐姐收留了我，谁知好景不长……临逝前她又将我托付给王皇后……”
“哦！”李恪心中一阵痛惜。
徐婉芷听到这声叹息，心里一暖，朝李恪露出一个笑靥：“我羡慕姐姐，她能遇到真心相爱的人，而且还为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徐贤妃使得恪儿心生敬意。”李恪道。
“你知道吗？”徐婉芷道：“婉儿也在寻找这样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婉儿愿意像姐姐一样为他付出自己的全部！”
李恪笑道：“姨娘这种想法使恪儿心生敬意，但有什么能比生命更珍贵的吗？相信徐贤妃在天国里也是会这样祝福你，是吗？”
徐婉芷忽然扬起脸对李恪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愿望，可我对你还是一无所知呢！这可不公平。”
“我的身世你大概一定知道了。我是先皇和前朝公主的私生子。”他嘴角噙着一丝好玩的笑，仿佛是在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说完就举起酒樽来一饮而尽。
徐婉芷看着李恪微微泛红的脸，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作痛。
只听他又道：“恪儿三十一岁，父母双亡，孑然一身，飘零江湖。我今生唯一的愿望……”
徐婉芷呆呆地望着他沉醉的脸，只听他笑着徐徐道：“李恪此生唯一的愿望是——一壶好酒、一把名剑、一支玉笛、一匹好马……有美人相伴……”说罢哈哈大笑。
“那美人呢？是谁？”徐婉芷好奇地问。
他道：“当然是恪儿的夫人萧云岚。”
徐婉芷大出意外，不甘心地问：“婉儿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吴王夫人。”
李恪黯然道：“夫人身子一向不大好，在江南静养。”
“哦……”徐婉芷听了这话，依旧是大出意外：“恪儿也算是当世的英雄了，都道是美女爱英雄，那吴王夫人一定是一位倾国的美人。”
李恪望了徐婉芷一眼，笑道：“是的。我跟云岚联姻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一向很恩爱。你还要知道什么？”
徐婉芷没有答话，又去拿酒杯，却被李恪劈手夺下。
只听他道：“你不是要听我弹《凤求凰》吗？”




【宛若晨曦】（3）

李恪步行到旁边的琴架旁坐好，扬起手来，一边谈一边唱：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终了，李恪回头看徐婉芷，见她神色哀伤，就道：“哦！恪儿今日的琴技很失败！也不知是谁惹我们的婉儿伤心了？”
徐婉芷幽幽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李恪决定逗她一下，就说：“今日奏琴来迟，为表示对婉儿的衷心悔过，恪儿决定明日不走，专程向姨娘赔罪。”
徐婉芷欢呼着跳了起来，一把拉住李恪的手。
李恪惊道：“做什么？”
徐婉芷并不答话，只是紧紧拉了他的手往外就跑。
“哎呀，这样可不好！要是给人看到……”李恪惊呼。
徐婉芷调皮地笑道：“就是要他们看到！就是要他们目瞪口呆！”
李恪“噗哧”一声笑了：“你可真是一个开心果。”
“我使你开心了吗？我乐于永远做你的开心果！”徐婉芷甜蜜地笑道。
李恪望一望天，惊道：“哎呀不好！天色暗下来了！是不是要下雪？我们快回去吧！” 
徐婉芷仰天长笑：“就让这暴风雪快些来到吧！”
说话间，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如期而至。那雪漫卷了寒风的凄凉，从无穷无尽的天空中飘落，落到花木上，花木就沾了一层淡淡的白，落到人身上，哈哈……转瞬间两个人就成了两只大白熊。
李恪望着徐婉芷朝天空仰起的美丽光洁的脸，禁不住问：“你冷不冷？”
徐婉芷浑身打了个哆嗦。
李恪笑道：“你是我的姨娘，如若是别的女子，这时候恪儿一定会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占个便宜。”
“什么？”徐婉芷跳了起来：“抱女人，竟是让女人占了便宜！你这是什么理论？”
李恪“噗哧”一声笑了：“好了，不要生气！恪儿也让你占个便宜。”说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徐婉芷的身上。
徐婉芷的心里有点失望，她偷眼望了一下衣衫单薄在大雪中伫立的李恪，走过去，朝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于是，他和她就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在接触他身体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栗，但他并未说一个字。
一个主意浮上徐婉芷的心头，她从地上捡起一把雪，对李恪道：“都说你武功高强，婉儿我今日要试上一试！”说着将手里的雪团就向他抛了过去……李恪出其不意被打了个正着，脸上顿时展开了一朵大白花，把个徐婉芷笑得前仰后合。
李恪怔住了：在自己三十多年的生命里，充斥着奋斗的艰辛和失落的惆怅，唯独缺失的却是这样的随意和游戏！他俯身掬起一捧雪，却对着远处那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失了神。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
哦！武媚！是的，那时的武媚可不也一样这般可爱？可是现在……！
难道时光在重复？
“哦。冻死我了！”徐婉芷这样说着，把手臂环在了李恪腰上，并将头伏在他的胸前，脸上露出羞涩的笑来。
他听到她在问：“今天——你快不快乐？”
他立刻明白了：她为他做了这么多，要的只是这句话：你今天快乐不快乐？
还没等李恪明白过来，他的脸上就被印上了一个香甜的吻！
李恪顿时就惊呆了。
“我……喜欢你。”女人娇羞地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衫在寒冷的冬季被女人哈出的温暖热气而湿润。
“你喜不喜欢我？”女人的声音是如此之低。
李恪一愣，但随即就笑道：“恪儿一直都很喜欢婉儿姨娘的。”
“你没有诚意。”徐婉芷这样说着，眼角垂下一滴泪来：“婉儿知道你喜欢那个叫武媚的女子。但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勇敢地抬起眼，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她叹息了一声，将手臂更紧地抱住这个男人，嘴里道：“你这一生充斥了太多的不幸与困苦，婉儿一定要使你脱离苦海！婉儿一定要使你快乐起来！”
“走！再来弹一曲《凤求凰》！”徐婉芷这样说着，一边拉着李恪的手飞快往琴架旁跑去，一边笑道：“从此你不仅要自己会弹《凤求凰》，而且也要教会婉儿。婉儿……愿意为李恪一辈子弹奏《凤求凰》。”




【再起波澜】（1）

这一日武媚起得早，忽觉得头有点晕，想到今日还要到皇上那里去，强抑制住充斥而来的恶心呕吐，梳洗打扮好。
但才吃了几口雪寒布上的饭菜，武媚就又感觉头像针扎一般难受，腹内一阵翻江倒海，顿时坐卧不安。
“小姐，你怎么了？”雪寒发现了异常，惊叫道。
武媚吐了一回，才觉得好受了些，她对雪寒道：“武媚回宫时日尚短，虽说深得皇上宠爱，皇后、陛下身边侍女也尽被我收做亲信，但武媚现在还只是一名小小的婢女，待会儿我就要去见陛下，今日发病一事不可外传。”
雪寒含泪点了点头。
甘露殿内，三个男子在侃侃而谈。
坐在正中间、年纪最轻的就是当今皇帝——李治，此时只见他眉头紧皱脸色微红，对旁边一年约三十出头的白衣男子道：“三哥，太尉要继续征伐，而朕想推行抚民政策，他没有答复。”
吴王李恪微笑道：“今日朝堂之上我就再提提。”
侥卫将军岑风道：“岑风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李恪拍了拍岑风的肩，笑道：“太尉现在权倾朝野，和他作对可不是明智之举！何况你又是陛下最亲信的将军，可不能让长孙无忌一直记挂到心上！而李恪可不同，他早就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就是再添一条‘罪状’又如何？”
这三人正谈笑间，内侍来报武媚在外等候召见。
李治忙道：“快宣！”说完后又觉不妥，一张脸微微泛红。
李恪道：“红颜来了，看来我们这些知己也该退席了。”说着和岑风告退。
在门外见到武媚的第一眼，李恪就分外吃惊，他低低问：“武媚，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
武媚想朝他露出一个笑脸，但结果是一颗泪盈上了眼眶。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大好？”李恪四处望了望，忽然悄悄抓住了武媚的一只手，这一握之下，令他暗暗心惊，朝武媚低声道：“你有不方便处，我去跟他说。”
“多谢殿下关心，武媚……很好。”武媚这样说着，头上一晕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她又怕李恪看到要担心，就径自往殿内去了。
李恪叫住雪寒，将她带到一边细细问来，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难道是有喜？”李恪喃喃道。
雪寒听后大喜：“这下小姐总算苦尽甘来了！”
李恪制止住雪寒，低声道：“此事不可外传！”
雪寒好奇地问：“这是好事，为何不能让皇上知道？”
李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深宫里到处都有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何况武媚现在还只是一名地位卑下的侍女，不可不防！”他皱了眉头，忽对雪寒道：“等会儿我列一个单子，你照着食谱去做，务必要使武媚身体好起来！这些时日是最危险的时候，你切记不可让小姐生气、冻着、跌倒。”
雪寒点了点头，好奇地问：“殿下是如何知道小姐是有喜了呢？”
李恪笑道：“你忘了本王可是为夫为父之人了，这点事还看不出来吗？再说刚才我已经替你们小姐把过脉了。”
雪寒也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殿下在吴王府里也一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哎，吴王夫人一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说到此处，雪寒脸上不禁一红，话语嘎然而止。
李恪笑道：“一会儿你来取方子，可不要再让其他医士来看，以防此事外传。本王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有事就来找我——我现在就暂住在武德殿里。”
和李治一番缠绵后，雪寒来接武媚回去，见小姐神态疲惫，就禁不住道：“吴王殿下适才说小姐怕是有喜了，要小姐多加注意。”
武媚又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雪寒道：“殿下给小姐开了一个方子，要雪寒待会儿去取，说要我以后要照着单子去做，务必要使小姐身体好起来。说如若有事就去找他。”
武媚听了，半晌无言。
雪寒叹道：“殿下对小姐可真是一片深情啊！”
武媚冷冷道：“他对别人都是这般殷勤！你难道没见到这些时日来他和徐婉芷一直形影不离吗？”
雪寒叫道：“小姐啊！吴王殿下找徐小姐有什么错吗？你现在已是皇上的女人了，吴王殿下和你有什么相干吗？”
武媚奇怪地望了雪寒一眼：“我说他又不是说你，你干嘛这么气愤？难不成你也喜欢他？”一边又说：“我就是要生气！待到哪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姓徐的丫头一番！他是我的！我不许任何一个女人靠近他！”
雪寒嘟了嘴没有说话。




【再起波澜】（3）

正说话间，已经回到了立政殿。
有内侍来告知武媚——王皇后正在殿内准备召见她！武媚心里一惊，赶忙来见。
对于王皇后，武媚心里一直心有余悸。据说这位出身高贵的皇后娘娘本身贤淑高雅，但由于深爱陛下，已经变得心机叵测，那一次在萧淑妃床前惊心动魄的一幕更是叫武媚永世难忘！现在皇上对自己表示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受皇后嫉恨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不知王皇后该如何对付自己！
她该不会知道自己有喜了吧？
只听王皇后对武媚道：“淑妃产子，本宫很是挂念，就用上好的材质做了一碗补汤，你如今就亲自代本宫送去，也算是聊表本宫对她们母子的问候。”
武媚连忙跪在地上谢恩：“承蒙皇后娘娘抬爱，奴婢一定将此珍汤亲自送与淑妃娘娘手上。”
王皇后对旁边道：“吟红，去把汤端来吧！”说完又紧盯着武媚的脸道：“记得——一定要亲自送与淑妃！”
武媚应了一声，就端了汤往淑妃处去。
出了门见雪寒跟了来，就低声对她道：“你怎么来了？小心皇后娘娘看到！”
雪寒道：“吴王殿下说这一段是危险期，要雪寒一定要看好小姐，无论如何雪寒是要时刻不离小姐左右。”
武媚笑道：“‘吴王殿下’，‘吴王殿下’，你叫得这般亲热，倒好似他是你的主子！”
说话间，就来到了月亮门处，武媚忽觉得头上一阵发晕，眼前金星乱闪，双手一颤，那汤碗竟然‘咕噜噜’滚落草间，汤药洒了一地！
雪寒见状大惊，慌着去捡汤碗，谁知却一把被武媚拦住。
只听她用发颤的声音道：“雪寒，你看……”
顺着武媚手指的方向望去，雪寒大吃一惊！
滚落到草地上的那只碗侧翻在地，药液泼洒之处——草木尽黑！
那汤里竟有毒！
雪寒惊呆了。
武媚冷笑道：“好狠毒的计策！王皇后让武媚送毒药给淑妃喝，假如事情顺利，那可就是一箭双雕！”
“王皇后就不怕皇上起疑？小姐你可是奉她之命去给淑妃送汤啊！”
“到了这种地步，她心里大概想的都是得胜之后的乐趣！”武媚这样说着，心里在想：假使有一天我也拥有万人之上的权势，那武媚也会为了夺得自己的心上人孤注一掷！雪寒怎么能明白一颗作女人的心呢？武媚又道：“在宫里我的地位卑下，而她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说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而我的就是狡辩！到时候她一定会说我这个身份卑微的丫头为了争得皇上的宠爱而企图毒杀产下龙子的淑妃娘娘，而所有的人都会随声附和！”
雪寒惊道：“那小姐就不要去了！”
“不去？如若不去王皇后就要怀疑！而我在她的手下，她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来对付我！”武媚思量道：“雪寒，你速去准备一碗补汤，我再送去。”
武媚小心地奉着汤碗来见萧淑妃，，萧淑妃示意左右接下。
萧淑妃上下打量着武媚道：“皇上常在本宫耳旁提到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位倾国的佳人。哦，好像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了，那时你还是先帝的才人。”
武媚垂首道：“奴婢出身卑微容颜鄙陋，淑妃娘娘过奖了！”
淑妃浅笑了两声。
不知为何武媚听这笑声十分怪异，就偷眼往上看，只见端着自己汤碗的那个宫女正在往汤里洒什么东西！
啊！武媚马上意识到——坏了！情急之间，武媚趁淑妃不注意悄悄用随身带的脂膏在手帕上写了几个字，交予旁边的雪寒。
雪寒忽然跌倒在地，叫道：“嗳哟，痛死我了！”
武媚叫道：“你怎么了？”
雪寒道：“也不知怎的这会儿肚子忽然疼起来了！嗳哟，我要……”神色竟十分痛苦。
武媚道：“你这贪吃的奴才，竟然在淑妃娘娘面前丢丑！还不快滚出去！”说着朝她身上踢了一脚。
淑妃道：“小孩子家，不要与她一般见识。”说着一面捂住自己鼻子，一面示意雪寒快出去。
雪寒狼狈地逃了出去，刚走到门外，就听得“当啷”一声，她倚着门柱望去，只见汤碗被泼洒在地上！
萧淑妃对武媚喝道：“武媚，你竟敢对本宫下毒！”
“我……”
萧淑妃冷笑道：“不给你点厉害，谅你也不肯说出实情！来人——”
只见从后面晃出两个身强力壮的打手来。
萧淑妃道：“将这个贱人拖下去，假如她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就将她立即杖毙！”




【再起波澜】（4）

雪寒不敢久留，趁乱往武德殿而去。
事后雪寒回想起这一幕，一直也没弄明白——为何自己危急之间第一个想到的是去找吴王而不是找皇上？但事后她也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李恪刚早朝回来，见雪寒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等她说完，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手帕，看罢，眉头紧皱。
思量片刻，李恪对雪寒道：“这种事情我不好出面。”
“啊？”雪寒细想起来，他说的不无道理。
李恪紧接着就对雪寒道：“现在能救你们小姐的只有两个人。”
“谁？”
“你和陛下！”李恪随即就对雪寒说出一番话来，又叮嘱道：“只有此计。但需你冒极大风险！李恪在这里替武媚谢过你了！”说着就要施礼，却被雪寒一把拦住了。
事不宜迟，雪寒立刻去见皇上。
那两个打手将武媚带至刑房。
武媚朝二人镇定自若道：“今日武媚与二位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不知二位大哥该如何称呼？”说着将一双美目笑盈盈在他俩脸上扫了一下。
望着这位娇兰一般的美人，二人顿时目瞪口呆。
武媚又笑道：“大哥不说，日后武媚也定会知道。”她停了一下，又接着道：“武媚今日被指认下毒，实属栽赃陷害！武媚已差人去皇上那里报信，不久陛下自会亲自来为我讨回公道。假若二位今日能高抬贵手，武媚到了陛下那里定不会忘了大哥的恩情，从今后你们得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但假若你们执意要为难武媚……”武媚笑道：“如今宫里的形势你们又不是不知！”
这二人听了武媚的话，沉默不语。
武媚瞥了他们一眼，将手上玉镯取下来递过去，笑道：“这是陛下所赐信物。今日武媚被抓实属被栽赃诬陷，自是断断不会承认被污之罪！二位执意要杖毙武媚，那武媚就烦劳等会儿将此镯一并交予陛下。”
二人迟疑接过玉镯，果见上面有皇家印记，而且玉镯里面竟然刻着一只凤！
二人顿时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一起朝武媚跪下，口里高呼：“武小姐恕罪！小人狗眼不知真贵人！ ”
武媚笑吟吟道：“快起来！你们有何罪？待会儿武媚还得请陛下将你们加官进爵呢！”她嘴里虽这样说，但心里却忐忑不安：雪寒不知将事情办得怎样了？皇上会不会相信自己的清白？他会不会来救自己啊？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渐渐而来，为首的正是萧淑妃。
萧淑妃见武媚正好好的站在那里，就问：“这贱人都招了吗？”
武媚装作糊涂：“招什么？”
萧淑妃怒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给我打！”
“哎……”武媚慌忙道：“我招，我招！”
萧淑妃笑道：“那就快写出幕后主使。”
武媚道：“奴婢本来就想写来着，可为一事犯了难……”
“哦？”
“奴婢若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下毒，就得写出毒药名称，可奴婢实在不知……”武媚皱眉道。
萧淑妃不耐烦道：“就写砒霜。”
“哦？”武媚一双眼笑吟吟盯住萧淑妃：“淑妃娘娘有未卜先知本领，让武媚深为钦佩！”
萧淑妃知道上了当，身上冷汗涔涔而下，厉声喝道：“快写！”
武媚提起笔，又皱眉道：“有几个字不会写……”
“你……”萧淑妃正要大叫，忽见武媚眉开眼笑：“哦，想起来了！”才提起笔来，又皱眉道：“‘砒霜’怎么写？”
淑妃不耐烦地抓过笔……
“皇上驾到……”忽听得有内侍的声音传来。
李治匆匆走了进来，见到武媚就惊喜地叫道：“武媚，你可把朕吓坏了！”
武媚俯身跪下，心里不知雪寒是如何回的李治，所以嘴里就没敢多说。
李治将武媚扶起，道：“武媚你有身孕，以后不可再行如此大礼，小心伤了龙子！”
武媚抬头看去，见雪寒正站在李治身后冲自己眨眼睛，她立刻明白过来，一下子就扑到李治怀里哽咽道：“幸而陛下及时赶到，不然就连武媚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李治恨恨朝萧淑妃望去，见她手里兀自还拿着一只笔，就冷冷笑道：“到底怎么回事？”
萧淑妃从未见皇上冲自己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里呆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回答。
李治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牵了武媚的手就往外面走。
远远地大树下站着一个人。他静静地守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蓝天下，绿树荫里，那人黑发垂肩，白衣翩然。




【再起波澜】（5）

看到他那一刻，武媚这才意识到刚才在淑妃府里那一幕的惊心动魄，忍了许久的一汪泪又要滚落下来。
“微臣李恪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恪才要跪下见礼，却被李治拦住了。
李治道：“三哥，以后在无人处不可再多礼！”
李恪望了武媚一眼，装作不明白的样子，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治道：“三哥，武媚有了身孕，为给朕一个惊喜就没有告诉我，谁知竟遭淑妃嫉恨，要设计陷害她！幸而接到雪寒及时报信，不然后果难料！”
李恪道：“武媚怀上龙子，这不知该是陛下的幸事呢，抑或是武媚的不幸？”
李治道：“朕爱武媚！能拥有我们的孩子怎能是她的不幸？”
李恪道：“后宫里到处充斥着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今日陛下能及时赶到解救了武媚，但谁能保证以后不再会出现像今日这样的险况？何况她又是这么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
武媚垂泪道：“陛下，武媚只求平安将龙子产下，就离开这是非之地！武媚并不贪恋太极宫的荣华富贵，武媚不愿做众矢之的！”
李治见武媚流泪，一颗心也被揪疼了，他抚摸着武媚刚生出来的发丝，柔声道：“武媚，这些年你受苦了！朕这一次就是拼得和太尉反目也一定要给你一个名分！”
武媚含着泪笑了，她抬眼望去，见自己的双眸里有一个白衣男子，他正朝自己静静地微微笑着。
于是武媚便知道一定是他设计救了自己，顿时一颗心也被一片暖暖的阳光照亮了！
“恪儿——”
听到这一声唤，李恪平静的脸上立时就染上了笑意，一双星眸“倏”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武媚冷冷地朝后望去，见那个叫徐婉芷的女子正朝他们走来。
李治对徐婉芷道：“婉儿，你是在叫我三哥吗？”
徐婉芷朝李治调皮地眨眨眼，一面道：“陛下，难道婉儿不能叫吴王‘恪儿’？” 一面拖了李恪的手对他道：“恪儿，你今日又迟到了！待会儿可要多给婉儿弹几遍《凤求凰》。”
李恪笑道：“恪儿乐意奉陪！”
一股恶气涌上心头，武媚忽觉得腹中一阵疼痛，就“嗳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李治见了，慌忙叫人。
“她有了身孕，我们不该这么刺激她。”望着李治和武媚离去的身影，李恪的眼里满含着忧虑。
徐婉芷见他那样子，心里有点疼，就笑道：“好恪儿，别生气！我以后当着她的面和你一定保持距离，不朝你笑，不叫你的名字！这样好了吧？”
李恪笑了。
“不过，等她离开了，我还是要朝你笑，叫你‘恪儿’，不然我会憋死的！哼！婉儿憋死了，看以后谁还缠着你弹《凤求凰》，看谁还这么亲热地喊你‘恪儿’”说着她一边摇着李恪的手，一边一遍遍叫“恪儿恪儿恪儿恪儿……哈哈……”
李恪见她的样子也禁不住笑了。
徐婉芷看到李恪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痴痴望着他的脸道：“我喜欢看到你笑，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真的吗？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我。”他又笑了。
“恪儿恪儿……”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又不住地笑。
“为何发笑？”李恪好奇地问。
“我喜欢叫你的名字‘恪儿’，它总给我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又使我心很疼……”说到这里，徐婉芷俯到李恪肩头，垂泪道：“假如婉儿能使你永远快活起来，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那恪儿岂不是要孤单寂寞死？”李恪一句话脱口而出， 
徐婉芷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地笑来，一面叫着：“哎，真冷啊！”一面朝李恪身边靠去。
“恪儿……”徐婉芷低低地叫。
“嗯？”
“你快不快乐？” 
李恪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恪儿是最容易被感动的，你为何要对他这么好？他会受不了。”
徐婉芷依偎在李恪身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望着李恪的脸，低低道：“姐姐离去，婉儿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婉儿也已经很久没有尝到亲情的滋味了，不知为何和你在一起有一种很温暖很默契的感觉。恪儿，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她的脸在冷冷的雪光中泛着柔和的粉红，令李恪心中有一种微微的疼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将徐婉芷搂到了怀里，不知为何，眼里竟蒙上了一层泪光。




【银汉迢迢】（1）

坐落在长安城西边的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
只见府邸朱红的大门匾额上书“太尉府”，不时又有衣着光鲜的人们来往穿梭，喧闹声充斥了整个一条街。
原来今日是太尉长孙无忌的寿辰，大唐几乎所有的当权官员齐来道贺。
进入金碧辉煌的的朱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镶嵌有古雅壁画的长屏风，周边奇花异草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广阔的大院内全用雕刻了各种珍禽异兽的规整方石铺就，朱红的走廊曲曲折折在假山之间碧湖之中掩映穿插；又有芳树鸟鱼点缀其间，在一片恢弘中映出富庶繁华气象。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走廊两边的影壁上全用的上好的香木雕刻着名家书帖，与蓝天碧树辉映成趣，显示了府邸主人不凡的才华与情趣。
喧哗声一浪一浪从大厅内传出来。
顺着曲曲折折的走廊往前循声而去，就可以看到面前赫然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宏伟建筑。
灿烂的阳光从天空中无遮无拦洒落到屋顶的琉璃瓦上，泛起了一片金光，再往大厅两旁看，只见朱红的柱子上刻着两幅对联：一面是“钓阁静听夕涧雨”，另一面是“朱轩遥见暮时风”。
“太尉府邸令老夫大开眼界！大人今日富贵荣耀真可比那秦时的吕相国。”中书令褚遂良禁不住大发感慨。
长孙无忌捋了一下胡须，微微笑道：“无忌哪里能跟吕不韦相比，他拥有至高无上权势时年已五旬，而无忌现在才四十八啊！”
这哪里是自谦啊！
就在众人继续对长孙无忌遛马吹嘘时，门外一声长呼：“皇上驾到——”
众人顿时一惊，忙山呼“万岁”。
李治稳步走了进来，见了长孙无忌就笑道：“太尉今日寿诞，百官都来道贺。朕到的是不是有点迟了？”
长孙无忌一面迎接着圣驾，一面在心里暗暗思量李治到这里来还有何用意——毕竟最近因为出兵和安抚之争已经闹得两个人之间关系有些不太和谐了！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就又想起那个恨人的李恪来——都是因为他的回来，现在皇帝居然敢与自己对着干！哼哼！有朝一日看我怎么端掉你这个一直不安分的大祸患！
酒宴结束，众人离去，李治还没有去的意思。
料到李治有事要说，长孙无忌屏退了左右。诺大的厅堂里，就剩长孙无忌与外甥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了一个长桌案。
长孙无忌道：“陛下是有事要对微臣讲吗？”
李治道：“外甥今日是有事要与舅父商议。”接着就把武媚有孕和自己准备要立她为妃的事述说了一番。
长孙无忌听后，半晌无言。
李治心里就有些急躁不安。
终于，听长孙无忌道：“陛下立妃是国家大事，总要遵循先朝遗制，定先要查明女子身份是否为皇族贵裔，才情相貌是否匹配，然后才可择个良辰吉日侧立妃嫔。”
李治听了，心中烦闷，才要发话，就听长孙无忌又转移了话题。
长孙无忌问道：“臣昨日在堂上所奏对突厥用兵一事，陛下心中可有定论？”
李治道：“吐蕃、突厥数次侵犯我边境，理应用兵！但大乱之后必要大治。《孔子家语》云：‘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能覆舟。’而今雍州、绛州、同洲蝗灾，齐州、定州又出水灾，朕认为国家社稷应以民为本，大唐以后要将重心放到抚慰民生上。”
长孙无忌缓缓道：“所言极是。陛下一向以‘仁善’为天下称道，微臣也甚为感动。至于陛下刚才所提，臣心里一直也在思量。但陛下眼下可有合适人选去治此灾祸？”说着将眼睛盯住李治。
李治思量半晌。
长孙无忌道：“吴王一向以‘才高辩悟’而名倾于世，现在正是用人的良机，陛下何不就让吴王先亲自到雍州去治理蝗灾，然后视其业绩再派他到齐州治理水灾，那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李治犹豫了。
这个办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三哥走后，自己就如同少了左膀右臂，一切是不是又会回到以前长孙无忌专权的日子，自己又要伦作了他的傀儡？
李治决定把这件事先同李恪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于是先行告辞，出得门来李治才突然想起今日来办之事竟然被太尉三言两语就挡了回来，心中不免郁闷。
长孙无忌在李治身后暗暗冷笑：雉奴啊！和我斗你还是嫩了点！你就回去问你那“才高辩悟”的好三哥吧——他一定不会推辞！只要他离开长安，哼哼！你就少了左膀右臂，而他也许就永远再也回不来了！一切都将逃不出我长孙无忌的掌控！




【银汉迢迢】（2）

李恪怀着满腹心事来到御花园里，见到徐婉芷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见李恪来，徐婉芷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把跳过来拉住他的手，道：“恪儿快来教我弹琴！”
李恪坐在了雕花墩上，一捋雪白的衣袖，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来，将手轻抚上去，一支婉转悠扬的曲子就潺潺飘荡在了缥缈的空间。
徐婉芷眼睛紧盯着李恪沉醉的脸，胸中有一种异样的蠢蠢欲动的感觉，她缓缓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李恪转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手下并不停歇。
徐婉芷将手慢慢伸出去，先是放到了琴弦上，接着就缓缓移动……放到了他跳动的修长的手指上……
一声高亢的琴音破空而出。
李恪抽出了自己的手，笑道：“要让我教，也不必这么心急！你来弹，我看着。”
徐婉芷弹了一回，将琴猛地一拍，嘟了嘴道：“有你这么教的吗？”
李恪笑道：“你说要怎样？”
徐婉芷缓缓道：“人家都是手把手……”
“好吧，你今天日说什么恪儿都听着，因为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恐怕我们很难再有见面机会。”
徐婉芷浑身一颤，幽幽道：“你要走了吗？”
李恪本来想跟她开个玩笑，但见她哀愁的样子，就说了实话。
徐婉芷听说李恪要到雍州去治理蝗灾，就惊叫道：“雍州？那婉儿岂不是很久都见不到你？哦！蝗灾！听起来就很可怕，竟然叫你去办这种事！”
徐婉芷嘟了嘴。
李恪在她嘴上轻拂了一下，笑道：“国家有难，恪岂能坐视不理？”然后眼望蓝天，徐徐道：“其实恪早就有此想法，并且还利用空闲时间想了许多治蝗的办法，此次如能成功，也算是为大唐社稷奉上了恪的一份微薄之力！”
“那我怎么办？”徐婉芷道：“看不到你，婉儿心里会很难过，不如你带我也一块去吧！”
“这怎么能行？又不是出去游玩，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况且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忍受如此颠簸？”
徐婉芷听了沉默不语。
回到住处等收拾完了东西，李恪一看，徐婉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顿时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
“殿下，车轿已经准备好了。”有人进来道。
李恪一身便装，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就跳上了马车。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行走在郁郁的林荫中，李恪浮想联翩，眼前禁不住闪现出这几日发生的事来。
车轿后，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李恪已敏锐地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在心里暗暗冷笑着，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残阳如血。那只手在血色的夕阳下呈现出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渐渐地就越过了他的发鬓，朝他眼睛而去……
李恪在心里冷笑着：好歹毒啊，你终于要向我下手了吗？他这样想着，悄悄抬起胳膊。
只见白影一闪，如电般迅疾的一只手就铁钳一样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一用力，将他从身后的座位上凌空拖起，掼到自己的面前。李恪本待继续狠下杀手，但又感到一丝异样——这刺客竟好似一点也不会武功，而且手握处似乎滑腻腻的……啊！还有一种熟悉的香气！
那人被丢在车轿面上，似乎是跌得有点痛，但却并没有叫喊，她一双清眸痴痴地望着他的脸。
啊！




【银汉迢迢】（3）

车子停了下来，侍卫在轿帘处叫道：“殿下，出了什么事吗？”
李恪笑道：“没事，才刚睡着不小心跌了一交。”
“殿下先忍着，前面就有客栈。”
车子又往前走了。
“婉儿！”李恪想要问徐婉芷伤得怎样，又欲要责备她不该开此不当玩笑，以至于自己差点就伤了她……
但见徐婉芷向前一跌就扑到了他的怀里，随即李恪的脸就被亲了一下……
他一下子就呆在了那里。
那个女人火热的唇雨点般落在他裸露的脸上、颈上、胸膛上，使得他一度热血沸腾，但他想了一想，还是狠狠心，将她推了开来。
李恪查看着徐婉芷手腕上的瘀青，心痛地问：“痛不痛？”
他听不到她的回答，因为他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心里痛吗？是的！但他狠狠心决定不去安抚她，只是将一双星眸静静地盯着车轿外不断掠过的黑影，徐徐道：“你不该来！现在我就送你回去。”说着就要唤停车。
只见徐婉芷一双曾盛满了美酒的眼睛此时镇定地盯着李恪俊美的脸，道：“不许停！你喊停，我就从这奔驰的马车上跳下去！让你后悔终生！”
“你！”李恪恼怒地盯住面前这个倔强的女人：“你究竟要怎样？你是恪儿的姨娘，而我一直把你当作……”
“不要再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此时听起来又是多么脆弱！其实婉儿知道，理由只有一个——你不敢爱！你害怕对我的感情会伤害到另一个女人！你更恐惧那一只隐藏的黑手会从此伸婉儿！你是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使自己喜欢的人受伤！”
李恪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个一向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徐婉芷微笑着走过来，用手轻抚他的脸：“你是不是感到惊异，那个没心没肺还傻乎乎的婉儿此时为何会洞悉了自己的心事？”
许久，李恪似乎是在自语：“你是第三个懂得我内心的女人。”
“第三个？”徐婉芷疑惑道。
“第一个是我的母亲，但她已经离我而去；第二个是武媚，但她已嫁为人妇……”
徐婉芷“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恪的双眸望着徐婉芷，眼神专注而温柔。
“那就不要再失去第三个知音！”徐婉芷这样说着就朝他靠了过去。
她的唇热烈而又充满了弹性，仿佛这爱是忍耐了很久，一如盛开的玫瑰般绚烂地绽放！她饥渴地搜寻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仿佛在寻找春雨的甜润……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终于将女人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轿帘被风卷起了一角，李恪感到有凉风从身上柔柔地拂过，他低头一看，他们的衣衫竟全部堆放在一边。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
青草被践踏了一大片，那青草中夹杂的小白花就在他们的身旁一闪一闪的眨眼睛…… 
他把手枕在自己的头下，仰面躺在草地上看蓝天上上的白云，而他们的衣服就杂乱地堆在一旁。 
静静的天空中，他听到武媚笑了一声。
他道：“父皇欠你的，我以后会补偿给你。” 
她又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我并没有这个奢望。”武媚把眼睛望向了高高的蓝天。 
他坐了起来，用手扳住她的肩头：“告诉我，我是不是仅仅是你这一生匆匆的过客？” 
武媚拉着他来到三生石旁，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起按在石上，抬眼望天，脸上露出微笑来：“看，天晴了，雾散了，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武媚。
武媚笑道：“你来世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们来见过三生石了！你……以后再也逃不出我的心了！“
他听罢，一把将武媚搂在怀里：“我是何人？要我背叛——除非我死！要背叛也一定会是你先呢！”
……
一颗苍凉的泪静静地在李恪眼角滑落。
女人抬眼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从此婉儿就是你的女人，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李恪将徐婉芷搂在怀里，没有说一句话。
徐婉芷笑道：“我可将一颗心都交给了你，从今后你可不许宁可自己一个人去冒险而抛下我——我们是共生死的，你要记得！”
“父皇得到了你姐姐，我又得到了你的垂青，真不知恪儿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修来此生这样的缘分？”李恪叹息道。
“那就好好珍惜我。”徐婉芷微笑着拖了李恪一只手，道：“恪儿，你已经有了几个孩子了？”
“四个。”
“哦！”徐婉芷惊叫了，但随即她就笑道：“我的恪儿很能干，居然有了四个孩子！不过你等着，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而我们的儿子将像他的父亲一样——会是最优秀的！”
李恪笑了，他将衣衫捡起来披到徐婉芷的身上，道：“快穿上，小心冻着。”
“不！你把我的手腕弄疼了，现在还动不了……”徐婉芷道。
李恪笑了。
二人穿了衣衫相拥而坐。徐婉芷索性将轿帘打开，让漫漫的月光如水般流淌进来。
“你在想什么？”徐婉芷问。
“我想的很多。你既是我的知音，就该猜到我想之事。”
“你肯定在想到雍州后该如何治蝗——这是你来此地的目的，断断不可掉以轻心；你还在想我们的事该怎么办；还有武媚将会怎样？”
李恪用奇异的眼神望着徐婉芷，道：“人生得一知音足矣！而我李恪何幸，竟得到了两个红颜知己！”
徐婉芷笑了，俯到李恪胸口上，道：“你是这世上最棒的男人！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对付蝗灾；而至于武媚，你放心吧！在她的面前，我不朝你笑、不叫你的名字、和你保持距离——直到她平安产下龙子；至于我自己……”徐婉芷调皮地笑道：“你是大司空，又是亲王，而我又是你名义上的姨娘，你不愿坏了自己的清誉，婉儿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愿你在府外另给婉儿一处安身之所，婉儿只想要我们的孩子。”
“你把李恪当作什么人了！”李恪听了这话，很是恼怒：“我可不是李治！管他什么姨娘，什么皇族规矩！既然决定要爱，我就要给你一个名分！”李恪将眼睛望着漫天耀眼的星星，默默道：“等事情都办完了，恪儿就要带你回江南——让他们嚼舌头去！”
冗长黑暗的街头现出了朦胧的桔黄色的光，这使得凛凛的寒夜也有了一丝春的气息。
武媚，是我先背叛了你我的誓言！可是，婉儿孤苦伶仃一个人，我又怎能撇下她不管？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吧！要惩罚，就朝我一个人来吧！




【银汉迢迢】（4）

李恪低头看了一下正躺在自己臂弯里熟睡的徐婉芷，见她泛着苹果般光泽的脸在睡梦中正甜甜地笑着，他也禁不住露出了笑意。
“殿下，前面有个客栈，要不要留宿一晚？”侍卫道。
李恪掀起轿帘，但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建筑物，此时已是深夜，但室内依旧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他再抬眼望去，只见门楣上巨大的匾额书着“龙行客栈”四个字。
看来该不会是一家黑店。
李恪点点头，对侍卫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下得车来，一行人来到驿站内部，早有店伙计迎了上来，见到李恪就道：“这位公子是要住宿吗？“
李恪淡淡笑道：“我们一行六人，是否还有三个房间？“
店伙计面露难色：“现在夜已深了，余下的就只有两间空房……”
李恪星眸一动，道：“出门在外，就请伙计多担待一些，请你为我们再找一间房。与人为善也就是替自己积德啊！”
店伙计听了，声音高了起来：“想当初先皇太宗皇帝也曾在我们‘龙行客栈’留宿，临行前还为我们提了匾额，这在方圆百里一直广为流传！你这一个无名小卒，今日竟敢威胁我们！说什么积德不积德，要住你就住，不愿意住你就另选宝地！”
“哎，你个小子胡言乱语什么！你可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何人吗？”李恪贴身侍女弦歌道。
李恪制止住弦歌，示意左右拿出一锭银子来，那小二见了顿时眉开眼笑，就引他们往里走。
徐婉芷道：“我最恨这种见钱眼开欺软怕硬之徒，婉儿记得恪儿一向也是嫉恶如仇的，今日为何不趁此机会好好惩戒他？”
李恪道：“对于此等小人恪儿也是十分看不上眼，但婉儿可不要忘了我们来此地是有要事在身，断断不可因为这个小人坏了我等大事！这个小人是要惩罚，但是惩罚却是不在今日。”
婉儿听了连连点头。
这就是父皇当年曾经住过的客栈吗？想到父亲，李恪在胸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店掌柜的，还有没有空房？”门口有个洪亮的男声传来。
听到这声音，李恪禁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面前站立着一位身材高大健壮的青年，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隐有银线的长衣，本白的内衣里显露出健康的肤色，箭袖、长靴、背后还背着一把宝剑。再往上看，他那一头不甚直的长发用一条饰带松松的系在脑后，这样自由奔泻的发络中衬托出一张生气勃勃的脸。那男人见了李恪，先是一怔，但紧接着就朝他笑了笑。
“好帅啊！”徐婉芷禁不住低呼了一声，但紧接着就又把头靠在李恪肩头，朝他笑道：“但和我们恪儿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李恪正要和徐婉芷往楼上去，听得那青年和店伙计声音都高了起来，原来那青年要住宿却被店伙计一口回绝了，他心里气恼就要拔剑出来。
李恪对那青年道：“这位兄弟如若不嫌，在下的房里还可再住一人。”
那青年听了笑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徐婉芷嘟了嘴道：“看来本姑娘今天只好和弦歌住一块了。”
弦歌脸红道：“奴婢要烦扰徐小姐了！”
徐婉芷忙道：“我可没说不喜欢和你住啊，只是这样一来恪儿和那男人住一块儿，我们晚上就不能到他那里玩了。”
二人正说着，就见那名男子“蹬蹬蹬”上了楼梯。
回到客房，李恪问那青年，知道他也没有吃饭，就叫店小二上了一桌酒菜。
青年看到女儿红，惊喜道：“原来你也爱饮女儿红啊！”
二人萍水相逢，却都深感相见恨晚！
言谈中李恪得知此人名叫薛仁贵，是南北朝时期名将薛安都的后代，属于河东薛氏家族，但是到他的一辈已经没落，虽自幼家贫，但是习文练武，刻苦努力，天生臂力过人．曾跟随太宗皇帝为大唐基业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新皇登基，薛仁贵就统领宫廷禁卫军被派驻扎玄武门。他此次到雍州去，是要去办一件要紧事。




【银汉迢迢】（5）

原来他就是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名丧胆的白袍将薛仁贵！
李恪与薛仁贵一见如故，那薛仁贵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当下里就提出要与李恪结拜为兄弟。
李恪慨然应允。
直到焚香跪拜时，薛仁贵才怵然得知——眼前这位比自己小三四岁的白衣男子竟然是当朝司空、梁州都督、吴王李恪！
天啊！
薛仁贵震惊，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此行竟然遇到了名倾天下的吴王李恪——而李恪的才华、为人又是这么令自己钦佩！
他震惊的是——他为什么就是李恪！为什么令自己一见如故的好朋友竟然是吴王李恪！自己为何不在来雍州之前见到吴王李恪！
但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深夜，一切都沉睡在了梦乡。
一个黑影朝李恪的床前靠近……
在月光下，李恪的脸泛出一种冷冷的大理石的光泽，那在白日里烁烁放光的星眸此时在飞扬的剑眉下微微闭阖，悬挺的鼻梁下一张谈起话来能令人如沐春风的嘴略含着笑意……
那个黑影正在看，忽见李恪身子动了一下，心里一惊，慌忙将身子一矮钻到床下。
他又睡了。
黑影悄悄抬起身子，将剑举了起来，比试了几下，但终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又回到了自己床褥上。
冬日的夜，是这么凉！
那人想起自己的身世和如今面临的两难境地，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
“薛大哥，你有何心事？”寂静的冬夜有个声音在房内回响，吓得薛仁贵一跳。
因为，说话的不是旁人，他就是——吴王李恪。
难道刚才自己所做之事他全都看到了？薛仁贵想到此处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暗暗握紧了床褥下的宝剑，嘴里却道：“殿下还没有睡啊？”
李恪道：“才刚被一阵凉风给吹醒了，又因为明日将到雍州去，所以思来想去竟睡不着。不知大哥为何事叹气？恪能否帮你？”
薛仁贵听到此处，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道：“殿下是为雍州百姓失眠，而薛某却是为一己私利而犯愁，想起来就惭愧啊！可是……唉！”
李恪并没有问他所指之事，只是说：“明日你随我一起到雍州吧，我们也许需要多沟通。”
他这是什么意思？
次日，一行七人来到了雍州，李恪没有即刻去见雍州牧，而是带着众人一起到民间去看农田。
此刻长安已是一片冬日景象，这儿却似乎还没有走出初冬的影子，农田里依然残留着被蝗虫破坏掉的青苗。
满目的怆凉！漫天遍野一片片蠕动的绿云——而那都是数不胜数如乌云一般压来的蝗虫！
李恪正凝眉思索，就见那乌云煌煌向他们漫卷而来。
徐婉芷惊叫一声扑到李恪身上，道：“太可怕了！恪儿我们快走吧！”
李恪将徐婉芷搂在怀里，徐徐道：“蝗灾一向同旱灾相伴而生，古书上早就有‘旱极而蝗’的记载。要想彻底制住蝗虫，首先得改变现在农夫的习惯，不能将稻草随便烧掉，以利于蜘蛛繁衍。”
薛仁贵道：“蝗灾竟然和旱灾有关！仁贵还以为是有人触怒天庭从而使天降灾祸呢！我今天才算是长了新见识。”
徐婉芷道：“恪儿说的听起来也有一番道理，但眼下是如何尽快治住蝗灾，以使得明年农田也少受灾害。”
弦歌道：“弦歌听说蝗虫的天敌是飞禽，殿下是否可以借此一用？”
李恪望了一眼这个服侍自己十年的江南少女，只见她一张桃心一般的脸微微泛起了红色，就笑道：“这个你是如何知道？”
弦歌笑道：“跟随殿下十年，弦歌也得到了不少学问。”
李恪笑道：“弦歌说的不错，但用这些飞禽还需借助外力。不过你们不必烦恼，这个恪早有主意，但还得检验一番再做定论。”
薛仁贵忍不住问道：“殿下到底是要什么办法？”
李恪微笑道：“我们先去见雍州牧吧，不久你们就会知道我的方法了。”
薛仁贵暗暗将藏在了袖筒里的一把短刀用力捏了捏，却发觉那上面滑腻腻的汗水早已浸满了。
他只顾将眼睛盯着李恪，却没有发觉自己的短刀在出袖的一刹那泛出的寒光映到了一个少女脸上，那个女子立刻将眼睛不露声色地盯住了他。
当下里这一行人就去见雍州牧。
雍州牧李忠字正本，李治的长子。李治刚进入东宫时，李忠出世了。于是宴请宫中官僚于弘教殿。唐太宗亲临弘教殿，对宫中大臣们说：“近来王业稍有起色，不是没有酒食饭菜。此时骤然请诸位参加宴会，是因朕有皇孙了，所以请大家来享乐一番。”太宗酒喝得差不多时起来舞蹈，以此来暗示嘱托群臣。在场的臣子们都起舞助兴。玩了一天才结束，太宗依次序赏赐了群臣物品。贞观二十年，李忠被封为陈王，到了永徽元年，又被李治封为雍州牧。
李恪来见李忠，却意外得知李忠被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柳奭给召回长安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魅惑红颜】（1）

长孙无忌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只有七八岁惶惑不安的小男孩，只是不说话。
丞相柳奭推了一下小男孩，低声道：“李忠，快来见过舅爷爷。”
小男孩这才上前低低唤了声：“忠儿见过舅爷爷。”
长孙无忌嘿嘿笑道：“这小子倒是和陛下小时候一个模样——连性情居然也很相似。”
柳奭让下人领李忠下去。
右仆射褚遂良上前道：“皇后娘娘出身氏族贵门，先皇生前曾赞娘娘佳儿佳媳，但她却因未有子嗣而不受陛下宠爱。现如今萧淑妃生有龙子，武媚又有身孕，这样下去她们势必要危及后位。皇后娘娘的意思……要认个干儿，然后再将他立为太子……”
长孙无忌听后只是面上含笑，却并不发一言。
柳奭道：“太尉大人，李忠母亲出身卑微，不会危及后位。”
长孙无忌想了片刻，自语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但不知陛下心里会怎样想。”心里想到才刚因为立武媚为妃一事和李治闹得不愉快，心里就有些惴惴然——毕竟李治是皇帝啊。
李治呢？他正因为不知该如何向武媚述说太尉回绝自己一事而发愁呢。
这不，武媚就真的来了！
李治拉了武媚的手，柔声道：“武媚，不如以后你就搬到甘露殿来住吧，朕也可每时每刻都看到你。”
武媚娇嗔道：“如若这样，后世人就要骂武媚红颜祸水，致使陛下误了朝政。”
李治忽然又想到长孙无忌拒绝自己立武媚为妃的提议来，皱了眉头道：“太尉不同意立你为妃，朕从今后就独宠你一人，哼！让他‘钦定’的皇后永远独守空房吧！”
武媚听到长孙无忌又将自己的美梦破灭，心中不免恨恨然，但长期占据自己心头的另一桩事使得她顾不上生气。
武媚装作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对李治道：“陛下，武媚只求能平安生下龙子，其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以后武媚即使流落到民间，只要看到孩子就会想到与陛下相处的甜蜜时光，这样武媚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至于长孙大人，他也是对陛下初登帝位不放心啊！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还是不要记挂到心上。”
李治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太尉与朕对抗已不是第一次了！总有一天朕会让他看到我李治不是这么懦弱无能的！总有一天我李治会让他知道触犯天颜所要造成的后果！”
武媚拖了李治的手，柔声道：“听说吴王到雍州去治理蝗灾了，不知道结果怎样？”
李治听到这里，脸上现出了笑容：“三哥果然不负我望。他一到雍州，就亲自微服到民间私访，并且研制了一套治蝗方案。你知道吗？三哥竟然根据家丁和家产的多少派各户抓蜘蛛、逮鸡鸭下田，凡是没有完成规定数量的大户，三哥就要罚他们交银两和粮食，然后他又把这些钱物奖给那些除害有功的农夫。这样一来，蝗虫不仅给迅速治住了，而且那些因虫灾而流离失所的农夫也有了足够的银两和粮食度日！”
武媚听到此处，也对李恪深为钦佩，赞道：“吴王的谋略可真高！”
李治道：“是啊，三哥还说要想彻底根治蝗灾，以后雍州的百姓还需注意保护农田。”
武媚瞟了一眼李治，道：“听说吴王是和徐小姐一块去的，可当真？”
李治点头道：“大概是有这么回事，可不知婉儿对三哥可是有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武媚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她脸上却笑道：“吴王一向对自己亲人都很照顾，他对徐小姐当然是出自尊敬她是徐贤妃妹妹的缘故。其实我倒是听徐小姐说过她对皇上很是敬慕呢！”
“哦？”李治闻听，心中一动：“武媚，此事我怎不知？”
“这种闺中密语岂是你们男人听得的？”武媚娇笑了一声，道：“徐小姐还对武媚说，她一直仰慕陛下神武英明，假借与皇后娘娘交好一直住在宫中，盼望陛下能垂青与她。她还说愿像姐姐一样为自己所爱的男子付出一切。”
“她竟是这样一个女子——令李治心生敬意！”李治又笑道：“可是李治的心里是除了武媚不会再装下别人了！”
“陛下可以立她为妃呀！为了陛下欢心，武媚是不会吃醋的。”武媚笑道：“再说徐贤妃新亡，徐小姐一个人也够可怜的。”
李治把武媚搂在怀里，笑道：“朕现在的心思都在如何立你为妃上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魅惑红颜】（2）

二人正在亲热，有内侍来报太尉大人有事在外面等待召见。
李治听了，对内侍冷冷道：“就说朕正在和武媚说话，让他在外面侯着吧。”
武媚拦住内侍，对李治道：“陛下应该先问一问太尉有何事要奏？毕竟他现在还是朝廷擎柱，陛下不可与他弄得君臣不合！”说到这里，武媚又凑到李治耳旁道：“如若陛下对他不满，待到日后陛下羽翼丰满时再与他决裂也不迟。”
李治仔细想想，自己现在刚登基，朝内多半都是前朝旧臣，长孙无忌是两代宰辅，要说和他决裂，还真不是时候。他叹了一口气，对内侍道：“对长孙大人说，朕随后就到。”
李治轻轻抱了武媚一下，道：“武媚，真是委屈你了！待到日后朕一定会补偿今日对你的亏欠！”
武媚笑道：“陛下何出此言！一心一意服侍陛下，这都是武媚心甘情愿的！武媚愿意像徐贤妃一样，将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陛下，只愿陛下今后能够记得曾经有一个叫武媚的女子今生来过。”
李治本是一个感情丰富心地善良之人，此时听了武媚的话，眼泪也要滚出来了。
武媚轻轻推了一下李治，笑道：“陛下可千万不要在太尉面前留露出软弱的样子。武媚也正要回皇后那里去，我们一块出去吧。”
长孙无忌今天正是为王皇后要认李忠为干儿，并要和李治商议再立李忠为太子一事而来。他见李治这么半天也没出来，心里就有些惶惑不安，害怕皇帝不会同意这个看起来有点荒谬可笑的提议。但正在这时，长孙无忌看到年轻的皇帝和一个美貌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正是——武媚！
长孙无忌一看到武媚，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怨气，但他知道现在正是要用皇帝的时候，他还不想因为一个皇帝宠爱的女子而乱了阵法。
长孙无忌冲李治行了君臣之礼。
李治道：“太尉免礼。不知大人今日来朕这里有何事？”
长孙无忌对外面道：“快请皇后娘娘进来。”
李治惊异地向门口望去，只见王皇后带着一名男童走了进来。
武媚正要退出，却被王皇后一把拉住，只听王皇后笑道：“武媚，先不要走，姐姐我还有事问你。”
武媚疑惑地望着王皇后，见她面有谦恭之色，心里就知她一定有事要求自己，就也笑道：“皇后娘娘不知要奴婢做什么？”
王皇后将武媚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惊羡之色：“妹妹生的这般国色天香，自称奴婢也太委屈了你！”说着就朝李治道：“陛下，武姑娘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性情温良贤顺，做个奴婢也太委屈了，臣妾请陛下立武姑娘为妃。从今后臣妾愿意和武姑娘一同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解愁。”
李治听了心中大喜，就不禁朝长孙无忌看去。
只听长孙无忌道：“陛下，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请陛下立武姑娘为妃。”
啊？
李治正在迷惑，就见王皇后一推李忠，道：“陛下，臣妾今日正为武姑娘之事而烦心，可巧就见了忠儿，这孩子如今已经有八岁了，生得清秀文雅，倒是和陛下少时十分相像，臣妾一时喜欢就把他也带了来。”
李治看到李忠也是心里喜欢，就朝李忠招了招手。
虽然来时长孙无忌已经交代过李忠见了父皇应该注意什么，但李忠毕竟与李治相处时日尚短，见了父皇竟然想往后逃。
王皇后见了，暗暗咬了牙，悄悄朝李忠身后一推，他就跌跌撞撞朝李治扑去！李治误以为李忠此态是因为太过思念自己，想到自己忙于政务竟很少有与孩子进行天伦之乐的机会，不免心中发酸，一把将李忠抱到怀里。
李忠这才含泪叫了一声“父皇……”
李治眼泪又要掉出来，但一想到武媚曾经嘱咐过自己不可在外人面前落泪，就将李忠放到地上。
王皇后道：“臣妾见忠儿着实可爱，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治探寻的目光望着王皇后：“皇后有何想法？”
“臣妾想让忠儿住在立政殿里，那么皇上和臣妾就能时时刻刻看到忠儿了。”
李治猛地抬眼望了一下王皇后，皇后的意思他再也清楚不过了！
长孙无忌道：“陛下，皇后娘娘也是一番美意，不如就让娘娘认忠儿做个干儿，陛下也可时刻看到小殿下。”
李治要冷笑了，他问：“这都是太尉的主意吗？”
长孙无忌听了，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武媚见了，笑道：“陛下，奴婢也有事启奏。”
李治道：“讲。”
武媚道：“太尉大人和皇后娘娘的提议合情合理，奴婢恳请陛下三思。”
“哦？武媚你认为他们的提议都很合理？”李治笑道。
武媚道：“皇后娘娘提议认忠儿干儿，又恳求陛下立武媚为妃，娘娘这都是为陛下着想啊，陛下应好好地嘉奖他们。”
什么？一个奴婢竟然提议嘉奖皇后？王皇后偷偷地瞪了武媚一眼，正与武媚视线相对，但见武媚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紧盯着自己，禁不住心头一颤，垂下头来，在心里却暗暗差异：自己是泱泱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为何见了一个奴婢会心生惧意？
李治点了点头：“武媚言之有理，朕看在皇后对朕的一番美意，就准她奏——立武媚为昭仪，准许皇后认忠儿为干儿。”
长孙无忌又道：“皇后娘娘未有子嗣，不如陛下就趁此机会立殿下为太子，也免得日后再因太子之争弄得骨肉相残。”
李治无言。
武媚道：“长孙大人言之有理，请陛下恩准。既然今天说到皇族私事上，臣妾也斗胆献上一言——陛下英武不减先皇当年，从今后陛下家事还得陛下自己做主，无论是大臣或者臣妾都无权干涉。”
李治道：“太尉和皇后言之有理，武媚所言甚是。你们所说的，朕都准了。”他这样说着，不禁朝武媚悄悄露出笑颜。
这日起，武媚成为了武昭仪。




【误落深崖】（1）

崎岖的山间小道上，踯躅而行的有一行七人，透过树叶间隙斑斑点点的日光，可以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青年男女。
那名青年男子年约三十上下，身穿一件雪白的长衣，剑眉星眸，黑发垂肩。在微风的吹拂下，他漆黑如缎的长发丝丝缕缕在脸侧浮动，衬托出一张俊朗沉静的脸；而他那柔软宽大的衣袂迎风飘舞，整个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栖落人间的白鹤。伏在他怀里是个正处于豆蔻年华的少女，她有着一张恬美而纯净的脸，此时因正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一向莹润如瓷的脸泛起了桃花一般的红晕。
只见他俩手牵着手，都是一脸甜蜜，显然就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情侣。
“恪儿，我们不要再到南边去了，已经离开长安半年了，这半年来你先是在雍州治理蝗灾，又受旨到并州治理水患，这一路的艰辛只有我们知道！现在灾患已经有所缓解，你还要到睦州去视察旱灾。你又不是皇帝，何必为此来卖命呢？再说陛下也并没有下旨要你到睦州啊！”女子道。
那个被叫做“恪儿”的男子满含神情注视着少女，道：“婉儿，我知道你是心疼恪儿的身体，才会如此说，不过请你放心，恪儿应付这点小事还是游刃有余的！你知道吗？看到百姓因为李恪的治理有方而衣食有望，恪儿就有一种很大的成就感！”他说着笑了起来，一双星眸闪烁出粼粼的波光来：“婉儿，我答应你，等出了睦州，恪儿就带你回江南去，生下我们的孩子，再也不管这凡间俗事。”
徐婉芷嘟了嘴：“说归说，一张圣旨就又要把你弄得神魂颠倒不知所以了！倒好像我不是你的爱人，而皇上才是你的情人似的。”
“哎呀，你……”李恪说着将手指在徐婉芷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胡乱说话，该罚！现念在你为本王怀孕的份上暂且饶你一次，这个帐留待以后一块儿算。”
他们正在亲密地说话，却不料身后紧跟的男子一双眼睛却朝他们频频观望，焦急犹豫之情在那眼睛里一转一瞬跳动。
“薛大哥，是不是已经到了睦州了？”李恪回头问道。
薛仁贵就像是猛地被人从梦中惊醒，往四处望了一下，答道：“殿下，已经到了。”说完这句话，心里却是一震。
到了！真的到了！已经不能再犹豫了！那边已经频频有人来催，再不下手的全家就要……唉！可是教我怎么下得去手呢？他是这样一个令人敬佩的男子，我又和他一见如故！天啊！让我害他，还不如就让我自尽算了！可是，昨晚有人下最后通牒……唉！我该怎么办呢？薛仁贵这样想着，抬头一看，心中有了主意。在极度矛盾的心理中，薛仁贵做出了艰难的决择，他悄悄向那块石块靠去，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己的杰作……
“殿下，爬上了那座峭壁，就可以望见睦州城了。”薛仁贵道。
李恪仰面朝直插入云端的峭壁望去，倒抽了一口凉气。
“恪儿，这里地势这样险要，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徐婉芷道。
李恪定下心来，对其他人道：“你们不会武功，就等本王和薛大哥登到山顶再放绳索下来拉你们吧。”
“恪儿，千万要小心！”徐婉芷的眼里满含着热泪。
李恪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怎么弄的和生离死别似的。好了，放心吧。”他说着，他忽然将脸凑近徐婉芷，热哄哄的话语就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你就在这儿等恪儿来拉你上来——我还想看到我们的孩子呢！”说着，就发出了一声“嗤嗤”的笑声。
薛仁贵的心里颇不平静，他紧跟在李恪的身后向山顶攀去，在内心的艰难搏斗中终于家人的力量占了上风，他将手悄悄伸向李恪脚下的石块……
脚下石块突然松动，李恪吃了一惊，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慌，沉着地将手紧紧抓住崖上的一株野藤。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石块竟向毫无准备的薛仁贵砸去！
啊！
在自责阴影中挣扎的薛仁贵毫无防备，他在极度惊愕中眼见得那石块朝自己“轰隆隆”飞来……
完了！完了！薛仁贵心里惊呼，还没等他意识过来，忽见眼前白影一闪，那石块受了外力的阻隔朝一旁滚去，转瞬间就消失在身侧。薛仁贵吓得浑身颤抖，正要对救了自己的李恪表示感谢，就听得山下有惊呼声，他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已然脱离了危险的李恪为了救薛仁贵，重心失稳，已然向深谷坠去……




【误落深崖】（2）

“李恪——”徐婉芷用尽全身力量大叫着，伸手去抓正从自己身边掠过的李恪，但——竟抓了个空，只抓住了他的半截衣袖！
“不！”徐婉芷大叫着纵身就要从山上往下跳，却被身边的弦歌死死抱住。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我要和恪儿在一起！”徐婉芷哭道：“恪儿一个人太孤单了，我要去陪他……”
这时薛仁贵已经从山上一跃而下，他将徐婉芷横抱在怀里，大叫道：“徐小姐，你忘了吗？你是怀有吴王骨肉的啊！”
徐婉芷猛地回过了头，一双刀子一般锋利的眼睛直盯着薛仁贵的脸：“你怎知道？”
“因为他就是害死殿下的凶手！”弦歌说着，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地朝薛仁贵刺去：“都怪我没有早把自己所看到的告诉殿下，今日竟然酿此惨祸……”
薛仁贵并没有躲闪，那刀没入他的前胸，血兀自往外“汩汩”地冒。只见他的脸上含着笑意：“好了！这下我再也不会在痛苦中煎熬了……”
徐婉芷吃了一惊。
只听薛仁贵道：“薛某受人指令来刺杀吴王，但追随殿下半年，已为他高贵的品行所打动，始终不曾下狠心动手，但昨日接到最后通牒，假若今日再不行动，犬子就要……薛某早已下定决心，殿下去后自己断不会再苟活于世，谢姑娘成全……二位姑娘可再下山搜寻，以殿下的机警和武功，也许并未殒命……”说着，他的身子摇了一摇仰面倒下。
“哎呀！”弦歌听薛仁贵说的有道理，就赶忙扶住了他。
“我们赶快找个名医给他医治。”徐婉芷看了一下薛仁贵的伤势，道：“我们可以分成两路，一路下山去救治薛大哥，另一路下山去寻找殿下。谁愿意和我一块儿下山？”
徐婉芷的提议当下里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对，因为她是有孕在身，所以只得和薛一同下山了。弦歌和另两名侍卫一同下山搜寻李恪下落。
此时已是初夏，怪石嶙峋的峭壁上漫卷了一袭苍翠的帘幕，微风吹来，那含苞待放的红的、黄的、白的……野花都绽放了笑颜，袅袅娑娑随风舞蹈。那红的是映山红，一树一树恰似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时里云蒸霞蔚，蔚为壮观；黄的是迎春花，含了春的气息又不情愿地将要被夏之烈阳所驱逐……
那白的……哎呀！在这繁花丽锦当中悬着一位白衣少年！此时阵阵风儿吹过，他雪白的衣袂就随风飘舞，在斑炫的背景下分外醒目，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天外白鹤！而那黑缎般的长发在他沉静坚毅的脸上丝丝缕缕拂过，给他一向俊朗的脸又平添了几许红润的光泽。
不好，男子手上攀着的花藤似乎已经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开始渐渐松动起来！而他也似乎已经听到了那越发显得骇人的“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李恪的叹息声在空中轻轻飘摇，在这一瞬，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徐婉芷的笑脸，暗暗道：“婉儿，恪儿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女子，愿你以后找个好人家，就把恪儿给忘了吧……”随即武媚如花般熟悉的笑脸在空中摇荡，他浅笑了一声，自语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她吗？她现在已经是昭仪娘娘，已经过上了自己想要的人人羡慕的宫廷生活，你李恪……也该隐退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啊！高阳妹妹、云岚……”
就在此时，只听得“咯嚓”一声树枝的断裂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是显得那么刺耳那么惊心动魄！李恪身子一轻，他知道自己的血肉之躯正向山谷飘荡，一向坚强的自己就要迎接未知的深渊了吗？那么最后就祝愿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幸福安康吧——即使薛仁贵，也请上天饶恕了他吧！因为他是受人指使并非自己所愿啊！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渐渐代替了李恪内心暂时的慌乱，他的脸上含着笑意向死神扑去……
“母亲、父皇、恪儿——来了……”
从空中到达地面的过程并非像李恪想象的那么简单，沿途所经之处无数的藤蔓花枝撕扯羁绊着他年轻的躯体和一向雪白无尘的衣衫，使得他备受煎熬。
“哦，连死也这么难啊！”李恪叹息了一声，但随后就想：自己已经受了这么多的羁绊，也许就死不了了呢！正想间，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一挂血淋淋的荆棘从眼前划过，生生地将他的肢体划破，给一向洁净的白衣缀上了点点红花……他来不及叫喊，就跌跌撞撞地飘向了铺满青草的山谷……




【祸不单行】（1）

已是初夏，暖暖的日光从格子窗里慢慢地爬进来，一扫往日春季的清凉。
透过被风席卷而起的帘幕，可以看到端坐在镜前的是一位年约二十*的少妇，只见她虽身怀六甲，但优雅高贵的气度依然从那一袭淡粉色的裙衫下喷薄而出。
只听见少妇对旁边一名宫女道：“这几日不见陛下来，是不是都在淑妃那里？”
雪寒道：“淑妃之子染病，陛下这几日罢朝都忙在那里。”
武媚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霍”地站了起来，冷冷笑道：“可怪不得这几日不见皇上，原来都去会旧情人。”
雪寒道：“小姐，你要干什么？”
武媚冷笑道：“对付淑妃，武媚只需见陛下即可；而至于淑妃本人，本宫可没兴趣奉陪！屋里太闷了，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她信步来到御花园李治必经之处，却一转眼看到园中触目惊心地停放着一架古琴。
那是一架陈红色的古琴，虽陈放于一座凉亭里，但由于久未弹奏，竟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微尘。
迷蒙中，武媚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幻景……繁花丽锦中，一个白衣少年对琴而作，微风徐徐掀起他雪白的长衣，衣袂翩然中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只听得婉转的琴音随风飘荡：“影落空潭静，弦和万籁声。把酒问明月，醉倒岁寸青。随风江舟去，青山玉箫情。待到花开日，流云洗晴空。”
“李恪……”武媚喃喃道。
唉！从冬季到春季，再到夏季，他已经离开长安数月了！
从贞观九年再到永徽年间，整整十六年啊！居然已经相识了有十六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真是不错呢！
就在武媚凝眉惆怅之时，无意间眼睛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她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
徐婉芷！
徐婉芷神情凄惶恍惚，看到武媚就对她道：“陛下在哪里？我有要事禀报！”
“大概还在早朝。”武媚说了一句，正要打听李恪的消息，就见她急匆匆往金銮殿而去。
难道出事了？武媚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端坐着大唐年轻的皇帝，在龙袍和金冠的笼罩下，他清秀俊雅的外貌透出了一股威严神圣不可侵犯之气。
“陛下，雍州、并州祸患已经得到缓解，但现在睦州又出现旱灾……”
听到这句话，李治的脑袋都要爆炸了：又是灾患！蝗灾、水灾还不够折腾吗？现在居然又出现旱灾！天啊，要再来一场地震那可就都凑全了！朕一向以民为本、以德治政，对待国家大事又总是遵照先帝留下的《帝范十二篇》执行，无论大事小事总是事必躬亲。自己这又是如何触犯了天威，竟然招致了这么多的祸患！老天，你若发怒就朝我一个人来吧，祸及到大唐子民会使李治寝食难安啊！
长孙无忌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讲。”
“雍州蝗灾、并州水灾得以缓解，都有赖于吴王的高深谋略。现在睦州又出现旱灾，陛下应再派吴王前往，那睦州百姓安居乐业就指日可待了。”
听到这句话，李治在心里暗暗冷笑：要让三哥去治理旱灾，这恐怕又是一计吧！你不想让他回长安，就这么一直折腾他！想到这里，李治道：“太尉一片忠心为国，实属难得！但吴王在外已奔波半载有余，即使千里良驹也总要有喘息的间隙啊！”
“陛下，国以民为本，陛下还是要以天下苍生为重啊！”长孙无忌道。
李治笑道：“太尉这是何意？难道是在责怪朕不体恤民情吗？”
褚遂良道：“先皇遗诏，要臣像先朝魏征一般做个刚正不阿的谏臣，臣褚遂良宁死不辱使命，恳请陛下准太尉所奏。”
“你！”李治闻听此言，心中有火却又是哑口无言。
你们动不动就用父皇来压朕！你们动不动就以先皇遗旨来压朕！哼！看到朕难堪，你们都在心里笑！是吗？
“陛下，臣有事启奏。”扬州刺史房仁裕道。
“讲。”
“说起睦州，臣正有事启奏。睦州清溪有个叫陈硕真的妖女，号称是上天派来普渡众生，就要羽化成仙，她自创了一个名叫“火凤凰”的邪教，并趁着向四方传教的机会汇合大批乌合之众，现在居然号称‘文佳皇帝’，要与朝廷对抗……”
“什么？”李治分外震惊，从龙椅上“霍”地站了起来：“竟然有这等事？朕不是已经派官兵去救灾了吗？难道是那些受朝廷俸禄的官员竟然徇私舞弊？”
长孙无忌道：“事到如今，陛下理应马上派兵*！待抓到那个陈硕真就把她处以极刑，以正陛下龙威！也给那些预谋不轨之人一个提警！”
李治犹豫了：“事情没有弄个水落石出就要*抓人，是不是太仓促……”
长孙无忌忍住自己就要冲口而出的冷笑，道：“陛下，这些乱臣就是仗着陛下一向待民仁厚才如此嚣张！先皇……”
李治止住长孙无忌的话，道：“好了，好了！在此事还未决断之前，房仁裕就派兵先去查看一番。这件事朕会尽快有个决断的！退朝——”
李治出了金殿，忽感到眼前一黑，头脑有些发晕，他以为是在朝堂坐的时间过久引起的，就也未在意。
“陛下——”有个女子奔了过来。
李治转头去看，发现正是徐婉芷，但见她眼睛红肿脸色发暗，就心头一震，急问：“婉儿，我三哥呢？”
这句话一出口，就见徐婉芷叫了一声“陛下”，眼泪就涌了出来。
李治听完徐婉芷的述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跌倒。




【祸不单行】（2）

“陛下，你怎么了？”徐婉芷看到李治神情不对，惊道。
“哦，没什么。”李治镇定了一下，道：“三哥武功高强，又一直跟随父皇久经沙场，是极精明之人，一定不会有事！这件事朕一定会尽快给你一个圆满的答复。婉儿你就放心吧！”
听了这话，徐婉芷一颗心才稍有平静。
李治处理完繁琐之事，一路往御花园而来，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武媚——”李治才与武媚分别两日，却感到是如隔三秋，看到她就感到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武媚道：“臣妾到御花园赏花，见太子生得可爱，就上前逗玩，谁知他一听说臣妾是武昭仪，就猛地大呼一声‘武昭仪，我恨你！’朝臣妾冲过来……并将臣妾推倒……”
“这个逆子！看朕等会儿如何惩戒他！”李治怒道。
武媚拉住李治的手：“臣妾刚被侧立不久现如今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天下人该如何看？还不知给多少人添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臣妾并不贪恋富贵，只愿与陛下白头偕老！武媚是已经看得开了，这个宫里是容不下臣妾的，等日后臣妾产下龙子，就请陛下将臣妾放逐民间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李治怒道。
武媚浑身一震，不敢再说。
李治拉住武媚的手，柔声道：“朕这几日为朝务忙得焦头烂额，淑妃那里又有事，朕冷落了你，实在对你不住。”
武媚大着胆子问：“皇上为何事烦心？臣妾可否帮你？”
李治叹道：“烦心的事太多，桩桩都是大事。这第一件就是蝗灾水灾，不过幸而三哥已经将它们治住；现在睦州又出了陈硕真这个乱贼，她要自封为王，令朕甚为烦心。”
“陛下派兵了吗？”
“朕是想派兵*，但那里多山川河谷，地势险要，当地官兵攻之不破，据报现在已有几个州响应了。朕想不到那个女贼竟如此顽固！”
“陈硕真是个女的？”武媚大为惊异。
“是啊，一介女流竟要自立为王，还号称文佳皇帝，真是旷古未闻！”
武媚道：“既然不好正面攻击，不如就精选武士，潜入内部摸清形势，再将其一网打尽。”
“朕也是这般考虑，朕已经得知那陈硕真年约二十六七，虽生的面貌艳丽，但性情刚毅果敢；她精通武术，对兵书乐器也很擅长，平生爱读书抚琴，推崇的是多才多艺的人才，倒是个女中巾帼。他日陈硕真若为朕所用，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武媚笑道：“若选接近他的人才，臣妾以为此人必要文采出众又要精通琴技，而且还要有誓死效忠朝廷的衷心；性情还要沉稳坚毅，武功高强更为必不可少！看情形此人是非吴王莫属！”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后悔了，又低低道：“但吴王身居要职，现又在并州治理水患……”
李治半晌无言。
武媚无意间瞥了一眼李治，见他神态有异，禁不住暗暗惊异：难道说李恪出事了？
果然接着就听李治低低道：“三哥……出事了！这就是朕最烦心的第三件事！”
武媚闻听此言，强抑制住心中震惊，问道：“吴王他怎么了？”
“他在睦州不幸跌入了深谷……”
“啊？”武媚只觉得自己的头“轰”地一声就炸开了，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不由得就向后倒。
李治见状大惊，慌忙扶住武媚的身子，就见她脸上冷汗涔涔而下，浑身颤栗对李治道：“治，我肚子好痛啊……”
李治下意识地往武媚下身看，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她粉色的裙衫下正潺潺淌下鲜血来！那血就像是无源之水不断地淌下——滴落，而地上已经聚汇了一滩……李治惊恐地往武媚的脸上看，只见她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一向明澈的大眼睛此时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祸不单行】（3）

等到李治明白过来，他竭尽全力大喊道：“来人！来人——”一面把武媚搂在怀里，哽咽道：“武媚，还有我！还有我啊！李治会一生一世爱你的！求你不要抛下我吧……姐姐，花仙姐姐……”
武媚的额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光洁美丽的脸颊由于腹中一波一波巨痛的侵袭而不住地抽搐颤栗，她强忍住就要冲口而出的叫喊，咬紧了牙关，将眼睛平静地投向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往穿梭的宫女和御医。此刻她感到有点感到好笑：自己——一向坚强的自己现在居然会仰面躺倒在床褥上，被痛楚折腾地翻来覆去、坐卧不宁？
“昭仪娘娘，忍住！忍住！再使劲！”接生婆叠声叫道。
武媚虽痛得浑身颤栗，但汗流如注的脸颊上居然挂着笑意，她的心里毒毒地想：就这样！就这样！一下就解脱了——再也没有牵挂！辞别今世，那么迎接自己的就是来世！
梦中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气味渐渐地近了，随即武媚就被一个人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有个好听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武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的博动，她不敢说话，怕一说话这情景就会像云雾般飘散：梦境——太不真实！
“今天重复了三年前我们相遇的日子。”他禁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这是上天对我们多大的眷顾！”他把她的脸转过来，于是武媚就看到了他一双闪闪发光的星眸。只听他道：“武媚，这些天来你有没有想到过我？我身在吴王府可是一颗心全都在甘露殿啊！你知道这颗心在谁的身上吗？”
不等武媚再沉迷下去，她的身子就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给抱住了！他的吻就像是绵绵的长江之水一样如此深沉热烈——使人沉醉！在他的拥抱下武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至于她放弃了挣扎，嘴里发出了呢哝之声……听到这个声音，他黑色眼睛里有一束火焰跳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将手伸向了她的衣襟……只听轻微的“簌簌”之声，武媚没有低头但知道自己的胸衣已经绽露无遗，她低低地发出一声长笑，把手一用力，他健美结实的胸部就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一个真正的*众生的伟男子！由于精炼武功和长于狩猎，他有着健康的古铜色的肌肤和健美结实的胸膛，而恪又是宫廷里孕育出来的一个温文尔雅的伟岸的男人，他身上流淌着极尽奢欲的隋炀帝的血，他是天生的王孙贵族。他拥有最最非凡的气质！这样的男人本来就是人间的奇迹，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仙境中的相遇……一场情感上的血的洗礼在这一刻没有预兆地迸发了！
后来武媚只记得他朝她笑了一下，那星眸中夺人的光辉似乎还在眼前闪耀……天空在她的眼前剧烈的旋转了起来，她和他一起跌在了这片芳草地上……
青草被践踏了一大片，那青草中夹杂的小白花就在他们的身旁一闪一闪的眨眼睛……
他把手枕在自己的头下，仰面躺在草地上看蓝天上上的白云，而他们的衣服就杂乱地堆在一旁。
静静的天空中，武媚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他道：“父皇欠你的，我以后会补偿给你。”
武媚拉着李恪来到三生石旁，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起按在石上，抬眼望天，脸上露出微笑来：“看，天晴了，雾散了，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李恪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武媚。
武媚笑道：“你来世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们来见过三生石了！你……以后再也逃不出我的心了！“
李恪听罢，一把将武媚搂在怀里，暖烘烘的声音在她耳畔道：“我是何人？要我背叛——除非我死！要背叛也一定会是你先呢！”
武媚知道，她已经来过了这个曾在梦中出现的地方，那块石头，那块矗立在瀑布旁边的巨石就叫“三生石”！
三生石？真的可以带来三世的情缘吗？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愿与你执手——天上人间！
不管来世是什么样子，但辞别今世总是又有了新的希望了啊！
想到这里，武媚痛楚的身体有了一丝解脱，脸上透出淡淡的笑意。
正当武媚幻想来世的样子，忽然看到自己的丈夫，那个帝国年轻的君王——已经不顾一切冲了进来。
“怎样？昭仪怎样？”李治一叠声地问，他的脸上写满了疯狂和焦虑。
接生婆低低道：“陛下，昭仪娘娘动了胎气，皇子要早产！但娘娘又生不下来，看情形恐怕是要……”
“怕是怎样？”李治急急道。
接生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现如今母子不能两全，请陛下明示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子？”
武媚叫道：“陛下，保皇子！武媚求你保皇子！”
李治一字一句对接生婆道：“保娘娘！你可听清楚了——保娘娘！皇子即使不要也罢，但……武媚却是只有一个！”李治说着，他的眼中禁不住蒙上了一层泪光。唉！父皇、三哥和武媚都数次提醒过自己在臣子面前不可露出软弱的一面，可是这又教他如何能堪？
啊！他是一个皇帝，他居然不要自己盼望已久的孩子，居然选择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武媚眼泪倾泻而出：李治！李治！武媚说要保皇子，是因为武媚不愿再和你生活，而你——为何还要这么做？你！你！
李治疾步奔上来，他握着她的手，道：“武媚，朕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啊！此时武媚心中的疼痛远远超越了身体上的巨痛，她的指甲由于剧痛已经深深掐进李治的肌肤，但她的眼前依然是他纯净的面容——一如初见！
如此近距离平静的观察李治，武媚倒是平生第一次。
是啊！和李恪相识十二年，和李治未尝不是十二年！这个善良文雅但在自己面前有些羞涩的“小弟弟”却一直试图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庇护自己，而自己却从来没有看见，或者是从来也不曾留意！
原来李治的眼睛竟是这样清澈——一如湛蓝的湖水凝挂了晨露的碧波，而他的脸颊此时由于激动就如泛了涟漪的细细的白瓷。他才二十二岁呢，可已是泱泱大国的一国之君！他要每日早早起床为国事操劳，还要尽力照顾自己的亲人，而自己，也许就是他心中永远也不能碰的最柔软部分！
李治——她的夫君！
在这一瞬，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武媚胸中升腾，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自己丈夫的脸，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微笑道：“治，武媚向你保证——武媚不会死！武媚的孩子也将是平安的！”
说完了这句话，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意就侵袭而来，武媚禁不住大叫了一声，忽感到下身有一种释放的*，一个黏黏的滑滑的东西正从那个地方涌了出来……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了整个产房。
李治傻傻地站在离武媚不远的地方，脸上尽是惶惑和惊喜，这个一向文雅高贵彬彬有礼的君王此时竟然忘了回避，他一叠声地问：“昭仪怎样？昭仪怎样？”
接生婆脸上尽是笑意：“母子平安！”但紧接着就自语道：“奇迹！这真是一个奇迹！”
李治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望着紧闭双眼的武媚，惊叫道：“她怎么了？她为何不看朕？”
“她太累了。陛下，您就放心吧，等娘娘这一觉醒来就会和以前一样起床了。”接生婆道。
李治的眼睛转向了床上那个小小的婴儿，他像是第一次发现了孩子的乐趣，俯身想把他抱起来。
接生婆拦住了：“哎！陛下，才出生的孩子身子骨柔弱，抱得不得当就会损伤他的身体。”
李治红了脸，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自己盼望已久的孩子？是的！竟然长得和她如此之像！哦！他是他的儿子！既然武媚的心不全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个孩子可完全是自己的了——而这个孩子就是她的骨肉啊！
李治兴奋地不能自已，一种新的想法油然而起——自己该如何来爱他呢？自己该叫他什么呢？




【文佳皇帝】（1）

从空中到达地面的过程并非像李恪想象的那么简单，沿途所经之处无数的藤蔓花枝撕扯羁绊着他年轻的躯体和一向雪白无尘的衣衫，使得他备受煎熬。
“哦，连死也这么难啊！”李恪叹息了一声，但随后就想：自己已经受了这么多的羁绊，也许就死不了了呢！正想间，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一挂血淋淋的荆棘从眼前划过，生生地将他的肢体划破，给一向洁净的白衣缀上了点点红花……他来不及叫喊，就跌跌撞撞地飘向了铺满青草的山谷……
李恪强忍住浑身疼痛，将头吃力地抬起，发现自己伏在一个陌生的山谷里。他动了一下胳膊，发现还好，再试着抬了一下腿，虽说疼得要命，可是毕竟是有知觉的！
自己没死？
“咦？刚才那个人呢？”有两个人靠了过来。当他们看到李恪时，一起叫道：“在这里！”
李恪暗暗好笑，他问道：“两位兄弟，你们认识我吗？为何见到我会这么高兴？”
两个人兀自在说着：“真是奇迹！从这么高的山崖跌下居然还活着！”
李恪问道：“敢问两位，我这是在哪里？”
其中有个人道：“这个地方叫凤凰山。你今天来的正好，陛下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说不定干个三年五载你就可以做个小军官什么的，再等到我们陛下统一了天下，你就是那开国元勋，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啊？”李恪心中疑惑顿起，他缓缓坐了起来，问道：“皇上不是在长安吗？怎的会来了睦州？”
那人道：“你竟然不知道我们文佳皇帝！你竟然不是本地人？你是谁？”说这就“当”地拔出钢刀来。
李恪笑道：“我叫杨恪，是长安人。我自小就受家训习文练武，立誓成功业扬名天下，但一直不得志……这次来睦州走亲戚，谁知竟失足落崖……唉！可叹自己饱读诗书又修得一身好武功，今日竟差点毙命……哎，你们说的文佳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了他能不能建功立业成功名啊？”
两个人相互对望一眼，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其中一个道：“才刚说你有运气，现在看起来你可真是一个福星！快跟着我们走吧，也许你的鸿运就要来临了！”
李恪从地上站了起来，跟着两个人往大山深处走，心里暗暗道：文佳皇帝？莫非此地竟然出了反贼？耽误这半日竟然是上天安排好要让恪儿来除奸的！嘿嘿，就看我李恪怎么对付你们吧！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的天。
低矮的山林在狂风中怒号着，似不堪于被天地扭曲了身体，在这铁一般的牢笼里挣扎、咆哮……
渡竹桥、穿竹林、越竹舍，就在李恪疼痛的肢体倍感疲惫时，只听得一人道：“到了！”
眼前豁然一亮，只见前面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大建筑物，迎风飘舞着一面明黄旗帜，“文佳”二字烁烁生辉。




【柳暗花明】（1）

已是深夜，蜜黄色的烛光下，武媚哄睡了小儿李弘，见帘幕外李治犹在挑灯批阅公文。在这一瞬，她的眼前出现了几年前太宗皇帝秉烛批阅奏折的情景，心想：帝王可真是不好当啊！
武媚对床前守候的雪寒道：“去将我要求煮的那晚汤呈上来给陛下喝。”
雪寒应声而去。
武媚拿了厚厚的大氅来到李治身边给他披上。
李治正在用功，被这一下吓了一跳，见是武媚，就拉了她的手道：“武媚，你带了一天的弘儿，想必已经很累了，还不早点歇着？”
武媚道：“你不也是吗？国务这么繁忙，可不要因此累坏了身体啊！”她才说到这里，见李治神色不大好，就问：“陛下气色不大好，身子是否有恙？”
李治捂了头道：“不知怎的，这一阵头有点发晕。”
武媚惊道：“陛下可否让御医看过？”
李治道：“大概是劳累过度。”
“那就早点休息吧。”武媚提议。
“可是奏折堆积如山，当日如若处理不完，就可能误了大事！”李治说到这里忽发奇想：“武媚，你今日就暂且帮帮朕吧！”
武媚疑惑道：“臣妾如何帮皇上？”
“武媚你文采经略不输于大丈夫，不如你帮朕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先批复了，拿不定主意的再和朕一同商议……”
武媚大惊道：“陛下，臣妾一名女子，怎可干预朝政？”
李治苦笑道：“看来你不愿帮朕了……”说着强打起精神，捂头坐下。
武媚见李治的样子，就迟疑道：“说好可是暂时帮皇上的。好了，陛下快来教武媚怎么批奏折吧！”
李治大喜过望，将批奏折的格式和方法一一告诉武媚，接着说：“不如把父皇的《帝范十二篇》都与你看一看吧，关于为君之道父皇在那里面都说得很清楚。”
这时雪寒端了补汤上来。
武媚道：“陛下身子一向都不大好，这一阵国务繁忙，更是雪上加霜。臣妾为陛下炖了参灵甲鱼汤，对陛下经常熬夜、神疲气乏倒是十分管用，以后就让雪寒每日按时来为陛下奉上吧。来，快趁热喝了吧！”
李治听了这话，感到心里暖洋洋的。自从母亲病逝，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关心自己了，即使在他二十三岁的生命里，也唯独缺乏了这种暖暖的亲情啊！想到此处，李治一把将武媚拥到怀里，道：“还是武媚心疼治儿啊。来，我们一起吃。”说着将汤匙舀了一勺送到武媚嘴边。
喝完了粥，李治感觉头疼就一个人先去睡了。
几日下来，武媚帮助李治批复奏折，竟学到了不少平日里少见的道理。她本是一个求知欲极强禀赋有很高的女子，偏偏又有顽强不屈的天性和极好的身体素质，这使得她得到了许多在相夫教子中得不到的乐趣。她索性将李弘交由奶妈带着，专心辅佐李治处理朝政。
李治刚开始还和武媚一起看奏折，时间一长见她干起来得心应手，就不再多过问了。
武媚看到朝廷政务正按自己意愿有条不紊进行，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而朝中大臣也渐渐感觉到了异样，不觉暗暗诧异。
长孙无忌见情况似乎有点不妙，心中暗暗思量：皇帝怎地突然开了窍？批起奏折来一改往日作风，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倒是有先皇遗风！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高人在指引着他？
长孙无忌暗暗观察了几日，却并未见李治同什么高人接触，心中暗暗纳闷。




【柳暗花明】（2）

这一日，李治上完早朝就急匆匆来见武媚，一见她就急问：“武媚，你昨日在奏折上竟把太尉责问了一通？”
武媚道：“是。这长孙无忌真可恨！不好好做自己的臣子，老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指责自己的君王！你说他这不是想以下犯上，有谋逆之心吗？怎么？太尉又为难陛下了吗？”
李治笑了：“就是因为这份奏折，太尉今日收敛了许多。”说到这里，李治忽道：“武媚，你给朕出的主意不错，那个告太尉谋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乱民已被拿下！太尉因此对朕感激不尽呢。”
武媚道：“现在太尉势力强大，陛下还不是与之对决的时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竟然敢告太尉谋反，这不是找死吗？”说着武媚自语道：“可叹这人是生不逢时啊！假使日后陛下羽翼丰满之时，他再来告太尉，说不定还会被封为一等的功臣呢！”
李治惊异道：“武媚，父皇去世前曾嘱托李治要善待自己所有的的亲人，我们怎可有害舅舅之心？”
武媚眼波一转，将头靠在李治肩上道：“那假使武媚被构陷，陛下是信自己的亲人呢还是相信武媚？”
李治笑道：“这个问题还用回答吗？你就是朕最亲近的亲人啊！”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对武媚道：“朕这里有几份奏折，你先看看吧。朕等着你，早点过来啊。”
烛光下，武媚翻阅着厚厚的奏折。
“哼！又是灾情！这些庸碌无为的地方官员难道是白拿朝廷俸禄的吗？看人家李恪……”一想到李恪，武媚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李恪，你到底在哪里啊？弦歌已经回来报信说在崖下并未见到你！你到底在哪里？你是死是活？”武媚叹息了一声，心里道：“这么久了也没有音信，大概是凶信居多！恪，你在地下一个人寂不寂寞？”武媚的眼泪又淌了下来，暗暗道：“恪，你等着我，待到武媚与李治尽了这段夫妻情缘，就一定会去找你！你等着我，武媚来世愿与你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正思量间，武媚忽见厚厚的奏折下露出了一封标着“绝密”的信函，那上面“睦州”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神经。
自从李恪在睦州出了事，这个地名已经深深印到了武媚的脑海，她发誓待荡平贼寇后就亲自去炸平了那座山崖。
睦州！
武媚狠狠地抽出了这封密函。
这种绝密的信函一向是交由李治亲批，但深深的好奇心使得武媚神差鬼使地偷偷拆开了这封信。
待看到了这封信的内容，武媚禁不住惊喜交加！
“吴王”！
居然在奏折上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两个字！
他还活着！但他身陷敌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啊！
武媚坐卧不宁，本已死寂的心又为这一意外点燃！她兴奋地不知所以，但同时在心里又为李恪深深担忧！
必须要亲自到睦州看看他！假使是有危险，自己也要与他一起承担啊！
想到这里，武媚提笔在奏折上批复：“崔义玄：朕不日将派兵援助，卿当继续关注形势。吴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武媚——”李治在叫。
武媚收了折子，连忙朝内屋而去。
由于得到了意外的好消息，武媚的脸泛起了久已未见的红晕，李治见了，禁不住道：“武媚，今晚为何如此之美？”
武媚笑道：“难道武媚一向在陛下眼里就是一个‘黄脸婆’吗？唉！可不是嘛！武媚已经二十七了，可不是该人老珠黄年老色衰了吗？”
李治一把将武媚抱在怀里，柔声道：“在朕的眼里，武媚永远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武媚听了又是一笑。
李治一边吻武媚如花的笑脸，一边道：“在朕的心里，武媚你就是最可信任的亲人！假如有一天你欺骗了朕，朕……”他忽然停住了话语。
武媚心里一颤，听李治接着说：“假如有一天你欺骗了朕，朕一定会将那个男人亲手打入地狱！”
武媚浑身一震，惊慌中将头埋在李治怀中，娇嗔道：“陛下拥有天下江山，难道对自己还不自信，要下如此毒誓吗？”说着就势伏在李治身上，两个人嬉笑着滚在了一处……
一番亲热之后，武媚问道：“陛下，臣妾看到奏折上有许多地方提到‘睦州’，睦州情势究竟如何？”
李治恨恨道：“朕派扬州刺史房仁裕去探内情，谁知竟被捕杀害！这伙乱贼不除，难消朕心头之恨！”
武媚道：“这些乱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如陛下御驾亲征以正龙威，也使天下狼子野心之徒从此得到教训，不敢肆意妄为！”
李治道：“朕也想仿效父皇来个御驾亲征，将这伙乱贼一句剿灭，可如今国内事务繁忙，朕一时又走不开……”
“贼子野心不可姑息，狼子嚣张气焰急需剿灭！现如今睦州事件就是大唐最重大事件！”武媚偷偷望了一眼李治，道：“假若陛下实在走不开，臣妾愿意代为亲征，一举将其剿灭。”
“这可怎么行？”李治以为武媚是说笑，但一看她严肃的样子又不像是笑话，就十分吃惊，不知道这个常常让自己摸不着头脑的花仙姐姐此时脑子里究竟是在想什么。
武媚笑道：“看到陛下为睦州之事烦恼，武媚食不甘味夜不成寐；再说臣妾父亲就曾是荆州府都督，领兵打仗也是从小耳濡目染。陛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武媚见李治面有难色，又说：“哦！臣妾可以女扮男装……”然后拖了李治一只手一边摇一边撒娇。 
李治笑道：“武媚如此急于到睦州去，难道是有何用意？”
武媚听后心中一惊，柔声道：“陛下，臣妾所做都是为了要替陛下分忧解难啊！拥有一位这么美丽又贤淑的娘子难道不是陛下的骄傲吗？既然陛下不舍不得武媚，臣妾不去就是——就在这里永远陪着陛下。”
看着李治已沉入梦乡，武媚心中波涛翻滚，思来想去，一时里竟没有到睦州去的良策，心里不免郁闷。




【暗香凝露】（1）

地牢中，章叔胤和陈硕真与李恪相对而立。
“唐兵截断了城中的水源，已是第三天了，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为了睦州城百姓的平安，我们还是降了吧？。”陈硕真依旧腰板挺直，但一向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却空洞洞的。
在那一刻，李恪忽然对陈硕真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章叔胤瞠目道：“投降？大唐律令，但凡谋逆者，诛连九族。假若投降，你我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不得好死！”
“那你要怎样？难道让睦州城几万百姓为我俩殉葬？”陈硕真的眼睛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就是与唐军对决我们不一定就会输！”
陈硕真冷笑道：“拿睦州城数万百姓性命来赌博？”
章叔胤半晌无言，又问：“那姓李这小子怎么办？”
陈硕真久久注视着李恪高贵沉静的脸，对他缓缓道：“你是朕今生唯一敬佩的男子，可你为什么是李恪呢？”
李恪笑而无言。
“放了他。”陈硕真忽然对章叔胤道。
“不能放！放了他我们就是死路一条！”章叔胤说着就将被粗大锁链捆缚的李恪推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陈硕真喝道。
“用他做人质掩护我们逃走。”章叔胤说着就对李恪道：“快叫你的军队退回去！”
李恪笑道：“李恪又不是他们的统帅，他们怎会听我的？”
章叔胤瞪了李恪一眼：“你是大唐司空，他们谁敢不听你的？”
李恪傲然道：“你若了解李恪为人，就该知道我即遭千刀万剐也是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的！”话还未完，他的胳膊就被狠狠割了一刀。
顿时，鲜血如盛开的红玫瑰般绽放在李恪雪白的衣袂上。
李恪浑身颤抖，只将一双冷冷的眼睛盯住章叔胤，没有说一句话。
章叔胤叫道：“快说！不然就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又是一刀上去……
“住手！”陈硕真扑上来就去夺章叔胤手上的刀，谁知在争夺之中那刀竟不慎插入了章叔胤的胸口！
章叔胤挣扎道：“陛下，想当初你我带领众兄弟白手打天下，谁知今日你竟为了姓李这小子和我反目……你知道不知道，李恪是一剂毒药，他会把你拖下地狱的……”说着身子一抖，竟然气绝身亡了。
陈硕真见此情景，缓缓走上去将章叔胤的眼睛阖上，想起共处的点点滴滴，眼泪禁不住涔涔而落，整个身子颤栗得就如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木棉花。




【暗香凝露】（2）

李恪有点可怜她，但见陈硕真缓缓朝自己走过来，不知她将如何对付自己，心里不免一惊。
陈硕真走上来，把刀往上一挑，将李恪身上的绳索全部砍断。
“你真的要放李恪走？”李恪迟疑道。
陈硕真生气了：“连你也不相信我？”
李恪似乎有点明白了。
“你走吧。”陈硕真说：“快些离开！”
李恪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陈硕真，你才能出众，如若降伏大唐，一定会为陛下重用。”
陈硕真大笑了一声：“这是你的真心话？”
李恪道：“李恪从来不骗女人。”
陈硕真沉默半晌，眼里闪出奇异的光芒：“为什么你不是大唐天子？你若是天子，我陈硕真就一定投靠你。”
李恪怔住了。
陈硕真朝李恪缓缓而来，走到近处，脸上现出一丝柔情来：“李恪，你……有没有一点喜欢过我？”
李恪愣住了。
陈硕真面色微红，又喝道：“快走！别让我再看到你！”
李恪忽然对陈硕真产生一种同情怜惜之情，他犹豫道：“不如你把我做人质冲了出去……”
“这个办法不错！”陈硕真一眼不眨地望着李恪的脸，令李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
陈硕真仰天大笑，这笑声是如此激烈，以至于眼泪都滚出了眼眶。笑毕，她对李恪哽咽道：“谢谢你，使陈硕真在离开人世前得到了一丝安慰。”她说着侧过身来，对李恪道：“恪，临别前你能否拥抱我一下？”
李恪迟疑地走了过去，缓缓伸出自己手臂……
陈硕真紧紧搂住他的腰，脸上现出怪异的笑来：“我们一块死吧！”说着，将袖中隐藏的匕首朝李恪后心狠狠刺下……
还没等陈硕真明白过来，觉得身子一麻，就一下也动弹不得了。
李恪推开陈硕真，将房门大开，对潮水般涌来的唐军道：“我是吴王李恪……”
闻听此言，阵前官兵慌忙跪拜。
只听李恪接着道：“文佳宰相章叔胤已死，陈硕真愿意降伏大唐，叛逆已伏。本王现在命令你们善待这些降伏的俘虏，善待睦州城的百姓。”
“皇上驾到——”忽然传来一声长呼。
啊？皇上御驾亲征！
李恪就见面前忽然闪出一条大道来，李治在侍卫和群臣的簇拥下已来到了近前，他慌忙上前一步施礼道：“臣李恪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李治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不免在心里有些疑惑。
这就是那个曾经爱抚琴舞剑，喜欢酷饮花雕酒的翩翩美少年吗？
依旧是一袭白衣，气度高贵、温文尔雅，沉静如水的面上一双朗目烁烁生辉，尽写满了不屈与倔强。
他经过了这么多的磨砺，已经更具有男人味了！李治心想。
陈硕真因谋逆罪被处以极刑。
李恪深受震动，但细想起来也并不是出乎意料的。
自古以来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啊。




【一枚玉簪】（1）

就在此时，立政殿里也有一个女人难以入梦，她就是王皇后。
自从武媚入宫以来，王皇后已经很少见到皇帝了，最近武昭仪产子，皇帝更是整日都待在她那里，自己连面都见不了了！王皇后想到武媚进宫可全是自己的主意，心中是又悔又恨，竟夜夜不成眠。
正在这时，有人来报淑妃来了。
王皇后暗暗冷笑：“她还是等不及了！”就叫传。
王皇后上下打量着这个宿日的仇敌，道：“淑妃，这么晚到本宫这里来，是有何事？”
萧淑妃笑道：“妹妹想找一个清静处散散心，就想到了姐姐这里。”
哼！
王皇后强压怒火，对萧淑妃笑道：“本宫记得淑妃一向深受皇上宠爱，怎么最近也难得清闲？”
萧淑妃道：“这还不都是那个狐狸精害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姐姐难道就任由武媚逍遥下去？”
王皇后笑道：“淑妃这是说的这是哪一出啊？本宫听了不太明白。”
萧淑妃道：“武媚将自己长子取名‘李弘’，皇后听了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王皇后莫名其妙。
萧淑妃笑道：“皇后姐姐饱读诗书，想必应该知道道教早有‘老君当治、李弘当出’的轶语。现如今武媚将自己的长子取名‘李弘’，就是要把自己儿子比作乱世中的真君——老子的化身啊！其野心昭然！皇后娘娘难道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
王皇后恍然大悟，怒道：“这个贱人竟敢与本宫叫嚣！看本宫怎么对付她！”她转而对萧淑妃道：“淑妃，事到如今，不如联合你我之力一举除掉这个孽障，我俩以后才有缓和的余地。”
萧淑妃道：“妹妹来这里正有此意！”
王皇后道：“淑妃有何高见？”
萧淑妃悄声道：“明日武媚要到感业寺上香还愿，我们如此如此……”
王皇后听了连连称妙。
送走了萧淑妃，王皇后冷笑自语：“萧云儿，这真是一箭双雕之计啊！待到明日本宫顺便将你也一并拔除了！嘿嘿，你可别怪姐姐心狠，在这个皇宫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你入宫时日尚短，就给你一个教训吧！”
此时红烛散发出暖暖的光晕，有一个长长的黑影正投在王皇后的脸上，给她一向美丽高贵的脸印上了一个长长的“疤痕”。这疤痕是如此可怖，以至于竟吞噬了她曾经被太宗皇帝赞为“佳儿佳妇”的端庄容颜！
窗外夜来香的气味缕缕飘来，整个夜空中就弥漫了这种动人心魄的迷香……
武媚回到感业寺，意外得知一直陷害自己的静萱是受王皇后所命，心中狠狠然。她饶恕了静萱，将薛怀义迁为白马寺方丈。
一股冷风吹来，武媚只觉得喉头一阵作呕，一下子没忍住，就俯下身子吐了出来，心中暗暗在想：难道是我竟又有了身孕？




【一枚玉簪】（2）

“小姐……”雪寒慌忙上前扶住，道：“小姐，已经回宫了。”
武媚冷冷地望了雪寒一眼，自顾踉跄地往里去了。
净了面，武媚叫雪寒把自己惯常用的那瓶面膏拿出来。
打开面膏，武媚忽然冷笑道：“雪寒，这面膏已被人做了手脚。”
雪寒惊讶地走近了来。
武媚指着瓶盖道：“我每日用罢都要在瓶口夹一根头发，以防贼人做手脚，今日打开竟不见了那根头发，可见是有人趁我不在将它打开过。”
雪寒道：“这会是谁？他究竟有何居心？“
武媚道：“作此手脚之人真是歹毒！她欲要将武媚毁容后再独霸后宫！想一想就知道必是王皇后或萧淑妃！
雪寒惊道：“小姐快将此事报与陛下知道。”
武媚笑道：“本宫现在可没闲情和她们玩闹！这两个贱人三番五次害我，必会遭报应！只是这次倒可以借此机会圆武媚一个梦想！此事如若成功，武媚还得谢谢他们呢。”说着将手指就向瓶中伸去。
雪寒惊叫一声，拦住武媚，道：“小姐明明知道有恶人要毁你容颜，还要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武媚笑道：“陛下如若得知武媚容颜被毁，会有何想？”
“一般的毒，太极宫的御医自会帮小姐治愈。只是不知这究竟是何种毒粉？”
武媚冷笑道：“这班蠢材，料她们也不会有什么高深的手段！假若是我，绝对不会让敌人有丝毫察觉！”说着就将面膏取了一些敷在脸上。
雪寒紧张地望着武媚，禁不住问：“小姐，雪寒有一事不明……”
“你是在奇怪武媚为何要把自己装成这付丑样，令皇帝不开心？”武媚笑道。
雪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
武媚依旧笑道：“武媚以为做上了皇妃，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宫廷生活，自己就会心满意足，但是现在才总算明白过来母亲为何为自己入宫而流泪。此次如若皇上依旧善待我，我必会一心一意对待他，但假若他对武媚表示一丝一毫的厌恶，武媚今后如若有了新的选择也不会有愧于他。”
武媚容颜被毁的消息传到李治耳中，顿时令他又惊又怒，立即着人倾力查处此案。
王皇后借机将罪名都推到萧淑妃身上，皇上大为震怒，萧淑妃失宠就在一夜之间。与此同时，王皇后也对这个以前从未放到眼里的武昭仪刮目相看。
武媚脸上的毒在李治的精心护理下，竟渐渐康复了。几乎与此同时，她得知了一个消息：自己竟然又有孕了！
而李恪，已从睦州城凯旋而归。
李治决定将李恪家人一起接到长安来小住，就暂时先安置他住在武德殿。
已是冬季，四处一片萧瑟景象，只有御花园里那一丛翠竹犹自缕缕散发出春的气息。
武媚算着到孩子出生大约就在二月份了，但她的身子竟然变化不大，这不免令她甚为忧虑——因为她已经决定为深爱自己的夫君李治好好地抚育这个自己心甘情愿为他生下来的孩子。于是武媚每天数着越来越近的临产期，一面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到御花园四处走走，准备迎接新生命的降临。
这一日，同往日般并无二致，但又似乎又蕴育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一枚玉簪】（3）

天，没有一丝乌云；翠竹林，绿得似乎要掐得出水；有一首悠扬的曲子飘荡在荡漾了青草的天空里，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武媚抑制住强烈的心跳，缓缓行至御花园白亭——那架已经陈旧的古琴旁。
芬芳的凉风吹拂那个男人雪白的衣袂在空中舞动，而他如缎般的黑发丝丝缕缕纠缠着婉转曲折的《高山》曲一起在风中荡漾，那张脸是何等熟悉——一如镜中自己的容颜，而他的手仿若轻轻拨动自己一颗已经不再年轻的心弦……已经这么久不见面了，武媚以为自己会把他渐渐淡忘掉，但是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忘掉他，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她静静的站在一旁听他弹。
那首曲子浸透了他一腔浩瀚不平的心曲，但武媚不能确定曲子里的女主角是不是自己。
他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缓缓回过了头，看到她，竟愣了一下，手下的古琴因此发出了一声喑哑的怪声，但紧接着他的脸上就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一如初见时那么高贵那么沉静。他手下并未放松，但是曲调已然有些乱了……
“三哥，多日未见，别来无恙？”武媚嘴里这样说着，眼角却徐徐划下一颗泪来。
他面上依旧挂着沉静的微笑，但并没有立即回答。
她朝他走了过去，轻轻问：“何时离去？”
“再过一段……”
“唉！”她不知为何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
“雉奴待你很好，武媚你应该把一颗心都放在他心上。”
武媚猛地将眼睛投向他，眼泪突如其来倾然而下，怎么止都止不住……
“哎，媚娘……”李恪似乎被武媚的举动惊住了，慌忙从身上拿出手帕来。
武媚将身子扑到他身上，哽咽道：“为何要是我三哥？为何总是劝你爱的女人将心放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一点？”
他没有说一句话。
武媚将自己珍藏了数日的一件东西交到他的手上：“记住你曾经许下的诺言，这就是武媚给你的信物。到了那边看到它也就是见到了你了。”
那边？李恪自然知道“那边”指的是哪里，他打开丝帕，那里——一枚莹润古雅的簪儿正烁烁放着光华。
李恪将簪儿小心地拿起来，看到在精巧的柄上刻着一个字“恪”，再反过来，那里是一个同样古雅的“媚”。他将眼睛猛地朝武媚望过去，胸口一阵颤抖，一字一句道：“何需用它来见证你我的誓言？”嘴里一面说着，一面已捋起衣袖将簪儿狠狠朝自己手臂划去……
待武媚惊叫着扑上去，就见李恪手臂上已然血淋淋的有个“媚”字。
“到了那边，你就以它为证——永不负卿！”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仿佛怕极了即将到来的别离。
大树后，有个黑影“嘿嘿”冷笑一声，一闪而过……




【醉颜飞虹】（1）

几日都未见李治，武媚感到有点好奇，她装作无意的样子问雪寒：“这几日都不见陛下，难道萧淑妃的儿子又闹起病来了？”
雪寒道：“小姐遭毒手后，陛下派人严密追查，最后竟得到凶手就是萧淑妃的结果！为此，陛下很是恼怒，已很久不去淑妃那里了。那一阵适逢小姐不适，陛下烦闷寂寞，王皇后就不失时机大献殷勤，陛下今日大概是又去皇后那里了。”
武媚冷笑道：“毒害武媚的凶手一定少不了王皇后，现在她竟又在想办法夺走陛下的心！”
雪寒道：“假使王皇后得宠，以她的性子必不会轻易放过小姐！小姐定要早作打算！”
武媚冷笑道：“区区王语诺还不是武媚对手，这个本宫早就有打算，一切只等见了陛下就有分晓。”
正说话间，有内侍来报：“昭仪娘娘，陛下传娘娘到甘露殿。”
武媚问道：“有何事？”
内侍道：“听说陛下将吴王夫人接了过来，邀他一家在长安小住，陛下请昭仪娘娘与皇后娘娘一同到甘露殿用膳。”
武媚闻听此言，猛地将目光投向内侍：“吴王夫人也在甘露殿吗？”
内侍应声道：“大约是。奴才才见一位天仙一般的美人和诸人一同往甘露殿去了……”
武媚闻听此言，暗暗皱了眉头，但面上却笑道：“天仙一般？这世上真会有天仙一般的美人？”
内侍情知自己失言，忙答道：“这只是听人所言，但奴才认为这世上还没有能比得过昭仪娘娘的美人。”
武媚笑了，嘴里道：“你可真会说话。好了，你先去回陛下，本宫换了衣妆就到。”
见内侍出去，武媚慌忙唤来雪寒，急急道：“快！快！快将我尽量打扮得漂亮些，今日我一定不要输过萧云岚！”
“萧云岚？”
“就是吴王夫人啊！”
雪寒吐了吐舌头，帮武媚重新梳洗打扮了起来。
武媚左看右瞧，似乎对自己还不甚满意，凝眉道：“似乎还缺了一点什么。”
雪寒笑道：“小姐已是长安城最美的女子了，吴王殿下若看到也一定会为你痴迷。”
武媚嗔道：“什么？吴王是因为本宫的美貌才喜欢武媚吗？如若这样，那他也就是一个俗人了！武媚也就不会将他如此放在心上。本宫这样，只是为了能在殿堂之上压得过萧云岚，让李恪离开长安时也会永世记住武媚最美好的一刻；大约以后萧云岚也总会知道武媚与吴王之事，待那时她提起武媚来，也要不仅仅只用‘才华出众’来评价本宫。”她这样说着，将莹润如玉的粉面含了笑意在镜中略略转了转，才满怀信心站起了身。
阳光透过藤树的枝蔓将缕缕金光星星点点洒在武媚美丽高贵的脸上，此时恰有微风掀起她罩在水红长裙外的薄纱漫漫浮动，暖洋洋的光晕和着衣衫柔软的质感使得武媚心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和惬意来，她的面上禁不住浮上一丝淡淡的微笑。
“哎呀——”雪寒忽然惊呼道。
武媚抬眼一看，只见迎面不知从哪里飞过一只蹴鞠，那球形物体在空中盘旋飞舞，“呼呼”有声直朝雪寒砸来！慌乱间武媚拉住雪寒的衣袖，猛地朝那球形物体踹了一脚，那蹴鞠吃了外力，一下子又凌空飞去。
好险啊！
武媚心中暗想：看蹴鞠的来势，玩者必不是泛泛之辈，难道说竟是李恪？
“好！”随着这一声喊，只听“哗啦啦”竹叶的脆响，翠生生的竹丛中现出一双修长的男人手来，随即竹叶翻飞，一张少年俊美的脸露了出来。
“天啊！他竟这么美！”雪寒喃喃道。
武媚听到这一声低呼，正要将雪寒嘲笑一番，但一侧头，眼前一亮，顿时就惊呆在了那里。
在侧面通往翠竹林的曲阑幽径上，站着一位正朝自己凝眸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黑发披肩白衣翩然，一双星眸亮若星辰，在翠竹的幽然掩映下，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啊？！




【醉颜飞虹】（2）

武媚就要低呼出来：“李恪！”
是的，此情此景使得武媚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误闯森林深处与李恪第一次正面接触的场景了！
这少年竟与李恪如此相像！
但随即武媚就明白过来：他不是李恪！绝对不是！李恪今年已三十有三，而这少年顶多不过十五六岁！
武媚面色微红，从少年面前飘然而过。
“喂，花仙姐姐——”那少年叫道。
武媚心中一动：他竟然叫自己花仙姐姐？难道自己这么像花仙，居然有两个男人追着叫自己“花仙”？她心里暗暗好笑，但并未答言，依旧朝前行去。
少年毫不脸红，跨上一步拦住武媚的去路，笑道：“看姐姐好生面熟，不知该如何称呼？”
雪寒道：“你这小子好不知耻，小姐的名姓岂能随便告诉他人？”
少年笑道：“那就定然是位公主了？好，那仁儿就又添了一位天仙般的姐姐了，不过……”少年凝眉笑道：“我倒是情愿姐姐不是公主，我就可以即刻上门提亲了。”
听了这句没头脑的话，武媚心中一动，嘴上却笑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到说说看自己有哪些可以让本仙叹服的本领。”
“哥哥，我们还是快去吧，不然母妃就要责怪我们了。”
武媚循声望去，只见翠竹林又露出一个少年的头来。
雪寒低低道：“小姐，你看他手里还抱着蹴鞠呢。”
武媚朝竹林道：“你就是才刚差点砸到雪寒的小子吗？不要走！”
竹林少年听到武媚的话，一松手，就从林间消失了。
武媚才要追去，忽感到腕上一热，低头一看，那个酷似李恪的白衣少年竟抓住了自己的手。
武媚面上一红，怒道：“快放开！”说着用力一挣，谁知那少年“嘿嘿”一笑，也未见如何用力，她就投在了他的怀里。
那少年将手臂环在武媚腰上，微闭了双目，朝空中猛地吸了一口气，做出一种夸张的表情来，笑道：“花仙就是花仙，果然与众不同。”
武媚浅笑一声：“附耳过来，姐姐有话对你说。”
待那少年将脸贴过来，武媚脸色陡变，劈手就是一掌！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少年“哎呦”一声。
武媚禁不住赶忙转过头闭上了眼，眼前尽是李恪那张俊美的脸，心想：嗳哟！听这一声打得竟是不轻，这孩子脸上还不知会伤得怎样？
正思虑间，武媚忽觉得面上一热，暗叫不好，抬眼一看，那少年亮若星辰的明眸就在眼前，只听他笑道：“嘿嘿，没有打到。”
武媚面上一红，挥手又是一掌……
少年慌忙躲过去，嘟哝道：“好厉害的野丫头！”
雪寒呼道：“来人啊——”
武媚慌忙拦雪寒，但只见那少年竟也飞也似的往小径上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嘟哝：“竟然把我当作了色狼，我可是真心喜欢你啊！”
武媚正在怪雪寒，又听得“嗳哟”一声，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少年慌乱间竟撞在了竹竿上。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少年朝她俩做了个鬼脸，隐没在了竹海里。




【醉颜飞虹】（3）

武媚笑道：“真是有趣。”
雪寒道：“他是谁啊？竟如此大胆！”
武媚笑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和李恪长得很像？”
“难道竟是……”雪寒惊道。
武媚又笑：“可不是！这么小就如此胆大，长大了可不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雪寒诧异道：“雪寒听不明白小姐到底是在夸赞他还是贬斥他。”
武媚笑了笑，依旧往前面去了。
“昭仪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长呼，武媚款款走进大殿。
众人一起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一时里大殿有了片刻静寂，只听得到武媚的脚踏在地上有节奏的声响。
武媚眼睛的余光看到了那个男人了。只见他端坐在宴席之上，一手还端着一樽美酒，高贵沉静的脸微微含着笑意，而他的发上——正插着她送他的那枚玉簪。
李治站起身来，道：“快过来，坐到朕这边来。”
武媚这才看到李治一边坐着王皇后，另一边却是空着，她就走上去坐在一旁。
李治关切地问：“怎的这么久？是不是有事？”
武媚笑道：“武媚因为要见贵客，又重新盛装打扮，因此来迟，害皇上和吴王久等了。”
李恪道：“只要昭仪娘娘平安，我们即使等这么久也是心安的。”
武媚听了，朝李恪微微一笑：“三哥真是雅量。”
四目相对，武媚就见李恪嘴角微微上翘，面上也含了暖暖的笑意。
武媚心中忽然有了一种释然开朗的感觉，她忽然明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经过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自己和他都曾热血沸腾过，而现在终于已经到了该冷静一下的时候了！坐在自己身边的是自己的夫君李治啊，而他，李恪——就是自己的三哥！正在慨叹着，武媚忽觉得周围气氛有些异样，她转头一看，就在李恪旁边坐着一位温婉高贵如美玉一般的美人。
那就是萧云岚了！
武媚腹中一阵剧痛，脸上的肌肉禁不住抖了一下：她就是李恪的正妻萧云岚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妻？凭什么她就可以为他生儿育女？凭什么她就可以端端正正坐在他的旁边，朝他暗送秋波？凭什么？凭什么？
李恪站起身开始为来迟的武媚重新介绍自己的家人。
果不其然，坐在李恪旁边的那个女人就是吴王夫人萧云岚，而她旁边——哎呀！
武媚一见之下，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那不正是他们吗？林中相遇的那两个少年！
“犬子李仁。”李恪指着“侵犯”了自己的那个白衣少年道。
武媚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侄儿大有乃父雄风。”
李仁听到，面上一红垂下头去，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悄悄朝武媚望去。
李恪听了，笑道：“仁儿母亲早亡，我又不常在身边，真是愧对了他。幸而云岚视他如己出，他才能成为如此优秀的少年。”
李仁听了，插言道：“父王一向教导我们要修身养性，孩儿一向谨记在心。父王又将孩儿取名‘仁’，是期望孩儿待人要‘仁义’，与国要‘仁孝’；父王又将三个弟弟取名‘玮、琨、璄’是要他们以玉为镜，时刻端正自己的言行。父王的一番赤诚之心孩儿常记在心，定会做个精忠报国的好儿郎。”
李治听了，叫了一声“好”。
武媚又将眼睛朝向旁边的清秀少年道：“这位想必就是琨儿了吧？”
李琨起身道：“侄儿李琨见过婶婶。”还要施礼，却被武媚拦住了。
武媚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一面将李琨上下打量。
这是个还没有长开了的李恪呢！那个李仁继承了李恪出众的姿容，而这个李琨年纪虽小，眉宇之间的神韵气貌却颇似乃父。
“武昭仪，令兄已经回去了么？”王皇后笑问武媚。
武媚一愣。
王皇后又道：“几日前本宫见你与一白衣男子在白亭奏琴，言谈之间甚为亲密，难道那人竟不是你的哥哥？”




【醉颜飞虹】（4）

武媚心中一惊，嘴上道：“哦，是啊！有点小事，武媚已经送他回去了。”
王皇后听了，嘴里“哦”了一声，将眼睛有意无意往李恪那里瞥了一下。
李治眉头微蹙，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举起酒樽来，徐徐道：“难得与三哥一家欢聚一堂，今日不必再拘君臣礼仪，来！不醉不休！”说完就举起酒樽来。
武媚身上冷汗涔涔，她倒不是担心李治会对自己怎样，她担心的是李治会如何对付李恪，因为李治曾对自己说过：假如武媚欺骗了他，他就会亲自将那个男人打入地狱！她熟知李治秉性，知道他绝不会因此而释下对自己和李恪的疑虑。但无论如何武媚还是为李治这种颇具大丈夫的气度钦佩——毕竟他没有使自己和他的三哥当庭难堪。
武媚狠狠地望了一眼王皇后，却惊异地发现她正用充满崇拜和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夫君。武媚又下意识地朝萧云岚望去，却见萧云岚温柔的眼神正专注地投向她的夫君——李恪。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袭击了武媚的心！她举起酒樽来一饮而尽，又接着去倒酒……但手腕被一个人挡住了。
“不要再喝了！”那个男人低低道。
武媚浑身一震，瞥了李恪一眼，并未发一言，但凄楚的神色令人心碎。
“哗啦”一声酒瓮的碎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是那么刺耳！
鸦雀无声中，诸人惊异地看到李治满面通红笑道：“今日高兴！都尽兴！不醉不归！”
王皇后见了，心里十分难受，劝道：“陛下……”
话还未完，就见李治瞪了她一眼，恨恨道：“就你多嘴！先回去！别扫了我们的兴致！”说着又倒了一樽酒，举起来一饮而尽。
王皇后垂泪离去。
萧云岚是个极其聪明之人，她已料到要有事故发生，就叫了两个孩子一同退去。
武媚心中有一丝隐隐的惧意，低低道：“陛下，武媚不太舒服，也要……”
才说到这里，武媚的手腕猛地被李治牢牢抓住了，只见年轻的皇帝眼中冒着黑色的火焰，冷冷笑道：“给朕坐下！怎么？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武媚拼命挣扎了开来，只见手腕上已有瘀青的一块！
他要干什么？他会杀了自己吗？武媚看到李治疯狂的样子，禁不住惊叫了起来。
李恪本不想介入他们夫妻争吵之中，又放心不下武媚，一时里还没有离开，此时见李治疯狂的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冲过去一把掰开李治的手，大声道：“是的，几日前我是跟武媚在白亭见过面，但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雉奴，你为何总是对自己没有自信？你是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又算什么本事？”
李治仰天大笑：“三哥，你终于忍不住了！你一直还是爱着武媚的，是不是？”
李恪无言。
李治道：“三哥，我活在你的阴影里已经二十年了！我爱武媚！我只喜欢花仙姐姐！你却一直横亘在我跟她之间！你这假仁假义的东西，十三年前口口声声说要将武媚托付于我，却又一直又和她藕断丝连！你要将我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置于何地？在父皇的眼里，你又从来都是聪敏果敢的好典范，父皇一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大业成为大唐一代明君，你又为何故作推辞？为何硬要把帝位假惺惺地让与我？你让了一个女人给我也就罢了，竟然连大唐江山也是你让于我的吗？你！朕要杀了你！”李治说着就朝李恪扑了过来。
李恪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治，道：“雉奴，你喝多了，那都是你自己的幻想罢了。”
李治摇了摇头，感觉头脑发木，起身站了起来，道：“我走。”
李恪朝武媚使了一个眼色。
武媚靠上去要扶住李治，却猛地见他回过头来朝她瞪了一眼：“都走开！朕要一个人待着。”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武媚与李恪两个人。
武媚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酸痛，扑到李恪身上道：“恪，带我走！即使和你死在一起，武媚也不愿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李恪将武媚搂在怀里，轻轻为她拭去泪水，一句话也没说。




【月殿千寻】（1）

走出大殿，一阵凉风刮了过来，这缕缕清风使得李治曾经绷得紧紧的神经有了一丝放松，同时这微风也送来了一阵悠扬的乐曲……
“《凤求凰》！”李治喃喃道。
这是李治少时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也是他在少年时对武媚心生爱意时经常爱弹的曲子！
唉！可惜武媚却从来没有听自己弹过！
“在她的心里，只有李恪才是最出众的！她可知道——为了她，李治早已在文采乐理的造诣上不输于三哥了！”李治自语道。
李治循声缓缓而去。
御花园里，繁华藤树下，那里坐着一位红衣少女。
看到她，李治已经枯寂的内心开始燃烧起来……
一曲悠扬的琴声潺潺荡漾在清幽芳馥的御花园里，耀眼的金光透过参差的树影斑斑点点洒在琴架前端坐的少女脸上，使得她如牛奶一般沐浴在阳光中的粉面显得尤为明媚娇柔，而她一向甜蜜的笑靥此时则盛满了幸福的蜜浆，又是那么充溢了青春的朝气。
李恪已亲口答应此次回江南一定带徐婉芷一同回去完婚。一想到就要和自己中意的男子永结连理，满足效法姐姐徐贤妃将一颗心全部系在丈夫身上、为他倾尽所有的愿望，徐婉芷怎能不兴奋？此刻徐婉芷明媚的目光看到什么都会令她芳心大动，看到任何人都有一种要将自己满腹的心事与他分享的冲动！
其实这《凤求凰》已不知弹了多少遍，徐婉芷再弹及它也只不过是想重温初恋的甜蜜罢了。
是的，每当弹起这支曲子，徐婉芷就会看到李恪那一双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上下翻飞，而他高贵沉静的脸就朝着自己露出微微的笑意……
哦！恪！为何一想到他自己总是会心如鹿撞不能自已？
小宝贝已经三个月了，不知是男是女？恪说过他已有四个儿子了，这次想要一个女儿，可是徐婉芷为此愤愤不平：为什么婉儿的孩子就得是女儿？一定得是儿子！那恪儿再出远门婉儿就可以不再受这相思之苦了！
想至此，徐婉芷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婉儿，可有心事？”
徐婉芷忽听得有人在自己身旁说话，吓了一跳，再一看，却原来是李治。
对于李治，徐婉芷再熟悉不过。
姐姐在世时徐婉芷就来到了太极宫，那时还未见过李恪，就已和李治不知见过多少面说过多少话了。李治在徐婉芷的印象里是个仁厚善良、文采出众、高雅脱俗、颇具有贵族气度的大哥哥形象，徐婉芷当然也很喜欢他。
徐婉芷笑道：“原来是皇上啊，早听说陛下精通音律，还亲自编排了宫廷宴舞，婉儿一直在心里佩服的紧，今日相遇定要好好讨教一番。”
李治已有些醉意，他望着徐婉芷纯洁生动的笑脸，耳中尽是武媚曾经说过的话“徐小姐还对武媚说，她仰慕陛下神武英明，假借与皇后娘娘交好一直住在宫中，盼望陛下能垂青与她。她还说愿像姐姐一样为自己所爱的男子付出一切。”
李治坐到了雕花墩上，将手扬起稍稍停顿又落在了琴弦上，立时一首悠扬的曲子就飘荡在充溢了花香的小亭子里。
那首婉转悠扬甚至带了一点忧伤的曲子听得徐婉芷如痴如醉，竟被琴技感染落下泪来。
“怎么了？”李治取出一方手帕来。
一缕淡淡的龙涎香同洁白的手帕一起送到了徐婉芷的眼前，徐婉芷接过来，心里想：都说皇上是极其高雅、爱清洁之人，从这块小小的手帕就可以看得出。他这么爱武昭仪，想必昭仪也是很幸福的。不过假如要自己选择，婉儿还是要选李恪。为什么？自己一时里倒说不上来。
徐婉芷含泪笑道：“陛下琴技高超，使得婉儿身临其境，感动得热泪盈眶。”
李治微笑道：“朕练琴数年，但能静静听朕弹完一曲并能听懂的只有你一人！”他侧过脸来，问：“婉儿，朕好几日都未见你，都在做些什么？”
婉儿笑道：“婉儿闲来无事，赋了几首诗。”
李治抬眉笑道：“哦，徐贤妃才名远扬，婉儿诗文想必造诣也很深。念给朕听听。”
徐婉芷微启朱唇，吟起诗来。
李治在酒力作用下头有点发晕，已听不到徐婉芷说话的声音。
婉儿见李治听得“如痴如醉”，犹自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就红了脸垂首低声道：“陛下……”
李治清醒过来，因未听清徐婉芷所作的诗，一时里又不好评价，就道了句：“婉儿诗作得很好。恰好朕也作了一首诗，就请诗翁今日也来评一评。”说罢将头仰起，吟道：“
日宫开万仞，
月殿耸千寻。
花盖飞团影，
幡虹曳曲阴。 
绮霞遥笼帐，
丛珠细网林。
寥廓烟云表，
超然物外心。”
徐婉芷赞道：“好诗！好诗啊！陛下。”
李治朝徐婉芷微笑了一下，忽感到头上一阵眩晕，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徐婉芷慌忙上去扶住他，急问道：“陛下！陛下！如何？”
在这一刻，李治忽然对徐婉芷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月殿千寻】（2）

在这一刻，李治忽然对徐婉芷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李治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他这一生唯独缺少的就是这种暖暖的亲情啊！
少时丧母，父皇又忙于政务，少有时间陪伴自己；生在帝王之家，兄弟之间又少有亲情；他虽是嫡子，但一直生活在兄长的阴影里不被重视，甚至连见风使舵的大臣们也并不愿和他多来往。后来太子李承乾被废，李泰被贬，李恪又辞位……这一系列突发事件使得李治这个一直退居在后的小小藩王才一朝被推到前列！他是毫无防备的！以至于舅父长孙无忌问他：“雉奴，你这一生可有什么愿望？”他竟然回答：“雉奴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平安度过一生。”
但那一天终于来临了！毫无心理准备的李治突闻父皇死讯，以至于他哭倒在父皇灵前不知所以，最后还是舅父长孙无忌道：“雉奴，你该登基了。”李治这才知道——从此自己的一生就要改变了！但谁也不知道从登基那天起李治就常做一个梦，一觉醒来，他都要摸一摸自己明黄色的龙袍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变成了皇帝。
他又常常自问：这个皇位可是自己想要的吗？
没有答案。
但李治知道，自从做了这个皇帝，他的乐趣是越来越少了！连自己一向喜爱的诗词歌赋、弹琴作曲都被繁重的政务所代替，每日还要承受舅父长孙无忌无休止的指责和重压！唉！想一想就很窝火！
可是自己就没有从中得到一点乐趣吗？
是的，普天之下以我为尊！
大概最使自己得意的就是高贵不凡、文武双全的三哥李恪匍匐在自己脚下称臣吧？李治很难说得清对李恪的感情。自从懂事以来，李治就经常听到父皇和大臣对三哥的不断赞誉，又经常看到无数的美女环绕在李恪周围，就如同李泰、李承乾所言——女人见了李恪就像是蜜蜂闻到了蜜糖的香味，但高贵完美的李恪对待她们又总是谦和有礼，既避免了招蜂引蝶，又坚决地不给她们一点可乘之机。李治其实从心底里对三哥心生敬意的，他也试图像三哥一样修文练琴，以使得自己拥有高贵的气质和不凡的才华；他还温文尔雅对待臣子，取得朝中大臣普遍赞誉，到最后终于被推上皇帝宝座。但李治又越来越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来源于李恪和长孙无忌的双重作用！李恪是那么优秀，以至于李治看到了他就可以想象得到完美的君王是什么样子！这种压力使得李治不得不加倍努力，以期使得大唐民众不会为以己为君而感到羞耻；长孙无忌对李治的压力不同于李恪的，李治对专断的舅舅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少不得依靠他！这是十分矛盾的。这种不平衡性使得李治常常心生退意，有时竟想：假使当初就遵从了父皇旨意立李恪为太子，今日会是什么样？但没有假使！开弓没有回头箭啊！自己现在究竟是福还是祸？
“陛下，你脸色不大好，婉儿送你回去吧？”徐婉芷关切地问道。
李治没有拒绝。
徐婉芷将手臂小心地插在李治腋下，扶他回寝宫去。
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味缕缕荡入李治鼻息中，他久久地望着这张近在咫尺花瓣一般的脸，有一种想要俯下身去亲一亲她的冲动，但想一想，还是忍住了。
回到寝宫，徐婉芷将李治置于床上，正要告退，她的一只手却被抓住了！徐婉芷心头一惊，回头望去，李治一双眼睛正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李治道：“武媚告诉朕你早对朕暗生爱意，假借与皇后交好一直居住在宫中，期望朕能垂青于你，还说你愿为朕付出一切。这都是真的？”
这不啻于晴空闪过了一道霹雳！
徐婉芷暗暗咬牙道：武媚！你嫉妒李恪钟情于我，竟在陛下耳旁播下祸根！天啊！我可该怎么办？
李治见徐婉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以为说破了心事她正不好意思，就一把拉住徐婉芷的手，使她一下子就跌在了自己身上。
惊恐如夜半的蝙蝠般扑楞楞乱飞入天！
惊慌间，徐婉芷想出了一个理由：“婉儿是先皇徐贤妃的妹妹，这样恐有违了祖训。”
李治笑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朕可是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介意的，武昭仪就曾是先皇的才人……”
徐婉芷处在极度惊慌之中，但她知道因为武昭仪皇帝已和李恪有了嫌隙，若再告诉他徐婉芷是李恪的女人，恪儿恐怕就要有更大的危险——李治毕竟是皇帝啊。
武媚啊！我恨死你了！
李治借着酒劲，一边将徐婉芷拉至身边，一边笑道：“朕今日就封你为婕妤。”
徐婉芷惊恐地不知所措，却好久又不见李治动静，大着胆子一看，他原来已经睡着了。
徐婉芷一颗心这才落了地，蹑手蹑脚出了寝宫，迎面却与武昭仪正打了个照面。徐婉芷心头火起，正要发怒，转眼又看到李恪就跟在不远处，马上转了笑脸朝他奔去。
武媚看到李治睡着，就蹑手蹑脚想马上逃离，谁知惊慌间一不小心将地上摆放的一只大花瓶踢倒了，立时一阵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响起！
武媚双腿发抖，转身就跑。
“武媚——”李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站住了。
一股浓浓的酒香渐渐逼来，武媚偷眼望去，只见李治正缓缓朝自己行来。
惊慌间武媚的手臂被李治从背后死死抓住了——那只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掐着武媚的手臂，直至掐到了她的肉里！
武媚痛得叫了起来：“陛下！陛下！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治的笑声此时在武媚的耳中是那么地刺耳：“你也有害怕的一天？朕以为花仙姐姐一直都很勇敢呢！”他说着一把将武媚提起来放到床沿上，冷笑道：“你回来做甚？跟你的恪一块儿走啊！”
武媚想要解释，但惊恐间一时里竟又说不出话来。
李治将手放在武媚的脖子上，稍稍用了用力，嘿嘿冷笑道：“你相不相信，朕一下子就可以替你圆了与李恪在一起的梦想？只这一下……”
武媚看到李治灼灼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莹莹的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他，以至于一望到李治的脸武媚心里就有一种酸楚的感觉……
他要杀就让他杀好了！
唉！
一声叹息飘荡在空旷的寝宫……




【唐律疏议】（1）

还没等武媚明白过来，她就被李治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待要挣扎，她的唇就被他堵上了。
在那一刻她听得到他喘息的声音犹如风箱一样急促，喷出的酒气开始使得武媚呛喘不上气来，但随着李治动作的加剧，武媚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和惬意，还有一种释放的*。
完了，李治站起来，久久望着武媚羞红的笑靥，冷笑道：“你是不是还在幻想着和自己在一起的是李恪？”
武媚听到这话，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涌上心头，心里像针扎般疼痛，想要反驳，却强忍住了不说话。
李治看了武媚半晌，从鼻息里“哼”了一声就离开了。
武媚心中有一种重重的失落，她伏在枕上，泪流满面。在这一刻，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对李治究竟是不是已经有了一点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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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与迷醉。
长孙无忌眉头紧皱对侧立在旁的薛仁贵道：“他回来了，你也该上场了。”
薛仁贵浑身一震，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他朗声道：“请太尉大人再派旁人去吧！吴王殿下对大唐一片赤胆忠心，对臣下、民众仁慈宽厚、还为大唐繁荣立下了赫赫功绩！仁贵不忍下手……”
长孙无忌“嘿嘿”冷笑：“你怎知李恪就没有谋逆之心？他生于隋大业十四年，那时还和母亲隋公主杨吉儿、外公隋炀帝杨广住在大兴宫。后来大唐灭了隋朝，炀帝自缢而亡，他的嫔妃子女（也就是李恪的姨叔姑嫂外公）都或降或被杀戮。先帝念及旧情将杨妃带回天策府。那时李恪已两岁，他对于这段恨事怎能忘却？后来玄武门兵变时，李恪十岁，想必这场巨变留给他的将是一生不可磨灭的印记！先皇常在无忌耳边称李恪最像他，旁人或许把它当作一句赞扬李恪英武果敢、文武双全、甚至容颜俊美、酷似先帝的赞美之辞，岂不知这或许就是先帝留给无忌的一句警言呢？当今圣上仁厚善良，在治理国政上又呕心沥血事必躬亲，才有了如今繁荣昌盛的永徽盛世！但前几日无忌劝陛下要多保重身体时，你可知陛下如何回答？”
薛仁贵道：“下官愚钝，不知。”
长孙无忌道：“陛下说，‘并非朕定要如此卖力，但有珠玉在侧，朕不得不加倍努力啊。’陛下言下之意就是吴王怎么看都是一位天生的君王，自己有压力！现如今吴王被封为司空，在朝中威望如日中天，就如同是武德年间的秦王！无忌为大唐两代辅宰，又身负先帝遗命重托，辅助陛下传承大唐辉煌之重任，现如今回想起先帝遗言，常夜不成寐！无忌就怕留待李恪日后羽翼丰满，来仿效先帝来个玄武门兵变，陛下与吴王拼杀起来谁能获胜也未可知，但到了那时我们恐怕就都要在刀枪上见了！大唐数十年繁华将毁于一旦！”
“太尉是否已将此厉害关系奏与陛下？”薛仁贵道。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鄙夷道：“陛下若知此厉害，当初就不会封李恪为司空！若当初陛下听无忌一言将他贬斥，如今也不会留下如此祸患！”
薛仁贵道：“吴王乃陛下兄长，如此重大决定还是奏请陛下定夺。”
长孙无忌“嘿嘿”冷笑：“你还是不愿帮我了？”说着将眼睛冷冷盯住薛仁贵：“你也想和李恪成为一丘之貉？别忘了现如今在朝里谁是主宰？哼哼，你不帮我，自会有人来献良策。”
闻听此言，薛仁贵身上冷汗涔涔。
朝堂之上，长孙无忌侃侃而谈，他上举尧舜，下至唐太宗，将历代帝王功绩一一列举。
李治待到舅父稍稍停顿，才插言道：“先代帝王治国之道值得今世借鉴，朕亦有心多做探讨。”
长孙无忌这才引上正题：“陛下开创永徽盛世，实为当今百姓之福分。微臣认为如若将律法再做完备，那后世将循之有据，陛下英名亦可流芳千古。”
李治点头道：“丞相言之有理，朕正有此意。不知太尉有何高见？”
长孙无忌昂首道：“臣将历代律法规整，已初步制订《唐律》。‘笞、杖、徒、流、死’为惩戒刑法。‘谋反、谋大逆、谋叛’危害江山社稷，此为十恶之首，若有违反，当处以极刑，另有‘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虽与国危害不大，但长此以往，将危害国之风气，故亦列入十恶。犯十恶罪者皆处以极刑，不享赎、免特权，并处斩本家族犯罪人其父和16岁以上之子以绞刑，其他流刑。轻罪已发，能自首他罪，免其重罪；审问它罪而能自首余罪，免其余罪。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权分立，若遇大案，共同审理。”
李治听后连连点头，忽又道：“‘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权分立，若遇大案共同审理’，这样一来，朕岂不是要度身事外了？”
长孙无忌道：“无忌如此也是为大唐江山社稷着想，江山稳固，陛下还有何忧虑呢？”
李治此时忽感到头上一阵眩晕，就答道：“太尉所言甚是。”
长孙无忌又道：“臣还有事启奏。”
“大人请讲。”
“陛下是否还记得璞王李泰？”
李治莫名其妙。
长孙无忌道：“先帝时，因璞王与陛下构恶，先皇将其贬斥，其羽党房遗爱因被牵连一直怀恨在心，言辞之间对陛下多有不敬……”
李治闻听此言，插言道：“朕知道房遗爱，此等庸才，不足为患。就再将他贬斥以作惩戒吧。”
长孙无忌心有不甘，但也只得应了一声，心想要尽快将《唐律疏议》制订出来，有章可循处置起来就好多了。
李治见朝堂之上除长孙无忌侃侃而谈外，竟都是鸦雀无声，不免想起贞观年间每逢上朝官员或讨论国事、或当面陈奏，场面蔚为壮观，父皇临终前让自己多多纳谏，可现如今……
想到此处，李治问道：“诸位爱卿可否还有奏议？”
依然鸦雀无声。
李治一拍朝案，站了起来，怒道：“先皇在世时，每逢上朝，五品以上官员或谈议国事，或当面陈奏，终日不绝。现如今都不发一言，难道朝中就真无事吗？”
诸大臣面面相觑。
燕国公于志宁道：“臣等奉陛下旨意雇雍州四万一千人筑长安外郭，雍州参事薛景宣上书：‘汉惠帝修城长安，不久驾崩；今又修城墙，恐遭天谴’此等大逆不道直言，臣已经他拘下，请陛下诛之。”
李治闻听此言，问诸大臣：“众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众人皆不言。
李治正要发怒，忽见中书侍郎李义府上前道：“圣上正广开言路，遇此应从轻处罚，否则恐事与愿违。”
李治点头道：“薛景宣虽话语狂妄，但念其体恤民情，有情可原；如若因此诛杀他，恐以后再无人敢谏。就赦免了他吧。”又对李义府道：“从今日朕就封你做吏部尚书，专管官员的选拔与任用。”
诸大臣听了，大为惊异。
李义府忙跪下谢恩，心里暗暗在想：“你们只看到了太尉如今的风光无限，纷纷投靠长孙无忌门下；现如今我李义府偏就要投靠皇帝一边，并且还要帮助武昭仪夺取皇后宝座！嘿嘿，等再过两年你们再睁大眼睛来看吧……




【唐律疏议】（2）

而自从那一天，武媚就没有再见过李治了。
武媚坚强地活着，并为迎接小生命的到来坚持每日都到庭院里走一走。
武媚从雪寒耳中得知在这些日子又发生了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事件。首先是长孙无忌的《唐律疏议》已经制定完备，朝中诸官齐去道贺；其次是唐军又打下几场胜仗，版图达到了历史最高。李恪是不大见了，据说也在朝里帮李治理政，但也许不久就要离开，因为他的爱人徐婉芷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他已没有心情再在长安呆下去了。
徐婉芷——被李治真的册封为婕妤了！
李恪大约知道武媚是幕后主使，他居然真的再也不来见自己了；但也许他是不知的，不愿见自己是因为他怕再因此使得李治猜疑，坏了武媚与李治的夫妻情分。
那一天终于来了。
又是冬季，大雪还未降临，但天气已十分寒冷，武媚忽然听雪寒说李恪要离开了。
得知这一消息，武媚的心疼得厉害，但她又不便去为他送行。而李治仿佛是知道了武媚的心事，竟派人来宣她去为三哥送行。
武媚接到圣旨，竟哽咽不能语，她知道自己这一生也将忘不掉这两个男人了——一个和自己心心相印，而另一个则在不远处一直默默地关注着自己。而她知道自己今生是注定要对不起李治了，因为他爱她总要比她爱他多一些！
大殿外，李恪与李治依依辞别，忽感到周围有些异样，他缓缓回过头去，见武媚正气喘吁吁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
李治看到武媚与李恪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心里顿时被扎得生生地痛，对武媚道：“朕还要去接见外番使者，昭仪你就代朕去送送三哥吧。”说着就冲周四周低低道：“起驾回宫。”
出了宫门，萧云岚叫了两个孩子一同坐上马车，又对丈夫李恪道：“三郎，昭仪有要事与你商议，妾身先带几个孩子过去，待会儿再让马队回来接你。”说罢就催马车快走。
李仁不解道：“怎的不等父王？”
萧云岚道：“陛下派昭仪娘娘来送行一定另有深意，我们在那里不太方便。”
李仁这才明白过来。
萧云岚悄悄拉开轿帘，但见李恪与武媚并肩而立正，心中一痛手下一松，那轿帘就无声地垂了下来。
武媚与李恪并肩而行，走了许久竟然没有一句话。
难道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难道真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武媚知道——李恪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他的心事自己已然全都知道。
已经该到了分别的时刻了。
“三哥。”武媚叫道。
李恪心中一怔，但随即就明白过来。
“三嫂真是个好女人。”武媚发自内心道。
李恪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回去的路这么漫长，我送送你吧！”说着就将手臂伸在武媚面前。
武媚把手搭在李恪手臂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手温暖而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以至于武媚一接触到它，就会感到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力量通过，通身热血沸腾！
坐在李恪身后的马背上，那股熟悉的好闻的气息缕缕飘散在空中，使得武媚有一种想要大哭大笑的冲动。
记得还是十二年前，他二十一岁，自己十六，他从战场上归来，脸孔晒得黑黑的，腰板就像是钢铁一般的坚实，那一次他就是这样将自己抱上马背，而那天晚上，他俩就捅开了彼此之间的那层雾霭……
哦！恪！
武媚情不自禁叫出声来：“恪……”
马背上李恪的身子微微颤栗了一下，但终于没有回过头。
武媚索性将身子往前一倾，伏在了李恪雪白的衣衫上，她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仿佛怕极了这即将到来的别离。
“真的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吗？”武媚道。
“是。”
“你要记得一定不要喝那碗孟婆汤……”话说出口，武媚又后悔地打自己的嘴：“我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
但随即她的手就被他拉住了，他熟悉的暖暖的声音就在耳畔：“是的，我至死也不会喝那碗孟婆汤——在那里一直等到你来。”说着他跳了下来，再一伸手，武媚就从马背上跌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嘴唇温暖而又充满着饥渴般的甜蜜，而那柔软的拥抱是武媚期待已久而又十分熟悉的，以至于她在他的怀里哽咽了起来……
“我弄疼了你吗？”他的眼神透出深深的痛惜。
武媚没有说话，却用加倍的热烈来回应他的问话。
“哦！”他忽而又笑了起来，一边将武媚身子小心地抱起，一边在她的鬓发、脸颊、嘴唇上留下自己热烈的吻……
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浪使得武媚浑身有一种即将燃烧的感觉，她将手伸向他的衣襟，却——被他握住了。
他轻轻道：“不。”
武媚先是一怔，但接着就明白过来，扑到他身上，哽咽道：“三哥……”
她不知道，这也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自己那件被李恪拥抱过的衣衫就再也没有穿过，因为——那上面残留着他的气息。




【祸从天降】（1）

驿站里，李恪静静地望着窗外月亮想心事，忽觉得有点异样，就转过身来，却见吴王妃萧云岚正站在身后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李恪柔声道：“云岚，还没睡？”
萧云岚将手臂搭在丈夫肩上，道：“仁儿、琨儿已经睡下，妾身想着自己的夫君也不知在哪里，就过来看看。恪，这么晚了，是否还有行动？”
李恪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说着一边拉过她的手，道：“我与高阳妹妹已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现在已行到房遗爱府邸旁，我想过去看看。”
萧云岚将厚厚的大氅披在丈夫身上，爱惜地望着他，道：“快去快回。妾身听说房遗爱与陛下构恶又遭贬斥，夫君千万不可与他纠缠在一起。”
李恪笑道：“放心吧，李恪是那种爱结党营私之人吗？”又在萧云岚耳旁道：“先去睡，等我回来。”
目视着李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里，一股不祥之兆笼罩在萧云岚心头。
房遗爱府邸，有下人来报司空吴王恪来访。
房遗爱听罢，兴奋地不能自已：“他来的可真是时候！”又对高阳公主道：“我们已有叔叔大唐司徒李元景的加入，李恪如也能加入我们这一边，长孙无忌那个老混蛋准能被一举推翻！可恨！真是可恨！这个老家伙一直在李治那小子面前翻云覆雨，整个朝堂就他说了算！哼！干脆就让叔叔做了皇帝……”
高阳公主厌恶地望了一眼房遗爱：“你要做什么？在这个世上三哥哥就是丽华最亲近的人了！即使他是爱争名夺利结党营私之徒，此等祸事丽华也断断不会牵连到他！”
房遗爱嘟哝道：“怎会是祸事呢？假如事情成功，李恪就是开国元勋！已有司徒李元景、巴陵公主加入，成功指日可待……”
“住口！”高阳公主喝道：“房遗爱！总之今日三哥哥过来，本宫不许你提这件事！不然本宫跟你即刻了断夫妻情缘！”
房遗爱吓得眼睛一愣一愣，嘟哝道：“不提就不提，干嘛发那么大火？”
“你出去！待会儿本宫跟三哥哥见面谁都不许进来！”高阳公主道。
房遗爱应了一声，心里道：哼，你们兄妹一向关系暧昧，难道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在这时，随着一声长呼：“吴王殿下驾到。”李恪走了进来。
房遗爱朝李恪献媚地笑笑，李恪虽对房遗爱并无好感，但也对他笑了一下。
高阳公主朝房遗爱喝道：“快出去！”
房遗爱悻悻走了出去。
李恪责怪高阳公主：“你这任性的脾气还是没有改过来，怎的对自己夫君如此讲话？”
高阳公主没有回答，说道：“恪哥哥，丽华真想你啊！”说着就扑到他的怀里。
房遗爱躲在黑暗处静静观察着这兄妹在屋里的动静，见他们言语亲密，暗暗皱了眉头，心中颇为不满。
过了不大一会儿，李恪告辞。
“他已经走了。”房遗爱的声音从身后忽然传了出来，把犹自望着李恪背影发呆的高阳公主吓了一跳。
高阳公主回过头来，上下扫视着自己的丈夫，鄙夷道：“原来你一直躲在后面偷听！”
房遗爱面上作出一种表情：“‘恪哥哥，丽华真想你啊’——这种肉麻的话你都说的出口！”
高阳公主面色微红：“是！丽华就是爱李恪！他温文尔雅知礼守节，又是那么高贵脱俗才华出众，他就是丽华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
房遗爱冷笑道：“可惜李恪是你的哥哥。”
高阳公主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上天！为何如此残酷的对待我？给丽华结识两个如此完美男人的机会，却又不能和他们相守在一起！”
房遗爱听后，笑着鼓起了掌。
高阳公主白了他一眼。
房遗爱道：“说得好。你美丽高贵使得天下女人嫉妒，但此生注定要有一个大大的遗憾，那就是亲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两个男人一个因你而死，另一个却是可望而不可即！你此生注定是要跟自己最看不上眼的房家二公子厮守终生了。”说着欲上前抱高阳公主，却被她反击一掌。
房遗爱望着高阳公主摇曳婀娜的背影渐渐远去，一边捂着自己火辣辣疼的脸颊，一边咬牙道：“总有一天，我房遗爱会让你另一个心爱的男人也死在你的面前！”
月亮隐去了它的光华，大概一场暴雪就要降临了。




【祸从天降】（2）

武媚回到太极宫时，发觉李治出人意料地等在那里，就道了一句：“臣妾武媚参见陛下。”
李治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武媚臃肿的身子，道：“武媚，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朕？”
武媚转过身子，道：“为陛下绵延子嗣是臣妾份内之事。天下苍生皆系于陛下一身，臣妾又怎能使陛下纵情声色而荒废了朝政呢？”
话还未完，武媚就被李治拦腰抱住了，只听他低低的笑声就在耳畔：“还在生朕的气？嗯？朕其实是因为太爱你才会介意……好了，不说了，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再提以前不愉快的事，就让花仙姐姐再为朕生下一个花仙公主！哦，那朕就每日都沉浸在了花海里了！”
武媚笑道：“陛下就那么喜欢女儿？徐婕妤不就才产下一个小公主吗？”
不提徐婉芷还好，一提这个李治皱了眉头道：“不提她了！如若朕早些知道婉儿是三哥的女人，朕就不会立她为妃！”说到这里，李治狐疑地问：“武媚，你要对朕说实话，婉儿是否真的如你所说对朕有意？”
一听这话，武媚心中“扑通通”乱跳，嘴上却笑道：“臣妾早听说徐婉芷对皇上十分仰慕，又有一次她告诉武媚愿意像姐姐徐贤妃一样为心爱的男人奉献全部。难道说武媚竟然弄混了？”
李治叹息道：“三哥无缘无故离开长安，朕已十分怀疑，后来竟得知这一惊人内幕！徐婉芷产下一女儿，取名‘李忆珂’，‘珂’就是‘恪’啊！她心里一直想的就是三哥。三哥这一生够不平，朕竟然又对他犯下如此大孽，怎能对得住他？”
武媚笑道：“婉儿一个人孤苦伶仃，陛下将她侧立为妃，也算是对婉儿的爱护，日后她若知陛下对她有如此情意，定会将一腔柔情尽投入陛下身上，那时一切必如陛下所愿。”
李治复笑道：“但愿如此。但朕在婉儿没有回心转意之前定不会强迫她——毕竟是朕有负了三哥与她。”
二人正在谈笑，有内侍来报：“太尉长孙无忌求见陛下。”
李治皱眉道：“他来何事？”一面对武媚道：“朕去去就来。”
来到大殿，李治抬眉望去，但见舅父长孙无忌一向威严不拘的面上微微露出笑意，不免心里暗暗诧异：太尉为何事如此高兴？一面问道：“舅父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长孙无忌强忍了笑声，道：“臣一向不愿烦扰陛下，但今日所报乃十万火急，故此情急之下只得过来讨扰陛下龙尊。”
李治大吃一惊：“难道是国内又有灾患？还是有外贼入侵？哦，不会是又有了反贼吧？”
长孙无忌一语惊得李治心头一震：“陛下，不是天灾，不是外贼，也不是反贼，但这远远超过以上这些灾患！是——有人谋反！”
李治闻听此言愤然道：“朕一向视民如子、事必躬亲，还有谁会与朕作对？哼！假若反情属实，就依《唐律》十恶谋反罪名将他处以极刑，并将他八十岁以下老父及十六岁以上子女一并处死，杖笞其妇，其余亲属一并流放三千里！”说到这里，李治问道：“丞相可查明是哪个贼民胆大包天，竟敢犯上作乱？”
长孙无忌道：“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正在审理，不日即将水落石出。”
李治道：“一有眉目即向朕禀报。”
长孙无忌道：“按《唐律疏议》，此等大案属三司共同审理定案，陛下就只等着判决出来吧。”
李治心想：既然你们不用朕，又为何来向朕禀报？哼，长孙无忌，是不是又有什么鬼花招？我得小心行事。 
虽有疑虑，但李治并未多说什么，他对长孙无忌道：“那就烦劳丞相在此事上多多劳心了。”




【祸从天降】（3）

李治心想：既然你们不用朕，又为何来向朕禀报？哼，长孙无忌，是不是又有什么鬼花招？我得小心行事。 
虽有疑虑，但李治并未多说什么，他对长孙无忌道：“那就烦劳丞相在此事上多多劳心了。”
长孙无忌道：“请陛下下旨让臣监管此案。”
李治想了一想，就拟了旨意，当下里将此案全权交由太尉处理。
李治回来，越发感到事情蹊跷，心中不免忧闷烦躁。
武媚见了，问道：“陛下为何事闷闷不乐？”
李治道：“太尉忽然向朕禀报一桩大案，并要朕下旨将权力尽交予他，朕越想越蹊跷……”
“难道是又有反贼？”
李治道：“是一桩谋反案。”
武媚惊道：“《唐律》谋反罪被定为十恶之首，犯者处以极刑，其十六岁以上子女、八十岁以下老父一同绞死，其余亲属流放三千里；臣妾又大略看过《唐律》，那谋反罪名最好定性，只要有一人咬定谋反，即可定案。那长孙无忌是个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之徒，陛下将此案审查定案一并都交予他，恐怕他会趁机公报私仇制造冤假错案，到了那时陛下又不能出面，恐怕要追悔莫及！”
李治现在就有点追悔莫及，跺脚道：“这便如何是好？朕也感觉蹊跷，但又一想此等大案按《唐律疏议》属三司共同管辖范畴，太尉所提要求合情合理，他又一直在旁催促，朕就只好……”
武媚叹息了一声，道：“即已下旨，皇上金口玉言，断断不能再反悔。但陛下在此事上还是要小心些，多关注一下案情进展，尽量挽回损失，也避免自己上了太尉圈套。”
李治后悔道：“武媚所言甚是。现在朝中大臣大都投靠太尉，朕不信任他们。以后再有要事，朕一定与你商议后再做决定。”
武媚惊道：“那臣妾不就要涉嫌后宫干政吗？这罪名传出去叫臣妾如何承当？”
李治笑道：“朕恕你无罪。再说这件事你不说朕不说有谁会知道？在这种危机时刻，你就帮帮朕吧？”
武媚道：“其实以长远之道，陛下应多提拔忠诚之士，以便日后若情势与陛下不利之时也好和太尉抗衡。”
李治道：“来日方长。武媚你要多献良策，以后朕遇事与你多商议，你我共同稳固大唐江山！”
武媚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在想：这种事自己还是少参与的好——招来一身骂名，是得不偿失啊！
李治与武媚和好，却触怒了王皇后。
一次在与皇帝言谈之中竟得知武昭仪又有了身孕，王皇后不禁自语道：“如若是个女儿就好了。”
李治疑惑地望着王皇后。
王皇后道：“都道是女儿长得像父亲，待昭仪产下小公主，如若和陛下长得像，也好替她洗去不白之冤。”
闻听此言，李治浑身一震：怎的把这件事给忘了！自己宠幸过武媚，可她跟李恪一直藕断丝连，也许……这一想之下，心里竟是越来越乱。
再次见到武媚时，李治已全然没有了满心欢喜，眼睛里尽是猜疑和怨怒。
武媚看了出来，就笑问：“陛下可是有心事？臣妾可否帮你？”
李治冷笑道：“皇后告诉朕，昭仪这次若是生了小公主就好了。”
“为何要是个女儿？”
李治冷笑道：“都道是女儿长得像父亲，昭仪若产下和朕相像的孩子，那就可以替你洗去不白之冤了。”
如同一桶冷水从头缴到脚，武媚浑身冰冷，以至于浑身瑟瑟发抖。
人在孤寂中难免要想起自己至亲，武媚身处太极宫中，却感到四周全都是满含敌意的目光，渺小的自己竟无处躲藏！
她在心里呐喊：“李恪啊李恪，你现在又在何方？”
最终，武媚想起了自己母亲，已经没有自己停留的地方，那么就去她那里暂居以舔舐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吧！
武媚当下里就去向李治辞别回娘家待产。
李治听到这句话，心中登时一痛，有一丝忧虑充斥心头，但停了一下，他竟听到自己残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你去吧。朕会派人一路护行。”
武媚马上明白了李治话里的深意，倔强道：“陛下若不放心，可以派侍卫一日三次到母亲处探视！”
李治听到她这句坚硬的话，心被咯得生疼，但竟强忍住不去抚慰她，当下里拂袖而去。
武媚呆呆望着镜中自己曾美艳绝伦的容颜似乎已有些憔悴，禁不住叹息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雪寒道：“小姐还是貌若天仙的啊！以前那个李仁已经十六岁了不是还称小姐为‘花仙姐姐’吗？”
武媚叹道：“美不美对武媚已经不重要。‘女为悦己者容’，他已经走了，武媚的美又给谁看？唉，不知他是否已回到吴国？他又在做些什么？”说到这里，忽而又愤然道：“王皇后！你数次陷害与我，这次竟又在陛下面前播下谗言污我清白！单单与武媚构恶也就罢了，还竟然将火引至恪身上，使他与陛下留有嫌隙，不得不离开长安。此恨暂且记在账上，待武媚产下皇子后，再一块儿与你算账！”




【杂英覆春】（1）

深夜，一个鬼魅在行动。
只见那黑影渐渐挨近一座尚燃有灯烛的房门外，随即拍了拍门。
屋里怵然发出一声：“谁？”
黑影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摇曳的烛光下，长孙无忌瘦长的身影在昏黄的墙壁上晃动，就像是一个深夜的幽灵。
长孙无忌问道：“彻查如何？”
那人答：“属下已多方查实，房遗爱、薛万彻主谋，司徒李元景、高阳公主、巴陵公主都参与其中……”
长孙无忌心里嘿嘿冷笑：嘿嘿，真是天助我也！《唐律疏议》刚制定完备，难道你们就想来第一个试刀锋？可笑这一班贼人和我作对已久，今日竟都聚到一处来犯此滔天罪行！哼！和我长孙无忌作对就是自找死路！这一次管把你们一网打尽！转念一想，又低低问道：“谋反人犯有没有李恪和李道宗？”
那人道：“吴王已往吴国去了，江夏王也不在长安……”
长孙无忌骂道：“谋反就一定在长安吗？即刻着刑部将叛贼捉拿归案，大理寺严加训问，定要弄得个水落石出！”
不一会儿，那黑影进得门来复又将房门紧闭，凑到太尉长孙无忌耳前，低低道：“太尉大人，属下经多方查实，吴王恪离开长安前曾到房遗爱府邸拜会过高阳公主。”
听到这句话，由于过分激动，长孙无忌从凳子上站起来时差点碰到了桌子，他结结巴巴道：“快将此重要情报报知大理寺和御史台，着刑部严加讯问房遗爱，务必要他供出与李恪之间的关系。”
那鬼魅一样的影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摇曳的烛光下，长孙无忌的身影在昏黄的墙壁上被拉伸得变了形，如鬼魅般在烛光中摇曳着，黑暗中兀自传来他抑制不住的冷笑声——一如凄厉的鬼叫，使得他自己听了也禁不住浑身发抖，战栗着朝四处偷望了一眼，忽感到太尉府是这样阴森可不怖，长孙无忌禁不住连声高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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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一行车马行至山顶附近，忽然缓缓停下。
只见轿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位年约三十多岁的白衣男子。
他就是正行进在吴国归途上的吴王李恪。
李恪的长子李仁看到父亲下了车，就也随即跳了下来，左右一看，但已不见了李恪身影。
“仁儿，上来……”李恪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李仁往上一看，却发现父王已经登到了山顶上。
此时，红彤彤的朝阳正冉冉从李恪身后升起，他雪白的衣袂就随风款款飘舞，在绿树的掩映下，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而李恪如缎般的长发黑蝶般在脑后翩飞舞动，纠缠在一起一如光滑柔软的藤蔓，衬出他一张沉静高贵的脸；而他的脸染了朝霞的红晕，微微泛出太阳般暖暖的光泽，其上微扬的剑眉下一双星眸透出沉邃的光晕……
“父王——”李仁叫了一声就朝李恪走了过去，可他在一处峭壁处又犯了难，抬头望李恪，但见父王正微笑着朝他注目，就一横心朝上面攀越了过去……
刚攀到半山腰，忽然手下一滑，李仁大叫了一声，身子不由得往后就坠！正惊恐间，李仁感到自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了，随即身子一轻，脚下似乎已然踩到地面。
李仁睁开眼来，见自己和父亲正并排站在山顶，就笑道：“孩儿就知道父王一定会救仁儿。”
李恪道：“仁儿，你今年已经十六了，父王又总不能一直伴在身边，平日里总要多学些本领以便以后离了父母也能自立。”
李仁搔了搔头，道：“父王说的是。仁儿听从父王教诲，现在已经读了许多书，武功也很有长进。哦，孩儿才刚看到父王下了车轿，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奇妙之事吗？”
李恪转回头来，手抚李仁的肩道：“看——”说着将一只手朝山下挥去。




【杂英覆春】（2）

李仁顺手势望去，顿时被眼前壮丽的景色惊呆了。
莽莽苍苍的群山在朝阳的映射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那一层一层的绿海又仿佛浸染了无尽的春色，层层叠叠透出无边的神韵，就像是一幅宏伟壮丽的国画山水卷，美到极致则尽是意犹未尽的空灵与韵致！再俯瞰山下，大唐繁华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
李恪朗朗的笑声在大山间回响，笑罢，他眼望璀璨的日光，道：“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李仁眼珠一转，道：“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
李恪赞许地拍了拍李仁的肩，道：“仁儿近来学业大有长进。”
李仁听了，禁不住得意地笑了。
李恪笑道：“见了此等美景，竟有些乐而忘返了。”
李仁道：“世人都道父王官拜大唐司空，又是安州刺史、吴国大王，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其实仁儿知道父王最希望过的却不是这样的生活。”
李恪未置可否，只是朝他笑了笑：“父王平生最大的愿望是培育你们成为大唐杰出的人才，然后就归隐山林，而常伴左右的就是——一匹好马、一把名剑、一壶好酒、一支玉笛，有知心的人儿相伴。不过仁儿，你可不要学父王如此低落，切记多将精力用在学业上，不可贪玩，以便日后学有所成。”
李仁不解问：“父王既知如此便是最好，却又为何自甘沉沦？”
李恪叹息了一声，笑道：“有些事情，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仁儿如今已经十六了。”李仁低声道。
李恪眨了眨眼睛，笑道：“仁儿是在提醒父王你已到了成亲的年龄了吗？仁儿，你心目中的夫人该是什么样的？”
不知怎的，一提“夫人”，李仁的眼前就浮现出武昭仪那盈盈的笑靥来，他红了脸打了自己一下，骂道：“该死！”看到李恪探寻的目光，就羞涩道：“父王不要笑仁儿，孩儿心目中最理想的夫人就是武昭仪那样既美丽又能干的女子……”
闻听此言，李恪沉矜的笑容僵住了，他回望朝霞，徐徐道：“武昭仪是这世上最美丽高贵的女子，但她的美并不单单表露在容貌上，而且从今后天下也将无人能及。”
李仁心有疑惑，却并未说出口。
正在说话间隙，有杂乱的马蹄声传来，二人一起往山下望去，但见半山腰涌上来无数的兵马。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李恪心中“咯噔”了一下。
有一行人上得山来，头前一人上前一步，道：“岑风拜见吴王殿下。”
李恪先是一愣，而后就笑道：“原来是岑将军。恪离开长安太急，没有与将军辞别，今日你该不会是来送我的吧？”
岑风面色微红，低低道：“岑风来见殿下却是为另一件事……”
“哦？”李恪疑惑地望着岑风。
旁边另一个官员道：“因牵涉到一桩大案，刑部着我等来请殿下回去接受彻查。”
李恪一愣：“大案？本王难道犯过什么罪吗？”
岑风道：“刑部查到一桩大案，房州刺史房遗爱供出殿下是此谋反案的幕后主使……”
闻听此言，李恪浑身一震：“什么？谋反？我谋反？李恪谋反？”说罢仰天大笑，冷冷的目光扫视在场诸人：“是不是长孙无忌出的好主意？”
岑风心中十分难受，低低道：“皇上敕太尉全权审理此案。”
“好，本王这就随你们回去。”李恪冷冷道。
岑风听他这样说，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这一队人马行至半路，远远见到一个酒家，岑风招呼另一主将到店内歇息，趁他们喝酒当口将随身携带药粉洒入碗中，结果在场诸人除岑风和李恪一家人外，都被迷倒。
岑风将一封信交到李恪手中，道：“岑风有朋友在寺院出家，殿下只管拿了信物去，他自会收留你，待日后岑风再想办法救殿下出去。”
李恪并没有行动，他对岑风道：“风，你的好意李恪永远铭记在心，无以为报！但李恪不会逃走的。因为这样一来不正遂了长孙无忌的心意将李恪定为谋反奸臣吗？我宁愿与他当面对质也不愿担这千秋骂名！谋反一案非比寻常，李恪的失踪还会连累你和这许多将士的家人，长孙无忌必不放过你们！那时即使李恪逃亡到天涯，心又何安？”他的眼睛射出冷冷的光来：“我不相信高阳妹妹谋反！答应过要一生一世照顾她，我就一定要去替她洗脱罪名！”
李仁也附声道：“是啊，父王一向教导我们待人要仁义、讲诚信，遇事怎能一个人拔腿跑了呢？”
岑风拍了拍李仁的肩，叹息一声，道：“是房遗爱那混小子将殿下拖下水！他知道殿下与太尉一向不和，想将火引到殿下身上以求自首免去自己罪责。”复又骂道：“但愿这小子挨千刀万剐，永被后世唾骂！”




【杂英覆春】（3）

太尉府，长孙无忌正在写奏折，忽听得有人高呼：“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只见李治已经怒气冲冲闯了进来：“你！你……你竟然将朕三哥和叔叔都一并列入了谋反名单！”由于内心的剧烈波动，李治一向文雅清秀的面孔涨得通红，连一向沉稳平静的声音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长孙无忌放下笔，缓缓站了起来，面容依旧威严平静，但李治甚至能在他的嘴角看到一丝微微的笑意。只听他道：“原来陛下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可不知是谁将此机密泄露出去？不过陛下这种认真细致的作派着实令无忌钦佩。”
李治怒道：“此等惊天大案朕岂能不知？”
长孙无忌缓缓道：“请陛下稍安毋躁。当初是陛下将审理此案的权力尽数交予微臣，今日不知为何又反悔？微臣依照《唐律》秉公审理，一切证据又确凿，不知有哪一点不妥啊？”说到这里，长孙无忌又笑道：“陛下一向以仁厚善良为天下称道，但对此罪大恶极之徒断断不可心慈手软，否则与国与己都将十分不利。况且当初陛下还是晋王时，臣就为陛下日后登上龙位殚精竭虑出谋划策；无忌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朝政一向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臣对陛下对大唐一片丹心天地可鉴！雉奴，舅父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大唐江山为了你啊！”
“请舅父放过李恪！朕不相信三哥会谋反！”李治面含一丝哀求之色。
长孙无忌冷冷一笑，面上隐隐露出的鄙夷与不屑大大刺激了李治，只听舅父道：“吴王恪谋反证据确凿——房州刺史房遗爱可以作证。吴王李恪是此谋反案幕后主使，当处以极刑；吴王夫人萧氏当受杖刑；李恪长子李仁年约十六，当绞死；其余三子李玮十二、李琨十岁、李璄两岁当处以流刑……”
闻听此言，李治身子一个趔趄，流泪道：“舅父，求你放过三哥吧！他不会危及朕的皇位！朕也不相信他会谋反……”
长孙无忌嘿嘿冷笑：“陛下，难道忘了先帝是怎么嘱托你的吗？你是一国之君，怎可在自己臣子面前落泪？《唐律疏议》有关谋反罪认定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处置，但请恕臣不能遵照执行，因为臣身负大唐先帝重托，不能为一己私利而悖离先帝遗训、违背《唐律》条律。”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李治怒道：“还不都是太尉说了算！”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回身将奏折拿起念道：“永徽四年正月，房州刺史、驸马都尉房遗爱，司徒、秦州刺史、荆王李元景，司空、安州刺史、吴王恪，宁州刺史、驸马都尉薛万彻，岚州刺史、驸马都尉柴令武谋反。依《唐律疏议卷第一卷例　凡七條》，第六条——十恶：【疏】议曰：五刑之中，十恶尤切，亏损名教，毁裂冠冕，特标篇首，以为明诫。其数甚恶者，事类有十，故称「十恶」。然汉制九章，虽并湮没，其「不道」「不敬」之目见存，原夫厥初，盖起诸汉。案梁陈已往，略有其条。周齐虽具十条之名，而无「十恶」之目。开皇创制，始备此科，酌于旧章，〔八〕数存于十。大业有造，复更刊除，十条之内，唯存其八。自武德以来，仍遵开皇，无所损益。 一曰谋反。【疏】议曰：案公羊传云：「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谓将有逆心，而害于君父者，则必诛之。左传云：「天反时为灾，人反德为乱。」然王者居宸极之至尊，奉上天之宝命，同二仪之覆载，作兆庶之父母。为子为臣，惟忠惟孝。乃敢包藏凶慝，将起逆心，规反天常，悖逆人理，故曰「谋反」。【疏】议曰：社为五土之神，稷为田正也，所以神地道，主司啬。君为神主，食乃人天，主泰即神安，神宁实时稔。臣下将图逆节，而有无君之心，君位若危，神将安恃。不敢指斥尊号，故托云「社稷」。周礼云「左祖右社」，人君所尊也。 按《唐律》，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当诛杀，李元景、李恪、巴陵公主、高阳公主当被赐死，左骁卫大将军、安国公执失思力发配巂州，侍中兼太子詹事、平昌县公宇文节流放桂州，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废为庶人。这些人犯中凡子女十六岁以上当处以绞刑，其余亲属流三千里。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与吴王恪关系甚密，正查办，如有参与，亦当赐死。”
念到这里，长孙无忌将奏折递了过来，道：“请陛下批复。”




【一道密旨】

岑风接到密旨匆匆赶到甘露殿，但见大门紧闭门外戒律森严，心中不免起疑，就试探着叫了一声：“臣岑风叩见陛下。”
门里有个沉重的声音道：“进来吧。”
听到这与往日不同的声音，岑风迟疑地推开紧闭的大门。
“吱呀呀——”随着一串怪异的声响，沉重的大门被徐徐打开。
“把门关上。”那个声音道。
岑风关了门，循声望去。
由于窗幕紧闭，室内光线昏暗不明，岑风只看到诺大的宫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临窗背对自己而坐。
“陛下……”岑风道。
“太尉的奏折朕已批复。”李治不紧不慢说着，依旧没有回头。
虽知结果必是这样，但岑风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大吃一惊，随即伴随而来的就是一种痛彻心肺的感觉。
李治接着道：“永徽四年二月二日，一切都将结束。”说到这里，他忽然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是如此激烈，以至于年轻的皇帝一度里被呛得眼泪都滚了出来。
岑风鼻子一酸，眼角蒙上了一丝泪光，他上前一步，道：“陛下不必难过。情势如此，非陛下一人可以扭转！况且……陛下已经尽力了！”
李治忽然转过身子，双眼直视岑风：“风，二月二日那天，朕将下旨让你作监刑官。”
岑风愣住了。
李治上前一步来到岑风面前，道：“风，你知道朕为何要你作监刑官吗？”
岑风心念一动，嘴上却道：“恕风愚钝，臣不知。”
李治拍了拍岑风的肩，眼里流露出坚毅的光芒：“因为——你是朕最信任的将军！”
岑风默默注视着皇帝。
李治直视岑风的双目，一字一句道：“朕不相信李恪会谋反！你明白吗？”
岑风沉默不语。
李治回身“霍”地一下撩开窗帘。
一线光亮挟着微小的尘埃漫漫而来，窗外却是阴云密布。
李治眯了眼微笑道：“一场暴风雪就要降临了！”
就在这时，岑风蓦然发现——在炫目的日光中，李治一夜之间新添的白发在微风中摇曳……
此时，还有一个幽灵在活动。
“长孙大人，下官已多方查证，江夏王李道宗一直在自己封地，与吴王恪并无来往，因此江夏王谋反的罪名不好定……”一个黑衣人凑到长孙无忌耳旁道。
长孙无忌闻听此言，朝心腹白了一眼，心中暗想：这李道宗仗着是皇帝叔叔，又是先帝最信任的三员大将之一，一直将我与褚遂良放不到眼里，务必要趁此良机将他扳倒，不然倒是一个大祸患！哼！垂死之人都是最卑贱的，我就不信李恪就能抵御得了“减罪”的诱惑而不把李道宗也拉进来！嘿嘿，就这么做……
长孙无忌当即去见吴王恪。
对于长孙无忌的问话，李恪始终高昂着头，面上露出高贵而轻蔑的微笑。
长孙无忌气得双手颤抖，却又是无计可施。
最终吴王恪被幽禁于有司别舍。
正月底，窗外大雪纷飞，而今年的冬季又似乎特别地冷。
李恪将身子斜靠在被卷上看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哦，记得母亲说过生我时天上也是飘着雪，她还说我就是雪的化身……
“呵呵，”李恪为这句话感到好笑，自语道：“哪里有把男子比作雪的化身？母亲可真会说笑……”一想起母亲，李恪禁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眼含热泪道：“母亲，孩儿现在已是带罪之身，都是那长孙无忌将孩儿害至此……”
“恪儿……”空旷的房间里传来杨妃的声音。
李恪蓦然回首，母亲杨妃正站在自己面前，他惊喜地叫道：“母亲，孩儿不孝，在母亲临去前竟没有和母亲见上一面！孩儿因思念母亲夜夜不成眠……”
李恪说着，眼中垂下泪来。
杨妃一向高贵娴静的脸此时略含忧虑：“恪儿，你流泪了……”
李恪慌忙擦去眼角的泪。
“恪儿，你身上流淌着两朝皇室的血脉，你拥有最最高贵的血统！而你的文治武功堪以和太宗皇帝姘美！你是大唐的骄傲！你是最棒的男人！记住我们是最高贵的！”
“母亲，再强大的力量也终因恪身上流淌着异样的鲜血而会一直被排斥……”
“恪儿，你是在责怪母亲吗？”
“不！我是在怪自己生不逢时生不逢世！”
“孩子……你要怪就怪自己没有能像你父皇一样有发动玄武门政变的决心与力量……”
“母亲，他是我的九弟，李恪怎能狠心……”
“唉！”杨妃叹息了一声，身影渐渐消失。
“母亲……”李恪惊慌地四处追寻，但一切又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复了原样。




【二月初二】（1）

虽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岑风还是深深惧怕着二月初二的到来，但——这一天还是渐渐地来临了。
在验尸官及随从的陪同下，岑风阔步来到李恪居处。
李恪背对着自己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就转回了头，见是岑风，面上露出微笑来。
岑风当即叫摆上一桌酒菜，并唤退了左右。他倒了两樽酒，一樽递给李恪，另一樽则放在自己面前。
“岑将军，是皇上让你来送李恪上路的吗？”李恪端起酒樽来，问道。
岑风应了一声：“是。”
李恪点了点头，道：“好。”又问：“他为何不来见哥哥？”
岑风道：“求殿下不要再憎恨陛下了，他是有苦衷啊！岑风这几日一直呆在陛下身边，亲眼看到他因忧虑愤怒而新增了许多白发……”
李恪叹道：“李恪知道陛下情非得已，我又何曾怪过他？”说着拍了拍岑风的肩，道：“李恪走之后，替我保护好陛下，劝他不要为我而难过……”
闻听此言，岑风一时里竟说不出话来。
李恪拿出一封信递给岑风，悄声道：“这封信是我写给陛下的，在他危急时刻也许管用。请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岑风接了过来置入怀中。
李恪又拿出另一封信递，道：“这封信烦劳岑将军交予拙荆萧云岚……”
岑风愣了一下：萧云岚！他竟然不知道萧云岚被判杖刑，因体弱已经身亡！岑风不敢说话，怕一说话眼泪就要掉出来，无言接过了那封信。
李恪问道：“岑将军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岑风强忍心中悲痛笑道：“大概是在风雪中走了太久……”他转眼看到桌子上还摊着一张纸，上面“武媚”两个字大大刺激了他的眼球，转而问：“殿下要给昭仪写信吗？”
李恪面色微红，问道：“风，你可知武媚近来怎样？”
岑风答：“昭仪已顺利产下小公主。”
“小公主？”李恪面露笑意，将纸收了起来。
岑风疑惑道：“殿下为何又不给她写信？”
李恪道：“又何必让一个即将消逝的鬼魂来打扰一个生者的灵魂呢？”说着，将眼睛盯着岑风道：“风，你是我的好友，也是她的好友，李恪希望在自己走后有一个人能始终关照她……但皇上拥有三宫六院，政务又繁忙，所以……”
岑风道：“殿下，即使没有你这句话，岑风也将会像大哥哥般一直关注着她。就请殿下放心吧！”
李恪笑道：“这样我就无牵无挂了！”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岑风似乎已经摸透了他的心思，道：“徐婕妤也产下了一个小公主……”
李恪平静的面上含着笑容，似乎真的已是无牵无挂了。
岑风将酒杯举起来，道：“请殿下干了这樽酒。”
李恪端起酒樽来一饮而尽，他从来未像今日这般感到自己手掌的沉重。
是啊，就要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李恪没有看到——岑风将自己酒樽一侧，那酒水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倾入地下，又“倏”地一下子都不见了……




【二月初二】（2）

別舍里，房遗爱对高阳公主冷笑道：“你的三哥哥也来这里了。”
“什么？”高阳公主蓦地将脸朝向自己的丈夫。
“我告知长孙无忌李恪就是这桩谋反案的幕后主使，长孙无忌为这一天的到来已经整整等了四年，你知道他听到这句话有多高兴吗？哈哈……但愿来世你跟他不要又做了兄妹！”
“你！”高阳公主双眼被仇恨的烈焰所燃烧，扑过去一下子就死死掐住了房遗爱的颈部，高声叫道：“房遗爱，你这个混蛋！你去死！”
房遗爱被扼住喉咙双眼直往上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摆脱了高阳公主，骂道：“你这个疯女人！你跟李恪活着做不成夫妻，我让你们死后共结连理，你不知好歹竟要谋害亲夫……”见高阳公主复又将仇恨的目光投向自己，房遗爱吓得连忙退到一边，嘟哝道：“我不说了，你不要再发疯了。”
似乎有脚步声渐渐而来，房遗爱侧耳听了一阵，兴奋地叫道：“一定是长孙大人派人来放我走！”他又对高阳公主道：“你先跟李恪到阴间好好生活，待到以后投胎做人……”
“愿你来世做一头任人宰杀的猪，生生世世不得好死！”高阳公主用尽平生力气叫道。
房门一开，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叫道：“房遗爱——”
房遗爱应了一声，献媚地笑道：“岑大人今日是来放遗爱回家的吗？”
岑风冷笑道：“让你回家——永远回老家！”
“什么？自首也不能免罪？要早知如此……”房遗爱还未完，就被人扭了出去。
岑风对高阳公主道：“公主殿下，岑风带来圣上手谕，你今生如还有愿望没有实现，只要不涉及本案，圣上可帮你圆了这个梦想。”
“我要见三哥哥。”高阳公主空洞的眼睛里闪出热切的光来。
有司别舍，高阳公主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三哥李恪。
“丽华，哥哥说要一生一世保护你，可这一次竟是无能为力。不过，哥哥总算是没有食言，陪你度过了一生一世。”李恪这样说着，脸上漾起了一丝笑意。
高阳公主扑到李恪怀里大哭起来：“都是我，都是丽华连累了你！丽华害死了一个辨机还不够，又将自己最亲最爱的哥哥也连累了！丽华来世愿做牛做马来赎回自己此生的罪孽。”
“不要流泪，我们要坚强！”李恪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他替高阳公主擦去眼角的泪水，道：“长孙无忌想看到我们惊慌我们哭，但我们偏偏不哭！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狼子野心！”又说道：“这又怎能怪你们呢？即使不是房遗爱，长孙无忌也会找到张遗爱、刘遗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这样也算是万幸，你我兄妹死在一起，使得哥哥一生一世保护你的诺言也得到实现。”
就在他俩谈话当口，有狱吏呈上来三样东西——一柄长剑、一杯毒酒和三尺白绫。
狱吏见高阳公主在这里，要先退下，谁知高阳公主眼疾手快，一把将长剑夺过来，往颈上一划，顿时血流如注……
李恪惊叫一声，扑上去抱住自己妹妹。
只见高阳公主面上露出微笑来：“丽华死……也要死在……李恪怀里……”高阳公主说罢将头使劲扬起，似乎要尽力够到自己毕生仰慕和追求的男子的脸，她用尽平生的力气道：“恪，丽华……爱你！”但她几近疯狂的动作到了半空中就停住了，随即就软软地沉在了自己三哥的怀里……
李恪如万箭攒心，俯下身子，一面叫着她的名字，一面在她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已是泪如雨下。
就着朦胧的日光，李恪惊异地看到——怀里这个女人面上残留的一滴泪正顺着她挂满微笑的脸缓缓淌下……
李恪握着那浸透了鲜血的殷红长剑，眼前闪过了自己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唉……”一声叹息在別舍里飘荡，他缓缓举起了长剑。
“慢着——”随着一声长呼，一个人疾步踏了进来。




【二月初二】（3）

李恪抬头一看，却是太尉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进来，立刻感到有一股腥味斥鼻而来，再定睛一看，李恪怀里抱着高阳公主的尸体委地而坐，正用仇恨的目光直视着自己。
血！铺天盖地的血——一如漫山盛开的红杜鹃！血腥味扑灭面而来，使得长孙无忌有些眩晕……他强自镇定住，对李恪说道：“高阳公主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李恪，只要你在纸上署上自己的名字，你，包括你的家人就有可能得到赦免！你又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不改口呢？”
李恪冷笑一声，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刮在长孙无忌的脸上，使得他浑身一哆嗦，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李恪的声音清晰地在别舍里回荡：“长孙无忌，你妄图让李恪把叔叔江夏王李道宗也拉进谋反的案子里来，以达到了自己将宿敌一网打尽的目的！可惜你找错了人！李恪不是房遗爱！你尽可以毁灭我的肉体，但绝不可以改变我的思想！”
“你以为你是我的外甥，我就不敢将你怎么样！来人……”
长孙无忌话音未落，就见李恪“哧”地一声从地上举起宝剑，那血水兀自在地上蜿蜒，剑上的血光在日影的照射下烁烁放光……
“啊！你要干什么？”长孙无忌后退了一部，差点跌倒。
李恪轻蔑一笑，桀骜不驯的脸上一双星眸闪着高贵的光芒：“长孙无忌，愿社稷有灵，族灭你这个独断专行滥杀无辜的奸贼！”他举起长剑，忽感到全身绵软无力眼前一阵眩晕，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但一咬牙……
只听“扑哧”一声，李恪的手还握着长剑的柄，鲜血已如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肆意地在雪白的长衣上绽放……
此时一只苍鹰恰从空中掠过，李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下这个冰冷的世界，叹息了一声，缓缓倒下……
“来人——”长孙无忌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呼喊中夹杂有哭声，为什么？他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在门口，长孙无忌和正奔过来的岑风撞到了一起。
“快，快……快去看看他死了没有？”长孙无忌语无伦次道。
不及细想，岑风就冲进了别社。
鲜血！满地的鲜血就像是盛开的红玫瑰铺天盖地而来！那对令世人惊羡嫉妒的兄妹就倒在一起，鲜红的长裙和雪白的长衣纠缠在一起，在烈火般熊熊燃烧的血海中有一种凄艳的壮美……
岑风扑到李恪身边，先是在他鼻息处探了探，然后往怀中探出一个东西来，拨开他的嘴巴……然后又解开他的衣衫……
验尸官走了进来，当看到岑风时，不由得下意识和他对望了一眼。
岑风面带笑容，朝他点头道：“吴王恪已自尽身亡。”
验尸官点了点头，随即俯下身去。
验明正身，当即有人抬来两具棺椁。
抑制不住的哽咽声在别舍里此起彼伏……
处置好一切，早有属下来道：“岑大人，我们该启程到那边去了。”
那边？那边就是李仁要被处绞刑的地方。
车行到半路，忽听到前面一阵喧哗声，随即车队也停下来了。
岑风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来报：“岑大人，有个自称武昭仪的疯女人拦在前面，说一定要面见大人。”
啊！




【二月初二】（4）

岑风慌忙撩开轿帘跳了下来，就见马队正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半晌，岑风才认出——她就是武媚。
只见武媚一向整洁雅致的衣衫上沾满了灰尘，发际散乱，那双曾盛满了爱情甜蜜的双眸被几近疯狂的烈焰所充斥。
可不是，她这个样子可不要被军士认为是疯子！
“放开她！”岑风拨拉开士兵的手，朝武昭仪施了一礼，道：“臣岑风见过昭仪娘娘。”
“不要杀仁儿！他还不满十六岁。”武媚犀利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哀求。
“可是……”岑风有点为难。
武媚道：“我有证据，这就去找陛下下旨改判李仁。请将军给我两个时辰的时间！”
望着武媚几近哀求的目光，岑风点了点头。
“岑大人，两个时辰后就会误了行刑的时间，此罪谁能担当得起？”另一官员道。
“一切后果都有岑风担当！出了事，你们尽管将罪责往岑风身上推就是。”
“风……”武媚眼含热泪道：“你的大恩大德照儿永世难忘！”拜了一拜，将眼睛往四处望。
一匹骏马跃入武媚视线，，她疾步跑过去，对那人道：“你的马本宫用用，日后定当重谢！”说罢一跃而上马背，往太极宫方向急驰而去。
太极宫，李治正在案前呆立，忽听内侍来报：“陛下，武昭仪在外求见。”
啊？李治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惊喜？愧疚？恐惧？也许兼而有之！
“快宣娘娘进来。”李治终于说道。
当李治见到武媚的那一刹那，眼泪就涌了出来。
武媚并没有像以往别后重逢一样上前撒娇，只简短道：“臣妾已找到李仁不足十六岁的证据，请陛下马上验证并赦免其死刑。”
李治心中疑惑顿起，他接过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薄脆的纸，迟疑地望着武媚的脸。
武媚坚定地说道：“这是曾接生过李仁的刘妈证言，请陛下验明后即刻下旨赦免李仁死刑，改判流刑。”
她知不知道李恪的凶信呢？
李治心有疑虑，但在武媚坚定的目光中他竟没有一丝犹豫，签了字，并盖上了沉重的大印。
拿到圣旨，武媚冰冷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喜悦，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朝外上马而去。
李治忽然想起，武媚——她还是在月子里啊！
“小心啊！”李治禁不住叫了一声，但见她已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武媚来到李仁幽禁处，却见院内情况异样，心知不好，一路高喊着：“圣旨到！皇上赦免李仁死罪！”一面竟不顾阻拦一路往正门闯。
李仁，身穿雪白的长衣——一如他的父亲般有一种鹤立鸡群般的俊逸出尘，而此时却被跪着绑在一根柱子上，颈上套着一根绳索，他两侧各有一个施刑官，正分别将木棍插进绳套里反方向用力……
随着绳套的抽紧，李仁浑身颤抖——一如风中颤栗徘徊的白鹤……
武媚高呼道：“圣旨到！赦免李仁死罪！” 
圣旨散在地上，诸人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武媚恨恨道：“都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诸人四散而去。
武媚冲上去将左右行刑之人推开，解开绳套，将李仁搂在怀里放声痛哭，一面流泪一面问道：“仁儿，岑将军在哪里？他们怎敢私自将你处死！”
李仁道：“长孙无忌将岑大人叫走，时辰一到他们就动了手……”
武媚垂泪道：“幸而在皇上那里没有耽误时间，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婶婶，父王已被赐死，仁儿也不想活了……”李仁哽咽道。
武媚闻听此言，只感到自己左手心里有一种火燎般的痛楚，在那一刻她想假使被雷电击中大约就是这种痛吧——麻麻的，痛彻心扉啊！
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武媚强忍住悲伤，对李仁道：“仁儿，你的父亲是英勇的、坚强的，你就该像他那样勇敢坚强地直面一切不幸，因为你还有母亲和三个弟弟啊！”
“母亲已受杖刑而亡……”李仁再也忍受不住，泪如雨下。
武媚的心又被重重击了一下，身子一下子扑在李仁身上，抱住了这个浑身颤栗的“他”的孩子，其实倒不如说武媚是在极度眩晕中寻找一个支撑点。
“仁儿，那么婶婶就求你——为了我，活下来！好吗？”武媚哀求的目光直视着李仁。
李仁扑在武媚怀里，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武媚抬起了脸，李仁看到她尚残留有泪痕的面上绽出了一朵笑靥。
她为他擦去了泪，道：“让我们暂时忘掉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李仁点了点头，随即就疑惑地问道：“仁儿真的被皇上赦免了死罪？”
武媚点头冷笑道：“长孙无忌有户籍证明，本宫有接生证明——皇上亲自验证，谁敢抗旨？”
“刘妈居然冒着欺君之罪将仁儿改了生辰……”李仁眼中尽是感激。
“她没这么好心。”武媚冷冷笑道。
李仁又是一愣：“婶婶不怕刘妈反悔，将此事禀报长孙无忌——哦，仁儿倒不是担心自己性命，只是这样一来婶婶也冒了很大风险，仁儿很担忧……”
“唉，你竟跟你父亲如此相像。单单长得相像也就罢了，居然性情也一样！”武媚慨叹着，但随即又笑了：“仁儿，放心吧——那个刘妈写下这纸证词就‘暴病’身亡了，现在谁也不会怀疑你的年龄。有本宫在，看以后谁还敢将你怎样！”




【流水落花】（1）

“李恪真的……”李治恐惧地望着岑风。
半晌，岑风微微点了点头。
“你居然真的眼睁睁看着朕的三哥死去！”李治揪住岑风衣襟，绝望地叫道。
岑风沉默无语。
李治忽然抱住了头，叫道：“可这又该怪谁呢？圣旨不是朕亲自下的吗？”
岑风将一封信放在李治面前。
李治一瞥之下，那熟悉俊逸的字体大大刺激了他的眼睛，李治像是见到了鬼，叫道：“这是什么？”
岑风道：“吴王殿下说明白陛下的苦衷，并不怪你。他托岑风将这封信转交陛下，说以后陛下危急时刻也许有用。”
李治打开信，看罢泪如雨下，喃喃道：“是朕杀了三哥，是朕亲手杀了三哥……”
正在这时，有内侍来报：“昭仪娘娘求见陛下。”
李治惊慌失措：“她一定是来责怪朕见死不救……”
“陛下已经尽力了！此事臣已向昭仪娘娘解释过，她亦明白。”岑风道：“总要有面对的时候！陛下不如就见见昭仪，看她有何想法？”
“是啊，朕心里如此难受，武媚心里定然痛苦百倍。这个时候，她是最需要安慰的啊，朕怎能避而不见？”
李治随即宣武昭仪进殿觐见。
武媚走了进来——熟悉的花香，熟悉的身影，但那甜美的笑靥已经不复存在。
“我要见恪。”武媚道。
李治愣了一下，心中暗想：她可是疯了？
“我要亲眼看到他才能死心，我不相信他真的已经不在了……”武媚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颗泪。
“他已经被钉入棺中——是岑风亲眼所见，你这样执意要开棺，会使逝者不得安宁。”
岑风劝道：“昭仪娘娘，奔波一天，您也该歇一歇了。”
武媚依旧倔强地站在那里。
“岑风，将吴王的遗物拿来给昭仪看看。”李治说着，转身离去。
一件染满鲜血的白衣和一柄尚残留血迹的长剑一并交到武媚手上。
武媚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白衣衫，李恪高贵沉静的微笑就在眼前……
这个少年宽衣博袖衣袂翩然，仿佛是栖落到人间的天外白鹤！只见他年约十*岁，身着一件雪白的长衣，漆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白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 迷茫中他一只沉着有力的胳膊托住了自己的身体，随之一股淡淡迷离的清爽气息从翩飞的雪白衣袂下缕缕飘荡入她的鼻息，只听他轻轻问：“你没有受伤吧？”
“今天重复了三年前我们相遇的日子。”他禁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这是上天对我们多大的眷顾！”他把她的脸转过来，于是武媚就看到了他一双闪闪发光的星眸，只听他道：“武媚，这些天来你有没有想到过我？我身在吴王府可是一颗心全都在甘露殿啊！你知道这颗心在谁的身上吗？”
他将她搂在怀里，嘴里坏坏地笑道：“小妖精，我看你今天怎么逃？”说着将身子朝她挤过去……
……
借着冷冷的月光，武媚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苍白的脸上透出微微的红，他微笑道：“我不成了！长孙无忌就要追过来了，你不要管我，自己逃吧！”他似乎是忍耐了很久，终于道：“武媚，让我好好看看你……”他将颤抖的手缓缓举起，似乎要去触抚武媚的脸，但在半空中就无力地垂落……
他熟悉的暖暖的声音就在耳畔：“是的，我至死也不会喝那碗孟婆汤——在那里一直等到你来。”说着他跳了下来，再一伸手，武媚就从马背上跌在了他的怀里……
……
既往的画面一波一波在脑中闪现，武媚眼前尽是李恪温情脉脉的眼睛和他沉静高贵的微笑。
由于胸中极度的疼痛，使得武媚口中所出的气息也渐渐粗重起来，她随性将头埋到那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白长衣里，但随即一股熟悉的淡淡的体味和着浓浓的酒香缕缕飘进她的鼻息……
二十年啊——
我这么爱你！
你竟如此狠心——
将我一人孤零零抛在这里！
我要到哪里去追寻？
才能找得到你遗留在世上的一点气息？

三生三世 
生生世世
誓言犹在耳畔
可你微笑的面容
已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你走了
你真的走了？
从今后只留下我一个
在瑶琴下独自哀叹……




【流水落花】（2）

泪水已浸透了白衣，武媚却惊异地发现——那已经泛了紫色的血渍竟有些被泪水浸透，微微泛出丁香般的光晕。
哦！恪！恪啊！
她颤抖的手抓过那把尚沾有李恪鲜血的宝剑，竖在面前……
岑风见了，分外震惊。
武媚脸上忽然露出冷冷的笑来，她听到自己心中那凄厉的笑声越来越激烈，最后竟成了狼一般的狂哞……
“长孙无忌！王语诺！”她切齿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栗，随着这句话，她执着剑锋的手不由得越来越用力，一滴滴殷红的鲜血顺着剑锋潺潺而下……
岑风见了万分震惊——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想告诉她实情了。
“我发誓！武媚对天鸣誓——长孙无忌全族必灭！凡参与此案之爪牙将流放三千里，后世永不得入京为官！”
岑风看到她凌乱的长发下一双眼睛射出像手中宝剑一般冷酷的光芒，甚至，岑风还在其上看到了一丝血影。
“这把剑……”她冷笑着高擎着那把血剑：“我发誓！武媚对天鸣誓——这把剑将是长孙无忌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哈哈哈……”

清晨，武媚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她空洞的泪眼穿过在寒风中抖瑟的帘幕，投向灰白色的天空。
那里，雪正在下——纷纷扬扬的，一如那天在感业寺般的铺天盖地。
正在这时，遥远的天空中若有若无地传来一阵婉转的琴声，她站了起来，循声而去。
御花园，一片萧瑟中，白亭，那架陈红的古琴旁远远地端坐着一位俊美的白衣少年……
少年缓缓抬起头，此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斑点点地将缕缕金光撒在他身上，透过这点点金光武媚可以清晰看到他有着一张俊美无比的脸，那张脸在金色光线中散发出柔润的色泽，他的眼神清亮而不失一种王者气派；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在身侧缕缕拂动，那发上的白色缎带就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拂得武媚心里一跳一跳……少年的眼波朝武媚流淌出一种暖意来，嘴角微微扬起，手下琴声却丝毫也未放松……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动，那美妙的乐声就淙淙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漫漫的琴声中，他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旁好听的回响：“影落空潭静，弦和万籁声。把酒问明月，醉倒岁寸青。随风江舟去，青山玉箫情。待到花开日，流云洗晴空。”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他的眼睛望着她：“我今天见到了自己的知音，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啊！”他转而问她：“我是吴王李恪。你叫什么名字？”
恍惚中武媚缓缓走上白亭，只见萧瑟的寒风正带动着一片残存的落叶飘荡到古琴弦上……
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泛着高贵而沉静的微笑，他的手上还捻着一片嫩黄色的树叶，只听那阳光般纯净的声音道：“你的发上落了一片叶子，我帮你拿下来了。”
……
武媚不再迟疑，她拿出袖中火引，将颤抖的手伸向那架泛着郁紫葡萄香味的古琴……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那个少年高贵沉静的朝超他微微笑着：“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是啊！知音已去，这架琴还留待何用？




【锦瑟华年】（1）

永徽四年三月五日，这一日与往常似乎并无二致。
久未在太极宫露面的岑风匆匆来到了玄武门外，守城将军薛仁贵见到了，忙叫打开城门，并随口问：“好久不见岑将军进宫，近来都忙在哪里啊？”
岑风随口应道：“还会在哪里？你说一个男人应该会在哪里？”说着就笑了起来。
薛仁贵也笑了：“那个姑娘定是个大美人吧？”
岑风笑了笑并没答话，就朝里去了。
薛仁贵兀自朝岑风背影发笑，忽然看到有一纸薄薄的东西从岑风袖中悠然飘落，就赶上几步捡了起来，一望之下却发现是一封信。
那封信似乎是刚刚写就，信纸上还留有淡淡的墨香，映着日光，四个俊逸的大字赫然在目：“武媚亲启”，下面并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一行日期：“永徽四年三月五日”。
武媚？武昭仪？薛仁贵心中疑惑顿起，但他还是朝岑风背影叫了声：“岑将军，你的东西掉了！”
岑风慌忙回身，接过薛仁贵手中的信，笑道：“媚儿的信竟然被我不慎弄掉了。”
薛仁贵笑道：“这种东西还是要小心些保管。”
岑风应了一声，额上却有冷汗涔涔而下，转身就要离开。
薛仁贵似乎是无意提了一句：“皇上和昭仪娘娘往万历宫游玩去了，可不知何时能够回来。”
岑风大出意料，不禁有点发楞了。
他一路踌躇着往后面而来，因都知他是陛下重臣，所以一路上并无人阻拦。
迎面而来的一位红衣女子使得岑风眼前一亮。
原来那个女子就是徐婉芷。
此时只见徐婉芷怀抱小婴儿沿着小径正往这边来，一边走一边对婴儿道：“珂儿，你终于没有如母亲所愿生成他的儿子，但总算是延续了我对他的思念。”大概是觉得异样，就抬起了头，当她看到岑风时，眼中迸出仇恨的光芒：“是你！”
岑风来不及解释，问道：“岑风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问婕妤娘娘：假如要你重新选择，娘娘是会选择和陛下一起过人人羡慕的宫廷生活呢，还是要和自己深爱的男子一起浪迹天涯？”
徐婉芷冷笑道：“要婉儿重新选择，我就宁愿和恪儿一起去死——像自己姐姐一样为自己心爱的男子奉献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也不会像你一样亲手杀死自己的好朋友——还苟活在人世！”
岑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来，将怀中那封信小心地取出来，抽出中间信纸递给徐婉芷。
徐婉芷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在海边等你。永徽四年三月五日”
“什么？！”徐婉芷惊叫道。
令徐婉芷惊异的倒不是信的内容，而是那俊逸的字体——这种字体她太熟悉！
岑风淡淡道：“岑风会亲自送你去，到了那里他自会向你解释。”
岑风说着将信纸复又装入信封中，封皮上那几个大字“武媚亲启”大大刺激了他的眼睛，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匹马儿带着徐婉芷长长的相思一路风驰电掣般来到了大海边。
在那里，远远地矗立着一人一马。
微微的海风漫卷起男子雪白的衣袂在空中飘舞，那如雪般莹透又如雪般纯净轻盈的白浸润了大海的碧蓝，微微泛了些紫，远远望去，犹如氤氲薄暮中一支淡紫的丁香或者是一朵在风中摇曳起舞的百合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飘渺和不真实感。
因是侧面，看不到白衣男子整张的脸，但却恰到好处凸显出他生动俊朗的侧面。
凛凛拂动的黑发就像是一扇蝴蝶的羽翼，翕动开合之中衬托出一张使人过目不忘的脸。他微扬的剑眉下是一双灼灼生辉的星眸，那双眼因沉邃了太多的思绪，变得深不见底；悬挺的鼻梁下沉静的唇吻微微抿着，仿佛晕染了玫瑰的甜蜜，饱满而红润；他的脸色如大理石般泛着微微的白，使人联想到他是不是大病初愈或是刚受过什么打击。但——他是健康的！是生机勃勃的！他是那种使人见之就会感到有一种暖暖感觉的具有强烈诱惑的男子！而他的气质已经冲脱了相貌带给人的强烈印象，使他既是在千百人中也会如鹤立鸡群般脱颖而出！
悠扬的笛声从男子唇边的玉笛潺潺流出，飘荡在碧蓝色的空气中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暖感觉。




【锦瑟华年】（2）

吹的是什么？
《阳关三叠》。
徐婉芷侧着头听了一遍，只是觉得婉转动人煞是好听，但她已等不急了，就把孩子塞到岑风手里，蹑手蹑脚走了过去，缓缓将手蒙在了那人眼上……
笛声停了。
“武媚？不！你不是！难道是……婉儿？”男子道。
徐婉芷欣喜叫道：“这次没猜错 。”说着将手拿了开来。
那人转回身来。
他的目光穿过飘渺的空间，渐渐落在岑风的脸上。
岑风仿佛已经洞悉他的困惑：“武媚是陛下的，亦是属于天下的；而殿下是自由的，也是属于天地的。”
半晌，男子微微点头，道：“我已明白了！多谢将军提醒。”
岑风一抱拳，对他道：“殿下只管安心离开，你和房仁裕的亲人以及武媚——岑风都会好好照顾。”
那人笑道：“多谢！将军的大恩大德恐怕恪今生难以回报，待到来生……”
“殿下何出此言！十四年前月华池畔若不是殿下舍命相救，岑风今日又怎会站在这里谈笑？而岑风早就发下誓言要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徐婉芷笑道：“‘一支玉笛、一壶美酒、一把名剑、一匹好马’，哦，还有‘美人相伴’——没想到，这个‘美人’就是我啊！”一面说着一面扑到白衣男子的怀里。
正在这时，只见远远地有一艘船划了过来，船上有人高叫道：“殿下快上来。”
“那是谁？”徐婉芷听到是女子的声音，就疑惑地问。
“殿下的贴身侍女弦歌。”船上女子答道。
岑风见他们上了船，当下里告辞。一路上他感慨不已，最终还是在心里默默念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管是昭仪和皇上，还是殿下和徐婉芷……
船就要启程，白衣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等一下。”说着就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从头上拔下了一枚玉簪。那支簪儿在日光下通体晶莹润泽，泛出烁烁的光华来，只见光洁的玉身刻着一个古雅的“恪”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子，掬起一捧土……
夕阳如血，染得那白衣男子身上尽是金子般的光泽，他的脸在飘舞的黑发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一双星眸闪烁出灼灼的光泽。
埋下那枚信物，他站起身，又贪婪而满含深情地遥望大唐万里江山，嘴里喃喃道：“大唐数十年的辉煌就要渐渐拉开帷幕，而我即将离开自己深爱的国土，但这一颗炽热的心是永远不会变！而我也将在不远的将来故地重游……”
一片金色的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袂上，使得他身上也染了一片阳光。
为何要在此埋下玉簪？也许是冥冥之中希望她能寻到这里，而自己——总要为她留下一点什么，这玉簪就寄托了自己对她的一片殷殷情意……
迷蒙中，他的眼前出现了这一幕……
年迈的武媚跌跌撞撞在海风里奔跑，对着苍茫的大海一遍遍地呼唤：“恪……李恪……”
一个大浪打来，她“扑”地一下跌在地上，当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时，忽然不远处有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武媚疑惑地靠近去，却发现那是一枚玉簪。
好熟悉的东西哟！
武媚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于是那支精美的簪子就躺在她已显得苍老的手心里，泛出莹润的光泽来。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颤抖的手将簪子翻转了过来，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个字——“恪”。
恪！
她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恪！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啊——一个几乎萦绕了自己七十年的名字！想起来就会在心里暖暖地痛！
他真的来过这里了吗？
泪从空洞的双眼缓缓淌出，她将簪子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双眼向大海的尽头望去……
……
白衣男子沉思着，脸上虽含着笑意，但眼泪已禁不住从眼角缓缓滑下……
“恪儿，快来……”徐婉芷叫道。
李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梦！他复又朝远方回望了一眼，才迈着稳重的步伐向小船走去。
其实，那不是梦，李恪是在永徽四年已经看到了神龙元年发生的事。
那一年，武媚已经被迫离开了神龙宫，而那一年四月她才看到了他在五十年前写给自己的信！
只是，那个女人已经不叫武媚，她叫武曌，或者大家都叫她——武皇。




【月池迷影】（1）

岑风刚走，李治和武媚就回来了。
他们从玄武门进去时，守城卫士薛仁贵说了句：“陛下，才刚岑大人来过，像是有事要禀报。”
“哦？他现在呢？”李治问。
“回陛下，大概也没甚急事，已经走了。”
李治这些日因谋反一案弄得心神俱疲，他本就身体就不大好，这几日头疼得厉害，不想再在小事上纠缠，也没多问。一回头见武媚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就紧走几步追上去，柔声道：“武媚，奔波了几日，你也累了，我们到月华池走走。”
武媚点了点头。
李治将手悄悄伸过去探进了武媚的袖子里，一面轻轻携了她一双冰冷的手在手心里摩挲着。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和他已经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呼吸的声音都听得那么真切，连他身上那种清爽好闻的气息都已经闻得到……武媚稍稍眯了眼睛，从眼角的余光里已经看到他朝她露出了一种异样的微笑。
武媚的嘴角稍稍上扬，于是她知道自己也笑了……
“武媚——”李恪在身后低低地叫，同时一只大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臂，武媚就觉得心“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他拉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她就和他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武媚的手被他牵着缓缓地放到了胸口上，于是她就感觉到了他快速搏动的心跳……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缕缕飘荡在空中，她听得到他浅浅的笑声，还能感觉得到他仿佛是怕触疼了自己的柔软的拥抱……武媚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甜蜜的芳馥，轻轻闭上了眼睛……
……
但转瞬间白衣少年就又化作了李治的面容，武媚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恪已经走了！
李治见武媚面色绯红，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一般晶莹剔透脉脉含情望着自己，心中不禁一动，将手臂就环在了她的纤腰上，武媚就势伏在了他的怀里。
“四月十五日下葬之时，陛下准备如何备礼？”武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使得李治火热的心顿时跌入了冰谷，又回复到了现实中来。
“朕准备以国公之礼将三哥厚葬。”李治沉声道。
武媚又问：“墓址已经选好了吗？”
“就在高阳之原。朕去看过，那里地势很高，四季风景秀丽，还能俯瞰大唐盛世景象；而且朕也请人看过风水，是块绝妙的墓地。”说着他望了一眼武媚，见她神态木然，心中有点难过。
“可不知长孙无忌是否同意。”武媚道。
她不称长孙无忌为“太尉”，也不称他“舅父”，而是直呼其名，李治却并未感到不妥。
李治恨恨道：“三哥、叔叔都被他害死，如今他还能再拒绝朕的要求吗？”
武媚瞥了李治一眼：“太尉是国之擎柱，朝中大臣十之*都投其麾下。这次陛下也看到了，凡与其不合的，无论司徒、司空、亲王、皇叔……说杀就杀，待到日后他胃口大起来，不想再做太尉了……”
李治身上冷汗涔涔，嘴里却道：“舅父不会那么做……”
武媚淡淡道：“若世人都像陛下这般仁厚，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李治忽转念问：“武媚有何高见？”
武媚道：“还是那句话——以长远之计，陛下还是要多提拔忠良之士，以备日后反目时与太尉抗衡。”
“三哥写的信里也提到这点，他还向朕推荐了一批良将和辅臣。待过了这一阵朕就去提拔联络他们。”
正在二人说话之间，忽听得月华池那边一声惨呼，，这声音在寂静的大道上是如此恐怖，使得二人禁不住浑身一震。
李治一面迅速将武媚搂在怀里，一面喝道：“谁在那里？”
就见从月华池那里跑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来。
“徐婕妤……”那宫人指着湖畔道。
武媚听到“徐婕妤”这几个字，身子不禁一颤，慌忙朝月华池赶。
只见湖畔已经围聚了几个人，在他们中间是一具已经泡得肿胀的女尸，从衣饰上隐约可辨是徐婉芷。
李治本来就是感情丰富性情良善之人，此时见此惨状心中越发难过，本想带武媚尽快离开，但一件奇怪的事引得他禁不住捂住鼻子紧走两步来到了女尸旁。
李治皱眉仔细看了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了，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微笑，问道：“这是谁先发现的？”
有个小宫女抖抖索索道：“是吟红。”
李治问道：“吟红哪里去了？”
“回陛下，才刚吓得昏厥过去……”
李治没有答话，对武媚道：“昭仪你先回去，朕将此事处理完就过去。”
武媚心中难过，没有多说话，一人离开去了。
李治径自去见薛仁贵，问他：“岑将军走时身边跟着什么人？”
薛仁贵略一迟疑道：“也就是将军身边的侍从，并无他人。”
李治大出意料，心想：难道竟是自己的感觉出错了？或者是自己内心里是隐隐希望李恪和徐婉芷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希望他们有个好的结局，因此就有了错觉？但是，为什么婉儿手臂上那块朱砂痣不见了？而且她的孩子呢？
一宗迷案！




【月池迷影】（2）

李治疑惑不解，复又回来看了“徐婉芷”尸体，更加印证了自己猜想：这个女人绝不是徐婉芷！
答案就在岑风那里！
但李治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他假戏真做，真的将这具女尸当作婕妤厚葬了。
李治走后，薛仁贵这才擦了一下头上涔涔而出的冷汗。
那天岑风带徐婕妤乔装离开时，其实薛仁贵是知情的，但他却硬要假装不知。因为——薛仁贵在徐婉芷的脸上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狂喜！徐婉芷——那曾经是他义弟李恪的未婚妻啊！他为了她的幸福甘愿背负欺君的罪名。
幸而李治并没有追问什么。
四月，震惊大唐的谋反案终于落下帷幕。
按《唐律》，房州刺史、驸马都尉房遗爱，宁州刺史、驸马都尉薛万彻，岚州刺史、驸马都尉柴令武被诛；司徒、秦州刺史、荆王李元景，司空、安州刺史、吴王李恪，巴陵、高阳二公主被赐死；左骁卫大将军、安国公执失思力发配巂州，侍中兼太子詹事、平昌县公宇文节流放桂州，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被废为庶人。
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因查不到与吴王恪密谋的罪证，以与房遗爱关系甚密之由判为流刑，死于流放途中。初唐三员猛将李靖、李绩、李道宗，自此已陨落二星。
在此案中，吴王夫人萧氏遇害，四子均被判流放岭南。
长孙无忌以杀吴王恪绝天下望，震惊朝野，海内冤之。
远在均州郧乡的璞王李泰得知吴王恪的死讯，又惊又怒，不久竟抑郁而终，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李治欲哭无泪，追赠李泰太尉、雍州牧，谥曰恭。他欲要将李泰埋葬于唐皇陵区，但无奈长孙无忌阻拦，只得将其葬于被贬地均州郧乡。
李治请求将李恪（因谋反罪名，已去亲王爵位）以国公之礼葬于高阳之原（那是他生前喜欢的地方），长孙无忌同意了。但长孙舅舅有一个条件，就是请皇帝为李恪撰写墓志，务必要使后世人一看就明了李恪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该杀。
“三哥，你在地下安息吧。你的仇恨朕会永记在心头！”李治在心中默默念道。
既已入殓，武媚为李恪之子送行。
看着“他”这几个尚未成年的子女，武媚心中无限酸楚，帮他们一一整好了衣襟和行囊，道：“你们的父亲是坚强不屈的，他的儿子也应勇敢坚强地接受考验。你们不要辜负父亲的殷切期望，一定要如他所愿学有所成，成为大唐的杰出人才！婶婶也会求陛下尽快赦你们再回到长安。”
岑风将一封书信交予李仁，道：“这封信本是你父王要交予你母亲的，现在叔叔就交给仁儿你吧。”
李仁不顾劝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为武媚和岑风磕了几个响头，道：“仁儿一定谨尊父王和婶婶教悔，好好照顾几个弟妹，并督导他们成为大唐杰出人才！以后若有机会回来，仁儿定要誓死为昭仪娘娘效命！”
武媚一把将李仁拉起来：“仁儿，不必如此。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减轻一点自己心中的痛楚……”她说着又朝岑风拜下：“岑大哥，漫漫三千里，求将军看在吴王殿下和武媚的一分薄面上，路上小心照顾殿下遗孤，他们大的还不满十六，小的才两岁……”说到这里，武媚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倾泻而下，浑身的力量也似乎已被抽尽，头上一阵眩晕，身子不由就往后倒。
李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武媚，道：“婶婶才刚说要仁儿坚强面对困境，此时你却又要倒下！仁儿肯求婶婶一定要保重身体！父王若地下有知，一定是希望看到婶婶过得幸福！你若痛苦，他会伤心，仁儿……也定会伤心难过……”说着又垂下泪来。
“是的，我不能倒下！”武媚自语着，一把将李仁拥到怀里，道：“仁儿，等着——不久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罢将李仁扶起来，回头对岑风道：“岑将军，带他们走吧。”
“婶婶，保重！”李仁垂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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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大唐故恪墓志铭并序： 
恪字德，陇西狄道人也。太祖武皇帝之孙，太宗文皇帝之第三子也。弗遵大训，侮慢彝则。譬以周德休明，管、蔡为文王之子；汉邦隆盛，胥、旦为武帝之男。爰自髫绮，早纡宠命，封汉中郡王。太宗龙德既升，帝业方远，康建茅社，式固盘石。进封蜀王，仍授大都督益简绵嘉邛隆六州诸军事益州刺史。纶绂已行，輶轩未驾。大开盛府，高选僚属。第优游于未邸，又育景于宸扃。改授都督秦成渭武四州诸军事秦州刺史。乃拥旆梁岐，驱马岍雍。度关山而明月，逾陇首而吟箫。跨蹑尽于华戎，刺举穷于河渭。七年，还授都督齐淄青莒莱密七州诸军事齐州刺史。居鲁卫之亲，任侯伯之重。春秋鼎盛，血气渐刚。傅相怀赐罢之忧，官司申切责之旨。改封吴王，徙授潭州都督。不行，转授都督安随温沔复五州诸军事安州刺史。十一年，又与诸王同诏代袭安州刺史。天爵弥厚，逸情转纵。逞骛豊凌践稼穑。扼青芜于云泽，褫文豹于平林。大马悠悠，掩旬弥晦。主相之奏屡间于丹陛，士师之请频造于青蒲。天子鉴前王之辙迹，念姬德之仁厚。虽王赫斯怒，物皆无妄，而思贷之，旨恕以更新。自是颇修外迹，怀卷凶戾。今上以大明纂位，敦序九族。饫赐加等，荣望益隆。策拜司徒，徙授梁州都督，寻又重授都督安随温沔复五州诸军事安州刺史。任控方隅，位升台辅，履霜弗诫，坚冰转积。潜构之恶，情灭于人理；干纪之衅，罪极于常刑。皇帝冤旒常宁，思八辟而兴念；公卿进执，三刺而无舍。春秋卅有五，以永徽四年二月六日薨于有司之别舍。呜呼哀哉！积恶数稔，自贻灰灭。虽行父之志，鹜鹰鹯而不已；姬文之泣，寔有怆于宸衷。乃下诏曰:恪等性各凶愚，识皆庸鄙，苞祸心于睥睨，彰逆节于家国，虽不义所割，旬人之制难亏；深衷所悼，私亲之情何已。以其年四月十五日，优赐国公之仪，葬于高阳之原也。攅涂夙启，遣罇宵溢。悼精魄之离散，闵生灵之永毕。遵陇路之超远，望松庭之箫飋。卷嚣雾于韬扛，翳愁云于豊卛。负深衅于重壤，背休眀之白日。庶千载而申鉴，纪凶德于泉室。
其铭曰： 
地纪効灵，天枢来庆。宗文祖武，光临寳命。帝喾才子，姬昌公姓。玉叶载敷，金柯以映。诞维凶戾，赤叨嘉福。属系琁景，气分青陆。接萼文昭，连华武穆。照曜光宠，声眀事服。■拥万里，锡壤千城。履危忘惧，■招满遽。辚辚车马，靡靡旃旌。駈驰原陆，骋须麋麖。干鉴匪谌，临下有赫。警无妄肃，■敛凶迹。大眀载纂，重滋宸泽。燮衮台衡，董司方伯。履霜既积，祸滛斯着。清问靡辞，金耕有附。三千莫比，八辟奚恕。敛衽眀刑，甘心泉路。圣慈恻隐，庸被哀荣。蜃（巾荒）宵引，悲笳夜惊。凄凉原野，寂漠坟茔。勒铭申诫，永志佳城。




【月笼青纱】（1）

太尉府里张灯结彩，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开怀畅饮。
长孙无忌醉眼朦胧，笑道：“这班乱臣贼子一并除去，可总算是了却了无忌的一桩心头大患。”
燕国公于志宁道：“听说皇上和武昭仪又到万历宫游玩去了，志宁怎么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啊？”
太尉长孙无忌道：“他呆在宫里总也是个闲人，他三哥跟叔叔又因为谋反一并都薨了，心里烦闷，大概是要出去散散心。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皇上在案发前还曾为李恪向我求过情，但都被无忌断然拒绝了，他竟然还当着我的面流泪。”
中书令褚遂良道：“此等乱臣贼子不除，大唐数年繁华将毁于一旦，陛下不知轻重竟替他求情！皇帝又怎能当着臣子面流泪？真是辱没了先帝一世英名！”
燕国公于志宁道：“若不是太尉大人鞠躬尽瘁，大唐数十年的辉煌业绩恐怕难以承继。”
长孙无忌忽道：“你们可曾见过李绩？这一阵子不见了他，倒是感到有点蹊跷。”
褚遂良道：“李绩素来与太尉不合，这次大人为剪除叛贼立下如此大的功劳，百官齐来道贺，他竟然连面也没露，也不知是何居心！”
长孙无忌冷笑道：“先皇在世时，李绩就一直不和我们往来，现在朝内大臣多深明形势，他竟然还一直装聋作哑，不把我放到眼里！”
褚遂良道：“太尉放心，待到日后他定会明白过来。”
长孙无忌冷笑道：“朝中大臣大都投到无忌麾下，本来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也没甚要紧，若不是他手握兵权，无忌也大可不必将他放到眼里。”
于志宁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心里有点毛毛的，暗想：太尉究竟要干什么？见他们话语稍稍停下，这才插口道：“李大人病了。”
“病了？他可是先皇三员虎将之一。”褚遂良道。
“志宁亲自去探视过，李大人这次可是病得不轻，一直躺在床上动不了，连话也说不清楚。”
长孙无忌听罢，心中暗自发笑：难道上天对无忌特别垂爱？这朝里单单就李绩这老狐狸不上钩，这次竟然要一并随这些乱贼上西天去？哈哈，可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要谁来接左仆射这个要职。
李治呢？他难道真的如长孙无忌所看到的往万历宫游玩去了吗？
李绩呢？真的病了吗？
帘笼轻纱，月上梢头。
临窗一位老者缓缓站了起来，一伸手从墙壁上摘下一柄宝剑，一边舞一边唱道：“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只听深沉铿锵的歌声中，剑锋在幽兰的月光下闪烁出朦胧的寒光，犹如一条银练般环绕在老者周围，给他的仙风道骨增添了一道神秘之光。借着月光可以看到舞剑吟唱的老者年约五十上下、剑眉鹰眸、精神矍铄，眉宇之间显露出不凡的才华与卓越的胆识。
他就是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左仆射李绩。
舞罢，李绩注视长剑片刻，冷笑一声，“噌”地一声将宝剑收了回去。
这时忽听得有人来报：“李大人，骁卫大将军岑风求见。”
李绩心中一惊，问道：“难道没有告诉他老夫病重，不能见客吗？”
“属下也是遵照大人所说，但岑将军说是受皇上派遣专程来探望李大人，故此……”
李绩冷笑了一声，复又去躺到床上，道：“请他进来吧。”
说话间，只见帘笼一挑，走进来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男子来。
只见他年约三十五六，着一件鸦青色长袍，箭袖、长靴，凛凛拂动的发络下一双朗目烁烁生辉。
李绩瞥了岑风一眼，忽觉得他一双锐目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心中一惊，微阖了双目，却并不说话。
对于李绩，岑风早有耳闻。




【月笼青纱】（2）

李绩，曹州离狐人，本姓徐，起初在李密部下做左武侯大将军。李密后来被王世充打败，带领兵众去归降唐朝。李绩仍据有李密原来控制的10个郡。武德二年，李绩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公李密既已经归顺大唐，这些郡的人口和土地，本是魏公所有，我如果上表献给大唐，那就是乐于主子的失败，来自己居功，以谋求富贵，我感到可耻。现在应该完整地登录州县名称和军人户口，一并报送魏公，由魏公自己来献给朝廷，这就是魏公的功劳了，不是很好吗？”于是派使者报送李密。使者刚到长安，唐高祖李渊听说没有表奏，只有报告给李密，感到十分奇怪。使者把李绩的用意奏报，高祖才很高兴地说：“徐绩感故主之德，给故主推功，真是纯臣啊！”任命他做黎州总管，赐姓李氏，从此徐绩就更名为李绩。贞观十五年，李世民拜李绩为兵部尚书，还未赴京上任，匈奴薛延陀部又侵扰李思摩部。李绩获唐廷委任为朔州行军总管，率轻骑三千追薛延陀于青山，大败敌师，斩名王一人，俘五万多人。回京后李绩因染上重疾需以“胡须”做药引治病，李世民不顾天子身份，将自己胡须剪下亲自为李绩煎药，李绩当时就感动地热泪盈眶，立誓要为李唐鞠躬尽瘁。不久一次酒宴上，李世民对李绩道：“你以前对李密很衷心，也一定不会有负于我，今日朕就把太子托付于你了。”李绩当时激动地将自己手指咬破，发下毒誓誓死效忠大唐帝国。
想至此， 岑风上前一步道：“皇上听说李大人病了，甚是挂念，又因政务繁忙不能脱身，故此让岑风代为探望。”说着让身后随从将礼品呈上，并关切地问：“现下李大人病情怎样？”
李绩抖抖索索要从床上坐起来，被岑风上前一把按住道：“大人身子不好，就不要多礼了。”
在接触岑风手的一刹那，李绩忽感到一股内力从他手心直冲上来，心中一惊，不由得就用了内力反抗，但过后又暗自后悔，知自己是中了岑风的计。
李绩屏退左右，问岑风：“岑将军为何事而来？请直言。”
岑风也不答话，从怀中小心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与李绩，道：“此乃陛下写给大人的，请细看。”
李绩接过来，缓缓打开，在打开信纸的一刹那，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实，李绩看到的只是一幅画，或者准确的说，李绩看到的是一幅配了诗的画，而那画中人正是自己！
李治俊逸的字体题在栩栩如生的画像上：
凤阙澄秋色，龙闱引夕凉。
野净山气敛，林疏风露长。
怯猿啼落岫，惊雁断分行。
斜轮低夕景，归旆拥通庄。
这张画使得李绩想起太宗皇帝在凌烟阁为自己作的一幅画像了，而这首诗明是写景，实则在景物中暗暗透漏出自己对国家前途的忧虑以及对李绩的期盼……
最使李绩感到震惊的是，诗、画下面还提着李治的一句话：“卿可否记得当年先皇遗言？”
皇帝是在提醒自己——先皇是将自己托付给他的！
李绩看罢，笑道：“好画！好字！李绩定将此信珍藏，不辜负圣上对臣下的一番深情厚意！”
岑风一愣，心中暗暗道：“好一只狡猾的狐狸！心里全然明白，却是一直装聋作哑。”一面笑道：“下官听说李大人病重，就在心里暗自担忧，今日一见，却见大人精神矍铄，并不像有病之躯……”
李绩面不改色，道：“病了几日，今日听说圣上派将军来探视，一激动竟然有了好转。”说着干咳了两声。
岑风笑道：“下官略懂医术，似大人这般怕不是好转迹象，病情恐要恶变。”
李绩饶有兴味地望着岑风，嘴上道：“即是遇到了行家，就请将军赐教是如何个凶法？”
岑风背了手踱步道：“凤阙露长，龙闱夕凉，惊雁分行，归旌涌庄。“
李绩顿时愣在那里。
只见岑风道：“告辞。”
岑风当下里辞别李绩府邸，把个左仆射弄得愣在了那里。
他终于动心了！
岑风在心里暗暗冷笑：李绩掌握兵权，要将他争取过来，长孙无忌再要犯上也不俱他！




【一抹红纱】（1）

长孙无忌正在为自己的旗开得胜而洋洋得意，他却丝毫也未觉察政局已有了变化。
首先是李义府这个吏部尚书开始将朝内一些官员进行了选拔考核，换掉一批，接着又提升了一批，徐敬宗开始登上政治舞台——当上了礼部尚书；而最重要的是，左仆射李绩已被李治敕封为司空——接替了李恪的职位。
朝里已经有了剑拔弩张之势，但后宫里似乎依旧是波澜不惊。
武媚已经向李治频频暗示如自己不能立为后，他和她的孩子李弘就不能当太子，那么百年之后李恪这个庶子的下场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李治为此甚为烦恼，但他知道要立武媚为后，必须先废掉王语诺，但王皇后出身高贵，平日又并无大错，而且有长孙无忌这个有力的后盾在后面撑腰，“废后”又谈何容易？！
武媚知道就是这个结果，但且不说自己以及李弘以后将会遇到什么危机，就是想想李恪的四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她就已经忍不下去了。
岭南——在唐代是个极适合流放罪臣的地方。那个地方终年气候湿热，经济文化极其落后，被贬斥的罪臣很少有人能熬得过那里阴郁的雾瘴。
武媚已经等不急了，她决定要主动进攻，先下手为强。
从哪里着手？
武媚分析过了，论出身、论地位、论年龄……无论哪一条自己都处于劣势，自然，这也是当初王皇后放心地将她从感业寺带回李治身边的一个最重要的理由——谁能相信一个年届三十的、曾经是先皇才人、并且出身低微的女尼还能泛得起什么波浪？
但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先皇的才人、一介普通的尼姑，并且现在已经度过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妙青春时光的出身低微的木材商女儿，她竟然还要与全天下最美丽高贵的皇后决一死战！
谁胜谁负？
一切似乎早有定局！但她却因为有着极为坚韧的毅力和肩负着更为重要的使命，像在五年前刚从感业寺回来一般怀着万丈雄心——准备背水一战了！
她的小女儿尚不满三个月，长得娇柔可爱——与李治十分相似，因是武媚与自己的孩子，且又为她经历了许多风波，所以李治格外珍爱，每日下朝都要数次过来探视。
而今天，李治临上朝时又格外珍爱地抱了又抱才去上朝，令武媚见了格外心酸。
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武媚有点拿不定主意，她将孩子抱起来反复端详，看着看着，眼泪就禁不住“哗哗”淌下来。
雪寒见了，禁不住暗暗奇怪，问道：“雪寒记得小姐已很久不曾流泪了，今日又为何事伤心？”
武媚慌忙擦去眼泪道：“是啊，我应该坚强起来。”她忽然扭过头对雪寒说了一句及其怪异的话：“雪寒，似我这般狠毒的女子是不是该下地狱？”忽而又道：“不！我不相信命！我要与天争！”她说着，眼中透出坚毅的神情来。武媚复又低头望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透出无限的慈爱来：“孩子，母亲是爱你的！即使将来你到天国里，母亲也会每日为你祷福……”说着，将孩子抱起来紧紧贴在脸颊上。
正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长呼声：“皇后娘娘驾到——”
武媚听到这句话，似乎遭到了电击，浑身发起抖来。她强自镇定了精神，来迎接王皇后的驾临。
也许由于自身不能生育，王皇后对于孩子似乎是有着与生俱来的嗜爱，她来探视小公主是每日例行之事。
今日与往日更不同。
王皇后也许不知道。
但武媚知道：今日王皇后走进这个门就注定她再也逃不掉了——猎物，已经进入了精心布局的圈套！
待王皇后离开，武媚借故支走了雪寒，一个人悄悄来到婴儿床边。
这个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因为李治非常喜爱，名字起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故此居然现在还没有名字。但自从她出生，武媚就因为谋反一案纠葛，以至于都没能好好看看她，一想至此，她心中就隐隐作痛。
这是个美丽可爱的小公主。她有着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一双眼睛明澈见底——使得武媚忽然想起李恪来了；而她微微泛红的小脸蛋上尚未长牙的小嘴咧着，似乎心中有无尽的快乐要向自己的母亲倾诉……
她可是嫡落到人间的天使？
武媚俯身想要将小公主抱起来细细打量，但一直捏在手上的一条红绫飘然落在了小公主的脖颈旁。
“啊——”武媚差点要惊叫起来！
有脚步声从空落落的走廊渐渐逼近。
她强烈抑制住自己搏动的心跳，屏住呼吸。
不好！雪寒要来了！
天啊！我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武媚眼前忽然闪过这样一个画面：
“扑哧”一声，李恪的手还握着长剑的柄，鲜血已如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肆意地在雪白的长衣上绽放……
啊！恪！
“长孙无忌！”武媚听到自己切齿的声音。
只有这个机会了！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赌注的呢？假如自己的死能换来长孙无忌的灭亡，她也愿意就这样辞别人世！
孩子，你去吧！
她不再看这个刚来到人间尚不会叫她“娘亲”的女儿，将颤抖的手伸向那个孩子，又猛地一抽紧……




【一抹红纱】（2）

血！红玫瑰般铺天盖地的血要将自己淹没！武媚似乎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鼻子跌跌撞撞逃回自己的房间。
雪寒走了进来：“皇上就要驾临了，小姐快准备接驾吧。”
武媚道：“雪寒，去将小公主抱过来吧。”
雪寒应了一声就朝婴儿床走去。
“啊——”一声怵然的惊叫响彻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使得武媚浑身发抖头皮发炸……
“小姐，不好了！”雪寒由于过度的惊吓脸色泛青，令武媚看了毛发都要竖了起来。
只听雪寒接着道：“小姐，王皇后趁我俩不注意，竟然……竟然将小公主勒死了……”
“啊！”武媚惊叫了一声，跌跌撞撞来到婴儿床前，待看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公主已然没有了气息，顿时昏厥在地。
李治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小公主之死如晴空霹雳，击得李治有点发懵。
他望着空荡荡的婴儿床，想起女儿以往带给自己的快乐以及对她寄予的希望，欲哭无泪。
没了？说没就没了？这几个月来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毫无征兆的相继离去，使得李治心都有点木了，他不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世上哪有这么恐怖的梦啊！
三哥，你离去了！接着是高阳姐姐、皇叔叔、婉儿……现在，连朕最心爱的女儿也不能幸免！
这也许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自己是罪有应得吧？李治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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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轻蔑一笑，桀骜不驯的脸上一双星眸闪着高贵的光芒：“长孙无忌，愿社稷有灵，族灭你这个独断专行滥杀无辜的奸贼！”
只听“扑哧”一声，李恪的手还握着长剑的柄，鲜血已如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肆意地在雪白的长衣上绽放……
李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下这个冰冷的世界，叹息了一声，缓缓倒下……
“不！”武媚高叫着待要扑上去，却听得耳旁有个声音在呼唤：“武媚，你又做恶梦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刚才竟又是做了同样一个梦。
锦被中，李治将武媚紧紧搂在怀里，道：“武媚，不要怕，朕在这里。”
武媚听到自己的夫君嘴里说出这句话，心里却感到万分痛楚：他可知道小公主是何人所杀？他失去爱女定然十分难过，此时却是在安慰那个杀人凶手啊！
“治，我夜夜梦见惨死的小公主哭叫着妈妈，可怜她来到这个世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朕明日就追封小公主为安定公主，愿她在阴间能享受在阳间所享受不了的乐趣……”李治一提到小公主，眼泪就溢出了眼眶。
武媚将头贴在李治胸前，哽咽起来：“治，每次遇到危机你总是在武媚身边，武媚此生如何来报答你的这番深情厚意啊！”
“怎会如此说话？”李治一边说着一边吻了一下武媚鬓边的发丝，道：“你是我的妻啊！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如此爱你？”
月光下，李治的脸透出柔和的光泽，他清澈的眼睛闪烁出耀眼的星星：“李治少时丧母，兄妹亲情淡薄。生在帝王之家，朕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失的就是这暖暖的亲情啊！武媚，朕甘愿为你付出一切！武媚，你可知道——那首《凤求凰》朕已练了八年，却一直没有机会弹给你听啊。”
治！她的夫君！
“武媚，朕明日就去将那个狠毒的女人废了，立你为后。”李治眼中迸出坚毅的光芒。
武媚搂住了李治，将冰凉的吻印在了他的脸颊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绿战红酣】（1）

令李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废后”这个提议刚刚提出，立即遭到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一班大臣的反对。他们以没有人亲眼目击皇后杀小公主为由来反驳皇帝的提议，并且又举出若干小婴儿猝死的例子来证明小公主之死也许就是正常死亡。最后长孙无忌拱手道：“先皇在世时就连称皇后娘娘为‘佳儿佳妇’，陛下若因为一句谗言就废了自己结发之妻，先皇在地下也会不安啊！”
谗言？他们指的是谁？李治面上的肌肉都抖了起来。
他们怎么好像已经早就知道朕今日要说什么？他们怎么好似早就胸有成竹来等着朕提议然后再反驳？难道是皇后和长孙无忌有联系，竟然安排眼线在朕身边？
先皇！又是先皇！
哼！
可是——李治无法反驳！
半晌殿上无言。
群臣悄悄往金銮殿上看，这一望之下，令众人分外心惊。
他们怵然看到，一向文雅和善的年轻皇帝脸上陡然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是以往谁也没有见到过的！众人心中感到极为震惊，皆垂首噤声。
一时里，大殿里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到响声。
李治的声音在大殿里徐徐回响：“诸位爱卿为维护皇家礼仪披肝沥胆，令朕甚为感动。关于此案朕定会尽快彻查，给皇后一个公道，但在此事结果未水落石出之前，没有朕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踏进立政殿私自与皇后接触！这也是为了替皇后澄清事实还她清白，不得已而为之，望诸位见谅。”
他这是要将皇后软禁起来，要切断皇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假若这样，皇帝在宫中的一切动向将无从得知！他这一招够狠！长孙无忌悄悄朝殿上望了一眼，只见年轻的皇帝正端坐在龙椅上，一向温文尔雅的面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正望着自己。长孙无忌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从未感到过如此紧急的一种危机！
皇帝究竟要干什么？
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柳奭见此情景，心一下子就凉了！心想：皇帝这究竟是何用意？别人都不敢提，但皇后是自己妹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火海！想至此，向前一步，道：“陛下……”
话还未出口，就见年轻的皇帝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望着自己——这眼神是如此犀利如此令人胆战，以至于丞相柳奭突然改变了注意，说道：“陛下，臣为大唐繁荣兢兢业业数年，现年事已高，越来越感觉自己已不能胜任‘丞相’这一要职，请陛下另择贤人担任，准许臣告老还乡。”
长孙无忌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但随即他就明白过来了：柳奭这是要试探皇帝的心意啊！
李治微微笑道：“柳丞相为大唐基业立下赫赫功勋……”
长孙无忌心中暗喜，以为皇帝就要挽留柳奭了。
李治接着道：“既然丞相自感劳累不能胜任，朕就不再强求——就依柳丞相所奏。”李治又对柳奭道：“你是皇后哥哥，也就是朕的皇兄，你走后，朕定会厚厚地封赏你。“
啊？！
诸臣皆震惊，垂首不敢言。
李治道：“今日难得诸位爱卿到齐，又适逢柳丞相离任，朕在甘露殿设下盛宴，邀诸爱卿共享，也算是为柳丞相辞行。”
群臣面面相觑。
走进甘露殿，群臣诧然四顾，感到万分惊讶：昔日朴素宏伟的甘露殿焕然一新，处处彰显出皇帝高雅的情趣和不凡的见地。
李治仿佛看出了诸人的困惑，笑道：“诸位爱卿此番见到的可都是武昭仪的杰作。”
诸臣更为惊异，皆尴尬连称“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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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战红酣】（2）

酒过三巡，李治一鼓掌，就见有一队歌舞伎款款登场。
李治道：“今日欢宴，就以朕自排宫廷宴舞助兴。”
长孙无忌道：“陛下，贞观七年，先皇依秦军阵势绘就《破阵乐图》。图上舞队左面呈圆形，右面呈方形；前面模仿战车，后面摆着队伍，队形展开像簸箕伸出两翼、作成打仗阵势。先皇又叫太常丞吕才按图教授给一百二十八位乐工，穿甲持戟练习；又令吕才编制音乐，李百药、虞世南、储亮、魏徵等制词，并命吕才依照舞图排练，遂成《破阵乐》。此曲即为这场乐舞的主题曲。每逢宴饮，先皇都是以此为乐……”
李治道：“太尉说的是贞观年间的事吧？太尉难道忘了现在是永徽年了吗？现在适逢太平盛世，再演练这些战时乐曲，是否有些不合时宜？”他脸上含着笑意，但一双眼睛却如刀锋般锐利，刺得长孙无忌心中一颤。
李治复又鼓掌，立即有人抬上一架古琴来，皇帝再也不搭话，坐到古琴旁自弹自唱……
他弹的是《阳春白雪》。
《阳春》是要表现的是万物回春，和风淡荡之意，弹奏此曲要“冲和雅谈，不可铅华”。此曲所列分段标题为：“气转洪钧”，“阳回大地”，“三阳开泰’，“万汇敷荣”，“江山秀丽”，“天地中和”，“莺歌燕舞”，“日暖风和”，“花柳争妍”。“锦城春蔼”，“帝里风光”，“春风舞雩”，“青皇促驾”，“绿战红酣”，“留连芳草”。因区段甚雅，难度极高，故此和者甚少。今日李治弹起来，竟颇有些韵致，群臣听罢，连声称秒。
李治复又转调《梅花三弄》，梅花傲岸凌霜不拘冰霜的风姿宛如眼前，再加上歌舞伎婉转婀娜的演绎，为这场宴饮增添了无限亮色。
“来，随朕一同起舞！”李治站了起来。
群臣纷纷走下堂来。
“舅父，来啊！”李治眼含笑意，朝长孙无忌道。
长孙无忌见了，暗暗惊诧。
傍晚时分，武媚终于等到了李治归来——他已经醉了，是被宫女搀扶回来的。
武媚上前扶了李治，耳听得他恨恨道：“他又拿先皇来压朕……”
武媚屏退了左右，将李治扶到里间。
李治斜靠在龙榻上，对武媚道：“今日朕提出要废后，他就拿先皇来压朕，并说朕没有证据证明皇后就是凶手！可怜小公主惨死……”说着，李治想起小公主带给自己的无限乐趣，禁不住眼上蒙上一层泪光。
武媚见了分外心惊，道：“治，不必难过。武媚此生惟愿侍奉于陛下左右，并无他想。”
“只是委屈你了……”李治道。
武媚单膝跪在地上，将李治的头放在自己怀中，柔声道：“武媚已然明了陛下一番深情厚义，陛下不必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说着，眼中却蓦地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坐看云起】

珠帘闭阖，帘幕微启，摇曳的烛光从纱窗里袅袅飘荡在夜空，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空灵和温暖。
临窗处，坐着一位红衣女子。
只见她漆黑如玉的发辫梳的正是大唐最流行的半边髻，闪闪发亮斜坠的明月珰下是一张娇柔莹润的桃花面；长眉入鬓，明眸凝波，一张不大不小的桃瓣般的红唇榴齿微露，鼻腻鹅脂，腮含春晓；再往下看，丹红的薄绡下妙曼的身姿脉脉含情此时橘红的烛光投在她的脸上，给她姣好的容颜增添了无限的甜美和静谧。单看面容，她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豆蔻少女，但看妆扮，却明明就是皇宫里的一名皇妃。
她是谁？
“小姐，衣衫已经做好了吗？”旁边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侧头望红衣女子手中的白衣，道。
“雪寒，来看看我的手艺如何？”红衣女子得意得将衣衫披在自己身上，笑问雪寒。
雪寒惊羡道：“从未见过昭仪做女红，却原来竟是有这般神奇！小姐穿起来是有点大了，但公子穿上大约正好。”
武媚凝眉道：“我就是照着李恪的身量来做，仁儿穿起来也定不会差到哪里。”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的长发解开披在肩上，立时，一个白衣少年俊美的身影就款款出现在眼前。
武媚复又款款走了几步，笑道：“本宫此番与殿下相比如何？”
雪寒眼睛猛地睁大了，惊道：“乍一见小姐，雪寒还以为是殿下再生……”但随即她似乎又被勾起以往痛苦的往事，轻轻叹了口气。
武媚嘴里喃喃道：“武媚常常想，那一定是一场梦——一场世上最恐怖的梦！而他并没有离开我，也许现在正躲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回望长安吧！而我一定会再次遇到他——就像那一次他在睦州城失足落崖一般……”
雪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武媚道：“小姐，才刚岑大人送过来一个包裹，说是岭南来的……”
武媚急急道：“怎不早说？是不是仁儿寄来的？快拿来我看！”
雪寒将包裹呈上，武媚打开来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支五彩的羽毛、一封信、还有一尊小金佛。
武媚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来，看着看着禁不住抿着嘴笑了。
雪寒好奇地问：“可是公子书信？”
武媚笑道：“仁儿狩猎射中一只奇鸟，当地人传言得到此神物一支羽毛便可一生富贵吉祥，他斗胆拔下彩凤羽毛从三千里外寄来为我祈福，呵呵，还顺便带来他兄弟几个近来诗作……我待会儿一定要让圣上看看，以后若有机会定要求陛下重用他们兄弟。”说着她又拿起那尊金佛，脸上泛上一丝柔情：“难得的是，这个孩子居然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信佛，费了很多心思为我弄到这尊珍贵的佛像……”说着，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李仁的面容来……
武媚想着想着，脸上飞起了笑意，嘴里道：“趁着明日岑将军派使者到岭南，就让他将本宫新作的这几件衣衫给他们送去。唉，天气热了，可怜他们四个无父无母！虽说岑将军派人照顾他们学业起居，但这些细微处怕是没人注意到。”忽然像又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雪寒道：“王皇后贴身侍女秋葵也该到了吧？”
雪寒道：“才刚听到有声响，可不是已来了吧？”
正说话间，有人来报侍女秋葵求见昭仪娘娘。
武媚微微一笑，对雪寒道：“将我那只玉镯拿来，等会就赏赐给她吧。”
雪寒惊道：“那只玉镯可是小姐喜爱之物，难道就这样送给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
武媚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假若今日事成，困扰武媚数年的难题将迎刃而解，仁儿他们回京有望，为吴王殿下报仇也会指日可待！待到那时，你还会小瞧了这个小小的侍女吗？”
雪寒虽不明白武昭仪究竟要干什么，但她对小姐的智慧又是一向深信不疑，因此就按她所说的去做。
复又回到殿阁，听得王皇后身边的侍女秋葵正对武昭仪低声讲话：“皇后因小公主一案被皇上幽闭，现在每日忧心忡忡，深怕陛下哪一天真会废了自己，又是烧香又是拜佛，每日祈求神佛保佑自己平安度过危机。”
“是吗？皇后居然也信了佛？” 武昭仪对秋葵笑道：“难得你每日辛苦来送信，本宫正有一份薄礼要送予你，还望你不要嫌弃。”说着冲雪寒道：“将本宫那只玉镯拿来。”
秋葵接过玉镯一看就知道是绝世珍品，心中万分感动，叩首道：“皇后自持出身高贵每日对下人颐指气使，昭仪娘娘待下人却一向慷慨大方和蔼可亲，姐妹们都在私下议论昭仪娘娘才是母仪天下的最佳人选……”
武媚微微一笑：“秋葵又说笑了，本宫怎能和高贵的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她复又瞥了一眼秋葵：“秋葵姑娘不仅貌美，还冰雪聪明，才听陛下说身边需要一名懂事的小宫女，本宫倒看你十分合适……”
秋葵闻言大喜，连连磕头道：“昭仪娘娘这番深情厚意，秋葵感激涕零！秋葵愿为娘娘做牛做马以报答娘娘引荐之恩！”
武媚“哈哈”一笑，道：“你倒是个知恩必报的爽快人，本宫喜欢。看你如此衷心，本宫今日就交给你一项重任。此事如若成功……”她瞟了一眼秋葵，抚弄着自己红艳的窦丹，笑道：“陛下的*必有你一席之地。”
秋葵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武昭仪要交给自己什么重任，见她向自己招手，就慌忙匍匐过去。
武媚在秋葵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顿时把她惊得面无人色！
武媚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要为本宫做牛做马来报答引荐之恩吗？这么快就反悔了？”
秋葵道：“娘娘，此事重大，如若事发是要被杀头的……”
武媚冷笑一声：“秋葵，这宫里的形势你还不明白吗？陛下早有此心，只是还未水到渠成，本宫如此也是为陛下着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不再理秋葵，对雪寒笑道：“雪寒，那个徐婕妤怎地掉到月华池里了？一个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真是可惜可叹！”
秋葵跪伏在地，连声叫道：“奴婢感谢娘娘知遇之恩！奴婢这就去办妥了那件事！”
武媚笑道：“既然如此，天色不早，本宫派人即刻就送你回去。”一面款款走到秋葵面前，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秋葵就见武昭仪一张倾国美颜近在眼前，但她却从来没有像今日如掉到冰窖一般浑身冷得哆嗦！
只听武昭仪笑道：“秋葵，本宫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本宫也会派人在立政殿配合你完成计划！”
送走了秋葵，雪寒就见武昭仪微笑的脸上显现出隐隐的煞气来。
“小姐，她若反悔该如何？”雪寒虽不知武媚究竟要干什么，但还是很为她担忧。
武媚冷冷一笑：“不会！我挑她去完成此重任，必是熟习其本性！接下来我还要让另一个人去协助她完成此重任，那人一到，一切将迎刃而解！而他也将永不负于我！”




【山雨欲来】（1）

李治忽然病了，他起始以为是自己抑郁操劳过度，但看了几个御医之后病情依然不见好转，心里就有些发毛了！而最为恐怖的是，在李治病重后不久，武昭仪居然得了和李治一样的病，浑身抽搐，整日胡言乱语！
宫里已有传言说是被鬼魂附体，但传扬更广的则是有人私下在搞巫术！
厌胜巫术，是李治最为痛恨之事！这次竟然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这不能不使李治甚为震怒。当即皇帝秘密下旨令岑风彻查此案。
血！一片血的海洋！血色的天空中漂浮着一颗魔鬼的头颅，那凶狠的目光像一道闪电直插入王语诺的眼睛：“王语诺，哈哈哈……跟我来呀……” 
王语诺一边将李忠搂在怀里一边叫道：“你是何人？”
正说间，她的眼前忽然幻化出一个红衣美人来，那女人用不屑的目光望着王语诺，哈哈大笑：“王语诺，你的死期到了！”
看到是武昭仪，王皇后腰板挺了起来：“原来是你！武媚，你这个木材商的女儿，先皇的才人……”
话还未完，就见那一张娇媚的脸贴近了，一伸手就要将李忠从她怀里夺走。
王皇后死命抱住李忠，道：“放过忠儿！放过我的孩子……”
“娘娘——”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王皇后睁开眼一看，原来说话的正是贴身侍女秋葵。
自己竟又是做了一个噩梦！这几日来一直噩梦连连，难道是将要有一场灾祸降临？
王皇后无力地将手臂伸了开来，秋葵见了，忙上前托住，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
王皇后神思恍惚道：“太子呢？”
“才刚起来……”
王皇后道：“快将太子带到本宫这里。”
秋葵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忽听王皇后又道：“记住，以后就让太子暂住在立政殿里，本宫十分思念他……”
秋葵略迟疑了一下，依旧应了一声往外就走，岂不料与一个人正撞在一起，定眼一看，却是个小宫女，她嘴里骂道：“小奴才！这么急着是要往油锅里跳啊！”
小宫女惊道：“不好了！不好了！骁卫岑大人往这里来了！”
秋葵道：“一辈子没见过将军似的！来个将军就把你惊得这样！”
小宫女这才道：“今日武昭仪与皇上在御花园里游玩忽然跌倒，浑身抽搐、胡言乱语，御医看了都连连摇头，后来给一位高人看了，说是中了邪……”
秋葵听了心中暗暗吃惊，嘴上道：“此事你亲眼所见？若非亲眼所见，就不要胡言乱语！给皇后娘娘听到了——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可不是闹着玩的！”稳住小宫女，她却悄悄往皇后寝宫而来。
耳听得皇后在外面叫：“秋葵，太子来了吗？”
秋葵一面将身上所藏之物压至皇后床褥下，一面应道：“才刚出去时碰到宫里来人，竟把这事给忘了……”
话还未完，就见帘幕一挑，王皇后走了进来。
秋葵吓得浑身哆嗦，眼睛不由得往自己刚刚藏匿了东西的被褥望去……
王皇后一下就看到了异样，一面厉声问：“你在本宫塌下藏匿了什么东西？”一面疾步而来。
不！不能让她看到！不然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
秋葵定了一下神，笑道：“没什么，才刚就是给娘娘整理了一下床褥……”
王皇后伸出手去就要翻被褥，却被眼疾手快的秋葵一下子拦了过来……
王皇后骂道：“你这个小小的奴婢竟敢拦着本宫！”说着劈手一掌打去。
二人正在拉扯，忽听得门外长呼声长呼：“圣旨到——”
王语诺狠狠瞪了一眼秋葵，忽见她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心中一惊，猛地冲过去将被褥一掀……
两个身上插满钢针的偶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只见那偶人通身泛出幽幽的冷光来，空洞的眼睛朝着自己，面上露出诡异的笑来。再定睛看去，只见其中一个身上划满奇怪的字体，其中几个字清晰地映入王语诺的眼帘。
那两个字是“李治”！另一个人偶上写的是“武媚”。
啊！
有官兵冲了进来，人赃俱获，王皇后有口莫辩。




【山雨欲来】（2）

在床上已经昏迷了半日的武媚忽然睁开了眼，对守护在旁的雪寒道：“已经什么时候了？”
雪寒见到武媚醒来，惊喜道：“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已经半天了，皇上因焦虑过度差点晕倒，这会儿被劝回寝宫了。”
武媚叹道：“陛下身子老是这般柔弱，得想个法子才好……”
二人正在说话，忽听得有长呼声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啊！
半日了，那个计划想必已经达成！
她又来做什么？
雪寒见武昭仪面色突变，知道情况危急，忙问：“小姐，见不见？”
武媚“呼”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对雪寒道：“快帮我好好修饰一下，准备觐见王皇后。”
从殿外到殿内有一段不长的路，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武媚脑海里闪现出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卷……
……
“武昭仪，令兄已经回去了么？”王皇后笑问武媚。
武媚一愣。
王皇后又道：“几日前本宫见你与一白衣男子在白亭奏琴，言谈之间甚为亲密，难道那人竟不是你的哥哥？”
……
李治道：“三哥，我活在你的阴影里已经二十年了！我爱武媚！我只喜欢花仙姐姐！你却一直横亘在我跟她之间！你这假仁假义的东西，十三年前口口声声说要将武媚托付于我，却又一直又和她藕断丝连！你要将我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置于何地？在父皇的眼里，你又从来都是聪敏果敢的好典范，父皇一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大业成为大唐一代明君，你又为何故作推辞？为何硬要把帝位假惺惺地让与我？你让了一个女人给我也就罢了，竟然朕的江山也是你让于我的吗？你！朕要杀了你！”李治说着就朝李恪扑了过来。
……
李治冷笑道：“皇后告诉朕，昭仪这次若是生了小公主就好了。”
“为何要是个女儿？”
李治冷笑道：“都道是女儿长得像父亲，昭仪若产下和朕相像的孩子，那就可以替你洗去不白之冤了。”
……
只听“扑哧”一声，李恪的手还握着长剑的柄，鲜血已如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肆意地在雪白的长衣上绽放……
此时一只苍鹰恰从空中掠过，李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下这个冰冷的世界，叹息了一声，缓缓倒下……
……
“啊！恪……”武媚听到了自己心的撕裂声，她切齿道：“长孙无忌！王语诺！”
借着日光，她凌乱长发下一双眼睛射出像宝剑一般冷酷的光芒，甚至，雪寒还在其上看到了一丝血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这脚步行到门前迟疑了一下，随即帘幕一挑，一位高贵美丽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就是王皇后。
武昭仪坐在床上并未起身，只斜睨了王皇后一眼，说道：“恕武媚身子尚弱，不能起身迎驾，望娘娘恕罪。”
王皇后听了这话，面上肌肉禁不住抖了一下。高贵不凡的皇后也有一个最不能碰的痛处，这就是那个卑贱商人家庭出身（虽说武媚父亲武士彟已经做到荆州都督，但王皇后仍居高临下将他视为一个卑贱的木材商暴发户，以使得皇后为自己高贵的出身大大自豪）足足比皇帝大了五岁的先皇的才人，不知用什么法宝竟然将至尊天下的皇帝哄得团团转，现在居然不惜与自己的臣子决裂来获取她的芳心。一面是鄙视，一面又是崇拜，这种复杂的感情就这么奇怪地在王皇后脑中徘徊，以至于她对这个“卑贱”的不值一提的昭仪深深感兴趣。此时她望着床上这个唯一胆敢冒犯自己的女人，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变了味。
她听到自己嘴里说的是：“求求你放过我的忠儿。”
啊！原来自己也会求人的！
武媚听到这句话，嘴角挂了一丝笑意，道：“本宫不明白皇后说的究竟是何意。忠儿——他是你生的吗？”说罢，哈哈大笑。
皇上从来不宠幸自己——这亦是王皇后心中最不能碰的伤！她竟然提及！
王语诺一张脸涨得通红，一边狠狠叫道：“你！武媚……”一面朝武昭仪床前扑来。
武媚用好玩而怜悯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个被爱和仇恨充满了胸膛的女人，一动也未动。
待到王皇后扑到床边，却见武昭仪脸色陡变，一手揪住王皇后衣袖，一面抡起手来，只听一声脆响，王皇后惊叫了一声，便捂住了脸！不等她躲开，武昭仪又是一下，嘴里叫道：“第一下，是感谢你在太极宫对本宫的提点；第二下，是感谢你在吴王一家盛宴上对本宫的照顾！”她望着王皇后垂泪的脸哈哈大笑，笑罢，脸色陡变，恨恨道：“想到你在陛下面前对吴王殿下和本宫的谗言，杀了你都不解我恨！你这个蠢女人，就是让你给李恪殉葬都不配！”
雪寒看到此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长呼声传来：“皇上驾到——”
武昭仪忽然将王皇后的手放至自己颈间，叫道：“救命——”




【山雨欲来】（3）

李治疾步走了进来，正好看到王皇后俯身在武媚床前，厉声喝道：“贱人，你要作甚！”不由分说，上去将王皇后扯开，并劈手一章。
王皇后娇面垂泪，凄然道：“陛下，臣妾冤枉……”
李治想到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先是勒死自己最珍爱的小公主，又接二连三加害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现在还妄图狡辩，就怒不可遏。
既然人赃俱在，李治当即宣旨——废黜王皇后。
李治回身看武媚，见她半躺在床上，面色微红，双目垂露——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清醒过来，心中一阵痛惜，上前一步将武媚抱在怀里，道：“都怪朕来迟一步，让你受了惊吓。这次人赃俱在，朕已将王语诺废去皇后之位，这就想办法去向太尉提议立你为后。”
武媚哽咽道：“王皇后也是因为太爱陛下，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臣妾求陛下看在太子面上宽待他们母子……”
李治恨恨道：“你若为后，朕就要立弘儿为太子！看谁敢阻挡！”
李治走后，雪寒不解地问武媚：“秋葵促成此事，小姐为何不趁陛下高兴将她推荐给陛下？”
武媚瞥了一眼雪寒，笑道：“她那般伶牙俐口、诡计多端，本宫若是将她推荐给陛下，恐又要致自己于虎口之下。”
“既如此小姐该如何回复秋葵？”雪寒好奇地问。
“如此机密事岂能外传？她既能背叛王语诺，以后怕也会背叛本宫。武媚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朝三暮四忘恩负义之人！而本宫绝不会像王语诺一般愚蠢！”说着将手臂伸出来在日光下晃了晃。
雪寒就见武昭仪手臂上有一圈柔和的光晕在日光下潺潺流动……
那正是武昭仪已经送与秋葵的玉镯！
“什么！”雪寒顿时就觉得一股寒意在后背升起，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叫道：“你……你将秋葵……”
武昭仪淡定的脸上微露着笑容：“在这个宫里——你若是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冷酷！”她又将脸缓缓抬起望着雪寒，道：“假如你也像照儿这般经历了数番生死磨砺，你就也会像我这般冷酷无情！”她忽而声音提了起来：“你知道吗？以前的照儿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一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一面断断续续道：“她说过他不在了她的心也就死了！而她已经在永徽四年二月初二已经死了！你现在还能看到她的眼泪，这是因为今日高兴——王语诺终于被废了，她怎能不高兴！”
雪寒忽然感到心很疼，她走近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武昭仪，道：“娘娘……”
听到这一声“娘娘”，武媚身子震了一下，忽然将锐利的眼睛盯住雪寒的脸，道：“你喜不喜欢岑风？”
雪寒一愣，但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待明日本宫就求陛下为你保媒，将你嫁与骁卫大将军。”
雪寒心被硌得生疼，流泪道：“娘娘尽管放心，雪寒发誓必严守此秘密——一直到死！”
武媚面露微笑，道：“王语诺已被废，陛下立我为后已经不远了，而‘他’的深仇大恨也不久就会昭雪，我要将此好消息尽快告知仁儿……”




【垂帘听政】（1）

李治将王皇后废黜，并想尽办法要立武昭仪为后，但这又谈何容易。
皇后乃母仪天下一国之国母，皇后晋位需朝廷重臣一致拥立，大臣不支持，皇帝也是没办法。当初李世民要立杨妃为后，遭到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班大臣的反对，最后不了了之，一气之下李世民就让皇后之位一直悬虚着。
当今朝堂之上，当然是太尉长孙无忌势力最大，朝中大臣大都投向长孙无忌、褚遂良门下，而李治曾派岑风联络的李绩却并没有明显表明态度，故此李治就想尽办法去拉拢长孙无忌。
皇帝的计策，先是往太尉府送去好几车金银珠宝，见长孙舅舅并不拒绝，心中大喜，紧接着就又封赏太尉家属。看看差不多了，李治决定向长孙无忌摊牌，提提立武昭仪为后之事。
李治先是派礼部尚书徐敬宗去劝说长孙无忌，结果是被挖苦讽刺一番，恨恨而归。
李治又请武媚母亲——知书达理、精通文史的杨夫人去劝说，结果是太尉顾左右而言他，只得悻悻而归。
李治将此情形对武媚述说一番，武媚虽气恨难平，但眼波一转，不露声色笑道：“太尉既然不拥立武媚，想必也是有难言苦衷，不如在后宫再设‘辰妃’一位，他想必不会拒绝。”
李治听了此话，眼前一亮：“辰”就是北极星啊！“辰妃”——这是一个多么尊贵的称谓！武媚即使做不成皇后，做“辰妃”也不亚于做皇后啊！
李治暗暗佩服武媚脑筋转得快主意多，当即将此提议置于朝堂之上。
谁知道，李治的提议又受到了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一班大臣的反对，他们的理由是皇帝后宫妃嫔制度古已有之，再立“辰妃”不合祖宗规制！
李治垂头丧气回到翠微宫，见到武昭仪将前因后果一说，禁不住眼泪也要掉了下来。
武媚终于要爆发了，她恨恨道：“太尉一直与陛下作对，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以防他日后再与陛下构恶。”
李治恨恨道：“事到今日朕才真是相信长孙无忌来者不善！朕已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他竟还是不肯答应朕的小小请求！他竟一点都不把朕放到眼里！待到日后朕掌了实权，必不放过他！”
武媚问道：“事到如今，陛下难道就忍气吞声，任由长孙无忌摆布？”
李治无奈道：“那又怎样？现在还不是将太尉扳倒的时候啊。”
武媚道：“陛下可以借机试探一下当今朝堂之上哪些权贵愿与陛下和谈，哪些是与长孙无忌是一丘之貉，再施以威逼利诱，不怕他们不心动！不如今晚就将他们请进甘露殿，让岑风、薛仁贵守在殿外，如若他们中还有执迷不悟、死不悔改者，陛下可借机将其铲除……”
李治听了，心中一颤：“太尉是朕舅父，倘若他执意不肯答应，朕又如何下得去手……”
武媚道：“陛下应该听说过‘董卓‘这个人吧？想当年董卓拥兵自重，驻兵于河东，不肯接受朝廷的征召而放弃兵权，正逢京都大乱，何进被杀，董卓趁机进京，控制了中央政权。之后董卓又废汉少帝，立汉献帝。虽说最后奸贼被王允和吕布谋杀，但汉室江山焉能回复？再说隋炀帝最信任的宰相宇文化及。炀帝为太子时，宇文化及领禁军，出入卧内，很受宠信。隋炀帝即位，授他为太仆少卿，又以其弟士及娶南阳公主。宇文化及父宇文述临终前乞求炀帝看顾其子，炀帝于是授其为右屯卫将军，深为宠信。大业年间，义军、叛军蜂起，炀帝在江都不敢回京城，而称为“骁果”的随从禁卫多关中人，不愿从炀帝久驻扬州，打算自行回本土。统领骁果的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等得知此状，便集兵数万，于大业十四年发动叛乱，推宇文化及为主，缢杀炀帝，立秦孝王之子杨浩为帝。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引兵十余万西归。他后来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杀了自己一手扶上位的傀儡秦王杨浩，自立为帝，国号为许……”武媚望着李治，缓缓道：“陛下可曾记得玄武门兵变……”
李治闻听此言，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猛地一拍桌案，道：“朕即刻就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绩、尚书右仆射褚遂良、燕国公于志宁来甘露殿议事，着岑风、薛仁贵殿前侯旨。”他又不放心地对武媚道：“武媚，长孙无忌诡计多端、褚遂良倔强刚直，朕有点拿不定主意，不如你与朕一同见他们，也好有个商量。”




【垂帘听政】（2）

武媚笑道：“这样恐不合朝廷规制。不过陛下可在殿内垂一帘幕，臣妾坐在后面，若有变化，臣妾就在幕后听陛下调遣。”
李治即刻下旨四位令*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于志宁甘露殿见驾，并暗地里密旨令岑风、薛仁贵守在殿外。
武媚见李治心神不宁的样子，微笑道：“陛下如此神武英明，必是开一代盛世之明君！臣妾亦相信陛下今日定能如愿以偿。”
李治将武媚搂在怀里，道：“朕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娶武媚你为妻，朕本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今日为红颜一怒，望一举成功！惟愿我俩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四*奉旨来觐见皇帝，刚走出不远，司空李绩忽然神情痛苦地捂住自己肚子，说自己身子不适，让他们向皇帝带一个假，自己今日暂时就不去甘露殿了。
长孙无忌见了，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冷笑。
众人正在发愣，李绩不等他们搭话一个人径自走了，把剩下的三个人弄得心里很不愉快。
长孙无忌望望左右，道：“陛下召我们几个来，不知要议何事？”
褚遂良道：“定还是为立武昭仪为后之事。”
长孙无忌道：“即是如此，皇帝要是当面提及此事，我等该如何回答？”
褚遂良道：“武昭仪论身份论地位都不能母仪天下。但假皇帝提及此事，我等总要有个回复，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才好。”
长孙无忌笑而无言。
于志宁道：“长孙大人是皇帝舅父，若当面驳斥恐与陛下面上不好看；志宁乃太子少师，也不便与皇帝对峙；唯褚大人被先皇誉为魏征再世，此事还是大人回复较好。”
褚遂良道：“先皇遗言，命臣下要尽心辅佐皇帝，并多多劝谏，此事遂良若再置之不理怎对得住先皇生前厚望？”
当下里三人商议好，待皇帝提起立武昭仪为后之事就一致反对，而褚遂良则上前进谏劝止。
长孙无忌——大唐两代宰相，身经半世风云沧桑，首先敏锐地发现甘露殿上方似乎阴云密布，而殿外又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不免心中暗暗吃惊，知道此次前来定要有一场不同寻常的不见刀枪的战争！同时他又在心里暗暗纳闷——一向宽厚仁慈的李治这又是怎的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长此以往，局势将于己十分不利！不！决不能再这样任其发展下去！
假若今日能躲得过此劫，定要想法稳定局势！




【垂帘听政】（3）

进入大殿，长孙无忌感到殿内静悄悄的非比往日，不免心中感到奇怪，悄悄往上看去——李治身着龙袍正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张俊秀的面容一如往日般平静，但——哪里不对？长孙无忌再往李治身后看，突然发现皇帝身后垂着一道鸾凤屏障，他禁不住盯住看了一会儿。
咦？帘幕后似乎有动静！
长孙无忌正在偷眼观察，衣袖忽被人扯了一下，他一看褚遂良于志宁已经准备与皇上见礼了，慌忙也加入行列。
三人下拜：“臣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参见陛下。”
李治道：“免礼平身。”说着将眼睛扫视一番，并未见李绩影子，就皱了眉道：“李大人怎的未到？”
褚遂良答道：“李大人身子突然不适回府了，要我等向陛下告假。”
李治皱了眉，又道：“诸位爱卿乃朝廷擎柱，朕今日召你等前来是有要事商议。”
这三人一听，面面相觑，知道皇帝就要提那个令他们万分为难的话题了。
李治道：“王皇后与朕已有十年夫妻情分，但她一直未能生育；而今又在宫中自作厌胜巫术，不宜母仪天下，朕已将她废黜。武昭仪温良贤淑，朕意欲立其为后，爱卿意为如何？”
三人冷汗都落了下来。
长孙无忌见此情景，躲到一边，不与皇帝搭话；于志宁更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正面回答……
李治见此情景，脸上笼上一层阴影，道：“朕意已决，就立武昭仪为后！爱卿若无异议，即刻下旨。”
褚遂良上前一步，道：“陛下，不可！王皇后出身氏族贵门，先皇再世时连称‘佳儿佳妇’，一向并无大错，今被查有厌胜巫术，实属蹊跷！陛下应严厉查办此案，不可诬陷贤良……”
李治冷笑道：“你是说朕和武昭仪诬陷王语诺？”
褚遂良再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先皇临终遗言，命臣等尽心辅佐陛下，臣今日誓死也要做魏征以死来劝陛下收回成命！”说着将身子一扑，抱住一根木柱，道：“皇上立后我等本不敢多言，但若立后必要选能母仪天下之良妇。武昭仪之父出身商蠹，地位底下，武昭仪又曾是先皇才人，皇上要立她为后，如此一来必乱了纲常，为天下耻笑！”说着将头往柱上撞去，鲜血顿时流了一地。
李治见状大怒：“你……”一时里竟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忽听得帘幕后传出一声长呼：“好个犯上作乱的老匹夫！还不将他拖出去杀了！”
众人闻听此言，大惊！一起往帘幕后望去。
只见帘幕一挑，一个满面怒容的红衣美人站了出来。
“褚遂良，你以头撞柱意欲如何？难道是想以下犯上威胁皇上吗？你可知道《唐律》是如何处罚像你这般‘大不敬；罪的吗？”武昭仪灼灼的眼睛紧盯着尚书右仆射褚遂良，把个*看得心头发毛。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对李治道：“褚大人是先皇钦定的顾命大臣，求陛下饶了他的命！”
武媚道：“既是先皇钦定顾命大臣，定是德高望重、知礼守节之臣，像这般以死威胁圣上，到底是和的哪门规矩！遵的哪条章法！身为臣子，又屡屡与圣上作对，难道是要以下犯上，让皇上以你为尊吗？”说着，将一双锐利的双眸咄咄逼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背上冷汗也下来了。
李治对褚遂良道：“看在先皇面上，朕今日且不与你计较，日后再如此般不知礼仪，朕就将你以犯上罪论处。”他又对众人道：“天色不早，诸位爱卿请回吧。”
三位大臣凄惶而归。
武媚对李治道：“事不宜迟，陛下即刻就去问李绩今日不到究竟是何居心，他若归附，陛下今晚就行动，将长孙无忌身旁奸党一并铲除以免留后患。”
李治道：“假若李绩不肯归附于朕呢？”
武媚道：“李绩执掌重兵，又德高望重，陛下最好能说服他归附；假使确有难度，此等顽石以后亦不宜留下。”
李治当即派岑风去探问李绩对立武昭仪为后一事意见，李绩只说了一句话：“此乃陛下家事，又何须来问外人？”
岑风将原话带给李治和武昭仪。
武媚听了点头微笑：“好，李绩肯站在我们一边，陛下只管大胆行动。”




【凤栖紫宸】（1）

永徽六年八月十六，大吉。武媚行皇后册封嘉礼。
天还未亮，武媚就起了床，静静坐在帘幕前，望着朦胧的晨曦神色平静而安宁。雪寒已经嫁做岑风夫人，此时特奉旨来为武媚梳妆。
十六树赤金缀玉所成的凤冠，以双凤步摇为首，紫晶六鸾为翅，赤金镂花为座，四周又缀了白玉、翡翠、夜明珠、各色宝石，双凤口中又垂下亮闪闪红宝挂牌，一时里烁烁生辉，光华耀眼。
洗漱完毕，穿上鸾凤吉服，武媚在雪寒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辉煌的模样，她轻轻一笑，道了句：“起驾。”
吉时，武媚来至太庙祭告，听司仪官念过贺词，武媚从英国公李绩手中接过册封金册，打开一看，只见册页书着金碧辉煌的四个大字：皇后之宝。
“奉天承运皇帝制约：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後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钦哉。”
册封庄严的声音徐徐在太庙里回响。
武媚双手紧紧握着那一册金宝，回望太极宫，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李治已等不及了，过来携了武媚的手一同去接受百官朝贺。
和李治同坐在金銮殿上，面对着匍匐在地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武媚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假如雉奴做了皇帝，你又成了他的皇后，那我可不就是你的臣子了吗？”那少年一双星眸烁烁放光，仿佛是为自己这一奇特的想法而感到有趣。
武媚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到了那时，我就要让你跪在我的脚下称臣，而我就高高坐在朝堂之上，偏偏不说‘免礼平身’，就是要让你多跪一会儿！哼哼，看你这个一向高贵不凡的吴王殿下怎么匍匐在一个当初的小丫头的脚下诚惶诚恐。”
“哦，好狠的心啊！”他笑道。
“哼哼，我也想尝尝凌驾在高贵不凡的吴王殿下之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武媚笑道。
李恪笑道：“到了那时，我就甘愿匍匐在你的脚下。”
……
武媚的眼睛模糊了，她在人群中扫视着，终于将冰冷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身上。
“媚娘……”
武媚侧目望去，但见皇帝李治眼中闪烁着喜悦的目光，正低低叫着她的名字：“媚娘，我们回去吧。”轻轻携了她的手，一同下了高高的台阶。
在群臣惊异的目光中，李治携了皇后武媚的手在大殿上从容地行走，长孙无忌见此情景，心中一凛，眼前忽然闪现出数年前的一幕。
那时先皇太宗皇帝驾崩，那个白衣少年身着孝服从容穿过众人惊异的目光往灵前而去……
不知为何，长孙无忌每想至那个少年，眼前总是会涌现出猩红的鲜血！那血似火如荼，铺天盖地而来！使得长孙无忌眼前发晕……
“自己可真的是老了吗？”他在心中常常暗自哀叹：“为何这些年来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唉！大约是也到了要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长孙无忌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待到李治坐稳了江山，自己就全身而退——这也算是不负了先皇的重托了！
恰巧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事使得长孙无忌不禁欣喜若狂。
原来，李治已经决定移驾东都洛阳，并将洛阳改名为神都。洛阳宫修葺一新，更名为“上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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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新唐书?车服志?皇后之服三》：“袆衣者，受册、助祭、朝会大事之服也。深青织成为之，画翚，赤质，五色，十二等。素纱中单，黼领，朱罗縠褾、襈，蔽膝随裳色，以緅领为缘，用翟为章，三等。青衣，革带、大带随衣色，裨、纽约、佩、绶如天子，青韈，舄加金饰。鞠衣者，亲蚕之服也。黄罗为之，不画，蔽膝、大带、革带、舄随衣色，余同袆衣。钿钗襢衣者，燕见宾客之服也。十一钿，服用杂色而不画，加双佩小绶，去舄加履，首饰大小华十二树，以象衮冕之旒，又有两博鬓。”




【凤栖紫宸】（2）

武媚晋升皇后，普天之下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一位前所未有的女主降临。
先是年号从“永徽”改为了“显庆”，而后就是朝廷上下一系列的大举措。武媚亲自编写了规范后宫妇女礼仪的《女则》，又向皇帝进言减轻徭役，重视科举，还提出一系列提高妇女和中下等阶层地位的建议，皇帝都一一采纳。
但这还远远不够，武媚还决定来一次全国范围内的大行动，扩大自己的影响。
中国有男耕女织的传统，为表示国家对农事的重视，皇帝要举行亲耕之礼，而皇后则是亲蚕之礼。因礼仪执行起来分外麻烦，故此皇后亲蚕之礼自古以来就很少执行，但从显庆年开始，武媚就积极参与亲蚕大典，到了那一天，天不亮就起床，朝服钗佩整理停当，带上天子妃嫔及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王妃、诰命夫人、太夫人……浩浩荡荡出宫亲蚕，场面之宏大、声势之浩大、令外番使者也叹为观止。
李治与武媚在朝野威望日隆，受到文武百官的敬重与拥戴。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也在暗暗观望，他对于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子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与气度感到了深深的好奇与恐惧。
但一切是来的那么突然！先是褚遂良被贬离了长安，紧接着就是长孙无忌好友程知节被借口夺走兵权，还没等他醒过神来，心腹来济、韩瑗就也出事了。
长孙无忌已来不及挣扎，天地都已经在瞬间发生了巨变！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将要怎样对付自己这个当初的反对者，但是他怀着一丝侥幸心理还在观望……
就在此时，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一年四月，李治独步来到*，远远看到一个少年孤独地在御花园里自语，就好奇地走近去。
这是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孩，身材瘦弱，有着一张苍白忧郁的脸。
李治静静站在他身后，听他道：“母亲，孩儿已经一年没有见到你了，你在那里还好吗？”
李治仔细一看，却发现正是萧淑妃的儿子李素节，惊喜交加，叫道：“素节——”
李素节闻听声音转过了头，当他看到是皇帝时，吓得慌忙跪在地上道：“孩儿李素节叩见父皇。”
李治忽然想起已经有一年不见这个当初甚为喜爱的孩子了，心中一酸，慌忙将他扶起来：“以后见父皇不可 如此。”
忽然之间李治想起当年娇柔可爱的萧淑妃与夫妻十年的王皇后了，有一种念头涌上心来——她们还安好吗？
急于想见到曾经爱侣心情是那么迫切，李治顺着那条陌生的小路，朝着那个未知的神秘的地方而去……
武媚帮李治批阅了一些奏折，忽然感到头有点晕，就想到塌上靠一靠，隐隐约约中她听到有两个小宫女在悄悄讲话。
“听说皇上到冷宫里去了，你是跟着去的，可不知是怎样情形？”一个小宫女对另一个道。
武媚一听，心中一颤——他还是去了！
本来一直为避免他旧情复燃，自己已经严加防备，可他还是想起她们了！想到自己体恤李治身子弱，每日都是起早贪黑尽力替他操持朝政，可他竟然背着自己去私会旧情人！
武媚心里有点伤感，但眼泪竟没有掉下来！她第一次感到有点恐怖：贞观年间以至于永徽初年自己是多么爱流泪啊可现在怎么就没有眼泪了呢……哦，永徽年！
恪！
她摇了摇头，心里叹息了一声，又侧耳倾听小宫女的谈话。
“陛下见着王皇后和淑妃了，见她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拉着她们的手一直在流泪……后来王皇后劝说皇上不必难过，又说自己罪孽深重，求陛下将冷宫更名为‘回心院’，愿意一辈子在此悔过自新……恰在此时，淑妃小公子也找了来，他们四人就在那里哭……陛下流泪说待到日后一定要对她们重新处置，请她们放心……”
啊！
武媚心中一惊：重新处置——那不就是要重新宠幸她们吗？难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吗？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重新回到感业寺吗？她们可怜？难道我就活该受苦？
武媚愤然坐了起来。
两个小宫女看到皇后起身，知道自己方才所讲之话都已被她听到，吓得跪在地上连声告饶。
武媚微笑着问她们：“陛下在哪里？”
小宫女哆嗦着说：“陛下独自一人在甘露殿……”
武媚霍然起身，大步朝甘露殿而去。
李治——那个年轻俊雅的君王正背对着自己在自斟。
他还不到三十——正当少年，而自己可是年过而立，已度过女人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一步步走向衰老了！
武媚缓缓走过去。
李治并未回头，但身子颤了一下。
那么他是知道自己来了。也许还猜测到了自己来的原因吧？
转眼间和他已经相识十几年，什么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什么叫做“此处无声胜有声”？他和自己一般大概也是心有默挈吧？
“治……”武媚将手轻轻放在李治背上，问道：“你今日见她们了？”
李治没有回答。
“你要将她们重新放回来吗？”武媚轻轻问，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摩着。
李治终于转过了身子，武媚蓦然发现年轻的皇帝眼睛中居然凝着一滴泪。
他说：“你去办吧，她们——朕就交给你了。”
武媚心中一痛。
他要将那两个曾经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交给自己了，他又明明知道这么做的结局是什么！这么看似无奇的简单的话又满含着多少深情和无奈啊！
他是多么深地爱着自己啊！
治！武媚此生是亏欠了你啊！
此时李治就那么一直端坐在龙椅上，微尘在虚无的空气中轻轻飘摇，他眼睛一如初见时那么泛着淡蓝甚至天真的清澈，不知为何武媚忽然想起李恪来了。李恪的眼睛永远是是那么沉邃了无尽思绪般地深不见底，而李治——他是多么善良单纯啊！
武媚忽然感到心有点疼，此时她正站在他身边，就缓缓伸出自己手臂，将李治的头搂在了自己怀里……




【凤栖紫宸】（3）

李治的头发柔软如缎般在武媚掌间倾泻，使得她忽然又想起李恪来了……
“朕明日就将太子忠废了，立李弘为太子。”李治道。
武媚俯下身去，将唇印在他的额上，道：“武媚将永世记得你的一片深情厚意！她们去了，武媚将会代替她们加倍来爱你！”
这一日，王皇后、萧淑妃被赐自尽。
看到面前的三尺白绫，王皇后神态恍惚，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喂，你的东西掉了——”李治冲王语诺道。
王语诺刚要离去，忽听得少年的叫声，回头望去，但见阳光下那个俊秀的紫衣少年一双秋波漾着一池春水，手上还拿着一块锦帕。王语诺不曾记得自己有这么一块锦帕，迟疑了一下，但见少年一双清眸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又欲言又止，她心里立时就明白了过来。
好个*俊秀的青年！王语诺心里想着，将锦帕接过来，但见上面有两句话“山月不知心中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她朝李治望去，见他一双亮眸依旧含着笑意朝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垂下头来，一颗芳心怦然而动，心里想：这少年不仅浪漫多情俊秀儒雅，而且还才华出众，如若今日要见之人就是他……唉！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叹了一口气心里道：“王语诺啊王语诺，你出身并州名门望族，祖父曾是三品高官，父亲也官至刺史，为四品大员。你自小就贤淑聪慧，一表人才，今日可千万要记住自己来感业寺是为何目的！”想到这里就对李治道：“后会有期。”
“哎——”
李治焦急的眼睛似乎还在眼前……
王语诺叹息了一声，将白绫缓缓取过，道：“惟愿陛下万寿无疆，臣妾……拜谢陛下赐死之恩……”说着一颗珠泪也滚了下来。她狠一狠心，将白绫套在自己颈上自去站在高凳上，在最后那一瞬，人们隐隐约约听到她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复又叹息了一声，一切都结束了……
萧云儿挣扎骂道：“武媚娘，愿来世你是一只鼠，萧云儿是一只猫，生生世世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武媚背过身去，将手轻轻一摇，即刻有人上去将白绫套在萧云儿颈上，一缕香魂就此升入天国。
王皇后的被赐死，给了长孙无忌一次沉重的打击，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刹那，他有些怀疑还有些恐惧，不知道一向以仁慈宽厚为天下人称道的李治何时也变得这样令人不可思议！他决定亲自去问问李治为何要残忍地处死自己的结发之妻。
李治因为不习惯太极宫潮湿的环境，已经搬到了大明宫，这使得大唐开国元勋太尉长孙无忌大为不满，但此时他也只得缓缓朝着大明宫而来。
艳阳无遮无拦从天而降，晒得长孙无忌浑身发烫，就在他浑身难受之极，大明宫到了。长孙无忌上下打量着这座崭新的宫殿，也禁不住为它的富丽堂皇而心生赞意。
来至殿外，通报了好久，才有人来让长孙无忌进去。
李治和武媚正坐在殿上抱着一只黑猫在逗玩。
长孙无忌看了，心里不禁一怔。




【凤栖紫宸】（4）

艳阳无遮无拦从天而降，晒得长孙无忌浑身发烫，就在他浑身难受之极，大明宫到了。长孙无忌上下打量着这座崭新的宫殿，也禁不住为它的富丽堂皇而心生赞意。
来至殿外，通报了好久，才有人来让长孙无忌进去。
李治和武媚正坐在殿上抱着一只猫在逗玩。
长孙无忌看了，心里不禁一怔。
猫！萧淑妃临死前下咒说愿来世自己是一只猫，而武媚是一只鼠，生生世世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宫中早有传言武媚怕猫，但今日一看竟全是谣传！
“太尉大人今日见朕可有事？”李治面上带着一贯平静高贵的微笑。
长孙无忌见了他，想起王皇后的惨死，怒气马上就上来了，冲着李治道：“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结发之妻？”
李治还未开口，武媚就将黑猫抱在怀里，朝长孙无忌微微一笑：“残忍？可惜王语诺不姓李，假若她姓李又是皇帝的亲哥哥，或者不是亲哥哥就是叔叔也好啊，那样即使把她全家都族灭了也不会被人用到‘残忍’这个词，对不对？舅父？”
她是在影射自己曾经残忍地对待吴王恪和江夏王李道宗！
长孙无忌听了这话脸色陡变。
武媚微微笑着继续抚弄着手中的黑猫。
“舅父今日来还有何事？”李治问。
长孙无忌低低道：“今日无事，也就是顺便来大明宫来看看。”
“这大明宫比太极宫如何？”李治问。
“规格布局各有千秋，不好做比较啊。”长孙无忌说着就要告辞。
只听得武媚自语道：“这只该死的猫，老是喵喵地叫得人心烦！”她嘴里说着，猛地将那只黑猫摔到了地上，那猫儿惨叫了一声就转身逃窜而去。武媚哈哈大笑。
长孙无忌脸色陡变，道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老臣告退。”
长孙无忌惊魂未定回到太尉府，有小孙儿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告状，长孙无忌一反往日神态，反手给了他一掌，那小儿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长孙夫人走了出来，一面心疼地将孙儿搂至怀中，一面问长孙无忌：“老爷今日可是心里有事？”
长孙无忌长叹一声道：“叫一家人都过来吧，老夫有话要讲。”
长孙夫人道：“天都晚了，有话明日再讲也不迟。”
“明日？”长孙无忌笑了一声：“明日也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叫来诸人，长孙无忌一样一样安排后事，他心里想自己是皇帝舅舅，李治再狠也最多将自己杀掉，自己的子孙还是会多过此劫吧？但是当他想到武媚那一张冷冷的笑脸，心里就禁不住打起哆嗦来。
长孙无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路，但此时的他已被斩掉了左膀右臂，想要反抗又谈何容易！他只有每日关在太尉府闭门修订《唐律》暗挨余日。
不久，长孙无忌又一部律法《大唐新礼》宣告完成。当他带着饱含自己心血结晶的巨著去见礼部尚书徐敬宗时，却被徐敬宗当面摔在地上，骂道：“陛下活着的时候竟然就将驾崩后的葬礼制定完备，你究竟是何居心？”
长孙无忌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徐敬宗竟当着他的面将巨著焚毁，总算是报了当初被挖苦讽刺之仇。
碎纸如黑蝶般飘入天际，长孙无忌的一颗雄心也在烈火中被烧得千疮百孔。
大明宫红烛将已殆尽，只留下一摊蚊子血般的残渍，一切只待那图穷匕首现的一刻！
又一场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在武媚的授意下，徐敬宗以长孙无忌与韦季方勾结谋反的罪名将太尉长孙无忌告到李治面前。
李治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当初舅父就是用这个办法将吴王恪、江夏王李道宗一并投入冤狱，而今他竟又重复了永徽四年的老路！
犹豫吗？是的！长孙无忌无论怎样对待自己，他终究是自己的舅父！但是，自己等这一日又是等的这么久这么苦啊！而今势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舅父现在被小人构陷无法脱身，也许会心有想法，但还不至于谋反吧？”李治说这话另有深意，但徐敬宗是听明白了。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但结果是已经定下来了。
不久，权倾两代朝野的长孙无忌以“谋反罪”被流放到黔州，一家凡十六岁以下被处流刑，十六岁以上被绞死。曾显赫一时长孙一脉至此完全沉沦，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谁都没有看到，那个当初的荆州府二小姐武照此时眼中含着冷冷的光，在心里暗暗道：“二月初二，你快些来吧！”
十二月，李治下旨为李恪*，追封其为“郁林王”，并备礼改葬。
正月底，武媚忽然提出请求要亲自去岭南接李仁等四子回来，李治隐隐感到事态有些不对，但他也想尽快看到侄儿李仁回来，就也并未阻至。
备礼改葬的那天，天上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李治本来心情就很沉重，这一来心里更加难过。
而这一天却突然出了一桩大事。




【拨云见日】（1）

高阳之原，那座孤坟上已密密长满了一层荒草，因是冬季，又正经历着一场雪，皑皑的积雪压得白草尽折，有一种无限凄清的感觉。
李恪高贵沉静的脸就在眼前，他烈烈舞动如缎般的黑发因落了柳絮般的雪花而有一种虚无缥缈的苍凉……
“三哥，我来了——雉奴来接你回家了！”李治嘴里喃喃说着，一颗泪却涌上眼角，他又怕人看到，就将头侧过去朝岑风挥了挥手，低声喝道：“启坟。”
岑风迟疑了一下，这才朝陵墓缓缓而去。
李治正在独自发愣，耳听得有人道：“陛下，小人有事启奏。”
看到来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李治有些疑惑，忽然有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屏退左右，将那人带到一边房里，低声问：“你有何事要奏？”
那人道：“陛下，郁林王墓中只有王妃遗骨……”
“什么？”李治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一把上去将那人从地上提前起来，叫道：“你说什么？没有郁林王遗骨？”
那人吓得浑身哆嗦：“小人正为此事感到蹊跷，反反复复验证过，确实只有吴王夫人萧氏遗骨，并未见郁林王……”
李治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为人觉察的微笑，然后平静地望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抖作一团的下人，问：“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那人道：“只有小人与何明知道，因事情重大又蹊跷，故此并未告诉任何人。”
“你做得很好！朕要好好封赏你们的家人。”李治道。
那人跪伏在地连连磕头：“董林谢主隆恩。”
李治微笑道：“去将何明一块叫来，朕有要事要对你们讲。”
那人喜不自胜而去。
李治眼中蓦地冒出一星冷冷的光芒。
岑风应召而来，却见李治高大的背影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朝他倾泻了下来，不由得垂下头去。
“岑风，李恪哪里去了？”李治霍然回身问。
岑风道：“他在他该在的地方。”
李治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犯上，私自将朝廷重犯放掉！”
岑风道：“莫说李恪是岑风的好朋友，有句话说的好‘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岑风在十七年前于月华池畔被吴王殿下舍命相救，那时就立下誓言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臣做到这一步是早就预料到今日会有此一劫，臣谢陛下赐死之恩。”
李治道：“死？死要有那么容易，那些罪大恶极之徒都要一死来解脱自己的罪名了。”
岑风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陛下，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求陛下放过拙荆雪寒吧。”
李治“嘿嘿”一笑，并未答话。
岑风道：“陛下当初将臣单独召到甘露殿，对臣讲的一番话难道都忘了吗？还是岑风太过愚钝竟至领会错了陛下旨意？”
“不是你领会错了，是——没有遵照执行！你为何将如此重大事件瞒了朕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自从永徽四年二月初二以来朕每日都是在痛苦自责中煎熬？”
“臣下以为……”岑风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你以为帝王之心不可测？你却从来没有想过李恪是朕的三哥啊！”李治语气缓和下来，面上含了笑意，将岑风从地上扶了起来，又问道：“徐婕妤的去处你大概也是唯一知情人吧？”
岑风垂首不答。
李治笑道：“婉儿临走将朕的小公主也一并带去，也不知是何用意？”
岑风抬头偷偷瞟了一眼李治，但见皇帝的脸在柔和阳光下泛出暖暖的光泽。
哦，雪停了！居然又有了阳光！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何明、董林在外侯旨见驾。”
李治对岑风低语道：“朕平生并未错杀一人，但此二人是郁林王墓秘密的唯一知情人……”
岑风郑重点了点头道：“陛下放心，这个秘密世上从此唯有你我知道。”
这次改葬行动是极为隐秘的，其中秘密大约只有当事人知道吧。只是当日里那两个启墓人暴毙而亡——据说是触犯了什么神灵，故此一切都又归于原状。这次事后，李治大大封赏了改葬遇难的董林、何明家属，他们两家对此都感激涕零。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李治一面叫着“媚娘”，一面往寝宫而来，待他看到空落落的房间时，才猛地想起武媚一早就启程往岭南接李仁回京去了，不禁暗自发笑。他的眼无意中扫到床上被褥，下意识翻开那个私密的地方——没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把长剑呢？那把武媚每晚以为自己熟睡后都要在月光下抚摩数遍的长剑呢？
难道说她这次不单单是要去岭南？！
“来人！来人！”李治大呼：“快宣骁卫岑将军来见朕！”
当岑风疑惑地站在李治面前，看到皇帝一脸惊恐，语无伦次道：“岑风，朕即刻下旨令你追皇后回来！”
岑风不明所以。
“那把剑……那把沾着李恪血的剑不见了！武媚一定拿着它去了黔州！你即刻去阻止她！即刻就去！不然舅父命就危矣！”
岑风听到这里，仍一动不动。
“为何不去？你难道想违抗朕的旨意？你难道不怕死吗？”李治叫道。
岑风道：“臣知道即使臣去了，也不能阻止皇后娘娘的复仇之剑，只有请陛下先杀了岑风再换了他人去。”
“你……”李治说不出话来。
岑风道：“皇上只知道郁林王侥幸逃脱了性命就对长孙无忌心有愧疚，但陛下难道没有想一想假使他没有饮下臣精心预备好的那杯酒，或者药性没有预期发作，他一剑刺中了要害；又或者他偏偏也没有选中臣为他精心准备的‘毒酒’，选中的竟是那三尺白绫，即使再高明的御医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了！又假使皇后娘娘没有及时赶到，殿下长子李仁此时恐怕早已命丧黄泉！陛下只念着太尉此时境况之惨，又何曾想过当年他又是如何毫无人性地对待吴王恪和江夏王李道宗？他又是怎样将陛下踩于脚下？”
李治喟然跌坐在龙椅上，流泪道：“可是舅父已风烛残年、家破人亡……”
岑风气质若定道：“既是家破人亡、众叛亲离、风烛残年，想必他活着也是受罪，何况陛下并没有派人去杀舅父。假使陛下今日并没有发现长剑不在，是不是还一直会认为长孙无忌还好好地活着？花开花落，一切都有自己定数。”




【拨云见日】（2）

黔州城，一座极其普通的小院。
细心的人们发现自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搬了进来，院门总是紧闭，也未见有何外人来拜访，不禁暗暗好奇。
这个沉默而神秘的老者是谁呢？
而此时，那位老者刚起床，屋内的寒气禁入骨髓，使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嘴里喃喃道：“长安该是冬季了吧？是不是已经落下了一场雪？记得当年追随先皇平定天下时，天气也不似这般寒冷，难道真的是自己老了？唉，秋季还是在长安过的寿，难道自己今年已七十六了？”
想至此，长孙无忌问身旁侍者：“今日是正月几日？”
“已经二月初二了，大人。”
听到“二月初二”这四个字，长孙无忌浑身打了个寒战，他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永世难忘的一天……
血！铺天盖地的血——一如漫山盛开的红杜鹃！血腥味扑灭面而来，使得长孙无忌有些眩晕……他强自镇定住，对李恪说道：“高阳公主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李恪，只要你在纸上署上自己的名字，你，包括你的家人就有可能得到赦免！你又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不改口呢？”
李恪冷笑一声，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刮在长孙无忌的脸上，使得他浑身一哆嗦，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李恪的声音清晰地在别舍里回荡：“长孙无忌，你妄图让李恪把叔叔江夏王李道宗也拉进谋反的案子里来，以达到了自己将宿敌一网打尽的目的！可惜你找错了人！李恪不是房遗爱！你尽可以毁灭我的肉体，但绝不可以改变我的思想！”
“你以为你是我的外甥，我就不敢将你怎么样！来人……”
长孙无忌话音未落，就见李恪“哧”地一声从地上举起宝剑，那血水兀自在地上蜿蜒，剑上的血光在日影的照射下烁烁放光……
“啊！你要干什么？”长孙无忌后退了一部，差点跌倒。
李恪轻蔑一笑，桀骜不驯的脸上一双星眸闪着高贵的光芒：“长孙无忌，愿社稷有灵，族灭你这个独断专行滥杀无辜的奸贼！”他举起长剑，忽感到全身绵软无力眼前一阵眩晕，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但一咬牙……
只听“扑哧”一声，李恪的手还握着长剑的柄，鲜血已如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肆意地在雪白的长衣上绽放……
此时一只苍鹰恰从空中掠过，李恪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下这个冰冷的世界，叹息了一声，缓缓倒下……
“来人——”长孙无忌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呼喊中夹杂有哭声……
二月初二！
正在长孙无忌回忆之时，只听得房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随即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他缓缓回过头去。
冷风挟着雪花从开启的房门呼啸而入，有三四个着官服的人逆光而立。只见为首的那人将雪白的锦袍解开，随即一柄长剑在晨光下烁烁放光。




【拨云见日】（3）

“是你！”长孙无忌道。
“是我。”武媚冷冷道。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而你终于来了。”长孙无忌平静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出乎武媚的意料，她一愣，但紧接着冷冷道：“长孙无忌，你与韦季方勾结谋反，陛下特下旨让袁公瑜与本宫来处决你！”她这样坚决地说着，却又疑惑被一向诡计多端见多识广的长孙无忌识破而心生一丝怯意，但随即一股更大的决心充斥在天地间，她在心里毒毒地想：即使今日同归于尽，也绝不再放过了你——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并未追问，只是仰起脸来对着冷风白雪长笑了一声，大概这笑声之中又触及了无限的心事，使得他风烛残年的身躯也禁不住像秋叶一般瑟瑟抖动。
武媚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自己的仇人，只见面前之人须发尽白，曾经不可一世地威严傲慢的眉目已经因染尽了风霜而褪去了锋芒，而他挺拔的腰身也已经微微佝偻失去了往日的凛然，她今日才发觉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两代权臣真的是老了呢！武媚正在看，忽见长孙无忌将头扭向了自己，忽然朝她伸出手来，武媚出于本能将剑刺出，忽觉得一股外力袭来，随即手中一空，那剑已经到了长孙无忌手中。
“快上——”武媚朝目瞪口呆的侍卫叫道。
长孙无忌将长剑竖在自己面前，一眨不眨盯着它。
岁月已在锋利的长剑上留下了斑驳的足迹，而其上暗紫的血渍又仿佛是含着冷笑的幽灵冷冷地上下打量着长孙无忌，他用手抚摩着剑锋，只说了一句话：“当年，无忌若是遵照先皇旨意拥立吴王为英主，今日也不会是这个下场。”说罢，将剑往颈上一抹，身躯晃了一晃，轰然倒地。
片刻的沉默后，武媚对众人微笑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袁公瑜道：“娘娘，我等都看到长孙大人畏罪自尽。”
武媚仰天长笑，将剑取回，小心地擦去剑上血渍，复又包在雪白的锦袍里。她又将锦泡贴在自己脸上，那柔和的质感使得她忽然想起八年前感业寺山下那一幕……
“咯吱咯吱——”那是他折断树枝点燃火焰的声音，“哧——”那是火舌吞噬黑暗发出的嘶鸣。他依旧穿着那件雪白的长衣，柔软飘逸的白衣如一团氤氲薄雾不真实地在火光下摇曳——一如正凌空微微绽放笑靥的百合映了初春的霞光，泛出淡淡的杜鹃红，而他漆黑如缎的长发下一张脸如一年前所见那般沉静俊朗，所不同的是他微蹙的眉头下那双略含忧郁的眼睛……
“恪，媚娘这就带你去见仁儿。你放心吧，媚娘已为仁儿选中名门望族慕容若水为夫人，此番仁儿入京，定要求陛下将他加官进爵，一生一世替你照顾好他。”武媚低低自语道。
侍卫听不到武媚说的是什么，但见她一向敏锐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其上甚至有一颗珠露泛着彩虹的光晕，禁不住都呆住了。
“去岭南……”武媚坚决道。她眼中闪耀着喜悦和激动的光芒。




【云收雨断】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如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
武媚喜悦地抚摸着院门上硕大的铜钉，又好奇地扯了一下空悬在墙头随风摇荡的一只木瓜，最后将眼转向大门，迫不及待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迟疑了一下，才落了上去。
“当当当……”这声音打破了空旷寂寥的冬季清晨，有一种活泼愉快的韵味。
有孩童的吵嚷声传来。
“玮儿，快去看看是谁来了！”
“莫不是大哥回来了？”
“哎呀不好，我的功课还没做好……”
听到孩子们忙作一团，武媚禁不住抿着嘴笑了，她扬声道：“琨儿、玮儿、璄儿快来开门，婶婶接你们回京了！”
门被打开了，三个男孩子涌了出来。
看到面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容，武媚眼前浮现出李恪沉静高贵的面容，她将孩子们搂在怀里含泪笑道：“孩子们，婶婶来接你们回家了……”
李琨认出武媚，道：“婶婶，我们是罪臣之子，不能回京，婶婶带我们回去，那个坏人会记恨你的。”
“长孙无忌……”武媚笑道：“现在没有长孙无忌，跟婶婶回去，皇上和武皇后会一生一世爱护你们。”
“武皇后？”孩子们都怔住了。 
李琨幡然醒悟，惊喜道：“婶婶已经是皇后娘娘了！哎呀，快将此好消息告知大哥！”
武媚这才将自己一路最关心的问题提出：“仁儿呢？” 
“哥哥去林中狩猎了。”
狩猎？武媚怔住了。
谢绝了众人好意，武媚辞别大家一人往山上而去。
正行走间，远远地有急急的马蹄声传来，武媚下意识朝身后望去……
一团白影如风般疾驰而过。马上少年雪白的长衣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霞般向背后飘散，如缎般飘逸的黑发挟着一股淡淡的迷离的气息浸润了森林的芬芳一同在风中荡漾……
“李恪——”武媚失声叫道。
疾驰的马儿停了下来，马上少年回过头来。
此时朝霞正冉冉从他身后升起，他漆黑如缎般的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在空中飘舞，一张俊朗的脸显得沉静而坚毅；他的白衣在彤红朝阳的映衬下烈烈舞动，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婶婶……”他叫道。
武媚的眼泪夺眶而出，只叫了一声“仁儿”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李仁从马上跳了下来，疾步来到武媚面前，道：“婶婶不要难过！看到婶婶难过，仁儿心痛……”
武媚抬起眼来，但见那一张与自己梦中一模一样的熟悉的脸正对着自己，他微扬的剑眉下一双沉邃了无限思绪的眼睛流露出痛惜的光芒，她一伸手臂，就将他拥在了怀里。
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又仿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忘记。
武媚对李仁怀着深深的好奇，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与其父亲十分相像的翩翩美少年，说道：“让婶婶看看衣衫做的合体不。”武媚又将李仁拉过来细细打量，忽觉得一股淡淡的迷离的气息弥漫过来，她的头一阵眩晕，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
“仁儿今年多大？”
“已经十九了……”李仁的眼睛一接触到武媚的视线就一颤，害羞地垂下了头。
“仁儿可有中意的女子？”武媚笑道。
李仁偷偷瞟了一眼武媚，垂首低低道：“好男儿志在千里，李仁现在功不成名不就，怎有谈情说爱的资历？”
武媚道：“此番回京，封官加爵是一定的，婶婶已经为你择下一门好亲事，女子是出身北燕皇族的后裔。”
李仁迟疑道：“婶婶很想让仁儿成亲吗？”
武媚笑道：“难道你不满意？”
李仁道：“既是婶婶保的媒，仁儿一定十分满意。”
“她叫慕容若水。”
“若水……”李仁默默念了一遍，心里在想：听名字该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好女子，可不知比婶婶又如何？想至此，他又为自己会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而羞愧，一张脸儿也禁不住涨红了。
武媚拉住李仁的手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微笑道：“你即刻准备一下，就随婶婶回长安。”
李仁被召回长安，先是做了刺史，因政绩卓著，不久就升为成王。武媚称赞其为“千里良驹”，李仁遂更名为“李千里”。
又是大雪纷飞的季节，武媚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朦胧的眼前，兰亭蔚然坐落在皑皑的白雪中。
恍惚间，有两个少年俊美的身影显现在眼前……
武媚对李恪笑道：“殿下，请把竹签拿来。”
李恪将竹签摇了一摇，只听“啪嗒”一声一支竹签跌落到了地上。
武媚笑道：“既然它急着要蹦出来，那就选它吧。”
李恪捡起竹签，念道：“用两句七言诗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并罚酒三樽。”
“啊？”众人都惊叫道。
武媚淡淡一笑，道：“流水无言万口琴，落花有意旨难寻。”说罢将含笑的眼睛盯住李恪的脸。
李恪心中一动，道：“山间日影逐花影，指下弦声似我声。”
武媚笑问：“什么弦？什么声？”
李恪笑道：“不知你想听《高山》还是《凤求凰》？”
武媚道：“两首曲子都是武媚喜欢的，不知殿下想为武媚弹奏哪一曲？”
李恪笑而不言。
武媚笑道：“你坏，故意要灌醉媚娘。”
李恪笑道：“就是要灌醉你，这样听起来《凤求凰》才更有意境。”
武媚“咯咯”笑了起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李恪慌忙扶住了她。
武媚跌在李恪怀里，痴痴望着他的眼睛“咯咯”笑道：“你醉了。”
李恪“呵呵”笑了起来，对众人道：“她自己醉了却要说我喝醉了。”
……
武媚的眼前模糊了……
恍惚间她的腰上突然温温热热地多出了两只手，她抑制住强烈的心跳，缓缓回过头去。
李治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武媚搂在了怀里。
在那一瞬，武媚的眼前幻化出一个白衣少年翩翩的影子……
那个少年亮如星辰的双眸在眼前闪烁了一下，温暖而又带有磁性的唇就紧紧地吸住了她的……空气得以延续，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平静涌上心头……
“媚娘，朕已经把母亲和你姐姐都接到大明宫了，以后就请她们和你一起照料皇子吧。”李治道。
武媚含泪点了点头。
李治——她的夫君！教她拿什么来补偿这几十年来他对自己无私的爱呢？




【神秘来客】

龙朔三年，大唐、新罗联军大胜，倭国、百济惨败。九月七日，百济王子余忠、胜忠等率守军投降，百济被新罗和唐朝的联军灭亡。武皇后命倭国从此更名为“日本”。
决战的胜利为国力日趋上升的大唐犹如注入了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举国上下欢声雷动。李治决定在大明宫庆贺这次来之不易的凯旋。
此时正值初秋，微风送爽，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桂花香气，武媚和李治端坐在大殿正中央观看《秦王破阵乐》，一时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仿若二十多年前那个极其意外的梦境……她将眼睛有意无意地往四面望去，人群中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坐在那里，静静的，身边只有一个大约*岁的小女孩，因为正在表演《秦王破阵乐》，武媚娘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那种渴望与之交谈的愿望是那么强烈，使得她坐卧不宁。她在心底里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奇怪，但一时里却无法解释。
武媚低低地问李治：“殿门口坐的那个男人是谁？臣妾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李治循声望去，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朕也从未见过，大约是大臣家眷或是外番贵宾。”
武媚正在看，就见那男子将脸扭了过来，四目交汇，那人眼中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这笑容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武媚一时里竟有一种时空倒流之感！但，他是谁？一个似曾相识但又从未见过的男人！
正在看，武媚忽见那男子修长的手指握住了酒樽的下半部，缓缓举起，在嘴唇边顿了一顿，随即微闭双眼优雅地送入口中。
武媚似乎已闻到了酒水的甘醇，一幅奇怪的画面浮到眼前……
李恪望着媚娘的脸，微微笑了：“花雕酒也是女儿红啊！”他接着说：“花雕和女儿红是一种酒品，但花雕又是从女儿酒演变而来。它是因其酒坛外面绘有五彩雕塑装饰而得名。花雕有三年陈、五年陈、八年陈、十年陈，甚至几十年陈，以陈为贵。”说着将手内酒具给媚娘看：“你看这杯酒色泽橙黄清亮，酒香馥郁芬芳……”说着将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微闭了眼道：“酒性柔和甘香醇厚，应该是难得的百年陈！”
啊！武媚忽然想起来了，男子这笑容这饮酒姿势与那个埋在自己记忆深处十年的他竟是如此相似！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武媚霍然起身。
但随着《秦王破阵乐》舞队的撤离，眼前那男子那小女孩都如海市般突然消失……武媚心中一急头上一阵眩晕，就要跌坐下来，李治见了慌忙让人送她先回寝宫。
翠竹林中响起了一对父女的对话声。
武媚急急走过去，问道：“谁在里面？”
有“哒哒”的脚步声缓缓而来，随即一双手拨开了竹枝，那对父女走了出来。
武媚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二人。
那男子年约四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有一种超脱凡尘的高贵气质，这使得武媚忽然想起李恪来了，但他却不是他啊！身量年纪不差，但容颜却是一点也不同！那个女儿倒是聪明可爱，使得武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愉悦之感。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武媚问道。
“回娘娘话，小女子姓李……”
姓李？武媚不知为何心中跳得厉害。
“她叫李若萱。”男子接口道。
怎么？
武媚心中怅然若失，对那男子道：“接下来还会有更精彩的节目，一起进去观赏，如何？”
那男子微微笑道：“再好看的戏剧终有谢幕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看到了最精彩的部分，还是早些离去吧。”他说着就冲武媚道了一句：“皇后娘娘，告辞。”
武媚兀自望着那男子的背影发呆，身后传来李治的声音：“媚娘，身子现在是否好些了？”
武媚回头一看，但见李治和岑风正站在身后，她奇怪李治怎么也会跟了出来，但当武媚朝李治望去时，心中顿时一怔。
李治的眼睛紧紧盯着渐渐消失的白衣男子，嘴里喃喃道：“你回来了……”
“陛下，你认识他？”武媚好奇地问。
李治道：“不！朕不认识他。”
武媚眼望着那男子身影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方与李治告辞离去。她至始至终也不曾问他究竟是谁，也许冥冥之中是含着某种期冀吧？她害怕他说出的话会打破自己数十年的梦想，那么就让一切都随风而去吧！
看着武媚往寝宫而去，李治对身旁的岑风低低道：“你看出来他是谁了吗？”
岑风道：“臣不认得。”
李治望着岑风的脸，哈哈大笑。
岑风也随之笑了起来。
远处，传来那对父女的对话声。
“爹爹，正演的好看，为何就要离去？”
“当断不断必为其乱！总是这般贪婪，什么时候也不会满足。”
“爹爹戴了面具就不好看了，倒是很好玩，嘻嘻……”
一线阳光从树隙上垂落下来，给明艳的大明宫镀上了一层金子般的光泽。




【题记】

天上星河转
转过沧海桑田月儿弯
圆圆缺缺千万遍
秦时的明月，从来没有改变

人间四月天
走过春夏秋冬一年年
恩恩怨怨情何堪
汉时的边关，已经换了人烟

乾坤里醉眼寻欢
挥手间地覆天翻
不经意将真心丢在一边
回头找寻时却坠入深渊

说什么千古流芳
讲什么万世边疆
对我来说都是水中月光
在万丈红尘里我受了伤
我只愿与你去天涯流浪
携手踏月归去，无论人间天上
那云宫里的月亮（啊）
一定会地久天长
【凌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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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热心读者凌雪寒为本书作的词！再次致谢！




【尾声】

“到海边去！即刻就去！”武后由于激动，声音也颤抖起来。
“母亲，可是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二年……”太平公主疑惑地望着武后，但当她一接触母亲一双灼灼的充满期翼的眼睛，忽然又想起薛绍来了。她叹息了一声，轻轻道：“是，就去大海边。”
一层一层的海浪泛出诡异神秘深深浅浅的赭蓝、蔚蓝、淡蓝、浅绿……一直铺到辽阔的天际……和着海风呼啸的声音，武后颤抖的声音在苍茫的大海上空飘荡……
“恪——”
“李恪——”
……
终于，她跌坐在沙滩上失声叫道：“恪！你竟如此狠心！不等媚娘来——一个人走了？”
忽然，她又停止了流泪，将手往眼上抹去……
夺目的日光下，一颗咸咸的水滴一闪一闪眨着眼睛。永徽四年二月初二以来自己已经很少流泪，自从李治、岑风离去，眼睛似乎已像干涸的泉眼一般再也不曾淌出过一滴清泪，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个大浪打来，她“扑”地一下跌在地上，当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时，忽然阳光下不远处有个在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疑惑地靠近去，却发现那是一枚玉簪。
好熟悉的东西哟！
武后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于是那支精美的簪子就躺在她已显得苍老的手心里，泛出莹润的光泽来。忽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颤抖的手将簪子翻转了过来，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个字——“恪”。
恪！
她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恪！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啊——一个几乎萦绕了自己七十年的名字！想起来就会在心里暖暖地痛！
他真的来过这里了吗？
泪从空洞的双眼缓缓淌出，她将簪子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双眼向大海的尽头望去……
在那里，远远地矗立着一人一马。
微微的海风漫卷起男子雪白的衣袂在空中飘舞，那如雪般莹透又如雪般纯净轻盈的白浸润了大海的碧蓝，微微泛了些紫，远远望去，犹如氤氲薄暮中一支淡紫的丁香或者是一朵在风中摇曳起舞的百合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飘渺和不真实感。
因是侧面，看不到白衣男子整张的脸，但却恰到好处凸显出他生动俊朗的侧面。
凛凛拂动的黑发就像是一扇蝴蝶的羽翼，翕动开合之中衬托出一张使人过目不忘的脸。他微扬的剑眉下是一双灼灼生辉的星眸，那双眼因沉邃了太多的思绪，变得深不见底；悬挺的鼻梁下沉静的唇吻微微抿着，仿佛晕染了玫瑰的甜蜜，饱满而红润；他的脸色如大理石般泛着微微的白，使人联想到他是不是大病初愈或是刚受过什么打击。但——他是健康的！是生机勃勃的！他是那种使人见之就会感到有一种暖暖感觉的具有强烈诱惑的男子！而他的气质已经冲脱了相貌带给人的强烈印象，使他既是在千百人中也会如鹤立鸡群般脱颖而出！
悠扬的笛声从男子唇边的玉笛潺潺流出，飘荡在碧蓝色的空气中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暖感觉。
吹的是什么？
《阳关三叠》。
船就要启程，白衣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等一下。”说着就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从头上拔下了一枚玉簪。那支簪儿在日光下通体晶莹润泽，泛出烁烁的光华来，只见光洁的玉身刻着一个古雅的“恪”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子，掬起一捧土……
夕阳如血，染得那白衣男子身上尽是金子般的光泽，他的脸在飘舞的黑发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一双星眸闪烁出灼灼的光泽。
埋下那枚信物，他站起身，又贪婪而满含深情地遥望大唐万里江山，嘴里喃喃道：“大唐数十年的辉煌就要渐渐拉开帷幕，而我即将离开自己深爱的国土，但这一颗炽热的心是永远不会变！而我也将在不远的将来故地重游……”
一片金色的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袂上，使得他身上也染了一片阳光。
……
武后一面把簪儿贴在脸上，一面静静地想心事，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但眼泪却止不住地从苍老的面上跌落……
回到上阳宫，人们发现一向阴郁沉默女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将雪白的长发重又盘到了头顶，梳起大唐最盛行的半月髻，金钗玉佩精心修饰，并穿上自己最喜爱的衣衫。然而她已经看不到自己光彩照人的模样，因为，自从那天从海边回来，她就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了。人们经常看到她躺在床上面上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嘴里似乎还叫着什么“可……”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躺着，一如一枝已经没有生命的树，但面容的甜美滋润又不像是濒死的人，以至于人们总是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睡着。
太平公主望着病榻上已经沉入弥留之际的武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轻轻退下。
“成王来了吗？”她问侄儿李隆基。
李隆基为这一句话感到莫名其妙：成王李千里——郁林王李恪的长子，虽说也是皇族宗亲，但论远近还轮不到他来啊。
“月儿……”武后叫道。
太平公主赶忙走了过去。
“传本宫遗言……”
啊！她自称“本宫”，就是承认自己太后身份！曾经雄心万丈地要开天辟地做一番只有男儿才能做得到的事业，可把自己千辛万苦开创的大周就这么拱手让与李唐子孙，她现在又自称“本宫”，此时心中又是何想？
“传本宫遗言……废“则天大圣皇帝”帝号，以皇后身份与先皇合葬一穴……在墓前立无字碑，一生功过由后人评说……赦免除长孙无忌外本宫生前所有仇人……”
“母亲……”太平公主哽咽了起来。
“不要难过……”武后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我终于解脱了……”
半晌听不到动静，众人皆惊恐朝榻上望去，李隆基有点害怕，就悄悄推了推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凑近去，但见武后脸上现出了只有少女才会有的红晕，她浑浊的双眼迸出了一星喜悦的光芒，低低道：“月儿，他来了……”
就见武后一只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尽力向前伸着，似乎要极力握住什么东西……
“母亲……”太平公主惊叫道。
随着她这声惊呼，就见武后的手猛地握住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低低道：“我……来了……”随着这一声呼唤，她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缓缓朝后倒去……
太平公主惊叫一声，就见武后本来紧握的双手渐渐摊了开来，一缕柔和的光晕喷射而出。 
众人将疑惑的目光都投在武后手心上，在那里——一枚莹润光洁的玉簪儿正透出了夺目的光华。
太平公主缓缓伸出手去，将武后双目轻轻合上，又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枚簪儿就永远躺在了她曾经温暖湿润的手心里。
遥远的天际似乎又传来了婉转悠扬的《高山曲》……
“姑姑，哪里来的琴声？”李隆基疑惑地问太平公主。
若有若无婉转悠扬的琴声潺潺如流水般在虚无缥缈的空间里流淌，而此时空旷的大殿里除了垂首肃立的宫女和哽咽饮泣的皇亲外，并没有行动之人，更不用说用来那演奏的古琴了。
琴声自何处而来？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循着这如音乐般动听的声音望去，太平公主面前远远地出现了两个少年。
透过薄薄的晨曦，太平公主看到吟诗的是位年约二十上下的白衣少年。只见他端坐在一架陈红的古琴旁，他随风翩飞的衣袂仿若团团飘舞的白蝶，有一种虚无缥缈的空灵感，而他漆黑如缎般的长发在身侧丝丝缕缕浮动，衬出一张沉静俊朗的脸。婉转悠扬的琴声中，他微微抬起了脸，于是太平公主看到他亮如星辰的双眸朝身侧流淌出暖暖的笑意，他的身边正站着一位红衣少女。那少女大约也只有十五六岁，有着和他一般明润高贵的脸，而此时少女一双明澈的双眸朝少年泛出潋潋的秋波来，缓缓靠过去，一只手轻轻扶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儿一扬，一星温润的光华在掌中隐隐闪烁……太平公主看到——那正是一枚玉簪！她下意识地去看身边武后的手，只见她的手仍牢牢握着，但拳头似乎已不像刚才那般大。太平公主迟疑了一下，但终于没有去拨开武后的手，去探寻那个令自己十分困惑的迷。等到她又抬头朝空中望去时，白衣少年、红衣少女都已仿若云雾般消散……




【序言】

这是一壶上好的花雕。
遥闻有甘醇馥珮之香，近观有皎灿琥珀之色；它的壶身温润如玉、光洁如丝，其上“醉青”二字又毫不张扬地向世人展示它特有的华丽与傲岸！
但它终究是烈酒——一壶可以令人沉醉千年的花雕酒。
云岚常说我就是这样一樽积淀了千年的花雕酒。
呵，不要笑我痴，不要笑我狂！
平生踏遍千山雪，纵使醉死也枉然！
沉醉了几十年，大唐的繁华就在那辽远的天际闪耀，而我，此时站在遥远的异地，回望长安——一片丹心就像是那燎原的红叶——浸透了秋的苍凉，只留下血一般的身驱供人瞻仰……
人们只言我“温文尔雅、气度高贵、善骑射、有文武才，是温良恭谦的好儿郎”，甚至还有传我是当年长安城最富盛名的美少年，但我只知自己是苟活在人世的一枚薄叶——虽身袭万民敬仰，站在寂寂长安城的宫墙头，一朝禀承了秋风的侵袭，便一如红叶般——华丽地飘落……
我姓李，名恪，字德，是唐太宗李世民和淑妃杨吉儿的儿子。
是，我的外公就是那个史书记载奢华残暴的隋炀帝。




【大兴宫】（1）

别人的童年是从三岁开始，而我的童年永远滞留在两岁的隋大兴宫。
并非恪儿记忆力特别强韧，只因为这一段历史过于重要，而有赖于此我一生的命运都有了极大的转折，故此以后虽被母亲的缄默强迫忘却，但轰鸣的历史车轮又何曾在我的脑海里停止一刻的倾轧。
以至于，这一段记忆竟越来越清晰；以至于，竟成了永不磨灭的记忆；以至于，有些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成为了自己的想象而已。
这一切的开始，始于隋大业年间。
那时我还只有两岁，话还说不完全，却已经跌跌撞撞地在大兴宫里满处和刘妈到处玩捉猫猫。
从宫女诚惶诚恐的目光和公主们怜悯、惊诧，甚至鄙夷的目光中，我知道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常常问刘妈：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爹娘，而我却只有养母刘妈？
一个两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成熟的思维，这不能不令刘妈感到惊诧，她从来对我只是这句话：“恪儿，你是天地之精华。”
天地之精华！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何含义，但我听得到刘妈话语里无限的骄傲和……怆凉！
那个“怆凉”我只故意听不出，我只要——“骄傲”。
早膳已经做好了，但是刘妈和我还是在等待。
我们要等的人是恪儿此生除了刘妈以外最亲近的人了。
她是大隋的公主，名叫杨吉儿。
我常常幻想杨吉儿就是我的娘亲，即使不是娘亲，是亲姐姐也好啊。我喜欢她，不仅仅因为她容貌像天仙一般美丽，而且她有着一颗慈母般的心。
可是杨吉儿从来只让我叫她“姨娘”。
今天等待的时间有点长，我开始有点担心公主是不是又挨皇帝爷爷骂了。
呵呵，那个皇帝爷爷长得很威严，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满朝大臣见了他都要低头顺目，但是不知为何他见了我总是要把我抱到膝上，用又黑又硬的胡须来扎我的脸儿。哦，想起来都有点后怕！
不知为何，吉儿公主见了皇帝总是很畏惧，她又叮嘱刘妈不可将我带到宫里被皇帝看到。
有一次，皇帝爷爷看到我在竹林里和刘妈玩捉猫猫，就一把将我揪了出来，一边“呵呵”地笑，一边用胡须扎我的脸。此时恰巧被吉儿公主经过看到，她马上冲过来，失声叫道：“父皇——”
皇帝爷爷瞥了她一眼，缓缓将我放置地上，对公主徐徐道：“吉儿，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外孙儿啊！我又怎能去下手害他？”
“父皇……”公主哭了。
“他”？是谁啊？我一时迷惑了。
“吉儿，并非父皇狠心不让你们母子相认，只是当父母的哪一个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女往火坑里跳！你若早些听从爹娘劝告，今日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遭大隋上上下下耻笑；也不会将这么一个好孩子白白堕落到人间受苦！而日后假若你们母子再遇到困苦，你就会体会到身为人父母的痛苦和艰难。”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他积压多日的愤怒，隋炀帝杨广将手掌猛地击向旁边的竹杆，在竹竿碎裂声中，传来他愤恨的声音：“李世民——你这个畜生！朕一定不会放过你！”




【大兴宫】（2）

“吱嘎——”那扇有点陈旧的破门被缓缓推开，当那个熟悉的面容一在门口显现，我就跳了起来，一下子扑到了杨吉儿的怀抱。
“我的恪儿又长高了。”公主慈爱的双目朝我露出一缕暖暖的阳光，将我搂在怀里，细细打量。
其实，我跟她也只不过有两天没有见面，说是长高了我倒是并没有觉得。
但是我喜欢被她搂在怀里，听她夜莺般动听的声音。
我经常攀到她的肩上，抚弄她鬓上柔柔的黑发，还把她头上那枚陈红色的钗儿拔下在手中把玩。我虽幼小，但公主已经命人教我识字数理，我已经认得这钗儿上刻着一个字“民”。
“民”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想定然是公主的一个亲戚吧，因为公主见我手执那把钗把玩，脸上总是流露出无限伤感，她轻轻握住我的小手，说：“恪儿，我的好孩子，我真想让你叫我一声‘娘’。”
我笑了：“娘，我以后就叫‘姨娘’为‘娘’吧？”
公主捂住了我的嘴，低低道：“不！由我做娘，你以后的生活定然是不平静的，我宁愿在夜深人静时静静看你在我膝下欢笑、玩闹，只要一息尚存，姨娘就要保护好你！”她说着说着眼中竟流淌下一条清澈的小溪来。
我看了，心里格外的疼，用手帮她擦了擦，道：“姨娘，不要哭了，恪儿难过……”
“姨娘？”她哽咽着，眼中的泪竟然淌得更多了，一把将我搂在了怀里。
“恪儿，我这么爱你，真是想象不到你长大了之后，我该怎么活。”她说。
“那恪儿就不长大了。”
“可是恪儿总要娶妻生子啊！”公主说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我的恪儿是个男子汉啊。”
“好。姨娘，你不要长大。”
“哦？”她愣住了。
“等恪儿长大了来娶你，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娶亲我是见过的，听人说只要拜完堂就可以永世在一起了。
若是如此，我就能永远和吉儿公主在一起。
“恪儿……”公主笑了，她一边抚弄我的鬓发，一边“呵呵”笑着：“我的恪儿聪颖辩悟常常超出姨娘想象，长大后必和你父亲一般是个顶天立地的伟男子。”
“我父亲？”我好奇地想要追问她谁是我爹。
她打断了我的话，望着我的脸，笑道：“恪儿又跟刘妈玩捉猫猫了？看你的脸可真的成了一只小花猫。”她说着，令人端来了一盆温水，细细地帮我擦过，又拿起梳子为我梳头。
她的手指纤纤的，行动之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而她美丽的脸上总是含着高贵娴雅的微笑，在偷偷凝望她的脸时，我总是幻想她是九天下凡的仙女，但有时又想即使九天的仙女，也一定不会有她美貌的一半，而她温柔的性格更是无人能及。
我知道公主深爱我，但不知为何她又怕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我的膳食是她吩咐御厨亲做，而每到用膳时公主必来。
那只玉碗上印了一支兰花，幽幽的，和着饭菜的清香一起缕缕飘来，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公主暖暖的眼神。于是无人时我就经常抚弄玉碗上的印花，摸一下，就似抚到了杨吉儿如玉般的面颊。
我喜欢看她的笑容，每次用膳就故意笨拙地将膳食弄得满脸都是，就是为了在她给我清理面颊的时间里多看看她。
而她就经常用充满爱意的语调说：“我的恪儿啊，你何时才能长大？“
而我听到了自己心的笑声：长大？恪儿情愿一直被你喂着吃饭，恪儿可不要长大。




【大兴宫】（3）

三月的那一天，大雨。
雨不知是见过多少次了，以前遇到下雨我总是披了沉重的斗篷到雨里“舞蹈”，全然不顾了刘妈已经喊哑了的哀求和追地几欲跌倒的踉跄的身影，一任那凉凉的雨丝把我脸上的尘埃冲刷。
“我的小祖宗啊！你若有个闪失，老奴可怎么活！”刘妈总是这样带着哭腔喊我。
而我只是冲她吐吐舌头就迅速地跑掉了。
刘妈已年迈，而我虽年幼，但奔跑起来已经极为迅速，刘妈因此常说我是一个练武的好料，长大了必然和父亲、外公般是个顶天立地的伟男子。
外公？父亲？他们距我太遥远。
在我的童年里从来没有亲人的观念，而有谁能体会到一个两岁的孩童对亲情的极度渴望？
我常常盼望一觉醒来能看到爹娘娘奇迹般的出现在眼前，但日出又日落，我始终没有见到他们，但是有一次我倒是听到有人在我背后悄悄叫我“野种”。
那个人，身量高高的，有一双阴郁而狡猾的眼睛，别人都叫他宰相大人。
我不喜欢他，因为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他想侵犯萧皇后。
萧皇后是公主的娘亲，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象不到有比公主更美的女人，而公主长得最像萧皇后。
在我的眼里，萧皇后不仅高贵美丽，而且极聪明，大兴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她，皇帝爷爷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我和萧皇后只见过一面。
那是个傍晚。
萧皇后坐在高高的桌案后，微微垂着头，一张如玉般的脸儿沐浴了玫瑰般的橘红烛光，无限的优雅与美丽，当时把我都看呆了。
“恪儿，快叫皇婆婆。”杨吉儿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怯怯地走上去，叫了一声：“皇婆婆……”
“恪儿都这么大了！”
萧皇后站了起来，眼中竟然凝结着两颗晶莹的泪花，她一伸手臂，对我说：“恪儿快来！让婆婆抱抱我们杨家的男子汉。”
杨家？是啊！我那时叫杨恪。
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叫什么都无所谓。
“吉儿，为何今日才带恪儿来？你知不知道我多喜欢他？”萧皇后对公主说：“你的父皇对我说你不信任他，因此老也不带他入宫见我们。”
“母后……”杨吉儿叫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吉儿，你知不知道你的父皇为了这件事曾经一夜之间白了鬓发？但他第二天就告诉我他今生从来没有原谅过一个胆敢侵犯自己的人，但是那个男人侵犯了自己最珍爱的公主，他竟然还要原谅他……”
“母后……”杨吉儿说不出话，眼泪却缓缓淌下。
雨下的很大，我没有等到公主杨吉儿来，心情很沉重，就独自倚在门框上看雨丝。
那细丝像刘妈头上的白发，一根一根，长长的，打在我的脸上很疼，落到地上，又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每个涟漪里都有杨吉儿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了相思病，一日见不到杨吉儿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看着看着，我忽然感到脸上有湿湿的东西滑落，用手一摸，却发现自己竟然落了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杨吉儿告诉我的话，可是此时没有人，心里难受，就不做男子汉，做一回真正的恪儿，一个人独自饮泣吧。
“啪嗒……啪嗒……”有脚步声急急而来，不久，一个黑衣人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难道这就是刘妈说的那个经常在夜间抓小孩子的恶鬼？
我双腿瑟瑟发抖，正要惊叫逃掉，但那个“恶鬼”摘了头上的斗篷，对我叫道：“恪儿别怕，是我啊！”
定睛一看——却原来竟然是我正在想念的公主杨吉儿！
“姨娘今日为何来的这么晚？你可知道恪儿等得多么焦急？”我说道。
杨吉儿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在我耳旁低低道：“好孩子，娘亲这就带你去见你父亲。”
娘亲？父亲？
我疑惑地望着杨吉儿，但一颗心却在瞬间被点燃。
娘亲！
杨吉儿——竟真的是我的娘亲！




【大兴宫】（4）

在一个小屋里，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房门打开的一刹那，有微弱的光从小房和窗子射进去，我看到——窗子那里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衣，漫漫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听到门响，他“唰”地一下回过头来，见到我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朝我招手：“恪儿，快来——”
我迟疑着，却将身子缩到杨吉儿的怀抱。
那个男子十分尴尬，俊美的脸上显出失望的光来，他喃喃道：“是我有负于你们母子，你——应该恨我！”
“恪儿，他就是你的父亲——敦煌郡公李世民。”杨吉儿在我耳旁说：“他很想你，这次为了能看你一眼，冒着被你外公诛杀的危险从咸阳赶回来……”
他就是李世民？
我的父亲——李世民？
对于李世民，我再熟悉不过了。
从我懂事开始，杨吉儿和刘妈就在我耳旁讲述关于李世民的一切英雄事迹。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太了不起的人物。
李世民生于隋开皇十八年，是太原留守李渊的次子。大业十一年，皇帝被突厥十万军围困于雁门，李世民应募从屯卫将军云定兴前往救援，提出虚张军容，昼引旌旗数十里，夜以钲鼓相应的疑兵计，迫使突厥始毕可汗解围而去。大业十三年，因战绩卓著，被封敦煌郡公。
他就是我的父亲吗？
那个男人仿佛看出了我的困惑，将戴在头上的斗笠摘下。
立时，我的眼前一亮。
他那时大约有十*岁年纪，个子高高的，穿了一件大红圆领袍服，漆黑的长发用一根大红的缎带系在脑后，在微风的吹拂下凛凛地在脸侧浮动；玉树临风，剑眉星眸，抬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飒飒英气。
“恪儿——”他轻轻地叫，言语之间有一种被压抑了的蓬勃的激情。
“快叫啊——”杨吉儿轻轻推了我一下。
“爹——”我怯怯叫了一声，同时感到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自己是——笑了。
李世民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一面不住用喜悦的眼神上下端详，一面叫道：“恪儿已经长这么大了！”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对杨吉儿道：“吉儿，你看恪儿这眼睛、鼻子长得和你可真像！哦，这鼻子下面可都是我的！呵呵，长大了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呢。”
杨吉儿笑了：“看你这样子，竟似没有见过孩子似的，你那承乾儿想必也是这般娇爱吧？”
李世民低低笑道：“那怎么相同？承乾和恪儿怎能相比？你——是我永远的唯一。”
杨吉儿叹道：“你这话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你赠我那钗儿也不知又赠与了何人。”
李世民面色微微发红，道：“你不明白，我对你和恪儿的感情，早就超越了亲情。”他转过了头，对杨吉儿道：“恪儿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杨吉儿没有答话，只是幽幽道：“你只是这样说说罢了，在你的心里是不喜欢恪儿的，是不是？”
李世民欲要讲话，却被杨吉儿拦住了，只听她道：“你把他取名为‘恪’，‘恪’是什么涵义？你想必不会不知道吧？想必在你的心里，恪儿长大后定然和他外公一般是个好大喜功、奢华残暴之人吧？你将他取名为‘恪’，是要他戒骄戒躁、恭敬谨慎，永远记住自己的身世。我说的对不对？“
“吉儿，你多心了。”李世民笑道：“我如今冒着你父皇发现被诛杀的危险回来看你们母子，难道还不能表现对你们的关爱吗？”
杨吉儿轻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话。
“我这次冒着被诛杀的危险潜入宫中，就是为了接你们母子出去……大战就要爆发了。”李世民道。
“什么？”杨吉儿猛地将灼灼的目光投向李世民：“你真的要与我的父皇决战了吗？”




【大兴宫】（5）

“我这次冒着被诛杀的危险潜入宫中，就是为了接你们母子出去……大战就要爆发了。”李世民道。
“什么？”杨吉儿猛地将灼灼的目光投向李世民：“你真的要与我的父皇决战了吗？”
就在说话间隙，忽然有急急的敲门声传来。
李世民对杨吉儿道：“是秦琼。一定是有异常。”他说着将房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
“不好！宇文化及带人往这里来了！”秦琼道。
杨吉儿叫道：“我出来时看到高怀德，一定是他告了密，这可怎么办？”
李世民将杨吉儿和我一起搂在怀里，笑道：“有我在，你们就是安全的！一切听从我调遣。”他抱了我在怀里，一手牵了杨吉儿的手，推开房门往外看。
火把已经将暗无边际的夜空点燃，有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吉儿，你们躲起来，我去将他们引开。”李世民将我和公主推了开来。
杨吉儿叫道：“不！你若有事，难道我还能独活吗？”
就在众人争执中，小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话语声：“宇文大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是皇帝爷爷。
门外，宇文化及道：“陛下，李世民在里面。” 
杨吉儿听到这一句话，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一手牵住了李世民，眼中露出了坚定的目光。
我相信：假使他的父皇要闯进来，先看到的必是他女儿的尸体！
我的娘亲啊！恪儿永世和你在一起！
隋炀帝杨广道：“胡说！李世民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在质疑朕御林军的威力吗？”
宇文化及道：“可是……”他没有说完，似乎又改变了主意：“陛下，许是老臣年迈，竟然看错了……”
杨广道：“还不给朕退下。”
宇文化及应声退下。
屋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杨广并没有离开，他镇定地走近来，敲了一下房门，叫道：“吉儿，朕知道你在里面。”
啊！
杨吉儿大吃一惊，嘴里一面道：“女儿正在跟恪儿玩捉猫猫。”一面示意李世民和秦琼躲到帘幕后。
我听到杨吉儿对李世民低低道：“他是我父皇，你不可伤害他！”
门开了，杨广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搭理杨吉儿，却将我抱了起来，一面用胡子在我脸上扎，一面笑道：“恪儿，你和吉儿公主玩捉猫猫了？告诉爷爷，好不好玩？”
我笑了：“皇爷爷的胡子好扎……哦，好玩！是很好玩！”
“告诉爷爷，那两个人是不是藏起来不让爷爷看到？可是爷爷是火眼金睛，早就猜出来他们的藏身之处了。”杨广在笑。
“父皇——”杨吉儿惊惶之间欲要将我抱过去。
杨广刚才还在微笑的面容陡然色变。




【无猜】

杨广朝帘幕后望了一眼，“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走到半路又回身道：“你是朕最心爱的女儿，朕不许你离开大兴宫。”
他嘴里这样坚决的说着，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
李世民走了。
杨吉儿拒绝了他带我们离开的请求，留在了皇爷爷身边。
************************
我像别的孩子一样也有了自己爹娘了！
我激动！我自豪！我要向所有的世人宣告！
但是静下心来，我终于还是醒悟过来：外公、父亲以及娘亲的身份大约他们是不愿让人知道！
我的快乐只有我独自“分享”。
我捏了一团泥，对着它说话：“你知道不知道，恪儿有爹娘了，从今后谁也不能叫我‘野种’。”
小小年纪，我已知道“野种”大约不是一个好称呼。
我正沉浸在喜悦中，忽然身后被一硬物击中，低头一看，却见是一团小小的泥块。
与此同时，有“咯咯”的笑声传来，我恼怒地回头去看，见离我不远处站着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小哥哥……”她走了过来。
“你是谁啊？”我好奇地问。
“我爹是御林军统帅杨誉，我叫杨娴。”她得意地仰着小脸，又问我：“小哥哥，你叫什么？”
“我爹是敦煌郡公李世民。”我大声道：“我叫李恪。”
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压在自己心上一年的郁闷一朝全都从胸腔喷薄而出，无限的自豪与惬意。
“敦煌？”她疑惑地问。
“跟你说也说不清，我爹和我外公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物！你记得，以后遇到什么难办的都来找我，大哥哥会帮你都办妥的。”我神气地扬起脸。
我以为杨娴会追问爹爹和外公有多大能耐，谁知这个小姑娘竟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话，兀自在我面前转起了圈子，还一边转一边示意我看她的裙子：“娘做的。”
哼！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丑死了！”我故意逗她。
她急了，要用拳头打我。
我一边跳着躲开了，一边笑道：“丑死了！长大了也没人要！”
“那我就死缠住你。”杨娴道。
我望着她那“风华绝代”的样子，“嘿嘿”笑了：“我要娶杨吉儿，我要和她永世不分开。”
“小哥哥……”杨娴上来拖住了我一只手臂。
唉！孔子说……
“走，哥哥带你去骑竹马玩。”
“好啊！好啊！”杨娴笑了。
杨娴父亲是御林军统帅杨誉，她自然有很多机会来跟我玩，我见她天真可爱，渐渐地就对她有了好感。
这样的好日子没有多久，就出事了！
宫里已经不如往日那般笙歌燕舞，反倒是天天都笼罩在一种恐惧压抑的氛围中。
皇爷爷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我也就再也享受不到他又黑又硬胡须光顾的殊荣。
大兴宫已不能住了，于是皇爷爷带我们一起坐龙舟往江都，入住丹阳宫。
那一天，并未有异常，但不知为何我总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正蹲在地上捉蚂蚁玩，杨广来了。
他的脸上一扫往日的威严，反倒有淡淡的忧伤笼在其上，他将我抱在怀中，自语道：“朕十三岁即封为晋王，又监管并州，政绩斐然；二十岁就任隋朝兵马都讨大元帅，生擒陈后主，灭南朝一统江山。登基后又修通运河，西巡张掖、三游江都、三驾辽东。此雄主之所为，可如今他们竟然指责朕奢华残暴，都要跟朕作对！哼！朕永远都是不可战胜的！”他说到这里，又低低自语道：“可是你们该怎么办呢？若是有事，你们该怎么办呢？”
“恪儿愿意为皇爷爷分忧解难。”我扯了他的胡须，道。
他笑了：“好孩子！有朕的骨气和雄风！”
有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而来。
我回头望去，见自己平生最讨厌的人——宰相宇文化及正在在眼前，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持刀侍卫。
就在此刻，我忽然感到自己浑身瑟瑟而动，心中感到奇怪——自己并未发抖，为何身子会动？但随后就明白了，并不是我在动，而是皇爷爷在发抖！
“请陛下自绝。”宇文化及递过来一根长长的白绫。




【惊变】（1）

“请陛下自绝。”宇文化及递过来一根白色长绫。
“宇文化及，你想谋反吗？”杨广将我放置地上，怒斥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不紧不慢道：“丹阳宫已被包围，臣也是被逼无奈。”
说着示意侍卫将白绫呈上去。
杨广哈哈大笑，道：“今夜长城下。 云昏月应暗。谁见倡楼前。 心悲不成惨。”
“皇爷爷……”我预料到要发生祸事，大哭了起来。
杨广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好似蒙了一层泪光，他对我低低道：“恪儿，叫我一声……外公……”
“外公……”我对着杨广道。
他也笑了：“好……”
好在哪里？我不知道。
“请陛下自绝！”宇文化及道。
杨广发怒了：“你不要吓着了孩子！朕何时有过畏惧？”
宇文化及示意侍卫将我抱走。
我被拦在外面一个劲哭叫“皇爷爷”，但是除了看到身边卫士同情的目光外，看不到一个亲人。
正在这时，杨吉儿来了，她紧张地问我：“恪儿，你外公是不是在里面？”
“娘，快去救他，有个坏人要害他！”
“谁是坏人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我们身边响起。
回头一看，见正是宇文化及。
杨吉儿问宇文化及：“你把我父皇怎样了？”
宇文化及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端详着杨吉儿，脸上露出了奸诈的笑：“你不想去看看他吗？”
杨吉儿看了看我，道：“不必了。”
“不！我要去看皇爷爷。”我拉了她的手就朝事发处奔去。
当看到了那个一向慈爱又威严的老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顿时傻在了那里。
“孩子，孩子——”杨吉儿一把把我搂在怀里：“他并没有死，他的灵魂已经上了天国。”
她开始给我讲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的故事。
我听了，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我要见皇爷爷，是不是也要上天国去？”
她听了这话吓呆了：“不！恪儿，你若见他，娘还怎么看到你？”
母亲！
这个世界我宁可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一个！
我将头埋在杨吉儿身上，闻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惊变】（2）

这个一向威严、不拘言笑的老头从今后再也不能用他*的胡须扎我的脸了吗？
“皇爷爷——”我扑倒在杨广身上，用力摇动他的身子，并大声哭喊着。
“恪儿，他是你的外公。”杨吉儿道。
“外公……”我才叫了一声 ，眼泪已如雨而下。
外公！外公！恪儿平生第一次叫你外公，你可听得到？
“公主……”身后传来宇文化及那丑恶的声音。
我回头望去，但见那个世上最可恶的人正趾高气扬站在我们身后。
“杨吉儿，杨广已经赐死，从今后朕就是一国之主，而你就是朕的宫奴！但假使你乖乖的听朕的话……”
宇文化及的话语如“嗡嗡”盘旋的蚊蝇令我难以再听下去，我怒不可遏叫道：“是你杀了我外公！”一面冲上去，在宇文化及身上又抓又咬。
众人都惊呆了。
“小杂种！”宇文化及奋力一甩，我便凌空飞去，恍惚中我听到了杨吉儿撕心裂肺的惊叫声：“恪儿——”
我被摔到了一片草丛中，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那，我的脑海里“嗡”地一声，同时感到有黏黏的液体从身上不断滴落，但只是感觉到浑身被撕成了碎片，一时里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恍惚中，外公从地上站了起来，朝我走过来，踩了五彩的云，一步、一步，就像是在空中飘荡，他威严的面上掠过一丝微笑：“恪儿——”一面伸出手来抱我……
“恪儿——”杨吉儿扑过来将我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不住往下落。
眼前的幻像消失了，我暗自庆幸杨吉儿来的及时，要不我就要被外公带入天国，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不要哭，恪儿没事，恪儿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朝她笑了笑，想要说出这些话，但是只是嘴动了动，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
忽然看到杨吉儿脸上露出恐惧之光，我这才发现跟在宇文化及身后的那些人已经朝我们围了过来。
“想不到，大兴宫还有这么美的女人……”卫士中有低低的说话声。
“乖乖地跟我走，朕就会善待你们母子。”宇文化及丑恶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不要过来！”杨吉儿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把烁烁放光的匕首：“谁敢过来，我就与他同归于尽！”
卫士都被镇住了。
宇文化及抢上一步从背后一把将我抓了过来，提到半空中，狞笑道：“这个孩子又聪明又漂亮，要是就这么被拧断了脖子，实在是大大的可惜！”
“放了恪儿——”杨吉儿的眼中闪烁着野兽一般的恐怖与绝望：“放了他我就随你们处置。”
宇文化及“嘿嘿”一笑，将我放了下来。
杨吉儿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嘴里道：“孩子，活着也是受罪，娘带你一起去见外公吧。”
我点了点头：“恪儿要和杨吉儿永世在一起。”




【惊变】（3）

“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我的外孙，我跟你去。”
平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抬头看去，却看到说话的正是萧皇后。
宇文化及闻听此言，一张脸上全都乐开了花，连声催促手下赶快放了我和公主。
“我还有个条件。”萧皇后道。
宇文化及脸上的笑容马上又僵住了。
“将我的夫君好好安葬，并善待我的女儿杨吉儿、外孙李恪。”萧皇后望着宇文化及的脸，徐徐道。
“好，都答应你！快跟朕回宫吧。”宇文化及迫不及待道。
“我要亲眼看到杨广入土为安，才能跟你回去。”萧皇后面色如水。
宇文化及不耐烦地令下人一一遵照执行，竟不顾还有外人在场，就向萧皇后扑了过去……
杨吉儿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满天的柳絮如雪花般缓缓飘拂，万物都窒息了。在一长串惊心动魄的裂帛声中，我感到了杨吉儿身体的阵阵颤栗。
我拼命摆脱杨吉儿的拥抱，将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正在撕扯萧皇后衣衫的男人，我听到了自己冷冷的声音：“我要亲手杀了他！”
杨吉儿听了这话，浑身一抖，捧起了我的脸儿，道：“孩子，皇婆婆如此都是为了我母子二人，为了她，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她此话是说与我听，其实未必不是说给她自己。
活着，有时竟会比“死”更难啊！
沉默半晌，我才缓缓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不堪回想。
虽对萧皇后立下誓言，宇文化及善待我们母子，但是这个衣冠禽兽又怎能放得过这么一个报复我们的大好时机呢？
我——是宇文化及一向看不过眼的“野种”，更是他仇恨入骨的李世民的儿子；而杨吉儿是我的母亲——这个圣洁而美丽的女人，他却一直渴望而得不到，怎能不恨？
逃离大兴宫——这个办法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是整个国度都已经是宇文化及的，我们——即使逃，又能逃向何方？
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霸占了我的婆婆，还要让我和杨吉儿一块儿住在立政殿侧面。
每到夜晚，寝宫里一浪一浪的怪异之音使得杨吉儿浑身瑟瑟而抖。
我不明白宇文化及和那么多的女人究竟在干什么，但是看到萧皇后已经形容憔悴，就对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怒火中烧。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样的情形已经半年了，我也将近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童顽劣的童心在逐渐被一点点侵蚀掉，我现在容貌虽还年幼，但心理年龄却正在令人吃惊地快速成长。
已是中秋，天已转冷，杨吉儿怜惜我衣衫单薄陈旧，就找了一些旧衣衫改制了给我穿。
我对白色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浓厚的奢爱。
在我的内心——白色，如同冬天圣洁的雪花，凉凉的，从漫无天际的空中不断飘洒，落到地面，遇到烈阳就倏地一下消失了，一颗灵魂飘向了遥远的天国。
没有谁可以抓得住，没有谁可以将它掬在唇边。
凉凉的、暖暖的、有点孤独，就像我。
杨吉儿因此常说我就是雪的化身。
我生在大雪纷飞的季节，未来又是如何？
“野种，把朕的龙靴拿过来。”宇文化及朝从门前走过的我斜睨道。
拿？好！就给你拿！
我偷偷在靴子里撒了一泡尿小心地帮他穿上。
那一刻，宇文化及尴尬、愤怒、震惊之态我永世也忘不了。
但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宇文化及对我多日的愤怒都爆发了开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又重重摔下去。
天地在我眼前都混沌成了一片……




【惊变】（4）

血，铺天盖地的血在眼前模糊一片，有一缕腥味越来越浓重的充斥在天地间。
我用手一摸，却发现原来自己的额头和鼻子全都被撞破了。
看到那个又高又瘦的魔鬼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宇文化及飞起一脚向我踢来，我眼疾手快躲了过去，并顺手抱住他的腿，死命将他拖倒在地，握紧了拳头朝他狠狠砸去！
接下来的情形使得宇文化及身边的侍卫都感到目瞪口呆了。
宇文化及年龄虽大，力量又远胜于我，但哪里敌得过灵巧迅捷、满腔愤怒的我的攻击，几番下来，他的脸上身上便多了许多抓咬伤痕。
父亲、外公，恪儿没有给你们丢脸吧？我的心在欢叫。
“快抓住他，把这叛贼乱棍打死——”宇文化及声竭力嘶叫道。
有无数张脸在眼前晃动，有无数双手握成拳打在我身上……
“快向我求饶，我就放过了你！”宇文化及手执一根细细的藤条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伏在地上，将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仰起，朝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恶魔微微一笑，轻轻吐出一口血沫。
那张丑恶的脸立时就气得发了青。
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暂时静寂的天空，那个东西落到皮肤上，刀割一般的痛。
先是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嫩青的枝条落在我雪白的衣衫上，一条一条——青的是枝条崩裂的青涩汁水，红的是我身上的血水，那红的和青的细痕在白衣上渐渐交织成了网格状，衣衫尽已破碎。
渐渐地，疼痛对于我已经没有了感觉，我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吧，在这短暂的一瞬，我忽然想起了杨吉儿。
“恪儿——”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平空响起，我吃力地抬起身子，看到那个世上最美丽高贵的女子发疯般朝我冲了过来，那些身强力壮的军士见了她居然纷纷退避。
她就是杨吉儿。
杨吉儿最后那几步几乎是朝我跌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的黄土地上，惊起了漫漫尘埃。
“恪儿——”她在哭，一边哭一边抚摸我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脸。
突然心里很难过，我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对她道：“我不疼，你别哭。”
她的哭声更大了，哭声中更夹杂了无数急促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片静寂，空落落的大园子里竟然只剩下了我们母子二人。
“我为何要把你生下来受罪？”
她问我，还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寂静的庭院里只有风儿在叹息。
她将我小小的身子抱起来，一步一步更加坚定朝皇宫门走去。
有侍卫一层一层拦在我们面前。
杨吉儿与他们对视，那冷如霜静如水的目光使得守城侍卫都一一垂下头去。
“我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亲人都留在了这里，为何还不让我和我的孩子离去？”她的声音平静而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你们，还要我们母子的性命吗？来吧！”她说着，朝着枪林昂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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