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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狡蛮缠（原名：困狐）
作者：夜半离

　　楔子 故事开始

　　某个不知名的年代，春季，夜，无风。
　　为什么是不知名的年代，唐宋明清，人物妖娆的南北朝难道不行？为什么不是秋天，偏偏要是春天？为什么是夜晚，不选大白天？为什么是无风，要是狂风大作，雷声隆隆好不好？
　　拜托，这是剧情需要，好不好。
　　那一天，杀孽染红了大地，翻滚汹涌，如同一团火，席卷了早已不问世事的左氏村落，他们遭遇了难以预料的灾祸，一夕间，人们还来不及目睹这古老氏族的神秘风光，它已悄悄地在太阳升起前从历史上消失了。
　　左氏，传说中天生就是惯用左手的人，他们与用右手的人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碍于世人怪异的眼光，才纷纷集合到了一起，久而久之，离群索居的他们便几乎与世间隔离了起来，成了不为外界所熟悉的一个独立群体。
　　尔后就有传闻笑谈，用左手的人天生就是妖孽。
　　而笑谈毕竟是笑谈，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若是权利最巅峰的人金口一开，那效果便不同凡响，当今圣上只一句，他说，“异类不除，朕寝食难安哪。”
　　众将士闻言，争先恐后地捧起老皇帝的臭脚，连声称英明，纷纷英勇地请命去攻打那与世无争的小村落。他们聪明，他们懂得不问原因，想尽办法博得皇帝的欢心；他们聪明，知道要买通左村的内应；他们聪明，早早晓得那村里有着巨大的财富。
　　可是，这群看起来精明的傻子一定猜不到，皇帝老儿这话的来源，不过是来自他身边宠幸小太监吹的枕边风。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命运的愚弄罢了，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很聪明，因为下一刻，就会有报应。
　　大批官兵和江湖人士齐集冲进了左村，毫无预兆的灭顶之灾让村民们惊慌逃窜着，最终在利刃与马蹄之下魂飞魄散，“正义之士”践踏这方土地，他们挥舞兵器，就跟砍萝卜、青菜那样杀干净村里的活口。
　　原本美丽的古老村落一夜间残骸遍地，腥风习习。
　　正当他们还在因为这简单的胜利而狂笑庆祝的时候，一声尖啸刺破云霄，像是某种神迹昭告天下，天地忽然进入无边的寒冷，白色的雪花纷纷落下，掉在未干的血上，温柔地覆盖死者，一片、一片、旋转落下。
　　在场所有人都失了神，丢下兵器蜷缩起了身体，他们冷的不是身，而是心。
　　他们感觉到有一种恶意的眼光正在注视他们，一眨不眨。
　　动物在强大的力量下总会畏惧，让世人畏惧成这般田地的，定然是神仙、定然是妖力了。
　　他们终于知道，这天，打破了左族对外的结界的那一刻，同时也将九尾狐的封印揭开了。
　　九尾狐，他是最魔魅的妖，相传，只凭一双眼，就能把人鬼神魔、世间万物的魂魄勾走，他冷酷、残暴、却是美得叫人无法睁眼，美得叫人无法以浅薄的言辞来形容。
　　那一声划破天际后，春去秋来，却还是未曾见进了左村的人再回来，很久以后，人们茶余饭后又多了话题，他们都在说，“那些人一定是死了，而九尾，他回来了。”

　　第一章 女主出场

　　大漠阳光，干燥的晴。
　　黄沙尘土叫嚣着翻飞，这里的风，如同钝了的刀刃，划过人的肌肤，不会流血，却是很疼。
　　一抹娇艳的红出现在人烟罕至的荒漠之中，风夹杂着漫天的黄沙，迫不及待地逼近，划在左小蛮细嫩的肌肤上，而她似乎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生活已然习以为常，只是用袖口抹了抹脸颊，蹭去扰人的沙粒，动作显得随意而又粗鲁，漂亮的小脸上满是笑容，仿若天塌了，她也依旧会笑着面对。
　　随即，她朝不远处瞥了一眼，不停擦拭的手稍稍停顿，兀自低语，“又有人死了呢。哎……”叹息声很长，表情却是司空见惯的淡漠。
　　在洪荒世界里，死人是平常的事情，就如同天要下雨，人要吃饭那么稀松平常。走在这样的地方，人随时可能遇到沙崩，或者是失去赖以活命的水源，亦或者遭到同类的残杀。
　　有人活着，就必然有人死。有强者掠夺，就必然有弱者被蚕食。左小蛮还听说过，这片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沙漠里，有妖怪出没，是吃人的妖怪，不过她不信，若是真有，怎么她没见过。
　　左小蛮难得有了多事的心思，走近了些，蹲下身，检视这个已然死尽了的男人，他的死相好奇怪，胸口上大大咧咧敞开个大洞，心脏不见踪影，似乎是被人剜出来的，伤口却是参差不齐，与黄沙一同凝固成块，褐色的，那是枯竭的血。
　　那男人的脚边还伏了个小个子的女孩，从身材上来看，应是同左小蛮差不多年纪，她看见女孩的面容时，稍稍愣了愣，这张脸，和自己太像了，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她是死的，她不会告诉左小蛮，她是谁。
　　左小蛮只是微微错愕了一下，眼波一转，旋身办起正事，她先是翻了翻男人的衣衫，接着走到后边，再次翻过那具僵硬的小躯体，倏然，左小蛮眼睛一亮，伸出手去，目标很明确，一下子就从死人的腰间掏出一块漂亮的玉坠子。
　　她将红色的细绳捏在指间，摊在掌心，印着阳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枚精致的玉器，从这通透的色泽和雕琢工艺上乘的外观上来看，左小蛮知道，这回她是捞到了大便宜。
　　想毕，她悠悠地笑了，笑涡浅浅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叫任何人看了都觉得可爱，恨不得搂在怀里疼一番，可左小蛮那唇微微勾起时，笑意不达眼底，那种愉悦而冰冷的笑靥，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
　　左小蛮是个商人，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早早起来后，徒步走到十几里外的边缘古城去贩卖驼铃，遇见流浪的旅人和集结的商队她都会以最甜美的声音、最真诚地笑靥主动向他们推销自己的驼铃。
　　她似乎极满意今天意外的收获，这可比平常卖驼铃赚到的钱来得多，来得容易。要不是如此，她哪里会有那个悲天悯人的心肠，哪里会浪费奔去集市占地儿的时间。
　　因为她是商人，所以她要骗人。因为她要骗人，所以先要学会防人。
　　背篓里叮当作响的驼铃在提醒它的主人，该走了，左小蛮又叹息，也不知道在叹什么，或许她觉得这样也算是一种哀悼的方式，毕竟她拿了人家东西，做些什么也是理所当然。
　　临行前，左小蛮在自己的怀里摸索出一把精巧的刀子，宝石闪着妖异的光芒，她拿它割下男人与小女孩脑后一束头发，扎绑至那男人遗留的剑身之上，攀到了前方高耸凸起的土坡，悬挂了起来，两簇发，顺着大漠的风势飞翔。
　　她微笑，朝着那个方向扬手，犹如最纯净的天使，“去吧……”仅一句话，权作送别。
　　但凡来过荒漠的人都该知道，沙漠里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当你在沙漠里遇见已经死掉的人时，应为死者剪下的一束发，放在不被风沙吞噬的地方，算是为这些客死异乡的可怜人所立下的无名冢，有一天，他们会迎着风的去处，到达下一世的轮回。
　　左小蛮从高处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定，掸干净手掌，然后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衫，才出来没多久就惹了一身土，哑叔叔若见了她这邋遢的模样，定然又会是一顿好打。
　　她瑟缩了下，反射性摸了摸左手还未痊愈的伤痕，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每当左小蛮首先伸出左手时，哑叔叔就会劈头盖脸地一阵拳打脚踢，每每以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命令她不准惯于的使用左手，哑叔叔要她忘记自己的姓氏，忘记自己的家人，可却时时刻刻撩起她的仇恨。
　　哑叔叔将她由一夜间被毁灭的左族里救了出来，而左小蛮那时早已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原本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湮灭，眼泪都不知道怎么流。
　　她只记得那些儿时的玩伴匍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死相凄惨；她只记得与他最要好的轻寒哥哥在村子封印被人破除前，忽然失踪不见了，左小蛮在漫天火光中听到有人嘶吼夜轻寒爹爹名字，他们都在痛苦地咒骂，说他们一家背叛祖先，不得好死；她只记得父亲将终日不离身的左手剑递给了自己，那是一把男儿的佩剑，他说，“你要活下去……左……”还未嘱咐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左小蛮忘记不了，临终前父亲那怨恨的眼神，从来都是温文和气的父亲，他最后一刻流露出来的，是恨。父亲恨不公的命运，他恨出卖左族的内鬼，他也恨不分青红皂白就屠杀不问世事族群的右利人。
　　世间有黑白、对错、曲直，而左右竟也能成为人们区分自家人的标准，左利，即是左撇子，他们在右利人的心目中，就是与正义背道而驰的一方，左，是旁门左道，左是邪、是错、是不干净、不纯粹的存在。
　　人多的那一方，总是占便宜。左撇子，只是少数，只是异类。
　　那一天，左小蛮一抬头，就看见了哑叔叔，泪眼朦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即使远远的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着若海水般冰冷的气质。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猜不到这个人的来处，也不晓得他为何而来。
　　他揪住左小蛮的领子，面无表情，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没有，哑叔叔带左小蛮来了沙漠，一路上，任凭她怎么挣扎、怎么示好、怎么问他，他就是不说只字片语，像哑子一样，所以，私底下，左小蛮给他取了个别号，叫哑叔叔。
　　谁知远离尘烟后，竟是另一场痛苦。
　　哑叔叔日日矫正她的习惯，日复一日的折磨，就像驯服小兽那样，不会开口骂她，只是没有预兆的，对她抡起鞭子就是毒打，直到左小蛮连连求饶，指天发誓再也不会用左手吃饭，再也不会用左手写字，哑叔叔才会放下那已经沾血的凶器。
　　左小蛮被打后抽抽噎噎地独自睡在破陋的小屋子里，风从间隙里住了进来，钻进她的骨子里，沙漠的气候无常，好几次，她惊醒过来，原本温馨的梦境突然转换成了骇人，爹娘的脸上都是血，他们一寸一寸向前艰难地爬着，喊着，“小蛮……小蛮……”
　　那一夜，她哭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失去，终于知道她的人生注定不能和常人一样过，她的姓，是禁忌。她的习惯，是禁忌。她是左族残存的最后一人，她本身就成为了禁忌。
　　从那以后，左小蛮只有一个表情，就是逢人就笑，甜甜的，毫无心机的。
　　身上的驼铃发出脆响，赶走她的念想，心碎，只能回忆，只能埋葬。
　　左小蛮伸手挡了挡挤进眼睛里的沙子，风从指尖缝隙轻易穿过，她望着手指才想起来，自己住在这片荒漠里已有八年，她今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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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命……啊……”左小蛮的惨叫声穿透天际，连同云朵都跟着这呼喊颤抖了起来，急急散了去，不见踪影。
　　她伸出细瘦的胳膊指着眼前出现的怪物，双腿不由地颤抖起来，果然先人没有欺她，这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并且各个长得奇形怪状、各具特色，若是稍微有些人形的也就算了，可瞧瞧这群家伙，腐肉横飞，肠子毫不介怀地淌在外边，看起来黏糊糊的，脏兮兮地拖在身后，像是诡异的尾巴。
　　如果妖怪长得好看就能迷惑人的心神，那样的妖叫做妖精，人分贵贱，妖也一样。
　　以后，长辈们说的话，有些还是要信的，只不过，左小蛮不知这个觉悟会不会得到了晚了些。
　　呜呜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记得自己高高兴兴地从集市回来，玉佩不仅被人买走了，还是个好价钱，难得在这么贫瘠的地方居然还有如此出手阔绰的人，左小蛮觉得今天的运气出奇的好，可没等她高兴一小会，就出现了横在眼前的妖魔鬼怪。
　　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怪，若干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副要将左小蛮生吞活剥的愉悦模样，手舞足蹈，叽叽喳喳，他们时不时发出桀笑、尖嚷，还有咕噜咕噜的声响，那是妖怪们的肚子在打鼓。
　　他们想，吃了左小蛮！
　　“这小妞竟然能看见我们……嗷嗷，真有趣……嗷嗷嗷。”白色的破布下只有一只眼睛的怪物，黑洞洞的眼快速地转了起来，仿佛觉得多不可思议般死死瞅着左小蛮，瞪得用力过猛，眼睛骨碌碌地掉在地上，掉在小蛮的跟前。
　　左小蛮冷汗连连，白了一张小脸，连连往后退，一语不发，咬紧牙关，拔腿就跑，不敢往后看一眼，就是拼命地跑。
　　那群急切不已的饿妖见猎物想要溜走，立即扑扇翅膀的扑扇翅膀，四条腿的、八条腿的纷纷追了上去，他们并不担心左小蛮会逃走，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那么多条腿。
　　终于，左小蛮被一头看起来像马又像羚羊的怪物捉了回来，它张嘴，喷了口气，浑浊的恶气，“小妞，再跑，我就踢死你。”
　　左小蛮翻个白眼，他们不就是要吃自己吗，还拿这个威胁也不觉得多余。
　　“嘎嘎嘎，长得真可爱哟，哟哟哟。”一个猪面獠牙的小妖怪扑到左小蛮的脚边，拽住她的鞋，垂涎地红了脸，他微微地伸出舌头，如同品尝菜肴，“吸溜”一声，舔了小蛮的小腿，眯起小眼睛满足地喟叹后，呼朋引伴道，“兄弟们，快来吃啊，这个小妞的肉肉好香哪。一定比之前吃过的心还要美味。”
　　左小蛮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凉，那黏黏的液体肆意地淌在肌肤上，恶心异常。
　　“不行，还不能吃她。”人面虎纹的大个子妖怪沉声说，“她把我们的玉佩拿走了。”
　　众妖怪听了，面面相觑，良久才反应过来。
　　什么玉佩？
　　哦……就是左小蛮捡来的玉佩。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的玉佩佩……玉佩佩……”原本巴着左小蛮小腿的猪头怪跳了起来，两只蹄子戳着她的胸口，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猪脸涨的血红血红。
　　“怎么办，怎么办。”响尾蛇妖妖娆地一笑，鲜红的舌头一吐一收，看着小蛮有了主意，“要不，你就把玉佩还给我们，我们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就把你吃个一干二净！吼……”
　　左小蛮瞪着蛇妖探出来的舌尖，鲜红的，像把尖利的小钩，心中暗叫惨了，玉佩，玉佩已经换成身上的驼铃了，叫她拿什么还他们。“你们跟我回家拿吧。在家里，在家里。”左小蛮只能扯谎，能拖一会片刻也好，哑叔叔那么厉害，说不定能救她。
　　即使左小蛮巴不得哪天能够快快离开喜怒无常的哑叔叔身边，可是，这一刻她更想活下去。
　　“骗人！”九头怪鸟从天际俯冲下来，面目狰狞，尖喙不停地一开一合，语速极快地叫嚷，“她骗人，她骗人，我亲眼看见她把玉佩卖掉了。她把我们妖界圣物给卖掉了，卖了一两金子。”
　　左小蛮只觉得一瞬间日月无光，她不敢看哪，不敢看对面那群家伙闪亮的獠牙。
　　“吼……”
　　“嘎嘎嘎……”
　　“嗷嗷嗷嗷……”
　　妖怪们恍然大悟，作出了愤怒的回应。
　　“那怎么办？”猪面怪疾速地爬回左小蛮的脚边，“哧溜”，又是贪婪地一舔，眼中放光。他提议，“吃了她。”
　　顷刻，欢声雷动。
　　众妖像是早就编排好的，齐声唱道，“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那欢喜的神色，哪里有丢了妖界圣物的忧心，真是现实的家伙，只知道饱口腹之欲。
　　左小蛮哀怨状地倚下身体，坐在地上，眼睛无辜地眨巴，一副认命的模样，而面容上却是忧心忡忡，小脸都皱紧了，像是被什么烦恼所困惑。眼前留着哈喇子的妖怪们只听她说，“哎，其实，能够成为妖怪大爷们的食物，小蛮也觉得荣幸。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九头鸟尖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歪着头，面色不善。
　　“只不过，小蛮人小身子小，胳膊细，腿细，怕各位不够塞牙缝。”她叹息一声，像是真为他们吃不饱所表示遗憾。“大约……只够一位妖大爷吃饱了。哎……”
　　左小蛮不动声色地观察众妖的反应，他们神色各异，有几个早在认同地颔首，羚羊怪喷了口气，前肢往前悄悄挪了两步；猪面怪抱住小蛮的腿更牢了，仿若谁跟他抢他就拼命的凶狠样；怪鸟眼一眯，精光四射；响尾蛇攀上虎妖的身体，纠缠着不让他上前。
　　“嗷嗷……她是我的。我是沙漠之王……”虎怪嘶吼一声，威武雄壮地支起身子，拍得胸脯啪啪作响。
　　“滚，你还不配给我提鞋呢。”响尾蛇凑到他的耳边，舌头威胁地绕在虎怪的脖子上。
　　那边也闹开了。
　　猪怪流着口水，不甘心地嚎，“上回我就吃到一块肉，还是馊的，哼哼，我可是闹肚子好久。这回我一定多分些。”
　　“就你这笨样，还想吃。”九头鸟的九张嘴都不客气地出了讥讽之言，“猪，就配啃骨头。”
　　“嗷嗷嗷，你侮辱我。”
　　“我还践踏你呢。死猪。”
　　一心只想填饱肚子的妖怪们果然中了左小蛮的诡计，眨眼功夫便起了内讧，一场口水骂仗慢慢演化成了混战，沙漠里尽是狂吼声，从而撩起黄沙无数。
　　左小蛮四处张望，寻好逃离方向，悄然以手退后，数步远后，她迅速地跳起身子，趁他们吵得火热，飞快地再次逃窜。

　　第二章 妖临天下

　　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
　　左小蛮刚跑了没多远，就听后面嘈杂的打闹声歇了片刻，接着，骇人的恐吓声陡然快要吓停她的心跳。
　　“抓住她，这个狡猾的人类。”
　　“她敢挑拨我们。”
　　“对，一片一片肉慢慢割，慢慢吃。”
　　“嗷嗷嗷嗷，快追……”
　　她眼一闭，更是使出了全部的潜力，死命地跑，牙齿直发颤。
　　天色骤变，滚滚翻涌的乌云遮蔽了最后一丝光线，无边无际的路途上唯剩狂风怒号，一霎那飞沙走石，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
　　“咚。”天色昏暗，一心往前飞奔的左小蛮没有注意忽然挡在她面前的障碍，一下子摔得极其狼狈。
　　她心下一冷，脑海里浮现被妖怪蚕食的惨状，人都快站不住了，战战兢兢地朝这个阴影看去。
　　西下的夕阳又没有预兆地探出头来，仿若人间的恐怖已经消声灭迹。
　　那个人，背着光，面容模糊。
　　他倾身，伸出手，温和地道，“妹妹，跟我回家。”
　　身后叫嚣声夹着狂风而来，妖怪们还不肯放过她。
　　左小蛮来不及问出他唤的那句“妹妹”是不是认错人，不假思索陌生人话语中的含义，迫不及待地把手递给了他，跟着他，上了马，绝尘而去。
　　原本愤恨不已的妖怪齐齐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僵立在了原地，只因骑马驰骋的少年往后看的一眼，嗜血的、威严的。
　　响尾蛇萎靡地耷拉下脑袋，锋利的牙齿锁得紧紧的；九头怪鸟再次谨慎地嗅了嗅周遭的空气，羽毛刹那紧张地竖起，多动的头也不敢随意动弹，像是石化了一般；其他的妖怪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错愕、惊讶的神情，更多的是，眼中不由地流露出畏惧的芒彩。
　　只有猪面怪还迟钝地未曾觉醒，他蹭了蹭嘴边的口水，傻乎乎地问，“怎么不追了。她的肉香香。还有一个小子，吃一双，吃一双……”
　　羚羊怪前脚提起就是对着猪头用力一踹，没好气地怒骂，“吃你个头……你没有感知到刚才有股恐怖的力量吗。笨猪。”
　　响尾蛇整个瘫软在地，原来她不是饿的，而是在害怕，她颤抖着声音，附和同伴的话，“是他，真的是他。我们的王。竟然，是他。”
　　即便是成妖时间并不长的猪面也晓得响尾蛇口中说的是何许人物，自然也明白那个人的厉害，全身颤抖，肥肉跟着诡异地哆嗦起来。
　　这个世界，将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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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风尘仆仆，泻出最后一点光。
　　左小蛮不停地往回望，良久，视野里也没有半条妖魔的影子，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自己的小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两人共骑一马，左小蛮这才有了机会好好打量出手相救的人，她侧过头，眼前的人，星目清朗，微扬起嘴角，像是在想什么愉悦的事情，唇瓣弯成了半月。
　　明明是端正俊秀的五官，却带着一身风流的气息。
　　他看上去似乎年纪也不大，却已然是个好看的胚子，模样精致，就如同她在集市上见过的最美的泥娃娃，左小蛮诧异地察觉，少年的五官竟也好像自己。
　　难不成，他是错认了妹妹；难不成，他的妹妹就是前几日死在沙漠的女孩；难不成，她可以取代那个女孩的地位，离开这片荒漠，离开哑叔叔，到新的世界去生活了吗。
　　左小蛮揣测着，一想到这些，心如擂鼓。
　　“妹妹……”少年又唤，喊回她出窍的心神。
　　左小蛮愣了愣，眼神与之相撞，一恍惚，那些狡诈的念头又冲上心间，可她不敢说，怕一开口就露了馅，唇启，又骄矜地抿紧。
　　她真的好希望，能够走出这里。
　　“你是怎么了，弄影。怎么像是不认识哥哥了？”少年从左小蛮身后探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忧不已的样子。
　　左小蛮抵着少年的胸口，闻得到他身上飘渺而来一种好闻的味道，似是蛊惑人心。她不安地攥紧拳头，只要一点点时间，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她左小蛮就可以自由了，每日鞭打的日子就可以随着这个突来的好运远离自己了。
　　少年见她如此反常，显然有些不安，声音轻柔，殷殷切切地问询，“弄影，怎么了，告诉哥哥，是不是你被拐走的这八年来，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失去记忆。还是你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哥哥长什么样子了。”
　　左小蛮一听，计上心来，“哥哥？我……我不记得了……”她看上去很苦恼，垂下眸子，眼里泛起点点水光，有些结巴，只是因为她怕被识穿。
　　马儿不再前行，少年先利落地□坐骑，接着伸出双手，将左小蛮稳稳地从马上抱了下来，看起来瘦弱的他，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左小蛮有些吃惊，捉着他的衣衫，愣愣地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
　　少年先让左小蛮坐到一旁，接着从怀里摸出一盒圆圆的药罐子，单膝跪在了她的跟前，轻轻地以手指给她的膝盖抹药，不忘问道，“弄影，疼吗。”
　　左小蛮的鼻子忍不住一酸，如果她真的是他口中的弄影那该多好，“不疼。”她摇摇头，这大概是之前被妖怪追着跑时磕绊到的，和哑叔叔鞭子的威力相比，根本不足一提。
　　“乖。弄影。一会就一点都不疼了。”少年摸摸左小蛮的头，笑了笑，眼里装载着小蛮许久未曾见到过的温情。“忘记了，没有关系。有些痛苦，忘记更好。弄影，我们回家。好吗？”
　　左小蛮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虽然说谎不是好习惯，可是如果顺着谎言走下去能够得到幸福，那么，为什么不可以。但，迎接她的会是幸福吗。
　　这个有些沉默的夜晚，两人各怀心思。
　　左小蛮笑了，甜蜜的酒窝泛了开来，弄影，她从今天开始叫做弄影，若是问，为什么她叫弄影，是因为有人被骗了。
　　他牵着缰绳，慢慢地催马前行，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左小蛮，若有所思地微笑，一双如水的眸子里尽是邪气，月光轻轻撒下，少年自然而又诡秘地勾起唇角。
　　这个游戏里，到底是谁被骗了呢，还是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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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入繁华处，中原歌舞升平。
　　大街小巷，人流穿梭不止，车水马龙兀自前行。这里没有荒漠的风声只有人声，没有死亡的哭声只有生机勃勃的笑声。空气里飘浮浓烈的脂粉味，水声，叫卖声，到处一派热闹详和之景。
　　左小蛮四处张望，对于新鲜玩意好奇不已，左摸摸，右碰碰，她这才真正悟出生活的意义，在大漠时只是活着，而现在，才是生活。
　　左小蛮曾经居住的地方说白了也是个偏僻的山村，她哪里见过这番热闹的盛世，小桥流水，船舫来往，美女立于桥头巧笑倩兮，乐觞不绝于耳，她不禁看得有些懵了，一下子如同置于另一个世界。
　　古沐风凑过来，揉了揉左小蛮的头发，“怎么傻傻的样子？”
　　左小蛮不满地推开这只作恶的手，又把她好不容易绑好的发辫弄乱了。古沐风，就是古弄影哥哥的名字了，而这个人，现在已经是她左小蛮的哥哥，她替代了那个早夭的女孩，顺其自然地享受原不属于她的亲情关怀。
　　虽然她显得有些气恼的样子，两腮也鼓得满满的，其实不然，左小蛮不讨厌古沐风，甚至还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情怀。
　　“想要那个吗？”古沐风捏捏她的脸颊，眼神一递，投向不远处的糖葫芦串，嘴角不经意扬起弧度，仿佛逗弄左小蛮就像是逗活泼生动的小狗。
　　左小蛮瞪了他一眼，一嘟嘴，“好吧，全部。”
　　“好。全部。”他应言，状似对她的任性显得有些无奈，叹息了一声，为了补偿自己，古沐风再度魔爪伸向她，左小蛮早有防备，立即灵活地闪避开，末了朝他做了个鬼脸，接着双手推搡他的背，“快去，快去。”
　　归家的三月路途，古沐风一直将她照顾得很好，可称得上是无微不至，就在不知不觉左小蛮变得有些依赖他，依赖这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左小蛮原本也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同同龄人一样需要温暖，需要关怀，无疑，古沐风给了她最缺乏的东西，而且，只要是女人，不管是十岁还是六十岁，她们都会暗自欣赏长得好看的男人。
　　“真是的。小脏猫。”古沐风的指尖轻轻抹掉左小蛮鼻子上的糖块，戏谑地笑她。
　　左小蛮脸刷得红了，没有平时的泼辣，反而是有些娇怯之色，直到古沐风狐疑地低下身子挑高眉看她，左小蛮才注意到自己一时间的失态，假咳了两声，大声地反驳，“你……你才脏呢。”像是往日的性格了，而两抹粉嫩的红晕却仍旧诚实地未曾褪去。
　　古沐风也不深究，一手拉着马儿的缰绳，一手牵起左小蛮的小手。
　　沿途风光，过路人形形色色，市井街头有以卖武为生的流浪艺人，左小蛮瞥了两眼，不以为意，当她看见卖玉器的摊子时，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她想起妖怪们所说的妖界圣物，头皮有些发悚。想来，若是他们哪天再找上门，不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走了好多天，他们的目的的，已不远了。
　　左小蛮自是不认得古家大宅在哪里，只是一路上时不时地问一句，“快到了吗。快到了吗。”
　　每次，古沐风低下头耐心地回答她，“快了，快了。”一双眼睛流淌过柔情，没有丝毫的厌烦，这回，左小蛮还未张口问，他就主动说了，“弄影，我们的家快到了。”
　　她更紧地抓住古沐风的手，紧张地问他，“沐风哥哥，你说，爹娘他们会想看到我吗？”
　　他察觉到左小蛮的不安，安抚地说，“爹很惦记你。”
　　左小蛮注意到他故意回避的部分，疑惑地追问，“那么娘呢……”
　　古沐风巧妙地转移话题，给予她笃定的承诺，“不管如何，哥哥会保护你。别担心。小弄影。”
　　古青云，古弄影和古沐风的爹爹。经古沐风的介绍，小蛮了解到古家的一些概况，他家是世代经商，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已是不少，而古家现任当家古青云更是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以富甲一方来形容古家的繁盛情况是再恰当不过了。
　　古家到底有多少钱？就连躺在脚下的土地也是尽数归属古家名下，在这个城里，古这个姓氏，足以让他人羡慕，仿佛已经达到令人仰望的高度。
　　而福祸离得那么近，古家的财大业大，不免引来宵小的窥视，三年前古家的小女儿——古弄影被一群蒙面的绑匪劫了去，可奇怪的是，绑架她的那群人并未向古青云索要金钱，反而是如同人间蒸发般在世间消失了。
　　任凭古家派出多少人都寻不到，直至三个月前，外边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在荒漠上发现古弄影被一个大汉挟持着往大漠而去，四处游历的古沐风得此消息，就直奔源头而去。
　　左小蛮虽对古沐风说话中的小细节起了疑惑，但还是忍了下来，她只怕多口舌会招来他的怀疑。
　　古沐风喊她，“弄影，到家了。”他一笑，左小蛮心惊，那双秀气明澈的眼里，为何总让她觉得透着一股邪气。
　　七夜城，古弄影的家乡。
　　古家，左小蛮以后将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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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迷影重重

　　夜晚，古府灯火通明。
　　十八盏灯笼规规矩矩地吊在两侧，怕是经常更换，才会个个颜色鲜亮成了如此。更别说那门匾了，几乎不染尘灰，在夜色下依然看得清晰，据闻那“古府”两字还是皇帝亲笔提抒的。大宅绿瓦盈盈，门旁是以石狮做为门神，非一般富贵之家可以比及，二十多个门卫排成两排，看上去气派非凡。
　　左小蛮只知道古家有钱的，却没有猜到是比想象中还要富贵数倍，古沐风微微放开她的手，叮嘱道，“弄影，等等我，我让人先行通知爹爹。”
　　言毕，古沐风摸摸她的小脑袋，迈开步子，迎着门卫恭敬的眼色，冷冷的，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宅子。他冷酷、睥睨世人的样子，与平日大相径庭，跟左小蛮相处时那个温柔、宠爱她的古沐风就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不见踪影。
　　他的背影一离开视线，埋于左小蛮心底的不安不知不觉，悄然袭来。
　　古宅，和左氏村内前屋后院简单而温馨的家完全不同，她心中的家变了模样。左小蛮扬起头，仰望像天宫一样高高在上的横匾，忽觉那门槛之遥远犹如登天可比。
　　左小蛮愣愣地等在外边，朱门大开，有人走了出来了，不是古沐风。而是个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微胖，她扭腰摆臀，发鬓上的香膏让几米开外的小蛮都闻得清晰。
　　左小蛮忍不住掩了掩鼻，刺激的香气几乎熏得她直想打喷嚏。她不禁叹息，还是古沐风的那个味道好闻，淡淡的，诱人的。
　　这个胖女人头抛得高高的，毫不顾忌周遭，与左小蛮直面时，有些故意的屁股一扭，蛮横地将相较瘦弱的左小蛮撞倒在了一旁。
　　“哎哟。”这声喊疼声不是左小蛮发出的，反而那个主动冲撞的胖女人，她似乎有多娇柔般大声呼起疼来，她不知道左小蛮是何许人也，在她眼中这个衣着普通的小姑娘不过是个无事生非的小孩。
　　随即，她斜睨着细长的眼睛，手指指着左小蛮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一连串的话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你这没长眼睛的野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睁开你那看起来很蠢的眼睛，仔细瞧瞧。啊啊？”那副样子俨然把小蛮当作是个乞丐，并且廉价到一文不值。
　　左小蛮肩膀吃痛，倚在石狮的底座边，冷然地一言不发。
　　下一刻，她凝眉，仍不理会，也不起身，刻意一动不动的跌倒在冰冷的石阶上，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头一低，泪快速地积蓄在眼中，因为她看见，古沐风来了，而这个胖女人还在不停地谩骂，没有察觉暴风来袭的阴影。
　　“咦。”这个迟钝而跋扈的胖女人终于瞥见古沐风，嘴巴自动停了下来，双下巴晃了晃，涎起笑脸，迎了上去，“古少爷。”
　　“滚开。”古沐风眉都没抬一下，霸气足以吞噬一切，说完，他径直朝左小蛮走了过去。
　　胖女人被他一斥，笑脸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说一句反驳，呆若木鸡地看古家捧在手心的少爷将她眼里的乞儿抱了起来。
　　这一幕突然静止了。
　　连门卫都有些托不住下巴，什么时候古家温文的少爷竟如此彪悍，什么时候古家的长子不再怯懦了，浑身还散发一种王者的威严，不，是比王者还要让人信服的力量，似乎只要是他说出口的，都是不能违抗的。以前那个少爷，去了哪里？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模样，怎么会，出了回远门就变了呢？
　　半晌后，门卫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古沐风他轻轻抬了抬眸子，他看怀里的左小蛮，这一次的眼光不再凶恶，褐色的眼睛里泛起紫罗兰的色泽，艳丽，却是异常妖娆。“于夫人，听说，这回你是上门来谈生意的，想要我们古家那批新货？”
　　“对，对，对。”胖女人见古沐风似乎态度有所转圜，立刻堆起满满的笑容，金步摇晃疼了左小蛮的眼，她佯装头疼，顺势躲进了他的怀里，耳边那个女人还在不停地讨好，“古少爷你也知道了啊，你也知道，现在生意难做，古家的货可是我们这些小商户都想要的呢，只要把你家金字招牌一亮，谁不来呀。古家真是……”
　　古沐风冷冷地打断她没完没了的谄媚，下了逐客令，“于夫人，我只是告知你，古家从今以后，不再供应货物给你。请回。”
　　左小蛮伏在他的肩头，淡淡地勾起唇角，以余光扫视了前不久还鄙夷自己的人，刚才的胖女人是那样勇敢，现在的她却是三魂不见了七魄，原来她的眼睛并不只是单纯的摆设，至少她认得古沐风是谁。
　　古沐风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他是对着门卫说的，声音在左小蛮的耳旁轻轻震颤。“若是还有下次，你们这群人见到自家小姐被人欺负还袖手旁观，我会让你们……全部没有地方可以去。懂了吗？”言辞冷酷，面容认真 。
　　门卫们倒吸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口中称是，他们终于了解古沐风为什么那么疼爱这个小女孩，也明白了他们家的少爷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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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沐风神情故我，抱起左小蛮就带到了古府的内院里。
　　所有的侍女侍仆紧张地围满一间屋子，各自服侍着自家主子，古家是个大家，人丁兴旺，光是夫人就有七位。
　　左小蛮那时听古沐风提到这茬时，颇为不屑，心忖，难不成要凑成七仙女？这个世界，为什么伤心的女人多？不过是因为薄情的男人多，痴心的男人少罢了。
　　她见了古青云才晓得，为什么他可以征服那么多的女人，因为他有钱，他还长得好看，原来古弄影和古沐风的美貌都是遗传于这个半老仍旧英气勃发的男人。
　　古青云是个充满野性的男人，身体里流敞着沸腾冒着热气的鲜血。这也同时注定，他将不为任何一个人所屈服。他喜欢女人，还喜欢男人。所以他的身边不乏美女，不乏美男，只不过美女出现在光天白日，美男待在夜晚的床上。
　　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地开枝散叶，但是古家就像是受了诅咒那般，古青云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够活过五岁的，除了古沐风，也许是因为自小就拿他当女儿养，才勉强从阎罗王的眼皮子底下逃过了死劫。所以，古家上下无人不把这难得的子嗣当作是皇帝那样宠着，爱着，就怕不小心又一命呜呼了。
　　所有人看到古沐风带着左小蛮回来，还是紧紧抱着回来的，着实又是吃了一惊，这真是叫人措手不及的夜晚。
　　左小蛮受到了隆重的欢迎，或者说，大约是任何人都看出了古家大少对她的特别，他们懂得，只要讨好了左小蛮，那么古沐风也会高兴；古沐风一高兴就会在古青云面前美言自己，如此规律，如此简单。
　　一时人流汹涌成灾，左小蛮不晓得古弄影与他们是什么关系，又不好接口，只觉得头都疼了，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欢喜不自禁的模样。
　　她懒于分辨那一张张娇花般的脸上神情是真是假，左小蛮只想休息片刻。她埋首在古沐风的肩窝里，只听他启唇，轻轻的，与她一人说，“弄影，我们到家了。”
　　左小蛮抬起头，对他眨眨眼睛，除了古沐风，左小蛮不让任何人碰她，也包括古青云，她直觉不喜欢古青云身上散发的那种味道，避开了他要从古沐风手中接过她的手。
　　古青云尴尬地收回手，用一种脆弱的眼神看着左小蛮，她更紧地环住古沐风的脖子，她敏感地回避，左小蛮并不以为，那是父爱，古青云的眼里辗转了太多东西。
　　半晌后，左小蛮的脸色更苍白了，她透过众多张精致的脸，看到一个女孩子在角落里数着什么，她的脸，和自己一样的脸。那个人，不，是那个鬼魂，不正是沙漠里死掉的古弄影吗？她也看到了左小蛮，一步步颤颤巍巍朝这里走来，如同透明的空气，脚一点，快速地飘来，贴在左小蛮的脸颊上。
　　左小蛮吓呆了，反应过来时更深更深地埋进古沐风温暖的怀抱里，其他人还在神情自若地谈论，她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古弄影的鬼魂。
　　古弄影似乎并没有怪责左小蛮取代她的事情，也没有恫吓她离开，她只是将冰冷的气息吹在左小蛮的耳边，像冰融化成的水，“喂……你要小心哦……”
　　良久，左小蛮确信热闹的声音已经盖过那阴森的气息，小心地抬头，古弄影的鬼魂已经消失了，仿若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左小蛮揉了揉眼睛，再看看古沐风望着自己疑惑的眼神，勉强扯起一抹笑，“沐风哥哥，什么时候能够休息呀。”她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地提问。
　　古沐风刚想说什么，只见古青云大步上前，但听得他问，“弄影啊，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哎，让爹爹看看你左手的疤好了没有。”
　　左手的疤？
　　左小蛮左手疤倒是没有，旧日的鞭痕有些还没褪了印子。
　　这一刻，她明白，这个精明的男人在怀疑她，毕竟若干年来古弄影都失去了踪迹，单凭一面之词如何证明她真的是古青云的女儿。
　　左小蛮怯怯的，看了看古沐风，还没来得及递出求救的眼神，古沐风就笑了。
　　烛色明如昼，他微微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色全都失了颜色，仿若所有的月光都凝聚到他的双眸中，这是第二次，左小蛮看到古沐风的瞳孔里散发着幽远魅人的紫色光芒。
　　古沐风替左小蛮作答，“爹，别看了罢。沐风已经检查过了，弄影的左手确有月牙形的疤痕，她是如假包换的古弄影，您的女儿，我的妹妹。”此话掷地有声，古沐风眼神坚定，有一种压倒一切的迫人感，他继续道，“这几年妹妹过得不好，恶人捉走她后，经常对她毒打，要不是抓着她到处跑的恶人死了，弄影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爹爹，你还要看吗，还要看弄影的伤吗？恩？”
　　所有人不由地摇头，如同拨浪鼓一般，或快或慢，可他们显然都是接受了古沐风的证词，连同古青云也放下探出去的手掌，沉思着，眉头紧皱，接着松开，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沐风都这么说了，爹爹还有什么怀疑的呢。”
　　无疑，这是一个谎言。
　　这是左小蛮对古沐风说的谎，而古沐风又对古青云理直气壮地陈述，无论这个谎言有多么错漏百出，可古青云还是那样轻而易举地掉入恶作剧里，掉入左小蛮想要脱离痛苦所设下的局里，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左小蛮红着眼看古沐风，紧张的心跳慢慢缓和下来，他竟将她那么不高明的谎言当作是真话，听在她耳中，居然也会觉得他说出的，那就是事实。
　　这个人有什么魔力，可以如此蛊惑人心？
　　古青云终于不再追问了，被一群妻妾前呼后应地拥着出了大厅，临走前，他攥紧了拳头，作态般宣誓，“弄影，你放心，爹爹会帮你报仇的。”言毕，揽了美艳的新进夫人，大掌在腰上一掐，笑得欢悦。
　　左小蛮一点也没看出来，这家人会有多欢迎古弄影的归来，她也看不到，所谓的娘亲在哪里。在意古弄影的人，除了古沐风，或许只有古沐风。
　　但是，她也猜不透为什么并非同母所出的古沐风要对古弄影这么好，这其中有何缘故，还是，埋藏了某种蹊跷？
　　“沐风哥哥，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左小蛮戳戳他的手臂，好心地提醒。
　　古沐风闻言，露齿一笑，“不了，带弄影到房间再丢掉也不迟。”他故意强调丢掉两字，笑得坏坏的。
　　左小蛮翻了个白眼，佯装无力地瘫倒在古沐风的臂弯里，也就随他去了。
　　男人在想什么，女人不懂，同样的，妖在想什么，人也不会懂，何况是身为男人的妖，更何况这个女人还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妖，并且是世间最强大的妖，不知道左小蛮如果晓得了会以如何的姿态面对，想也白想，不如不想。

　　第四章 宿命纠缠

　　这一夜，无源而起的漫天白雪翻飞了起来，密集而缠绵，飘飘落落洒向人间，多少人睡了，多少还未能成眠，一阵大风薄情地划过长空，于此同时，似有似无的身影极快地出现在古宅，飘然进入古沐风所居住的院落。
　　狂风咆哮而过，掩住了破门而入的大声响，来人攥紧拳头瞪着眼前还自顾惬意的古沐风，原本眼睛里的阴郁化成滚滚烈火，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撕咬他的欲望昭然若揭。
　　古沐风斜倚在塌上，并未就寝。听到并不小的声响也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帘，隔着轻纱，漠然冷清的眸子里流转着深紫色的光。
　　门一开，凉风肆意吹过，把轻薄的纱一角微微撩起，摩擦他的贴身衣衫。
　　“九尾，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雾姬？”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气呼呼地冲进了内室，轻纱宣泄般往后一甩，“撕拉”一声，无辜的纱破了条大口子，耷拉在地上。明明是五官温柔如水的男人，说出的话却是凛冽如冰，做出来的事情却是鲁莽无比。
　　古沐风以指敲着榻的扶手，看不出任何情绪，“云斑，你很吵。”
　　“你……你……说什么，我要咬死你，咬死你。”男子的五官扭曲了，狰狞地揉在了一块，名叫云斑的人边咆哮边跳脚。
　　一阵可疑的白烟在屋内升腾起来，古沐风无奈地叹息一声，眼角一挑，敲击的节奏停了下来，冷冷地掷下话，“云斑，你炼化人型需要多久，一百年？两百年？我可以让你再去山洞里继续蹲着。”
　　“喵呜。”屋内无名风起，震倒了瓷器，锵锵碎裂声作响，云斑已经幻化成了原型，他的元神是只色彩斑斓的猫妖，爪牙锋利，背上生出一对黑色的翅膀，像要把世间暗色拢进其中，极其危险的样子。
　　下一刻，云斑炯炯发亮的瞳孔中的冲动之色随着古沐风不轻不重的话，立即悄然熄灭了，他状似郁闷地嚎一声后，渐渐又转回之前的人型，云斑不敢造次了，他相信，眼前这个残酷的人，这个叫做九尾的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乖。”古沐风对于他悬崖勒马的行为赞许了一声，仿若驯养宠物那般的口吻。
　　云斑虽然气闷，但是碍于对手太过强大，只好吞下这口怨气，平时在妖界被奉为长者的他在妖王跟前也只得俯首称臣，每个人都有天敌，面对九尾，即使是他，也束手无策，“左的遗孤你不是已经带来了古家吗，我看这里好吃好喝，你还不放心什么，雾姬她也已经长大了，你该去看看她。”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云斑偃旗息鼓，话语中隐隐透出请求的意思。
　　说来说去，云斑的话题又转回那个叫做“雾姬”的人，他对这个名字，这个人，显得尤为执着。
　　“你看着她，不就好了吗？”古沐风微眯眼睛，看上去有些乏了，不以为然地抚了抚指尖。
　　云斑一听到古沐风的回答，全身就像被霜打到了一样，倏然地僵住了，窘得不知手脚往哪里摆，有些结巴地辩驳道，“不……不，我只是替你看着她。我只是替你。”最后一句总算有了点底气，云斑抬头挺胸地直视古沐风。
　　而古沐风又笑了，皮肤娇嫩，唇瓣美好，半睡半沉迷的模样，“都是一样的。”
　　一切，他都了然的，云斑喜欢雾姬，而雾姬在未投胎前固执地喜欢自己，他叹，既然已经轮回了，何必念念不忘，何必呢？
　　虽是这么想，也想这么劝告云斑，但是修炼了千年的狐妖不也是一样执迷不悟，他为了报答左氏在三百年前救自己的恩情，不惜附在古沐风的身上，化身为人类少年，只为照顾左氏最后一个孩子，同时他也为了能够取回真身，这，只能靠左小蛮这最后的左撇子力量来达成，在这之前，他有责任，也必须将她保护好，让她长大。
　　换言之，现在的古沐风不是真的古沐风，而古弄影也不是真的古弄影。古沐风是九尾，古弄影是左小蛮。他们各怀目的，各怀心思。
　　有时，世情就是如此，不小心就把自身也算计在内，逃不掉，是因为他们不想逃。
　　古沐风起了身，披了件外袍，站在窗口，雪花飘落在窗棂上。
　　三百年前记忆里的一场雪，也像今天那么大。
　　他恨下雪天，非常。
　　古沐风的思绪随着这相似的雪花飘扬到了过去，似乎还能够看到那个大雪天里所发生的事情，人类以卑劣的手段诱惑他入了套，千万只小妖在灵力下发出痛苦的哀嚎的场景历历在目。
　　狐妖岂是善类，他原本该杀掉这些欺善怕恶的人，原本该杀掉虚情假意的那个家伙，只因一时仁慈，竟反而落入了三百年的禁锢。要不是左氏的出手相救，或许他九尾早已不存于世间，与春尽的雪花一起消失殆尽。
　　雪花无声无息的，逼至古沐风的眼前，如同月光泻了千里，为往昔在无尽伤感。
　　妖，不该有情，若有就是一辈子羁绊。这是那个无耻的人类教他的，教他不能相信，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是一样。
　　绵延无尽的大雪如同痛苦那般弥漫，天与地纠缠成痴，带着阵阵凉意。他又想起那个人，那双真诚的眼睛，那背后，全是虚假，好可怕的下雪天，好可怕的恶毒心思。
　　“云斑，我相信你能照顾好雾姬。”古沐风转过头，紫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只有在无防备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狐妖有的紫眸，他相信云斑，他相信云斑不会背叛，也相信云斑会好好照顾雾姬——那个同样可怜的孩子。
　　云斑闻言，叹息一声，长长的，“好吧。若是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就去看看她吧。在这之前，我会代替你……”
　　古沐风捏了捏手中雪花融了的湿润，兀自道，“云斑，我们是朋友么。”他抬眼，直视呆住的云斑。
　　“至少在我眼里，是的。”云斑说完这句，又觉得太过便宜经常戏弄他的狡猾狐狸，别扭地继续道，“只不过，你真的是个讨人厌的朋友。除了会给人添麻烦之外，真不知哪里可以被称为王的。”言毕，他画蛇添足地哼了一声，脸抛得高高的，因为云斑已被这狐狸瞧红了脸，光是一双眼就把他的心神迷惑住了，该死，若是得到了真身，不得活活把万物迷晕了。
　　古沐风朗声笑了，他是真心的宽慰，千年，幸好还有一群真性子的妖，有时妖比人诚实的多哪，不过那其中不包括他，他可是一只狐狸，千年的狐妖。
　　忽听外边有人惨叫，“救命啊……”
　　是左小蛮的求救。
　　云斑递给古沐风一个自求多福的眼色，心中万般庆幸，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还是每日对着雾姬好些，同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他就不必操那么多的心。哪像九尾照顾的左小蛮，半调子的灵力，能看见妖怪，却没有任何能力，每回都是惨叫一声高过一声。上次沙漠是，这次又是。只不过，这次的妖怪可不是他引来的，索性的是，九尾并不晓得沙漠的低等妖怪是他故意招来的，否则，还不被他一顿修理。
　　正当云斑喜滋滋地一旁高兴，古沐风跨出屋子的步子顿了顿，轻飘飘地说了句，“云斑，虽说我们是朋友，可你若是再招惹事端，伤害左小蛮。即便是你，我也不会放过。懂么？”
　　云斑冷汗涔涔掉下，吐了吐舌头，正正经经地点头，凡事还是瞒不过这狐狸。
　　古沐风见他有所觉悟，也不再多语，大约左小蛮又见到什么鬼鬼怪怪的，才会发出那么可怖的惨叫。
　　原本左撇子的灵力该在八岁时就觉醒的，不知是不是她故意封闭起自己的能力还是比其他的人迟钝，竟一晃到了十多岁还是灵力时有时无。
　　或许，这是上天留给左撇子唯一的神的印记。
　　古沐风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若妖众们想要杀人、想要吃人，他自然不管，由着他们去，死多少人他都不在乎。但是如果有谁想要伤害他保护的孩子，他即使杀光他们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妖骨子里的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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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厢，左小蛮不敢置信地揉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眼眶都快揉疼了，她才放下手，苦着脸，与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小鬼，人眼瞪鬼眼，接着，左小蛮头一仰，高亢的惨叫响彻云霄，“救……命……啊……”
　　神仙常有、妖魔常有，左小蛮这天终于愿意承认，没见过不见得没有，譬如说鬼。
　　“你……你……”古弄影的鬼魂眼巴巴地撅嘴，伤心地快掉下眼泪，看上去好像比吓到的左小蛮还委屈，还要怯懦。
　　鬼魂的身体很轻很轻，她的声音更轻，轻得叫人毛骨悚然，每一丝阴风似乎撩过左小蛮每根细弱的神经。“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的……”
　　鬼说的话能够相信吗？人不都说鬼话连篇。
　　左小蛮见她高举双手的可笑样子，恐惧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屋内静谧一片。她无声地审视了半晌眼前垂头丧气、缩成一团的小鬼，她竟有些信了古弄影说的不伤她的话，她有些信了这张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的小女鬼，心中竟起了无端的波纹，像是亲切。
　　左小蛮咽了咽口水，不再尖叫呼救，还是谨慎地先问了句，“古……弄影？”
　　古弄影见左小蛮不再大叫，懦懦地点头，她看出左小蛮怕自己，不敢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轻忽地一飘，尘土不惊，“我是古弄影。我并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请你帮帮我。”她再三承诺，垂眸，黯然地蹲在角落，如同左小蛮之前在大厅看到她的模样，分外凄凉。
　　“你……”左小蛮本想脱口而出，她一个普通人能帮什么忙，可看着古弄影可怜巴巴又充满冀望的眼睛，心就软了，“我……要怎么帮？你……你……”她该不会想吃掉自己吧，无数鬼怪奇谈在小蛮脑海里徘徊起来，左小蛮心一惊，攥紧拳头，暗自镇定，深呼吸数次，相信她，相信她，她不会的，她说了不会伤害自己。
　　“我想见娘。”古弄影话一落，眼泪就滚了出来，是血色的，一滴一滴，从苍白的脸颊上滑进颈子里。“我想和她说话。你……能不能……把身体借给我用一下。”
　　“不行。”左小蛮立即拒绝，要是古弄影上身之后不愿离去怎么办，她可以帮忙，并不代表她要把命搭上。
　　古弄影颤颤巍巍地倚着墙壁站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已经快要消亡了……我的魂魄将要成灰……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是想跟娘亲说一句话而已……”
　　“你想说什么，我可以转告。”左小蛮看她凄楚地一步一步走近，心生不忍，却依旧强硬地回绝，她不是不想帮古弄影，只是，怕付出代价太大。
　　古弄影想了想，缓慢地点点头，她说，“好。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娘看到你，就是看到我了。”言毕，血泪又淌了下来，划出一道伤痕，在左小蛮的心里，她了解到这个孩子眼里的哀痛悲凉。
　　古弄影是无所皈依的魂魄，天地游荡，无处安身。透过那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身躯，左小蛮有种错觉，她觉得眼前的鬼魂的颜色越来越淡，似乎就将隐入空气中。
　　左小蛮跟着古弄影往外走，她说，“现在就去吧，我的时间不多了，好不好。”
　　雪花飘来，幽幽的风像是一条河。
　　左小蛮点点头，算是应允。
　　左小蛮边走边细看周围的一切，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古府的一切，脚下好像是鹅卵石所铺成的道路，表面已被覆上了一层晶莹白净的雪被，小径清净，无人路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甚至连个方向都没有的跟在古弄影的后边，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事，难不成是好日子才开始就要结束吗。左小蛮自嘲地摇摇头，若是古弄影的娘亲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古弄影会作何反应，她真帮这个忙，是对的吗。
　　领路的古弄影忽然停下脚步，欢喜地说，“你看。”她伸出手，指向远方的那片天空，大大的眼睛里印出雪花的样子，“很漂亮对不对，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下雪，这是第一次哦。雪是什么味道呢。”
　　原来，雪花停了片刻后又不歇地落尘。
　　左小蛮也跟她一起抬头，一人一鬼同望着遥远的地方，她伸出手来抓了一把，“雪，我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只是很冷。”左小蛮缩了缩脖子，调皮地吐吐舌头，对古弄影的惧意已随着相处，消弭无形。
　　花朵、鱼儿已经深眠，眼及之处，只剩白，折出粼粼的光。
　　走在前面的古弄影退了回来，她小心翼翼地牵着左小蛮的手，很冰凉，“好冰。”左小蛮说，鬼是无形的，却还存有温度，那是对人世残留的最后一点依恋。
　　古弄影以为她不高兴，眸里泛起受伤，静静的，手指松开。
　　左小蛮对她笑，像是照镜子那样，她的眸子里印出古弄影的笑靥，话锋一转，她说，“可是，冰的很舒服。”
　　左小蛮注意到了，古弄影的额头上居然溢出了一颗颗细密的水珠，像是被热度蒸出的汗水，可是，大寒天的，又哪里来的暑气呢？
　　古弄影对上左小蛮的视线，羞怯地笑着，像是对自己的异状没有察觉，整个人仍在不自觉地掉下水珠，像是落不尽的泪，在银色白雪的夜晚，晶莹透亮，这个鬼魂的轮廓，愈发浅了。
　　她说，“我娘就住里边。”
　　“吱呀”，眼前的门应声开了。
　　宿命的轮回，就此展开。

　　第五章 弄影歌谣

　　雪花皎白又晶莹的发亮，风搅乱一室未灭的烛火，“扑朔扑朔”在破败的墙壁上照映出女人的剪影。
　　那人的头发垂落胸前，衣衫整齐，显然还未睡下，深夜了，古弄影的亲娘仍在摸索手中的织物，缓慢而无声地刺绣，门启，她一激灵，直直望向入口处，眼神空洞。
　　古弄影飞快地扑了过去，伏靠在娘亲的肩头，速度快得惊人，除了烛泪摇曳了下以外，无人发现她的到来。古弄影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眼神一黯，她伸出小手，覆上娘亲捏着绣针的手，低低地说，“娘，别绣了，弄影已经不能穿这些了……”
　　左小蛮走在古弄影的身后，停下了步子，静默地环视四周，未料到富贵的古家竟然还有如此破落的宅子，古弄影的娘亲不管怎么说也是古家七位夫人之一，到底是何原因会落得现下的境地。
　　左小蛮看着仿佛定格的场面，不上前，也不言语，她有些不忍打破这份温馨，即使这份温馨是属于古弄影一人的。徐氏不知道亲生女儿古弄影归来了，却是晓得有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即便她是瞎子，至少，还是可以听到声音。
　　徐氏放下忙活的针线活，盯着门口的位置，仿若还能看见那般，平静无波地问，“你是谁。”
　　左小蛮一愣，抬眼就见到她投来的求助眼神，古弄影抿了抿小嘴，起了身，若有若无地抚了抚徐氏手边的绣品，她的额头上愈发多的布满银珠似的光泽，明亮而闪烁，古弄影向左小蛮请求道，“求求你告诉我娘，你是我，你是古弄影。”
　　只有左小蛮看得到她，只有左小蛮听得到她的话，如此的交集，如此的无法拒绝，左小蛮依言，“娘，我是弄影。弄影回来了。”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地流逝。
　　徐氏手中的绣针从指缝中溜了出来，掉落在地上也浑然不知，原本就灰败的面色比起之前更是惨白，良久后，她才从那句话中反应了过来，脸上渐渐染上了喜悦的光彩，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徐氏的口中溢了出来，“弄影，弄影……真的是你吗，来，快来娘这里……”她焦急地向前走了两步，差一些就被桌角给绊倒，幸而古弄影在身旁，她无声地移开障碍物，额际的汗流的更急。
　　徐氏没有注意到桌子稍稍移了位，她只关心突然出现的人，是不是真的是她失了整整八年的孩子。
　　古弄影笑着，规规矩矩地站在徐氏的面前，酒窝泛起甜蜜，她对左小蛮招招手，两张同样的脸，两个差不多高矮的女孩，不过是一个已亡一个在生，徐氏抬起手，她抚摸上的是左小蛮的脸，细细的，从头发到眼睛，从鼻尖到下巴，她只能靠抚摸来确认是否是自己的骨肉，亦或者是一场闹剧。
　　左小蛮不敢乱动，几乎呼吸都要忘记，古弄影还是笑，苦涩地笑，她闭着眼睛，她又对平行而立的左小蛮说，“你只要跟着我唱首歌，那是我小时候娘亲为了哄我睡觉而编的歌谣，只要你唱给她听，娘亲就会相信，你是古弄影，我唱一句，你就跟着唱。好吗？”
　　古弄影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入左小蛮的耳里，她只觉得，眼前古弄影的轮廓越来越淡的样子还有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让人莫名伤心。
　　“弄影唱首歌谣给娘听，好不好。”左小蛮没有回答，她只是朝着旁边的古弄影微微地颔首。
　　“萤火虫，夜夜红，外边更鼓响咚咚，云儿中，雾气重，古家弄影睡朦胧……”古弄影唇瓣微启，字字清楚地唱了出来，嘴角含笑，她看着徐氏，无比眷恋。
　　门不知何时被雪夜的风吹开了，左小蛮跟着古弄影一同唱，她的耳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古弄影的，可惜的是，徐氏听不到，她听不到古弄影的歌声。
　　遗憾，不忍去想。
　　左小蛮被徐氏抱着，闻着徐氏身上散发出的淡雅味道，一霎那，她念及自己早逝的娘，痴痴地想，若是所有的美好能够停留，那该多好。
　　古弄影一心向着徐氏，一遍一遍唱着，徐氏却是以下巴抵住小蛮的头顶，一遍一遍呢喃着，“弄影……弄影……”像是抚摸脆弱的月光一般，温柔地顺着左小蛮的发丝。
　　左小蛮悄悄地看了一眼古弄影，她还是在恬静地笑，甜蜜的歌谣变得如此伤感，在那双眼里左小蛮似乎能看到许许多多的雪，一瓣一瓣，一片一片，纯净的白，它们轻轻陨落在古弄影的双眸里，融化了她的心。
　　空荡荡的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徐氏的啜泣声，她是为今夜的母女重逢而流下的喜悦泪水，终究，古弄影眼里的伤痛再也承载不住，仿若细密的春雨无声地倾盆，她呜咽着，蹲下身来，埋头抱膝，凄楚的眼泪落在地上，啪嗒啪嗒，溅起水晕，那是鬼魂的心被打碎了，掉在人间。
　　左小蛮没有哭，却也忍不住眼眶泛起湿润，也许，是因为同情，也许是因为天地孑然一人的寂寞，也许只是因为这夜太无情，它把美梦敲的支离破碎，所有的罪孽悄然翻涌。
　　古弄影小声哭着，血泪淡了，融成了粉色，依旧不歇地染在衣襟上，汇成错落的图案。她没有说谎，她不是左小蛮，古弄影将要消失了，连同魂魄一丝不剩下地离开这个世间，会去哪里，化成一阵风还是变为一滴雨，她不知道。
　　古弄影只知道，自己将要灰飞烟灭了，就在被妖界圣物——契玉碰过额头的那一瞬，她就注定永世不得超生，禁锢在消亡的宿命中。
　　古弄影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就要被风打散了，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她的唇上，凉凉的，她终于知道雪的味道，那样冰到麻木的味道，就像她来不及痛就要消失一般。
　　“喂，你上我的身吧。”
　　古弄影傻掉似的瞪着突然凑到她耳畔提议的左小蛮，反倒是徐氏打破了这份愕然的静默，“怎么了，弄影，你在和谁说话？”
　　“没，没什么。”左小蛮立刻答道，安抚徐氏的疑惑，眼却坦然而坚定地看着古弄影，再次对她比了比手势，以口型对古弄影说，上身吧。
　　古弄影低头，沉思了会，她摸着左小蛮的脸庞，手冰冰的，水润的，古弄影哭了，又笑了，样子看上去很寂寞，“左小蛮，谢谢你。谢谢。”第一次，她唤出这个和她模样一样的女孩的名字，古弄影笑着，满怀感激。
　　左小蛮反倒有些尴尬了，比起古弄影的简单和清澈，她已少了那份纯然，她不免有些羡慕，有时候，做鬼比做人好，不过只限于想逃避的那会。
　　古弄影薄薄的魂魄向左小蛮靠近，风一寸一寸地拂来，吹起发丝，雪花飘扬，飘扬起过往回忆，感觉很舒服，两个孩子终于重合到了一起，像是另一种形势的拥抱，紧密相连。
　　左小蛮的灵魂睡了，古弄影转醒。
　　“娘。”左小蛮的声音梗咽着，更紧更紧地抱住徐氏的身体，百转千回想要说的，今天终得实现，她的眼泪无声的，一颗一颗串成线，成群的泪珠不过是身体里古弄影的悲伤化成的水。
　　她的时间不多，若是鬼魂占据太久活人的身躯，不但会损耗了被上身者的身体，还会伤了人的元神，甚至，左小蛮会因此而丧命。
　　左小蛮这回下了多大的决心，或许，连她自己回转过来也无法置信，一向精明的她居然做了如此赔本的生意。
　　古弄影必须将所有想说的倾诉与徐氏听，譬如说，她被劫走事情中的不为人知；譬如说，古家不可告人的秘密；还譬如说，真正的古弄影已经死去，她张张口，看着徐氏流着泪的脸庞，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所有的话辗转吞回腹中，她想，也许，在娘怀里的是谁都不重要了，只要是娘以为是弄影就好，这样就好，娘就不会是一个人，娘就不会寂寞。
　　她眼泪决堤，埋首在徐氏的怀抱里，最终还是不放心地提醒一句，“娘，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弄影不安心……”
　　徐氏哭得眼都红了，她说，“傻孩子，娘当然会好好照顾自己，你看，娘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能给弄影做衣裳。只可惜，有些小衣服你该穿不上了，这三年来，弄影长大了……”她说着说着，泪又滑出眼眶。
　　古弄影用小手擦去徐氏的泪水，“娘，不哭，不哭，弄影不哭了，娘也不要哭。好不好。”好不好，别哭了，弄影即便是消亡了，最后一点点的思念也会化成祝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娘亲祈福无病无痛、安康百岁。
　　原来，想说的话那么多，说出口的那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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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来越大，黑暗的夜幕快要被这一片白色所占据，是天在哭了吧，很伤心很伤心地哭了吧，缠绕着古弄影的尘愿一同垂泪。风，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如同忽来的神谕，他说，“古弄影，你该离开左小蛮的身体了。”
　　徐氏就在这句话响起时，环抱住女儿的双手垂下，忽如其来地全部重心向后坠，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地闭眼，身体慢慢地倒了下去。
　　古弄影讶异不已，手忙脚乱地扶住徐氏，她安置好娘亲，转过脸，看向来人，那是个在她记忆里不太熟悉的男人，这个叫做古沐风的男人，古弄影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头黑发随意挽起垂在肩胛处，如同花样般美丽。
　　古弄影不知何时，她的哥哥竟变得如此妖娆，变得如此叫她无端的心生畏惧。
　　“我不是你哥哥古沐风，我是九尾让白。”他微启双唇，为古弄影答疑解惑，既然是左小蛮愿意出手相助的人，他也不再苛责了，只要这个鬼魂能够按照他的命令，速速离去就是。
　　雪花肆意攒进狭窄的空间里，覆在古弄影的眼睑上，雪慢慢顺着皮肤的温度融化了，她捂住嘴，恐惧而惊讶瞪大眼睛，“九尾……让……让白……”
　　“是啊。”古沐风一束发丝荡在额前，眼神收底，说得淡淡的。他走近古弄影，她不知道这个强大到令万物不容逼视的妖狐想要做什么，古弄影双腿打抖，甚至连逃跑都不敢。
　　古沐风看古弄影那个样子，不由想起了某日他在大漠里救回的左小蛮，她面容苍白，嘴唇也是褪尽了血色，在他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左小蛮始终不流泪，问她为什么，她只笑，她只说，眼泪流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古沐风不由生了怜悯，怀里摸出左小蛮留在他那里的糖果，左小蛮不知道，他是不爱吃这些甜腻东西的，“别哭了。”他又说，“离开左小蛮的身体。”
　　古弄影看着古沐风，这个不是哥哥的妖狐竟将糖塞进她的口中，古弄影一时愣在原地，连句谢谢都不懂地呆呆盯了他半天，她原本就不曾想过霸占左小蛮的身体，因为古沐风话里的不容拒绝，更坚定地答，“好。”
　　她要消失了，古弄影的鬼魂要消失了。
　　“等等。”古弄影喊停，古沐风微微挑眉，不语，待她说下去。
　　古弄影迈开步子，旋身取了案上的外袍，她给徐氏盖上，捻了捻脖颈处的衣服，接着伸高了手，合上敞开的窗，她担心靠在椅子上的娘亲会被夜风吹得着凉。她默默的，再看了一眼，走到古沐风的面前，等他发落。
　　古沐风淡淡地笑，媚眼如丝，他抚开古弄影额前的碎发，令人晕眩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的触感。他的手指纤细修长，只一霎，古沐风拂过她的额际，轻轻一拍，古弄影的鬼魂离开了左小蛮的躯体。
　　眨眼间，左小蛮被揽抱在古沐风的怀抱里，她看起来像是睡得很香甜，嘴角微微勾起。
　　划破黑暗的第一缕光线降落在人间，古弄影就像是那束光线，在破晓时悄然即逝，她愈加薄了，瘦削的小身体像是只要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便可以将她吹得很远、很远，远离这个世界。
　　“你……想留在这里吗。”古沐风凝视她，问道。
　　“可……以吗？可以吗？”古弄影死水般的眼眸发亮了起来，几乎想要欢呼雀跃，她知道九尾让白是谁，她知道若是他愿意帮她一把，或许自己存有一线生机。“我想留在这里，我想守在娘的身边，即使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要看着娘，陪着她就好。”
　　古沐风的瞳孔里泛起深紫色的柔亮，他颔首，“好，那你就做屋外桃花树的精灵，守着你的娘。”百年以后，你还能转世轮回，古沐风在心里说，却保留了这个秘密。
　　古弄影笑了，对她而言多么幸运的一天，她已经懂得珍惜，即使是桃花精也不错，至少，花开的时候，娘亲会站在树下嗅着芬芳，采集花朵，阳光好的时候，娘会坐下树下刺绣出好看的图案，花瓣亲吻娘亲的脸。
　　古沐风先放下左小蛮，眼睛明清如潭。
　　古弄影飘渺的身影消散，汇聚成一团白烟，小小的，凝在古沐风的摊开的掌心，他走到室外，雪已经停了。
　　古沐风挥手间，白雾不见，它们极快地被土地所吸收了去，现在的古弄影已是桃花的灵，她回到种子的最初。
　　萧索的桃花树在冬日的晨曦里竟毫无预兆地抖擞起了精神，粉色的桃花竞相含苞开放，风把这些美丽抛得很高很高，它们没有翅膀，却更靠近天空。接着，逆季的花朵猝然凋谢，就像一切异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稍纵即逝。
　　古沐风凝视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方才回到屋内，他重新抱起左小蛮，对她说，“孩子，你的愿望由我来实现。” 声音轻柔，睫毛上沾了片片桃瓣，绛紫色的瞳仁明澈。
　　也许，这一夜只不过是一场美丽而伤感的梦，是个一触到阳光便会不复存在的梦。
　　左小蛮，你的梦，醒了吗？

　　第六章 九尾让白

　　冬日的清晨。凉。
　　古沐风抱着左小蛮离开徐氏的住所，在雪地上印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蔓延，他越走越慢，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冗长雪路。其实这段归途并不长，只是古沐风已然走不动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白得近乎透明，终于，他身形一晃，左小蛮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松了出来，落在厚厚的雪被上，依旧沉静地睡着。
　　而古沐风，昏厥了过去。
　　四周一片寂静，唯独猎猎的风，呼呼作响。
　　左小蛮动了动手指，意识渐渐回笼，她觉得好冷，仿佛睡在一张冰床上，寒气一点点侵袭入了身体，她挣扎着，沉重的眼帘掀开，睁开时，再一次被近在咫尺的异象吓得愣住了。
　　她方苏醒就先见到了一双并非人类的眼睛，它的瞳仁是绛紫色的，层层环绕在银白雪花影出的光里，通体雪白的白狐正伏在她的身边，以那紫色的眼静默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左小蛮，一眨不眨。
　　它不是属于尘世的狐狸，它有着不属于尘世的眼神。
　　它是神仙，还是妖魔？
　　左小蛮只记得自己让古弄影上了身，期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是那样美好，她梦到古弄影带着幸福的笑靥，在漫天的粉红花瓣里道别，她还说，谢谢。左小蛮知道，这是一个真实的梦，她也知道，自己昏过。
　　可是为什么她一清醒过来会在这片雪地里，身旁有只来路不明的白狐，还有……古沐风！
　　左小蛮利索地起了身，顾不了仍一动不动盯着她的白狐，因为左小蛮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古沐风正毫无生气地平躺着，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她走过去，停下来，低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古沐风的脸颊，幸好，触手温暖，应是无性命之虞，“沐风哥哥，醒醒。”左小蛮边呼唤边注意到那只白狐也跟着过来了，像是看戏一般作壁上观，显得悠闲而高傲。
　　古沐风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的样子，让左小蛮不由地担心了起来，就在此时，她敏感地察觉古沐风毫无预兆地醒了，他回视左小蛮，表情怪异而陌生，古沐风舔了舔干燥的唇，问，“你是谁……”
　　这一句，让左小蛮下意识地收回了抚在他面容上的手，紧张地皱起眉头，暗自思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揣测着接下去会发生什么，难道，她是露出了什么蛛丝马迹让古沐风对她的身份起疑，还是，出了什么她不能预测的变故？
　　左小蛮不禁心生恐惧，或许参杂了某种叫做不舍的情绪，原来，每个人都是那么害怕让喜欢的人失望。
　　喜欢？喜欢。
　　那些被疼爱的记忆在左小蛮脑海里翻腾，尔下一脸茫然的古沐风，他不但不会温柔抚慰左小蛮，甚至与她还有着如同从未相识一般的疏离，是的，从未相识。
　　古沐风怯怯地支撑起身子，向后退了好几步，哆哆嗦嗦的声音再一次传在左小蛮的耳里，他又问，“你……你……到底是谁。”
　　风，冻结了。
　　左小蛮听到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闭了闭眼，然后直直地看向古沐风，坚定地开口，“我是古弄影，你的妹妹。你好好想想，沐风哥哥，你不记得了吗？”
　　古沐风闻言，仿若在探究言语里的真实性，仍是抗拒左小蛮的接近，谨慎地一退再退。直到他瞥见不远处的白狐，才打破沉思的假象，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后，面容扭曲地跳了起来，紧张而嫌恶地指着它，怪声怪气地斥道，“快走……快走……嘘……快走……”手不停地挥舞着，仿佛在拨开多恼人的东西，他的眼里尽是怯意。
　　害怕到了极点还装作强势的人和饿得要命还顾忌吃相的人一样虚伪。
　　左小蛮不动声色地观察古沐风的一言一行，她只是望着他，那个高挑英挺的大男孩在那边活像小丑似的跳来窜去，之所以这幅惊慌失措模样，只是因为他的面前有一只看上去无害的白狐。
　　白狐对于古沐风的驱赶显得无动于衷，慵懒地向前迈了几步，紫眸里闪着冰冷的芒采，左小蛮总觉得它仍在若即若离地看着自己，而那眼神却是那么莫名的熟悉。
　　古沐风见白狐不但没被自己吓走，还愈走愈近，他颤抖着，疾奔到左小蛮的身后，双手巴在她的肩膀上，畏畏缩缩地探头探脑，他害怕，害怕那只狐狸眼里的妖异，担心它会无声无息地窜上来，咬断他的脖子，那种恐怖的场面在古沐风心里挥之不去，直至躲在左小蛮的身后他才稍稍安心了点，怪狐，要杀，先杀了这个叫我哥哥的女孩子吧。
　　变了，是谁变了？还是谁变了又回来了？
　　左小蛮沉默，她不再去看仓皇失措的古沐风，她怕再看眼前的这个他，会忘记从前那个同样俊俏，却不同性格的古沐风。
　　难道，以往都是梦一场吗？
　　白狐的眼，因昨夜的厚雪而张显璀璨明亮，整个身体看上去散发着淡淡的光。
　　古沐风又叫了起来，狐假虎威中气十足地喊，“妹妹，你先引开这只狐狸，我去叫人来打死它。你站着不要动，要是它扑上来，你要替我挡开，知道吗？”他吩咐着，似乎多么理所当然，并没有想过其他人的安危。
　　左小蛮先是震惊，接着沉默地点头，她转身，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展开欣喜的笑容，左小蛮忽然发现自诩聪明的自己竟也看不透其中的玄机，只觉得世间一夜变幻莫测，让她措手不及。
　　古沐风见她应允，防备地再看了一眼白狐，趁机拔腿就跑走了，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在视野里消失不见，悉悉索索的声响，那是残留的枯叶在互相摩擦的声音。
　　左小蛮颓然地撇撇嘴，觉得有些冷，她蹲下身，抱膝环住自己，瑟缩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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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风那么大，左小蛮额前的发被过路的它们肆意撩起，遮住的那双眼蕴含着迷雾，不散却，也不坠落，她扎起小辫的紫色的发带下有些松，末梢垂在颊边。左小蛮想起，那是古沐风给她买的，在她的指点江山下，各色的缎带都有一根，古沐风说，这样也好，每天都是多姿多彩的弄影。
　　好暖，她抬起头，白狐还在，它靠在左小蛮的脚边，漂亮的尾巴蓬蓬地卷了起来，乍看之下就像一团绒，也像是天边的云朵，软软的，柔柔的。
　　它看她，主动地以尾扫了扫左小蛮的手心，她一痒，笑了出来。
　　左小蛮倒不怕白狐，刀口上辗转的日子她也熬过了，怎么会像寻常女子一般柔弱，况且，她直觉，眼前的家伙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反而是有些与自己交好的模样。她索性放下最后一丝胆怯，伸出手，摸了摸狐狸雪白的毛，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温暖和柔软。
　　白狐没有反抗，紫色的瞳随着左小蛮的动作而动。
　　“狐狸啊狐狸，你长得真好看，要是把你软软的皮毛做衣裳……一定很暖和吧。”左小蛮缓慢地摸着白狐毫无瑕疵的毛皮，沉吟了片刻，轻飘飘地冒出这么一句。她感觉手下的小身躯微微一僵，继而道，“难道……你听得懂我的话？”
　　左小蛮坏坏地笑，表情奸奸的像个恶人，她抓起白狐的前肢，兀自打量了起来，“你该不会是妖怪吧？”
　　狐狸的那双眼，像是沼泽，令人不自觉地深陷。
　　风吹走了她无人应答的自语，带来了一群人的喊声。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在说，“狐狸在哪，让阿虎我去瞧瞧。”
　　“嘿，要是毛色好还能给俺媳妇做件衣裳。”
　　“少说废话……赶紧去，少爷可吓坏了……”
　　“咱少爷真是没胆……跟一娘们似的，昨晚回来那架势还叫人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少爷转了性子呢，哈哈哈……”
　　一片嘟嘟嚷嚷、嘈嘈杂杂的喧哗，夹杂着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脆弱的前进脚步的声音。
　　左小蛮看了一眼手中的白狐，耸耸肩膀，叹息道，“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要拿你做衣服呢。”
　　她状似无奈地楼起它，双手紧紧怀抱，匆匆往旁边小径跑去，所有人定然猜不到，他们眼中的古家小姐会是个左撇子，而左撇子天生的就比常人的记忆力要强些，只要走过一遍的路，左小蛮就会全数认得。
　　路面的积雪已被府里的下人清理了干净，铺成的鹅卵石重新现出了原来的模样，道路两旁的雪倒是越堆越高，约莫是铲雪时都汇到了一起，阳光不吝啬它的热度，明亮而刺眼地洒在每一寸土地，昨夜悄无声息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
　　为了免于被他人见到自己怀抱里的狐狸，左小蛮特意挑了偏僻的小径行走，七拐八拐的一路上满是水痕，把她的裙摆都溅湿了。
　　路经“问风阁”时，她还是忍不住顿住了脚步，只一眼，左小蛮就认出那个背对着她的人是古沐风，真的是他，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听那温柔的声音在说，“啊？你是说古弄影那丫头？管不了她死活，谁说我对她特别了，似乎我与她不相熟才是吧，要说妹妹，我可有二十多个呢。”说罢，曾经拥抱过左小蛮的手轻佻地探向他对面的娇俏女子，古沐风使劲一拽，将她扯进怀里，他说，“要说疼的话，本少爷最疼你了……”
　　“讨厌啦……会被人看到了啦！”女子笑着，欲拒还迎，软若无骨的身体倚在古沐风的胸前。
　　古沐风有着一张好看的皮相和并不清澈的眼神，他果然是古青云的儿子，一样的禀性，令躲在暗处偷看的左小蛮在心里狠狠地厌恶起来。
　　古沐风并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左小蛮，他笑得愉悦，馋起佳人，“那么……我们进房去就是了……”言语中露骨的暧昧，光天化日的淫靡。
　　左小蛮望着这一幕，静静的，离去。
　　她告诉自己，左小蛮，不要再想了，你只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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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在左小蛮身旁的狐狸悠悠地睁开眸子，它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她，细瘦的手臂挂在外边，被褥只盖了一半，另外一半早被她一点一点地踹到了脚边，几乎快要垂到地上，左小蛮的裙角还没有干就和衣睡着了，她很累了吧，这个孩子很累了，辛苦的，不仅仅是难熬的童年，还有无处倾诉的痛苦。
　　早熟的孩子总是比同龄人要敏感，同时也要背负更多伤感。
　　左小蛮她猜对了，狐狸不是简单的狐狸，他是妖，他是九尾让白。
　　原本没有寻回真身的他能力已大不如从前，为了保住古弄影的魂魄，让白几乎耗尽残存的妖力，才会危险地现出了原神，他只好等休息恢复了妖力才能再次附身于古沐风。
　　若是这些被他的仇家晓得了，不知自己会作何下场，或许真如左小蛮说的，剥皮做衣裳了吧。
　　让白极轻地跃了下去，将睡褥衔了起来，无声地给睡姿不雅的左小蛮盖好，她顺溜地一裹，背着他继续酣睡，砸吧砸吧小嘴，时而呓语两句，“古沐风……混蛋……色鬼……切掉……哈哈哈……”
　　不知是什么梦让左小蛮笑得如此欢悦，笑得如此邪肆，一个豪迈地挥舞动作又把被褥狠狠地踢飞了出去。
　　让白为她拾了第十次被褥后，决定不去理会左小蛮了，这活蹦乱跳的睡相着实叫他头痛不已。
　　这孩子，骨子里就是那么顽劣，就跟她小时候站在封印他的入口处做的一系列调皮捣蛋事一样，左小蛮肯定是不记得了，可他却清楚地记起，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经常在外边快乐的笑，大声的哭，淘气地躲在山洞里，瘫在大石上就睡了。
　　那时，九尾只能看着，他知道她，左小蛮不知道让白，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孩童时候的天真呼唤起了九尾对世界最初的记忆，是干净。
　　或许，人类并不讨厌？
　　或许吧。
　　九尾让白准备离开，他已渐渐恢复了妖力，如同催眠一般，他对左小蛮说，“我的孩子，不必如此急于睁开双眼，好好睡吧。只要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
　　言毕，左小蛮似乎听到了这番心语，微微笑了，又不晓得做了何种美丽的梦。
　　他临走前，又听到身后一番大动静，左小蛮又在梦呓，她说，“哼，狐狸，软软……古沐风……色色……”
　　让白想，若有下回附身不了古沐风，也不能让真正的古沐风醒过来，以绝后患。
　　而“后患”却尚未苏醒，正在让白的催眠术下睡得天昏地暗。

　　第七章 庄生之梦

　　夜风执着地打乱静悄悄的夜晚，柔和轻叩左小蛮无边的睡梦。
　　梦里，桃花在瞬间绽放，温暖动人的粉，骄傲地绽开，洋洋洒洒在白雪上，此番奇景美轮美奂。
　　朦胧间，左小蛮似乎还可以看到无际的花海下伏了一尾白狐，他在慢慢化做一位男子的模样，拥倾国之貌，风华绝代，却又是出离尘世的妖。他向远处遥望，目光深邃，一双深紫色的眸子静寂如秋。
　　好美的人，可是，他是谁呢？
　　他是，谁呢……
　　左小蛮终于从辗转的梦境里挣脱出来，醒了，竟还有一丝失神，她不由地在心底问，那个绝美的男子以及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白狐可以变成了人？
　　她倏然联想起今早抱回来的狐狸，左顾右盼下也未见其踪影，它跑哪里去了？
　　左小蛮掀开睡褥，接着跳下床，赤着小脚，猫下腰企图找到它，“狐狸……狐狸……小狐狸……小白白，你去哪里了？快出来……”她已经私下给偶遇的白狐命了名，顾名思义，全身雪白的狐狸，小白最合适不过了。
　　左小蛮想得倒好，也不管九尾愿不愿意，天知道，他是让白，不是小白。
　　她正专心地趴在地上，扫视了一遍床下，密集地进行地毯式搜索，正当此时，只听有人说，“弄影妹妹，在找什么。”
　　左小蛮不知房中还有其他人，心一惊，转过头看清来人后方才抚了抚胸口，埋怨道，“沐风哥哥，你怎么来了都不出声，快吓死我了。”她不答反问，镇定心神，笑得云淡风轻。
　　古沐风失笑，是她自己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反而还倒打一耙说他的不是了，“小弄影，我在这里等你起来许久，谁晓得你会从日出睡到了日落。说说，你在找什么，怎么连我那么大人都看不见？”他说完，眉一挑，待左小蛮作出反应。
　　“啊？”左小蛮是个称职的演员，她夸张地掩住嘴，一脸的不敢置信，接着，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那哥哥怎么不叫醒我？怪不得弄影肚子好饿呀。”言毕，嘴一扁，委屈不已的模样，她可不能说出在找什么，免得古沐风起疑。
　　左小蛮不知道古沐风早猜到她是在找什么、找谁，他却假装不知道；因为她也不知道，是他抹去了左小蛮对真正古沐风的记忆，那个猥琐的、卑鄙的人，那个让左小蛮伤感的一幕；而他也不知道，为何左小蛮会因为那些起了如此大的反应……
　　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他知道还是她知道，都不重要，故事猜到了结局就没有意思，即使是新故事，猜到了结局也一样。或许，对于左小蛮而言，他是真的存在着，这样就够了。
　　古沐风又笑，笑若春风，他走近，伸手，揉了揉左小蛮的乱发，迁就她的说辞，“好吧，既然小弄影你打定主意赖我，那我只好认栽。”
　　这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为了古沐风与左小蛮的惯常相处模式，一个伸手去闹，一个就哇哇大叫。
　　看着左小蛮精怪地做鬼脸的样子，古沐风屈指，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命令道，“把鞋穿上。”
　　左小蛮一吐舌，蹦蹦跳跳地跃上床，拾起鞋，看到古沐风审视的眼光才规规矩矩地穿好鞋袜，她顺口问了一句，“沐风哥哥，你几岁了？”
　　“十六。”
　　“哦……今年开春我就十五了，跟沐风哥哥就差一岁。马上就能追上了。”左小蛮窃笑，得意地掰着手指，欢愉地跳在古沐风的跟前，发现自己的身高已在他的第二颗扣子那里了，他很高，足以让左小蛮仰望的高度。
　　古沐风被这个活宝逗乐了，哪有只她一人长岁数，别人原地等着的事情，况且，说起来，自己也该不止千岁了，他不免有些好笑，又是一记轻敲，“我是大人了。当然会有胡子的。”
　　原来，左小蛮踮起脚，小手正在摩擦他的下巴，寻找胡子，她不断地抬起明亮的大眼，天真的模样，照得人心头都纯净了起来，“沐风哥哥是大人了，那么弄影还是孩子咯？”
　　“对，孩子只要好好长大就可以了。”
　　“那你呢。”
　　“我？就是等你长大。”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映照得人心都醉了。
　　末了，古沐风又补充了一句，“孩子的话，该学读书写字了吧？”
　　左小蛮杏眸圆瞪，鬼叫了起来，“我不要念书……”
　　言毕，她鸵鸟地钻回床榻，裹紧被子，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念书，不念书，弄影不要念书……”左小蛮讨厌的事情莫过于三件，一是见夫子；二是背书；三是作文章。
　　她喊了、撒娇了，可外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左小蛮忍不住露出眼睛，偷偷窥视古沐风的神色，没料到，巧不巧就与他的视线相撞，古沐风正看着左小蛮，他微微弯下身子，瞳孔里流转绛紫色的光，一瞬即逝，勾人心魄，再次问，“真不去？”
　　左小蛮知道古沐风决定的事情很难有转圜余地，只得垂头丧气地应，“我……去……”
　　古沐风满意一笑，“这才乖。”
　　看来，她的求学之路将是多姿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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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弄影！”一声厉喝。
　　“……”
　　“古弄影！古弄影！”夫子终于忍不住从位子上站起来，气势汹汹地三步并两步疾走到左小蛮这个顽劣的学生面前，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文房四宝顺势抖了几抖。
　　而这个惹恼夫子的“朽木”还不自知，头一点一点地做着春秋大梦，不管气得快要七窍生烟的人。
　　直至听闻到不小的躁动，左小蛮才“警觉”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甜梦的证据，然后一脸无辜地望着将要失了冷静的夫子，“怎么了，夫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何止不太高兴，庄生简直就要喷火了。
　　不是都说读书人温文儒雅么，也不知道古府管家从何请来的老师，也生了个火爆的性子。
　　“好了，好了，老师别动肝火。”古弄影比他显得冷静多了，安抚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已，她高举瓷杯，毕恭毕敬地待庄生接过，那坦然的眼神直叫人差点信了左小蛮是个老实的学生。
　　庄生也差一点被蒙混过去，他余光瞥见左小蛮蹑手蹑脚就想偷跑的背影，醒悟过来，怒吼一声，“你给我回来！”
　　“哎……”她耷拉着脑袋，泄了气皮球般坐回了原位，认命地支起两颊，等候夫子的训话。
　　古沐风果然说话算话，天一暖，他就命人给左小蛮寻来了夫子——庄生，据闻他学识广博，除了三十出头还未成家这点有些奇怪，其他各方面都是人人皆赞，是位口碑不错的老师。
　　古青云自然不会管这小事，他对于子女多些学识也是乐见其成，只不过，古府每个人，包括他都快忍受不了周而复始的猫捉老鼠游戏，庄生在后边撩着长衫追的气喘吁吁，左小蛮就躲在某个角落暗自打盹。
　　每每这些角逐都准时准点的坏了古青云的好事，他看着横陈在床上白嫩的美男，和蔫了的兴致，恨得咬牙切齿，只差没套上裤子也出来一同揪出那个不爱念书的顽劣书童，给她一顿暴打，就这么讨厌读书吗？
　　对，就讨厌。
　　左小蛮打了个哈欠，举着毛笔无聊地挥来挥去，墨迹横飞。
　　庄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倒不是因为左小蛮现下悠闲的行为，而是他手里捧着的文章，左小蛮今早交上来的，她还哀嚎着赶了一夜。
　　庄生抬起头，对坐着鬼画符的左小蛮说，“过来。”
　　“是，老师。”左小蛮回答得干脆利落，刷得蹦到夫子的案前。
　　“重写。”庄生递出纸，无奈而坚定告知她。
　　左小蛮搔搔头，没有接过，“为什么？”夫子让她作文章的题目是《梦》，她连连睡了数个小时都未曾有任何的文思，最终还好自己头脑灵活，才想到办法解决了眼前难题，要她重写？哪那么容易。
　　“你抄就抄吧。”庄生看她，愈发无奈，“还抄了我三年前的文章，古弄影，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左小蛮怔住，立即想好了对策，“嘿嘿……夫子，你的文章写得真好，令弄影忍不住抄了下来……”下次，她一定记得抄前先看落款，左小蛮暗自劝诫自己。
　　千穿不穿，马屁不穿。
　　左小蛮没指望能逃过此劫，恐怕夫子又该罚她抄写哪本书籍几百遍了，还好，等半夜神仙来了，他会帮忙完成的。
　　想到此，她窃笑起来，白狐不知从何时进入了左小蛮的生活，见她抄书到三更竟还会为她研磨。还有一次，左小蛮一觉睡过去了，忘了抄书，一早醒来，竟发现白卷上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字。
　　她一直认定，是神仙伸出援手。
　　未料到夫子这回非但没惩罚她，还只字未语，庄生看着她的文章，不，是他自己的文章出神了，情绪莫测地低着头，让原本油嘴滑舌的左小蛮反而不安起来，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仔仔细细看这篇叫做庄生迷梦的文。
　　不知，这是不是夫子曾经做过的梦，写的是一个男子遇见心仪的女子，烂漫的邂逅，无疾而终的结尾，就像是一场梦。未想到，古板而又暴躁的夫子竟然还会有这番情怀，若不说，左小蛮定然猜不出字里行间荡漾情意的文章会是自家老师庄生笔下所出。
　　“老师？”良久，庄生还未牵扯回乱了的心，只听见左小蛮殷殷切切地低声呼唤，他才方知失态，尴尬地咳了一声，“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庄生不晓得是忘记了惩罚她，还是掩饰先前的心不在焉，略略整理了书籍便起身预备离去。
　　左小蛮在心中高呼万岁，她欢欢喜喜地紧盯着夫子离开的双腿，一步，两步，他突然停住了，旋身，问，“你是在哪里找到这文的？”
　　又被拎起神经的左小蛮这才稍稍放下心，“就在书房。”
　　庄生沉默地点点头，眼底掩不住的失落，许久了的陈年往事，比以往更灼热、更尖锐地刺在他的心头，那不止是梦，不止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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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袭袭，淡香扑鼻。
　　古青云在花园摆下盛宴，这是今年第一场，不知是排往年第几，他今日是与家眷讨论迎娶第八位夫人的事宜。左小蛮猜错了，七仙女还不够，说不定古青云想要凑成一百零才是。
　　众人共赏月议事，欢饮一宵，古沐风带着古弄影一块来了，两人说说话还稍微好些，打发了无聊。今夜的古沐风看上去比以往更好看了，时间愈久，非但不会觉得这张英俊的脸有些看腻味，甚至还会令人觉得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古沐风泼墨似的黑发随意挽着，俊朗的面容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他一笑，周围美景为之失色。他长得不错，可并非是倾城之姿，只是九尾让白的妖娆渐渐晕了开来，才叫人无法逼视，细长的眼睛微眯，美得不可方物。
　　左小蛮一阵脸红心跳，双颊仿若擦上了胭脂，幸好是夜晚，没有人注意这抹红霞。
　　古青云最宠爱的三夫人与七夫人在一旁作陪，酒过三巡，七夫人如花娇颜上透出微微红晕，瘫软在古青云的怀里，也不怕孩子们看了去，一点也不知遮蔽。而古沐风的亲娘三夫人只是有意无意搭理两句，冰霜似的态度，极少说笑，似乎怔怔地想着心事。
　　左小蛮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嗅了嗅味道，是果酒，古沐风说她是孩子，只能喝这个。她趁他转脸应付别人奉承时，快速地取了古沐风喝的酒杯，左小蛮急饮下一盅，抬起头，月光柔亮，漫天星光闪烁。
　　她不是小孩，她可以喝大人喝的酒。她要和他，一样是大人。
　　这酒酒劲是极强的，左小蛮一喝下就觉得心像是在被火烧，喉间说不出的难受，不经意的时候，她听见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一些轻微声响，“……扑哧扑哧……”如同鸟雀展翅的声音，渐渐强烈，接着，渐渐湮灭。
　　她看见一名女子从夜色中悄然飘来，轻轻落座在她的对面空位，一切仿若是在暗地里发生，不为人知。
　　盛宴正欢，左小蛮酒兴已经上头，面颊烧得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她凑过去，与古沐风咬耳朵，左小蛮说，“沐风哥哥，我们对面那个戴面具的女人是谁啊。”
　　她一开口，原本的耳语不自觉地被放大了数倍，众人皆听进耳里，觥筹交错纷纷停顿了下来，他们顺着左小蛮的视线望去，她口中说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而左小蛮对面的位置也是空荡荡的。
　　只要是稍稍有心的人都能捕捉到在场所有人各异的表情，气氛突然充满了恐怖。
　　“哪有啊，恐怕是弄影不胜酒力看花眼了吧？”有人打破这份诡异，不一会，细细碎碎地讨论声又重新回归，大家接受了这个说辞，继续说话的说话，调笑的调笑。
　　左小蛮闻言，却是酒醒了大半，她呆望着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子，手一松，端举的酒杯掉在了裙衫上，美酒倾洒满襟，却浑然不觉。
　　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那么，又是妖怪吧？

　　第八章 雀灵情深

　　左小蛮被妖怪缠上了。
　　或许在她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她要与妖魔鬼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要左小蛮坦坦然接受这一切，却是那么难，换了别人，有谁愿意？
　　左小蛮走，戴面具的妖怪也走。
　　左小蛮停，戴面具的妖怪也停。
　　这条路，漫长又漫长。
　　左小蛮心惊地看着古沐风温柔地说，弄影，早点休息。接着，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妖怪还没有离去，她仿佛打定主意跟着左小蛮一般，痴痴地站在不远处，瘦削的身子被皎亮的月光拉得很长，原来，鬼没有影子，而妖怪会有。
　　左小蛮看不到妖怪面具后面的表情，也不想去想，夜色里，妖怪的长发泻了一地，像黑色的瀑布，很长很漂亮，却又将这幅画面张显得寂寥而又诡异。
　　左小蛮快速地想要合上门，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想逃到屋子里，以为那就是安全的。她刚旋身迈进去，那个妖怪有了反应，急急奔了过来，速度快得像在飞，她展开双臂，拦住了左小蛮的去路。
　　“你……你想干什么……”左小蛮一动不敢动，盯着不说话也不退让的妖魔问道，口中波澜不惊，心下忐忑不已。
　　她不回答，只是揪着左小蛮的袖袂，低声说，“你看得到我，我想和你说说话。”言毕，她松开一直纠缠的手，身形一晃，便闪身进入了屋子。
　　左小蛮瞠目结舌地呆了半晌，妖怪哪里是请求，完全就是告知她一声罢了，即使她说不，又有何用。左小蛮手搭在门上，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出去。所幸的是，在与古弄影鬼魂交流之后，她现下对妖魔鬼怪的抵抗力似乎增进不少，这一次，她没有惨叫。
　　“进来呀。进来呀。”妖怪喧宾夺主地落坐在椅上，沏了壶茶，状似亲切地朝左小蛮招手。
　　左小蛮顿觉头痛不已，她八成是捅了妖窟，怎么生活会如此多姿多彩。
　　夜风吹，黑暗渐浓。
　　妖怪说是要与左小蛮聊天，进来后反而沉默了，她坐在那里，像是想什么出了神，偶尔会喝杯茶水，偶尔会轻笑两声。
　　左小蛮打了若干个哈欠后，决定不再与怪妖对视到天明，若是她想害自己，也不会假惺惺地等那么久还不下手。
　　左小蛮太困了，她要睡了，明天还要跟夫子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她想着，大大方方地跃上床，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理的姿态，紧紧裹着被子睡了，梦，或者现实，在左小蛮的睡梦里逐一上演。
　　阳光，风，焦躁而痛苦的鸟鸣。
　　枯叶堆里一只还未丰羽的麻雀在嘶声力竭地伸长脖子叫喊，它是从树上掉了下来，回不到温暖的巢内。它很焦急，它很害怕。
　　一双手，是一个天真的少年救了它，他摸摸它，抚慰它的惊恐，他说，“别怕，我会救你。”然后少年看向高处，咬了咬牙，有些困难地爬上大树，几经失败后，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调皮的雀儿放回它的兄弟姐妹身边，他的身上、脸上都是脏污，却是笑得灿烂。
　　后边有人呼喊，“庄生，快回来吃饭。”
　　“娘，我马上来。”少年大声回应，他看了鸟巢里的雀儿最后一眼，慢慢地攀下树，小跑着离去。
　　庄生？庄生！夫子？夫子！
　　左小蛮睡得有些不安稳，翻了身，继续那冗长的梦，继续那如同回忆的梦境。
　　鸟巢，雀儿，离去的母鸟。
　　母鸟嗅了嗅自家孩子的味道，嫌恶而害怕地后退，它们的身上沾染了人类的气息，这，已经不是她的孩子，她以为如此，振翅就飞走了，抛下还嗷嗷待哺的小鸟们。飞远了，不再回头。
　　一天天过去，小鸟们接连饿死。
　　最后一只，也是少年救过的小雀，因为她的幸运，间接害死了兄弟姐妹，它也死了，怨恨化成了灵。
　　她的眼，在黑暗里闪烁起来。
　　一碗饭，又是那个少年，他大约以为那夜里发出光亮的地方，生活了某只野狗野猫，每天都会摆一碗食物在树丛旁，第二天，再来取走，周而复始。
　　渐渐的，小雀的灵因为少年的施舍而长大了起来，它化成了女子的模样，青黛眉、翘鼻头，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她叹息，“庄生……”
　　她徘徊在庄生的身边，时日变，那年少年已长大，雀儿趴在房粱上偷偷看着下面正埋头苦读的书生，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把庄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是那么地清瘦，那么地单薄。她突然想起，她是妖，人看不见到自己，雀儿笑了，倏地飘入冷清的宅子里，坐在庄生的对面，托着腮，无限愉悦地瞧着这个温文儒雅的书生。
　　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
　　庄生终于伏案睡了，雀儿又笑，手一挥，衣裳在手，轻轻覆在他的身上。
　　她说，“庄生……可惜，你见不到我。”雀儿眼儿一转，又道，不过，你我可梦里相见。
　　说完，画面又转。
　　是雀儿进了庄生的梦。
　　雀儿穿着彩色的绣鞋，高坐在枝头，摇晃着双腿，她唤梦里的人儿，“庄生……”
　　庄生抬头，一愣，他问，“姑娘，你……你怎么在那样高的地方，小心啊。”
　　雀儿闻言，掩嘴偷笑，庄生就是庄生，即便是梦里还那么多事，多事的善良。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陪我说说话就好。”
　　“姑娘，你快下来，危险。”
　　“呵呵……”雀儿笑，轻飘飘地跳了下来，就像长了翅膀那般稳稳落地，她说，“这不就下来了吗，可以陪我说话了吗，庄生……”
　　庄生被这女子一跳吓得脸都白了，他不知道这是个梦，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他多年前所救的雀儿所幻变成的妖。他看着女子漂亮得叫人心慌的面容，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结结巴巴道，“姑娘，想与在下说什么。”
　　雀儿又是忍不住一阵窃笑，她说，“说什么都好。”
　　第一次入梦，庄生与雀儿聊了许多，仿若旧时的友人，无话不谈。梦里的夜深了，庄生清秀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好看，仿佛那颗善良的心也在褶褶生辉，她他说，“雀儿，夜深了，一个姑娘家留在我这边恐怕不妥，赶紧回家吧。”庄生对她下了逐客令。
　　雀儿无奈地摇首，却又想笑。最终还是拗不过庄生的执着，起身离去，准备离开庄生的梦。临走前，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出其不意地抚上庄生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他羞红了脸，连连说，“雀儿……别……”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雀儿一笑，“庄生的五官，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好看呢。”她言毕，退出了他的梦。
　　庄生转醒，阳光张扬地照耀大地，透过窗棂，照映在一卷白纸上，他恍惚了许久，捉起悬着的毛笔，笔锋在卷上疾走，表情复杂，或喜或叹，笔落，纸上已是洋洋洒洒的墨字，只听他念，“庄生之梦，真的是梦么？”庄生叹，“雀儿……”
　　××××××××××××××××××××××××××××××××××××××××××
　　若是梦，终要醒。
　　左小蛮揉揉有些泛疼的脑袋，走到桌前，看着还未走的妖怪，那个仿若哪里出现过的托腮动作，左小蛮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是雀儿！”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左小蛮的直觉那么告诉她，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庄生梦里的雀儿，自己昨夜梦见的雀儿。
　　妖怪支着两颊的手放了下来，她说，“你怎么知道？”
　　左小蛮狡黠一笑，“秘密。”因为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雀儿，做梦？做梦还能看见妖怪的回忆？
　　雀儿笑，笑声从面具后溢了出来，她说，“左，果真是神的后裔，竟能晓梦。”
　　左小蛮耸耸肩，不置可否，什么神的后裔，她简直比过街的老鼠还可怜，连自己的真姓也不能透露与人知道，“你不是也很厉害吗，竟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呵呵……我会入梦啊，当然知道啦。”
　　“呵呵……我知道。”左小蛮不想再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雀儿，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
　　雀儿没料到左小蛮居然如此直接，愣了愣，答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左小蛮闻言，“噗”一声，口中的茶水不含蓄地喷了出来，呛住了，咳了好几下，多熟悉的话啊，前不久还听古弄影这么请求过，难不成她左小蛮真是长得那么慈眉善目了？妖怪纷纷看上她？
　　雀儿等她顺了气，方没好气地说，“用得着那么激动吗。”
　　左小蛮捂住还在泛酸的鼻子，怨气横生，“我能不激动吗！啊！难道你也要附身？”
　　“不，不，不。”雀儿伸出手指，有节奏地左右摇摆，“你只要帮我把一杯酒给庄生喝下便是了。”言毕，不吱声了。
　　左小蛮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真那么简单？”
　　“对。”雀儿垂下头，黑亮的发更低的落下地上，“那酒，叫做‘忘’，是妖界的忘魂酒，人喝了，会忘记与妖的一切。庄生会忘了，我与他的一切。十年了，我夜夜入他的梦，庄生日日写下他与我的梦，我已经满足了……”
　　不知道为何，左小蛮看着雀儿的侧脸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悲伤，雀儿的面容，明明掩在面具之后，她却为何能够那么深刻、那么无声无息地感染到雀儿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凄凉很绝望的悲伤，那是一种很眷恋很深情的悲伤。
　　“为什么要庄生老师忘记呢。”左小蛮不懂，任谁也能看出雀儿喜欢庄生，而庄生对雀儿也有情愫，否则也不会三十多岁还未成家。既然相爱，为何要相忘。
　　“因为，他是人，我是妖。我与他终生不能相守。百年不能在现实中相见。我希望，庄生能够得到幸福。梦里，我和他能够快乐地谈天说地；而梦外，我即便站在庄生面前，他也见不到我，多少次，我在他的面前，说，我喜欢你，庄生。可是他听不见。多少次，我见他醒来，伤心地问，为何只有梦里才有雀儿。为何？我也想问，如果我是人，那该多好。可是，不能。”雀儿梗咽了，谁说妖怪无泪，谁说妖怪无情，“所以，我想，若是庄生彻底忘记我，他会彻底的快乐。而我，只要想起每日清晨庄生为我写下的庄生迷梦，就会觉得很幸福。”
　　左小蛮握住雀儿颤抖的手，一滴一滴的眼泪滚落了下来，掉在左小蛮的手背上，悄悄地钻进她的心里。
　　或许，左小蛮还不懂得什么是爱，但她却知道，雀儿的深情一片。
　　她应允，“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后悔。”
　　“绝不后悔。”雀儿的泪还在掉，话却坚定不移。
　　左小蛮叹息，看来，她是注定要与妖怪们纠缠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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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左小蛮端端正正地左手拿着纸卷，右手捧着酒坛子，立在正低首看书的庄生面前。
　　庄生抬眸，闻到淡淡的酒气，刚想劈头盖脸训斥左小蛮不长进，小小年纪竟学会了酗酒，左小蛮一阵抢白地解释，“老师，弄影并未曾喝酒，是弄影带来了美酒给予老师。这是爹交代我捎来的，请您务必收下。”言毕，她放下手中的文章和酒坛子，异常殷勤地跑到一旁拿了茶杯，庄生来不及阻止，左小蛮就斟满了一杯，期待地看着庄生。
　　庄生想想，是古青云特意送来的好意，又是学生那么恭敬地等他喝下，即使不喜酒，他也勉强接过，启唇，酒液入喉。
　　雀儿说过，此酒性猛烈，一杯既会倒地。酒封起，酒气浓，庄生慢慢地低下头，伏在卷上，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地睡了。当他醒来，与雀儿的往事，即将尽忘。
　　庄生合上眼的那一刻，很安静。
　　雀儿一直站在他的身边，她抚着庄生的脸，如同梦里那般，轻柔地笑着，她说，“庄生的脸，果真是很好看……只是，庄生，你醒来，就忘记了我。庄生……”水袖抚在他的眉间，“明日清晨，城中明月桥。”
　　左小蛮不解，挑眉看雀儿。
　　雀儿望着深爱的人，不答，这是她的愿望，这是她离开这个人世能为庄生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谢你，左小蛮。”
　　这一夜，左小蛮失眠了，她看着眼前的雀儿，不知该如何安慰。反倒是雀儿，显得释然，她向左小蛮道谢，眼里没有伤悲，没有痛楚，除了微微的留恋，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必谢。”左小蛮忽然觉得很伤心，她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雀儿、庄生的苦，却不能出手相助。只能看着悲剧的发生，看着一切慢慢袭来。
　　“左小蛮，不必为我难过。人妖殊途。如此而已。”雀儿抚了抚长及地的黑发，“左小蛮，虽然你表面上似乎很冷漠、很坚强，其实，你是个善良的人。明明是弱小的人类，却可以为了别人而豁出去，真傻，庄生如此，你也一样。左小蛮，不要害怕，你会幸福的。”雀儿伸手，很温柔、很温柔地触及左小蛮的脸，悠悠地笑了。
　　左小蛮听在耳里，有些紧张，总觉得雀儿的话，像是告别。
　　没有了庄生的雀儿，想去哪里？
　　果然，雀儿要走了。
　　她的面具坠落了下来，那张脸，像梦里那般好看，玫瑰般娇嫩的嘴唇微动，雀儿说，“左小蛮，戴着这个面具，可以使我不会变回原型，不会消亡。”
　　左小蛮手忙脚乱地拾起掉下的面具，可一触碰到，它就在空气中消失了。
　　“左小蛮，即使是变回一只雀，只剩下一只普通雀儿的生命，我也想，真正地抚摸到庄生的脸，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话语散在周围，眼前那个如同仙女一般的雀儿已经不见。
　　一只麻雀立在案上，叫唤了两声，振翅飞走了，踏在窗棂时，它回眸看了看左小蛮，接着，飞远了。
　　她要去哪里？
　　她要去见庄生！
　　雀儿为了见庄生，不惜让存活的时日缩短成鸟儿的生命。
　　她会去哪里见庄生？
　　左小蛮脑海里浮现那句话，明日清晨，城中明月桥。

　　第九章 灯火阑珊

　　左小蛮从古府后门跑了出来，一路疾奔，冬天过去，初春的夜还是很冷，她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悄悄从额际滑落，她顾不得后院看家犬不停地叫，她顾不得也许会惊动府里的守卫，左小蛮只想，快点找到雀儿。
　　果然，有人察觉到府里的不寻常，举着灯纷纷赶了出来。
　　左小蛮跑得更快，巴不得能长了翅膀会飞，可是她这才想起不知该往哪里走，即使她记忆力过人，可是未曾走过的路，她怎能知道城中明月桥到底是哪个方向。
　　正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说，“我带你去。”
　　左小蛮顿了顿步子，四下查看，她看到一双深紫明眸，还有比雪花还要纯净的毛色在黑暗里异常耀眼，是白狐，那尾经常神出鬼没的白狐。
　　她俯身，痴痴地问，“是你在跟我说话吗？”左小蛮一出口，直骂自己傻，白狐怎么会说人话。
　　可是，偏偏狐狸他就是说了，“我，带，你，去。”他一说完，眼里多了几分妖韶之气，无声地幻化。
　　左小蛮傻掉一样地怔在原地，眼前原本小小身躯的白狐竟眨眼间变为巨大的九尾妖狐，尖锐的爪牙，好看得叫人泥足深陷的眼，还有它的额头有一道看不懂的红色画符，像是神的印记，看上去有着说不出的高傲与不可侵犯。
　　他在左小蛮的面前，邀请道，“上来吧。城中明月桥。”九尾让白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左小蛮，无声叹息，这孩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会比往常迟钝了。
　　左小蛮苦着脸，有些害怕他会一口把她吞掉的悲哀表情，慢吞吞地攀爬上九尾的背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异常的大声。
　　让白好心提醒，“别怕，抓好了。摔下来可是真的会没命。”
　　左小蛮闻言，精神一凛，也不管眼前的妖狐是不是强大得叫人害怕的角色，紧紧地揪住他颈间的皮毛，头埋进软软的雪白中，不敢睁眼看向后倒退的景色。
　　良久，左小蛮才微微睁开眼，被眼下的场景震撼到了，她居然在飞，白狐驰骋在天上，而云朵就在她的身边，摊开手，似乎能够摸到天边的月光。
　　这，是梦吗。
　　左小蛮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天，即使百年后，她也会记得这奇妙而又多变的春夜。有些花儿已经开放，从高处俯瞰，一点一点，那是地上的星子，漂亮的令人无法表达。
　　她伏靠在让白的背上，忽然觉得安心，或许是他身上与古沐风相似的薄荷叶味道让左小蛮觉得熟悉和亲切，况且，她与这尾白狐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了，为何害怕，鬼见过了，妖见过了，再多只妖狐算什么。想来，左小蛮更加无所顾忌地抓紧他的颈子，听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柔柔的毛让她感觉睡在棉花里，很舒服。
　　不一会，左小蛮看到一条很宽阔的河，河水清澈，在此之上架着一座拱桥，状似弦月，静静的呈在道路的两端，是明月桥了，让白说，“到了。”言毕，他疾速地向地面冲去，轻盈地几跃，稳稳地立在明月桥的一方。
　　这里的景色尽收眼底，河的两岸布满红色的海棠花，不时几瓣飘落至河面，如同梦幻一般的景，别样的美。
　　左小蛮没有见到雀儿，微微有些不安。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原本毫无人烟的桥上出现了纷纷杂杂的人，有过路的，有早起设摊的，有吆喝卖艺的，只是没有雀儿的身影。
　　那个深情美丽的女子，哪里去了。
　　让白又变回一尾娇小的狐狸，无声地枕在左小蛮的怀里，除了偶然地半睁开眸子看看她的神色，其余时候都像是睡着了一般，事不关已，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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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露水未尽，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小蛮见到一个清瘦而相识的身影如约而至，是夫子庄生。
　　庄生还是那么干净、那么儒雅的模样，和雀儿梦里的他一样，他从桥头一直寻至桥尾，奋力地找寻着等待的人儿。
　　他在找谁呢，雀儿吗？可是雀儿不是已经将他与她的记忆抹除掉了吗？庄生等待的是谁？而雀儿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呢？
　　庄生有些焦急，在原地不停地踱步起来，时不时看看桥上走过的人，他只记得，有人与他说，今日清晨，城中明月桥。这该是一个约定吧，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找谁，想要见谁，好象是谁偷取了他的一段记忆，好象是谁故意偷偷擦去了他脑袋里一个重要的人的音容笑貌，他想破了头也无法想起自己要找的人究竟是谁了。
　　庄生只知道，有个人跟他定下这个约定，并且直觉是极其重要的约定。所以，他来了，庄生隐隐约约觉得心里空落落了一块，少了什么，他不知道，心有些疼，那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感受，为什么会疼，是什么人要离开了吗？
　　庄生一回眸，他看见有一个女子也正静静地坐在城中的石桥的桥头上，她步履轻盈，身态婀娜，走过庄生身边的时候微微回过头，娇美的样子，斯文的举止，她的身边还站了一个丫环模样的婢女，从上好的衣着和优雅的姿态，不难猜出她应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千金。
　　她仿佛也已经在明月桥等待了许久，她一抬眼，注意到庄生正在打量她的眼神，起身，微微一福。
　　这一瞬间，水畔起了波纹，一只麻雀悄悄地立在庄生的面前。
　　左小蛮在远处惊呼一声，“雀儿……”
　　雀儿仿若听到了，转头，投来目光。
　　接着，雀儿依旧目光炯炯地看着庄生。毫无预兆地衔起他手边的纸卷，努力地向前飞，像一只淘气的鸟儿，扑哧扑哧飞远了，不顾庄生在后边焦急地呼喊，雀儿将写着一阕长相思的纸卷在千金小姐的面前轻轻一抛，隽秀的字展了开来，正巧落在小姐的手里，她看了看墨宝，再看看庄生，脸倏然红了。
　　庄生匆匆奔上前，温文地一揖，“姑娘，你手中的文章是在下的，可否还给我？”
　　“先生为何清晨出门，还带此文章？”庄生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城中鼎鼎有名赵家千金，据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称一代才女，上门求亲者已是踏破了门槛，却因其眼界颇高，至今能够获她亲睐的男子还未曾出现。
　　这样的女子，难免有些倨傲，她没有还给庄生文章，反倒是好奇地询问了起来。
　　庄生不卑不亢道，“因有人与在下约定，今日清晨要在明月桥相见，必带上长相思而来。”
　　“哦……原来是这样呢。先生不就是传闻中才高八斗的庄生嘛，果然一表人才呢。”接话的不是赵家小姐，而是她身边的丫环，她显得很兴奋，继而道，“小姐，此乃良缘天定哪！昨夜不是你梦中有人告诉你，良人在今晨明月桥，手持一阕长相思吗？可不就是庄生老师了吗？”
　　赵小姐脸泛红，像是涂抹了一层胭脂，羞涩地啐了丫环一句，“别说了。”她看向庄生的眼，显然也是动了点心。
　　庄生这头呆头鹅也听懂了丫环的戏语，看明白了赵家小姐垂青的意思，心潮不动声色地翻涌，或许，真的是良缘天定？
　　可是，心底里那模糊的剪影又是谁，那个灯火阑珊处的女子是谁呢，想着，头痛欲裂，心如刀绞。庄生攥紧胸口的衣衫，深吸了口气，面色才稍微转好。雀儿又停在他的肩头，侧着头，尖喙一开一合，吱吱喳喳，很好听的音色。
　　听着它的声音，庄生的心不疼了。
　　雀儿的心，却疼了。她喊了一万遍的庄生，喊了一万遍的喜欢，可是终须离别。庄生，你会幸福的，你会的。
　　在庄生眼里顽皮的麻雀像是认定他一般，久久不愿离去，他总觉得熟悉，这只麻雀，让他无端心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雀儿望着爱人的眉目，她终于能够真正的触碰到庄生的身体，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从眼角，从眉梢、从唇畔、从鼻尖，每一分、每一毫都那么刻在她的心底，可是他却都不记得了，在她说出约定的那一霎那，除了那个助其促成姻缘的约定外，此生，他将把她彻底遗忘，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即使是梦里，也不会有。
　　雀儿很想能够去拥抱他一下，闻一闻那淡淡的书香味。不能，不能啊，人与妖怪，怎么可能在一起，何况是一只没有了妖力的麻雀而已，她拿什么去拥抱他呢。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越来越弱，恐怕，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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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下突然一阵喧嚣，是一群霸道的地痞流氓，他们嘴里噼里啪啦说着秽语，手里拿着各式的家伙，看到了雀儿，看到了散散落落在四处的鸟儿，有人提议道，“不如咱们比，谁打到的鸟多，怎么样？谁输了今晚请喝花酒……”
　　“好叻，比就比。”
　　“谁怕谁啊！”
　　路人们大多数都避让开来，这群人不好惹，能躲则躲，谁也不想沾染这倒霉。
　　雀儿飞不动了，她只想留在庄生的肩头。
　　一个地痞一眼就瞧见了雀儿，朝庄生这边奔了过来，猛地一冲，将赵家小姐撞进了庄生的怀里，他接住她，揽着赵小姐移到一旁。
　　赵小姐的脸，更红了一分。
　　而雀儿，也在这一记冲击下，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左小蛮再也忍不住了，几乎就要哭出来，她盈着泪，飞奔了过去，她可管不了什么地痞流氓，什么麻烦晦气，雀儿，那么可怜，垂死的模样，叫她心痛。这些该死的人，这些该死的命运。
　　她双手捧起奄奄一息的雀儿，低声呼唤，“雀儿……雀儿……”
　　雀儿闭着眼睛，很安静、很安详。
　　“雀儿，你醒醒……”
　　周围的人投来了奇怪的眼神，一个女孩对着一只看起来快要死掉的麻雀说着鼓励的话，很荒谬，很疯狂。
　　雀儿睁开眸子，眼迷离，如泣如诉，像是在诉说何种的伤痛，对往日独自回忆。左小蛮看向显得亲昵的庄生与赵小姐，心下更痛，这是雀儿的愿望吗，这就是雀儿拼死的愿望吗？
　　雀儿挣了挣，低低地叫了起来，像是唱着一首歌，飘荡风中难辩其意，却是凄凉、委婉，尖锐地刺痛人的心弦。
　　左小蛮坐了下来，坐在桥墩处，静静聆听雀儿最后的歌声，望着几乎竭力的雀儿，她没有打断雀儿的歌，心情变得异常平静。她想起昨夜还时哭时笑的雀儿，她想起梦里活泼美丽的雀儿，阳光照耀大地，映照着雀儿，像是来自虚无的人物，在雀儿眼里的伤痕像是泛开的水墨般一点一点地往外绚染开来，那是她临终前的别离世界的凄美。
　　雀儿的眼里有泪。
　　庄生的眼里也有迷雾，他为何想落泪，他也不知道，心痛的感觉愈发强烈。
　　“小妞，快把你手里的破鸟给大爷，大爷我差一只就赢了。”有个举着刀子的凶恶之徒跳到左小蛮的身边，一副她不交出来，他就要行凶的样子。
　　左小蛮眉头都不抬一下，仿若未闻，她的周身凝起了肃杀的气氛。
　　“喂，你聋了？”恶徒一个推搡，还未能触及左小蛮的衣摆，就被一把长剑抵住了喉咙，他刚想冲上前拼个你死我活，眼前的人没有犹豫地在恶徒的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古……古少爷……”恶徒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哐当”一声，刀子应声落地，就像是无用的废铁般，不值一提。
　　“别碰她。”古沐风冷冷地抛下话，目光越来越冰寒，清俊的眉宇间尽是杀意。
　　恶徒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赶紧澄清，“对……对不起……古少爷，请您原谅我这一回吧。”他以往只是害怕古家的势力和古青云狠辣的作风，而今，他更怕了以往懦弱少爷古沐风尔下不怒自威的嗜血，他是打心底里害怕，他甚至，不敢去看古沐风的眼睛。
　　左小蛮知道古沐风来了，在恶徒举刀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左小蛮终于遏制不住心里的难过，扑进古沐风的怀抱里，细碎地说，“哥哥……哥哥……我不要雀儿死掉，哥哥……”她将雀儿拢在自己的胸口，很难过、很无助地看着。
　　古沐风的双眸弯弯的，他抚了抚左小蛮皱紧眉头、泫之欲泣的脸，眼中泛起温柔的波纹， 明明是喧哗热闹的街道，却在他到来的一瞬间变得宁静而祥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一直轻抚着左小蛮的头。
　　古沐风悄悄的，单手打了个响指，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许多的鸟儿，它们张开翅膀，自由地在上空盘旋，左小蛮掌心的雀儿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翅膀微微动了起来，接着，她又向上空飞了起来，与数不尽的鸟儿一同展翅高飞。
　　左小蛮扬起头，迎着雀儿最后的目光，依依惜别，这一天，明月桥两岸河流涓涓，风景秀美，连雀儿飞过的那片天似乎都显得格外湛蓝。
　　古沐风牵着左小蛮的小手，离去。
　　左小蛮在心底默默地祈祷，雀儿，你也要幸福。即使庄生不记得了，天地不记得了，左小蛮她会记得，记得你们的故事。
　　记忆里谁人在说，“果然庄生你的五官，好看呢……”
　　谁人又在哭着说，“庄生，谢谢你……”
　　谁呢。
　　庄生站在桥头，终于掉下泪来。

　　第十章 秘密初始

　　左小蛮蜷缩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花板，沉静得不似往常。
　　三天了，她不仅没有去见夫子、去上课，甚至连房门都未曾踏出一步，对外只称病了。古沐风也没有戳穿她，只是偶尔来看看左小蛮，若有所思的模样，一切他皆明了。
　　夫子庄生要成亲了，对方就是那日明月桥上的赵家千金。短短三个月，两人已互许终生，只待挑了黄道吉日就办喜事。才子佳人，一对璧人，七夜城，鸟儿衔卷一时流传为佳话，无人不赞这一段好姻缘。
　　左小蛮每次听到别人说起这些，只是冷冷地避开，她最清楚不过，所有的始末。
　　她记得那一日，海棠花开得红火，错落的美，犹如雀儿离开前穿的一身红衣，艳如朝阳，庄生和赵小姐都在等待那个赴约的人，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的期盼，一定可以相遇，一定会相爱，不是么。
　　虽说这是雀儿的愿望，顺应了故事应走的既定道路，可左小蛮还是难免伤心。她总觉得，庄生的“变心”叫人难以接受，即便是因为他没有了雀儿的记忆，她也不想见到庄生，她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雀儿最后的凄凉。
　　自此以后，左小蛮再也没有见过雀儿，也许是死了，如她所说的消亡，也许雀儿又会在夜色正浓的时候出没，有着鸟儿的外表抑或是一席红衣，两袖清风，同落下的霞光一般，美丽而且感伤。
　　或许，她还是不懂，既然相爱，为何要分离，既然分离，为何还要使得对方幸福，这些问题太艰深，左小蛮不懂，也不想去明白。
　　左小蛮是个聪明人，不会陷入感情的迷局，犯那些傻。是的，不会。
　　她的眼前，浮现出古沐风温柔的笑靥，不禁微微心神恍惚，真的，不会吗？
　　忽然下雨了，倾盆的雨水滂沱，左小蛮听着外边雷声轰隆，翻了个身，不知是她想得太过入神，还是来人脚步太过轻忽，连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左小蛮也未曾察觉。
　　他说，“弄影，你怎么不起来吃饭呢？”
　　左小蛮已经习惯被叫做古弄影这个名字了，又转过脸来，闷闷地答，“不想吃。”不必看，她也知道这缱绻如水声音的主人是谁，“沐风哥哥，外面下雨了。”
　　“恩，下雨了。下雨了会吃不下饭吗？”古沐风伸手，不客气地屈指弹了记左小蛮的额头，“别撒娇了，快起来吃饭。”
　　他的手稍稍有些湿漉漉的，左小蛮这才发现古沐风身上有些水迹，大约是过来时候正巧遇上了大雨。
　　“哦。”左小蛮揉了揉被“袭击”的脑袋，鼓起腮帮子，不甘不愿地爬了起来，认命地端坐在桌前，不假思索扒了两口饭，发现居然放在一旁大半天的米饭居然还是温温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哎？怎么是热乎乎的？”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古沐风，有些诧异地问。
　　古沐风神神秘秘地笑，不回答她，只说，“快吃吧。”
　　左小蛮望着眼前的古沐风觉得羡慕，他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好看，风华正茂的那种漂亮，勾人心魄的那种美，像是一个被神化了的男子。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跟狐仙似的。”左小蛮夹了两口菜，不假思索便出口道。说完，她又后悔了，谁会把人比作狐仙，这算是什么夸奖。
　　古沐风却没有生气，声音低低的、静静的，就像真的是只迷人的狐狸，他说，“或许吧。”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秀澈的瞳仁。“庄生老师的喜帖已经送来了，弄影去吗？”
　　左小蛮抿抿唇，停止了进食，“爹爹迎娶八娘是什么时候？”
　　“也是明天。”
　　明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不但雀儿的书生要成亲了，连左小蛮的爹爹也要再一次步入喜堂。
　　七夜城方圆数十里家家挂彩，户户披红，只为恭贺古青云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婚礼，还好，他已经歇了三年，期间都未曾纳妾，不然不知城中宅子要维持多久这般“火红”。
　　左小蛮将碗筷放下，有些落寞地又钻回床上，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难受呢。
　　古沐风走了，白狐来了。
　　他窜上左小蛮的床，执拗地掀开她的被子，一双泪眼呈现在光明里，红了眼眶，却死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狐绛紫色的眸里闪过一丝柔光，像是不忍。
　　“看什么，没见过人不开心吗。”左小蛮任性地嘟嘴，揪起白狐的毛皮，直接丢到床下。她哭得尽兴，忘了这只白狐变成巨大九尾时自己吓得瑟瑟发抖的场面，人在伤心的时候会忘记恐惧。
　　九尾让白无奈地再次轻轻一跃，出现在左小蛮的面前。枉费他故意变回原型前来安慰她，这小丫头居然还不领情。
　　左小蛮又故技重施，伸出了罪恶的手，还没碰到一下，只听白狐说，“雀儿没有死。”
　　“真的吗？”左小蛮有些惊喜，又有些不信。
　　白狐矜持地不再开口，懒懒地闭上眼睛，他为了让雀儿存活下去可是费了不少妖力，有那个解释的力气，还不如剩口气暖暖肚子。
　　左小蛮见白狐一副决意不搭理自己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东问西，捉了小小的身躯就往被窝里拽，紧紧搂在怀里兀自说着，“反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咯，因为你很强，还会变身，对吧。”左小蛮啧啧两声，显然是不怕他了，一个人絮絮叨叨，“你说，为什么人要分离呢，既然分离为什么要相遇呢……你别睡嘛……醒醒啦……”左小蛮虽这么喊，却是小力地摇晃了两下也就放弃了，不去吵嚷他的“美梦”。
　　让白佯装不耐地闭紧眸子，而左小蛮的字字句句却是清晰入耳。
　　“告诉你个秘密……我有点……喜欢沐风哥哥……”
　　让白呆住了，紫色的眸子微眯，闪烁不定。
　　他再一次假意睡了，让白反复告诉自己，左小蛮还年纪小，所以会有这样错觉，又或者，这只是亲情吧，或者是左小蛮对哥哥的爱慕罢了，她长大就会懂得了，是这样，对吗？
　　左小蛮的脸蛋红扑扑的，害羞地埋首在白狐的柔软中。
　　兄妹之情，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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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青云迎娶八夫人的场面盛天，城中撒满鲜花，一片片红色的花瓣，鲜亮的红绸缎遍布古府。
　　左小蛮没有去庄生的喜宴，也没有同众人一样出门为爹爹还有即将过门的八娘道喜，而是偷偷溜去了风月亭，这是她在与夫子玩猫抓老鼠时偶然发现的僻静之处。
　　风月亭，并非亭，而是一座环于人工湖之上的八角形三层楼筑，一年四季，碧波上都会开满美丽娇艳的花朵，看上去美丽而又耀眼。
　　左小蛮半个人悬空在外边，吹着凉凉的风，惬意自由，远远地俯瞰，还能见到漫天的喜气，漫天的红，该是八娘进门了吧？男人总是如此，见一个爱一个，爱完一个换一个，古家的夫人有谁人真正幸福，嫁给古青云，不过是每日孤影对镜。丈夫在哪里？在别的男人床上。可悲不可恨，连一争高下的机会都没有，看着红颜老去，数着徒增的白发，是她们下半生唯一的可能。
　　左小蛮抬头望天，是那般的晴朗，昨夜还是大雨淋漓，今日却又清空万里。多变的天气，如同多变的人，不知下一刻会以什么面目出现，可怕的，从来不是恶行于面的，而是包藏祸心的人。
　　“如此喜庆的日子，弄影怎么在这里，一个人这样，很寂寞吧？”
　　左小蛮的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猜不到是谁，转过身。
　　是七夫人。
　　左小蛮记得，她是赏月那日一直一言不发的七夫人，她总是显得与世事格格不入的样子，冷漠的，更像一个旁观者。古青云的七夫人其实还很年轻，长相脱俗，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她微笑着，向左小蛮靠近。
　　“七娘不是也没有去吗？”左小蛮虽然有些不满被人打破这份独自的宁静，还是昂着头笑容灿烂，一点没有不开心的痕迹。
　　七夫人温温和和笑了，“我？照规矩，今日我是不能与你八娘见面的。”
　　“规矩？”左小蛮见她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以为是失落，便不再多问了，自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大约七夫人也有一肚子苦水。“七娘，不必说了，我长大会知道的，对吧？”
　　“是啊。”七夫人稍稍舒了口气，“你还是孩子，不知以前那群恶徒怎么下得了这个狠心，让你那么小就受了如此委屈。”
　　左小蛮有些诧异七夫人还会提及若干年前的事情，怕又生出马脚来，只是答，“七娘不必为我伤心，弄影也没什么，现在回来了，已经没事了。”明明最该伤心的人反倒成了去安慰别人，世事难料即是如此。
　　七夫人又叹，仿若有多少的悲悯，“弄影啊，沙漠上的日子一定很艰难吧，多亏了那位老婆婆对你的照顾，否则……呜呜……不说了，不说了，回来就好。”
　　左小蛮一愣，心里发紧，她不是被七夫人那像是痛在她身的表情所震撼了，而是她话中的漏洞，左小蛮记得自己是因为心虚，所以从未与任何人谈及大漠生活的事情，更何况她口中的“老婆婆”又是哪一出？她完全都不知晓。
　　七夫人为何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清楚晓得，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古弄影告诉她的，可是真正的古弄影已经死了，而现在的她，不过是假的古弄影。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七夫人也许是策划这一切的主谋。
　　左小蛮全身泛冷，看着眼前一身华服的女子，不禁有些害怕，“七娘，我饿了，你可以给我做吃的吗？”左小蛮力持平静，如同撒娇的天真模样。
　　她愣了愣，捂着帕子轻笑了起来，眼里有一丝精光划过，“好啊……弄影想吃什么？”
　　“想吃……想吃八宝粥……”左小蛮这时还有什么心思想吃，随口说了，只想等她离开，她好早早逃走，也不知七娘安什么心，到时候死都不知如何死的，不好到阎王面前叫冤。
　　七夫人点点头，“行。”她临走前还嘱咐一句，“在这里等七娘，不要走开，知道吗，弄影。”
　　她看左小蛮连连颔首和馋嘴的表情方放心地走了，香烟袅袅，碧波不兴。
　　左小蛮目送七夫人翩然而去的身影，等至她完全没了踪影，她才狂奔出风月亭。
　　外边锣鼓喧嚣，好不热闹。
　　左小蛮没命地跑，她的心狂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古青云正在扶着新娘，霸道的眉眼间柔化了些，即使不喜女色，也要作出一副垂涎的样子，谁知总是控制不好表情，让外人见了总觉得古青云是个色欲熏心的成功商人，谁能料想到这个人会有断袖之癖。
　　他忙着演戏，自然未曾注意左小蛮的行踪，况且，他对于女儿是不上心的，多一个少一个，看来看去长得都一个样。
　　古沐风倚靠着大树，冷眼看管家笑容满面地分发银两，只要有人说声恭喜，就能拿到一两银子，古青云真会做戏，不但财大气粗，而且喜爱面子到了疯狂的程度。
　　捧着银子说恭喜的人几乎能够绕七夜城数周，所有人都沸腾了，众人多么期望古家一年办喜事三百六十五次。
　　淡淡的阳光下，古沐风像是踱了一层光晕，照得那张俊美的脸仿若嫡尘仙子。
　　他的身上不乏有年轻姑娘投来了温存、爱慕的目光。
　　而那厢，左小蛮还在拔腿狂奔，一路上未见古沐风，她只好往人多的地方去，若是现下回房恐怕真是叫天不应了，可惜，这回左小蛮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左小蛮感觉到一种强大而混乱的声音固执地冲击双耳，她的身体，让她的心乱了、步子乱了，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盘旋于顶，狠狠地拨乱她的血液流动，左小蛮蹲下身子，捂住耳朵，想让那狂躁的声音停止。
　　停了。
　　声音停下了。
　　左小蛮惊讶地瞪大眼，放下遮掩的手。
　　一双鞋，精致的绣花鞋，立定在她的面前。

　　第十一章 古家秘密

　　“七娘……”左小蛮更紧更紧地缩进角落里，低低唤了一声神色莫辩的七夫人，她害怕这个女人，左小蛮甚至不能确定眼前的七夫人到底是人还是妖怪，如果是人，为什么那么凶残？如果是人，怎么可以在白骨森森的地方笑得如此诡异？
　　人在倒霉的时候鬼都不怕，可并不代表不害怕穷凶极恶的同类。
　　左小蛮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醒来时发现处于阴暗潮湿的环境里，被人捆绑住了手脚。似乎每个恐怖的地方都难免具备以下几个因素，叫人作恶的味道，叫人惧怕的黑暗，仿若没了生机般的静谧。
　　“弄影，别怪七娘我心狠哪，要怪只能怪你运气太差，发现我的秘密还想回到古府，要怪……只能怪你那个丧心病狂的爹。”七夫人悠悠地转过头，屋内很黑，依旧分辨不清她的神情。
　　左小蛮最怕的境地莫过如此毫无所知，她只能依稀从七夫人说的话中揣测事情的始末，难不成是因为真正的古弄影见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才会落得被逐出古府、流落大漠的凄凉，而今，她左小蛮替代古弄影身份同时，也背负了那份即将浮出水面的罪恶。
　　到底是多么严重的事情，致使七夫人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下毒手？
　　左小蛮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也许，今天不是她死就是自己亡。
　　“七娘，你在说什么，弄影一句都听不懂。”左小蛮作出困扰而又无知的样子，再给她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她就可以挤出委屈的眼泪。
　　七夫人蹲下身，几乎凑近了左小蛮的面颊，呼吸一点一点抚在她的脸上，暖暖的，潮潮的，像是被滑溜的舌舔了一下，左小蛮瑟缩着，后退一些。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又在撒谎演戏，事已至此，即便你是真的不知，我也定要杀了你啊。古弄影，谁让你姓古，谁让你爹是古青云呢，恩？下辈子投胎，记住要挑户好人家。”七夫人第一次在人前说了如此多的话，却是给左小蛮陈述必要杀死她的决心，逼近的眼眸里泛起异样的光芒。
　　“七娘……为什么……不管如何，也要让弄影死个明白，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找到，你告诉我罢。”左小蛮的声音显得苍白而又干燥，她除了拖延时间，别无办法。
　　七夫人手中的利刃稍稍停顿，她想了想，似乎觉得左小蛮的最后要求尚算合理，而且自己的苦能够有个宣泄的出口，她何乐不为，反正，眼前的小女孩对她而言已是囊中之物。
　　“我来自苗疆，一个叫做水月城的地方。”这句说完，她就停了停，背过身去，似在收拾零碎的心情，很长很长地叹息，长到以至于左小蛮都快以为她不再说下去了。
　　左小蛮在漆黑中，只能凭记忆回想七夫人的模样，七夫人的确与中原人士长相不同，五官显得更为深邃分明，有一种别样诱人的美丽，高挺的鼻梁，大且明亮的眼睛。若不是这一切的发生，左小蛮一定无法想象这个貌美的女子会是如此心狠手辣的角色。
　　古青云的七位夫人都是有些来头，其中自然包括七夫人，她虽是苗女，却有着庞大而令人羡慕的家族，她与古青云结合也是政策联姻，意图强强联手。事实上来说，古青云也做到了，他不仅凭靠着七夫人家族执掌的水陆运输，更大可能地扩展了古家的生意，而且一口吞噬了七夫人家族所有的生意，据为己有。
　　财富有了，两边初始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得益了，但这并不代表作为棋子的人会快乐，从像货物一样出嫁的那日起，七夫人的心就死了，除了恨，别无其他。
　　七夫人启唇，说起了她的故事，“风月亭，水月城里一家茶楼，我与九郎就是在那里相识的。当时，九郎一时不察撞到了我，后来他才告诉我，原本他就是有些故意的，看了我好一阵子，又不知如何搭话，只好以如此笨拙的方法来引起我的注意。九郎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姑娘，拼命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他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明明在淡淡地笑，却又拘谨地不得了。”即便时间无情飞驰而过，而在七夫人的心里，有些人、有些画面，永远停留在未曾改变的往昔，停留在最美的一刻。“九郎，家中排行老四，因为‘四’不吉利，所以就叫他九郎，萧九郎，他有一个对他漠不关心的娘，同我一样，因为我也有一个对我视而不见的爹。我们就这么认识了，他很温柔，很善良，会关心我，听我说话。”
　　“然后呢？”左小蛮佯装听得很专注，时不时好奇地问一句，却是全副心思都放在绑住自己的绳索上，使着巧劲，她的左手已经无声地挣出了绳索。
　　七夫人嗤鼻一笑，“然后？然后就是现在。”现在这个样子，成了古青云的第七位夫人。
　　“你屈服了？你就这么向命运认输了？”
　　“屈服？认输？我从来没有赢过。古青云向我爹提亲时，我爹一口就答应了，而且非常高兴，我家早已是金玉其外，内里空空如也，爹正愁如何筹集银两维持家族风光，古青云就送上门来了。”
　　古青云是个商人，自然没有白白做亏本生意的道理，他早就看清楚七夫人家中的形势，才会如此慈悲，几年后，原本七夫人家水运龙头的位置已经潜移到了古青云的身上，她家可以利用的价值几乎被他掏了干净。
　　所有的因果报应，信也好，不信也罢，一切来源于人们的不知足。
　　“可我并不想嫁给古青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在我心里早有我要爱的人了。但是，一切由不得我选择，与古家联姻的这场交易，毁了我，也毁了九郎。古青云上门来的那夜，我与九郎私奔了，可是没走多远就被抓了回来，我早知道，这不过是困兽之争罢了。谁知古青云如此狠毒，竟派人杀死了九郎。”
　　左小蛮不语，悄悄地摸索揣在袖袂里的左手剑，打从爹爹临死前交给她后，左小蛮还未曾让它出过鞘，她不免想，会不会这把宝剑已经生锈。
　　黑暗里，七夫人饮泣，也许是痛苦藏得太深，才会有如此哀绝的声音，她说，“你可以想象看着深爱的人惨死在自己面前的场面吗？你可以想象心如死灰的感觉吗？”她就像是一抹飘摇在世间的怨灵，她的声音在颤抖，情绪随时有可能崩塌。
　　我可以，左小蛮在心里回答。
　　“弄影，你一定不懂，在这样的寂寞里活着，每一天都是折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被拉得很长，而爱的人却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从刚开始的希望渐渐变成了绝望，存活着只是留一口气，就连一次控诉情感的资格都没有。这样活着，不如去死，我真的，好想去死。”
　　七夫人把死字咬得狠狠的，抿紧的唇瓣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是，在此之前，我要古青云，断、子、绝、孙。”她问左小蛮，“你知道这些白骨哪里来的吗？”七夫人冷冷勾起唇角的弧度，乐意为她解答，淡然地道，“全是古青云的儿子，都是被我下蛊弄死的。”
　　左小蛮攥紧左手剑，稍稍安下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七夫人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踏在左小蛮的心上，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黑灰色，古怪的虫子长得很难看，它欢悦地在器皿里喈喈怪叫，像是雀跃再一次鲜血的灌溉。
　　七夫人笑着，温和却蕴含杀机。
　　“住手！”
　　风吹过，撩拨开一室昏暗，随之而来的是光明，还有出乎意外的来人——古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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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过境，红衣一席兀自立，古青云还是新郎的喜服，艳丽的颜色将他原本刚硬的线条也柔化了几分，可惜，这番祥和的表象终于于他在无意间亲眼撞破了，古青云也不知道怎么会稀里糊涂地来到了门外，又是浑浑噩噩地听闻这般自陈，又怒又恨，却是悲愤难以诉说。
　　想他一世精明，却落得差点无子嗣的下场。
　　古青云余光瞥了一眼外边，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双眼，他恨恨的，一脚将门重重地踹上。想必，那些观望的人脸上不会是平静的，或许是嘲笑的，或许是同情的，不管哪一样，他都不需要。
　　半世叱诧风云的古青云是痛苦的，因为他还要脸，若是不要脸，那就彻底不会痛了。
　　他虽想怒斥，却又碍于多双眼睛的关注，强压下声音，“紫韵，没想到你这么毒辣！”
　　“我毒辣？”一切已□裸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七夫人并不辩驳，她不害怕面对古青云冷峻到几乎将人骇到的面容，显得无畏和嘲讽，“你这话说的真可笑，若不是你毁了我与九郎。我又何必招惹你？”
　　“我毁了他？我毁了你？”古青云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喜气的红衫衬出他快要失去理智的怒火，他也看清楚了七夫人手里的蛊虫，即便是一脸想掐死她的凶狠模样，却也没有上前。
　　左小蛮无言地将左手剑放回袖囊中，前方是神态自若的七夫人，还有酷似阎王，神色阴沉的古青云，他们连个相互对峙，气氛有些紧张。她充其量只是看客，听故事永远只是听，不能亲身体会。
　　“萧九郎那个小人，并没有死！”
　　一语道破天机，古青云一掌拍在案上，瓷杯打了几个转，清脆的声响，落在地上，震醒了错愕得不知所措的七夫人。
　　她的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不知是因为惊喜，还是为了悔恨往昔的所作所为，亦或者是万般皆有，七夫人不确定地问，“你骗我的吧？我明明看见九郎是被你……”
　　古青云叹息，缓缓摇首，“紫韵，你所托非人，有眼无珠啊。”他眼神愈发犀利，“你可知，当初萧九郎早已与我有了约定，共同演了这场好戏，他把你拱手送与我，自己换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这样说，你还不懂吗？”古青云也许是出于一时的好心，并不想破坏七夫人的美梦；古青云也许仅仅只是不择手段的小人，可是，那又怎样。
　　他这一举，间接害死了自己五个儿子，差一点，连古沐风也保不住。如果人有预知能力，就不会有战事，如果一切早些讲明白，就没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丧命。谁无辜？不过是尚未长大就已经一命呜呼的孩子罢了。
　　屋里，好安静。
　　安静得令人不敢大声呼吸。
　　“老爷……怎么了，怎么了？”三夫人携着丫环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暗室，她们听到府里出了大事，生怕跑得比别人慢一步，看也不看外面跪着的奴仆们一脸紧张的模样，没头没脑就跑了进来。
　　古青云挥开三夫人柔软的手臂，冷声道，“出去。”
　　三夫人狐疑地环视屋内怪异的状况，还是猜不出个所以然，又不敢造次，扭着细腰旋身离去，只听她亢奋的声音又传来，“呀，沐风你也来了呀。你也是听到风声了吧？听说呀……紫韵那女人……”
　　古青云脸色一阵青白交错，若他臂之所及定然直接掐死这个长舌而没脑子的女人。
　　七夫人苍白着脸，颓丧地瘫软在地上，她轻飘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里，她说，“我想，再见九郎一面，我只要亲口问清楚，以后，随你发落。”
　　“好。”古青云见她犹不死心，连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却终是应允。
　　七夫人身体一僵，微微颤抖，她心里知道，古青云说的，应是真的了。她一摸脸颊，冰冰的，心冷了，却没有哭。
　　原来，一个人悲伤到了极点，是没有眼泪的。
　　左小蛮突然有些可怜这个“狠毒”的七夫人，一室阳光倾泻，一世深情错付，她的故事里埋藏着一个女人的痴情，还有一个男人的卑劣。
　　一双手抱起了左小蛮，他并没有多问她是如何解开这绳索的，只是玩笑般地说，“麻烦精。”
　　仿若许久不见的人又重新归于左小蛮的视野里，“沐风哥哥，你可来救我了啊。”左小蛮心中生出了异样的感觉，眼前的古沐风仿佛是穿越了很遥远的时空，与自己再次相遇。
　　他淡淡笑了，五官如同天人雕琢，头发松松散散地挽着，散发出黑亮黑亮的光泽。
　　她几乎就快忘记自己是谁，该是古弄影还是左小蛮，只是纵情依偎在这种安全和依靠里，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感动。左小蛮可以肯定，她真的喜欢古沐风。
　　这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任何时候都在开始。是在什么时候结束呢，任何时候都不要结束。
　　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心绪里的七夫人，不免又是一声叹息。
　　左小蛮没有料到，那一次回眸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个沉默寡言的七夫人了。
　　七夫人见过萧九郎后，当夜就上吊自尽了。

　　第十二章 夹竹桃记

　　“古弄影，不，该叫你左小蛮……左小蛮，左小蛮……”
　　辗转的梦，慢慢苏醒，不断纠缠、不断衍生的声音缭绕在左小蛮的耳畔。
　　她睁开眼睛，凭着直觉侧过脸，左小蛮看见轻薄白纱后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似有似无，心下不禁一凛，睡意也去了七八分，她搂了搂睡在旁边的白狐，方才安心了许多，左小蛮清了清喉咙，她问，“是谁……是谁在外面？”
　　对方不语。
　　左小蛮等了良久，一咬牙，撩开这层若隐若现的障碍，视野清明，而来者的轮廓却仍是淡淡的，飘忽的，如同隔了几重纱。
　　她认出来了，是七夫人，七夫人的鬼魂。
　　左小蛮一愣，手心泛出汗来。
　　多久了，没有再见到过七夫人，现已是夏至，她忆起，七夫人离世的时候还只是春天伊始。
　　记忆里七夫人的容貌一如往昔，美丽的、寂寞的，那抹苦涩的笑容挂在唇角，也许因为人死了，于是就再也没有了苍老与变化，七夫人如旧日般缄默不语、神情沉静。
　　左小蛮几乎就要忘记了，那个清晨突然响起的惨叫，是从七夫人房中小丫鬟口中传出的呼喊声，这个痴心却又愚昧的紫韵夫人一脚踏破红尘，自缢身亡。
　　七夫人苍白忧郁的面容在左小蛮眼前浮现，近在咫尺，一伸手过去便如白雾一般消散，成为飘渺的虚无。她欲言又止，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可话语未曾溢出，已化为虚空，身形恍若轻若微风，仿佛下一刻便要离去。
　　左小蛮又壮着胆子问她，“七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七夫人慢慢开口，动了动嘴唇，左小蛮依旧听不见她说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七夫人的身体突然向后倒退，左小蛮伸手想要去拉，她却更难以捉摸的迅疾消失在暗影里，融入进那片漆黑的夜色中，如同未曾出现那般，除了虫鸣。周遭一片安静。
　　左小蛮靠在床沿，望着仍旧紧掩的房门，兀自低喃，“她到底说了什么呢？”她抚摸怀里睡得香甜的白狐，扯上薄被，决意不再想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九尾让白其实早就醒了，凭着灵敏的听觉，七夫人的鬼魂远远的他便觉察到了，怀抱他的左小蛮温暖而平稳的呼吸撒在他的耳朵上，让白微眯的紫眸也渐渐合上，睡吧，一觉醒来，就有谜底。
　　翌日。
　　左小蛮正在洗漱，就听外边传来骇人的消息，说是萧九郎昨夜暴毙，原因不明。还有人说，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古府七夫人的鬼魂不甘独自深眠，非要拖上薄情郎陪葬才行。诸多揣测沸沸扬扬，不消一日，厉鬼索命的传闻转瞬间七夜城举城皆知。
　　萧九郎死了，死得诡异，他死在自家花园里，萧府就在邻城，他倒也是不避讳，这若干年来都安心自得地享受着用情人换来的财富，筑造了气派的大宅，并且学人附庸风雅，宅内设了偌大的花园。
　　萧九郎的花园里，各色的花朵盛放，他躺在这一片花海里猝然逝去，面目惊恐。满园的花，粉色的、白色的的夹竹桃花瓣飘飘扬扬，肆意地掩在他的身上，娇艳夺人目光的它们在夏季开了遍地。
　　夹竹桃，左小蛮曾听古沐风说过它的传说，其一是说很久以前，一个美丽的公主爱上了自己的奴仆，她不顾众人的反对，最终选择与情人双双殉情，公主天真地以为自己深爱的人会与她一同赴死，却未曾料到她的爱人怯懦了。最后，悲伤欲绝的公主在夹竹桃下自尽了，只有她一个人的血浸染了花朵，所以这种花的颜色只有粉红和雪白。
　　粉红是公主的痴心，而雪白是奴仆的薄情。
　　其二是说古时的弟弟爱上了哥哥的妻子，并与其通奸，不久，他们的奸情被哥哥撞破，哥哥的妻子即被处死，而弟弟却连夜逃跑了，未曾想过带上对他痴心一片的女子。许多年以后，当所有的事情都平息了，弟弟回来了，他路径曾经爱人的坟墓，见到那上头长出极其艳丽的花朵，忍不住凑近闻了，然后，他死了。
　　那是剧毒的夹竹桃的复仇。
　　左小蛮抹净了脸上的水渍，忆起七夫人深夜来访所留下的谜题，风中悠远递送来她的声音，回荡在左小蛮的耳边，她终于知道了七夫人最后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她说，“夹竹桃，负心人。”话语逐渐清晰，它在七夫人离开的瞬间被吹散在风里，长久重现，却从未被人发觉。
　　左小蛮推开窗，只见层层阴云罅隙深处，终于透出一线格外耀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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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匆匆复匆匆。
　　转眼，左小蛮已在古家生活了年载，对于古家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已然适从，她唯独埋怨这一成不变的作息，使得她整个人都丧失了活力，还好，夜晚有白狐的陪伴，她还能对他倾诉，虽然白狐仅是懒散的、偶尔搭理她两句，至少，有人听她倾诉就好。
　　以往古青云还是放任儿女们的自由，自从七夫人那件事发生后，他的态度突然形成了莫大的转变，时不时会出现在左小蛮的面前，以一种很平静的姿态，温和地拍拍她，劝诫她，好好听庄生的话。
　　庄生依旧是她的夫子，他还是会火急火燎地追着左小蛮训斥，火爆的性子怕是一百年都难以改变了。只是，曾经清秀的书生已快身为人父，听闻赵家小姐有喜了，喜鹊在枝头不知喜悦或者悲伤地叽叽喳喳鸣叫，像是唱一首歌，像是记忆里那不辨其意的曲子。
　　左小蛮有时会望着天空，念想那些消失不见的妖或是鬼魂，渐渐的，她终于明白，其实自己并不讨厌这些善良而凄苦的妖魔鬼怪。人，其实也有兽性，不过是有些人泯灭了人性，便成了披着人皮的兽了，譬如萧九郎，譬如无数还在酝酿毒计的恶人。
　　从善与从恶都是一念之间，只要开始了，就会一直想下去。
　　庄生最近也没有太多的功夫管左小蛮，她倒也惬意，独自靠在静僻的墙边，一坐便是一个下午，一个白天，她待的那个角落可以一眼看清有没有人回来，她在等，等古沐风回府。
　　古沐风似乎越来越忙，左小蛮总是见不到他的身影，天未曾亮，他似乎就出门了，天黑了，他还未曾归来。这样守株待兔的游戏没有维持多久，古沐风这家伙甚至连家都不返回了。
　　古青云深感安慰，以前只喜渔色的儿子终于有了长进，他古家终于后继有人了。而另一个人可是每天黑着脸，只差没伸出个舌头装吊死鬼了，那个人就是左小蛮，她不开心，很不开心。
　　左小蛮第一次觉得那么寂寞，原来，真正孤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等另一个人的心情。
　　她总是看着天空很多鸟儿飞过，低低的，柔柔的。
　　左小蛮如同平时一样悄悄地等在那个角落，执拗地抱着大包的口粮，任谁劝都没用地守在门口，用力咀嚼着食物，这回左小蛮打定了主意，古沐风一日不归，她也不回房休息。
　　正在这时，左小蛮听到从墙的对岸传来悠扬的笛声，音调抑扬顿挫，极致的好听。那声音透彻而又美好，左小蛮觉得，吹笛子的人，他的心应该也如同笛声一样明澈。
　　左小蛮揣着鸡腿，沿墙壁找寻声音的源头，她知道，自己只要一踏至门口，守卫们又会齐齐地拦着一行，异口同声地说，“小姐，老爷和少爷有吩咐，不准您迈出一步。”
　　这也是左小蛮一直只好傻乎乎等待的原因之一，要不是有这群“障碍物”，她哪里会那么乖乖地候着，八成早就冲出去揪出那那夜不归宿的古沐风。
　　左小蛮踮起脚尖，努力往外看去，不过是只见高墙不见人。她灵机一动，左顾右盼后，见无人注意她这厢，左小蛮从不远处搬来大石，纵身跳了上去，企图窥视外面的吹笛人。
　　左小蛮攀着墙壁，不禁看得痴了，枯黄的树叶随风慢悠悠地落下，打着转儿，慢得像是随着每一个笛音而纷飞，那个少年站在水畔岸边，手握青笛，兀自沉醉，长发乌亮，如同上好的缎子。
　　少年似乎察觉有人在看他，微微展眸，那一眼，让左小蛮觉得有些害怕，即便那个人真的长得很好看。他的轮廓是完美的，耳垂上的银钉无人闪烁出冷漠的光。他止了吹奏，轻轻几点，逼至左小蛮的面前。
　　左小蛮眨巴眼睛，一时懵了，原本如同雨后彩虹高挂、让她觉得高不可攀的人竟离自己那么近，触手可及。
　　少年坐在高墙之上，以绝佳的角度俯视左小蛮，嘴角噙笑，也不知在思量什么，显得愉悦不已。
　　左小蛮仰头，紧紧攀紧边缘，就怕不小心会摔下去，为了瞧瞧外面的世界她几乎是半个人悬空的状况，她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危险，不由得冷汗涔涔。“你……你好……”她看见少年笑了，反而觉得不安起来，为什么她觉得他的笑靥如此诡异。
　　少年低下头，托起左小蛮的下巴，他说，“本少爷吹的笛子，好听吗？”
　　左小蛮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吃完鸡腿还未曾擦嘴，现下定是一脸油渍，想来有些难堪，却又闲不出手来抹干净，羞窘着脸，“恩，很好听。”她说的是实话，否则也不会落得狼狈至斯田地。
　　他笑笑，重新取出身后的笛子扬了扬，笑容了蕴含了深意，可惜，左小蛮没有看破，她只想着剩下的半只鸡腿还在下边，恐怕护院犬会叼了去，她又想，反正能爬得如此高，不如就此逃出去，找她的沐风哥哥吧。
　　她忘记观察陌生少年的异样笑容了，直到左小蛮余光瞥见那张令人无限盼望的脸上浮现恶意捉弄的坏笑时，少年那森白而整齐的牙齿感觉竟张显得如此冰寒。他说，“平民，听本少爷的笛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声音变了。不再温和无害，而是冷冷的，不若方才。
　　他又笑，邪气横生。
　　左小蛮，一惊。
　　少年伸出手，掰开左小蛮捉紧的依靠，一根一根手指，很慢很慢，他喜欢玩这样的游戏，如同戏耍一只老鼠，一只敢直视他的老鼠。
　　左小蛮屏住呼吸，眼前的少年眉宇里扬起别样的英气，她快要掉下去了。在那之前，她拼尽了最后一点挣扎，单手用力抓住他的臂膀，怎么都不愿松开，两人的衣襟翻飞，如同羽翼，左小蛮对他笑，“要摔下去，就让我们一同吧。”她左小蛮，从来不是好惹的。
　　少年的眼瞳明亮漆黑幽深，笑容肆意而张扬，他应道，“好。平民。本少爷就陪你玩玩吧。”他的笑，仿佛冰冷无比的冬日里飘扬起冻结万物的大雪，不过，却也如雪晶莹。
　　为何和古沐风一样好看的男子是如此不讨人喜欢呢，左小蛮心想，若是能腾出手，她定然先掐死他，一了白了。
　　她又叹息，沐风哥哥，你在哪。
　　左小蛮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觉得一点都不疼，意料中的疼痛并未曾出现。她转过头，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双并不温和的眸子对着她，少年说，“我不会让我的玩具那么快受伤的。”是他“好心”护了她。
　　玩具？这个混小子居然称她为玩具？“滚。”左小蛮怒了，拂开腰间那只碍眼的手掌，恨恨地瞪他，接着左小蛮又淡淡地笑了，既然他会使诈，自己何不学他呢，左小蛮圈起双手，大声呼喊起来，“有贼啊……有贼啊……”一边喊，她一边对着少年做鬼脸。
　　不一会，守卫们都聚集在他们俩面前，严正以待。
　　少年不但没有逃走，还优柔地笑了起来，左耳的银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尤其明显，他从腰间拎出令牌，显得轻忽，漠然地一扬，原本上前去捉他的守卫都傻掉一样地看着金灿灿的令牌。
　　随即，所有的侍卫互换一个眼色，一同毕恭毕敬地跪地称道，“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左小蛮别过脸，掩饰自己的惊讶，也免于看那少年，不，是太子脸上骄矜的笑意。
　　这一栽，栽大了。
　　这一天云霞美好，朦胧而梦幻，隐约间，如同世间被镶了一层金边，仿佛那云朵后面埋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宝物，才会散发出这般炫目的光芒。黄昏了，雾气氤氲，寺庙里的暮鼓晨钟悠然在山峦间飘荡，古沐风遇到了故人，三百年前的故人。
　　古沐风眼前的小狐狸，两颊上泛起红霞，像是微微醉了，她大声地呼唤他，“让白，呜呜呜，小叶子来了，我要抱抱。”小小的身躯极快地攒进他的怀里，爱娇地磨蹭了起来，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扯着他的袖摆，撅起小嘴，“让白哥哥？”
　　寺庙里的僧侣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接着，重新各归各位，这里最终归于寂静，唯独香烟袅袅。
　　古沐风轻柔地推开了一些，他说，“小叶子，你怎么来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守护的孩子正在接受磨难。
　　若是知道，会作何反应？

　　第十三章 讨债上门

　　“让白哥哥，让白哥哥？”肉嘟嘟的小手不断地在古沐风眼前晃动，他方回过神，若不是小狐狸叶子的出现，他甚至快要忘记想念自己曾经修炼的地方——融仙，千年后，必有妖物修成仙的桃花源地。
　　小叶子忐忑不安的声音凑得近近的，有些怯懦，“让白哥哥，你在想什么，看到小叶子不开心？”
　　“不。”古沐风看看一脸纯然的小狐狸，淡淡摇首。
　　刚才小叶子扑入他怀里的时候，他半晌都没有认出这个小女孩到底是谁，衣衫褴褛、手臂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疤痕，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嵌着双耀人的星眸，古沐风略略一想，他终于晓得眼前可怜巴巴的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小叶子，矮矮的个子，苹果般诱人的小脸蛋，形似幼童，其实也已经是三百年的狐妖，她记得第一回见让白时的场面，永远不会忘记。
　　九尾让白是她努力修炼的所有动力来源，也是她一心想见的人，小叶子想过，当她炼成人型后，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让白。
　　可是，当她重新见到阳光时，娘亲和哥哥告诉她，九尾让白已不知所踪多时了，到底有多久，他们也忘记了。谁能料到，强大到神仙都无法匹敌的让白居然败在了狡猾的人类手中，是谁人说，狡猾莫过于狐狸，错了，还有更多可怕的人，他们更加狡诈莫测。
　　小叶子不死心，据悉让白回到人间的消息急急就从融仙溜了出来，她怀着一颗憧憬的心，凭着敏锐的嗅觉，一路追寻而来，小叶子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寒风侵袭进了她的身体，可是，她都不会害怕，因为只要再走快一些，就能更早地重遇让白，她三百年的恩人。
　　这是多久之后小叶子再见到九尾，感觉是那种睁不开眼的亲切，刺眼而明亮，她几乎想要哭了。即使九尾的模样已经改变，成了不熟悉的样子。
　　可小叶子的脑海里却清清楚楚地载着与让白初遇的那个画面，无缘而起的风翻动他的发，让白就站在那片花海前，探手，接住空中飘落的花瓣。他眨眨眼，对一旁瑟瑟发抖的她说，别怕，他们走了。话音落，她才四处怯怯地看，果然，那些想要取她小命的小妖都已经作鸟兽散了，从前，小叶子很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弱肉强食，永远是不变的定律。
　　她见让白并无伤自己的意思，才敢朝他看去，让白有着小叶子最喜欢的瞳仁颜色，幽深又幽深的紫，浩瀚的绛紫像是一汪深邃的秋水，他的笑容若即若离，可谓人间绝色，天上神仙。
　　不管如何，她要跟着让白，她决定了。
　　“让白哥哥，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小叶子睁大圆圆的眼睛，像是无辜的小狗一般，双手握拳，冀望的眼神叫人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古沐风无端地透过小叶子撅嘴的神情，想起了另一个早熟的孩子——左小蛮，似乎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与她正面说过只字片语了，只听古青云偶然在他耳边提及小蛮，他说她日日等着自己回去，这傻孩子，为何如此执着。
　　也许，是左小蛮的告白令让白有些无法正视；又或许，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又会像三百年前一样犯错，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比如说，对人生了感情；又或许，男人都是善于逃避的。
　　或许只是可能罢了，而让白知道，他是妖，活了千年，也会再活千年，乃至永恒。
　　永远，也是一种枯竭的情感。
　　他每晚会去陪伴左小蛮，也不过对左氏的报答，不是么。
　　并不是因为惦记，不是么。
　　是么。也许。
　　让白不愿多虑，他嘱咐道，“小叶子，记住，要是想跟我回去，必须叫我沐风哥哥，而不是让白哥哥。还有，千万不能幻化成原型。听明白了吗？”
　　“是！”小叶子特别严肃地板着脸孔，使劲点头。
　　光，温柔地抚试大地每一寸肌肤，照耀如空水般清澈的云朵。
　　古沐风今日难得提早的回去了，他要领着小叶子去小住几日，他得早早回家。
　　有人为自己等待的地方，才能叫做家。
　　×××××××××××××××××××××××××××××××××××××××××
　　守卫急忙往外奔去，他是要去通知出外洽谈生意的古青云，家里来了大人物。太子殿下，此称谓，意味着眼前英俊非凡的少年，在不久的未来会成为执掌这个国家的人，他将拥有最无尚的权利。
　　所有人得到这般认知，显得战战兢兢，连呼气声都尽量放低、再放低。
　　太子揪起左小蛮的小辫，百般无聊地拧起了麻花，他凑近她的耳朵，故意让左小蛮犯难，她身子一僵，倒也没敢乱动弹，但听他说，“平民，本少爷的名字是……皇甫俊，知……道……了……吗？”他恶意地拖长音节，暖暖的呼吸如同瘙痒般一遍遍刷过左小蛮的耳际。
　　左小蛮攥紧小拳头，强行忍耐住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她偶尔要提醒自己，她左小蛮已是个有礼教的千金小姐了，即使是装的，也要装到位才好。
　　本少爷？
　　左小蛮暗骂皇甫俊是大怪物、大变态，她隐忍着，垂眸不去看他得意的神色。变态的人都是孤独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而可耻的人大多是变态的。
　　皇甫俊，大雁国的太子，十六岁，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大雁皇帝共有十五位皇子，大多资质平庸，这些人，无非是更加衬出了皇甫俊与皇甫雅两人的潜质，皇甫雅是他的弟弟，虽非一母所出，却是感情甚好。
　　皇后曾赞叹皇甫俊是与年轻时候皇帝长得最像的皇子，得其俊朗。他的亲生母妃也曾提起，皇甫俊出生的那个傍晚，大雁的皇宫上空漫天云霞映出灿然金光，他就是在这般百年难逢的祥瑞之兆中降临世间。
　　许多人私下议论，皇甫俊定然会是大雁国未来的储君，毫无疑问。
　　大雁国，传说这个地方原是不毛之地，只有无尽飞翔的鸟儿；也有人说，之所以叫大雁国是由于它的疆土轮廓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大雁；还有一个美好的传说，大雁，一段不被祝福的爱情，一对恋人的约定，其中一个是当时的统治者，他甘愿与情人化成两只大雁飞走，寻求最初的自由。
　　许多的传闻，细碎的故事，前尘到底如何，后人不知。怎么美好就相信什么，或许，因为相信，会生出最虔诚的花朵。
　　皇甫俊并不相信任何的故事，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他喜欢骗人，非常喜欢，是皇室尔虞我诈造就了他的冷情，还是他本身就是个爱撒谎的怪物？他分不清了，从他有记忆以来，父皇就是郁郁寡欢、嗜酒如命，烂醉后经常对月长哭，他说，为何不来见孤？为何不来？
　　他自然不晓得皇帝口中念的人是何人，皇甫俊是被小太监领到了这个陌生的花园，没有人告诉他，这里是禁地。皇甫俊记得那日的情形，他给醉倒在青石桌上的父皇披上外袍，父皇忽然醒来，勃然大怒，喝斥他如何来了这里，随即狠狠地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也许是父皇恼羞成怒所至，也许是醉意朦胧。
　　不管如何，皇甫俊从那时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他永远处在岌岌可危的位置上，随时有可能被暗处的手一把扯进地狱。他没有刀，没有利爪和獠牙。可他必须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那么，他只能站起来除掉妨碍自己的人，想尽一切办法踩到别人肩头成为强者。
　　皇甫俊悠悠地笑了，银钉明烁，他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平民，本少爷口渴了。”他无趣的人生，终于遇到个似乎颇具玩味的“宠物”了，只是，千万别太快就让他摒弃。他探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左小蛮的后脑勺，佯装很累的样子，眸子微微合上。
　　左小蛮气得发抖，口渴？她真想让皇甫俊骑着骆驼去大漠过过日子，这养尊处优的混小子，居然还敢当她是动物一般地抚摸。她攥拳，一遍一遍深呼吸，然后，左小蛮抽了抽嘴角，假笑道，“好啊，您随我来……”
　　皇甫俊见她展露的虚伪甜笑，不由地欢快起来，看来，这个游戏不至于太过无聊，也不枉费他出宫一趟，或许此行另有意外收获。
　　“这边，这边，这边请。”左小蛮稍稍调适，已做好了长期演戏的准备，眯着眼睛，甜甜地笑起来，带来浅浅的酒涡，如同以往卖驼铃时的谄媚模样。“太子殿下随民女往这边。”枯黄的树叶覆盖的小径上，只听到两人清脆地落在积叶上的脆响，踏碎了尤其寂寥的它们。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跟随在了左小蛮和太子后边，朗朗的笑声追随而来，古青云回来了，正巧，他们也已经进了待客厅——松鹤堂。
　　“爹爹，你回来啦。”左小蛮乖巧地上前，在管家还未张罗前，她端端正正地沏了茶，诚惶诚恐般递上瓷杯，“太子殿下，请喝茶。”随即，低眉顺眼地将另一杯捧在手中，给予古青云。
　　皇甫俊倒也没有说破左小蛮之前的无礼，以杯盖拨了拨水韵，悠闲而又优雅，他微微啜了一口，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方才他说口渴时蓄意作怪。
　　古青云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虽是心中有些许波澜，却也未曾泻出一分，他先向皇甫俊行了礼，待他颔首，古青云才扶住茶杯，开口道，“太子殿下，不知您此次前来草民的陋宅有何吩咐，若是古青云能办到的，定然万死不辞。”
　　左小蛮眼珠子一转，想来，是“大人们”的谈话时间，她这个“局外人”可以功成身退了。她还着急呢，说不定，沐风哥哥会恰好在这个间隙回来了，那她之前做的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想毕，她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见古青云和皇甫俊都未曾注意到自己，得逞地一笑，正要从旁门溜之大吉。
　　皇甫俊搁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他说，“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出巡路过此地，不想，应了令嫒的邀请，才进了古府。古家是吾大雁国的富贾之首，也为吾国赈灾出了不少力，先皇曾对古家为富仁义这点赞不绝口，你也不必太过自谦了。就当是自家人说话，不必太拘谨。”
　　古青云听到皇甫俊如此客气，又如此器重自己，明知是客套话罢了，却也不免有些吃惊，当今太子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只是正如他说的，路过而已？还是真是应了自家女儿的邀请？
　　邀请？
　　左小蛮瞠目结舌，不是因为皇甫俊的一席话，而是他说话时，眼睛是若即若离地望着自己，有些戏谑的意味。
　　“弄影，你……”
　　左小蛮看了看古青云阴沉的脸色，又是心惊胆战一番。这该死的皇甫俊，把她说得更一惹来事端的源头一般，似乎，事实也是如此。
　　她在心中诅咒了万遍，又重新归至光明处，“爹爹，弄影一见太子殿下就觉得他气度非凡、不似往常的平民百姓，所以才私自邀他进来小饮几杯茶水。”末了，她补充，“太子殿下，民女冒犯了。”又是一副小媳妇的模样，温顺地如同一只拔完刺的刺猬。
　　皇甫俊侧过脸，又是饮了茶，左小蛮瞥见他的嘴角含笑，像是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所以才以喝茶掩饰。
　　“哎，小女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太子殿下海涵，草民一定严加管教、严加管教。”古青云赶紧接上左小蛮的话茬，一同表示歉意。
　　皇甫俊抚着杯口边沿，打量左小蛮似真似假的害怕表情，挑眉淡笑，他又对古青云道，“言重了，令嫒并未冒犯我。你也不要唤我太子殿下了，可好？”
　　古青云不解，却不敢问。
　　左小蛮不以为然，是啊，不叫你太子殿下，叫你什么，少爷？她不动声色地斜了一眼旁边，不看他不气。
　　“这次，我是秘密出巡，并不想太多人知晓。也请古先生守住这个秘密。”
　　“是、是、是。”古青云连连点头，就怕皇甫俊看不清。
　　皇甫俊今日玩够了，便道，“我想在七夜城寻访几日，不知住在这里，可方便？”
　　哎？住几日？左小蛮顿觉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她不要跟这个比自己还爱演的变态同住一个屋檐下。
　　可是，谁会理她。
　　古青云不知是喜是忧，神色莫辨下，稳稳地道，“当然方便，当然方便，草民……”他知自己又说漏了嘴，赶紧换词，“我立刻为您准备好厢房。”随即，古青云吩咐管家立刻去安排，皇甫俊依旧时不时喝两口茶，不语。
　　左小蛮一时不知是进是退，傻傻杵在一旁。
　　古青云在这片尴尬的无声里，想起了她，威严地撂下话，“古弄影，把诗经抄一百遍去，写完了才准出来。”
　　哎哎？左小蛮彻底傻眼了，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午后变成了梦魇，太过于颠覆了吧？
　　她临走前，凄凉地转身瞪了一眼罪魁祸首，而皇甫俊似乎摆明了要捉弄她到底，坏坏地扭过头，趁着古青云与管家交代事情时，对着哀怨不已的左小蛮绽开恶魔的笑靥，隐忍的笑意使得他的肩胛微微颤动，茶杯里的水溅了些出来，落在他的缣衣上，皇甫俊也没有发觉。
　　左小蛮恼怒地一跺脚，旋身离去，心中对此人已经烙下无法磨灭的记忆，这个人，是她的讨债鬼，是恶魔。

　　第十四章 争风吃醋

　　夜色又暗，左小蛮还是扔掉了毛笔，疾奔到了墙角。秋晚，风吹上去有些凉意，她蜷缩起身子，窝在墙角啃起了硬邦邦的馒头，边咀嚼边自嘲地笑了起来，她左小蛮果然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做了古弄影却依旧像个孤儿，她仰望着天际，无心地数起渐渐升起的星子。
　　沐风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几颗形状各异的小石块顺着路面翻滚出来，接着停在左小蛮的面前，她还想看看是谁，一颗石子极准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左小蛮吃痛，满怀心事却被这飞来横“石”搅乱了，她恼怒地跳了起来，左右张望，雾很浓，连带往日碧波荡漾的水面也看不清晰了。她走近了些，终于知晓这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左小蛮却又不敢发火了。
　　想见的人不来，不想见的人时不时冒出来，世事往往如此。
　　“平民……”皇甫俊稍倚下身子，试图看清左小蛮现下敢怒不敢言的变扭神情，未想，对方仍旧一脸好脾气的样子，兀自笑着。他愣了愣，忽而眉梢一动，带着几许调侃的意味。“诗经抄完了？”
　　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左小蛮闻言，不知该如何作答，闷闷的，在心里默念，别理瘟神、不能动气。
　　皇甫俊见她不答，也没生气，反而是更逼近一步，几乎快要贴上左小蛮的脸颊，他说，“平民，那么晚了，在这里发呆？”他环视了周遭，见到左小蛮身后铺陈的食物，恍然大悟，“原来……你在等人……”皇甫俊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小蛮的反应。
　　左小蛮一怔，虚伪温和的样子瞬间垮塌，秀气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莫名的表情，她想起几日未见的古沐风，目光蓦地一黯。她往回走，背着皇甫俊，蹲下身整理起一地的残骸，就像是在收拾自己失落的心情。
　　看来，今天又是无功而返。
　　皇甫俊看着一眨眼工夫里左小蛮的神情变化，显然他是猜对了，他不禁有些好奇，是什么人能让之前还极力掩饰自己情绪、喜怒悲欢都未放在脸上的她一下子看上去有些伤感？会是……是什么人呢。
　　“少爷，您回来啦？今天府里可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呢。”人未至，管家兴奋的声音已传入左小蛮的耳里。
　　古沐风，他回来了！
　　左小蛮方才收拾起来的食物刷刷地从她的怀里落了出来，掉了一地。她懒于理会，三步并成两步，急急往门口处张望着。
　　“沐风哥哥。”她欢欢喜喜地低呼一声，小跑而去，也不管今日的意外已使她的发鬓乱了，裙摆脏了。
　　皇甫俊忽然变得冰冷，他不喜欢，自己的玩具对其他人如此在意，他伸出手，捉紧左小蛮的手臂，扯住她飞奔的脚步。
　　左小蛮转过脸，狠狠地朝他一瞪，使劲挣脱，完全不顾忌对方的身份，也不顾忌皇甫俊不善的面色，她一把甩开钳制，继而向前。
　　身后的他，目光越来越冰寒，银钉锋芒，眼内如同垒砌了千年的冰封寒气。皇甫俊敛了敛被拒绝的错愕，不怒反笑，随即跟上左小蛮的步伐。
　　他倒要看看，是何许人物如此了不得？
　　左小蛮顿了顿，因为她看见古沐风不是之身而返的，他带了小女孩回来，看上去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她不由地忆起，似乎从前也有如此的情景，只不过主角换了人，古沐风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而已。
　　古沐风对管家点点头，表示在听他的陈述，神色平静，不惊喜也不讶异，恍若一切都不在意。只是他余光轻轻瞥见左小蛮时，明亮的瞳孔渐渐紧缩，不知不觉她已经长那么高了，每日见她也不过是在就寝的时候，左小蛮睡相不好，像只虾米，又爱乱踢被褥。他竟没有发觉，这个自己的眼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有点大姑娘的模样了，不得不承认，左小蛮的五官其实长得很漂亮，其中，还多了一分男孩子的英气。
　　古沐风正思量，左小蛮已经站定在他的面前，她打量起他牵着的小女孩，眼光直率，对方年纪小小，却已经是叫人移不开眼光的艳，左小蛮暗忖，若她年纪再长些还不得让世间男人都丢了魂魄。
　　“呀，沐风哥哥，这个小姐姐是谁呀？”小叶子并不闪避左小蛮的审视，反倒是挺起小胸脯，撅起红唇，大眼滴溜溜的转，那样子，说不出有多讨喜了。
　　古沐风笑了，淡淡的，不知是对谁，只不过，他是先回答了小叶子的问题，“她是弄影，我的妹妹。”然后，他才对左小蛮解释，“弄影，小叶子，故人的女儿。”
　　月色明如昼。
　　左小蛮心生出奇怪的滋味，古沐风就在她的面前，她不是该觉得高兴才是吗，为何有种领土被人侵占的感觉，多叫人压抑的情绪，多叫人失落的场面。“你好。”左小蛮的脸上还是挂上了甜美的笑靥，将难言的苦涩咽下腹中。
　　小叶子是何其聪慧的人，别忘了，她是妖，不管如何，也比左小蛮多了三百年的道行，她一眼就明了这个叫做古弄影的女孩子在想些什么，虽然极力掩饰，可那初见时僵硬的表情，可是骗不了人呢。尤其是，瞒不了她小叶子。
　　眼前的女孩喜欢古沐风，不，是喜欢她的让白哥哥。可是，她小叶子，是不会输的。
　　想毕，小叶子一双大眼睛亮了起来，她主动搀住左小蛮的手，无辜地笑着，“弄影姐姐，以后我们要多多来往呢，我一看见弄影姐姐就觉得好亲切。”
　　是么，那怎么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紧古沐风的袖袂呢？
　　左小蛮也笑，俏脸上尽是温柔之色，她反手覆住小叶子的手，顺势将小叶子还不愿离开古沐风的魔爪也一同纳入掌中，“小叶子妹妹，你既然是沐风哥哥的后辈，我自然会好好待你，何必如此客气呢。”
　　“我不是沐风哥哥的后辈。”小叶子很严肃地纠正，不满地嘟嘴。
　　左小蛮倒也是无意说的“后辈”，并未料到，简单的两字竟激起小叶子如此大的反弹，她应言，就当是小孩子的固执，也不去和对方多费口舌，“好，好，好。不是不是。那是……”她想了想，挑选合适的词汇。
　　小叶子等不及了，大声地揭开谜底，“小叶子要做沐风哥哥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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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语惊人。
　　左小蛮先朝古沐风看去，他从始至终淡定，双唇微微启，她以为他会反驳什么，却没有。古沐风只是摇摇头，一脸的无奈，他还是说了，不过是道，“弄影，怎么那么晚还不休息。”
　　他知道的，他怎么会不晓得左小蛮夜深不睡是还在等自己归来，他知道的，小叶子的戏语，也许会不大不小地冲击左小蛮的心。或许，他会领着小叶子回来，就猜到了以后将会发生的情景，他有些故意的，他想早早扼杀左小蛮对自己产生的不该有的情愫，他不想左小蛮到了将来受伤，可是，为什么看到她流露出来的怅然心中也会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呢。
　　为什么呢。
　　左小蛮耸耸肩，半真半假地说，“出来……看月亮啊。”今晚月亮真圆，快到八月十五了吧，她的生辰似乎就是每年月最圆的时候，左小蛮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人对她说一句生辰快乐了。
　　“是吗？”古沐风无意戳穿她的谎言，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正要给看上去穿得单薄的左小蛮披上，半路无端杀出个程咬金，还能有谁，就是在旁被无视多时的太子殿下——皇甫俊。
　　皇甫俊哪里受过这般冷遇，他无声地抢先古沐风一步，给左小蛮御寒的外衣，他说，“我跟着你半天了，你居然没见到我？”
　　左小蛮看他，像看怪物一样，皇甫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文儒雅了，他不是该张口闭口，平民哪，本少爷哪，难不成他是被哪个过路鬼魂附身了？
　　皇甫俊见了她毫不避讳的惊讶神色，按捺住不平，为左小蛮捻了捻衣衫，仿佛生怕她冻着一般，道，“怎么了？你发什么呆？”
　　“没。”左小蛮合上不知所措的双唇。
　　这夜晚真奇怪，每个人都说着谎，面不改色，他是，她也是，所有人都是。
　　古沐风看着皇甫俊对左小蛮的亲密举止，神情自若，却暗暗攥紧拳头。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一副与自己守护的孩子很亲密的样子？凭什么？他又凭什么生气，他九尾让白不过是过路的，不过是旁观者，不过是报恩，不过是照顾，不过如此，对么？
　　“呀，小叶子看……这个好看的哥哥和弄影姐姐关系好好的样子哦。”小叶子拖长话音，明亮的瞳仁转了又转，她在所有人不知如何反应时，掩嘴轻笑，然后很理所当然，很愉悦地说，“弄影姐姐，你和好看哥哥也会成亲吧？”
　　她虽然假意轻轻说的样子，其实声音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晰。
　　冷风过境，吹走了各异的心绪。
　　“我和他没关系！”左小蛮脸红了，不假思索地抢白。
　　皇甫俊虽也如此想，见她撇清得如此快，不免有些想掐死左小蛮的冲动，想他皇甫俊不但是当今太子，还是容貌英俊，这个还没长开的她有什么理由一句话就把如此优秀的自己推得远远的？
　　“她是我的玩具。”皇甫俊露齿一笑，手指青葱，抚在左小蛮的发丝上，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像是她的身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值得那么长时间的注视。
　　左小蛮终于回神，皇甫俊总算是暴露出真面目了，她还真担心这厮会一口应承下来，那她以后的日子恐怕就难以度过了。玩具？这笔帐总有机会报的，她想着，对皇甫俊笑，笑得暗藏玄机。
　　在旁人眼里，左小蛮与皇甫俊的言行无异于一对欢喜冤家的打情骂俏，古沐风垂眸，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紫色的幽光，他沉吟片刻，道，“弄影，快去休息，否则……”
　　“不是又要抄书吧？”左小蛮一惊，反射性地挂在古沐风的臂膀上，撒娇地道，“沐风哥哥，你不知道，爹爹好讨厌，罚我抄诗经一百遍，弄影今晚又不用睡觉了。呜呜呜。”说罢，她还假哭了两声，悄悄掀开眼帘的一条缝，看古沐风的反应。
　　古沐风居高临下地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他的身上全是月光，习惯性的，他又揉了揉左小蛮的头发，“又做了什么惹恼爹爹的事情吧？”
　　“没有，我才没有。”就是招惹了个灾星而已，左小蛮睁着眼睛说瞎话，即便是那个她口中的“灾星”正俯身捡起被她无意挥去的外袍，皇甫俊面色一凛，决意懒得再听，该死的平民，一次又一次的无视他的“好心”，该，死，的。
　　皇甫俊转身离去，夜风猎猎地过，他的衣服微微鼓起，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散了些出来，轻拂在他如凝脂般的皮肤上，皇甫俊笑了，银钉阴冷，若是他逮到机会，非得让左小蛮跪下来求他能够看她一眼。
　　他们不知道，皇甫俊最爱玩游戏了，而且，他只喜欢赢。
　　没人有时间去关注皇甫俊的喜怒哀乐，除了一旁早已冷汗涔涔的管家，他看着混乱的形势，不知该不该对自家的少爷和小姐提醒一番，刚刚含着冷笑离去的人，可是权势过人的太子殿下。
　　不过，他们太忙了，即使是管家说了，也无任何作用。更何况左小蛮是早晓得的，却也敢无视皇甫俊的存在，古沐风才是令她忘乎一切的所在。
　　小叶子再次跟样学样，攀上古沐风的另一只手，爱娇地摇晃，试图晃下一端的左小蛮，她想到一个好点子，也是她肖想了三百年的主意，“沐风哥哥，小叶子第一次到不认识的地方住，会害怕……”她放下纠缠的小手，绞着衣摆的料子，一脸不好意思的羞窘。
　　古沐风不语，待她说下去。
　　左小蛮一想，即猜得到小叶子想说的“馊主意”，也松开了抓住古沐风的手，状似亲切地蹲下身，对还在一旁装羞涩的小叶子道，“这样吧，小叶子和我住吧，这样不会怕了吧？小叶子不是说，觉得弄影姐姐亲切吗？”
　　“厄？啊？哦。”小叶子恨自己之前多言，无事拍什么马屁，现在不是自打了嘴巴，她还想着能和让白同住屋檐下，然后就用娘亲教的“勾夫十八式”把他迷得七荤八素。
　　现在，恐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呜呜呜，她不要啊。
　　她要和让白住……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左小蛮一脸狼外婆的微笑，拽住小叶子的小手，不顾她热泪盈眶的可怜样，也不顾她嘶声力竭地朝后呼救，“让……沐风哥哥……我……我……哇……”
　　古沐风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孩手搀手的背影离去，忽略耳边惨如狼嚎的哭喊，欣慰地道，“看来，弄影和小叶子会成为好朋友的。”
　　管家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古沐风，咽了咽口水，狐疑不已，她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么？

　　第十五章 馒头风波

　　“洗澡。”左小蛮对脏兮兮赖在床铺上打滚的小叶子若干遍命令，而小叶子呢，置若罔闻，一副谁也别想拉得动她、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左小蛮挑眉，接着也不去理她，她卷了两件厚衣服，兀自向外走去。
　　小叶子三百年都是在山中修炼，过着不问人间事的离群生活。她虽是比左小蛮不知长了多少岁了，心眼倒是一点都没有，单纯得还像个孩子，还比不上初出茅庐的小狐狸，她一看“对手”包裹款款要出门不再理会自己的模样，心里没谱，她蹦了起来，揉揉滚得泛疼的小脑袋，急急喊住左小蛮，“你……你……去哪里，弄影姐姐……”一说完，她心里直怄，天晓得，她一个三百年的狐狸精要口口声声叫人类姐姐，要是娘亲知道了，定会一脚踹飞她。
　　“我啊？”左小蛮转过身，拍了拍怀里的衣物，笑得愈发甜蜜，“既然……你不肯洗澡，又霸占我的床，我只好……去别的地方借宿一宿咯。”她怎么会揣摩不出小叶子那点小心思，如此幼稚的行为不就是想逼自己将她扫地出门，左小蛮哪里有如此愚笨，不但不会轻易中计，还要反将一军。
　　小叶子闹腾的心立刻消停了，她赤着小脚，圆嘟嘟的身子飞奔上前，一下子扑住左小蛮，她嘟哝着，“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小叶子猜，眼前的人不会是要去让白哥哥那里借宿一宿吧？不行，万万不行！
　　想毕，她抓住左小蛮的小手更是紧了一分。
　　“不告诉你。”左小蛮眨眨眼，佯装羞涩地侧了侧脸，其实她是转过去偷笑了，她瞥见小叶子快急得跳起来的模样，趁势再补充了一句，直触源头，“呼……弄影姐姐好累哦，想去休息了，小叶子还不乖乖洗澡，不乖乖睡觉……我……哎？”
　　左小蛮话音未落，急性子的小叶子“噔噔噔”跑开，三下五除二地剥光了自己身上的残破衣衫，“噗通”一声跳入浴桶里，入水时溅了不少出来，她从氤氲的热气里探出头来，颇有些骄傲、还有示好地说，“弄影姐姐，我在洗了，我在洗了，你快睡吧，小叶子一会会乖乖睡觉的。好不好？你陪小叶子，好不好？”她巴着浴桶边缘，睁着大眼睛，一副讨巧的样子。
　　左小蛮忍俊不禁，不逗她了，若再做戏下去小叶子恐怕真的会裸着身子揪住她，左小蛮连连点头，抚慰道，“好吧，那小叶子，你乖乖的吧。”
　　三百年的狐狸精还斗不过一个普通的人，有时，聪明一点占便宜。
　　折腾了几乎一夜，小叶子终于睡着了，吮吸手指，像个纯真的娃娃。
　　左小蛮一次又一次地给她盖上睡褥，苦笑地摇头，这个孩子，连睡觉都不安静。
　　她定然不晓得，自己睡觉也是如此不老实的。让白也是那么一回回不厌其烦地怕她着凉，为她衔回踢飞的被子。左小蛮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每晚都是那么暖和，梦里还有一个好看的男子与她说话，像是一出默剧，他说着，她听不见，耳边是虚空。
　　这夜，左小蛮又做梦了。
　　白狐再次幻化成了倾城的绝美男子，丹凤眼微微上挑，他朝她伸出手，像是邀请，他说，来吧，孩子，我的孩子。
　　左小蛮笑了，放心的在梦里递出手，很温暖，很熟悉。
　　她问，你……是谁呢。
　　他说，让白。
　　星星已经睡了，古沐风躺在榻上，透过窗棂遥望外边，静谧的秋夜，枯了一地叶子、唯剩下枝丫的树木，看上去有些张牙舞爪，它们白天时显得寂寥的美，而晚上却变得狞狰，犹如人的两面。
　　他今夜未去左小蛮的房里陪伴，些许无所适从，原来，习惯就是如此，习惯就是那么可怕。
　　左小蛮，睡了吗。
　　左小蛮，别再顽皮了。
　　古沐风合上眼，淡淡地勾起唇角。
　　×××××××××××××××××××××××××××××××××××××××××
　　“弄影，今日你就陪太子殿下去七夜城寻访吧。”古青云放下筷子，异常严肃地对还在踟蹰先往哪里下筷的左小蛮吩咐道。
　　左小蛮刚喝了一口米粥，即被呛住了，猛地咳了两下，幸好古沐风眼明手快，无声无息地给她顺了顺气。
　　“爹爹？你说什么？”左小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她要陪那个变态太子去寻访？说到七夜城，她还真的一点都不熟悉，她连一次都没有逛完整过自己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了解繁多的街巷，若是叫她去作为领路的，恐怕，到时候失踪的人就是两个了。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古青云，等待他的回答。
　　而抢白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暗地里提议此事的皇甫俊，他已经用完早点，优雅地抹了抹干净的唇角，“还要劳烦古小姐了。”
　　左小蛮一时语塞，食欲全无，连反驳的可能都没了，偏还要装出荣幸之至的虚伪笑容，“民女能为太子殿下效力，实在是深感荣幸。”
　　“古小姐吃饱了吧？”皇甫俊比她更假，明明见到左小蛮面前几乎未曾动过的米粥，还假装客气地问了句。“若是用完了，我们即刻便出门吧。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七夜城了。”
　　左小蛮抽了抽嘴角，勉强甜笑，“好的，我们这就出门。”她又在心里诅咒了皇甫俊一万遍，空长了好皮相，却是恶魔一枚，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太子殿下，弄影对于七夜城的地形并不了解，说不定反而还会误了太子殿下您的行程，多生了枝节，不如，由古沐风为您带路吧。”古沐风其实昨日回府第一眼见到皇甫俊就知道他的身份，有些人，即便不说穿，也能感觉得到他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也许，就是所谓的富贵逼人。
　　不过，古沐风却装作不知，太子殿下又如何，他九尾让白一向是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皇甫俊神情莫测地笑了，猜不出他笑容里的含义，他以纸扇轻击掌心，沉吟了下，道，“那是最好不过了。”一语定下，不容多说了。
　　古青云乐见自家儿子、女儿与太子走得近些，也许如此，古家不但是富甲一方，说不定以后还会权倾一方。
　　不是很多人都说，有钱不如有权，有钱的人就想要权，那是极其平常的欲望。不过，只要是欲望，就会使人烦恼。
　　“走吧。”左小蛮偷偷揣上一些吃的，以布包好，无奈地兜在怀里，挥别了一桌子的佳肴。
　　小叶子没有做声，只是扁了扁嘴，然后悄悄的、趁古青云不注意的时候，丢下筷子，拔足跑了，不知所踪。
　　去哪里？当然是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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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夜城，如同不会衰老的地方，摊贩还在不歇地张罗生意、卖艺人还在挥舞着大刀、那边不知从何而来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着段子，左小蛮不懂这些，也不喜欢，只是盲目地跟在两个长腿男人的后边，时不时打两个不雅的哈欠，天知道，昨夜睡得不多，今早原本还想睡回笼觉的，谁能想到，被子还未冷却，已轮到她到街上吹寒风了。
　　这寻访的目的是什么呢，皇甫俊骄矜地抿唇不语，只说看看罢，不明白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为何要到民间四处转悠，难道真如左小蛮口中念叨的体验民间疾苦？不见得，不是么？
　　正在无聊时，左小蛮恰好往回一看，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他停住脚步，等待那只兔子自个儿撞树，果然，兔子不假思索地就粘了上去，要知道这只兔子的眼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古沐风。
　　“小叶子，你怎么来了？”左小蛮正愁无乐子可找，拍了拍猫腰前行的小叶子。
　　小叶子闻言，不再动弹，找不到辩解的词只好无害地笑了起来，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弄影姐姐……你们不在我害怕。”
　　左小蛮耸耸肩，不置可否，反正已经是三人行了，无所谓再多一个。况且，她也着实闷得慌，古沐风和皇甫俊两人表面上看似乎十分的友好，君臣有礼，只不过，左小蛮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互动，像是在暗暗较劲，到底，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她牵着的小叶子突然松开手，左小蛮刚想问怎么了，已经撞上一堵温暖的人墙，毫无预兆地一撞，直直弄疼了她的鼻子。
　　左小蛮埋怨地抬眸看作始俑者，她今个算是明白了，皇甫俊真是她命里的克星，一天不害她一回就心里不踏实。
　　皇甫俊拧眉，拍了拍撞到左小蛮的胸口，像是他反而痛了一般，看得左小蛮又差点挂不住灿烂的笑靥，皇甫俊的确是个美男子，有着与左小蛮心中皇子截然不同的皮相，他的乌发在褶褶的阳光下，显得更为黢黑剔亮，完美无暇的皮肤却像一块雪白的玉石。
　　“中午了。”皇甫俊看了看午后太阳，提醒左小蛮。
　　左小蛮陷入自己的冥想，被他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中午了。”他又道，“本少爷饿了。”理所当然地解释着，显得不耐烦，平民，就是笨了点。
　　左小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瞪了一眼窜到古沐风怀里磨蹭得愉悦不已的小叶子，接着回过神来，“你……厄，不是，您饿了，就自己去买点吃的吧，或者由民女为您效劳。”其实左小蛮想说的是，饿了不会自己去找吃的啊？看他一个高高大大的人，难不成还要给他找奶喝？
　　皇甫俊咬了咬牙，“本少爷没带银两。”
　　“哦。”左小蛮点点头，表示明白，可是她也没有。“沐风哥哥也未带吗？”
　　皇甫俊本来就耐心不好，凑到她的颈间轻吐了一口气，直把左小蛮的寒毛都吓得立起了，他说，“快给我找吃的，否则，我……把你吃了。”说话间，暧昧不已。
　　左小蛮苦着脸，连连说是。
　　谁说妖怪可怕，皇甫俊比妖怪可怕百倍，不，是万倍。
　　左小蛮小跑两步，不着痕迹地挡开窝在古沐风怀里不肯出来的小叶子，一问之下才知道连他也未曾带了银两，而太子殿下又不愿意临时折回。她无力地扶了扶额头，旋身回去，左小蛮能感受到之前皇甫俊灼热的眼神，谁能告诉他，其实她左小蛮比他还饿。
　　她想起走前携着的早点，哆嗦着从袖囊掏了出来，还好是以布包着，馒头还是白白净净的，左小蛮递给皇甫俊，“喏，吃吧。”
　　皇甫俊并没有接，懒懒地道，“只有这个？”看上去干巴巴的，不怎么可口的样子。
　　左小蛮叹息，这家伙果然是来讨债的。她又摸索起百宝的袖囊，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小的一个，里面有些肉片，她还想奠基下五脏庙的食物。
　　“就这样？”他还是接了过去，却是不满的挑眉。
　　虽说让一个太子在街边啃馒头有些怪异，可是那全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给他吃的，他好歹也该作出些感谢的表态，哪里有他这么饿了还挑三拣四的人。
　　皇甫俊不说话了，看了半晌馒头，还是决定试试看，说不定，没有那么难吃，看左小蛮那副垂涎的样子，也许挺好吃的。想毕，唇微微启，准备咬下……
　　“等等。”她径自拿走皇甫俊手里的馒头，接着指示他将油纸包打开，左小蛮把胖胖的馒头撕开了一个口，把肉片均属倒在了中间，然后才一同递了过去。“喏，吃吃看吧。”
　　皇甫俊只是看着，也没说话，他没有伸手去接，俯身，咬了一口。
　　左小蛮原以为他会拿过去自己吃的，却未料到形成了现在愈发暧昧的情形，似乎像是情人的亲密喂食，皇甫俊的唇，轻轻地擦过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左小蛮的脸不知觉地红了起来，不远处的古沐风不再推开小叶子，邪气的眼，多了一丝锋芒。
　　皇甫俊终于接过，兀自吃了起来，看上去并不讨厌的样子。他吃得有些快，也许是真的饿了，也许他突然发现平民的吃法也不错，也许是因为他看见左小蛮这个玩具窘迫的红着脸，胃口更加好了。
　　也许吧，也许吧。
　　皇甫俊吃完了，却尴尬地无处净手，左小蛮瞧了瞧他，嘴角还带着馒头的残屑，有些想笑，却又好心地伸出手，不顾他的躲闪，擦去他口边的残屑。她只是很自然地替他蹭了去，倒没有别的意思。
　　却未料到一向变态乖戾的家伙居然可疑的脸红了，俊美的五官皆有些泛红。
　　他是怎么了？
　　皇甫俊极力遏制突然有些加快的心跳，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与女人走得那么近，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况且，眼前的左小蛮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孩罢了。他不禁自嘲，皇甫俊，你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是，他又不免恍惚了，长那么大，人们从来都是尊敬自己、畏惧自己、巴结自己、或者是疏远自己，从来没有人像左小蛮一样，像是对待普通人那般对他，皇甫俊的世界已然习惯攻击别人，或者是防范别人，这个叫做左小蛮的玩具就这么贸贸然地冲入他的地盘，弄乱他的心绪。
　　他不许。
　　皇甫俊，没有人值得相信，没有。
　　他暗暗告诫自己。
　　这个女人，不，是女孩，不过是个玩具，他无趣生活里的调剂品罢了。
　　＝＝＝＝＝＝＝＝＝＝＝＝＝＝＝＞翻滚翻滚，留下乃们可爱的足迹吧

　　第十六章 狼来了吗

　　秋雨绵绵。
　　忽变的天气，叫人措手不及。
　　淅淅沥沥的雨并不大，却是很密，淋湿了四人的衣衫，一并将各人的迷思悄悄带入风中，或者不见，或者是常留心间。
　　雨势不见小，身无分文的四人只好落魄地躲避到某个店铺的门口，以免被这不知何时歇下的雨淋出病来。
　　如来客栈里食客众多，只闻鼻翼间香气袅袅，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里边热气腾腾，却只可远观而已，四人的发丝均是湿漉漉的耷拉着，即便是再好看的人，现在这幅模样，也看上去狼狈不已。
　　“沐风哥哥，好饿哦。”左小蛮将头靠在古沐风的肩头，可怜兮兮地哀声叹气。
　　古沐风轻笑，依着她的话说下去，“弄影忍忍吧，一会就回家了。”他看了一眼兀自沉思的皇甫俊，心下不知是何滋味，古沐风替左小蛮紧了紧外袍，问，“冷吗？”
　　左小蛮还来不及应答，小叶子就凑上可爱的脸蛋，钻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白净的小手攀住古沐风的脖颈，撒娇道，“恩……小叶子好冷冷哦，要抱抱……”娘说了，只要有节奏的、魅惑的、娇媚无限地磨蹭男人的肌肤，那个男人的魂魄都会被勾跑的。
　　看，她做的多好。
　　左小蛮清咳了一声，对于小叶子如同大胖虫子在瞎扭动的样子，着实是难以视而不见，路过的人都投来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表演。
　　“够了哦。”左小蛮阴测测地附耳提醒。
　　“哼。”小叶子继续，置若罔闻，只是鼻间轻轻一哼，算是回答。
　　左小蛮刚想去揪出那个作乱的小家伙，忽然瞥见一旁愣愣望着天际的皇甫俊，晶莹的雨珠还在从他的发间悄悄滑落，滴答滴啦，落在石阶上，而他就像是灵魂出了窍，很安静地坐着，不发一言，也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他一定是没试过这种“苦”，当今太子，不仅变成了落汤鸡，还像流浪的人一般寄人篱下，皇甫俊的发丝垂下，俊美的五官被勾勒得毫无遮掩，可他却似有似无地笑着，仿佛很愉悦。
　　愉悦？
　　左小蛮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人了，难不成淋雨还成了令人开心的事情么？不过她没有问，萍水相逢而已，有什么资格知晓别的。
　　不过，她还是递过去帕子，上头大半已经湿了，是左小蛮刚才稍稍擦拭过了头发，也不知道这个骄傲的太子殿下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好意。
　　“太子殿下，您擦擦吧，小心病了，民女有几条命也担待不起。”左小蛮见他依旧故我的遥望天际，以指戳了戳皇甫俊的手臂。
　　皇甫俊回神，先是看了看左小蛮手里泛湿的白帕子，再瞥了一眼纠缠不清的小叶子和古沐风，不着痕迹地淡笑，他接过，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古弄影，你说，宫外的天空是不是很广阔？”
　　“也……也许吧。”左小蛮不知他这话是何缘故，也不敢多言，又转身去抱回缠着古沐风耳鬓厮磨的小叶子。左小蛮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去看皇甫俊长长的睫毛后所藏的那双眼，出乎意料的清澈……还有一闪而逝的脆弱，他有什么可不满足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生就是衔着金勺子，衣食无忧，他凭什么不高兴？
　　左小蛮暗自紧了紧拳头，她想起初见皇甫俊时所听到的那首曲子，笛声如此明澈，令人心驰神往。可以吹奏出如此美妙乐声的人，应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对么？
　　“喂，平民，在外记得不要叫本少爷太子殿下，本少爷是秘密出巡，知道吗？”讨人厌的声音从左小蛮身后传来，她舒了一口气，还是这样子的皇甫俊比较能让人接受，刚才的模样，差点让她莫名地同情起来。
　　“是，太子殿下。”左小蛮头也没回地应了，一转眼，先行扑上去捉住了小叶子的小胖腿，那活宝被古沐风推拒数次后仍是不死心，双手死死地巴住他的大腿，一脸占领的姿态，时不时喜悦地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犹如偷腥成功的猫咪，得意不已。
　　古沐风朝左小蛮眨眨眼，嘴角抿成半月，他说，“雨似乎小些了，弄影，我们回家吧。”他对她伸出手，如常的姿态。
　　“好，我们回家。”
　　左小蛮点点头，握住古沐风温暖的手掌。
　　小叶子在一旁看了可不乐意了，赶紧从古沐风身上滑了下来，灵巧地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要知道，她小叶子修炼三百年，可不是光学了娘亲的勾夫十八式，她还学了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狐狸精，如何让情人与自己形影不离，说起来，她还真学的不少。
　　让白哥哥，等着接招吧！
　　小叶子眯起眼睛，胖胖的圆脸上已经看不见那双原本大得如同铜铃的眼，娘亲说过，女孩子把眼睛半睁半闭地笑，会看上去很妩媚，可是，她的娘亲却忘记告诉小叶子，这些都要等她长大了才用的着。
　　左小蛮只当她又在搞怪，不以为然，反正，还有漫漫长夜可以好好的、努力的给小叶子洗脑，她想毕，垂眸、甜蜜地笑了起来，笑得另一端的小叶子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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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了，他们原路折返，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零零碎碎的菜叶和路径的鸟儿们，雨后的这里几乎无人走过。
　　“哎？”左小蛮停下步伐，环视四周，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她为什么会听到有人在哭呢？
　　一行人随之不再前行，皇甫俊走在最前面，显然已经认得了路，他发觉后面的三个不再跟上来，退回几步，不耐地问一脸疑惑的左小蛮，“怎么了？平民。”
　　“好像……有人在哭……”为了证实，左小蛮闭上眼，侧耳倾听。
　　其实，古沐风和小叶子凭着妖怪非常的听力，远远地就听到了那阵细微的哭声，只不过，他们懒得理会罢了，没想到左小蛮竟然察觉了。
　　皇甫俊皱起眉，一副不信的模样，“本少爷怎么没听到？”
　　左小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瞪了皇甫俊一眼，他那么大声，她都快找不到声源在哪里了。
　　果然，有人在哭，还是个年纪很小、很瘦的小男孩，他瑟缩在一棵枯了的树下，冷得发抖。小男孩的衣服一条条地挂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
　　他小小声地啜泣着，似乎连哭都不敢大声。
　　小男孩看见有人朝他走来，反射性往后躲起来，怯怯的、紧张的。
　　左小蛮诧异地微微张了张嘴，不是因为这个可怜巴巴的男孩，而是因为她看清楚小男孩的身边，有一个男人，不，是一个男鬼，他沉默地立于一旁。
　　“别怕。”左小蛮对于鬼怪已然司空见惯，与男鬼眼神相撞时也只是眉梢略动，她先要问清楚，这个小男孩怎么会被人欺负成了这样。
　　走近了一些，左小蛮才看得清晰，男孩的手臂上、颈子里全是伤痕，像是被是什么利器抽打出来的记号，触目惊心，左小蛮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往昔，曾经，她也被哑叔叔毒打，每回的伤口，就如同这般。“别怕，别怕。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听到哭声，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太久，现在的左小蛮变得愈发多事，也愈发有了人性。
　　小男孩抽了抽鼻子，看见来人友善的笑容，不再哭泣，扬起头，谨慎地不发一言。
　　“别怕，别怕。你家住哪里？爹娘呢？”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像是哑了一般，紧紧咬紧唇瓣，指节泛白。
　　正在左小蛮被皇甫俊拖着预备走时，只见街巷的屋子里走出一个手握藤条的中年妇女，她大声喝，“你个灾星，快滚开，别再我家门口出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小男孩水汪汪的眼里又凝聚起泪水，他细瘦的小腿疾奔上前，清清脆脆的嗓音响起，“婶婶，求求你，月宝姨就要病死了，求你救救她吧。”
　　左小蛮还以为小男孩是真不会说话，未料到一开口就是这样的凄惨。她扯住死命把她拽走的皇甫俊的袖子，道，“喂，你不是要看七夜城吗，这也是百姓的一部分，你难不成只看喜的，不看忧的吗？”
　　“什么喂，本少爷叫喂吗？”皇甫俊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怒火。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敢用“喂”来叫唤他，这个“玩具”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么。
　　左小蛮耸耸肩，毫不为意，她大声地说，几乎是喊了出来，致使探出头来的人们都往着他们这边看，“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叫你……”
　　皇甫俊脸一沉，捂住她那张差点惹祸的嘴，“好，算你赢了。”不过，日后，你将为今天付出代价，他心里暗忖。
　　不会有让你报复那天的，左小蛮猜得到皇甫俊皮笑肉不笑下的想法，只是笑着回应。
　　“啪啪啪”沉重击打声打断了皇甫俊与左小蛮的明争暗斗，他们不禁朝那边看去，小男孩又被打了，脸色苍白，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他还是抱着那个妇人的腿，哭喊着，“婶婶，婶婶，救救月宝姨吧……”
　　月宝姨是小男孩的什么人，而那个男鬼为什么又要跟着他呢？
　　妇人使劲踹开还不肯放弃的小男孩，骂骂咧咧地挥着藤条，“你个灾星，灾星！把你爹娘都克死了！谁知道你还是那么爱说谎，说什么能看到你家什么月宝姨身边有个男的，我们怎么都瞧不见，难不成是有鬼？我真想撕了你这张嘴！”说罢，她高举鞭子，一脸的鄙夷。
　　难道，看不见的，就是谎言吗？
　　“还想要老娘掏钱给你什么月宝姨治病？简直是痴人说梦，你是昨天没睡醒是吧？你们两个灾星待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少一个，是一个，世上就清净了。”妇人刻薄的话一串接着一串，恨不得剜人心、喝人血的凶狠，有些人，即使不杀人，却比害人者更可怕，因为他们伤害的，往往是他人的心。
　　小男孩麻木地咧开嘴，坚持着不撒开手，仿佛那些疼痛都不是落在他的身上，他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地哀求，“婶婶，月宝姨不是灾星。求你救救她。如果再没钱抓药，月宝姨真的会死的。”
　　“哼。死了最好。”妇人终于得逞地将小男孩踹得远远的，她拍拍了手，恍若多嫌恶一般，嘟嘟囔囔不知还在说些什么，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小男孩颓然地坐在原地，伤口流血了。
　　“喂，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左小蛮大约了解了男孩渴求的东西，不过是钱财，能用钱财解决的事情，往往不是什么大事。她对一直黑着脸的皇甫俊发问，此言一出，太子殿下的脸色更是差了一分，锐利的黑眸里，有怒火在烧。她居然叫了他，第二次，“喂”。
　　“你要做什么。”皇甫俊明知故问，他晓得，左小蛮也许是想帮小男孩，他却故意假意不知，以此刁难左小蛮。
　　谁知左小蛮一点都不着急，旋身，径直向古沐风走去。
　　难道……她要跟古沐风求救？
　　不行！
　　皇甫俊不假思索道，“等等！”说出口就后悔了，可是又不好收回，面对左小蛮富饶趣味的表情，他不自觉地假咳两声，道，“本少爷有的是值钱玩意。咳，施舍你一些罢。”他说完，从腰间取了块玉佩，递了出去。
　　左小蛮双手接过，不禁嘟哝两句，“早该想到拿出来换钱就是了，哪里会饿肚子啊。”不必看成色这些了，想来，太子殿下身边的东西，应每样都是价值连城才是吧。
　　耳尖的皇甫俊还是听到了，怒声道，“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谢过少爷了。”左小蛮见好就收，笑着道了感谢。
　　皇甫俊睨着左小蛮，目睹她捧着他的玉佩高高兴兴地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温和地安慰男孩。
　　皇甫俊深沉的眼注视着左小蛮，注视她神采飞扬的笑靥，注视她秀丽的五官、单薄的肩，还有娇嫩的双唇。他的心中闪过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就像是之前她给他拂去残屑时那样的心跳，难以自持。
　　左小蛮无心观察身后皇甫俊踟蹰复杂的情感，只是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再次劝慰了几句，让他赶紧去拿玉佩换了银两，好帮他口中的月宝姨抓了药。
　　为什么要帮？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她与他相似的遭遇吧。
　　左小蛮抬眸，男鬼还是定定地看着她，她一笑，背着所有人，以口型说，“我看得见你。”
　　男鬼怔了怔，雨后彩虹化不去他面容上的哀伤落寞，他张了张嘴，自嘲地道，“没想到，做鬼十年，竟只有两个孩子能见到我……”
　　他说，他叫莫谦，是为了爱人而不愿离去的孤魂，鬼界的人嘲弄地给他取了个别号——影子夫君。

　　第十七章 影子夫君

　　雨后日出，很快日落，空留疲惫。
　　林念君对着左小蛮千恩万谢后，匆匆揣着玉佩去了热闹的集市，他说那里似乎有家很大的当铺，还有出名的妙手回春的大夫，他的小脸上红扑扑的，异常瘦削的面容上浮现了大大的笑容。
　　林念君，之前还被妇人打骂的孩子，他终于放下戒备，告诉左小蛮事情的始末，原来是从小将他捡回去抚养的月宝姨得了重病，又因家贫，这番旧疾拖了许多年，不知是因为最近气候多变，还是由于林月宝太过思念自己的情人，从而一病不起、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她只剩下一口气悬着罢了。
　　为难了林念君那么小的年纪就要到处想办法筹措汤要费，也难为他因“天赋异禀”而受尽别人的白眼。
　　左小蛮以为她和林念君从某种共同点来说他们是同类，其实不然，她会看得到那些妖魔鬼怪是因为她是左氏的孩子，而林念君只是上天开得小小玩笑，心灵纯净的小孩在八岁前有可能可以看到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包括鬼，但是他们却听不到空气里漂浮的形形色色在说什么，纯粹是视觉上的清晰。
　　常常沉浸在一个人的恐惧中，当最后一点天真被蚕食后，那些如同梦魇的影像才会消失。
　　原来，纯净也会成为一种原罪，就像左小蛮这个左撇子一般。
　　她还是拗不过林念君的殷殷邀请，也不忍心看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左小蛮忘记了，她也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罢了。人总是那么奇怪，对于弱者，不是极度的鄙夷，就是极度的同情，所以左小蛮才会现下坐在这所看上去破败不已的屋子里，等待林念君回来。
　　而身旁的皇甫俊的脸色，早就难看得叫人不忍睹视了。他见左小蛮投来讨好的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似是懒于与她有任何交集，而眼底却无一丝怒意。
　　瞧她惹的麻烦！
　　床上的女子紧合着眼睛，时不时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喘息短促而紊乱，冷汗涔涔地从额际滑下脸颊，空气中飘扬着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令人为之焦躁和恐惧，那是死亡的气息。
　　这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半分的女子，这个叫林月宝的女子，林念君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恐怕命不久矣。
　　左小蛮蹑手蹑脚地走到古沐风身边，自然地抓住他的手，两人往屋外走去。她回头再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灰败的林月宝，还有静静落坐在床沿一言不发，表情却异常痛苦的男鬼莫谦，左小蛮的心也不免沉重起来。
　　一直跟着林念君的莫谦自从他们入屋后，就未曾离开一步，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月宝。
　　人世间无依漂泊数十载的男鬼竟因林月宝被病魔折磨而动容，几乎令人错觉那些疼痛不仅仅是施加在她的身上，同时也灼疼了他。所谓感同身受，即是如此，能让莫谦这般无措的人，必然是他爱的人了。他留恋世间的理由，似乎简单、却又坚定。
　　月色撩人。
　　“沐风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多事。”
　　古沐风反握住左小蛮的手，微笑的声音拨开风，盈盈的，“弄影想说什么？”他猜，左小蛮定然不会仅仅是担心自己怪责她而突然发问。
　　“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反正爹爹那么有钱，成个亲也要大肆铺张。”左小蛮挑眉，对于古青云挥霍的行为不以为然，她倒不是有正义感，只是觉得钱财来之不易。
　　古沐风了然，淡淡地点头，揉了揉她微微泛湿的头发，“我想，家中多请个人应不成问题。弄影，快进去吧，要着凉了。”
　　雨水带出青草香，令这所破落的茅屋前增添了一份世外之感，左小蛮心里的某种情感放肆地长。
　　再度推开门，屋内更暗。
　　幽幽的烛火，映照出光和影动荡不安的模样，左小蛮见到瘦的只剩下一把枯骨的林月宝睁开了眼，缓缓的、慢慢的，她似乎没有见到一屋子的人，反而是很深很深地看向眼前的一点，那是莫谦存在的地方。
　　不可能，她怎么会见得到莫谦，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林念君能见到“鬼”，其中当然也包括林月宝。
　　气若游丝的声音悠悠响起，证实了左小蛮的猜测，林月宝说，“莫谦……你来见我了吗？你终于来了吗？莫谦……”她泛白的唇瓣有了血色，面容愉悦而又释然，林月宝笑着，伸出手去，温柔地抚摸垂头不语的莫谦。“谦……你来接我了吗……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咳……”
　　皇甫俊眼里的景象十分诡异，一个病恹恹的女子向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自言自语，甚至还像抚摸情人的脸颊一般柔情无限地呢喃，他头一次如此轻声轻气的说话，皇甫俊问身边的左小蛮，“平民，她在跟谁说话？”
　　左小蛮抿了抿唇，睁着眼睛撒了谎，“不知道。”
　　恐怕，林月宝是回光返照了，所以她才能见到已经死掉的人。曾听人说，人在死前会见到自己的灵魂出窍，会听到美妙的音乐，会遇见已故去的人，还会走一条冗长的道路，道路尽头的光亮，就是生命的终点。
　　莫谦显然也了解林月宝能够见到自己的原因，他守候了十年，陪伴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而他此刻却摇着头，一遍一遍地拒绝，“不……月宝，我们不能在一起……”
　　林月宝听了，兴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伤痛，迟疑了很久，她又稳稳地笑了，恍如没有听闻之前的话，她只是问，“莫谦，你要来娶我了对不对？我十八岁了，爹娘说不再反对我们的婚事，等你这回从东常州回来，我们就能拜堂成亲了。” 她努力地抬高脸，天真得简直就像个小孩，表情简单而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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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月宝的记忆回到了她的十八岁，她和莫谦幸福的日子里。
　　那时的莫谦没有钱，没有权，他只是个普通的下人，自小就在林家打杂，不爱说话，表情永远是那么从容和淡漠。即使是他在林月宝爹爹的鞭笞下也是一脸的无畏，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叫林家长女付出了真心。
　　那一年，所有的事情都乱了，长工成了林家女婿，千金一心只倾穷小子，似乎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而好下场的，似乎少之又少。
　　莫谦在林月宝十八岁前答应了她爹爹的要求，若是他能接到东常州的那笔生意，林老爷就同意他俩的亲事。当然，一切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包括莫谦意气用事的应允，包括林老爷派人中途设的圈套。总之，最后的最后，莫谦睁大了眼睛，躺在荒郊野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攥紧的手掌终于松开，滚落出一枚精致的簪子，那是他想送与林月宝的礼物，莫谦想要告诉她，他们的爱终于会获得认可。
　　就从莫谦离开那一日起，林月宝天天眺望情郎离去的方向，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到底等了多久，每天看着晨曦展露光芒，然后在落寞的失望里渐渐消散最后一丝光彩。
　　之后，林家的生意突然一落千丈，据说是林老爷与七夜城的商家龙头古青云暗争一名皮相细嫩的男童，林老爷借着酒意与古青云发生了口角，两人大打出手。
　　酒与美色，果然是毒药。
　　自此以后，古青云倾力打压林家所有生意，林老爷失去生源后，携着家眷灰溜溜地离开了七夜城。唯独留下了林月宝，她不能走，她依然相信她的莫谦会回来的。
　　林月宝固执地站在他消失的地方，痴痴守侯，即便是一万年，两万年，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他们说好的，等他回来，便成亲。
　　而林月宝不知道，其实莫谦一直都在，她去等待，他也常站在身边，目光向同一方向凝注，他知道林月宝心里在想什么，他也曾自问是否感到懊悔。可是这样等待的时光如无尽生命般绵长，到头依旧无解。
　　林月宝应该猜得到，莫谦死了。
　　她爱的人，不再回来。
　　“月宝。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怎么可以跟我在一起呢。”莫谦的眼里有些迷蒙，他竭力遏制心里的悸动，他不想月宝同他一起去死，他只想她能够好好活下去，即使，孤孤单单的滋味，并不好受。
　　活着，总比死了强。
　　林月宝愣了，像是不敢置信，接着她大声地咳了起来，泪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掉落，她说，“我猜得到。我知道。莫谦，其实，我早就猜到你已经……走了……”
　　她的手心里没有温度，不管触摸多少次，都是冰凉，林月宝很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只不过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莫谦不说话了，如同生前那般沉默。
　　“既然如此……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林月宝微笑，如同归于他们初识的那个雨天，那个粗布衫的莫谦站在船头，个头高高的，他那会还不知她是谁，却走过来，冷面热心地伸出手，莫谦说，“你要去哪里？天凉了，我载你渡河吧。”风呼呼地吹，从角落里、缝隙里钻了进来，积郁在心中多年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汹涌而纠缠，不能的以后，叫人感伤。
　　莫谦更低更低地垂眸，不让林月宝见到他即将掉出的眼泪，鬼魂的泪是血色的，他不想让她看到这幅可怖的场面，连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也梗在喉间，莫谦选择缄默。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等你……对吗？”风撩起她额前的发，泪干了，“莫谦。”她喊他。“你知道吗，爱一个人，需要时间。”林月宝透过那张在记忆里不变的脸孔，轻柔地说着，断断续续的，却直入莫谦的心里，“你记得吗，你离开前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也不会让我感到孤独。即便是……你不在我的身边，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害怕，也不会孤独。因为，有我们的回忆支撑着我，等下去。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是要付出生命来等待的，你说，对吗？”
　　等待，是种让人心痛的字眼。
　　莫谦再也不能抑制的哭出声来，那哀泣的声音连左小蛮的心也为之一颤，谁可以呢，谁可以在如此深情的女子面前不感动，一个愿意为自己消耗青春，付出生命的女子，得此一人，今生不枉。
　　“别哭，莫谦，你还记得吗，你送我的那盆茉莉，还和你走的那时一样，可是……一个人看风景，再美……也是那么伤感……你可不可以……让我去陪你……”
　　莫谦狠狠地哭了，又哭着笑了。“月宝，你真傻，我一直都在，爱……一直都在，我愿意做没有名姓的孤魂野鬼，哪怕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我也愿意。”他试图牵着她的手，虽然抓到的只是空白，但是，能和她说话的感觉真的很满足了。每夜，他都见到月宝提着洒壶，不忘给茉莉浇水，悄悄地流下了眼泪，莫谦记得，那是他们两人最爱的花，茉莉代表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为什么，两情相悦的人隔了生死？
　　影子夫君，戏谑的称号，林月宝不晓得，她能拖得了这么些年也是莫谦以“赊”的方式向阎王讨来的，他用自己十年的陪伴，换取林月宝十年的阳寿。哪一天，林月宝看见了他，就代表莫谦也要随风而去了。
　　或许，连灵魂也灭亡时，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莫谦……莫谦……”林月宝的神志开始恍惚，手颤颤巍巍四处乱抓起来，她摸不到他，感觉不到他，甚至，她眼里的他，愈发模糊起来。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袭来，像是回顾她的一生般，画面很快很快地飞掠而过，唯独一个场景如同定格一般常留在林月宝的脑海里，那个异常沉默的男子，冷硬的线条柔软起来，他对她笑，他说，你要去哪里？天凉了，我载你渡河吧。
　　“好啊。我随你去。”林月宝在心里答了，欣喜甜蜜地笑了。她的耳边扬起一首悠扬的曲子，柔柔和和，像是在引渡她到幸福的彼岸，“都说好花不常开，有心人为旧人栽，怨今生情缘太早散，奈何思君泪泪溢满，你、我，约下世再相伴……”
　　窗棂边的茉莉被月亮照耀得越发光彩，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纷纷落落，不知何时悄然绽放，终是凋谢。
　　林月宝无力地垂下手，最后一滴泪掉下。
　　===============================>好伤心的一集，请有爱的各位留下乃们的爪印吧

　　第十八章 逆天而行

　　风，吹得让人害怕，空气中仿佛某种心绪在哭泣，哀凉的，低低的，呼啸而过。
　　左小蛮向前走了一步，又停滞不前，因为古沐风抓住她的手，附耳道，“别去，我去找大夫过来。”
　　她回首，微启唇，左小蛮想问，人死了，难道还能复生，再找大夫又有什么用？她看着古沐风笃定的表情，突然安下心来，耳边悄悄缭绕着他宽厚而令人舒心的嗓音。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左小蛮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屋子，小叶子难得的安静，小步跑着，跟上了古沐风，他们两人一同走了。
　　这间令人悲伤压抑的屋子里，只剩左小蛮和皇甫俊，还有平躺于床上，毫无生命迹象的林月宝。
　　莫谦仍是坐在床沿，像是傻掉了一般，覆在林月宝脸颊上的手，僵硬的，一动不动，仿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所有，成为万年化不去的冰樽。
　　风，比钢刀还要凛冽，左小蛮有些伤心了。她突然领悟到，莫谦是怎么样去爱一个人，而林月宝又是如何倾尽所有去等待。只要望上一眼，这对苦恋的情人，便会觉得一股痛彻心骨的悲凉，林月宝定然是死了，带着幸福的笑靥，她的梦里，是不是他来娶她了？
　　莫谦哭了，眼泪凝在眼睑，扑朔扑朔落下，联成一串血色的伤痛。只要泪水有了开始，就很难有结束。自林月宝挥别人世的那刻起，也同时带走了莫谦的喜怒，他早已没有了心跳、没有了身躯，连唯一的所爱也已经失去。
　　影子夫君，要做谁的夫君？要常伴谁的身边？要为谁守候？他这样的影子，要来何用？谁能告诉他，他还有何用？
　　莫谦跪倒在地，抱头痛哭，左小蛮动容，眼角酸楚，唯独那个睡去的人，仍在微笑。
　　“月宝……月宝……”
　　下一刻，撕裂静谧夜空的哀嚎声，冲破云霄。
　　“平民，你怎么了？”皇甫俊见左小蛮眼眶泛红，狐疑地挑眉，一个人死了，而且是她不相干的人死了，为何如此怪异的样子？这家伙，不会是害怕吧？毕竟，她是个女的，年纪又小，会害怕也算正常。想毕，皇甫俊低了低眉，眼光不再锐利，“古弄影，你怎么了？”不叫她平民已是最大的恩赐了，她有了他的关心，总该不怕了吧？
　　左小蛮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心思全想不到一块去，只是淡淡地答，“有些难受。”她揪住胸口，心痛的旧疾似乎在这个时候犯了。
　　左小蛮打娘胎里出来就落下了这毛病，没有预兆的，心就会有阵阵绞痛感，要么不疼，要不就疼得惊天动地。所幸的是，她虽有此疾，却几乎不曾犯过。谁晓得，这时候会莫名的痛起来。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的样子。”皇甫俊看着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不禁有些担忧，好看的眉皱到了一起，他又问了一遍，“古弄影？”皇甫俊发誓，这辈子他从没有这样重复地问同一个人一个问题，可是左小蛮辜负了他的“恩宠”，她动了动唇，只觉眼前景物错乱地扭曲，视线一黑，眼一合，向后倒去。
　　皇甫俊眼明手快地接住左小蛮，不再与他争锋相对的她看上去特别安静，安静到让他心里某一处空落落的。皇甫俊晶亮的黑眸注视着左小蛮，目光里蕴含着深意和几许温柔，他到底在想什么，似乎比最难的谜题还难解。
　　左小蛮晕厥前，低低地在心中喊，沐风哥哥，你快回来。
　　她陷入了冗长的迷梦，白狐幻化的男子悠然而来，他笑了，笑得清澈，凤眼顾盼间迷煞旁人，他说，“嘘……乖乖睡吧。”
　　左小蛮勾唇，枕着皇甫俊的身体，顾不及周遭世间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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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古沐风去了哪里？真是去寻大夫了么？
　　天下间，果真有人能够妙手回春，使得死人复生么？假若有，一时半会又哪里去找？
　　“让白哥哥……你要去哪里……”小叶子终于追上了古沐风，她倒是见风使舵的快，立即把称呼也改了，多好，她至少比左小蛮多了一项优势，她与九尾让白之间没有秘密，她知道，他是让白，世间最强大的妖魔，也是让她喜欢到骨子里的人。“等等我……哎哟……”小叶子想得太过入神，没有注意到走在前边的古沐风停下了前行的步伐，直直撞在他的背上，却还是快乐地笑，“难道……让白哥哥要跟小叶子……正式……开始……什么什么吗？”娘亲说了，男人带女人去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并且富于含义地望着自己时，八成就是男人动了狼心了。
　　小叶子含羞带怯地扭捏着，小脸蛋红扑扑的，“让白哥哥，既然你等不及……那就来吧……”她愿意，她愿意，没想到，那么快就得手了，她小叶子果然是狐界的小美人。
　　月夜，静得只剩下水流声。
　　“小叶子。”古沐风温柔地开口，星目如画，极慢地向她靠近，倾下身，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发烫的脸颊，小叶子一阵吞咽口水，好紧张，要开始了吗？她快乐地期待着，大眼睛刷的闭上。
　　娘亲说了，闭眼时记得微微扑扇睫毛，看来更加引人犯罪。
　　又是娘亲说，看来，爹娘对孩子的教导真是不容忽视。
　　可她渴望的唇没有落下，反而是自己身上发出“嘭”一声巨响。
　　小叶子一惊，极快地睁开双眸，她居然幻化了，并且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她仔细打量自己现下的样子，身着白袍，背起药篓，小叶子幻化后和古沐风差不多高矮，最可怕的是，她……她……一摸人中处，居然还长了写毛茸茸的、硬硬的东西，是胡子！
　　小叶子“哇”一声窜到了最近的河流，对着平静的水面兀自照起了现在的模样，她“融仙”第一小美人的皮相，就这么毁了。她小叶子竟成了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模样，最悲惨的是，还是个长相普通的男子。
　　她不要啦。
　　原本如镜面的水面泛起了褶子，一波又一波。
　　古沐风不动声色地站在小叶子的身后，那阵凌乱的粼粼波光就停止了，他的五官映照在她的眼里，“小叶子，一会就让你变回去。不用担心。”
　　小叶子眼咕噜一转，放下心来，“不如……让白哥哥，你让我变成年轻女子的样子吧……嘿嘿……”她得寸进尺。
　　“我们回去吧。”风声萧瑟地吹起他的外袍，猎猎作响，古沐风的面容有着淡淡的笑容，小叶子晃神，她几乎以为眼前看见的就是让白哥哥的真身，真正的九尾比古沐风不知美了多少倍，即使古沐风的皮囊尚算是人间优品了，可若是见过让白真身的人，无一不感慨，以前会觉得谁好看，不过是因为见识的少罢了。
　　或许是让白附身于古沐风上太久，形成了某种契合，不知觉地就散发出那种诱惑人心的蛊惑，一如当年的耀眼、深沉得直指人心，他的唇角沾染的笑靥犹为艳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走吧。小叶子。”古沐风弯下身，拾起一枚簪子，他轻轻地一吹，上面的尘土散了些，他兀自低语，“果然，是天命如此。”
　　“什……么？”小叶子一脸的茫然，忘记了自己现下已是变成了大人的身姿，还装作可爱地眨巴着眼睛，嘟起嘴巴，不明白地求解。
　　古沐风举高了一些簪子，月色淡照，他说，“这是那个男鬼一直想送给林月宝的簪子。却未料，会出现在这里。”他重新放下，握在手心，他已然想好该怎么做，不容置喙。
　　“难道……你要我变成大夫就是救林月宝？那可是逆天而行哎，到时候我们会有大麻烦的。”小叶子掩住大声呼喊的嘴巴，生怕被谁听了去，赶紧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让白哥哥，你确定这么做？”
　　天晓得，违了天地伦常会有什么下场。
　　小叶子想不出，也不敢想。
　　古沐风笑，依旧是笑，他道，“不。”小叶子舒了口气，接下去的话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汹涌起来，有兴奋的，有恐惧的，只听古沐风朗朗的嗓音随风飘扬，“我不但要救林月宝。还要救回那个叫做莫谦的鬼魂。”
　　小叶子骨血里的不羁随着他的话异常澎湃，她毕竟是妖，总是与人的思维不同，可这一回小叶子也晓得是冒险，让白是在玩一场盛大的游戏，而结局如何，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她只是结结巴巴地叨念，“什……么……”
　　夜色浮动，他的神情是如此的自信满满，仿佛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皆因他坚信自己随时可以颠覆这个世界，亦同样具有重建一切的能力，他是让白，九尾让白，他勾起唇畔的笑，道，“若神不渡众生，那……就由我来渡！”
　　水畔，波光潋滟。
　　小叶子突然想哭了，她看着他先行离去的背影，猛地心里一难受，他们的王，似乎是为了人间的女子而做出了毁天灭地的决心，而那个女子的名字，就叫做左小蛮。而不是她，不是她……
　　她笑了，悲凉地笑了，“是这样吗？让白哥哥，你都忘记曾经人是如何骗你的吗……”
　　是吗？
　　忘了吗？
　　还有，真的喜欢了吗？
　　只有风吹过，终究还是谜。
　　×××××××××××××××××××××××××××××××××××××××××
　　古沐风从皇甫俊手里接过像是睡着了的左小蛮，他把她拥入怀中，沉默地替她拂去额前濡湿的发。
　　他这才知道，她有心悸的毛病。
　　左小蛮动了动手指，恍若察觉到古沐风的归来，梦里那片蓝色的海悄然隐退，那个好看的男子微笑着向她挥手，唇如同是贴在她的耳后，那么近，那么近，他说，“回去吧……”
　　“等等……告诉我，这片蓝色的东西是什么，是海水吗？”
　　绝世绝美的男子没有回头，隐入黑暗里，他却还是回答了左小蛮，答案出乎她的意料，她永远忘记不了那空灵的声音揭示的答案，他说，“那是你泪水，你心里的痛苦汇聚成的水……你没有哭过，并不代表不痛。孩子……不要太苛责自己。”
　　左小蛮醒转，嘴里仍在回避，“不……那不是……我没有哭过……也不会哭……不会！”她从梦境里回到现实，左小蛮望着眼前熟悉的人，他的发丝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分明是她的沐风哥哥，他回来了。“沐风哥哥。”
　　“别怕。”
　　“那……林月宝还有救吗？”左小蛮念及正事，面色有些惊慌。
　　古沐风揉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好笑道，“连自己都顾不得了，还管别人呢？”
　　左小蛮这才想起之前自己的旧疾又犯了，现在借着病了好躺在古沐风的怀里，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只是小病，林月宝真的很可怜……”她只说可怜，却不愿说出自己看见的一切，毕竟，谁也不想被看成怪物。
　　古沐风还想说些什么，被幻化成大夫的小叶子打断了。她依旧没有一点已经变化的自觉，乐颠颠地叉腰自夸，“咩哈哈……我果然很厉害啊……咩哈哈……”
　　左小蛮和古沐风在一旁听得都面色怪异，古沐风是有些后悔让这个单纯到没有神经的小狐狸扮演了这个角色，而左小蛮是担心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大夫能不能真正救活了林月宝。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了，最坏不过如此。
　　莫谦的脸上有着喜悦的神色，他喃喃地呼唤情人，“月宝……月宝……”他并不是高兴自己能够苟且残喘，他高兴的是，月宝能够活下去，这已经足矣。
　　良久，床榻上瘦削的女子无一丝动静。
　　小叶子挥舞了下白褂子，摇摇摆摆地往古沐风走来，她是去邀功的，她完全把自己当前的身份忘记了，干干净净的。
　　古沐风朝她递来一个眼色，唯恐她还是迟钝，提醒道，“大夫，你再去看看病人的情况吧。”
　　小叶子干笑了两声，连连称是，头皮一阵发麻，看来古沐风有些小生气啊，她不敢怠慢了，仔仔细细瞧了瞧林月宝的情况，撂下话，“她一会就会醒了。”小叶子把后边的笑声自动隐去，担心古沐风真的会把她一脚踹回“融仙”去。
　　不要啦，那里不好玩。
　　“呼……”
　　安静的屋子里，起了希望，如同神迹，林月宝苏醒了，她先是长长的喘息了好半天，然后看清视野的所有人，她问，“你们……你们……是谁？”
　　小叶子的本领真好，不但把死人救活了，还让她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除了瘦了些，哪里还有生病的迹象。
　　其实，不是小叶子的功劳，而是让白，他给了林月宝二十年的阳寿，同样也拨给莫谦二十年。对于千年以上的妖来说，这些生命，不过是数字而已。
　　逆天，就逆彻底吧，谁也不能阻止他！
　　===============================>借用我家钉子的话：霸王！莫让虞姬再伤心了！你我同为文艺青年，应当猩猩相吸，留下你魁梧的身躯，硕大的掌印，让虞姬心得安慰吧！霸王！

　　第十九章 米家正太

　　林月宝终于晓得左小蛮一行人的来意，稍有些迟疑后，掀开被褥，竟发现久病的身子骨除了微小的酸涩外，再也没有以往如同锥般的痛，她讶异，却也惊喜。莫不是老天可怜她了吧？
　　她不知道，神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痊愈的林月宝自然是见不着莫谦的了，她笑着，温温和和的，给众人倒了些茶水，不断地说，谢谢你们，谢谢大夫。
　　又是如此，造化弄人。
　　“月宝。”莫谦试着呼唤她。
　　左小蛮看着莫谦向林月宝展开的笑容渐渐地没落，如同熄了的灯火，很黯淡、很无望。伸出的手，终于落下，垂在身侧。
　　莫谦知道，他是鬼，人见不到鬼，十年也这么过来了，没有关系的，对吗？可心里难免落寞，如果没有上过天堂，怎知天堂美好。影子夫君，终究是一个人的轮回，他在经历，没有她的轮回，没有关系，他是影子，不被人发现的莫谦。
　　天空漂浮过大片大片的云，忽高忽低，恍若悲喜转换的人生，永远都没有一个准。天那么高，云朵整天待在那么高、那么遥远、那么寂寥的地方，会不会也会因此而感到悲戚跟难过？就像，现在的莫谦，孤独的莫谦。
　　他是否也会伤感。
　　林念君回来了，人还没到，他快跑的脚步声先至，“月宝姨，月宝姨……念君给你请到最好的大夫了！”他很兴奋，差点被门槛绊倒，林念君进屋，见了这阵势有点不解，他的月宝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和蔼地给人端茶，“月宝姨？”
　　她点点头，朝林念君挥手，“快进来，屋外很冷吧。”林月宝看着他脸上泛红的肌肤，不免有些心疼，这孩子为自己受了太多的苦了，“客人们等你许久了。多亏了他们，我才捡回了一条命呢。”
　　林念君听了，不免又是一番感激之词，眼内泪光点点。
　　左小蛮笑着接过玉佩换来的银子，预备全部塞进皇甫俊的手里，“喏，还给你。”她挑眉，摆明了不想欠他。
　　皇甫俊不着痕迹地推回给她，“拿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他佯装一脸嫌恶，并不预备接过。
　　“我也不要。”她也拒绝，干脆利落。左小蛮嘟囔，怪人。
　　“反正……就由你处置，平民。”皇甫俊锐利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叫人不懂的情绪，像是……别扭。“给需要的人吧。本少爷有的是钱。”
　　左小蛮突然懂了，她把银子原封不动地包起来，揣在怀里。临走前，她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寻了屋子里的角落放下，皇甫俊的原意，就是这般吧？
　　想要帮人，却又不说。
　　她再看了一眼莫谦，那个注定伤感的人，他将原本投注在林月宝身上的视线拉了回来，这是莫谦第二次正面左小蛮说话，却也是告别，他说，“不必为我担心，记忆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绳索，它不会让我和她分离，或许若干年以后，她会忘记我，没有关系，做她的影子，我已然宽慰。正如月宝所说，爱一个人……需要时间，只有时间能够证明，我存在。”他顿了顿，道，“谢谢你，孩子。”
　　左小蛮的耳边再次传来这种声音。
　　寂灭。心酸的幸福，显得那么卑微。
　　左小蛮垂眸，却不能回应。
　　莫谦与林月宝、还有林念君立于屋外好久，目送他们离开，还是不停地感谢。
　　左小蛮听到身后的对话，很长很长，纠缠迷逝。
　　“念君，姨之前梦见他回来了。也许，他真的快回来了吧？”
　　“做梦而已啦，月宝姨你刚刚病好，多休息啦！”
　　“可是……很像真的。”
　　“月宝姨，你病好了，可是……还在说梦话哦！”林念君戏谑调皮的声音大了起来，这才是他这般大小孩子该有的活泼。
　　林月宝追上去，“林念君，你……”
　　“哈哈哈哈……”
　　莫谦笑了。
　　左小蛮抬头望了望星空，这片云后面，藏了谁的眼泪。
　　梦？
　　只是梦吗？
　　林月宝的“梦”，左小蛮的梦，都仅仅是梦吗？
　　×××××××××××××××××××××××××××××××××××××××××
　　翌日的清晨。
　　左小蛮很早起了床，听说庄生昨晚撂下了话，说是要惩罚她多日以来的堕落，定然要狠狠鞭策她才是。
　　她又逃了很远，躲到没有人能够找到自己的地方，啃着干粮，无聊地望着天空，古沐风比她更早的出府了，仿佛一切又回归了原点。她等待，他逃开。
　　左小蛮不明白，古沐风明明是很疼爱自己的，为何又处处避开？不要说是她不懂，就连修炼千年的妖狐也未曾弄清楚，此番逃离是为了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
　　忽听有人路径假山时正在念叨，说是外边有孩子来找古弄影，左小蛮一想，揣测来人会不会是林念君，前些日子还跟他说了，可到古府来找份清闲的差事，他一直没有出现，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呢。
　　想毕，她猫腰，窜到了门外，生怕被“嗅觉灵敏”的夫子抓到。
　　果然是他，林念君。
　　他看上去比以前干净了许多，换上了新衣裳，面色也呈现健康的红，林念君见到左小蛮，热情而又毕恭毕敬地说，“见……见过古小姐……”
　　左小蛮发现林念君的耳根都红了，恐怕是见了许多人有些怕生，忙道，“不必客气，找我什么事？念君？”
　　“厄……月宝姨要我把这些银子交还给你，她说，谢谢你。”林念君甜甜地笑了，“莫谦叔叔回来了呢。家里情况好多了。还有这些蔬菜，是月宝姨亲手种的，很新鲜。”他脸又是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左小蛮呆了，莫谦，影子夫君，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完全搞不懂了。
　　冬天，又要到了，可却不是很冷。
　　“让白哥哥，你不该帮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他们是人！不是妖哎！”小叶子还是不免替让白担心，不知以后的结果会如何。
　　古沐风静静地立于竹林里，负手听耳边树叶萧索的声音，阳光出来了，那么温暖，晨曦的光华仿佛一瞬间凝聚在他的脸上，他不以为然地笑了，“妖又如何？人又如何？我们也只是比他们活得更久一些而已。”
　　如此，而已。
　　他触及袖囊里的荷包，淡淡地勾唇，这是左小蛮送给他的礼物，而那荷包上绣着的那朵纯白的花朵，是左小蛮刚学会刺绣时为他绣上去的。那个时候，她的针法非但不熟练，而且还显得有些拙劣，可是，却是刺到她的手指都出了血。
　　这样的心，就够了，好不好看，不重要了。
　　珍贵的，可以回忆的，很多很多，譬如左小蛮的荷包，亦如莫谦的簪子，他等了十年，才将它亲手交给林月宝。
　　影子夫君，终于得此圆满。
　　那日送走左小蛮一行人后，林月宝仍是风雨不改地等在那个地方，连茉莉花都落了，她的情郎还未归来。
　　她痴痴地望了日落的最后一线光，落寞地转身离去，忽听后面传来熟悉的呼唤，如同百转千回，终于尘埃落定，他说，“月宝，我回来了。”莫谦高高地向她摆手，他早已在她身边，只是这一回，将能牵手白头。
　　林月宝的背影狠狠地一震，两行清泪掉落。她转身，从他的眼角到眉梢，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那个人，她以为等待了一世的人，终于回来。两人竟然痴痴地站在两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来娶你了，月宝。”
　　“好。”
　　他们之间隔了千年、隔了生死的距离终于拉近，这之间，这无论曾经有多少惊涛骇浪、分崩离析，都已然不重要，原来，只要看着爱的人的容颜就可以安心。
　　安心，左小蛮的心正是忐忑不安，除了皇甫俊那个嚣张跋扈的讨厌鬼之外，府里又来了个大麻烦。
　　×××××××××××××××××××××××××××××××××××××××××
　　“弄影。”古青云笑得慈眉善目的，朝还未走近的左小蛮招呼着，异常的热情，眉眼间掩不住的喜悦之色，那笑，有些像是左小蛮在大漠里拐别人买驼铃的笑容，伪善、另有目的，仿佛是涂了蜜的假象，只为了诱惑猎物。
　　左小蛮心里直发毛，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爹爹，弄影先去夫子那里了，他在等我。”她哪里会去书房找庄生，不过是编个幌子好早早脱身。
　　左小蛮以余光瞥见周遭一切，松鹤堂里似乎总有些大人物来，前几日是太子殿下，今天又来了一对样貌不俗的父女，至少从穿戴上看上去的确不俗，定然不是七夜城的人。
　　“弄影，今日不必去夫子那里了，女儿家，哪里需要学那么些写写画画的，嫁个好人家才是正道！”古青云脸一沉，不轻不重地掷下话。
　　左小蛮在心里连连点头，喜不自禁，正是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爹爹您实在是太有才华了。
　　她扬起的笑靥随着古青云下面的话稍稍散了去，也同样正色地向一旁笑得肥肉哆嗦的米当家行了礼，“弄影，这位是你的米伯伯，他是京城最大的商人，大雁国鼎鼎有名的‘第一算盘’，连我们现下的米也是他家米庄供应的。”古青云的笑弧扩张得愈大，左小蛮真担心他会把嘴给笑裂开了，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乐的？
　　古青云没让她思虑太久，说话掷地有声，“米伯伯，也是你未来要侍奉的公公。”
　　左小蛮不自然地僵直了身子，眼巴巴地看着古青云嘴巴一张一合，吐出震惊人心的讯息。
　　哎？
　　松鹤堂果然是不详之处，牛鬼蛇神都会无孔不入地打乱左小蛮的生活。她抿了抿唇，“爹爹……女儿还小……”左小蛮试着推脱，在此间隙里，趁机打量了米家父女的模样，米家的当家倒是普通不已，若是扔到街上估计也没人会以为他有多特别，除了他一身的富贵装备着实叫人晃花了眼。
　　米家女儿，十五六岁，皮肤雪白，星眸美目，笑若春风，她见左小蛮偷看自己，泛起甜蜜蜜的笑容，眉心一点绛红痣勾人遐思，连左小蛮看了都禁不住神往了一番，米家女儿果真是美得令人心痒痒，要是到了出阁的年纪，定是个抢手货。
　　若是米家长子长得像他的妹妹一般，倒也应该是英俊非凡，可若是像他爹爹的话，左小蛮无法想象会是如何肥头大耳的模样。
　　她不禁为自己的漫天乱想红了脸，左小蛮啊左小蛮，你到底在想什么，别忘了，你喜欢的人，只有古沐风，对，只有他。思及此，她愉悦地扬起一抹笑，连古青云呼唤她也未曾听到。
　　“弄影……弄影……咳。”
　　左小蛮回神，“爹爹……”
　　“你甫出生，我与你娘就决意将你许给米家，定下了此娃娃亲，等你及笄了，便嫁去京城吧。这可是你三生修来的福份！”古青云看了看左小蛮拧眉的神色，一猜便知这女儿是心不甘情不愿，他端起大家长的威严，按捺下心下的怒火。
　　对于古青云而言，除了儿子，女儿不过是助他飞黄腾达的工具罢了，工具又有何资格说不。
　　他原本以为米家如此富贵后，约莫是忘记了曾经的拟下的亲事，倒是没料到，米阿福会主动找上自己，还提及十几年前戏言的约定。古青云自然是喜不自禁，捡到了宝，没有理由不死死巴着。
　　“阿福哥，小孩子不懂事，真是没规矩，让你见笑了。”他向左小蛮怒瞪一眼后，又转脸和米阿福寒暄了起来。
　　左小蛮原本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米阿福，这名字，多配合这身板哪。刚如此想，米阿福抬起精明的小眼睛，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茬，尖尖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哟，青云弟弟，我们两个谁跟谁，还那么见外，讨厌死了。”
　　左小蛮强忍着笑意，肩膀无声地抖动了两下。
　　古青云、米阿福，年纪相仿，同样变态。
　　米家女儿悄悄地漾起笑颜，如花儿般娇媚，让人恨不得揉进怀里亲一亲。她的视线与左小蛮相撞，默契地相视一笑，绛红痣随之美人笑，耀眼夺目。
　　美人主动走了过来，声音也极好听，她说，“弄影，长大的样子，好可爱。”语毕，又是甜蜜地笑，像个娃娃。
　　左小蛮被她瞧得有点羞怯了，本能地回避了她的手，“姐姐才漂亮呢……”她夸米家女儿，倒是发自肺腑。
　　还在喋喋不休的两个男人又将话题转了回来，“弄影，你小时候可是喜欢你富贵哥哥的紧哪！”古青云信口胡诌起来，反正她那时只是襁褓的婴儿，爱说什么还不是随他高兴，“看来，现在还是很缠他呀。哈哈哈……”
　　左小蛮听不懂古青云在说什么，不知如何回答，朝美人吐了吐舌头。
　　美人“咯咯”地笑，美目闪着柔光。
　　“富贵，快和你未来的娘子多说说话。”米阿福看两人有些熟悉了，趁热打铁地催促道。
　　“你好，弄影，我是米富贵。”美人伸出友谊之手，一笑回春姿，可却撩拨不起左小蛮的心湖。
　　左小蛮向后退了一步，不信地摇首。
　　眼前的美人，居然是个男的！
　　他的名字叫做，米、富、贵！
　　是她娃娃亲的对象？

　　第二十章 束缚之心

　　夕阳西下，照得人微熏。
　　古青云跟米阿福两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酒杯互碰，显得尽兴而又欢畅，左小蛮一蹙眉，她闻到空气里有一种女儿家的脂粉味，与米富贵走得如此之近，她可以确定不是他，古青云自来就是豪气干云的爽利，更是不会碰那些水粉，那么这股子香味，八成就是从身宽体扩的米阿福身上传出来的了。
　　她的鼻子很敏感，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果真，米阿福是个怪物。
　　对面的人儿递来关怀的话语，“弄影妹妹，着凉了么？”米富贵淡粉的唇瓣微微一撅，看起来煞是诱人。
　　左小蛮吞了吞口水，上下看了米富贵若干遍，仍是难以消化如此震惊的讯息，明明，是个女子的模样，还是个漂亮到叫人心魂乱窜的美人儿，怎么一眨眼就成了他们口中的米家长子米富贵了？
　　“我，我没事。”左小蛮支支吾吾地退后，这一退不打紧，直接一脚踩在别的东西上，软软的，像是人的脚。
　　古青云原本高举着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美酒洒了开来，香气四溢，亢奋的面容倏然冰冻，他愣了半天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来人，若是喊他太子殿下，又怕他怪罪自己泄露了秘密出巡，要是不毕恭毕敬地行大礼又担忧这位皇亲国戚会一怒之下抄了自己的家。
　　该怎么称呼呢？古青云烦躁不已。
　　罢了，现在还是先想想，左小蛮一脚踩上太子殿下脚面的事情该如何收场吧。
　　左小蛮扭头一看，皇甫俊果然站在她的身后，面色不善地眯着眼，双眸宛如月，却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不耐烦。
　　她赶紧缩回自己惹祸的脚，左小蛮虽然一副害怕的模样，心里却骂了千百回，没事站别人身后做什么，谁的眼睛能长在后脑勺，还凶巴巴的，她又不是有心的。
　　这方还未硝烟弥漫，只听米阿福突然“噗通”地跪倒在地，肥硕的身子不知是受了何种不明的刺激，颤抖得如同落叶，这么壮硕的身子大幅度抖动真叫左小蛮叹为观止。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米阿福头都不敢抬一下，像是脑袋黏在了厅堂的地面，死死的，一动不动。
　　皇甫俊愕然，他的黑眸扫了一眼古青云，意思明白不过，他是在怪责古青云将自己的身份泄露了出去。
　　古青云是何等精明的人，忙也跟着跪下了，呼喊冤枉，“太子殿下，您的事，绝非是草民泄露的，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你叫什么名字？”皇甫俊觉着那个胖胖的男人有些眼熟，似乎记忆某个角落复苏了，他不确定，上前问了一句，声音是慵懒的，心下却是扬起了莫名的心绪。
　　米阿福连忙答道，“回太子殿下，奴才名叫米阿福，以前是在宫里头当差服侍圣上的，近年来才返乡从商了。”不知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涨红了脸，像只被煮熟的大虾子。
　　左小蛮也不敢怠慢，已同古青云排成一列，跪得笔笔挺挺，对于突变的状况有些木讷，又发生了什么她不得其解的事情么？既然不知，不如不想，是如此打定了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左小蛮却巧不巧观察到不动如山的皇甫俊右手攥得紧紧的，捏得骨结都泛了白，最终还是不发一言地松开了拳头。
　　左小蛮并不清楚皇甫俊与米阿福之间隐藏着什么过去，只隐隐预感到，一场祸事或许将由此而起，什么时候会爆发，不得而知。
　　良久，皇甫俊道，“都起来吧。”
　　众人松了口气，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总算是开了金口，要不，这把骨头都快跪麻了，尤其是两个大男人，都是半醉半醒，视野模模糊糊。若不是皇甫俊的大驾光临，他们早借着酒力去找男眷了，美酒佳人，人生快事。
　　“这些年，米卿家过得可好？”皇甫俊高座一处，淡淡环视一桌的美酒佳肴，仿若对曾经下属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米阿福受宠若惊，“托太子殿下的洪福，老奴这些年也赚了点小钱，勉强糊口。”
　　勉强糊口？大雁国“第一金算盘”若是如此将就着度日，恐怕天底下的商人都该去一头撞死了。谦虚过头，有时就是如此惹人厌。
　　皇甫俊拢了拢轻绸薄衫，表情温和，银钉闪着冰冷的光芒，凌霜似雪，“米卿家过谦了。既然……托我的福，为何又只能勉强度日呢？米卿家莫不是说，我的洪福只够如此？”他蕴含深意地笑了，笑得米阿福冷汗滴滴答答地坠了下来。
　　这回，米阿福真是诚惶诚恐了，他又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怪老奴，都怪老奴不会说话，该打该打。”说着，他左右开弓，掴掌声啪啪作响，像是打在他人面人，无需一些怜惜。
　　米阿福自扇巴掌若干下，皇甫俊也没有叫停的意思，只见米阿福肥肥短短的脸庞又肿了老大两块，远远看去像是擦了浓重的腮红，可笑不已。
　　皇甫俊残酷地勾唇笑，冷哼了一声，他才道，“行了，米卿家，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左小蛮撇嘴，没有才怪。她只是看戏，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是，是，是。”米阿福得令，立即停止了自残的行为，仰着脸，讨好地望着皇甫俊。
　　皇甫俊笑，米阿福也跟着笑。
　　两者笑的意味，截然不同，却都是笑。
　　皇甫俊知道米阿福是何人，从很早他就知晓。只不过米阿福现在的模样，很难让他联想起八年前还秀致逼人的清俊小子。
　　米阿福在八年前曾是皇帝一直宠信并且宠幸的宦官，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个很会在官场中滚打的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一张挨打也跟着赔笑脸的面皮，逢迎得他的父皇如同坠入雾里云中，由此更对米阿福青睐有加，短短几年便提拔他至太监总管的高位。
　　谁也不晓得这个面目清秀的宦官意欲何为，大多只以为他是个利欲熏心不惜出卖自己、没有骨气的阉人罢了，谁料到不久以后原本无心政事的皇帝索性不上朝了，整日靡靡度日。
　　当时，众人皆道男色祸水，声泪涕下地劝圣上回归正途。米阿福却先下手为强，妒贤嫉能，朝中的良臣名将许多或被他暗地里迫害致死，或因不屑与小人为伍而告老还乡，被弄臣股掌的、乌烟瘴气的朝野弄得失去了信心。
　　剩下的人，大多只敢怒却不敢言，连同皇甫俊与皇甫雅也是一同隐忍，皇甫俊还记得某件事情的细节，米阿福在未受皇帝宠爱前，只是一名碌碌无为的小太监罢了。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太监，曾诱骗年幼的皇甫俊到了禁地，生生地挨了皇帝的一记掌掴。
　　皇甫俊永世都难以忘记那双妩媚的眼里，藏匿多少的恶毒的心思，那目光，像啐了毒的利剑，在黑暗里，灼灼发亮，他捂着发烫的脸颊见到躲在远处观望的米阿福脸上露出古怪之极的笑意，一现即隐。
　　米阿福，是他学会戒备人的第一课。
　　很早以前，皇甫俊和皇甫雅一直等待铲除此人的时机。未料到，世间真有天罚。米阿福在皇帝耳旁嘀嘀咕咕，提议剿灭左氏，夺取他们的财富。
　　尔后，就发生诛灭左氏的血案，所有这次攻打左氏村庄的将士们都一去不归，渺无音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了哪里都无从得知，过了那么些许年，都未曾有过消息。尸骨无存，多么可怕。
　　当今皇帝终于也觉得惊恐，一并将罪过都推到米阿福的身上，事实上也是如此，米阿福是左氏事件的作始俑者，他不得到惩罚，难不成要皇上陪着受累？伴君如伴虎，今日皇帝可宠信他，后日也可贪恋他人的暖玉温香。
　　一日失宠，米阿福成为了过街老鼠，他出宫了，却过得别有一番滋味。
　　皇甫俊斜睨跪在跟前的米阿福，此人，定然不是简单的货色，或许，他的背后还暗藏了某个幕后黑手。他心下一沉，仍面不改色道，“米爱卿请起。”这老奸巨猾的阉人，还得日后好好调查清楚才是，他不想再说下去了，起身，准备离去，众人又是一阵仓促地跪下。
　　皇甫俊抬眼依次看了看一个个冰冷的垂首，却又猜不到一张张面孔下的真伪，顿觉疲累，不免叹息，这世间，到底还有谁人可信，谁人可付真心，谁呢？
　　半晌，他顿住了前行的脚步。
　　皇甫俊的视线直直地望向左小蛮，她吗？
　　她，可以吗？
　　皇甫俊最终自嘲地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有些微妙的感觉，像是伤感。不，作为大雁国的太子，他不该有这样的情绪，这样的自己，好真实，却也不讨厌。
　　不讨厌呵。不讨厌她。
　　左小蛮第一个小小地抬起头，薄薄的光映照皇甫俊离去的身影，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令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觉得，皇甫俊看上去很孤独、很寂寞。
　　是吗？
　　寂寞吗……
　　她也一样。
　　××××××××××××××××××××××××××××××××××××××××
　　米古两家的亲事因为皇甫俊那日毫无预料的出现，打乱了原定的步伐，一切不若古青云想象般那样顺利。他与米阿福日日笙歌，逍遥自在，男色搂在怀里，第一回，古青云如此谦让，主动将自己看上的男倌双手奉上给了米阿福。
　　他攥紧拳头，青筋暴突，只因古青云听到隔壁间里曾经喜爱的男倌发出一声声凄惨又强装欢乐的呼喊。古青云清楚的，那个男倌将活不过今晚，凡是知道米阿福未曾被真正阉割的人，都得死。这事关的不止是米府一家的性命，还饱含了大雁国不可告人的宫闱秘事。
　　冬天清冷的月光，照着有钱人，照着乞丐，照着龌龊的纵欲，照着罪恶的杀戮。不仅仅是大自然看见了，却仍置之不理。人也可以为了实现自身的目的，蒙蔽了良心，抛弃了所爱。
　　夜，深沉。
　　米阿福肥肥的手臂强而有力地搂住一旁泪痕点点的男倌，另一手颇有节奏地拍打他雪白的肌肤，米阿福满足地笑，“可惜了美人儿……”他只看男倌的眼睛，因为只有对方的眼睛可以使他联想到米富贵——自己的“亲生”儿子，联想到自己的过去。
　　“你叫什么。”米阿福温柔地开口问。
　　男倌明显被吓到了，之前还像野兽一般的男人突然以如此轻声软语的姿态对自己询问名姓，难不成，他要带自己回府？
　　虽然眼前的人财大气粗，可那又如何，比起米阿福，他更喜欢古青云，深邃的轮廓，叫自己迷恋不已。男倌想起古青云又是气，又是爱，他还不知道，古青云已然放任他去死了，不是不宠爱了，不过是利弊权衡，他是天平的弱项，牺牲是必然。
　　“小召。”他还是答了，望见米阿福的笑容，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男倌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明明是长相无害的肥老头，怎么会叫人如此害怕。
　　下一刻，他只觉得心口大痛，冰冷的刀锋，汩汩的鲜红，死白死白的皮肤，男倌惊喘两下，不动了，他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明白一切始末，依旧水灵的瞳孔里倒影出米阿福的模样。
　　米阿福这个胖老头面目和善，甚至还有点不拘小节，即便是新生的、短短的胡茬上粘了油渍也不擦，笑起来门牙很大的两颗。
　　胡茬，和某些暗藏于深处的东西都是不该袒露在阳光下的，见者，一同消逝。
　　米阿福笑了笑，“小召，恩，好名字。”说罢，他起身，披上干净的衣裳，每回米阿福都会买数套新衣，避免脏了自己的身子。
　　米阿福掩上门，扬长而去。
　　天色很暗，骨头被随意弃置在某个垃圾堆了，它们是那么白，污水流过，更白了。那一日，七夜城又多了一抹幽魂，杀死人的人太凶狠，以至于鬼魂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这世界，薄情的男人比痴心的女人多，破不了的案子比破的了的多，而人又比妖怪多。
　　妖界圣地“融仙”，云烟袅绕，遥望似是仙境，而里面住的全是妖，美丽的、丑恶的、好的、坏的，倒是相安无事地相处，一片祥和之态。
　　猫妖云斑正忿忿地铁青脸，一只脚高高地挂在桌上，面色不善地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他正在心情不爽，狐倦一天到晚向他哭诉自家女儿小叶子失去了踪影，吵得他头都大了，而最叫他烦闷不已的事情莫过于雾姬即将与人成亲。
　　所以，凡是直面与他说话的人，皆被他以翅膀舞出来的风扇走了三尺远、又或是被他一脚踹了出去，但听外边还有不怕死的仍在吵吵嚷嚷，他一拧眉，咆哮道，“滚进来……”
　　也好，有笨蛋让他发泄，云斑冷冷地哼笑数声，锋利的猫爪闪现锋芒。

　　第二十一章 乱之前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融仙。
　　云斑收敛起滔天的怒火，分外亲切地从上边走了下来，迎向一群正在门外踟蹰的小妖怪，猫眼眯成一条线，像是在笑。
　　周遭的气氛却是诡异的凝重，谁也不信这个面若欢喜的人是真的高兴，小妖怪们推推搡搡，谁也不敢走到前边当了活生生的靶子。
　　一阵尘土翻飞、浓烟滚滚后，最弱的小猫妖被拳打脚踢到了最前线，他捂着眼睛，嗷嗷直叫，“痛啊痛啊……”
　　小猫妖透过手缝隙，见到一双脚驾临在自己面前，他抬头，望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碧绿瞳孔，所有的声音全数咽回了肚子里，捣着嘴，被揍伤的眼睛直沁出眼泪来。
　　好怕怕，好怕怕，谁不知道融仙最暴力的妖就是云斑大人了！
　　谁来救救他！
　　“痛吗？”云斑见小猫妖抖得快要趴下了，笑得更是欢喜，伸出手，拍了拍小猫妖的脑袋。他左思右想都寻不出眼前家伙的出处，继而问，“你是熊猫妖？”圆嘟嘟的身材再加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应该就是熊猫吧？
　　云斑兀自猜想，摸了摸下巴。
　　“喵……”小猫妖缩了缩脖子，不敢抗议云斑为他改了属性，只好用小小的猫叫声提醒他，想以同类的感情打动他，也免得暴怒中的云斑拿自己开刀。
　　云斑听了，绿眸更深，噙笑冷哼一声，“好好的一只猫，装什么熊猫？你有没有尊严啊你？”他的眼睛不爽地扫了一遍眼前哆哆嗦嗦的小妖怪，直恨恨地鼻孔出气，“想我们猫是多么的高贵，优雅的走姿，慵懒的步调，简直就是超越仙凡，无人能及，你偏偏喜欢做什么熊猫！”云斑陶醉在自己滔滔不绝的说教中，没有注意到逃得远远的众妖们探出头、面面相觑的模样。
　　“既然……你那么喜欢当熊猫……嘿嘿……那……你就去紫竹林吧。”言罢，云斑的指节嘎啦嘎啦作响，作势就要挥拳将小猫妖轰走，奈何无辜的小猫妖还是脸上顶了两个乌黑的眼圈，无助地哭丧着脸，有冤无处诉。
　　紫竹林，无妖不知，它是融仙最幽深、最奇幻、也是最为神秘的所在，外边的景色已是叫人叹为观止，整片林子像是被笼罩在烟雨中，朦朦胧胧，仿若世外仙境，海市蜃楼。
　　紫竹比肩，湖平如镜，蝴蝶翻飞，如果说所有的事物都有界定，那么，紫竹林定然是令所有妖魔鬼怪最难以企及的地方了，因为它不是任何妖都能走得进去的，凡是擅闯者，必死无疑。千万年来，除了九尾让白、佐殿大人这两位进入过，其余的妖都只可远观而已。
　　倒是有妖曾吹嘘过，说是在紫竹林上空见着了仙人，那神踏在紫竹之上，如同轻立云间，手横青竹笛，眉宇间皆是浩然正气，浅水湖面上停有一舟紫竹筏，无人自渡。也有人说，之所以入紫竹林者必死，是因为里头困着一个非常强大的妖魔，所以只要是近了身，都会灰飞烟灭。
　　诸多传说，似真似假，不准擅闯紫竹林却已然成为了融仙不成为的规矩。
　　小猫妖当然清楚不过其中的利害关系了，若是云斑大人踹得准一些，他说不定还能侥幸落在竹林外，好歹也捡回条命；可若是一个施力不当，他恐怕就是尸骨无存了。
　　呜呜呜，不要，他只修炼了一百年，还没娶老婆，生崽子，他不要啦。
　　想毕，小猫妖跪倒在地，死死地巴住云斑的腿，大声喊冤起来，“云斑大人，并非我故意要当熊猫，实在是那鼠精太狡猾了！”他振振有词，眼泪汪汪，鼻涕横流，猫须上尽是口水，全然没了形象。
　　云斑眼角抽动，强忍住掐死小猫妖的冲动，方才他还说了长篇大论的猫之高贵论，这小家伙一会儿功夫就哭成这般模样，云斑胸口起伏巨大，他在忍耐，但还是决定问问清楚再惩治，“你……说什么鼠精？”
　　小猫妖抹了把眼泪，“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下山，碰到融仙的兄弟，他们说被一个修炼成精的老鼠欺负了，兄弟有难，我当然要拔刀相助！”他一副理所当然、热血地攥拳，黑黑的眼圈里尽是血丝，看得云斑手背上的青筋又暴跳了几下。“其实……人家也不想去啊，可是，没有办法嘛，想想看去了也不错啊，还有很高的酬劳……况且抓老鼠不是我们的本能吗……哎，我想想也是哎……所以就去了那里……”
　　云斑勃然大怒，遏制住小猫妖的碎碎念，一把揪住他的皮毛，狠狠地问，“你……到底是死去了哪里？”
　　“我。”小猫妖扁了扁嘴，“七夜城的米家粮仓。”
　　云斑闻言，松开了抓住小猫妖的大掌，想起了故友，在七夜城的九尾让白，一年多未见，也不知现下如何。又念及雾姬，她将披着一身嫁衣，服侍别的男人。云斑心内郁结，血液成冰。
　　小猫妖知趣，摇晃着尾巴，扬起圆圆的熊猫脸，可怜巴巴地瞧着出了神的云斑大人。
　　不知沉默了多久，屋内屋外一同进入难以打破的死静中。
　　“云斑大人……咩……”
　　云斑的迷思被突然飞身进来的女子给碾碎了，他身躯一震，吓得倒退三步，麻烦的女人来了，融仙第一美人的狐倦来了，她袅娜的身姿，令在场所有人心神为之一荡，顾盼间电倒无数，要知道，修炼五百年的狐狸的魅力非一般人能够抵抗的。
　　当然，云斑可并非寻常的一般二般，他拧紧浓眉，在狐倦未柔柔媚媚挂在自己身上前，立即承诺道，“行，我这就下山去找你家小叶子！”
　　狐倦媚眼如丝，手帕一挥，吐气如兰道，“云斑大人这么说，倦倦我就放心了，咩哈哈哈……”言毕，她掩嘴轻笑，却是娇躯微颤，引人浮想联翩。
　　果真，有其女必有其母。
　　云斑火急火燎地疾奔而出，顾不得一伙子的妖正不敢置信地在后窃窃私语。
　　原来，融仙第一狂徒遇到第一美人也得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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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止烟花树，悄悄绽开花朵，送走离开的妖，迎来大驾光临的仙。
　　云斑仰首，见了百年才开一次的七止烟花树上非但出现了多彩的花苞，还结了娇小玲珑的小果子，晶莹剔透，他望着望着，喃喃自语道，“莫不是要出大事了吧？”刚想上前观察个清楚，只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喊，“云斑大人，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阴魂不散。
　　云斑终于匆匆离开融仙，奔赴七夜城。
　　七止烟花，神仙赐的名字，七色瓣花，百年开放，万年结果，花期短暂，眨眼之间，传说中会在最美的时候凋零，故称之为烟花。不知其中玄奥的人们只道这怪峰上有不老的神树，凡是采了上边的花朵服下就能长生不死，因为它们长得太漂亮了，叫生灵迷惑。
　　迷惑的不止是人，还有神。
　　只见七止烟花纷纷落下，随之花瓣而舞起的，还有一名神貌绝美的男子，一身海蓝色云裳，他沉默着，表情模糊，看不出任何的心绪。
　　“佐殿。”姿态端庄的小仙女呼唤望着漫天七彩花瓣无言的男子。
　　“恩。”男子应了声，“很有趣吧。七止烟花，最美的时候采摘，最美的时候死亡。它天生就是为结束而生的。”
　　“是，佐殿。”
　　“秋，我不回仙界了。”佐殿沉吟，“我要去七夜城。”他早已不是妖，与让白齐名的男子已经位列仙班，仙魔殊途，即便是曾经关系甚笃的他们，是的，曾经。
　　“佐殿。”名唤秋的小仙女还想说什么，看见佐殿面上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出声了，半晌道，“是。只是如何答其他仙人。”
　　佐殿嗤笑，眼神变得冰冷，“我需要向任何人说明去处吗？”言毕，他轻轻地凑近小仙女的脸颊，咬耳朵道，“我的让白，心，有些异动了。”
　　七止烟花树下，小仙女酡红了脸蛋，如同醉了，良久才醒转，愣愣地目送佐殿的背影离开了视线，她这才记起，虽然让白和左殿是双生兄弟，但是经历了某件事情后便是势如水火。
　　左殿这一去，必然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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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夜里，星子全无，角落中隐隐窃语。
　　“弄影妹妹，不必怕，凡事有我。”米富贵手心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却还是温柔地安慰压在身下的左小蛮。
　　比左小蛮高了半个头的米富贵虽然极其努力地将重心移开，却依旧不免有一些重量覆在了她的身上，左小蛮深呼吸了两下，冰冷的空气，热乎乎的呼吸，叫人慌张。
　　米富贵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湿润的唇瓣就时不时轻触她的耳垂，“弄影妹妹，别怕哦。”
　　黑暗里，米富贵的美人痣仍是那么明显，夺人目光，如同一颗血红的珠子，令人有抚上去的冲动。
　　可是左小蛮这会没那么些闲心，她咬牙警告道，“别说话。”
　　“哦……”米富贵应道，语落，又是被左小蛮瞪了一眼。
　　天晓得，这场糟糕的劫祸从何而来。
　　天还蒙蒙亮，左小蛮就被古青云连赶带劝地推出了古府，只说有人接她出门，原本自由地四处逛该是高兴的事情，却未想，大轿何处都没有绕弯，直直地朝“米家别号”飞驰而来。
　　接着，左小蛮就是被米阿福一哄再哄地陪着米富贵来米仓巡查，然后，他们两个被不知名的怪力推进了小黑屋里，并落了锁，两人挤在狭小的地方，身体贴身体，眼观眼。
　　这一幕，约莫是米阿福和古青云事先就串通安排好的，想要两人培养感情，促成古米两家的好事。是啊，不要思想上的交流罢了，直接滚在一起就叫做培养了。
　　大人的想法让人困惑，也让左小蛮想破了脑袋无法整理出所以然，到底是他们的逻辑太奇怪，还是她太天真。
　　静谧。
　　在无人的夜里，比寒冷还要绝望的永远是贫穷和病痛。
　　米富贵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呼吸紊乱，那么近，左小蛮看见他的脸色几乎成了一张纸，苍白得叫人心颤，“呼……呼……”一张精致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左小蛮知道情况不妙，大概是什么病犯了。
　　“你，你怎么了？”
　　米富贵眼里尽是点点水光，向世人昭告他此刻的疼痛，“弄影……妹妹……好痛……”
　　“哪里痛？怎么不早说痛了？”左小蛮又惊又怕，她虽然并不喜欢狡诈成精的米阿福，却是打从心底里不讨厌米富贵，不仅仅因为他的花容月貌，还是他的温和叫她无法说不。
　　米富贵又是几声呻吟，“之……前……之前……弄影……妹妹……不是说了……不要……说话吗……呼……我自然就……不敢……开口了……”连说话都不连贯了，足以见得此刻的米富贵有多难受，他却因为左小蛮一句任性的命令隐忍了许久。
　　左小蛮心生不忍，却又束手无策，“到底是什么病，可带了药？”
　　她按着米富贵的指示，摸索他的身体，终于在胸口处触摸到一瓶长颈子的瓷瓶，像是他说的药瓶了，左小蛮无奈之下全身贴着米富贵，好不容易倒出了一颗药丸，利索地托住他的下巴，喂药下喉。
　　晚风飘飘。
　　药是米富贵常年携带在身边的，奇效自不必说了。
　　米富贵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红，不知为什么，左小蛮碰自己的时候，身体竟没有那番痛苦了。
　　左小蛮抿抿唇，看着他稍缓的面色，放下心来，这才敢问及一切始末，“富贵哥哥，你这是什么病，很疼吗？”富贵哥哥，偏偏如此美的人被如此俗气的名字给糟蹋了，也不知米阿福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给自家儿子取了这么个庸俗到不能自己的名字。
　　米富贵摇摇头，“不疼了。”温润的眼，如同星子。
　　“是吗？”
　　“是的。”
　　一阵沉默，夜色越来越暗。
　　封闭的小屋里只有小小的通风窗，这里像是储粮的地方，只是地方极小，似乎是被刻意隔出来的。
　　米富贵的头发松散地往后拢着，却丝毫不破坏他的一丝丝美，他说，“弄影妹妹，你别怕。有我在。”
　　左小蛮不以为然，恐怕是泥菩萨过江，谁也保不了谁。为了不使米富贵尴尬，她还是接茬，“恩，有富贵哥哥在，弄影一点都不怕。”
　　没有月亮的夜晚，撒谎多么自然。
　　很晚很晚了，左小蛮闭上了眼，假寐了起来，米富贵也不再多言，只是体贴地拍着她的背，要左小蛮安心入睡，那手，轻轻的、柔柔的，像记忆里某个人一样温和地对待她，偶尔见左小蛮睁眼，米富贵会抚慰道，不要担心，声声安慰，丝丝入心。
　　朦胧间，左小蛮听见米富贵很低很低地说，“……没有试过被禁锢了十年的人……是不会了解那样的痛苦的……我想要看见阳光……非常想……”她依靠的身子似乎微微颤抖，左小蛮眨眨迷蒙的大眼，昂首看了看米富贵，他紧闭着双眸，显然是睡了。
　　那方才若有若无的倾诉，只是梦，对吗？
　　她重新睡下。
　　绝美的少年眼角，晶莹的一滴泪滑落。

　　第二十二章 粮仓轶事

　　也许是因为不舒服的睡姿，也许是因为黑暗里心中潜伏的梦魇会肆意袭来，左小蛮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挣两下，她喃喃着，终究喊了一声，“不要……不要！”她的面色不太好看，额头冒出了虚汗，背上一双手轻轻地拍着，左小蛮这才回到了现实，她记起，自己和米富贵还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屋子里。
　　“怎么了？”米富贵问，有些忧心。
　　左小蛮不禁好笑，似乎这个情景不久之前曾经发生过，只不过位置换了个，她成了被关怀的那一方。“没什么，只是做了个梦。”
　　“噩梦？”他拍拍左小蛮，“既然是梦，醒来就会过去的。”
　　左小蛮点点头，凝视眼前的美人，米富贵的确是很好看，外貌几乎是没的挑，可惜还是过于阴柔，更像女孩子了些，在如此视野并不明亮的地方，雪白的皮肤，淡粉的薄唇依旧漂亮，即使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物，却衬得那张琼花般的面容更加柔美和烂漫。
　　左小蛮又联想起米阿福，米富贵的爹爹，他们两个长相无一丝相似的地方，若不说是父子，定是没人猜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沉吟了会，拉着米阿福的袖袂，睁大好奇的大眼睛，仿若很天真的模样，左小蛮问，“过去吗？那么……富贵哥哥的过去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很有趣？”
　　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米富贵呆住了，很快地恢复笑容，“没什么过去。我没有什么过去。”
　　“怎么可能呢，只要是人都会有过去，有故事哦。”左小蛮揉揉眼睛，稍稍挪了挪身体，这样子依靠在一起似乎也不怎么尴尬了。
　　“我没有。”
　　左小蛮没有想到一向温婉的米富贵会如此“激烈”地拒绝自己的要求，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温吞性格的人一定不会说“不”，左小蛮低着头，不说话了。
　　米富贵见她这幅似乎被自己欺负的模样，笑出声来，“给你讲故事吧，只是故事。好不好？”他一再强调是在说故事，故事，就是别人的事情，充其量只能去听，从来都难以感受。
　　“恩，好，我想听。”左小蛮微微闭起眼，静静地聆听耳边的声音传来，一个不知何年何月何人何地的故事渐渐铺展开来，仿佛接上了记忆的通道，走了很远很远。
　　“从前……有一对兄弟，一个叫小左，一个叫小右……”
　　左小蛮勾唇一笑，米富贵果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连故事的主角名都那么朴实可陈，她余光瞥见他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月光，银亮银亮。
　　他没有察觉左小蛮在看自己，继而道，“那一年，小左三岁，小右二岁，他们的爹爹就在那一年出海捕鱼时被巨浪打翻了船，从此，没有回来……一个家里若是少了顶梁柱，瞬间就会被压垮了，小左、小右的娘亲除了抱着他们哭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米富贵的手指悄悄地蜷了起来，头发早已松散地由耳后向两边下垂，风，凉凉的。
　　“不久以后，他们的娘亲改嫁了，小左小右有了新的爹爹，家里的情况也有了好转，可是，那个新的爹爹对两兄弟很凶，小左、小右每天只能抱着碗，蹲在门外，扒着冷掉的饭，像乞儿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屋内新的爹爹和娘亲、还有襁褓里的弟弟其乐融融。其实，那样的日子，对于两兄弟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叹息，很长很长，“谁知连这么一点微薄的幸福也被夺走了，有一天，新的爹爹想出了主意，把小左、小右送到了山里头，说是那的亲戚想要孩子。”米富贵又是稍作停顿，他俯视闭上双眸的左小蛮，月光依旧那么轻柔，柔得没有一点重量，撒在他和她的身上，一点一点，汇成一条很长很长的牵扯。
　　谁说故事没有任何的力量，如果没有，为什么左小蛮的心还是会难受呢。
　　“小左和小右两兄弟终究是去了，去了那座不知名姓的山，他们早就猜到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的日子可以过，所幸的是，他们只想活下去，并未曾奢望会有什么好运气降临。更何况，即使是天塌下来，他们还有彼此，小左和小右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就这么平静地过着艰苦的生活。”
　　左小蛮不说话，屏息聆听，她能感受到身下那具胸膛不平静的起伏。
　　“两兄弟却只因为一餐饭，终于起了争执，小右没有想到，让自己一想到就会溢出无尽喜悦的哥哥，竟会为了饱腹，伤害了自己。那把剪刀从背后深深地扎进了小右的肩膀里，同时也扎进了小右的心里，他那时都傻住了，愣愣地一摸身上，全是血。他的哥哥丢掉剪刀，捧着饭碗就夺路逃走了，一字半句的关怀也未曾留下来。小右看着地上滴滴答答的血，却没有喊一声疼，他真正疼的是心，地上的血，像是碎了的感情，碎了的心，碎了的记忆。小右最终捂着伤口逃了，他哭着跑在山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哥哥、哥哥，可是……哥哥没有来，却来了另一个人。”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米富贵淡淡陈述的平静声音，他一停，唯剩彼此的呼吸，浅浅的，伤感的，米富贵眉间的绛红痣就如同一颗血红的泪珠，仿佛下一刻就会顺着脸颊滚过下来。
　　左小蛮后悔了，后悔同意他说故事了，她的心，那么的不舒服。
　　“小右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陌生的人，陌生的脸，陌生的景象，眼前是一片海，波澜壮阔，彼岸灯火忽明忽暗，很美，小右几乎忘记了伤痛的时候，陌生人一把把他揪住扔进了一间严严实实的屋子里，从此以后，小右没有尊严地活着，每天，陌生人都会从小窗口丢进吃的进来，却从不打开门，他把小右囚禁在黑暗里，只有这样，小右的皮肤才会永远那么白皙。那个人，想要像瓷娃娃一样完美的玩具。”
　　左小蛮不敢猜想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触及米富贵的手背，风是那般冰冷，吹得人心都寒了。
　　“然……后，然后呢，那个小右后来是圆满的结局，对不对？”左小蛮期冀地问，与之眼光恰好相撞，米富贵笑了，很开心很开心似的笑了，他轻轻地答，“对啊……最后……幸福了吧。”
　　静默。
　　他笑得好假，米富贵是个可怜人，他连骗人都不会，明明说是讲故事，明明说是开心，明明如此，不是吗？
　　雨，下雨了，上苍无力，坠落成了雨。
　　两人兀自沉浸在迷思里，左小蛮首先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躁动，她提醒，“富贵哥哥，你听，是什么声音。”她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因为长时间的封闭，脑袋有些沉沉的，她巴着米富贵的肩膀，伸长脖子探向唯一的光明处，警戒地问。
　　米富贵摇摇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左小蛮这回听得清晰，明明是起了悉悉索索的异声，尔后，吱吱欢叫响了起来，她猜，会不会是老鼠？
　　左小蛮脸一白，并非因为害怕那小家伙，而是原本紧紧贴着墙壁的大木桩毫无预兆地就倒了下来，若是如此直直地掉下来，恐怕她和米富贵都是有苦头吃了。“小心。”米富贵比她更快地反应过来，他看了看从天而降的重物，又重新转过头，紧紧地环抱住左小蛮，保护她，不被砸伤。
　　“富贵哥哥……”左小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睁大了眼，看着米富贵闭上了双眸，眉间绛红痣娇艳欲滴，如同一颗宝石。
　　这个人，在保护自己。
　　木桩终究没有坠落到他们身上，而是侥幸地擦身而过。
　　“撕拉”一声，米富贵肩膀处的薄衫开了口，露出雪白细嫩的肌肤，在此之上，留有一道旧伤。
　　那个故事里的场面在左小蛮的心里一闪而过，血迹斑斑的身体，残破褴褛的衣裳，肩膀受伤的少年在仿若走不到尽头的山谷里不停地追逐离去的亲人，他嘶声力竭地喊着，最终积郁的情感排山倒海地袭来，他哭了，伤口很疼很疼，他的心里也很疼很疼。
　　左小蛮一愣神，心道是自己眼花了，于是用力眨了眨眼，那伤口依旧存在。
　　原来，疤痕和记忆一样，是永远也抹不去的。
　　光明突至，有人破门而入，显得着急心切
　　左小蛮看着入口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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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左小蛮的视线望去，米富贵看见古沐风，他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沉默着，神情是让左小蛮不熟悉的冷漠，那淡淡地扫视，令她的心为之一颤。
　　古沐风始终不语，只是看着左小蛮和米富贵仍是亲昵地拥抱在一起，眼波如同一泓波光潋滟的深潭，任何人朝他看一眼，情绪就会随之陷落，像是一枚羽毛飘落进了水里，没有起伏，却是触心。
　　“沐风哥哥。”左小蛮喊他，看他欲行的步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奈何空间太小，紧张之下，磕磕绊绊地再次摔倒在米富贵的身上，恰巧的是，朱唇轻点在他的面颊上，“啾”一声，空气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糟糕。
　　左小蛮心里暗叫，再看看米富贵如雪玉般完美的皮肤上浮现了一抹可疑的粉红，急急地移开惹祸的嘴，
　　古沐风看着这一幕，眼无波，心底却是小小地一动，这种情绪，像是生气。
　　为什么他要生气？
　　因为他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古沐风，把左小蛮看成了自家的妹妹，还是，别的呢？
　　“我们回家。”古沐风心中幽幽叹息，决意不再多想，对着有点红了鼻子的左小蛮终是不忍说出什么狠话，毕竟，这只是个意外，让他心里也起了异想的意外。
　　古沐风走过去，伸出手，搀她起来，顺便拉了一把米富贵，众人稍整理衣物，除了掸尘土的声音，别无其他。
　　左小蛮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垂着头不像平时那样缠着古沐风说东说西，只敢偷偷地观察他的面色，抿紧唇。
　　还是由古沐风先行开口了，他说，“米公子，我与舍妹先行回府了，今日唠扰了。”他只告别，却也没有多余地客套，甚至连邀请米富贵上门的意思都没有。
　　米富贵微微笑了，拨平整耳畔散乱的发，回道，“古兄不必客气，照顾弄影是我应尽的事情。”他的话倒是无任何双关的含义，只是听在古沐风的耳里，分外刺耳。
　　应尽？他守护的孩子何时易了主，他怎么不知。
　　想罢，古沐风眉一挑，“看来……米公子真是喜欢我家弄影。”他瞧见米富贵的脸又是红了一分，继而道，“你们两个的喜事，恐怕不远了。”
　　此言一出，左小蛮刷地抬起头，愈发委屈地不可收拾，今天的事情原本就不是她的错，却未曾料到会弄成了这个田地。她更没有没想到，心目中的沐风哥哥竟然会一手把她往外人怀里推，难道，他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自己吗？
　　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为了不让古沐风生气，天天被庄生揪着学那些枯燥的之乎者也；她为了不让他担心，即使喝着苦到令人眉头打皱的汤水也不喊一声；她为了给古沐风生辰的惊喜，连夜刺绣了一只荷包，上回送他的实在是太丑，她还想着拿新的与他换，可是，古沐风分明是不喜欢自己。
　　怎么喜欢呢？
　　她是他的妹妹，古弄影是古沐风的妹妹，而左小蛮替代了古弄影的位置，喜欢上了不是哥哥的古沐风。
　　左小蛮还不知其中更深的缘故，已是黯然不止，“我先回去了。”她头也不回，不喊古沐风，只是朝米富贵点点头，小小的身影朝外走去。
　　她第一次感到那么失落。
　　古沐风没有喊住她，更没有跟上前，静静的，在后看着她走远，眼底沉淀的心绪，分不清是烈焰还是海水，不过，终究起了波澜。
　　月色下，左小蛮的袖中有东西悄然跌落，坠到黑暗里，无声无息，她浑然不知。
　　古沐风走到荷塘旁，拾起她掉落的失物，原来，是荷包，和上回一样的款式，只不过精致了许多，桃花，花瓣，还有“古沐风”三个字，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线缝里的尘土，放进袖囊里。
　　古沐风抬头，看着月亮，它还是那么静默，淡黄色的光泽素裹着他。
　　他在看月亮吗？
　　好像不是。
　　他像是透过月光，想起了谁。
　　=================================》近日重点培养感情戏，爪子爪子，快来，快来拍我

　　第二十三章 病中一吻

　　冬天，好冷。
　　左小蛮好多天都没有离开“云仙阁”半步，每天只是睡觉，醒来就倚在美人靠上，一言不发。说是倚，不如说是蜷缩着，她原本就是不太长肉的体质，整个人团成了一起，看上去有些可怜的模样。左小蛮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兀自长久地坐着，双手抱膝，头枕于上，偶尔侧首，偶尔动动脚。
　　左小蛮将十指交叉在一起，朝里面呵气，以此取暖，她听到“吱嘎吱嘎”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眼里闪现希冀的眼光，急急地探出去看，可惜，她又失望了，只是家仆路过罢了。
　　不是他，古沐风。
　　或许是因为自尊心作怪，虽然极想见古沐风，左小蛮却依然大门不出，她在等，等她的沐风哥哥先待不住了先来寻自己。
　　“小姐，夜深了，歇下吧。”身旁的小丫头给她披上外袍，好心地提醒左小蛮。
　　左小蛮不动也不回应，独自出了神，小丫头见劝了无用也就自顾自地走开了。
　　左小蛮望着清朗的月，轻问，古沐风，你去了哪里？
　　以往她也等待过，只不过现在的感觉更为难熬，那时，左小蛮可以每天蹲在府邸的不同角落，怀着无比雀跃的心情，等待古沐风的身影一出现，她就扑上去撒娇地叫沐风哥哥。
　　而现在呢，一切变得尴尬，变得不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就从古沐风将她推给米富贵的那一刻，左小蛮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也意识到那种不能抑制的感情，同时，也明白了，古沐风至始至终对她不过是兄妹之情。
　　当了古弄影，她就不能喜欢古沐风；可若是她重新做回左小蛮，也许会再也见不到古沐风。这难解的谜题，令这个才十多岁的少女绞尽了脑汁，她不知道的是，不管她是古弄影抑或是左小蛮都是相同的结果，她不该喜欢，也不能喜欢古沐风。
　　可是，若是感情可以说来就来，说不在便消失，那种感情，一定是赝品。
　　左小蛮从来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今日却问了自己千百遍的这个问题，无解，谁都给不出答案，包括她自己。
　　她沉默地拢了拢衣衫，夜风静静地打乱执着，机灵的大眼睛蒙尘，层层迷雾下却终是不忍落下，左小蛮从来不会哭，即使是感觉到了孤独的滋味。她冷冷地笑，无声的，起身，一个人欲往屋内走去。
　　什么时候，她变得那么不坚强。为什么，等的人永远是她呢？
　　她就不信，没有他，她左小蛮就活不下去！
　　空气很冷，心很热。
　　不，是额头很烫。
　　左小蛮忽觉心口一痛，该是旧疾又犯了。她咬牙，蹒跚着扶柱而行，再走几步，就能回屋了，若是昏迷在这里，恐怕不知要冻成什么样子了。可惜，天不遂人愿，才这么想，左小蛮身子一软，瘫在了云仙阁走廊，她挣了挣，终于眼前发黑，昏厥了过去，缠得不紧的紫色发束随主人飘落至冰冷的地面，陷入无边黑暗的左小蛮，脸上终于不再是伪装坚强的笑容。
　　古沐风，你在哪。
　　在哪。
　　××××××××××××××××××××××××××××××××××××××××××
　　“这个糕点可是我们这边的拿手绝活，这位少爷要不要先尝尝？”一身青衫的伙计特别热情地迎了上前，
　　“素手堂”是青竹城最大的一间糕饼店，素以花色全、口味多著名于大雁国，算是一家有口碑的老店了。而这时，素手堂掌柜正亲自出马，和蔼地询问古沐风，“您需要些什么，我给您介绍介绍？”
　　素手堂掌柜远远就见到古沐风在货柜前挑选，他阅人无数，一眼便能判断出偶尔一现的路人是否富贵，他倒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只不过他注意到古沐风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气质，竟走出后堂亲自来招待。
　　“哪些糕点比较出名？”古沐风想了想，又道，“罢了，每种都挑一些吧。”
　　掌柜点点头，心中不免猜测，买了那么些，定然是用来馈赠亲友的，他转头叮嘱伙计，“小三，你把每种糕点都包一包，装个好看的盒子，听到没有？”
　　“哎……知道叻！”伙计笑着应，“哒哒哒”跑开去寻了装饰品。
　　古沐风剑眉轻扬，唇角抿成半月，他想起左小蛮吃东西时，故意把自己腮帮子撑的满满的模样，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田鼠，逗趣不已。
　　掌柜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直觉，这位客人，定然不是个普通人哪。
　　“掌柜的，你们这里可有糖？”古沐风念及左小蛮最爱吃糖，他特意从七夜城赶了三天的路才到了青竹城，据闻这边的糕点是最可口的。
　　若是再往前行一日恐怕都要到天子脚下了，他笑了，没想到，他千年狐妖让白竟为了一个人间小丫头不惜日夜兼程，只是为她捎带喜欢吃的食物而已。
　　他掏出钱囊，是那日左小蛮先行离去时落下的，古沐风不禁心下一阵温暖，这孩子定然是花了不少时间绣的吧。他既心疼左小蛮可能一夜没睡为自己做的钱囊，又心中生出一种莫可奈何的情感，像是骄傲，像是怜惜……
　　“客人，这些是我们素手堂最有名的松子糖和桂花糖了，口感很好，吃多也不会腻。”掌柜打趣地发问，神神秘秘的，“客人可是送给喜欢的姑娘的？许多姑娘都爱吃这里的糖呢，您买回去呀，八成没错。”他又将糖扎扎紧，递到愣住的古沐风手中，“客人，您拿好了。”
　　他又喊起伙计，“小三，赶紧的，弄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来，客人，您拿好叻。”伙计大大咧咧地笑着，赶紧双手捧给古沐风。
　　古沐风点点头，提了货往外走，心头却缭绕起掌柜说的那句话，可是送给喜欢的姑娘的？
　　是吗？
　　×××××××××××××××××××××××××××××××××××××××××
　　再回到古府已是三日后，古沐风不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譬如说左小蛮病了，大夫来看了说是旧病积郁再加上受了风寒才会一下子病得如此严重。米富贵也忧心忡忡地来了又走，每天早早地来小蛮床前报道，连一向看不对眼的小冤家皇甫俊也去探望了左小蛮，甚至派人唤来了御医，看看她这个百年难见的奇症。
　　所有人都焚心不已，而那个如同睡着了的小妮子却再也没有精神地起过身，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无限加长，这样的情况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几乎不再睁眼，别说喂食了，连滴水也未进。
　　古沐风仰首看了看“古府”的金字横匾，愉悦地笑了，他看得出前些日子那席话真是惹恼了她，过了那么多天，有多大的脾气也该消了吧？况且他还讨好地买来了和解的礼物。
　　想毕，他跃下马，门童接过古沐风拖下的外袍，上边沾了雪花，天，越来越冷了。
　　进门时，古沐风勾起唇边的笑弧，等着某个小东西从黑暗里出其不意地窜出来，然后暖暖的小身子抱着他，撒娇地叹息，哥哥你总算回来了哦。他刻意停了停脚步，立定在冰冷的内院里，寸步不移地等了半天，却还是不见有任何的动静，除了雪花还在飘，一片一片，好沉静。
　　“小松，咳……你去告诉老爷，回来了。”古沐风唯恐是左小蛮是在做别的什么，忽略了他回来的讯息，故意拔高了一些声音，让身边小厮去通报，实则他指望左小蛮能获悉，快点出现在面前。
　　可是，那抹熟悉的身影还是没有声息。
　　左小蛮哪里还会有力气跑出来，她正在无尽的梦里挣扎，被病魔折磨得痛苦不堪。
　　古沐风微微蹙眉，他以为，或许是那小丫头还憋着一口气，想到这，他苦笑地看了双手上挂着的糕点、糖果，快步向“云仙阁”而去。
　　云仙阁何时变得如此热闹了，远远的，就见那个方向灯火通明，家仆成群，出出进进的还多了几个像是大夫模样的老头子。
　　大夫？难道是那丫头病了？
　　古沐风走得更快，心下略略不安，他终于走近了，过路家仆都恭敬地朝他行礼，古沐风随意捉了一个询问，“怎么回事？云仙阁今天怎么那么多人？”
　　被抽中的家仆忙回到，“是小姐病了。”他话一落，古沐风的眸色更是深了一分。
　　“怎么病了？”
　　“听大夫说，小姐一直身上有种心痛的怪病，再加上感染了风寒，才会昏迷不醒。”家仆收住口，他识时务地垂头，而古沐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的眼底有种说不清的感情纠葛在一起。
　　古沐风终于不再问了，几步上前，一把推开门，一室烛火摇曳。
　　那个活泼的丫头静静地平躺在床上，不再乱踢被褥，也不需要他化身为白狐为她取暖，更不需要赌气时他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这个任性又坚强的左小蛮病得很厉害，虚弱得连看一眼盼了许久的人的力气都失去了。
　　古沐风坐在她的床沿，大夫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云仙阁，似乎到外边去讨论到底如何救回左小蛮小命的对策。
　　屋子里还剩下几个婢女，她们对视一眼，不知该进该退，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是古青云命令他们侍奉好左小蛮，而他一如往常，和新来的男倌打得火热。
　　左小蛮时不时地梦呓两声，含糊不清，不知在说些什么，古沐风摸了摸她的额头，灼人的烫手。他问身旁待命的丫鬟，“小姐病了几日了？”
　　“三……三日。”小丫鬟瞄见古沐风好看的侧脸，不禁心驰神往了一番，她们的少爷真是愈发好看了。
　　古沐风不多言，薄唇微抿，极轻极轻地抚开左小蛮额际濡湿的碎发，心疼地看着她皱紧了眉头，哭喊着，他凑近耳朵，听清楚了左小蛮在说什么，她说痛，好痛。
　　过了一会，左小蛮终于平静，而古沐风一遍一遍地为她换下帕子，重新枕上，她似乎感觉到心里的人来了，微笑着，继续睡了，酒窝挂在颊边。
　　不知过了有多久，小丫鬟尽责地对古沐风说，“少……爷，你才刚回来，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古沐风不为所动，低低地回应，“不必了，我来照顾她。”
　　他想起，左小蛮曾经问他，哥哥，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啊，永远都对你好。
　　是嘛？算了，只要哥哥永远不要讨厌我就行了，即使我骗了哥哥，好不好？
　　左小蛮眯起眼睛笑的样子像一只小猫，双眸弯成好看的月，哥哥，你看，我们看上去……好像……不是兄妹呢……
　　那时候，她拉着他一同站在铜镜前，左小蛮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而古沐风是个英俊的少年，他们手牵着手，越看越像是一对情人，很好很好的情人。
　　古沐风自然知道左小蛮问的这些“傻话”里边隐藏的深层意思，她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会没有人疼爱，毕竟，她还是孩子，让他不能离开的孩子。
　　古沐风心绪莫辨地抚着左小蛮的面颊，病中的她，很让他难受，仿佛一切痛苦也付诸在他的身上。
　　此时，左小蛮哼哼了一声，“富贵哥哥……”
　　古沐风手一僵，脸色跟冬季的冰霜有的一拼，而罪魁祸首还在低低呼喊，“富贵哥哥……”说着，她抱紧了古沐风的腰，迫使他低首，她的面颊紧紧地贴着他的颈子。“富贵哥哥……不要怕……”
　　古沐风感受到那股温度，也感觉到心底那份不平静，他低沉地出声问傻眼了的丫鬟们，“米富贵和小姐来往很密切？”
　　“没有！”丫鬟们异口同声地摇头回答。
　　还没来得及接下去问的古沐风，又被怀中的似诉似泣的声音拉扯了回去，“皇甫俊……死变态……大变态……”
　　古沐风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个说着梦话的小丫头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忘记惩口舌之快，叫喊了两个人的名字，竟然没有他。
　　哎……
　　“娘亲……爹爹……轻寒哥哥……呼……”左小蛮更紧更紧地抱住古沐风，原本小小的身子看上去更加惹人恋爱，撒娇似的依偎着古沐风的怀抱，寻找一份久违的温暖。
　　古沐风苦笑，居然，一大串的名字还是没有他，再下去，她又会唤谁呢。
　　“不要死……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一个人会害怕……呜呜呜……”左小蛮哭了起来，晶莹的眼泪接连从眼角滑落，脆弱地不忍睹视，巴掌大的脸上不一会全是泪痕，古沐风拥紧她，温柔地抚着左小蛮的头发，她的泪颜竟然令他揪心。
　　他从来没有见过左小蛮流过泪有时他都有些想劝慰，若是想哭就哭，这个孩子，坚强得叫人心疼。
　　他担心烧迷糊中的左小蛮会把一些秘密泄露出来，就命傻站在两旁的丫鬟都退了下去，正在此时，又听怀里的活宝继续，“沐风哥哥！”左小蛮这回喊得比之前都要大声，他差点以为她醒了，惊喜地退了一些，发现她依旧闭紧了双眸，仍是在梦呓。
　　古沐风的心湖稍稍平静，他重新抱着她，悄悄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翕合，眼眸看去更加漆黑如夜。
　　“沐风哥哥是坏人……明明说好……陪着我……却把我急急塞给别人……混蛋……坏人……”古沐风眨眨眼，看着眼前小嘴嘟着的左小蛮不免失笑，要不是知道她是真的病了，他都快怀疑是不是她在故意在戏弄自己呢。
　　看来，她还是记仇了。
　　古沐风吻了吻她的额头，道，“算我错了，好不好。”
　　左小蛮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甜甜的笑，像是每回吃着糖果时那种满足而又幸福的笑靥，她说，“可是……我很喜欢沐风哥哥……喜欢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水和青草的香气……我很喜欢……喜欢……”说着，她像是嗅到了那份钟爱的味道，找寻来源。
　　古沐风有些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左小蛮的唇印了上来，品尝似的轻舔了起来，一圈一圈，润滑的小舌一遍一遍撩拨他的唇瓣、他的心，左小蛮的双手环紧了古沐风，无心之举，旖旎轻波，细长凝眸流转着深紫色的光，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在怕什么。
　　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像是证明这句话，古沐风低下头，回应这一吻。
　　而他的吻，如此绵长。

　　第二十四章 硕鼠硕鼠

　　月色悄悄，醉了，是心醉了。
　　古沐风睁开双眸，眼中流淌过温柔的波纹，这回，轮到他主动了，却是不再继续吻下去，而是侧过脸，伸出手，呵护着怀里呜咽的左小蛮慢慢地躺回了床榻上，担心还在病着的她会受了凉。
　　即使乖乖地任由古沐风摆弄，她的双手却依旧牢牢地环抱住他，一副怎么也不愿意撒手的模样。要不是知道这丫头真是病了，他还真会以为左小蛮是在故意“轻薄”自己。
　　而那厢，左小蛮似是不满那股香气的逃离，唇嘟得高高的，脸蛋因为热度红扑扑的，像只熟透了的小苹果，口中仍是支支吾吾不知在低喃些什么，但愿不是那些个富贵哥哥、皇甫俊的名字，否则叫古沐风听见了，脸色八成又得回归北极。
　　古沐风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刮过她的眉、她的面颊、她的唇，小嘴上已是干燥得脱皮了，他试着挣脱左小蛮的束缚，去旁边桌上拿些茶水过来，奈何这小丫头就是打定了主意，怎样也不肯松开。
　　他好笑地摇摇头，看着左小蛮如同虾子一样的睡姿，不禁又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宠溺地任由她扯着他的衣袂一同侧躺下来。
　　要知道，一个人的睡相若是无辜到让别人不忍叫醒，那是她的福气——有睡觉的福气。女人的睡相是很重要的，说不定，能带来好运气。
　　月凉如水，皎白的光洒出一层晕，两人面对面，一个执意拥抱，一个温柔凝视，气氛暧昧到了极致，左小蛮挨近了一些，依偎在古沐风的颈间，小手勾着他的身体，细细地说，“沐风哥哥……不要走……不要让小蛮离开……我不是弄影……我是左小蛮……可是……我也不要离开你……”说着，她抽抽搭搭地哭了，渐干的泪又浮上眼角，左小蛮一向是坚强的，坚强到令人以为是没有伤悲的，如今这样子脆弱的她是古沐风未曾见过的，而让左小蛮哭成如此的原因居然是为了他。
　　只有在病得那么厉害的时候，她才会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包括她不是真正的古弄影，譬如说她不能离开古沐风。
　　他不停地轻声安慰，手一下一下地轻拍，哄着左小蛮，一遍一遍，直至她安静下来。
　　左小蛮小小的鼻尖红彤彤的，一手微微地松开了牵绊，搭在被褥上，不安地辗转身体，锦被往侧面倾了倾，一双手替她重新覆上温暖，两人凑得那么近，呼吸毫不避免地流转在彼此的颊边。
　　古沐风绛紫色的清澈瞳仁里泛出迷蒙的光泽，怜惜地吻去她眼睫上的泪滴，自然而然的，薄唇再次覆上她的。此时的左小蛮像是有意识一般，勾起唇，很乖巧、很安静地承接古沐风的吻。
　　彼此间的甜蜜交换，即使隔了层暖被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湿润的舌探进她的口中，左小蛮吐出来的气息有些热，小嘴里还有股淡淡的药味。心跳，一记一记，古沐风纵情地感受现下的温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孩子，对于这个世界，这种悸动的感觉，一无所知，一切将重新开始。
　　自由，让白原本以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现下却被眼前的小丫头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三百年的困锢并不可怕，而感情，才是一把无形的锁，将九尾牢牢困住，离不开，放不下。
　　古沐风微扬起嘴角，眼神柔和，单手支起身子，把左小蛮往自己怀里更紧地搂了搂。左小蛮烫手的温度在静夜里偃旗息鼓，不再哭闹，也不再梦呓，她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或许，醒来，她会以为这一切又是梦。
　　只是，古沐风还没有打算要离开。
　　夜风刮过，枕在同一张榻上，窗棂外星子仿佛满盘的珠子，眨着明亮的光芒，鼎炉中燃香香气飘摇在空中，此夜，千年妖狐的感情正悄然滋长。
　　×××××××××××××××××××××××××××××××××××××××××
　　“碰。”门被撞开，这威力，足以把屋子弄出个窟窿。
　　“吱吱吱吱……”
　　“好你个负心汉！”
　　古沐风还没有睡下多久，只听门外一阵骚动，原来是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并且来人还捎带了一只硕大的老鼠，那只老鼠就像一只鼓足了气的球，圆滚滚的，它不停地在云斑手里挣扎，吱吱叫，喊着救命。
　　一阵冷风灌入，古沐风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沉睡的左小蛮，似乎没有受外界的惊扰，为她捻了捻被角。方看向唬着脸的云斑，古沐风不急，慢慢地起了身，不轻不重地先发制人，“云斑，你和这只老鼠，出去。”
　　“我……”云斑一副抓到奸情的恨恨样，却因为古沐风的话一下子窘了，不知道该进该退，在那边你你我我的，其实他是想说，你调戏良家妇女，背叛雾姬，支吾了半天，没骨气地退了出去，捎带掩上了门。
　　老鼠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瞄了瞄云斑丧气的脸，又探长了脖子看里边，他看明白了当前的形势，至少，凶残的云斑莫名害怕屋里头那个抱着小妞的少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那个温润的人看上去好说话多了，想毕，硕鼠忙又叫了起来，“吱吱吱吱……大侠救命啊……”
　　云斑闻言，正愁没地方撒气，伸出大掌，狠狠地敲了敲硕鼠的脑门，“傻子。那是九尾让白！救你？剁了你差不多。”
　　“吱吱……吱吱……”硕鼠疼得头晕眼花，忙抱头抗议，眼前金花四溅，凶神恶煞的云斑说什么，他说了什么？“吱……”他又长叫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天啊，地啊，子啊，他宁愿没有来过七夜城，更没有去过米家粮仓偷粮吃，更加更加不该惹来融仙的悍将云斑，最最该死的是，他居然还顺道惹到了最强的妖魔九尾。
　　降个雷下来，劈死他吧。
　　这是硕鼠昏迷前的唯一愿望。
　　云斑把晕过去的硕鼠丢在石桌上，气闷地踱步，他没想到让白竟会与人那么亲密，还像情人那般亲密相依，如果让白要与“人”在一起了，那雾姬怎么办，那个为了让白不惜付出生命的雾姬怎么办。
　　雾姬，怎么办？
　　云斑是个鲁莽性子，想到雾姬却是柔肠千千结，他从来没有正视心里那份感情，也不敢去想，因为雾姬不管是前世花妖，还是今生人身，都没有说过喜欢他，云斑挠着发鬓，焦躁不已，心又是沉了一分。
　　“坐吧。”古沐风不知何时来了，邀云斑坐下，他只披了件白色的裘毛披风，上边的绒毛随着风轻轻抖动，泛出白雪一般的光芒，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古沐风显然不想多谈，眸子懒洋洋地瞧着云斑，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桌面。“想说什么？”
　　“我……”云斑顿了顿，想了想，才道，“雾姬要嫁人了。”
　　古沐风眉一挑，有些不以为然，“很好啊。不是么。新郎不是你？”他以为这呆头鹅早晚也该表明心意了，谁知这一拖竟拖了三百年，不知该笑他傻好，还是叹他痴情。
　　“新郎当然……不是我……”云斑攥紧了拳头，伤心地不说话，却正巧瞥见硕鼠贼溜溜地从石桌上爬了起来，狡猾地想趁人不备逃走，他眉一横，一掌拍了上去，无辜的硕鼠又被擒住了，吱吱地叫着疼啊疼，救救人家。
　　“什么时候恢复了老本行，开始捉老鼠了。”古沐风心情不错，打趣云斑，随即又仔细打量了眼前身材巨肥的老鼠，它尖尖的鼻子不安地到处嗅，双足作揖，不断地乞求云斑放他一条小命。
　　“你不知道，这厮把整个米家粮仓都吃空了。”云斑一想，似乎自己有些走题了，接着有些懊恼地说，“雾姬要嫁人了，哎……”
　　“恩。”古沐风微笑，没有去看云斑，他能猜得到对方脸上现下的落寞，他继而激将云斑，“雾姬嫁为人妇，做别人的妻子，为别人生孩子，你……就一点都不难过？你不喜欢她么？”
　　云斑呆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如此直面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对云斑的爆脾气有所顾忌，故都不敢谈及此事，“我……我……我……”云斑的表情开始错愕，无所适从。
　　古沐风见他还是一副木讷的样子，摇首，“看来……你不是真的喜欢雾姬呢。”他的眼看向天空，微微亮了，古沐风记起左小蛮说过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她那么喜欢白色，白色的天，白色的云，也喜欢白色的衣服，左小蛮有一天神神秘秘地告诉化身为白狐的他，她说，“之所以我那么喜欢白色，是因为沐风哥哥最喜欢的颜色是这个。”
　　傻瓜，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意，他全然收到了，或许就在这种朝夕相处中，他才渐渐地被感动了，初认识，只是同情和利用，现在还多了一分喜欢。
　　一段感情，若是只有同情或者只有喜欢都还好，而既喜欢又同情，才是最要命的。
　　一旁的云斑仍在踟蹰，眼神飘忽不定，古沐风勾起唇边的弧度，打算最后一击，若是他还不醒悟，那任谁也是没有办法了，“云斑，你连生气都不会了吗？在我面前，连生气都不会了？你连自己心里要的是什么都不敢承认？生气吗？生气为什么还面无表情，你真想如此置身事外，还是你跟一个死人，别无差异，即便是自己喜欢的人就要另嫁他人？你，不会后悔吗？”
　　云斑浑身一震，眉宇高昂，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是在平息紊乱的心绪，他的唇撇了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云斑的心，也乱了。
　　“害怕吗？”严肃威严的声音钻进云斑的耳朵里，“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古沐风说完，倏然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云斑，叹息一声，就想离去。
　　背后很静，很静。
　　久到古沐风以为云斑不会醒悟时，那个浑厚而有力的嗓门大大咧咧地贯入他的耳里。云斑三步并成两步，脸上有种欣喜莫名的高兴，仿若捡到了多珍贵的宝物，他顾不得眼前的古沐风是自己一向敬畏的九尾让白，激动地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豪迈地撂下话，“我懂了，老子这就回去抢亲！”
　　言毕，全然不理会古沐风愕然的神色，把那只肥胖的老鼠“好心”地塞进他的手中，“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别看这只很蠢的样子，其实很有用，做什么都好使！我赶着回去抢亲了，让白兄，改日再来拜谢。”
　　云斑，一阵风的来，一阵风的离去。
　　看来，雾姬的婚宴恐怕是要泡汤了。
　　清晨的阳光洒了下来，纷纷扬扬，深紫色的双眸眯了起来，完美的脸被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恍若出尘的仙。
　　如此完美的画面里，可惜有只煞风景的小东西，硕鼠在古沐风的指尖先是蹬着四肢，惊慌地吱吱狂叫，等了半天见他没有把自己杀掉的意思，不屑地嘟哝，“臭猫，下次非拿砖头砸死你，哼。”
　　“什么？”古沐风低下头，朝硕鼠很温柔地笑。
　　硕鼠想起跟前的无害少年是哪尊妖魔了，“吱”一声，双眼一翻，又昏厥了过去。
　　天啊，地啊，子啊，他的命真的好苦。
　　×××××××××××××××××××××××××××××××××××××××××
　　左小蛮还没有醒来，她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中，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做过一次美梦，这一回，她不想那么快醒来，因为这个梦，真的让她好眷恋。
　　七色的花朵，梦里开放，花瓣打着转儿，纷纷落落，即要飘向沧海。那个绝色的男子又再出现，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来这里的。”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融仙。”
　　“你在那里吗？”左小蛮见梦里的男子又要远走，立刻喊住他，莫名地心跳加快，也许，这种感觉就叫做预感。
　　他回头，笑了，声音如同山涧里最干净的水，婉转、空灵，“是的。我在那里。你会来的。我等你。”
　　左小蛮安心了，继续抬头看着满枝头的奇异花朵，她心中浮现了怪树的名字，它，叫做七止烟花。
　　她的梦还在继续，在古沐风与云斑走开后，屋里来了陌生人。
　　他笑着，抚摸左小蛮的唇，晨曦的光一下子凝聚到他俊美的五官上，这个人的眼睛，是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蓝，全身散发出冰冷而张狂的气息，他说，“我真想看看你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有什么魅力，可以吸引我的弟弟让白呢……”
　　佐殿笑了。
　　有趣，真是有趣。
　　左小蛮也笑了。
　　唇上的甜，如同梦境里的七止烟花，短暂、消弭。

　　第二十五章 一变再变

　　“弄影妹妹……”
　　耳边响起柔柔的呼唤，这样的声音叫人舒心，左小蛮动了动手指，有苏醒的预兆。
　　又一声，不过换了人，不复之前，而是霸道骄傲的。
　　“平民！”
　　左小蛮眉头皱得更紧，不必看也知道说话的是大变态皇甫俊，这家伙时不时就会原形毕露，个性实在是太不可爱了。
　　她赌气，更紧地闭上眼帘。
　　床榻上的人儿明明是动了动，却丝毫不应声，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米富贵与皇甫俊面面相觑，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答案。
　　左小蛮决意对于外界一切声音置若罔闻，假装还在沉睡，心里不耐烦地念叨，皇甫俊，你快退散，赶紧的。
　　靠于一边躺椅的古沐风见那边起了动静，掀开身上的毯子，走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左小蛮与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他看出左小蛮醒了，不禁好笑她孩子气的举动，他轻轻地抚上左小蛮忍不住微微扑扇的眼睫，凑近耳畔，问道，“弄影？还要睡下去吗？”
　　左小蛮一怔，古沐风！
　　她的心跳忍不住跳慢了一拍，那股好闻的淡香熟悉到令左小蛮脸红，她无端地觉得其中藏着什么秘密。左小蛮努力眨了眨眼，久违的光明急急地窜入双眸里，她有些不适应，伸手遮去刺眼的阳光。
　　左小蛮转醒，第一时间寻找古沐风的身影，哪里有，原来，真是自作多情了，想毕，心下不禁黯然，她还以为古沐风到病榻前探望自己了，不免又是失望不已。
　　正在此时，左小蛮身旁响起悉悉索索地爬动声，她侧耳倾听，怕又是一场误会。
　　“吱吱吱吱……啦啦啦，好冷哦，人家想钻被被……”
　　她扫视一遍周遭，谁在说话？
　　“吱吱吱吱……醒啦醒啦，小丫头醒啦！”
　　到底谁在说话？
　　“吱吱吱吱……人家也要那么漂亮的小丫头做老婆，咕咕咕，嘻嘻嘻……”
　　左小蛮左顾右盼，寻找声源，其实她佯装昏迷时就听到了这些聒噪的碎碎念，只不过那声音比起皇甫俊一群人的音量小了许多，她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而此刻，那情感丰富的唠叨声越来越大声，令人不得不正视。
　　左小蛮再次确认眼前的情况没有看错，果真是不看则已，一看惊人。
　　居然……是一只老鼠在说话，它的小嘴嘟啊嘟的，扑哧扑哧还在往外吹着泡泡，以两只前爪鼓掌，不知在欢悦什么，贼溜溜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里边毫不遮掩地露出色迷迷的光芒。
　　这只胖老鼠，是妖，可是它为什么好好的妖不当要被栓在床角当看门犬？
　　左小蛮正看得云里雾里，米富贵柔柔地一唤扯回了她的迷思，“弄影妹妹，你醒了？让我担心死了。”米富贵笑了，很纯净，和他雪白的皮肤一样，好看的脸上尽是笑容，额心的美人痣仿佛散着点点红光，让人的心也为之一暖。
　　皇甫俊漠然地撇过脸，方才的高兴之色消失无影踪，他仿若连开口的兴趣似乎都没有了，他冷冷地撇撇嘴，道，“平民，身体不好就别乱跑。”
　　左小蛮皱眉，有种冲动翻个身继续睡，免得见了太子殿下变扭的脸，关心就关心吧，还要摆谱，皇甫俊不冷不淡地说完，却没有走的意思。
　　温和的、骄傲的、有趣的，却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看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即使是见到了彩虹，那上边行走的也不过是魔鬼罢了。
　　左小蛮勉强打起精神，却又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着，乖巧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无论是哪种态度的关怀，她都应承下来，毕竟，他们是有心，不该推得太远，况且，其中一个也许还是她娃娃亲的对象，看来，古沐风已是无心。
　　硕鼠可管不了这三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兀自对着爪子，无聊地摩擦取暖，够不着床褥的他只好眼巴巴地盯着被窝，差一点就把左小蛮瞪出一窟窿来了，好冷哦，好冷哦，看来他等天暖了该上山去打只老虎做成袄子。
　　天啊，地啊，子啊，这天气，冻得他直发颤。
　　似乎，这家伙忘记了自己是有皮毛的。
　　左小蛮听着硕鼠的抱怨，原本阴霾的心情稍稍散了些，哑然失笑，继续看它唱独角戏。
　　只见它纠结地在咬脖颈的绳索，恨恨地埋怨，“丫丫个呸的，以为老子是狗吗，老子可是妖界一条猛龙，还牵什么鬼绳子……等我成了妖中极品，管你们什么狐狸，什么猫，统统吃掉，剥掉，□……吱吱吱……”它扬起头，攥紧小拳头，低低地嘶吼着，虽然说得颇为豪迈，却又是不敢大声，小眼睛骨碌骨碌地乱转，生怕他害怕的人听了去。
　　硕鼠不知道，左小蛮也能听到他的妖言。
　　狐狸？猫？
　　这世界真有那么多的妖魔鬼怪？
　　不但有，还在身边。
　　“弄影。”
　　有人喊她，左小蛮一抬头，短短的窒息，朝思暮想的人竟在眼前，那个人，一身阳光，淡淡的光晕为他描下轮廓，“沐……风哥哥。”
　　古沐风端着冰瓷茶盏，自然地扶起左小蛮，揽住她的腰，一点也不避讳身边还有那么多的看客，他提醒她，“张嘴，喝水。”
　　古沐风的一束发梢被风吹得轻往上扬，左小蛮闻到他的发香，脸又是一红，她依言，喝了一口，温温的，左小蛮现在的心也重新复苏了。
　　他们挨得那么近，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可觉得两个人之间总有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一对男女之间若是有了暧昧，想藏也是藏不住的，即使作为主角的人不晓得，可身边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米富贵还是温温和和地笑着，嘴角的笑容依旧，他垂了垂眸，暂且告别，“看你病好了，我也总算放下心了。沐风兄，弄影妹妹，家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左小蛮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他们，见了古沐风，竟把什么都忘了，脸上的红潮褪了些，赶忙接口道，“富贵哥哥，改日欢迎你来做客。”不知是因为内疚，还是同情，左小蛮漾起灿烂的笑靥，殷切地邀请米富贵。
　　米富贵一喜，点了点头，“一定一定。”
　　皇甫俊什么也不再说，随着米富贵离去的步伐，一同走了。
　　云仙阁又如同无人般静谧，古沐风放开她，坐在床沿，笑着看左小蛮，“弄影。”
　　“恩。沐风哥哥。”她想了想，问，“为什么一直没来看弄影？”左小蛮偷偷地窥着他的侧脸，古沐风有一张英俊的脸，她很喜欢，他的眉目里透着的勃勃生气。
　　他凝视她，不语，过一会，伸出手，眼中添了无限的温柔，“我一直有看着你。”
　　“真的吗？”
　　“真的。”
　　他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多么像一对情窦初开的情侣，他们不知道这样不该发生的感情将会给所有人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硕鼠噤声，望着甜蜜到了骨子里的两个人，脑子里又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兄妹恋？人妖恋？
　　天啊，地啊，子啊，世界好混乱哪，它要回鼠洞去啦，它好害怕会被让白灭口！
　　想毕，硕鼠更努力地开始咬啮束紧它的绳子。
　　皇甫俊未走多远，步子迟缓下来，他开始后悔，后悔之前没好好的跟左小蛮说说话，像米富贵那小子一样，或许还能换来她的笑脸以对，他走的时候，左小蛮居然一声都没有挽留。
　　哎……
　　他不禁懊恼，折返了回去，摸到袖囊里的万花筒，有了主意，这稀罕物定然能让左小蛮起了兴趣吧？皇甫俊屈指，刚想叩门，只听里边变味的对话，脸上有些震惊，有些伤心，皇甫俊突然觉得心有一点点的疼，也许是因为玩具并不是属于他的，也许是因为……他喜欢左小蛮，而他现在才发觉了。
　　这个少年，终于明白自己的心。
　　那么，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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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殿懒洋洋地起了身，天界与人间的时差还没有调节过来，午后了，他仍在花园里悠闲地品茗，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人，他是如此认真，如此温存，像是所有事情都不能勾起他半分的兴趣。
　　神仙住的地方，花开不败，杏花满枝头，它们袅娜着身姿，落入佐殿的杯盏里，即使能被他的唇抿下候中，花瓣们也觉得幸运不已，他是那么美，美得令万物愿意为他赴死。
　　佐殿想着什么兀自出了神，那张英气俊秀的脸上，嵌一双如海水碧蓝、却荡漾着冷清的眼眸，自古府归来的雀鸟，从七夜城源头下溯的鱼群，捎来关于左小蛮和九尾的讯息，为他拼凑起近来发生的故事，他一笑，仿若刹那春花尽数开放，“皇甫俊吗？呵呵……你千万别让我失望……因为……我还不想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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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皇甫醉酒

　　月色，澄澈清亮，却照不到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皇甫俊问一身黑衣的使者，那么暗的夜晚，令他又想起多年前的夜晚，被父皇掴的那一掌，也令他想起自己宠爱的猎犬被扔在寝宫石阶的鲜血淋漓。
　　宫廷之中一向埋藏无数秘密，皇甫俊身为太子，不仅负有无尚的权利，同时也站在了诸多危险的边缘，此次出宫并非巡查如此简单。
　　米阿福，古青云个个都非善类，对于皇甫俊而言，他们只是挖掘出阴谋的小角色而已，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隐藏着的黑手。
　　“回太子殿下，兰妃有了行动。”密探沉声回报，面色有些怪异，是什么事情能让见过无数生死的密探变了脸，皇甫俊心下一凛，“到底是什么事情？”
　　“回太子殿下，据小人观察，兰妃行为古怪，确有问题。”
　　兰妃，皇甫雅的嫡亲母亲，他们父皇的侧室。六宫粉黛之中，兰妃算是皇帝喜爱的妃子之一，知情达意，玲珑纤巧，她的脸上永远带着微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性情更是温顺。
　　但是，这样无可挑剔的女子却让所有的嫔妃们都不喜欢，自兰妃封妃那日起，妒忌与诽言便在她身边挥之不去，不知有多少嫔妃在皇帝的枕边说起兰妃脸上的狐媚神情，而皇帝总是付诸一笑，认为不过是女人间的妒言罢了。
　　其实皇甫俊也并不喜欢兰妃，从他第一眼见到兰妃起，就有一种莫名的畏惧，他总是隐隐地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像一只洞悉世情的猫。但是，感觉只是感觉，倒也没有任何的波澜，更没有对他与皇甫雅的感情生变。
　　“兰妃说……”密探眉心紧聚，严肃地重复兰妃在那月圆之夜的言语，语气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呈现出那个女人那诡异莫测的神情，思之令人不寒而栗。“兰妃她对二皇子说，只有你，我的儿，才能成为大雁国的王，其他的人，我都会让他灭亡。她还……”
　　皇甫俊先是一怔，瞳孔渐渐紧缩，眼里浮起了千年冰封的寒霜，无丝毫的情感，没有惊慌，更没有气愤，他只是像局外人一般，听属下陈述，“她还说了什么，你继续说。”
　　“回太子殿下，兰妃只说了这些，不过……她的行为很古怪！兰妃在夜晚亲手杀死了一只黑猫，她把黑猫血就此喝下，还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施咒。”密探试探地望了望皇甫俊的神色，只怕主子不相信他说的，虽然如此诡异的行为，真不似常人会去做的，他说的可是亲眼所见，并无一点虚假。
　　皇甫俊突然不说话了，闭了闭眼，显得疲惫，他的脑海里浮现兰妃和米阿福诈狡猾的面具，他们两个渐渐重叠起来，交织成一张无边的网，朝自己慢慢迫近，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还记得，不久前，自己派人去四处秘密调查，才知道多年前将米阿福私底下引进宫的人竟然是兰妃。
　　他冷冷地嗤笑一声，“果真，天下苍生，皆为利往。”皇甫俊自然不会怀疑密探的消息，他只是伤感，伤感即将来临的战争，或许是硝烟四起的，或许是无血的暗战，不管如何，他终有一天要与自己最交好的弟弟皇甫雅进行皇位之争，而这一争，必然是有一人必死，搏命的游戏，谁都输不起。
　　既然如此，皇甫俊就定然要先下手为强，免得被人占了先机，壮了气势。
　　皇宫就是这样一个艰险复杂的地方，平静的水面之下也许正在蕴藏着始料未及的疾风骤雨，任何险恶阴谋在爆发之前绝不会露出丝毫的痕迹，谁也不晓得下一刻谁输谁赢。
　　皇甫俊挥退了密探，独坐亭中，斟了杯酒，遥望远处波光粼粼，心中孤寂难以言说。他摇晃着酒杯，眼神虚空，不由地自问，真的想赢吗？成为大雁国的国君，确实是自己心里的愿望吗？
　　皇甫俊不禁笑了，笑得很苦涩，九五至尊的位置人人梦想企及，却又如同攀爬天梯，那么高，那么险，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即便是处于那个位置之上的人亦可能无一刻宁日，日日防范着异动。明天会是如何，也许是生，也许是死。宫廷之人人人自危。
　　他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了十几年，逐渐感到疲惫。
　　一杯一杯香醇的烈酒入喉，皇甫俊朦胧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她笑着，以手给自己抹去唇边的残屑，他记得那双眸子里写满了真诚和坦率，没有一丝的造作和伪装，她说，“喏，吃吃看吧。”
　　皇甫俊心一动，突然想念那种温暖的感觉，放下酒盅，起身，决定去找馒头。
　　然后，再去寻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漫天星光掩了面，悄悄入了云中。
　　××××××××××××××××××××××××××××××××××××××××××
　　今夜的天似乎夜得特别早，平添了几分怪异。
　　密集的云层后面隐隐雷声滚过，一个闪电划破长空，带来骤然的轰鸣和骇人的明亮，酝酿已久的暴雨转瞬间便成了倾盆之势。
　　左小蛮伏在案上，依旧在书房里“苦读”，庄生今日又生气了，都一把年纪的人，竟还是脾气暴躁成了如此。左小蛮不满地撇嘴，她不就是把书叠在了汤盅之下，至于如此暴跳如雷么。
　　难不成古之圣贤不吃饭，难不成文人骚客就是把书画都供起来么，她不禁讥嘲，所谓书本身下睡，圣人心中留即是如此，何必拘泥那些小地方，未料到庄生还是如此迂腐的人。
　　她叼着毛笔，有一笔没一笔地在纸上描着，写着写着，左小蛮脸赫然红了，她发现，不知不觉竟在纸上绘出了一个人的模样，他一手挽着青丝，一手支在枕上，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形状好看的锁骨，半睁着眼，有些迷蒙，有些诱惑，他是古沐风。
　　左小蛮对上硕鼠好奇的眼神，“刷的”一把收起大作，脸红得几乎要烧着了，她怎么画出这样的图，难道她心中对古沐风早有非分之想，愈加如此想，脸上的温度愈加难以自持。
　　硕鼠还是被栓着绳子，他捧着脸蛋，歪着胖胖的脸，肉鼓鼓的腮帮子里都是食物，他趁着左小蛮愣神期间，将桌案上的小点心一扫而空，他吱吱喳喳的高兴，“吱吱……好吃好吃，真好吃……笨女人哪……喜欢人家又不说……笨哪……吱吱吱……”硕鼠乐得逍遥，大屁股一下子坐在了墨盒上也全然不知，有的吃，天塌下来他也不管。
　　只听左小蛮说了一句，“哎，最近府里怎么多了那么多老鼠，不知道这点心里放了多少砒霜……哎……”左小蛮斜睨着眼，不以为然地继续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她是故意的，故意掩饰自己能够听到妖说话的事情，故意唬硕鼠，谁叫他敢骂她。
　　硕鼠原本抱着的桂花糕“咚”一声掉了下来，在白色的纸卷上打了好几个圈圈才停下来，这家伙像是真信了，先是傻乎乎地呆立在原地，保持姿势，接着才火急火燎地摇着尾巴直跳脚，“吱吱……吱吱……吱吱……”接着，他“吱……”一声，一下子直挺挺地倒在了左小蛮的跟前。
　　左小蛮掩嘴偷笑，这硕鼠要不要这么宝，她伸出手，揉了揉硕鼠圆鼓鼓的肚皮，他忍不住打了个响嗝，“吱……难道这小妞敢骗我？不对啊，她又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吱吱……奇怪……”硕鼠独自嘟嘟囔囔，四肢不自觉地抱着左小蛮的手指，无聊地四处滚动，玩了半天他才觉醒，似乎他真的把自己当作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了。
　　天啊，地啊，子啊，他小硕鼠金喵喵的一世英明将要被毁了。
　　正在他龇牙咧嘴时，书房的门被一阵风吹开了，不，是一个人来了。
　　左小蛮停止了逗弄，抬头望向门外，她有些诧异，“皇甫俊？”一出口发现自己失言，赶忙换了尊称，“太子殿下……”她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味，浓郁到令人皱眉，左小蛮自然不会多事到问他为何酗酒，扶了张椅子给站着的皇甫俊，自己退开了几步。
　　她以为他只是路经罢了，皇甫俊在笑，不是第一回见到他时那种伪善的假笑，也不是之后骄傲赏赐般的笑，虽然喝了酒，脸却依旧是白生生的，比以往更白了一分，弯弯的眼角，比从前拒人千里的他，多了温柔，可是，却怎么看也觉得不对劲。
　　这样的皇甫俊，很不对劲。
　　皇甫俊没有落座多久，走了过去，朝左小蛮一步一步逼近，她反射性地向后退，几乎退到了墙角。
　　这样的气氛，连硕鼠也感觉到了蹊跷，他吱吱地叫了起来，却不是替她呼救的，这只好事八卦，该千刀万剐的家伙在碎碎念着，“看戏看戏，看戏看戏……吱吱……”言毕，他继续坐下，捧着瓜子磕了起来。
　　左小蛮被逼入了死角，身背紧紧地抵住桌案，原来悬着的毛笔刷拉拉地掉了下来，顿时，笔飞墨走，而皇甫俊的气息仍在慢慢地贴近，再贴近，酒气肆意，灼人的眼神，令她不敢再直视。
　　这是怎么了？
　　“太子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醉了？”左小蛮挤出笑容，不明就里地企图从这个怪圈里逃离，可惜，对方不准，皇甫俊静默着，黑眸里的灼热没有散去半分。“我去厨房让他们给你煮醒酒茶吧，立刻端来。”左小蛮娇嫩的声音传入皇甫俊的耳畔，他看着她一开一合的小嘴，俊美的五官又凑近了一分，银钉轻轻地闪烁，异常的柔和。
　　“我不要醒酒茶。”他终于说话了，左小蛮舒了口气，又皱紧了眉头，皇甫俊果真醉了，才会酒味如此浓重。
　　“那你要什么？太子殿下。”左小蛮耐着性子，像哄小孩一样，欲问出他心中所想。
　　他低下头，沉默。
　　然后，皇甫俊深沉的眼，缓慢地抬起，望进那双清澈的眼里，左小蛮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紧张的表情，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凭着直觉，她急于逃走。
　　男性的线条紧紧贴在左小蛮身上，他的唇，靠近她的耳边，轻轻地回答，“我想要你。”
　　不等左小蛮回神，皇甫俊的薄唇印了上来，封缄了她的惊讶，她的呼吸，她的声音，所有的一切，悉数淹没。
　　他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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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爱恨嗔痴

　　劲风吹过，门“碰碰”作响，雨还在下，一点一滴，尽在心头。
　　左小蛮吓得不敢喘气，瞪大了眼，皇甫俊放大的俊美五官离她那么近，近到没有了距离，近到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他在吻她的唇，酒意熏染，她手足无措，拼命地推开压着自己的身躯。
　　谁知，非但没用，更激起了皇甫俊心中的征服欲，他不想有人拒绝自己，他不想她喜欢别人，她想要左小蛮，喜欢上他皇甫俊，他不想……永远一个人，不想！
　　想毕，他更深地吻住她，激烈地将左小蛮压倒在桌案上，硕鼠识趣地“吱”一声，叼着绳子跳远了些，嘴里还不停歇，边磕着瓜子，边抖腿，“不错……不错……恩，把舌头伸进去，搅啊搅……激烈点，我好观摩观摩。”
　　左小蛮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心下害怕，听到硕鼠那小混蛋的数落又不禁想笑，皇甫俊离开她的唇，居高临下地望着左小蛮，明清如潭的黑眸蒙上了一层迷雾，半醉半沉迷，他如同宣誓般的，哑声道，“我想要你。古弄影。”
　　其实，皇甫俊想说，我喜欢你，却依旧辗转了回去。
　　他吻她，不就证明了这种喜欢吗？
　　正在此刻，他勾唇，笑了，望着皇甫俊那深邃的双眸，她差点就被迷惑了去，俯视左小蛮的他再次低首，很温柔、很温柔地吻住她，看上去并不强壮的皇甫俊竟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以身体压制住左小蛮的反抗，单手紧紧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灵活的舌尖一点一点地撬开她咬紧的牙关，温暖的气息，诱惑的酒香，皇甫俊霸道地吮着她的小舌，固执地不让她逃离。
　　左小蛮从来没有被人亲吻过，不，是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被人吻过，她不由地又羞又恼，恨不得一拳头把眼前的皇甫俊揍扁，当初她着实不该学些之乎者也的，弃文从武才是正道。
　　“唔唔唔。”左小蛮挣扎着，想喊放开我，却在贴合的唇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语音。
　　而皇甫俊眼微微张开，看着脸通通红的左小蛮，又是一阵怜惜，唇齿间的侵略也渐渐缓了下来，让不会接吻的她稍稍喘了口气，皇甫俊的舌尖诱惑的，轻触左小蛮的舌尖、上颚、交缠上她的丁香小舌，她又是一惊，身上有种热热的感觉，连手心也泛出了汗水。
　　那热烈的吻，几乎就要将万物迷醉，酒，有种让人迷醉的气息，左小蛮的抵抗在他灼热的黑眸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暖烫的身体，炙热的眼神，激烈的行为，皇甫俊修长的手指悄然地伸向左小蛮的衣襟，一颗一颗地解开她薄衫上的盘扣，
　　左小蛮无法喘息、无法动弹，已然迷惘的眼，深深地望进皇甫俊黑瞳，那簇熊熊燃烧的烈火，教她害怕。
　　他到底要做什么？
　　要她？
　　他会怎么做？
　　下一刻，左小蛮就明白了。
　　她拼劲全力地挣开他，奈何皇甫俊还是丝毫不退让的压着他，以有力的手臂钳制左小蛮的逃离。
　　他低下头，嗅着左小蛮颈间的淡香，恰到好处的好闻，左小蛮惊恐地发现，皇甫俊正在吻她的脖子，一点一点，轻轻地咬，舌尖在她的肌肤上画圈，她哪里是他的对手，左小蛮也不过是个快要及笄，说穿了，也就是个还未曾见过如此阵仗的孩子罢了。
　　“皇甫俊，你住手！”左小蛮的小嘴终于得了自由，大声地呼喝这个“行凶”的男子，可一出口，似乎有些变了味，她微微低喘，调节着气息，在皇甫俊的耳里又是一种别样的诱人。
　　他轻舔了一记左小蛮的耳垂，她瑟缩着撇过脸，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滚开……皇甫俊……滚开……”左小蛮终于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力求平稳心跳，愤怒地对他说，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即使是再愚笨的人也看出了左小蛮的不乐意，皇甫俊黑眸一黯，他不再有所行动，而是靠着她的颈子，很轻很轻地问，“真的……不喜欢我吗？”他第一次，有如此受伤的表情，第一次那么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一瞬间，左小蛮有种错觉，她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似乎很受伤，很寂寞。就像那次淋雨，无处安身，只能拥挤在屋檐下避雨时，皇甫俊问过她，“宫外的天空是不是很广阔？”
　　她不禁有些看不清了，到底太子是怎么样的人？时而霸道，时而骄傲，时而又如此脆弱，
　　左小蛮使劲甩开对他的同情，现在是什么形势，该是他同情她才是。她狠下心，怒声道，“对，我讨厌你，讨厌你这么对我！”
　　“呵呵……”皇甫俊埋首在她的颈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在笑，似乎很无谓的笑了，笑声随着猎猎的风，无言地逝去，像是一根很轻很轻的羽毛，掉到了黑暗中，没了声息。
　　他得到这样的回答，还是不免心口一震，自作多情，不是么，被讨厌了，不是么，被喜欢的人，讨厌了，不是么？想他皇甫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那些拥有，不过是他生来就有的，光是他这个人，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一无所有。
　　酒意滚滚袭上眼角，皇甫俊冷笑一声，所有的感情藏了回去，藏好了，就不会受伤。
　　“讨厌吗？”皇甫俊的目光闪烁不定，烛光照得他的脸更加苍白，皮肤毫无瑕疵，完美得仿若最心思卓绝的能工巧匠雕刻出来的。
　　左小蛮一窒息，不知道他下刻会做什么，激怒了别人，或许下场更惨烈。她噤声不语，咬紧了唇瓣，害怕他再吻她。
　　皇甫俊看出了她的害怕，心中更觉讽刺，他又笑，银钉阴冷，很快的，在左小蛮来不及反应的刹那，狠狠地咬了她的肩膀，即使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左小蛮也无力阻止。
　　皇甫俊的眼中，已然只剩清冷，他的心，在被左小蛮说讨厌的瞬间，有些冰凉，比今日冰寒的空气，还要冻结，还要伤。
　　左小蛮吃痛，咬紧压根，不让尖叫出声，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当今的太子殿下，不能打，不能踹，那都是掉脑袋的事情，说不定让有心人见到了这番景象，非但名节难保，更是牵连众多。想罢，她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从口中挤了出来，“放……开……我！太……子殿下……”她忍住痛，提醒皇甫俊他千斤的地位，不可太过妄为。
　　皇甫俊一愣，并非是她的好意起了效果，而是那句称呼，生生地扯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是太子，他在她心里，只不过是这样，可笑啊可笑，皇甫俊吃吃地笑了，松开她的肩膀，不再咬下去。
　　皇甫俊看着那肩头深深的牙印，恍惚地笑了，他大概是真的醉了，才会作出如此出格的事情。他以为，只要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印记，左小蛮就会记住他，可是，他做了傻事，他非但没让她记住自己，更让她逃远了，逃到他不能企及的地方。
　　或许，他们本该是陌路人。
　　左小蛮见他还不离开自己，随手从桌案上抓了一样东西，就想以此威吓皇甫俊，举到面前才傻眼了，硕鼠金喵喵也呆了，居然这么准，一把就让她逮个正着。塞满瓜子仁的腮帮子不动了，机警地瞄着眼前的情况，小爪子在左小蛮的拳头上边使劲挠着。
　　天啊，地啊，子啊，放过他吧。
　　他金喵喵不过是要混口饭吃的跑龙套，不必给他太多的出场机会，救命啊……
　　“吱……”硕鼠惨叫一声，从左小蛮手中飞出，直直地向正巧起身，并且冷着脸的皇甫俊面上掷去，他在空中手舞足蹈，死命地喊，“人家不要啦……人家还没生孩子……吱吱……好怕怕……”
　　皇甫俊看也不看，对撞上来的硕鼠不以为意，手指轻弹，他应声又重新飞回了桌案，胖胖的身子泛得七荤八素，都怪他自己，吃了太多食物，现在有点晕车的感觉。
　　金喵喵眼前一阵金花乱飘，呜呜呜，好多星星。
　　好多……星星。
　　硕鼠这回是真的折腾不动了，瘫在一大堆自己吃下的瓜子残骸里，小小短短的四肢蜷了起来，无辜地哭，“下次别随便抓起人家……呜呜呜呜……吱吱吱吱……人家好倒霉……”
　　左小蛮没有心思去关注硕鼠金喵喵又在一个人絮絮叨叨什么，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敌人”皇甫俊的身上，她把一颗颗被解开的盘扣重新扣紧，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皇甫俊轻笑，“别怕，我不会对你再做什么了。”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退开了好几步，让左小蛮得以安心。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再喜欢她了，不再喜欢，若是对眼前的人再有感情，那肯定就只剩恨，爱，不适合他皇甫俊，不适合作为太子的皇甫俊。
　　他不知道，爱和恨其实一样，都只是冠冕堂皇的，想要记住一个人的借口罢了。
　　皇甫俊笑了，笑得释然。
　　他离开。
　　却在荷塘边站了许久，任冷风吹凉他的身体，他的唇，水里，没有任何的花朵，一切，都已然枯萎了，现在的它们枯萎回到最初，沉静的，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可是，明年的夏日，又会娇艳绽放。而感情，也会吗？
　　不知不觉，皇甫俊与这个夜晚一起淋湿了，就如同和左小蛮出巡那次，也是狼狈不堪。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直到雨停了，黑夜下，又是星光点点。
　　左小蛮抚着肩膀，轻声叹息，那种疼痛还仿若存在。
　　她疑惑，看着皇甫俊的背影时，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有一种无声无息的悲伤呢。
　　为什么。
　　===============================>
　　金喵喵：哼，不留言的话，伦家咬死你哦

　　第二十八章 锦囊之语

　　冬雪飘飘，又快是春节，万家团圆的日子即将来临。
　　七夜城到处喜气洋洋，许多女人每日守在城门口，殷殷盼着自家丈夫的归来，连同小孩也一边骑着竹马，一边喊着，“哦……过年咯……过年咯……”
　　古府的门口这几日经常有些人等在外头，眼巴巴地瞅着里头的动静，几乎快要望穿秋水。原因无他，古青云财大气粗地将宅子重新装潢了一番，七八成新的上好八仙桌、椅柜都统统地清理了出去，他们这些人就是候着捡便宜的。
　　左小蛮在书房里剪纸，心思全然不在上头，连剪刀持在左手都未曾察觉，她忘记了，左是天大的禁忌。她不免有些担心皇甫俊，自从那日他吻了自己后，三天没有再见过一面，据说是病了，病得很重，比她上回病得更重，听说御医都束手无策，而今日，在众多大夫的连夜商讨下，皇甫俊就要被送回京城了。毕竟，太子患病并非小事，弄得不好，是所有人都得陪葬的。
　　古青云自然是奉茶送水，将所有京城来的御医伺候得舒舒坦坦。
　　那么，她要不要去看看皇甫俊呢？种种片段，悄然浮现，那种灼烫的温度似乎还没有散却，无声地蛰伏在左小蛮的身体里，她抿唇，然后叹息，显得有些阴郁。
　　“弄影……怎么了？”
　　有人喊她。
　　“啊……”左小蛮一时不察，锋利的剪刀划破了手指，血珠一颗一颗从指尖冒了出来，她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古沐风皱眉，牵起她受伤的手，以唇吮去上头的殷红，左小蛮一愣，耳红心跳的感觉回转过来，她粉颊通红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古沐风的口中，他俯首，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阳光下显得剔亮黢黑。
　　“怎么这么不小心？”
　　左小蛮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搁回了桌案上，而古沐风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燃香“啵啵”地烧着，空气里有种暧昧的味道。
　　“吱吱……吱吱……又来了，又来了……瓜子在哪里？”硕鼠趴在墨盒上，像一瘫软肉一样，无聊地以爪子东摸摸，西碰碰，一见古沐风来了，霎时就精神了起来，敢情他还想再看一场，“吱……不会他也要亲亲她吧？这小丫头有那么大姿色么……”硕鼠金喵喵嘟着嘴，眯着小眼睛，审度般打量左小蛮。
　　左小蛮轻咳一声，睨了一眼多话的硕鼠，庆幸古沐风听不到妖怪在说什么，否则他要是知道她被皇甫俊强吻了，不知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会不会……讨厌自己？左小蛮打定了主意，并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即使是和自己最为亲近的古沐风，她害怕，他会生气。
　　纸是包不住火的，古沐风作为凡人自然是听不到硕鼠的喃喃自语，但是九尾让白怎会不是字字清晰入耳。
　　也？
　　那个“也”是谁？
　　古沐风眯起眼，长长的睫毛后，秀澈的瞳仁里扬起嗜血之意。
　　米富贵？皇甫俊？到底是谁？
　　书房里那么安静，除了金喵喵睡着的鼾声以外，别无其他。
　　他凝视她，沉默不语。
　　左小蛮突然觉得古沐风的双眸似乎能够洞悉所有，她反射性撇过脸，她害怕直视他的眼睛，她害怕他会看穿那个秘密，她更怕他知道后会不理自己。所以，左小蛮倏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沐风哥哥，我出去走走。”
　　她逃了。
　　风起，树影萧瑟，
　　古沐风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宇隐现怒意，他拽了一把还不知现在是何时日的金喵喵，硕鼠一吃痛，“吱吱”地醒了过来，他挠着脑袋，揉揉乱了的发型，哀怨地扁嘴，可怜巴巴地跪倒，“让白大爷，有何吩咐，喵喵我一定死而后……已……已……啊啊啊……”这只硕鼠果然天真，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古沐风脸色更难看了，眯起眼，抑制住一掌拍晕金喵喵的冲动。
　　“谁吻了她？”古沐风挑眉，问道。
　　硕鼠眨巴眨巴眼睛，小眼睛一眯，谄媚地抱住古沐风的手，“她？哦，你说那小妞……厄，小姑娘啊，她被一个叫什么皇甫俊的帅哥哥啵啵了。不但亲了，还脱光了衣服哦。”金喵喵唯恐天下不乱的添油加醋，屁股扭得更为欢快，暗忖，这回还不打得天地色变，哦呵呵……
　　天啊，地啊，子啊，他真是聪明，不愧是妖界小甜甜……
　　“皇甫俊吗？”古沐风笑了，勾起唇角，冷冷的，目光越来越冰寒，瞳仁终究是泛上妖异的绛紫，紫罗兰的色泽，神秘幽远却异常的冰冷。
　　硕鼠没胆地缩到一边，裹了好几层宣纸，抵挡那把人都要冻结的眼神，古沐风看上去像要杀人。
　　脚步声逐渐远去。
　　金喵喵好久才敢探出头来，是不是他说的过火了，九尾让白这一走，会不会出人命？
　　头一回，恶趣味的金喵喵为自己信口的胡诌而不安，连同美味的桂花糕也嚼不下去了。
　　××××××××××××××××××××××××××××××××××××××××××
　　左小蛮才没走几步，有人就找上了她。
　　“古小姐，太子殿下想请您过去。”
　　“我……”左小蛮愣了愣，直觉想退，不消分说，那个侍卫模样的男人又道，“古老爷说了，古小姐今日不必做学问，还请您立刻过去。”冷冰冰的口吻，命令式的邀请，左小蛮自知没办法拒绝，也不作回应，跟着侍卫去了皇甫俊那里。
　　却是心里对皇甫俊的惊恐更深，他果真是骄性难移，他还真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得听他的摆弄，一切都会随他的心思而兜转？
　　左小蛮将不满深埋下去，扬起拿手的笑容，假装很听话的样子，侍卫也不说话，只是在前头领路。
　　路经未鸳湖，碧波澄澄，湖面上漂浮着叫不出名字的娇艳花朵，这片湖，是死湖，湖中的植物也皆是假花，即便做得再逼真，也不过是迷惑人的表象。阳光通透照下，其中的晦暗一览无遗。
　　左小蛮想起自己和古沐风的约定，他们说好了，要植出一片四季不败的竹林，以后，他们就住在里边。容不得她多想，越过了未鸳湖，那一端的精致阁楼，便是太子殿下皇甫俊的住处。
　　侍卫为她通传后，公式化地告诉左小蛮，“古小姐，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左小蛮有些木然，点点头，推了进去。
　　皇甫俊已经清醒了，除了面色苍白病态以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两颗银钉钉缀于右耳，斜斜排列，在突至的阳光下，闪烁芒彩。他看见左小蛮慢吞吞地走近，却仿佛害怕自己一般站的有些远，不禁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走过来点，平民，你怕本少爷吃了你吗？”
　　吃？
　　左小蛮想起肩膀上不曾褪去的牙印，不由地又倒退了一步，再见皇甫俊，恍如隔世，又如同前几天的场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回太子殿下，民女没有这么想。”左小蛮朝他笑，笑得甜蜜蜜，却无一丝笑意到达眼底，足寸步不动。
　　皇甫俊清朗的双眸又是一黯，自嘲地笑了笑，果真是怕自己了吗，明明不是说好了，不再想她，不再见她。为什么临行前，那种强烈的思念会让他又做出了见她的决定。
　　似乎眼前的家伙也没什么特别，要说好看，还比不上大多的嫔妃，更罔若进贡的美人了，要说聪明，更是谈不上，除了会与他针锋相对外，她到底哪里吸引自己？
　　他说不清了，或许真如同记忆里的谁说的，没有原因的喜欢，才是最要命的。
　　那夜的雨叫皇甫俊病了，其实他小时候曾故意使自己生病，他儿时总想，病了就会有人关心自己，父皇母后便会嘘寒问暖，而一次次，他的愿望都落空了。除了堆积成山的珍贵补品，一张张虚伪的脸孔，什么都没有。
　　从此，皇甫俊好好照顾自己，因为即便是生病了，他的世界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别无其他。
　　昏迷期间，一个个冗长而奇特的梦境不断纠缠着他，在梦里，他一直奔跑在一条望不着边际的黑暗里，没有尽头，没有光明，后面似乎有人在追赶着，一刻都停不下来，就像是，生存在皇宫里的窒息。
　　最后，他精疲力尽了，那种挣扎，那种无望，似乎永远无法歇下来。
　　直至到梦的尽头，出现了左小蛮的笑容，她惊恐的呼喊，她想哭却强忍的坚强，她明亮如春光的笑靥，还有……她说，我讨厌你的决然。
　　世界一片黑暗，皇甫俊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全身虚脱无力。
　　皇甫俊再次看到她，词穷了，梦里交替的场景，眼前笑容满面，却已无真心的她。
　　他突然力竭，皇甫俊抬眉，告诉左小蛮，“明日，我就回京了。”
　　左小蛮颔首，恭敬地回，“太子殿下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您是我们大雁国未来的君王。”
　　她不知道，就此一句，对皇甫俊有多伤。
　　皇甫俊浅浅地笑着，“古弄影，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左小蛮嘴唇动了动，终是回答不了，她说不出，她不知是对着病成这般的皇甫俊无法脱口而出，还是，她心底里，其实并不讨厌，最终，她选择沉默。
　　此刻的沉默，那么的伤人。
　　皇甫俊不动气，也没有任何的怪责，他从枕边摸索出一个锦囊，式样别致，绣工精湛，看得出应是哪位巧手的裁缝之作。他说，“你过来，这个给你。”
　　左小蛮接过，攥在手掌里，却没有拆的意思，因为皇甫俊说，“回去再看吧。”他靠在床榻上，脸白生生的，没有要求也没有言语，第一回，那么安详，如风寂寞，令人不安的沉静。
　　风声缠绵，纠结着，他终于放过了左小蛮，“走吧。你回去吧。”走吧，在还能克制自己前，离开吧。
　　左小蛮临走前望了一眼皇甫俊，英气俊逸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很好看，他像是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兀自欢乐，也独自悲伤。
　　她回去了，阳光还是那么好，却照不进所有人的心。
　　左小蛮坐在未鸳湖边，她扯开锦囊上的绳子，只有一张纸片孤单地躺在里面，她展开，墨早已干透，上头赫然是如同皇甫俊本尊一般的狂放字迹，唯有三个字留在纤尘不染的白上，对不起。
　　皇甫俊对她说，对不起。
　　===============================>
　　金喵喵：哼，不留言的话……今晚爬上乃的床……吱吱吱吱……

　　第二十九章 冷战爆发

　　冬日。
　　风，越来越凉。
　　左小蛮坐在未鸳湖旁，手捏着纸片，心绪飘远，一朵一朵不知名的花儿紧挨着，它们感受不到严寒，更不知晓此刻她心中的波涛汹涌。或许，皇甫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恶；或许，他只是骄傲了太久，所以才会为所欲为；或许，他很寂寞，很可怜……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左小蛮摇摇头，甩去无端的冥想，瞥见掌心的道歉函，又是一阵悠悠叹息，“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谁让你是太子呢。”她踢着脚下石子，心不在焉，连它们被人止住了前行，也没有发现。
　　古沐风从云仙阁而来，他以为左小蛮回房了，却听府里的下人说，她来见皇甫俊了，原本心中的无名之火燃烧更盛，皇甫俊么，当今太子，未来的帝王，那又如何，他会让他没命活过今天。
　　左小蛮一抬眸，终于见到了不远处的古沐风，一愣，出于本能的，急急地将掌心里的宣纸藏在背后，紧张得双手都出了汗，像犯错的小孩，心中惶惶不安。她察觉，古沐风的脸色不若平时那般，有些怪异。
　　古沐风如黑玉般的长发松散地挽在一旁，脸上如同蒙了一层淡色的面纱，让人看不清晰，俊颜无一丝笑意，在他面前，未鸳湖红萍绿叶的妍姿乍然失色。
　　可是，这样的他，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
　　左小蛮手中的纸捏得更紧，悄悄的，在身后把它重新塞入锦囊，毁灭证据般安下了心。随后，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欢快地蹦跳到古沐风面前，漾起甜蜜的酒窝。“沐风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什么时候，我们种竹子吧？”
　　殊不知，刚才那些一举一动，他早已看在了眼里，那种微微的涩感，虽然陌生，却愈发浓重。左小蛮，在隐瞒他。为了那个皇甫俊，与他有了不可说的秘密。
　　她昂着头，疑惑地看着不言语的古沐风。
　　他深吸一口气，以最平稳的声音问道，“弄影，手里拿的是什么？”
　　闻言，左小蛮强压住从心里窜出来的寒冷，她很紧张，因为她开始担心，谎言被戳破，她第一次，说谎时颤抖了，“我……没……没什么……是个小锦囊，别人送的……看着好看，就收下了。”
　　“是吗？”古沐风说不清此刻心中翻腾的感觉是什么，他知道左小蛮一直在“骗”自己，她替代古弄影的位置，是个演技高超的戏子，可是，他并不想，她把谎言放在他的身上。古沐风的声音更为低沉，诱惑般道，“那……让沐风哥哥也看看，有多好看。”
　　未鸳湖面倒影出一片乌云，天色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左小蛮几乎失措，可还是咬紧了牙关，道，“没什么好看的呢。沐风哥哥，我们快回去吧。”她搀住古沐风的手，冰凉的，不似从前那般温暖，他的眼中平添了几分淡漠。
　　古沐风微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熟悉的动作，他再次确认，“真的不给哥哥看吗？”他最后一遍提醒她，“弄影，任何事情都要告诉哥哥……”
　　左小蛮的心又是一震，她觉得，古沐风是知晓了所有始末，可是转念一想，仍是抱持最后一点侥幸。没有理由，她明明藏得那么好，古沐风没可能会知道那个秘密。
　　谎言一旦开始了，就很难结束，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我怎么会有什么事情不告诉沐风哥哥。”
　　够了！
　　古沐风眼微闭，真的够了，不要再撒谎了。
　　花朵摇曳，沉默，发出稀稀疏疏地摩擦声。
　　未鸳湖的湖水依旧潺潺流淌，却是来回循环，它们出不去，就像古沐风现在的心情，有种痛苦难言的心绪正在酝酿。
　　他的手一僵，收回了亲昵的举止，左小蛮不知道，她一直想要的竹子种子正在古沐风的手中成了灰，在他得到再一次的谎言时，竹米粉碎了，袖袂扬起时，湮灭在风中，无人知晓。
　　古沐风想起那段往事，被人欺骗的过去，那种尖锐的疼痛又苏醒了，在他的心里叫嚣。阳光，愈发削弱，原本晴空万里，现下的眼前却只剩下一抹微弱的光，灰灰的，迟缓地刺痛心房，并不是很疼，却感觉哀凉，很轻很轻的哀凉。
　　左小蛮以最喜欢的仰望角度，看着古沐风的脸，想在其中找到熟悉的感觉，可是没有，她却注意到他细长的双眸竟成了绛紫色，一瞬即逝，快到她以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阵怪风，吹得人都往后倾，顺道把左小蛮手中的锦囊吹跑，掉在地上。
　　她立刻蹲下身，想要拾回来，而那双手，比她更快，青葱纤指，捡起没抽紧的锦囊内落出来的纸片，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看上面写的字，古沐风重新帮她把那个秘密藏进锦囊，盯着她，沉默地盯着左小蛮，情绪若有似无。
　　“弄影，你不要和皇甫俊走得太近。”
　　皇甫俊，注定是命运多舛的少年，若是左小蛮与他在一起，定然是要受尽磨难、吃许多苦头。他不想，自己守护的她，会经历煎熬，他有些难受，那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不舍得。
　　而左小蛮没有听出话中的怜惜，原本就心虚不已，当这个名字窜入耳里，她只差没跳起来了，“恩，我知道。”她想了想，觉得高兴，古沐风应该是在乎自己才会如此提醒她，至少，没有将她往别人怀里推。
　　可这份欣喜不能维持多久，但听古沐风说，“过几天，米富贵也会回京城，你随他一起去吧。”
　　“爹的意思？还是？”
　　“重要吗？”
　　一羽白裳，静默地离开，古沐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着左小蛮恍若愣在原地的受伤表情，虽脚步不停，心中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皇甫俊不可以，米富贵，就可以吗？其实，在他心底，那些人都不可以。
　　他摸索袖囊，竹米一颗都没有剩下，突如其来的懊恼。
　　所有的事与愿违，都只是因为彼此的心不够坦诚罢了，神的慈悲，感情的甜蜜，两者如此相似，都在他撤下心防的那一瞬，给予一击。越想忘记，越忘记不了，到底是因为真的无法忘记，还是，从来都想记住。
　　古沐风伸出手，嘴角弯起楚楚的笑意，冰凉的雪花终是落下，辗转在这片温暖之上，却丝毫不融，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前，那一幕为能够遗忘丢弃的记忆，刹那悄悄汹涌。
　　天，又下雪了。
　　×××××××××××××××××××××××××××××××××××××××××
　　“呜呜。”
　　左小蛮回到房，连鞋也不脱，埋首在被褥里，使劲地捶打床板，像是在对谁泄愤，嘴里还不停地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她并没有哭，只是除了这样的方式，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化解心中的郁结。
　　金喵喵蹑手蹑脚地捧着被自己咬断绳子，他其实完全有能力脱离这个束缚逃之夭夭的，只不过是让白和云斑太可怖，即便他跑了，有的是机会再被抓回来。硕鼠胖墩墩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蹦到床榻上，小眼睛里闪烁不安的光彩，“吱吱吱，难道真的出人命了？不会吧？如果那个皇甫俊真的死翘翘了？他真的会干掉皇甫俊么……吱……那我金喵喵岂不是罪过了？吱吱……不行……人家可是要做神仙的……”
　　左小蛮虽因为古沐风的决绝而伤心，听闻金喵喵口中的自言自语，不觉得好笑，却突然发现其中的古怪，他嘴里念叨的“他”是谁？为什么那个“他”会去杀皇甫俊？
　　顿时，她狐疑不已，不动声色地继续假哭低喃，却是竖起了耳朵听硕鼠还说些什么惊天的秘密，“呜呜，沐风哥哥为什么要让我去京城……”左小蛮想起之前古沐风的冷漠，伤感倒不是假的，她以为，可以和古沐风在一起，即便，永远是兄妹，没想到，她再一次被推开了，那仅存的温暖似乎走了很远很远，她再也触碰不及。
　　金喵喵的小爪子挠了挠尾巴，紧张兮兮地再贴近了点，“吱吱……看来……真的……出大事了……喂喂喂，笨女人，别哭了，说点什么吧……”硕鼠模仿着左小蛮的动作，四肢匍匐在软软的被子上，不由地唏嘘不已，“哦……好暖和哦……吱吱……”一说完，差点又忘记正事，栽倒在睡梦里。
　　“哼哼。笨老鼠。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左小蛮确定金喵喵一定是知道什么，严肃地直起身子，眼明手快地一手抓住这只毫无危机意识，沉醉在“温暖厢”的胖老鼠，一手紧紧地拽住绳子。
　　金喵喵睁开惊恐的小眼睛，“吱吱……你……你……笨女人……”他除了第一次见到铜镜里英俊的自己吓得半死以外，还从来没惊讶成这番模样，这女人，难道能听到自己说什么？难道这女人一直在耍他妖界猛龙小甜甜？他镇定下来，把原本就细小的眼睛眯得几乎都看不见了，金喵喵相信，一切不过是误会，左小蛮不可能可以发现自己是妖怪的。
　　可惜，他错了，金喵喵没有打听过古弄影不是真正的古弄影，而是左氏后裔——左小蛮，天生就能够见到灵异鬼怪的人。
　　左小蛮俏脸一板，状似亲切地拍拍硕鼠的小脑袋，“没错，笨老鼠，我能听到你说话。”她笑着，令金喵喵头皮发麻，要是左小蛮真可以看见自己却一直佯装不能的话，那只能证明这个看上去不大的少女是个厉害的角色，至少，她沉得住气，并且很会演戏。
　　金喵喵试探她，“吱吱……你可以听得懂？”
　　“金喵喵，你很啰嗦。快说，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他会不会干掉了皇甫俊？他是谁？是你告诉他的？那个人也知道你是妖吗？他为什么能听到你说话？”左小蛮一连问了数个问题，个个都砸在重点，金喵喵如糟雷击，脑袋里徘徊起自己被让白剥皮抽筋风干的惨状，他猛甩头，矜持地不发一言。
　　左小蛮也不急，直到他左右癫晃的头晕，金喵喵一见她仍执着的眼神，心一横，开始装死。
　　半晌，没有动静，多言的硕鼠终于忍不住了，眼睛滴溜溜地打转，想到了对策，“其实，我告诉了你哥哥古沐风。”他记得让白的警告，千万不能说漏嘴，那抹脖子的动作，记忆犹新。
　　言毕，金喵喵觉得脖子上一紧，左小蛮气得粉颊通红，手一用力，差点把硕鼠给勒晕过去，还好她下手并不重，没有弄死他的意图，硕鼠“吱吱”惨叫连连，“住手……吱吱……人家还没说完……”
　　左小蛮的小手一松，“你的确不能死，快说。沐风哥哥是怎么听到你说话的？”百种疑惑袭上心头，这一切，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金喵喵神秘秘地笑，他回答，“你看了就知道了。”说完，硕鼠扭了扭小爪子，像是在做什么古怪的符咒，接着只听他亢奋地高喊一声，“吱吱……人家要变身啦。”
　　左小蛮掌中一空，狡猾的金喵喵眨眼间就不见了。
　　然后，“嘭”巨大的响声后，左小蛮的床上，多了一个光溜溜的裸男。
　　＝＝＝＝＝＝＝＝＝＝＝＝＝＝＝＝＝＝＝＝＝＝＝＝＝》
　　金喵喵：没见过人裸奔吗？啊？看过我裸奔了还不留下乃的爪子！！

　　第三十章 离别前序

　　天啊，地啊，子啊，好冷哦，快冻死他金喵喵了。
　　天寒地冻，未着寸缕的裸男吸着鼻子，毫不知耻地四处钻来攒去。
　　左小蛮傻眼，瞠目结舌地伸出白嫩的小手，出于女儿家的羞怯，小脸涨得通通红，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有些不敢置信，不敢相信眼前的男子会是神神叨叨的金喵喵所幻化成人型，一瞬间，左小蛮心目中胖老鼠的形象全然覆灭。
　　在左小蛮的想象中，肉球似的金喵喵该是满身的肥肉，双层下巴四处摇晃的模样，可是为什么，非但与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这个人，看上去，居然是出乎意料的……俊俏。
　　金喵喵靠在软软的被窝中，银发如瀑，碎发披散落在枕上、衾褥上，侧了半张脸，正噙着坏笑，多事的嘴继续念叨不停，“怎么样，被我吓到了吧？我好看吧？”言毕，仿佛难以自持地叹息道，“也是啦，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时候也喷了一盆子的鼻血，天生丽质自、难、弃哪！”
　　果然是本性难移，一开口就是如此不招人待见。
　　而左小蛮傻掉一样听他自恋的陈述，却迟迟没有下步动作，只是痴痴地杵在原地，长久维持一个姿势——指着裸体横陈不自知的金喵喵，小嘴里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她像是被施了某种定身的法术，一动不动。
　　“喂，笨女人，我好看吧？”他又问。
　　左小蛮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回过魂来，视线不自觉地扫过跟前搔首弄姿的男子，他沐浴在阳光下，几乎没了一点遮掩，修长健硕的身躯，无一丝赘肉，如同雕像一般完美，那看上去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有力的臂弯、挺翘的窄臀，还有……还有……还有……
　　左小蛮不敢往下看了，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布满了尴尬之色，她努力地板起面孔，斥责道，“快……快把你的身体遮……遮起来……”她结结巴巴的吼声一点都没有威慑力，金喵喵掏了掏耳朵，不以为然。
　　他又极天真地贴得更近，快要整个人挂在了左小蛮的身上，他把她拢在自己的双臂中，低下眼，不死心地又问，“我好看吗？”
　　金喵喵恍若全然不晓得现下自己赤身裸体的模样，探出清秀的脸孔，笑得愉悦，剑眉轻扬，□的他，有种青涩的诱人，“我到底好不好看嘛？”他赌气，似非要得到答案才能甘心。
　　左小蛮久久不能动弹，前几天才被皇甫俊那家伙强吻，今个儿又见到了如此养眼的一幕，她真害怕以后还会有什么不幸的意外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你……你离我远点。”左小蛮瞪着没心没肺正打哈欠的金喵喵，双眸只局限于看他的脸，丝毫不敢往下一点。
　　可是，那些记忆像是牢牢地黏上了她，每一分每一秒，金喵喵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结实的肌肉都浮现在左小蛮的脑海里，直让她觉得鼻间一股血液汹涌翻腾之势。
　　金喵喵以为左小蛮现下震惊的神色以及避之不及的言语是因为见到他不凡的真身而害羞不已，他体贴地再靠近一点，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笨女人更清晰地展示自己曼妙的身材，消魂的脸蛋。
　　左小蛮的眼睛，极漂亮，像是水里的星子，亮晶晶的，金喵喵勾唇，其实，这个女孩子长得倒是挺漂亮。
　　金喵喵将左小蛮困在怀中，凝视不语。
　　左小蛮悄悄地伸出手，摸索身边可以利用的武器……
　　下一刻，彼此呼出的温度，即将燃烧的空气像彩色的泡泡那样“啵啵啵”地碎了。但听“啪”一声，金喵喵应声抱头，哀声叫喊，“喂，笨女人，你要不要那么狠……呜呜呜……你居然还拿东西打我，我这张俊美无双的脸……你一定是嫉妒我……”
　　金喵喵揉着头，眯起眼睛，狠狠地向“万恶之手”投去了不满的眼色，只见左小蛮缩于床角，手紧紧地握一个纸包，因为重重地击打，纸包破了个口子，其中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是栗子。
　　这女人，居然敢用栗子打他！
　　可恶，那栗子还是他为了冬眠准备的，故意藏在她的枕边，居然被发现了！
　　左小蛮发现手中的凶器一轻，纸袋早已穿底，一惊，赶紧丢弃，接着手脚麻利地拽起被褥，一下子罩住满脸哀怨的金喵喵，他这回倒是学乖了，没挣脱出来，“吱吱……温暖……”
　　天啊，地啊，子啊，他终于可以窝在温暖的被子里了，好幸福。
　　金喵喵“咚”一声倒了下去，展露出满足的笑靥，嘴里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撒娇的小孩，其实，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一旁的左小蛮，只见到她紧张兮兮地捂住眼睛的手，先是微微露出一条缝隙，似乎在观察金喵喵的一举一动，接着才长吁一口气，拍拍胸口，拔腿就想逃脱出这叫人哭笑不得情形。
　　他睁开眼，喊住逃之夭夭的左小蛮，固执地问，“我好看吧？”
　　左小蛮步子一顿，僵硬地回转过头，勉强地笑道，“还……不错。”
　　她之前看到过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若是现在有人进来见到这幅场景，约莫是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你赶紧起来，到时候被别人看见，会以为，我跟你……什么什么。”
　　“还不错？”金喵喵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裹着被褥，跳着脚下了床，意图让她看得更清楚，谁料得到，他居然绊倒了，被自己最钟爱的被窝所绊倒了，整个人直直地朝左小蛮倒去。
　　左小蛮一时避之不及，瘦弱的双臂撑住快要把她压得不能喘息的家伙，她闷着声音道，“快点给我一边去，你压到我了。”
　　金喵喵无辜地瞧着眼前衣衫单薄的少女，忆起多日前，似乎那个叫皇甫俊的人曾经对她做过什么，他心中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最后一遍，他问，“我好看，对吧？”
　　左小蛮翻个白眼，这妖怪的执念倒是深，绕了一大圈还是一千零一个问题，金喵喵的身子终于统统地掩于被褥中，他的头发随意散开，银白色的，闪耀却一点也不刺眼，眉目清秀，毫无修饰的清淡之气，让人无法把视线挪开。
　　“你好看，你很好看……”
　　他注意到左小蛮的那双眼睛里，含着朦胧的薄雾，好漂亮的眼睛，真的好漂亮，金喵喵有种冲动，试一试真正做人的感觉。
　　他低首，吻在左小蛮嫩嫩的脸蛋上，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了风里，轻点即逝，柔软到了骨子里。原来，亲吻的感觉，就是这样。金喵喵睁开双眸，碧色的瞳仁如同水草荡漾出的涟漪，飘漾在空中，滋长出难解的情绪，疑问的、还有期待，他问左小蛮，“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吗？好直接，很接近很接近的直接。我喜欢。”
　　左小蛮推开挨近的俊颜，以手背蹭了几下刚刚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强忍住掐死他的冲动，不轻不重地说，“对。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乱亲的。笨、老、鼠。”接着，话锋一转，她疑惑地挑眉，转回正题，“快点回答我你是怎么告诉沐风哥哥……关于我和皇甫俊的事情的？”
　　金喵喵原本还在气闷她居然嫌弃他的动作，闻此话，他极快地窜了起来，眼里的迷蒙散尽，跳得远远的，支支吾吾道，“就是变身了告诉他的。”
　　“裸体？”
　　左小蛮一副不信的表情，金喵喵气结，理直气壮地挺胸回答，“对啊，我就是裸着跟他说的。”
　　“咳……”她猛咳了几声，忍住笑意。想起古沐风也许看穿了自己的谎言，还有送她离开的决绝，心又是一阵抽紧。
　　金喵喵则是眉一皱，冷哼一声，丢下被褥，潇洒地裸奔去也，空留下坐在冰冷地面发愣的左小蛮。
　　只听外边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左小蛮推开门，鸡飞狗跳的阵仗已疾速地消失在了视线里，冰冷乍起，丫鬟们举着扫把、锅铲义愤填膺地追逐一抹近乎赤条条的背影。
　　所幸的是，金喵喵临走前撕了一块布条，好歹是把重点部分给遮住了，大冬天的，众人都以为古府出了疯子，谁料得到，这不过是只鼠妖的意气用事。
　　窗外的雪花张扬而疲惫，左小蛮任由心中的不安满溢。
　　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吗。
　　×××××××××××××××××××××××××××××××××××××××××
　　“让白哥哥……”
　　小叶子灰头土脸地爬窗进了古沐风的屋子，她四处寻了一遍，却未寻到人影，直至在枯了的桃花树下，才觅到她想见的那个人，小叶子欢快地奔上前，不吝啬奉献大大的热情，要知道，她没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时是多么的难过。
　　她的娘亲这两日也从融仙赶来了，小叶子嗅到了娘亲狐倦的味道，想毕，狐倦也该是快找来了，所以一直与娘亲玩着躲猫猫的游戏。
　　她还不想离开让白，不想。
　　“让白哥哥？”
　　为什么他不理睬自己？小叶子心慌地攥紧帕子，可怜巴巴地昂着脏兮兮的小脸盯着背着她的男子。
　　让白一身白衫，一直以背相对。
　　他看着枯萎的桃花，手指轻扬，抚上树干，轻道，“原来……是这样啊……又是让白干的好事，呵呵……看来，那个小女孩越来越有玩游戏的价值了……”男子转过身，眼里扬起蔚蓝的光彩，深邃如同浩淼的海水，沉沉浮浮。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可他的气息，和让白哥哥那么相像。
　　小叶子站在那里，一霎那忆起了眼前的人会是谁。
　　他是佐殿。他是神。
　　让白的双生哥哥。
　　风凌厉，撕开天幕。
　　佐殿站在那里，对小叶子微笑，可是他上扬的唇角抵消不了汹涌的眼神，小叶子被迷惑了，到底，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谁是神，谁是魔。
　　＝＝＝＝＝＝＝＝＝＝＝＝＝＝＝＝＝＝＝＝》
　　玩好了喵喵的专场，玩石榴姐专场～喵
　　石榴姐：COME ON BABY！

　　第三十一章 终须离别

　　下雪天，风平静地吹过，离别的伤感悄然拉开序幕。
　　左小蛮坐在窗边，看着雪飘雪止，月儿又探了出来，尽是撩人之色，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可惜，天一放晴，左小蛮就要离开古府，离开这个她已然熟悉的地方，离开古沐风，去接受难以预测的未来。
　　“呵。嘿。”
　　四周起了一阵异响，像是在用力气的声音。
　　左小蛮诧异地皱眉，不消半会，她的视线了又出现了麻烦的家伙——金喵喵，只见赤着身板冻得瑟瑟发抖的金喵喵利索地翻窗而入，别说是经主人允许了，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快步地窜上床铺，如入无人之境，他抱着被褥满足地吱吱叫，那样子就像是回到自家那么理所当然。
　　金喵喵感觉身体暖了起来，这才注意到被他晾在一旁的左小蛮，他搔搔头，抓抓已然掉下来的破布，索性又是赤条条地平躺在榻上。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一个妖怪不回山里修炼，在我身边做什么？”左小蛮挪了张圆凳，狐疑地盯着金喵喵。
　　他的反应有点慢，耸肩道，“嘿，就喜欢跟着你呗。”金喵喵哪里敢说那都是让白的意思，只好信口胡诌，企图蒙混过关。
　　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左小蛮倒也不在意，只问，“你不会吃了我吧？”
　　“不会。”他闷闷地答。想他金喵喵是如此神清骨秀的好苗子，怎么会干吃人的恶事，他可是抱着修仙的愿望在修炼，不过……“吃人？怎么吃？是那种男人压倒女人的吃吗……”他戏谑地挑眉，而被褥稍稍偏了一边，露出锁骨，银丝柔和，月儿轻照，无比消魂。
　　他说，压……压倒？
　　左小蛮闻言，嫩嫩的小脸，蓦地一红。
　　良久的沉默后，左小蛮咳了两声，散去那可恶的尴尬气氛，谈起了正事，“我说，喵喵，如果你要待在这里，必须要守人的规矩，不然会被杀掉，说不定别人以为你是疯子……会把你倒吊在城门口……啧啧，这么冷的天……”
　　“啊啊啊……好困哦。”金喵喵果然修炼了百年，脸皮也是相当的厚实，打了个哈欠，一转身，又睡过去了，全然无视左小蛮善意的“警示”。
　　要不是让白和云斑的高压势力，他金喵喵何必如此忍气吞声，规矩是什么鬼玩意，妖的世界，从来只要生存，无需规矩。
　　左小蛮深吸一口气，望着鸠占鹊巢的金喵喵，无声地攥紧拳头，几次忍下拖他下床暴打的冲动，反复提醒自己切莫冲动行事。
　　记住，他是妖，他是只幼稚的鼠妖，惹恼了他说不定会作出什么更可笑的事情，到时候脏水不仅是泼在他身上那么简单，或许还会牵扯到自己。左小蛮的胸口起伏不定，死命地劝着自己，你要忍，忍！
　　她试着放柔语气，与床榻上裹紧被子，眯眼睛，睡得笑逐颜开的家伙再次交涉，“喵喵兄，你看，是不是能变回老鼠的样子，不然，我身边平白多了个男人会遭人非议……”
　　“不要。”金喵喵翻过身，朝向左小蛮，干脆利落地拒绝。可他的双眸依旧紧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散了几丝出来，亮亮的，很漂亮的脸蛋，很讨人厌的固执。
　　他张嘴又道，“我这么好看，天生就是给人欣赏的，你没看到我之前跑了一圈，多少姑娘追着我，长得好看……也是罪过……”
　　左小蛮不可思议地瞪着金喵喵，像是看着多可怕的怪物似的，事实上来说，他原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家伙，到底是不谙人情世故，还是天生的少根筋？
　　“我好看吧，好看吧。”他终于嬉皮笑脸地睁开眼睛，献宝般凑近脸蛋，不怀好意地撅嘴，金喵喵又想试试那种人与人之间直接的相处方式——亲吻。
　　又来了。
　　左小蛮早有防备地举起一旁的鞋子，以鞋底相对，冷声道，“还有，你必须答应我，不能乱亲人。”接着，她指着自己的鼻尖，特别认真地说，“尤其是我。不然的话，你就离我越远越好。”左小蛮想起他之前的一吻，又抬起袖袂迅速地蹭了几下，仿若怕残留了什么。
　　下一刻，金喵喵的笑脸搁不住了，没趣地撇撇嘴，慢条斯理地拉长了声音，“不亲就不亲……反正……”他暼见左小蛮脸色铁青下来，才勉强地点点头，却是心中暗忖，等哪日自由了，定要将做人的感觉试个遍。
　　金喵喵并不是怕左小蛮生气，只不过，他不想这件事传进古沐风的耳朵里，要知道，若是被让白晓得他如此荒唐，肯定是剥皮抽筋，以儆效尤的下场。
　　想毕，他缩了缩脖子，谨慎地不开口了。
　　而一旁的左小蛮想起前几个时辰前金喵喵引起的古府大骚动，又是忍不住眼角抽搐了几下，“裸奔的事情，以后打死……也不能再做。”
　　“哦……”他又是不置可否的迎合，没有一点的悔意。“等天气暖和了，我再这样，可以吗？”金喵喵像是怕气不死左小蛮一般，小小声的提议。
　　左小蛮终于了解到对牛弹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恐怖的事是一头牛对着自己弹琴，思想不通，难以沟通。
　　她是大漠里出了名的笑面虎，自然不会轻易显露出愤怒的情绪，左小蛮甜丝丝地笑，“最后一个事情。”
　　“什么啦？”金喵喵声音朦胧，昏昏欲睡。
　　左小蛮俯下身，很严肃、很认真地望着睡得四平八稳的金喵喵，他注意到她的注视，睁开眸子，展露洁白的牙齿，愉悦地笑了，他猜，左小蛮不会是扛不住他诱人的美色，想将他强行压倒了吧？
　　白色的月光洒在左小蛮的眼睛里，看上去极其水灵，仿若双眸里流淌着最最干净的泉水，她看着金喵喵期待的表情、闭上的眼，凑上来的薄唇，无声地伸出手，抚上他的侧脸，顺势而上，迅雷不及掩耳地拧住金喵喵的耳朵，皮笑肉不笑地低吼，“给我下床！”
　　他还来不及惨叫，撅起的嘴已然被早有预谋的左小蛮死死捂住，金喵喵含着泪花，无限哀怨地裹着被子，睡冰冷的地板去了。
　　还好，这一夜相安无事。
　　半夜，金喵喵又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一些，夜色那么清冷，远远的，他就看见左小蛮睡得那么不安稳，她紧紧地攥着被角，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我不要去京城。沐风……哥哥……”
　　古沐风吗？
　　星光柔白，冷风过境，银色的发丝擦过他如凝脂般的肌肤，金喵喵看了左小蛮半晌，笔直了身子，就倚着床沿睡下。
　　××××××××××××××××××××××××××××××××××××××××××
　　天阴沉的晴，大片大片的灰色□在天际，港口停泊了形形色色的船只，却都是无人摆渡。唯独一艘别致却算不上华丽的船舫上站了几名船夫，他们一律沉默着，等搭载的人踏上归途。
　　左小蛮左顾右盼，却仍是不见古沐风，他连送她远行的时间都没有了么，他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说么。她不免伤心，左小蛮忆起早晨出门时偶尔见到的那一幕，古沐风正与一名姿貌妖艳，体态姣好的女子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女子巧笑，挽起他的手，两人状似亲密。
　　怪不得，他那么急不可待地送她去京城；怪不得，任由她如何寻，也不见他的踪影，连讨好的机会也没有；怪不得，他连为她送行的心思也没有了。原来，古沐风有了喜欢的人，原来，他真的决意把她推给米富贵。原来，她注定是一个人呢，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左小蛮的脸上凝起了寒霜，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天赐的好运，现下他要收走了，她有什么办法，她又有什么资格奢望永远。
　　古弄影的她，是古沐风的妹妹，伦常不容。
　　左小蛮的她，是左氏的“余孽”，世人不容。
　　早晚也是要分开的，不如早早的散，说是这么说，可是又有谁信，又有谁真的舍得？
　　金喵喵又幻化成了硕鼠的模样，躲藏在她的袖囊里，悄悄地探出脑袋，胖胖的爪子挠了挠她的手心，仿若担忧的眼神，他吱吱地唤了两声，“笨女人……”喊了一遍后，终无后话，他看得出，左小蛮是真的很难过，他真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强装坚强。
　　人不该是伤心就哭，开心就笑，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散吗？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出口。
　　左小蛮最后环视一次如同死了一般静寂的渡口，所有人逐一离开，皇甫俊先行在御医与侍卫们的拥簇下进了船舱，他临进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兀自呆愣的左小蛮，她似乎等待着谁，皇甫俊垂下眸，长长的睫毛掩隐着那双情绪复杂的瞳仁。
　　左小蛮方才转身，米富贵站在船边，温柔地扬起笑容，递出手，他说，“我们走吧，弄影妹妹。”
　　她颔首，在七夜城的时光，终于落下了沉重的句号。
　　衣袂翻飞，发丝扬起，左小蛮站在船头，遥望远方，那个属于她唯一美好记忆的地方，那个住着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的地方，那个她喜欢的人存在的地方，她一直翘首盼望，直至看不清渡口那飘扬的札幌，一切，结束了。
　　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喜欢一个地方，因为讨厌一个人而讨厌一个地方，人们都是如此，离开或者投奔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从来都是无辜的。
　　风，猎猎的吹。
　　七夜城的渡口更深更暗的角落里，走出两个人，充满野性的风撩起他的长衫，他身旁的女子不满地嘟起朱唇，喃喃道，“让白哥哥，放心不下吗？那就去找她呀。”小叶子没敢告诉让白，她遇见了佐殿，并且获得了妙龄女子的身体，她无法抗拒如此诱人的条件，可以和让白匹配的条件。
　　古沐风没有说话，直至再也看不见那艘船的踪影，才转身离去。
　　“你真的要去吗？让白哥哥……”小叶子缠上他，执意不让古沐风去找佐殿，要知道，没有真身的九尾让白，不一定是佐殿的对手。
　　他不答反问，“佐殿找过你了吧。”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你都知道了？”小叶子垂下手，不再抓紧他欲行的步子。
　　古沐风一笑，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花容月貌，细长的眸子里流淌着妖异的绛紫色。
　　落日洒满海面，褶褶的辉煌，将人的思绪拖得很长很长。
　　小叶子原地停留了许久，望着古沐风的背影摇头叹息道，“是啊，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过你呢……让白哥哥。”
　　如果连让白都不知道的事，那世界上，一定没有人知道。
　　＝＝＝＝＝＝＝＝＝＝＝＝＝＝＝＝＝＝＝＝＝》
　　金喵喵：正面都被乃看去了，伦家没办法做人了啦……泪奔……封口费……留爪……！

　　第三十二章 海上遇难

　　揽秀园，风光秀丽，冬季，四周静寂。庭前花木全数醒来，扯了一片温暖和芬芳，露珠从油绿的叶上滴落，坠下。
　　佐殿执着的法器机敏地泠泠作响，有人来了，而且是妖魔，令上古神器也感受得到威慑的强大妖魔。
　　佐殿缓缓地抬首，那个男子已轻而易举地闯入了设了结界的禁地，月光碎了，卷起落花无数。
　　古沐风站在他面前，散开的乌发翻飞，带出细碎的味道，淡淡的、清爽的，他不言语，一双细长的眸子，瞳仁是绛紫色的。
　　“来得倒是挺快。”佐殿愉悦地笑了起来，有些讥嘲的意味，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古沐风的身后，那个痴心的小叶子倒是没有跟来，约莫那个交易露了馅，古沐风是来兴师问罪的了。
　　眼前的古沐风，已然不是和自己双生的弟弟让白了，除了那双眸子，熟悉得叫人心颤，光是一双眼就能把人的魂魄勾得七荤八素，要是取回了真身，定是祸国殃民了。
　　可惜，佐殿是不会让让白得回真身，得回力量的。
　　他摊开手掌，清晰的三条掌纹，而生命线很长，无限蔓延，没有尽头，神仙是不会死的。佐殿愈发笑得富含玄机，展示手中的东西，“让白，猜猜，这是什么？”
　　掌心里躺着一枚赤红的种子，个头很大，尤散发馨香。
　　“竹米。”他自然晓得这是什么，竹米，竹子的种子，竹子繁衍后代最传统的方式。它是极其少见的种子，因为竹子只有生长了五十年，乃至上百年，才有开花的可能，而当小白花落尽，才会得到小小的几颗竹米。
　　古沐风原本想与左小蛮一同植竹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一个又一个麻烦接踵而来，命运总是那么喜欢开玩笑，越想在一起，越是会分开。越是分开了，越是想见到。
　　“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吗。”佐殿站起身，友好地拍拍古沐风的肩膀，一副亲昵的神态。
　　“猜谜的游戏，应该适可而止了。”古沐风没有拨去那双不怀好意的手，却是冷冷地应答。
　　佐殿抚掌大笑，“让白，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他挨近古沐风，嘴角一抹恶意的笑容，“那……让我告诉你吧。是从那个叫左小蛮的小丫头那里得来的，她可比你有趣多了。跟她玩玩，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别碰她。”古沐风掷下话，细长的凝眸里闪过冰寒的芒彩，谁若是敢伤害他保护的孩子，他就要谁死，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
　　风卷席席，原本阴沉沉的天，更是暗了几分，孱弱的花朵敌不住突来的严寒，簌簌地凋落，残红遍地。
　　古沐风与佐殿之间凝结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气氛，谁也不愿意退让一步。
　　从前的他们，不是这般剑拔弩张。当他们还是未曾修炼成精时，兄弟和睦，感情笃定，即便是偶有口角也是早早就会和好。谁也说不清那一道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积怨早就存在于佐殿的心底，明明相同的两张面孔，明明是身为长子的他却得不到妖族族长的关注，得不到融仙那群妖魔的崇拜。
　　他比让白努力，让白歇息的时候，他在修炼；他比让白吃苦，让白躺在温暖被窝的时候，他光着膀子在千年冰寒的七海里修炼；他比让白亲切，遇到谁都是笑脸相迎。可是，这样的他，却只能在让白的身旁，听到一声又一声的称赞，那个受妖魔敬仰的对象，从来不是费尽心机的佐殿，而是让白。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只看着他的弟弟，忽视他的存在，只因为让白天生妖力强大，蛊惑人心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曾经的未婚妻也一并喜欢上了让白，告诉他，凭什么。
　　怨恨，若是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若是上百年、上千年，那丑陋的恨意就会如同疯长的杂草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恨了吗？
　　不知道。
　　可是佐殿知道，现在的他是神，执掌万物的神，比起仍堕落在妖魔间的让白不知强了多少，更何况是现下附身于古沐风身上，削减了妖力的他，已全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佐殿觉得得意异常，可是，手中的法器却微微颤抖，他瞪了它一眼，心中暗暗啐它无用，它竟然还在害怕眼前的古沐风。
　　风，越来越大，呼呼作响。
　　“佐殿。”古沐风叫他。
　　佐殿抬眼，意气风发地回视他，柔润的蓝眸里尽是占尽上风的优越，而当他见到揽秀园的花朵一瞬间全数枯萎凋零时，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他看着丝毫不乱的古沐风，笑容敛下，“你……”
　　这样的他，居然能把他以神力种下的花朵连根毁灭，没有真身的他，也是深不可测的强大么。佐殿想，让白这么做，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么，虽心中不服，却也不再敢轻举妄动。
　　“让白，你弄死我那么多的花，他日，我定要你十倍、不，百倍奉还！”佐殿望着古沐风离开的背影，怨愤又起，恨恨地在他身后叫嚣。他为什么永远那么自负，即便天塌了也是这样，神情自若。
　　古沐风没有回头，连脚步也未曾稍歇，漠视一切声音。
　　“让白，我总有一天会毁了你的，我是神，你是魔！”佐殿一遇到让白就会理智全失，像个争胜的孩子，气得口不择言。
　　他还是没有理会佐殿，兀自离去，除了风鼓起他宽大的衣袍，就快要没了古沐风存在的声息。
　　“让白，你真的……那么在乎那个左氏的余孽么？”佐殿沉吟，不大不小的声音传送在风中，散去虚空。
　　这时，让白离开的步子突然顿了顿，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绛紫色的双眸使得美景全然失了颜色，那眼底辗转的，绝不是玩笑，“她不是余孽。别让我再听到你用这个词来叫她。否则……”
　　佐殿的心微微瑟缩之后是舍生的暴戾决绝，“怎么，你要杀了我？你的兄长？”
　　古沐风笑了，凋落的花瓣盛开柳一地，不言而喻的决心，“你可以，试试看。”
　　年轻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刚毅，澎湃的眼神让神器又剧烈的颤抖了起来，神器没有眼，却能感受到那种嗜血的恐怖。
　　自然，佐殿也察觉了，他压抑下心惊，力持冷静，“你知道，你毁了我多少的花吗？”
　　“记住，再做手脚，我不是毁‘多少’，而是全部。”
　　古沐风走了。
　　佐殿颓然地坐在亭中，诸神中犹显强大的他，却在让白面前却如此的无奈，月光破碎，蓝如瀚海的眸里一片平静，而他的心，波涛汹涌，他的眼神渐渐冷下来，如同冻结般残酷。
　　神不能杀人，可是，神却可以“爱”人，不是么。
　　想毕，佐殿看着掌中残留的竹米，悠悠地笑了。
　　××××××××××××××××××××××××××××××××××××××××××
　　海上，风很大，比出航时大了许多，天际滚滚，不知是什么又被风席卷而去。这样的天气，是谁都未曾料到的，可他们必须前行，若是在迟些才能达到停泊的港口，也许情况会比现在更糟糕。
　　船夫们忙着掌舵，御医们以皇甫俊为中心，紧紧围绕在侧，就怕有什么万一。虽然他的风寒似乎已然渐渐好了起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丝毫怠慢。皇甫俊心情恍若极好，喝了几碗汤药补品就沉沉地睡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晓左小蛮也同往京城的消息后，有多么的喜悦。
　　皇甫俊已经不想去探寻这样的情绪中埋藏的是什么样的情感，即便是煎熬，他仍是期待前方出现的那个人会是她。即便是莫测的以后，她会怨恨他，会鄙夷他的所作所为，那也无所谓了，他只要牢牢抓住现在的欣喜，那就足够了。
　　这样的快乐，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没有。
　　船身随着波浪摇晃，慢慢的，却感觉得到，令人觉得不踏实。尤其是左小蛮，她第一回坐船，有点像头次坐轿子般新奇，新奇以外，她不舒服，心里难受时，连身体也来欺负自己，左小蛮扶着船舱的木板，推开门，出去透透气。
　　踏上舢板，坐在船头，那种想呕吐的难受才稍稍好了一些，海面上的天空，仰头是闪烁的星子，低首是如落玉盘的倒影，海风强劲，吹走不安，使人有一瞬间豁然开朗的错觉。
　　劲风袭过海面，掀起波涛，一股香气轻轻飘散在左小蛮的鼻间，不知何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轻薄布衫的女子，那么冷的天，她穿得那么少，难免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她同左小蛮坐成一行，却只字片语未说，只是遥望同一方向。
　　左小蛮原本就不喜欢与人多交涉，也沉默地望着星空，兀自想着自己的伤心事。
　　古沐风和妙龄女子亲密相依的场面，一直一直的，徘徊不去。
　　她觉得心中无端的沉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呼吸，眼角酸涩。
　　许久后，那个女人手开口道，“小姑娘，你要哭吗？”
　　“不。我不会哭。”大漠的生活，已让她泪水枯竭。
　　“你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左小蛮愈发觉得奇怪了，眼前这个古怪的女人怎么与素不相识的她说起这些问题，她们似乎连一面之交也未有过。这时，左小蛮才仔细打量起了身旁的这个女子，她看上去比常人还要瘦削，脸色全无，唯独那唇，鲜红的像是夙世怨灵，饮血般妖娆。
　　左小蛮直觉不妙，急急站起身来，抛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再见。”
　　而下一刻，她的腿被一双手，不，是鬼爪狠狠地钳制住了，那个女人匍匐在舢板上，恐惧一点一点地卷上左小蛮的身子，她喈喈地怪笑着，使劲将左小蛮往后一拽，那后边，就是浩瀚无际的海。
　　左小蛮怕水，她惊恐的叫声与金喵喵的吼声同时响彻整艘船舱。
　　“救我……”
　　“笨女人！”
　　不知是浪涛卷过来将左小蛮打沉入水底，还是那个水鬼的拉扯，她只觉得耳里、眼里、每个毛孔里充斥着冰冷的海水，茫茫无边，那是死亡前痛苦的挣扎，水波翻滚连天，心绪停止。
　　迷蒙中，左小蛮似乎见到了他，仿佛幻觉一般，熟悉的俊颜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张了张口，无声地唤出那个名字，“沐风……哥哥……”
　　＝＝＝＝＝＝＝＝＝＝＝＝＝＝＝＝＝＝＝＝＝＝＝＝＝＝＝＝＝＝＝＝》
　　左小蛮：呜呜呜，水下好冷，大家给点温暖，给2爪子援手吧……

　　第三十三章 人鱼之心

　　水，也是可以让人致命的东西。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
　　左小蛮只记得她被一个女鬼拖到了海底，水，张狂地灌入她的身体里，她在海里跌跌撞撞，蔓藤般缠上她的女鬼依旧没有松开那双可怖的手。
　　她说，“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左小蛮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她将要窒息了，哪里还有什么能力去帮她。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此刻，左小蛮仿佛还能听到一阵很遥远很遥远的呼唤，她终于知道，那是她心底里的声音，她不要死，她要见到古沐风，死都要见。
　　昏。
　　全身的疼。
　　黑暗中忽然亮光闪现，一帧帧画卷般情景掠过，在左小蛮的眼前出现许多陌生的脸，喜乐哀乐、离别相逢、灾害杀戮，竟都是从未见过的。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在女鬼碰触到她身体的时候，她们之间就像是有了奇妙的感应。她可以像曾经与雀儿的晓梦一样知道她的曾经，她活在世上的片段，许久以前的故事，重新在左小蛮的幻境里上演。
　　海面清澈，泛着波光，夕阳最后的光华撒在上面，像是一缎上好的绸子，柔软耀眼，美丽得辉煌。
　　海的彼岸，出现了一座破陋的村庄，所所屋子都是简单的茅草盖成，稀稀疏疏地分布在各处，四处可见随意晒着的渔网，无人自顾。
　　一舟小船停泊在了村庄的渡口，一个年轻人走了下来，生气勃勃的脸上尽是笑容，他背着行囊，与船夫道了别，沿着平坦的小路，欲往村庄深处走去。一路上，除了零星的家禽扑翅而过以外，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他疑惑地原路折回，重新回到了下船的地方。
　　左小蛮突然觉得梦里的这个人，如此面善，似乎曾经在哪里相识，却又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是谁呢？
　　正在年轻男子想要找一家人家歇歇脚时，他突然见到从水里跳出了一名姑娘，半裸着身子，趴在岸上，身上的水珠从洁白无暇的肌肤上滚滚而落，如同带着香气的珠子，一串一串，叫人着迷。
　　年轻人皮薄，脸是红透了，却没有背过身去。
　　而那个女子，湿漉漉着长发，没有拨开，也是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像是不知道别人在看她，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
　　左小蛮知道，这个女人，是方才抓她入海的女鬼。
　　他们对视，不知过了多久，连潮水也涨高了起来。
　　女子从水里挣了出来，她跳上岸，赤着脚，一步一步朝陌生的男人走近，毫无媚态，却是吹弹可破的肌肤，诱惑人心，她抓住男人的袖摆，水渍立刻袭上了他的衣衫，她昂着头，无比天真地说，“你可以娶我吗？”
　　男人一愣，仿佛被她突如其来的要求给惊骇住了，倒退了一步，终究不忍放弃眼前的美人儿，他红着脸，“姑娘，家住何方？”
　　她不回答，比了比身后的海水。
　　住海里？
　　“你是人鱼？”
　　她摇摇头。
　　“那……”男子脱下外袍，问她，“冷吗？”
　　她依旧不说话，使劲摇着头。
　　“我叫古青云。不会伤害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古青云？古青云！
　　左小蛮无法思考，这个精瘦却精神的男人，居然会是年轻时的古青云，古弄影的爹爹，不可思议的是，他竟会来如此荒僻的海边小村，他还与女鬼之间似乎有着深深的纠葛。
　　女子执拗地摇头，“不，你是水。你不是古什么青云。”
　　古青云笑了，清清爽爽地笑了，给她披上外衣道，“是，我是水。我不会伤害你。”
　　闻言，那女子开心地笑了，兀自自言自语起来。“对，你是水，你是好人。”
　　好人？
　　“不打我的人都是好人。你是好人，你是水。”她昂起头，特别信任的眼神，像是小狗找到了主人。
　　古青云注意到她身上淡淡的伤痕，再看看她天真到有些痴傻的面孔，不免是同情了一番，他问，“有人欺负你吗？”
　　她沉默，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了，“你是好人，你不会打我。”
　　古青云应该猜到了，眼前这个女子定然是经常被人欺凌，她再次伸出手，指甲很长很长，活着的时候就像是个妖怪，或者说，像个无人料理的孤儿。“你可以娶我吗？我要离开这里。这里的人总是打我，骂我傻子，还把我的东西抢走。你可以带我走，对不对，你是水，你是好人，你是妈妈。”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漂亮的脸上满是期待，纯真的眼里有盈盈的水光。
　　那一刻，古青云明白了，梦里的左小蛮也明白了，这个女孩子，是个傻子，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是个痴儿。或许她明白，但是，她注定和常人不同。
　　明白了，却心疼了。
　　古青云搀住她的小手，说，“好，我是妈妈，我带你回家。”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没有一点的不情愿。
　　女子听了，蹦了起来，“啾”一声吻在了他的脸颊上。
　　她唯一知道的，感谢的方式。
　　“跟我走吧。”
　　“好。”
　　月光，将一人独来，二人同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船轻荡，夕阳晚照，他们来到了中原，来到了七夜城，左小蛮记忆里熟悉的地方。
　　古青云却没有带着女子回到古府，而是将她安置在一个静谧的弄里别院中。女子无话，她实现了心愿，离开了那个海边小村庄，有的吃，有的住。只是，很寂寞，谁说傻子不会寂寞。
　　又不是她，怎么了解她的感受。
　　她是痴儿，比常人思考得少，那并不代表她没有感情。
　　古青云偶尔会来看她，捎来了好玩的、打发时间的东西，他很忙，家族生意忙得他几乎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还要应付未过门的林家千金，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对方与古家也是门当户对，对其未来的生意人脉大有助益。
　　他摸摸她，如同她的亲人一般，轻声问询，“小鱼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小鱼，古青云取的名字，第一次见面，小鱼就如同一条美丽的人鱼，在水里徜徉，这个名，最适合她不过了。
　　单纯的小鱼，可怜的小鱼，可爱的小鱼。
　　“告诉老爷，就说我今晚与布庄王公子有生意要谈，不回去吃饭了。”古青云只能抽出一些时间，找出了许多的理由，推脱家里不厌其烦的催促，他着实不想去天天与那些鼻孔朝天的富家小姐陪着笑脸攀谈。
　　“你撒谎了！”鱼儿挨近他，坚决地指正他，小手指得无比认真。
　　“多事的小鱼。”他笑她，没有一点怪责的意思。
　　谁说她傻，有时，小鱼很聪明。
　　不知是谁先主动，他们之间的亲情渐渐转薄，换成了炙热的爱，他印在她的唇上，如同问她开不开心一般，抚慰地问，“疼不疼？”
　　“不疼，不疼，小鱼不疼。”她抱着他，感受身体撕裂的痛楚，小鱼知不知道此刻失去的是什么，无从得知。
　　古青云说，“过一会就不疼了，你是我的。”
　　年轻的身体，曼妙的呻吟，溢满小小的屋子。
　　屠夫举着刀子对砧板上的鱼儿说，疼一下，一下子就过去了。疼吗，不疼吗，生活就是如此，屠夫得到了杀的快感，而鱼儿得到了被杀的痛感，谁幸福，谁无辜，谁残忍，不过是每一个人罢了。
　　“你是水，你是水，小鱼是你的。”她到了最后依旧固执地呢喃。
　　古青云亲亲她的脸蛋，告诉她，“不，我是古青云，我不是好人，我是坏人。”
　　好人坏人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喜欢他，那就够了。
　　月光照进来，床褥上一小滩的血迹凝固了，慢慢变成暗红色，象征着贞洁。
　　古青云还是来来去去，陪在小鱼的时候却是愈发多了，他们有时什么都不做，相拥而眠，也是一夜。他还是对家里撒着谎，对即将过门的林家千金撒着谎。他只想在为了利益出卖自己前，剩下一点自由，爱人的自由。
　　“水，你对我好。你是真心对我好。”她任由古青云给她梳着一头青丝，微笑着重复，“你没有对我撒谎。”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撒谎。”
　　她一笑，摇摇头，指指心口的地方，“我就是知道。”
　　古青云也跟着笑，铜镜里两张幸福的脸孔。
　　铜镜刷拉碎了，一个巴掌狠狠地将孱弱的小鱼从床上掴到了地上，她眨着大而无神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不认识的一群人，鹅黄衫，眉宇高昂，姿态骄傲的女子领着一行人冲进了小鱼的屋子。
　　她是林家千金，古青云的未过门的妻子。
　　而她的哥哥林万万，正巧就是七夜城的县太爷，她揪住小鱼水藻般长而柔软的发丝，狠狠地拽，死命地扯，鱼儿除了颤抖和哭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林家千金愤怒地骂道，“你竟敢勾引我林千千未来的夫婿，你找死。”
　　林万万命衙役去将古青云找来，顺道把大门一关，对小鱼一顿拳打脚踢，全部踹在古青云最爱亲吻的地方。
　　小鱼流着泪，躺在地上，血流满面。
　　过了不久，古青云来了，他自知是逃不过了，若是没有跟踪过他，怎会找得出小鱼的住处。
　　小鱼见了古青云，无波的眼里方有了光彩，她颤抖着爬到他脚边，“水……水……”她不叫他古青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是谁！你说！”林千千全无骄傲的姿态，显得忿忿，而林万万则是冷笑着，恶意地拉扯着鱼儿破碎的衣裳。
　　古青云心痛，念及父亲、念及家族，他深吸一口气，“她……只是花月楼的姑娘……”
　　姑娘？花月楼？娼妓？
　　小鱼的泪水落得更凶，明白不明白，这时候，她宁愿不明白。
　　“姑娘？”林千千打量着喊疼的小鱼，吁了一口气，“我们都快成亲了，你还……”
　　“妹夫。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林万万对眼前漂亮的小鱼垂涎不已，那肮脏的手不断徘徊在她□的伤口上。
　　两人又是一顿轻飘飘的你来我往后，林万万喊了几个衙役进来，乐呵呵地吩咐，“把她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小鱼不哭了，被两个衙役拖行，经过古青云时，她布满伤痕的手臂，指了指心口，而那一刻，古青云的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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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小蛮：昏迷中，明天来看清醒的伦家吧……喵……

　　第三十四章 水之于鱼

　　一切顺理成章。
　　该死的没有死，该活下来的苟且活着，该成亲的成亲了，该离开的离开了，看上去皆大欢喜。只是，爱的人已经不在，爱已不在。
　　小鱼被抓到了官府，林万万对她尚算照顾，只是小小的惩戒，她夹了手指挨了十板子，没办法，他还留她有用，林万万不喜欢血淋淋的女人躺在自己的身下。
　　“贱妇，你可认罪。”惊堂木一敲，林万万气势汹汹地指着小鱼，心中念想着昨夜的“温存”，眼前的女子怪不得能迷倒了自家妹婿，姿色总是有几分的。可惜，是个傻子，不过也幸好是个傻子。
　　小鱼的发乱了，全身上下几乎没了一块好的皮肤，青青紫紫的，那是林千千的拳打脚踢，那是林万万昨夜的罪孽证据。她颤抖着，如同落叶，小小的身子，瑟缩成一团，她仿若听不到林万万的呵斥，默默地数着眼前偶尔经过的小虫，“一、二……一、二……”周而复始，古青云还来不及教她数到三，她想起他，笑了，又哭了，眼泪掉了下来，“水……水……你在哪里……水……”
　　所有的刑具都拿了上来，亮亮的，前几日才用过，沾了许多血，今天抹干净了，只是上头还残留着暗红的腥气，小鱼看着，愣愣的，她或许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用的，她却深切的知道那种痛。
　　皮开肉绽，血流一地，官府的每一块青砖下都藏着冤魂，他们哭号着，无人问津。
　　小鱼什么都不说，事实上，她也说不出什么，她只会念叨一句话，“水……”
　　最终，林万万差人半夜把她扔出了牢狱，娃娃玩腻了，就丢了。
　　时日飞快地过去。
　　往昔的小鱼已然面目全非，原本漂亮的长发纠结成块，头顶上起了毒疮，一抓，血流下来，顺着污黑的脖颈，落在早就残破不堪的蓝底白点的棉袄上，蓝色，小鱼最喜欢的颜色，像水，永远温柔容纳她的水。
　　夏天的阳光，照着冬天的棉袄里的跳蚤。
　　她到处地走，没地方停下来，一坐在谁家门口就被扫帚驱赶，狠毒一点的，还用脚狠狠地将小鱼踹翻在地。她在找，在找她的水。
　　这里没有海，没有古青云。
　　她找不到海，找不到古青云。
　　一个痴儿，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做什么，除了乞讨，别无其他。
　　小鱼跪在桥上，偶尔会得到一、二个铜板，接着，她会学着同行，口中呼，谢谢好心人，你会有好报的。她还会半夜去各家后门寻找垃圾堆里吃剩的食物。这是本能，活着的本能。
　　或许，小鱼她还相信，她的水，会来找她，因为他是好人，除了撒谎以外，那个人，是好人。
　　那天，天气很好。
　　小鱼一如往常地伏倒在石桥的某个角落，手指甲越来越长，长得弯曲，比初见古青云那时还要长，头发拖地，半遮着脸，大眼里都是茫然。
　　一个脏兮兮的馒头“咚”地丢进她缺了口的碗里，小鱼急忙捡起地上的馒头，直往嘴里塞，噎到眼睛都快鼓出来了。
　　这时，小鱼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水，是水。她突然不吃了，傻住了一样，瞪着眼前三双精致的鞋，古青云还有林千千，林千千还牵着一个小孩，很漂亮，像古青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相公，你真是大方，对乞丐都那么好，以后啊，一定会有好报的。”林千千如是说。
　　“咚。”一锭银子落在小鱼的破碗里，落在她的心里。
　　水，她的水。
　　谁说的呢，你是我的。
　　那么，她是谁的？她小鱼到底是谁的？
　　她始终没有抬头，小鱼垂着头，很低很低，几乎快要磕到了地面，她使劲地将已然抹不开的头发全数往脸上蒙，只留下一双眼，看着那看上去和和满满的一家子。
　　她的水，看上去，还是那么好，那么神气。
　　可是小鱼，看上去像个疯婆子。其实，她真的是。
　　他们短暂的停留后，走了。
　　小鱼这时才想起来该做什么，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很轻很轻地说，“谢谢好心人，你会有好报的……水……”
　　古青云到底有没有认出小鱼，她不知道。认出了又能如何，他可以抛妻弃子与小鱼私奔吗？他可以违抗父亲的话，卸下家族的包袱，放开世人的眼光，与一个傻子倾心相恋吗？不可以，当初不可以，现在，更不可能。
　　所以不认出，反而给了小鱼仅余的自尊。傻子需要尊严吗，至少，在爱的人面前，她想再留下一点点。
　　小鱼怔怔的，大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破碗里，银子上面都是她的泪水。她埋头，大声痛哭。
　　既然水幸福，那么，她就可以离开了。
　　她可以去哪里，去找最初的海水，那里有她的天堂。
　　她走了很久很久，绕了一圈又一圈，所幸的是，风霜的打磨已让她不知苦痛为何物，小鱼痴痴地、痴痴地跪在海岸边，她脱下古青云给她买的衣服、绣鞋，它们俨然没有了原来的模样，小鱼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她要回到从前，回到安全的地方。
　　光着身子，赤着脚，她钻入水里。
　　空气中飘散着静谧的花香，岸上的身外物随波逐流，摇啊摇，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融入海里。
　　×××××××××××××××××××××××××××××××××××××××××
　　几日后。
　　听说七夜城的七海里浮起一具女尸，岸上留着衣物，除此之外还有一锭银子，银子下刻着“聚财堂”。七夜城无人不知，聚财堂是古家产业之一，古青云自然被请了过去。
　　其实，他大可以不去，但是就是那几天，他总觉得心神惶惶不安，像是有什么不见了，找不到了。那种痛，很奇怪，不是很疼，却是像钝器在心上打磨，一阵一阵的痛。
　　他每走近七海一步，心就更痛一分。
　　身旁的衙役跟他解释着，“古少爷，我们请您来只是跟你确认下死者的身份，没有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误会。”他继而道，“那具女尸很奇怪，把衣服都脱光了，就这么跳海自尽了，真可奇了，最奇的是还有您的银子，呵呵……”
　　裸着身子？
　　银子？
　　当古青云看见那堆遗物，蓝底白点的破棉袄，还有禽鸟嬉戏的绣鞋，虽然那么脏，他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东西属于谁。
　　古青云眼前一黑。
　　是小鱼。
　　可是，她不是善于泳技么，若是溺死，定是自尽了。
　　即使他也许那次的重逢没有认出小鱼，现在也该知晓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七海很深，水很蓝，小鱼的脸很白很白。
　　经过几天海水的浸泡，小鱼的皮肤已腐，看上去很可怖，古青云看到的是完整但却肿胀的小鱼，小小的身体，被七海的水，撑的鼓鼓的，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脸，湿漉漉的一切。
　　古青云一摸自己的脸，热泪流过，滴在小鱼的面容上，仍然只剩下白，死白。
　　就是这个人，她曾趴在他的身上，轻轻告诉古青云，我是你的；她会走在路上看见乞丐，掏出所有的钱施舍给他们，可是谁都没有料到，她最终也会沦为乞儿，一个被爱人施舍的乞儿；她会在他给她画眉、梳发时怯怯地笑，她会重复地说，水，你是水，你是好人，你不是古青云；她会指着心口，告诉他，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可是，他撒谎了，他的一个谎言，让她死了。
　　“水，你是好人。”他的耳畔，犹有她的声音，如此坚定，仿若天崩了也不会改变。
　　古青云抱起躺在干燥岸边的小鱼，搂在怀中痛哭。
　　人散了，衙役聪明地赶走了一群围观的群众。
　　古青云哭得痛心，难得的男儿泪洗刷她干净的面孔，独留一地的悔恨。
　　小鱼是饿死的，即使是饿死她也不用爱的人施舍的那锭银子，即使是死前的那一瞬，她也想念古青云的怀抱，即使只有一刻也好。
　　谁说，她是傻子。谁说，她什么都不懂。
　　古青云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竟然信了林万万的话，以为小鱼被逐出了七夜城，他想，等自己得了权势后，再将她寻回来，他相信，她会等他。是啊，小鱼会等，可是命运从来不等人。
　　古青云厚葬了小鱼，他发誓，他一定要得到许多许多的权利，得到许多许多的钱，他一定会为小鱼报仇，他一定会此生只爱她一个女人。
　　他发誓。
　　青草又生，摇曳在风中，他对着小鱼的墓，轻轻地倾诉，他说，“小鱼，下一辈子，别找做生意的人，商人，少时重利轻离别，中年卯起多妻妾，老年病痛赖老妻，勿寻商人为爱人。小鱼……小鱼……”
　　古青云不知道，小鱼的灵魂被禁锢在了七海，没有下一世。
　　而这时，左小蛮醒了。
　　故事完了，她胸口却越来越沉闷，汹涌的海水冲入她的喉咙，她就要窒息，左小蛮惊恐地蹬腿，她不要死，她不要，她没有见到古沐风，她不能死！
　　女鬼，不，是小鱼的魂魄松开了手，她戚戚地说，“求求你，帮帮我……”
　　左小蛮发不出声音，冬季海水的严寒深入骨髓，于此同时，她的眼出现了希冀的光彩，有两个身影，正在朝她靠近。
　　噢。
　　其中一个，是裸泳的，赤条条，白花花的身体。
　　左小蛮突然想笑，口中“扑哧扑哧”地急急吐出泡泡，胸口被水挤压得好疼好疼，那个人，一定是金喵喵，亏他才被自己警告了，不消一日又故态复萌，也不怕吓着了一干正常人。
　　那么，另外一个人是谁呢？
　　她好希望，是古沐风。
　　好希望。
　　想毕，她昏了过去。
　　一双手，紧紧地揽住左小蛮的纤腰，比金喵喵更快一步的，他看着闭紧眼帘的她，紫色的双眸里蕴含了几分温柔，平添了无限疼爱。
　　金喵喵见势头不对，悄悄地“吱”一声，裸体男子即刻幻化成了硕鼠的模样，他鸵鸟地假意没有做过裸泳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小爪子颤抖着往反方向游去。
　　要知道，让白要是晓得他在左小蛮面前裸奔过，而且不止一次，会得到多么严酷的惩罚，说不定一命呜呼。
　　他想着，没命地游走。
　　左小蛮勾着唇，像是在笑。
　　左小蛮的愿望实现了，古沐风来了，她喜欢的人，来救她了。
　　＝＝＝＝＝＝＝＝＝＝＝＝＝＝＝＝＝＝＝＝＝＝＝＝＝＝＝＝＝＝＝＝》
　　左小蛮：啊……俺的神阿……你可总算来英雄救美了……伦家都快泡肿了……各位客官，看在俺搏命演出，给一爪子……

　　第三十五章 前世今生

　　月华如练。大片大片的水。大片大片的亮光。
　　“金喵喵，你。过来。”
　　金喵喵正攀着船板，暗自庆幸自己身手敏捷的当口，只听有人喊他，声音不大，却令他全身僵硬。
　　还会有谁？肯定是古沐风了。
　　天啊，地啊，子啊，他就不该好心地跳下去裸泳救左小蛮，早知道会重遇古沐风，他……他……就不下水了。
　　金喵喵僵硬地巴着船沿不动，佯装未曾听闻有人呼唤，直到古沐风的声音再次传来，“金喵喵，我数到三，你若是还不出现在我的面前……”
　　话未尽，“噗通”一声，一只圆鼓鼓的胖老鼠，在古沐风的淫威之下，爪子一松，飞快地潜入海水里，使出全力的向前游，不消对方数数，他已经立定在古沐风的面前，毛皮湿嗒嗒地粘在了一起，看上去既狼狈又可怜。
　　反观古沐风，竟还是无双的美丽，乌黑如云的长发，烈火一样妖娆的身姿，一双孤傲清冷，如同水色铺展的眼。
　　金喵喵偷偷地看了看他怀里似乎睡着的左小蛮，不安地问，“老大，是不是把她先带上去比较好，这样下去会归天吧？”说完，他自掌嘴巴，多事，你这张惹祸的嘴，看古沐风那么疼惜左小蛮的表情，怎么会舍得让她死掉，哪里轮的着自己多操心。
　　想毕，金喵喵觉得心中有种怪怪的滋味，有点像是……自卑。
　　古沐风摇摇头，“我给她含了避水珠。”接着，他指指金喵喵一直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水草丛生的地方，躲藏着一个女鬼，她不敢走近，愧疚地紧盯着左小蛮，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她帮帮我……”
　　“老大，我去干掉她。”金喵喵想起之前就是这女鬼拖左小蛮下水，立刻主动请缨，噙着坏笑往旁边走去，大摇大摆的硕鼠抖着一身肥肉，带着诡异的笑容向前行进，水波滚滚。
　　“回来。有大人物来了呢。”古沐风虽是这么说，却仍是不动如山，温柔地搂着怀中的左小蛮，神态自若。
　　大人物？
　　金喵喵正想探探虚实，海下的水流急驰，像是灌入了一阵强劲的风，古沐风口中的大人物已经驾云而来，足迹蜿蜒，水涡一个接着一个。地藏王与鬼王两尊大神竟齐齐降临人间，降临七海。
　　“大胆妖魔，多次乱了人间伦常，你若知罪，就速速跟我回地府受罚。”鬼王冷冷地掷下话，手中握着法器，眼神冰寒。
　　古沐风笑了，他抬首，轻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鬼王虽面色不惊，心中早已波涛汹涌，竟有如此猖狂的妖孽，似乎一点都不担忧自己的命运，他却是答了，“九尾让白。”
　　“知道便好。”古沐风一双如同七海海水般冰冷的眸子，静静地回视鬼王，顺便瞥了一眼一直未曾说话的地藏王，“据闻两位的修行，还不及在下吧。即便是没有真身，今日，两位也未必能够拿得住在下。不是么？”
　　鬼王性子烈，有些沉不住气，狰狞的脸上浮现愤怒之色，手中形似尖锥的法器也运起了寒光。
　　地藏王亦笑，丝毫没有受古沐风话中讥嘲之意的影响，漠然道，“鬼王，今日吾等并非来捉拿九尾让白的，切莫误了正事才好。”他仿佛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左小蛮，若有所思道，“原来，就是这名女子的力量召唤了我们……”
　　鬼王闻言，怒火熄了一大半，却又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居然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类使他与地藏王两尊大神感召到了七海的异动。
　　罢了，看九尾让白如此镇定自若的模样，想毕是有着必胜的把握，即便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还是正事要紧。鬼王想。
　　鬼王倨傲地不再理会勾唇轻笑的古沐风，他返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瑟缩成一团的小鱼，“你可是冤鬼水心鱼。”
　　“水……水心鱼？”小鱼害怕地摇摇头，即使是死了一回的人，看见鬼王青色的怒颜不免全身颤抖，毫不掩饰对眼前神仙的恐惧，她抖着唇回道，“我只知道我叫小鱼。水是这么叫我的。”
　　地藏王相较于面目凶狠的鬼王，看上去和善多了，他走近小鱼，抚摸她的头，叹息道，“生前百般苦，死后困于此。这孩子，是苦。”
　　言毕，他双手合十道，“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所谓大者，具有十八。次有五百，苦毒无量。次有千百，亦无量苦。水心鱼，你有何心愿？”
　　小鱼低首，攥紧水草的苍白小手松了松，她不假思索道，“我想……见水。”
　　地藏王叹息，“执迷不悟。”见了她执着坚定的眼神，又是无声地摇首，“你可愿再见你前世的爱人。”
　　一阵淡色的烟雾紊绕在小鱼的周身，她笑着，说，“我愿意。”
　　说完，小鱼不见了，她带着笑容，消失在七海之中。
　　她去了哪里？
　　七海的另一端，七夜城古府。
　　古青云的八夫人生下了一名女婴，心口一颗朱砂痣，这孩子生下来不哭也不闹，只是“噗噗噗”的吐着泡泡，所有人都不给抱，一抱就大声哭，除了古青云，他们仿佛上辈子就相识那般，古青云轻轻揽婴儿在怀里的时候，她笑了。
　　古青云突然觉得心口有种熟悉的感觉，哪里见过这样的笑容，哪里见过心口那颗朱砂痣，几十年久未曾有的酸涩感袭上眼角，他的女儿，和小鱼一样，心处一颗朱砂痣。
　　他说，她就叫做古念羽吧。
　　念羽，念鱼。
　　谁说的，我是你的。
　　你的，你的，上辈子是你的恋人，下辈子就是你的女儿。
　　说好了，生生世世在一起。
　　××××××××××××××××××××××××××××××××××××××××××
　　古沐风无心与地藏、鬼王过多纠缠，旋身离去，金喵喵紧随其后。
　　而两位神君也仅仅是互换一个眼神后，重返仙界，只是地藏王在临行前，又是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恍如箴言，“你可知，你救了左氏的余孤，是自种苦果。九尾，你终会一无所有。”
　　古沐风缄默，淡淡地笑了，“让白做事，从不计后果。我不逃，我不避，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想逃。”他的话中富含深意，旁人听了全然不领会其中的意义，包括金喵喵。
　　金喵喵壮着胆子，走在古沐风的身旁，深怕他一想起之前裸泳的事情将自己一脚踩扁，想毕，他颤颤巍巍地往一旁挪了几步，口中不忘奉承古沐风，“老大，好厉害啊。”金喵喵赞叹，虽有些溜须拍马的意味，却也是出自真心。他着实是太崇拜让白了，可金喵喵却不明白，如此强大的他，为何无心修仙，偏要沉堕魔道？
　　无解，这个结，只有让白自己清楚。
　　“厉害？”古沐风突然笑了，自嘲地回应，“其实……若是方才鬼王和地藏出手，我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很诚实地告诉金喵喵事实，双眸看着依然沉睡的左小蛮，笑靥如流水般缱绻，如白雪般纯净。
　　“啊？你是说，你是诈他们的？”金喵喵蹦得几尺远，终于明白为何古沐风之前要唤他去了，或许，他是想，若真与两尊大神动了手，他至少可以替古沐风带回左小蛮，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应该，是这样吧？
　　古沐风不再言语，他们出了七海，终于回到了船上。
　　阴霾了整日的天空，现出了阳光。
　　碧水环绕，晶莹的水珠顺着古沐风的长发滴落，他俊美的五官顿时毫无一丝遮掩地勾勒了出来，他睁开双眸，绛紫色，整个人像是层层环绕在淡淡的金色中。
　　这样的魔，却有出类拔萃的妖力，还有一颗最干净的心。也许，不做神仙也不错吧，金喵喵期冀了一百多年的夙愿，看着古沐风的笑颜，突然有所动摇了。
　　而此刻，左小蛮已从朦胧中缓缓挣脱了出来，她掀开紧闭的眼帘，抚上古沐风的脸颊，几许激动，“沐风哥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原先的怨恨、原先的妒意，只是短暂地搁了一边。
　　不知是不是昏迷的错觉，在不久前，她竟发现，古沐风会与鼠妖金喵喵说话，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其中，有何隐情？
　　改日，她定然要对金喵喵“严刑拷打”，想毕，左小蛮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抖动着身子，在一旁吱吱地喊冷的金喵喵，他察觉她的视线，几步地飞窜走了，不仅仅是因为左小蛮的注视，还有古沐风也同时瞪了他一眼，似乎在嫌金喵喵碍眼。
　　果然是一对，同样那么凶残。
　　金喵喵捂着脸，哀怨地跳脚逃走。
　　障碍物一走，四周静寂一片。
　　左小蛮心觉奇怪，为何她落水竟似无人知晓，而古沐风又是如何而来，还能如此精准地救回自己，心中百般的困惑，却未出口，前尘往事又浮上心头，看上去很登对的古沐风和年轻女子那一幕，猝然击中心扉。
　　她抿唇，骄矜地不开口了。
　　“弄影，还好吗？哪里不舒服么？”她突然的沉默，让古沐风也有些无所适从，原来的左小蛮不该是叽叽喳喳喊着沐风哥哥，一头攒进他的怀抱么。
　　几日不见，她就变了吗？
　　左小蛮摇摇头，记忆汹涌而出，她懊恼，为什么还是如此贪恋他的怀抱呢。
　　古沐风担忧地凝视她湿透的衣衫，“弄影，快先去换身衣服，会着凉的。”他看着左小蛮粉嫩的唇，想起上回病中的一吻，笑得极为妩媚，细长的眼弯弯的。
　　左小蛮见他非但不关心地问询自己在气恼什么，还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心中更为气恼，挣开古沐风的怀抱，丢给他一个愤恨难平的眼神，匆匆跑回了船舱。
　　双手间的温暖空了，古沐风愣愣的，任冷风吹拂，还是不明白那小妮子到底在气何事情。
　　感情使人盲目，即便是妖，即便是让白，也是一样。
　　＝＝＝＝＝＝＝＝＝＝＝＝＝＝＝＝＝＝＝＝＝＝＝＝＝＝＝＝＝＝＝＝》
　　左小蛮：呆头鹅，呆头鹅，呆头鹅，古沐风是猪，竟然不知伦家的心……各位看官，应该懂得我的心吧，来吧，留下乃有爱的爪子，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第三十六章 诡计乱心

　　海风，穿堂而过。
　　左小蛮气呼呼地走回船舱，一路上不知回首了几次，可那个迟钝的人似乎迟迟没有追上来。她愈发气恼，活像是舱门与她有何仇怨一般，“碰”一声重重地关上，金喵喵听到声响，哆哆嗦嗦地从左小蛮的被窝里揉着眼睛爬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拨了拨还湿润的银发，眯着眼睛随口问道，“你回来啦？”
　　“你……又脱光光！”左小蛮瞪着眼前的裸男，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对金喵喵惊世骇俗的举止已无太大的震撼，她恨恨地瞪着被褥上一大块水渍，这家伙居然都没擦拭下就上床闹腾，左小蛮发狠，撂下话，“你，再这样我把你踢下船。”
　　金喵喵闻言，状似苦恼地皱起眉头，殷殷地向左小蛮挨近，故作委屈道，“女人，干嘛发那么大火嘛。我们也不是一次、二次坦诚相见了。”
　　左小蛮气结，坦诚相见就是□而对？若是旁人听去了，定然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你……你……”左小蛮无心与他辩驳，反身就走，当然，她也没注意到金喵喵异常通红的面颊，银发印衬下的肤色，只要是有心人，都会察觉出他的不一样。而左小蛮，显然没这个心思关心他的死活。
　　金喵喵在后边无力地跳脚，跨了几大步，牢牢地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臂，“女人，你真生气了？该不会真因为我生气吧？我长那么好看，没理由生我气……”
　　左小蛮只听身后他的絮絮叨叨，想走，偏又走不了，正想抬脚踹开金喵喵时，他的身体就倒了下来，像是一座大山压顶，所有的重量都释放在了左小蛮的身上。
　　又是这样，金喵喵将左小蛮压在了身下，只不过，这回更加狼狈。她面朝船板，欲哭无泪，差一点就把鼻子给撞疼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金、喵、喵！”左小蛮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即便是向来沉得住气的她，也不免窝火，原本就积郁着半天的怒意，正愁没人撒气，看来，金喵喵是自投罗网了。
　　金喵喵的喉咙有火烧似的错觉，身体忽冷忽热，他难受地低喃，“别动……女人……别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百年来，从未有的感受，血液里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叫嚣，不断地汹涌，心如擂鼓。
　　“你快点起来，我快没办法喘气了。”左小蛮正色，不高兴地命令他。
　　金喵喵扯动一下嘴角，无法回应，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恍若不能喘气的人是他一般。
　　左小蛮终于发现金喵喵的不对劲，她触及的肌肤，竟然烫得吓人，难不成妖也会生病，她放柔和了声音，“你好像病了，我去给你找大夫。”她念及之前金喵喵“奋不顾身”的下海之举，有所动容。
　　病了？
　　金喵喵不费吹灰之力地捞起左小蛮，四目相对，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俊美的面容，碧色的眼，赤红如血，仿若是野兽见了猎物，有种说不出的暴戾之气。
　　“你……你……怎么了？”左小蛮一直觉得金喵喵是个疯疯癫癫、单纯到了极点的鼠妖罢了，她居然忘了，他是个“男人”，充其量也算是只公的。“快点离我远点。”
　　麻烦的家伙，那模样看上去却不像是玩笑，这就更加可怕了，他到底想做什么，人与人之间亲密接触？
　　左小蛮不再多想，更使劲地推搡金喵喵，不懈地想要脱离他的魔爪。
　　他稍稍支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左小蛮瞧，看得她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宁愿金喵喵古古怪怪，追着她问好不好看，也好过现在这幅样子，正经，却又正经的可怕。
　　“女人，警告你，不要动。”金喵喵凑近她，温暖的气息洒在左小蛮的脖颈间，健壮的身躯依旧紧压着身下的娇躯。
　　左小蛮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眼前的人真的是金喵喵吗。他居然会以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到底，是她在做梦，还是金喵喵哪根筋不对，亦或者是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只是披着金喵喵的皮相？
　　她伸手，拧了一把金喵喵的面颊，“是真的哎。”言毕，左小蛮察觉到金喵喵投来的奇怪眼神，他的双眸紧紧地攫住她的唇。
　　金喵喵听到血液澎湃的声音，心中无数次诅咒使他变成这样的作始俑者，他咬着牙，极力遏制身体里乱窜的感觉
　　“你……你……”左小蛮再次要求，“你快起来。我给你去找大夫。你看上去是着凉了。”现下的金喵喵似是忍受了偌大的痛苦一般，拧紧了眉，用力抿住的薄唇像要咬出血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冰。”他叹。
　　牛头不对马嘴。
　　“什么？”
　　“你的身体好冰，好舒服。”滚烫的唇瓣贴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诉说。
　　左小蛮不安起来，她看着他，一瞬间想起皇甫俊醉酒那次，忙不迭地又是一阵推拒，而金喵喵却因为身下柔软的举动，愈发急躁了起来，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很响亮。
　　他快要克制不住奔涌而上的欲念了，瞳仁里倒影的人儿，单薄的肩膀，姣好的面容，还有一双无辜却诱人的眼，现在的左小蛮，在金喵喵的眼里很魅人，比以往多了一番不同的风情。
　　金喵喵压制住左小蛮乱踢的双足，陡然出手，单手钳握她的双腕高举过头，翻身就把她略微逃离出一些的身子重新压回了男性身躯之下，沉重得让她喘息不已。
　　他盯着左小蛮秀气的侧脸，粉嫩的唇，不自觉再舔了一下唇。她的味道，仿佛还在唇舌之间，他记得那记颊边的亲吻，那种甜美的味道。
　　“喵喵……”左小蛮瑟缩了下，看着他疯狂的举动和愈发邪气横生的双眸，突然想起鬼上身一词，可是，妖也会被附身么，她无法，只好尝试着唤醒金喵喵的理智，“金喵喵，金喵喵！”她的手脚已经被钳住，唯剩下声音。
　　“……”金喵喵眯起眼来，银色的发倾泻而下，他缓慢地倾身，突然埋首在左小蛮的颈间，轻轻地舔吻她发间珠玉般的耳垂，手不安分地抚上她的裙衫，轻巧地就解开了左小蛮腰间的束缚，丝带一松，他迫不及待地抚上了她细致嫩滑的腿。
　　左小蛮吓得眼越瞪越大，短暂的失声后，她才返过神来，小手用力地抵抗外来的侵略，毫不犹豫地喊，“金喵喵，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快点住手。听到没有。”她对着金喵喵大声嘶吼，恐惧地凝视那双失了常态的碧眸，生动活跃的眼里，多出了与平日不同的烈火。
　　金喵喵发现左小蛮在颤抖，连打他的拳头也有些发颤，他微微抬首，望见了左小蛮惊恐的眼，神志一凛，木然地停下了动作，他懊恼地咒了一声，“该死。”
　　天啊，地啊，子啊，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自己如此奇怪？
　　金喵喵不解，身体内的迷乱从何而来。
　　他看着左小蛮害怕的神情，忽觉不忍，深吸一口气，一咬牙，金喵喵一鼓作气对着坚硬的地板狠命地撞击了上去，以最愚蠢也最快的方法结束自己无法克制的兽欲。
　　“咚”一声巨响，金喵喵的脑袋重重地靠在左小蛮的肩上，呼吸平稳，所有的挣扎，所有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令人恐慌的旖旎气氛随着金喵喵的昏厥全部散去，一切安静下来，安静得仿若之前全是错觉，安静得仿若时间一霎那停滞不前。
　　左小蛮俯下头，金喵喵他笑着，眼角弯出两条精美的弧线，让人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快乐起来，而他手中控制她的力道也渐渐松开，有意无意间，双臂将她搂在怀里，动作显得轻柔，记忆里的那天好像特别的冷，金喵喵紧贴在她的胸口，那股热度让左小蛮怔在原地半晌。
　　直到她确定，金喵喵是真的昏过去了，左小蛮方敢小心翼翼地从这暧昧的姿势里挣脱出来。船还在不急不缓地前行，轻柔地摇晃，像是奏一首天然的催眠曲，月色透了进来，夜了，如此安静的夜，竟无人注意到她这厢的状况，也幸好，没有人发现。
　　但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亮光一丝不苟地照了进来，空无澄澈，迎来了唐突的，尴尬的一幕。
　　左小蛮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看过古沐风，也未曾见到他如此铁青的脸色，好像下一刻，他就会几步上前揪住自己一顿训斥，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更使劲地推开身上压着的障碍物。
　　古沐风走近，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将左小蛮从金喵喵的身下扯了出来，而金喵喵则被不着痕迹地踢走了几尺远，翻了好几个身，直至滚到墙角才停了下来，原本精致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一块一块的脏污，看上去像个顽劣的小孩。
　　左小蛮忽觉手腕一疼，古沐风头一次如此粗鲁的对她，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想着该如何解释这局面，该如何解释她被一个近乎□的男子压在身下的事情，“沐风哥哥……”她张张口，却在古沐风漠然不已的眼神里收住了话音。
　　“把衣服穿好。”他背着身，令人看不见现下的神色，“你放心，其他人不会进来。”
　　左小蛮低头，困窘地红着脸，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快速地整理好衣物，绕到古沐风的前边，扯扯他的袖袂，谨慎地陈述道，“沐风哥哥，不是你看到那样的，我和他……”
　　“不认识？”他冷冷地替她接了下去，语含嘲弄。
　　聪明如左小蛮，又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讽意，她攥紧了拳头，问，“你是认为他与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她不自觉地省略了称谓，足见左小蛮此刻有多愤怒，有多不安了。
　　话落，古沐风的目光有些闪烁不定，夜色将他的皮肤印衬得越发白皙，毫无瑕疵，而眼神却也越发的冰寒，“你觉得，我会如何想呢，两个人如此亲密地搂在一起。”
　　他勾唇，轻笑，如此轻慢。
　　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比不上心里的那份难受，左小蛮扬高了头，回视居高临下俯视她的古沐风，不甘示弱地回道，“我不过是想救他，金喵喵他生病了！”
　　“生病？”他又笑，手指抚过左小蛮的唇，神神秘秘地在她耳畔说，“他要的不是大夫，而是，女人。那么……你也要救他吗？”
　　一席风悄悄地来，撩起他的发，还是那种好闻的淡香，沁入鼻翼，而古沐风冰凉的，犀利到伤人的眼神，让左小蛮铭心刻骨。
　　古沐风走了。
　　风狰狞。
　　古沐风独立船头，散开的黑发在月色中狂舞，他扶住船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轻道，“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你……”话未落，触及风，消弭无声。
　　顷刻，浪花溅起繁花朵朵，他深知，自己可以一日保护左小蛮，一时保护左小蛮，却并非是全权之策。今天的事，不过是有心人向他下的战帖，而真正的恐怖还在后面，古沐风感觉的到，佐殿已潜伏在身边。
　　金喵喵：大爷我好久没上镜头了，一上镜头就是当了别人的棋子，还撞破了咱英俊的脑袋，被人踹了屁股……伦家好无辜阿……呜呜呜呜……抚摸伦家一下下吧

　　第三十七章 风云将起

　　烛光月色，雪花迷雾，光影氤氲动荡，燃香竖起屏障，船儿摇晃，人心也跟着不安地荡漾。
　　金喵喵苏醒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身上端端正正地盖了好几层的被褥，额头冰凉的，他触手一摸，湿润的帕子掉在手掌里，轻轻地侧过头，看见了支着胳膊，靠在床沿小憩的左小蛮。
　　她似乎睡着了，一点也没察觉这厢的金喵喵已经醒来，左小蛮定是很累了，海中逃生后又遭遇了一堆的麻烦，金喵喵不禁有些愧疚，其实他虽撞晕了自己，却仍能在隐约间听到她与古沐风的对话，若连这点敏锐性都没有，他怎么能百年来还未被敌手所毁灭呢。
　　古沐风不是告诉她了，他需要的是女人，而不是大夫。
　　既然知道了，为何还拿湿帕子给他降温，真是固执的女人。
　　金喵喵翻过身，细细地凝视身旁的左小蛮，她的发带早在之前挣扎的时候散了去，静默地落在某个角落里，左小蛮以这样的姿势就睡了，长发一直垂落到了胸前，遮了半张秀气的脸庞，小巧的粉嫩唇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翕合。
　　红烛摇曳，把她原本就单薄的身影拉得更长，看上去惹人怜惜。
　　她的眉心皱紧，仿佛遇到了多么难过的事情，金喵喵看了她许久，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将倚靠而眠的她极小心地抱回床榻上，细心地捻好被角才离去。
　　他知道左小蛮为何伤感，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金喵喵虽怕死，却也是有担当的妖。
　　即便面对的，可能是没命的下场。
　　××××××××××××××××××××××××××××××××××××××××××
　　古人云，负荆请罪，今有金喵喵赤身背着柴火上门赔罪。
　　他直挺挺地立在古沐风的面前，肌肤冻得有些发紫，牙齿禁不住打起颤来，金喵喵绝不是害怕对方，而是因为他着实是太怕寒冷了。
　　古沐风富饶趣味地挑眉，俊颜上带着笑意，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淡淡地说，“怎么来了？”温和儒雅的模样，之前他不还对左小蛮冷言冷语的，对金喵喵的态度反而是柔善得不寻常。
　　金喵喵不安起来，却还是未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既然来了，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是古沐风要将自己又杀又剐，他也就是头一低，任君宰割。只不过，在死之前，他想为左小蛮澄清事实，至于，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此事，连金喵喵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何缘故。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直白地说明来意，“今天的事情，真的只是误会，她是无辜的。”
　　金喵喵贸贸然的闯进来，还一身古古怪怪的装束——后背木柴，下半身裹了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薄薄布料，这幅尊荣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古沐风打量他，不动声色地又是勾唇一笑，对于他会来找自己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意外，只不过，他不晓得金喵喵会来得那么急，那么快。“无辜的？误会吗？”语气中无斥责之意，却也少了调侃的感觉，古沐风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像是愿意听金喵喵说话了。
　　金喵喵自知今日的事是自己理亏，脸上不免也起了尴尬的薄红，支吾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憋了一百多年……咳……”
　　“哦？”古沐风抬首，直视金喵喵的眼，坦诚的一双眸子，月色透过窗棂，不安地动荡，水波飘荡，古沐风的乌发上褶褶地印出点点的光，亮亮的，它们歪歪地耷拉在右肩上，被一条绛紫色发带随意系着。
　　古沐风指尖一动，金喵喵就被不知从何处来的藤蔓束缚住了四肢，以极快的速度揪住他，使金喵喵被迫靠紧了船舱，丝毫无法动弹。
　　他惊讶地开口问，“要……要杀我了吗？”
　　天啊，地啊，子啊，他果然应该早点将一百年来的欲望释放的，也免了今天悲惨的命运。是谁告诉他的，要做神仙，必须禁欲，金喵喵现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那本该死的《成仙真经》的著作人，他发誓，下了地狱非得跟阎王神君诉那人一状子。
　　古沐风不紧不慢地屈指轻敲桌案，和着金喵喵愈发紧张的心跳，他沉吟了下，拾起闪着寒光的小刀，握在手中把玩，显得悠闲，“为什么觉得我要杀你？”他仅以两指捏住刀柄，眯起眼，对准金喵喵被伏的方位，慢吞吞地瞄准着。
　　金喵喵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答道，“我不该碰老大的女人。”
　　呜呜呜，该死的卖书人，禁欲禁欲，禁出问题了吧？
　　“哦……”古沐风又不经意地瞄准他，似乎下一刻尖利的刀锋就会脱手而出，直插金喵喵的心脏，
　　金喵喵挺拔的身形被缚得紧紧的，无一丝逃开的机会，原本他就没预备逃，一来，他并不是古沐风的对手；二来，既然是来请罪的，自然没有临阵退缩的理由。
　　金喵喵笔直了身躯，目光纯挚，语气坚决，“不管你怎么样，请老大相信她，我跟她是清白的，她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在她眼里，只是一只老鼠而已。”他一说完，心湖默默地起伏，左小蛮给他敷的帕子还在身上，可笑地贴着肌肤，冰冰的，很舒服。在此刻，他竟还笑得出来，浅浅的笑纹，面对森寒的刀刃。
　　“哦……”又是不咸不淡的回应。
　　古沐风佯装若干次瞄准金喵喵，而“靶子”随着他的举手投足，背脊后不知冒出了多少冷汗，他终于忍不住了，一脸的泫之欲泣，“老大，你要杀就杀吧，别玩了。呜呜呜……”
　　半晌后，金喵喵在古沐风刀起刀落间操足了心，方才的豪气干云消失无影踪，他悲伤地望着古沐风，眼中含怨，没这么折腾人的，一刀干净也就罢了，偏要他时不时地悬高了心，一刻不得安生。
　　闻言，古沐风笑了，睫毛长长的，半睁眼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瞳孔。他抑制出快要溢出口的笑声，轻咳一声，“谁说，我要杀你了。”言毕，一记响指，金喵喵稳稳地站回了平地，由于他太过于震撼突来的转变，遮羞布差一些就抖落了下来，他双手捂腰，试探地问，“真的不杀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古沐风为了令他安心，搁下了刀子，朝金喵喵摊摊手，古沐风原就只想给他一个惩戒罢了，未料到金喵喵的反应会如此有趣，恶作剧兴起，之前只是“顺便”玩了他一遭。
　　谁让他将左小蛮压在了身下，即便并不是金喵喵的心思，古沐风也忍不住想给他一些苦头，事实上，金喵喵的确是占了左小蛮的便宜，若是不惩罚他，怎能消得了自己心中的酸涩之感。
　　酸涩？
　　古沐风苦笑，吃醋了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独占欲是如此的强。他以为，想拥有的，仅有自由罢了。
　　“呼。”金喵喵吁了口气，“被你吓死了，老大。”他见古沐风没有动手的样子，松下了绷紧的表情，痞痞地跟他抱怨起来。
　　古沐风的脸上露出惯常的微笑，“你对她做的事情，并非是意外，而是，有人布的局。”
　　“布局？”
　　古沐风毫无赘言地告诉金喵喵事情的始末，“你会控制不了自己，是因为被人激发了心中的欲念。”金喵喵一听到这茬，不自觉地挠了挠头，惭愧地垂首，古沐风温润的声音从容不迫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不知是不是佐殿的唆使，你中了花神的‘消魂香’。”
　　“消魂香？”金喵喵皱眉，他似乎曾听师傅提过，此物被称为神界奇香，花神采集四季中几味不知名的花瓣，再加上七止烟花的春分露水，才可调和成消魂香，据闻，此香少量可怡情，多了则是乱性。
　　没料到，花神竟将如此稀罕物用在他这个在妖魔中籍籍无名的“鼠辈”身上，金喵喵扯了扯嘴角，不知该不该觉得幸运。
　　“金喵喵，你听好，你必须好好地保护她，若是我不在的时候，她稍有差池……”古沐风拍拍金喵喵的肩膀，没有一点玩笑的含义，他很认真，认真地交代一切，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佐殿逼入死角。
　　现在的他，没有真身，也不能寸步不离的守着左小蛮。“教她一些逃命的武艺。”古沐风又吩咐。
　　金喵喵慎重地点点头，头一次那么严肃。
　　别无他话。
　　关门。风息。
　　一切到此为止。
　　到底要不要唤醒左小蛮的力量，从而找回自己的真身，可是，她获得了力量的同时，将会背负更沉重的包袱，最重要的是，如果左小蛮知道，他接近她是“动机不良”的，会是怎样？
　　古沐风脱离了躯壳，幻化成了白狐的原型，悄悄地窜进左小蛮的舱房，静静地依偎在她的身旁，紫色的眸安心地闭上。
　　两颗心，同一时间的跳跃。鬼神不惊，仅仅拥抱，也是一夜。
　　此刻的风平浪静如此值得珍惜，之所以这番珍惜，是因为深深懂得自己珍爱的事物，或许，迟早是有一天会离去的，明明懂得，仍是千万不舍。
　　每个人都抱着侥幸，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如此走运。努力了，也许宿命也可以改变，若是改变不了，更多的，只是认命。
　　左小蛮搂了搂怀中的温暖，笑意弯弯，皱紧的眉头松开了些，她低低地嘟囔，说起了梦话，“沐风哥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梦境永远与古沐风有关，永远与一个叫融仙的地方有关，她越睡越沉，连同那份伤心和疑问，一同枕去。
　　漆黑的夜。
　　金喵喵悄悄的、悄悄地，像从未出现那般，掩上刚开启的门，踏着无声黑暗，走在舢板上，任风吹拂，地上洒了一道寂寥的影子。
　　天，凉。
　　＝＝＝＝＝＝＝＝＝＝＝＝＝＝＝＝＝＝＝＝＝＝＝＝＝》
　　金喵喵：算啦，人家美人在怀，伦家就兔子摸摸好了，呜呜呜，伦家命可真苦……

　　第三十八章 斗气冤家

　　此年的冬，似乎比往常漫长，美丽的云朵背后，早已隐藏好了不为人知的罪恶，而在这之前，大雪已是扑扑朔朔地落了一地。
　　前往京城的大船被迫停止航行，天气着实太过严寒，南方水域较北方的暖些，愈近京城，愈发干冷，水面几乎结成了冰。由于皇甫俊身份特殊，船舫并不敢在大的城镇停驻，天际渐渐阴霾下来的时候，总算是泊了岸。
　　外边，密集的雪花，纷纷扬扬。船舱内，异常的热闹，异常的。
　　“笨女人，我不要穿杂役的衣服……”金喵喵不满地暼了一眼搁在桌案上的行头，粗布蓝衫，仿佛洗了许多次，料子都已经泛白，而衣襟处却是油腻腻、脏兮兮的，他继而冷哼，自顾自地大放厥词，“我是要做神仙的，穿成这样要被人笑话的，我要穿……”金喵喵认真地比划着，告诉左小蛮他理想中飘逸的装扮，末了，他推了一把好像昏昏欲睡的她，“就是这样。你听到了没？笨女人，我要这样的，最艳丽的颜色，才能配的上我这样完美的身材，绝美的脸蛋，哈哈哈……”言毕，两只小爪子得意地叉腰，仰天长笑。
　　左小蛮点点头，看着变回硕鼠的金喵喵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吱吱地叫嚷个不停，她掏掏耳朵，不辨其意，心绪早飘至十万八千里。
　　她到底该去找古沐风吗？
　　该，前两天的那一幕的确会让人误会，去好好解释，也没什么不可以，况且，他不与自己说话了，那么难受。
　　不该，凭什么他只用眼睛看，而不听她的说辞；凭什么，他说理就理，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凭什么，他可以挽着别人的手，她就不能让他生气；凭什么，每次都是她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有人吃饭，有人发呆，有人倾听，有人被人忽略，金喵喵跳到她的肩膀上，鼓足腮帮子，有些赌气地大喊，“笨女人，你竟敢不听我说话……”
　　左小蛮被他突来的喊叫声，吓得一跳，她手指一弹，金喵喵骨碌碌地从高处滚了下去，像一只圆鼓鼓的小球。
　　金喵喵身手矫健，虽是摔得七荤八素，还是勉强站直了身子，眼前冒着金星的他，颤抖着爪子威胁道，“算……你狠……好晕……好晕……好……你不仁，我不义……不义……吱吱……我要变身……”
　　变身？裸男？有人敲门。
　　左小蛮箭步飞奔，一把扑住金喵喵，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差一点，愣在原地、闪躲不及的金喵喵就要被一脚踩扁。
　　他哀怨地瘫直了小小的四肢，一副任人鱼肉的可怜样，可左小蛮懒于看金喵喵“耍宝”的表情，她慌张地揪住他的尾巴，一甩，直接拽到了身后。
　　金喵喵伤心地掩住胖胖的脸，也不做声了，他不禁想自己就那么不招她待见么。
　　舱门又是敲了几下，人未至，声音倒是传了进来，“古小姐，您在吗？”
　　“啊……在。”左小蛮单手负背，开了门，不让外人见到自己手中的金喵喵，若是被人瞧见了，难免会觉得她很奇怪，要不，就是会把金喵喵这家伙“就地正法”了。
　　“船靠岸了，古少爷让我告诉您，若是想下船走走，请您去找我家富贵少爷，他还有事情要办，不能陪您了。”来人不咸不淡地转述古沐风的口信，说完便走了。
　　左小蛮掩上门，脸上稍稍露出落寞之色，而当她瞥见捂住屁股跳在床榻上装死的金喵喵，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见这只诚心逗人开心的家伙正在不急不缓地抚摸着自己的小尾巴，两只小眼睛状似痛苦地凑在了一起，亮晶晶的眸子里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泪，兀自拉长了调子哭诉，“痛痛，屁屁痛痛……苍天啊……天妒美男……”他知道，左小蛮在不开心什么，见她笑了，他更卖力地打起滚来，“哎哟哟……人家被你扯得屁屁好痛，要是生不出孩子你得对我负责……养我一辈子……一辈子……”左右翻滚，玩得不亦乐乎。
　　左小蛮“咯咯”地笑了，金喵喵露骨的话又令她脸皮子薄薄的一红，赶快打断他，唯恐有什么乱七八糟地要说出口了，“好了，好了，反正船靠岸了，咱们上去看看吧？顺便给你买身衣服。”免得你一天到晚裸奔，左小蛮后半句隐了下去，还未朝他招手，金喵喵极快地给自己拴上绳子，蹦蹦跳跳到左小蛮的手掌之上，一扫方才的怨妇状，眨巴着贼溜溜的眼睛，献宝似地递上绳子的一头，吆喝道，“走吧，走吧……这就走吧。”
　　“恩。”左小蛮没有牵住他，而是道，“你快变身人的样子吧，要买衣裳也得量身定做，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让别人给你做衣服吧？”
　　言之有理。
　　金喵喵赞同地点头，随后就说起了古怪的话，像是咒语。
　　左小蛮早有防备，急急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不消几秒，金喵喵拍拍她的肩，他说，“我们走吧。”金喵喵嘴角弯弯，笑意凝在眉眼之间，令人一看，就知道他很快乐，并且，这种快乐感染着左小蛮。他的笑颜，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好事要降临了。
　　金喵喵个子很高，方才脸上的稚气早已荡然无存，一头银发，飘散在风中，看上去有些不羁，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模样。
　　左小蛮再一次不敢置信地叹息一声，这么逗趣的老鼠怎么一转眼会变成这般神仙模样，真不知，身边的猫猫狗狗会不会都像金喵喵一样，“嘭”一声后就化成了如花般美丽的人儿。
　　若是金喵喵知道左小蛮此番心语定然又要气得团团转了，天晓得，普天之下能有多少妖能修炼成人型，哪是这样容易的事，他受过多少苦，经历了多少磨难，方才换来百年的修行。
　　她说，“低下来点，我够不到。”左小蛮随手抽了一根发带，踮起脚尖，想给金喵喵把银发挽起来，这样出门，实在是太招人注意了，她巴不得能把他的发丝统统染黑，免得他人投来怪异的眼神。
　　“哦……”金喵喵依言，不经意间，两人靠的很近，他突然有了一点点困窘，也有了一丝丝做为人的自觉，他说，“谢谢……”
　　谢谢？
　　左小蛮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直看得他更是尴尬，他的银发松散地挽了起来，少了一分慵懒，多了一分清秀，为了掩饰脸上浅浅的燥红，他转了一个圈，口中调侃，“怎么样，我很好看吧？”
　　左小蛮一听这话，抬脚就走。
　　刚才谁还觉得他正经来着，左小蛮撇撇嘴，果真是自己想太多了。
　　××××××××××××××××××××××××××××××××××××××××××
　　雪停了。
　　金喵喵尾随其后，低声地嘀咕，“不要去叫那个娘娘腔……不要去叫那个叫米富贵的娘娘腔……”
　　“不去找他到时候回不来办？”
　　“我能认得路。”金喵喵不甘地继续碎碎念，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不要去找娘娘腔……”
　　“……”左小蛮沉默，依旧往米富贵的舱房走。
　　“不要去找那个娘娘腔……不要不要不要……”他孩子气地嚷着，也不顾船上出来的人投来奇怪的眼神。
　　那里头，包括古沐风。
　　他与身旁的人在说话，察觉了这厢的嘈杂，转过身，看了一眼，左小蛮和金喵喵。
　　而左小蛮远远的就瞧见了古沐风，还有那个似乎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上一回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如今，他竟还带着她一同上了船，足见他们两人有多如胶似漆了。
　　风，渐歇，人心不止。
　　左小蛮有此认知，心下更是酸涩难咽，脸上却又无一丝泄露情绪，她浮起一抹笑容，笑涡浅浅的，礼貌地对古沐风点点头，佯装不敢近身打扰的体贴模样。她挽住金喵喵的手臂，亲密地从古沐风两人面前走过。
　　金喵喵念及古沐风三番两次的警告，全身为之一僵，他在错身时，冷不丁地触及古沐风的视线，冷到将人冰冻住的恐怖眼神。
　　天啊，地啊，子啊，他真是要小命不保了么。
　　可是，金喵喵始终没有挣开左小蛮的小手，他不想她难堪，“输给”了古沐风，他不想她板起面孔伤心兮兮的表情，他想，就这样吧，牵着就牵着，一同走下去吧。
　　一走上岸，船上的细语不再，而繁华喧闹也将不愉快冲散了些。
　　左小蛮不再演戏，笑容垮了下来，抓紧金喵喵的手也松开了，她说，“谢谢。”
　　“笨女人。谢什么。”金喵喵笑，“要不这样，你非要谢我的话……就……以、身、相、许吧。”他正正经经地盯着她的眼睛，没有玩笑的痕迹，那一眼，微微的惊了心。
　　夕阳晚照，没有温度，却印红了彼此的脸颊。
　　“你……你说什么。”左小蛮想了想，觉得又是这只狡猾的硕鼠在欺负自己，她气恼地瞪他一眼，“别胡说八道了。笨老鼠。再乱说话，我不理你了。”
　　金喵喵耸耸肩，恢复了原本顽劣的痞样，他调侃，“你当真呀？果真是笨女人，你那平板身材，论斤卖也比以身相许来得值钱。哈。”他说完，早有预谋地先行两步，小跑了起来。
　　“我要撕了你这张嘴！”左小蛮懂了他话中的戏谑之意，急急地跑起直追，装出一副要把金喵喵生吞活剥的凶狠的样子。
　　而这样的表情没能保持多久，两个人早已笑闹成一团。
　　天色渐渐黯，黄昏如血。
　　古沐风没有下船，只是望着远处打闹嬉笑的左小蛮和金喵喵，漠不做声，静静的，静静地，失了言语。
　　古沐风一笑，有些苦涩，只有在夜里，他才能变成白狐，与左小蛮在一起，保护着她，看着她，一同入眠，迎接晨曦。而白天的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了，擦肩而过，仅仅是点头罢了。
　　冷战，是何时开始的。为什么要冷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倒是小叶子一语道破，“让白哥哥，她在生气。”
　　“生气？”
　　“对。她在吃醋。”
　　“吃醋？”古沐风拧眉，不明白此话意义。
　　小叶子优雅地转了个圈，发鬓香气袅袅，现下的她已是个楚楚动人的大美人，只有女人更懂得女人，她知晓左小蛮为何凛着脸，拒人于千里的冰霜模样，“我现在不是小孩子，她见我与你如此交好，会以为……反正，左小蛮一定是吃醋了。”
　　只是，点醒了这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妖，懵懵懂懂的她是否明白呢？
　　小叶子长长地一叹，注视古沐风若有所思的侧脸，风猎猎地吹，撩起长长的衣摆。
　　到底，她这么做，对吗？
　　她也一样，一样喜欢他，越是喜欢，越不忍心看他们彼此折磨。
　　她听着古沐风说谢谢，看着他勾起浅浅的笑弧， 小叶子转身，掩住难过，默默地走开了。
　　她小叶子，果然不能成为一只令人神魂颠倒的狐狸精，她呀，只能做一个成他人美事的笨妖。
　　某喵喵：这个女人，是小蛮吗- -为毛这么妖艳……错觉错觉（厄。只是很喜欢这张图手牵手的感觉，借以表现喵喵和女主牵手这一幕）

　　第三十九章 庙会前序

　　小镇民风朴实，风情别具一格，到处溪流淙淙，像是一座以水为骨筑造的地方，幽深的小径，蜿蜒的河流。来往行人不绝，大约是正巧遇到了赶集的日子，才会如此热闹非凡。
　　金喵喵一席黑衫，更是衬得那俊颜无比的好看，面如满月，眼如星子，只是他还是不高兴，明明说好了，要买红裳，为什么草草的就给他取了件黑漆抹污的长衫就算是了事了。
　　不过，算了，左小蛮附带给他买了许多零嘴，权当补偿。
　　他边捧着热乎乎的山芋，滋滋有味地一口一口咬着，一边左右盼顾新奇的玩意，这番俊美的模样，招来了不少姑娘的视线观望。
　　只听一群女子低声地讨论着，“你看，好俊的人呢……”
　　金喵喵一喜，更是骄傲地昂首挺胸，挑衅地瞧了瞧一旁挑饰物的左小蛮一眼，他心道，看见没，你不识货，有的是人懂得欣赏。
　　他竖起耳朵，继续喜滋滋地听下去，“可是，这个人少年白头哎。”
　　金喵喵脸一沉，这女人在说什么。
　　路人甲又道，“可惜长得那么美，会短命吧？”
　　“啪”无辜的山芋在金喵喵的手里捏得稀巴烂，这群讨厌的女人，他咬牙，瞥见左小蛮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更为气恼，她一定是听到了，才会笑他。
　　正在此时，只听中央场地上“当当当”的锣响，似乎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金喵喵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去，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他随手夺了左小蛮的帕子，蹭了蹭手，自顾自地塞还给她后，道，“我们去看看吧。”不容分说，他抓起左小蛮的小手，扑入了人群之中。
　　只见人头攒动的中央，围着长长一圈黑色布帷，几声吟唱抑扬顿挫、清越嘹亮，使闻者为之一振。
　　左小蛮也是没有听过唱戏，自然也好奇万分，索性也跟着金喵喵一同看了。凭着金喵喵的厚颜，他们几乎挤到了最前头，他占了个好地方，自然地牵着左小蛮的手，好奇地问，“那么多人到底在看什么？”
　　左小蛮有点好笑，这家伙如此着急地冲到最里边，却是台上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笑，“在唱戏呢。霸王别姬。”
　　“霸王别鸡？”金喵喵苦恼地皱眉，“为什么要别鸡？怎么别？难道鸡也是妖怪吗？鸡不是吃的吗？算了，反正鸡肯定没有我好看……”他神神秘秘地凑近耳畔，贼兮兮地嘟囔，左小蛮耳朵一阵痒，笑着避开，“干嘛鬼鬼祟祟的，说话就大声点呗。”
　　金喵喵点头，恶作剧心起，大声地说，“我比‘鸡’好看吧？我的身体也比‘鸡’好看，你见过的，应该知道。”
　　“噗。”左小蛮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她发现四周投来的暧昧眼光，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有位老伯极好心地拍拍金喵喵，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这种事……还是回家说比较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左小蛮脸颊涨得通通红，窘得没了言语，除了死死地瞪着笑得坏坏的金喵喵，别无办法。
　　乐声鼓点奏响，只听那虞姬悠长的歌喉，细听之下略带沙哑，回味中不减亮丽，更透出一股令人心涩的淡淡怅然来。虞姬慢慢踱步上台，就那么静静的一回眸亮相，有种夺人魂魄的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心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金喵喵不懂剧中所饱含的愁绪和情感纠缠，早已失了之前的热切，现下唯剩一脸的不耐，心思全然不注意台上的咿呀吟唱，时不时地观望周围看官痴迷的神情，他突然发觉左小蛮整个人明显的一僵，他沿着她的视线而去，却发现没有什么异常。
　　她到底是看见了什么？见着了谁？
　　金喵喵刚想张口问，天上突然掉下一串的麻雀，“啪啪”地落在他们眼前，他纳闷，“谁在打猎？”
　　左小蛮也拧眉，无不生疑，“它们……不像是被箭射下来的……”
　　“伤口上还有毒……”金喵喵蹲下身，拨了拨死掉的鸟儿，他看见那些雀身上有着整齐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居然均是黑色的了。
　　“还下毒？谁会跟麻雀有深仇大恨呢？”
　　金喵喵想了半晌，反应了过来，“也许……对方想杀的人就在麻雀周围……”他环视一圈，判断道，“也许是要杀我们。”
　　言毕，金喵喵拽起左小蛮的胳膊就往外冲，她脚步虽跟着前行，却仍不住地往后探望，只一眼，可巧不巧，左小蛮又与那目光对上，她心头一震，那眼神与梦境中绝色男子如此相似，相似到交叠在了一起，熟悉到令人心颤。
　　虽隔了几个人，左小蛮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个人、那道视线也同样在注视她，一瞬不瞬。
　　风影婆娑，黑暗一隅。
　　“佐殿大人，为何要出手，若你不阻止我，那两个家伙早就没命了。”花神愤愤不平地跺脚，看向佐殿的眼神却是崇敬的、期待的，原本埋怨的话，听上去更多的像是在撒娇。
　　花神没有料到佐殿会从中阻挠杀掉左小蛮与金喵喵的行为，几次使她射偏，倒是害了无辜飞过的麻雀。不过也好，就因为此举，让她与心目中高高在上的佐殿第一回正面说话。
　　佐殿目送金喵喵与左小蛮离开后，他似笑非笑地托起花神的两腮，淡淡勾唇，望着她美丽的面孔上娇怯的笑容，语气森冷，“花神，你可知，你差点坏了我的事？”
　　花神心中窃喜之意尽扫，她错愕地张口解释，“我，我只是想帮佐殿大人您去除心腹大患。”天界谁人不知，佐殿与让白既是一对双生子，亦是水火不容的对手。若是能趁九尾让白妖力最弱的时候至他于死地，岂不是大快神心？不过，依花神的本领，她尚不敢拼死与让白正面交锋，那么，偷袭是最好的办法，尤其是偷袭他人的软肋。
　　可是佐殿似乎不明白她的心思，至少，他不领情。
　　“花神，别再做无谓的事了，我的弟弟……除了我，没人可以碰他。知道了吗？”
　　花神点头，有些落寞，只听佐殿又补充道，“神界的老家伙们都知道让白没了真身的事情吗？”
　　在花神再次颔首时，佐殿挥退她，面色不惊，眺望远处风景，戏台上虞姬还在不息地唱，“唉！大王啊！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她索剑不成，神情凄绝，百般情思紊绕于一朝惜别。
　　佐殿幽幽地笑了，兀自低语，“死有何可怕，可怕的是，永恒的寂寞。”
　　晚风轻拂，霞光披在身上，他轻笑，任其中的情绪放肆，一千年，三百年，此年今朝，生命维系在一起的双生子又再见面，他们不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妖界少年。
　　往昔熟识的歌谣随着岁月缄默，赤羽立在佐殿的肩头，神鸟无心，它悠然婉转地唱，不曾领略那词中之意，“紫眸蓝眼双生子，一世一生几千年……”
　　佐殿稍一侧头，就能见到赤羽漂亮的羽翼泛起珍珠的色泽，而赤羽一直一直看到了佐殿毫不防备时的眼神，很寂寞，很寂寞的眼神，最终化为眼底一抹虚无缥缈的忧愁。
　　×××××××××××××××××××××××××××××××××××××××××
　　“弄影。”古沐风站在舱门外，唤屋内的人儿，他方才听仆从回报，说是她回来了，只是自从返回船上就窝在房里没有出来过，连晚饭也是命人送进去的。
　　左小蛮听闻外边的声响，急匆匆地一把将吃得正欢的金喵喵用被子一头蒙上，彻头彻尾，一丝不苟。可远远地望上去，他所在之处像是一座隆起的山丘，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发觉这里藏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她咬牙，低低地警告，“快变身。”
　　金喵喵不知是任性还是突如其来地迟钝，他从被褥里探出头来，嘴角还叼着油腻腻的鸡腿，看见左小蛮紧张的神情，白眼一翻，慢吞吞地回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个头，赶紧给我变身。”左小蛮双手叉腰，狠狠地瞪他，一把夺走金喵喵口中的食物，扔到了一旁，大有指点江山之势。
　　她心中不免着急，若是古沐风三番两次撞见她与陌生男子同处一室，她恐怕真是打死也说不清了。似乎紧急的关头，人往往会忘了一些事，譬如说，左小蛮她忘记了，之前自己还故意与金喵喵状似亲密的出游，再携手逃命归来的事情，一转眼，她就对共谋者不遗余力地“始乱终弃”了。
　　金喵喵眼睁睁地看着鸡腿从自己的嘴里飞走，幽怨地一抿唇，可怜巴巴地不说话，只是望着食物的所在之处，眼内灼灼发光。
　　“行了，行了，赶紧变了。等晚些我让厨房再做些鸡腿来。”左小蛮不忍，对金喵喵许下承诺。
　　“一百个。”
　　“一……百个？”敲门声又起，左小蛮错愕之余忙点头，“一百个。”那得杀多少只鸡，果然是看了“霸王别姬”的后遗症，金喵喵一回来就喊着要吃鸡，也不知这家伙脑袋里到底是装着何物。
　　“好，成交。人家再次变身，吱吱。”
　　左小蛮已然习惯金喵喵变身时的亢奋姿态，她勉强扯起嘴角，微微一笑，夸奖道，“乖。”她拍拍硕鼠圆圆的脑袋，以帕子轻柔地蹭去它嘴角的油渍，殊不知这只小胖家伙就在那一瞬，愣住了活跃的四肢，木木地立在原地，傻了一样。
　　门扉轻开，借着清浅的月色，古沐风的笑容异常柔和，他只是站在那里，黢黑的长发像是与她有默契一般，同样是以紫色的发带随意地挽起，清秀的脸庞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古沐风没有问询她为何那么慢才来开门，他知道的，那阵细碎的交谈声尽数入耳，可是，他不想再将两人的关系弄僵，忍下心中略略的不快，他伸出手，牵住她，笑道，“今晚这里有庙会。去看看，好么？”
　　左小蛮手心一暖，打从心底里的喜悦了起来，那种快乐是无法抑制、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她一笑，忘记了先前的恼怒，忘记了纠缠几日的醋意，下意识地点头，回应说，“好。”
　　两人的背影长长地落在积雪上，手牵手前行。
　　“那个女人，和我没关系。”古沐风沉吟了半晌，主动与她解释。
　　“不信，那你们那么亲密。”
　　“反正……我只喜欢弄影。”
　　良久，左小蛮脸上的红潮才退了去，她不辨其中的喜欢是亲情或者是其他，只觉得，那份喜欢很甜蜜，她的回答是，“我和那个男人，也没什么关系……”男人？男妖吧。想起金喵喵，左小蛮嘴角笑弧愈发地扩大，那只耍宝的妖。
　　“我知道。”
　　雪，停了。灯火盏盏，四处祥和的气氛。情人的眼里，只剩彼此。
　　天际谁人在交颈而语，会是幸福要降临了吗？
　　错了，都错了。
　　一切，不过是悲哀的开始。
　　金喵喵：淫生啊……就是如此的荒诞不羁，有人出门出游，有人独自饮泣，算了，伦家啃个鸡腿，欣赏各位小妞就是了，哇咔咔……妞们，留爪留爪

　　第四十章 腹背受敌

　　白天方才来过的小镇，到了夜晚，却多了一种难言的姿色，惑人的，耀眼的，也许，不是景物变化了，而是由于身边的人不一样了，所以一切变得倏然不同了。
　　左小蛮看上去特别高兴，她一直未曾松开古沐风的手，若是掌心微微的一松，她会更牢牢地牵住，左小蛮笑着，脸蛋比初见他时丰润了许多，酒窝更深，“沐风哥哥的手好温暖，冬天都不怕冻了。”
　　“弄影怕冷吗？”古沐风俯首浅笑，更紧更紧地握住她的小手，把温度不吝啬地传递给左小蛮。
　　左小蛮想了想，道，“怕啊……”她记得大漠的天气，永远是叫人措手不及的忽冷忽热，或许白天还是艳阳高照，使人汗水淋漓，而到了夜晚，破陋的屋子根本就抵不住严寒的侵袭。
　　要不是古沐风的“误会”，她左小蛮或许还在荒漠里过着今时不知明天是否还存活于世的日子；要不是古沐风的包容和温柔，她左小蛮或许还是那个带着点小心机，永远只知算计他人的流浪商人；要不是古沐风的殷切关怀，她左小蛮就无法敞开心房，无法去真心喜欢一个人。
　　古沐风，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然在左小蛮的心中镌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这么一个人，他比任何的财富都要珍贵，他承载了一段与幸福有关的记忆，他或许不是亲人、不是朋友，却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存在。
　　什么事情都会完的，快乐的、不快乐的，所有的相遇、守护、苦难与离散都会随着岁月研磨而渐渐消失不见，唯独此刻她依靠着他，左小蛮才觉得，她是存在的，属于她的幸福，是存在的。
　　“沐风哥哥，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左小蛮扬高了头，让古沐风看清她眼里的真诚，或许，她很爱骗人，至今连真实的名姓都没有告诉这个爱护自己的人，她又何尝不想说，只是，那个名字是禁忌，会为许多人招来杀人之祸，包括左小蛮，包括古沐风。
　　两人随着人流前行，各种珍奇的货物摆了市集，叫左小蛮眼花缭乱，她东张西望了好一会那兴奋劲才稍稍和缓，曾以为七夜城已算是富饶之地了，未想连离京城还有些远的小镇也如此热闹非凡，真不知，人人口中那大雁之首又会是何光景了。
　　而此小镇上最有名的地方，要属一座静谧的小楼，世人曰之为“烟雨楼”，巨石作围，典雅神秘，入其深处，是重檐飞翼的主建筑，直上云霄，如同海市蜃楼，外边的人望不到其楼在如同烟雨朦胧中的全貌。
　　传说，只要是有缘人于烟雨楼上说出自己的心愿，那么，也许有一天就会顺利达成。人们对于信仰总是如此虔诚，大家都在期待，或许等待后落了空，可是热闹的却是过程，来年还会来，还会有人殷殷切切地许愿，烟雨楼不移，信念不变，不过是人一批一批地换。
　　左小蛮听到错身而过的姑娘低低地笑，甜甜地笑，眉梢含着美好的期盼，挪步而上烟雨楼，她跟着心念一动，转过脸对古沐风说，“沐风哥哥，之前看到的木簪子弄影很喜欢，能不能帮我买回来？”
　　“那弄影？”
　　左小蛮看着古沐风不放心的神情，赶紧又是信誓旦旦地承诺，又是动起小手，左右摇晃他的手，女儿家的娇态毕现，“啊呀，弄影走不动了，脚好酸，我就在这里等着沐风哥哥，保证，不、跑、开。”她吐着舌头，心中暗想，再往前走，烟雨楼可就该错过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一定要对神仙说出自己的愿望，就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古沐风不辨言语中的真假，不动声色地轻暼了一眼不远处的烟雨楼，果然是善男信女众多，都仿若赶集一般，带着雀跃的表情踏上烟云缭绕的石阶，他明白了，也笑了，古沐风揉揉她的头发，提醒道，“人太多了，记得不要乱跑，不要让我找不到，我这就给你去买。”
　　左小蛮心中欢呼，不及送他背影远去，她就急急地撩起裙摆，飞快地朝人群济济处奔去，全然没了大户人家小姐该有的姿态。
　　她急急地朝前冲，只见烟雨楼的大门就呈现在自己眼前，在此当口，不知是左小蛮大喜过望，忘记脚下，还是谁人恶作剧，她觉得像是被谁踩到了裙摆，身后一重，连呼救都来不及喊出口，整个人直直向后倾。
　　糟糕！
　　左小蛮大眼怒瞪周遭，想揪出那个该揍的家伙，这一踩，不是谋财害命么，烟雨楼有多高，百级高。这一摔，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她反射性地抱住脑袋，抵御即要袭来的疼痛。
　　就在左小蛮闭紧了双眸，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平生积德不够多，连个神仙门槛都摸不着时，一双大手探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危险边缘“捞”了回来。
　　左小蛮捂住心口，努力地大口呼吸，这一惊，着实吓坏了她，心绪稍稳，她忙对救命恩人道谢，而当望见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时，她又愣住了，居然是他，这么说，她白天在戏台旁的确看到了这个人，并非自己花了眼。
　　梦中人，竟从迷幻中走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愕然，一时无语。
　　“姑娘，你还好吗？”梦中人虽口中问询，蓝眸冰冷，而那脸色更是不怎么好，眼里隐隐透出嫌恶的反感。
　　左小蛮心神一凛，这人只是与梦中人神貌相似、声音相同而已，并不代表就是同一个人，至少，眼前的人给她的感觉，与梦境里的人，相去甚远。她如此想，才捉回了迷茫的心神，整了整狼狈的模样，语气波澜不惊，“谢谢公子出手相救，多谢多谢。”左小蛮学着古青云平日与人寒暄的神态，正正经经了做了做样子，“若是有缘，他日再来道谢。”
　　左小蛮不想耽搁时间，虽对现实与梦境重合有着好奇的迷思，却看着那双冷淡的双眸没了趣味，索然地皱眉，转身就想再上烟雨楼。
　　佐殿没有想要阻拦她的意思，也不说只字片语，他冷冷地勾唇，风中飘动的发夹杂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花瓣，他望向天际，若即若离，自语道，“自然，会再见的。”
　　言毕，人影隐去。
　　左小蛮回头时，那个奇怪的人，一瞬即不见了，她挠头，虽不解，仍是抛却了脑后，执着地攀上烟雨楼。
　　古沐风其实早早地就回来了，等在暗处，直至左小蛮回到原处后，他才假意刚刚返回的模样，气定神闲地举着木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气喘吁吁的？”
　　“那个……之前去了前边瞧了瞧好玩的东西。”她胡诌，左小蛮可不知之前自己的行为尽数进了古沐风的眼里，她双手合十，对月起愿，左小蛮一辈子和古沐风在一起，不离不弃。
　　即使她说得那么小声，即使她与他之间隔了如此大的距离，即使只能见到口型，古沐风也清清楚楚地知晓左小蛮在烟雨楼上说了什么。他不禁为她的痴傻而感叹息，心却也为之一暖。
　　人短短的生命，怎么能有如此冗长的感情线呢，左小蛮小小的身躯，小小的年纪，却已有如此丰沛的深情。
　　古沐风握住她的一双小手，冰凉冰凉的，他捂住自己掌中，包了起来，朝围起的双手中呵气，“冷了吧？这次乱跑，就原谅你了。”
　　左小蛮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久久地看着古沐风的脸，深深迷恋他稠密的睫毛、柔白无暇的面容，看了那么久，却从未觉得厌烦过。喜欢一个人时，无论那个人的皮相如何，总觉得是美好的，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是美人胚子。
　　她看着他，想从古沐风似乎了然的言语中探出些什么来，左小蛮总觉得他就像是个半仙，对任何事都是比旁人清楚，难道方才自己独上烟雨楼的行径也被窥见了么。
　　她自然不会主动提这件事，反而说起别的，“沐风哥哥，你说过会等我长大对不对，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他一顿，浅浅地笑了。
　　左小蛮气恼，“好好好，我是不像那个女人那么……咳，但是，我的确不是小孩子了。”言毕，她挺了挺身板，为了炫耀自己渐渐有了曲线的事实，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
　　闻言，古沐风又是扬起了嘴角，小丫头果然是记仇，还对小叶子那事耿耿于怀，“对，对，对，弄影已经不是小孩了。”他的大掌攥紧左小蛮的小手，一手不忘拨了拨她乱了的发丝。
　　“那就不准揉我的头，好像大人对小孩子才这样。”
　　“好……”古沐风对于左小蛮拍开他的手的事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柔柔地笑了，眼底盛满了宠爱，灯火明烁，那一瞬即逝的紫色眸光看上去尤其明显，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叫人不安。他捧起左小蛮的脸颊，依言道，“那么就用大人的方式吧。”
　　话音落，暖暖的唇瓣毫无征兆地印在左小蛮的额头，蜻蜓点水一般，淡淡的、轻盈的，倾尽温柔的。
　　左小蛮怔忪，心跳如同擂鼓。她抬首，看古沐风的笑容，却又没有玩笑的意味，反倒像是很郑重地宣誓，她从来都很喜欢古沐风的笑容，那呵护的眼神总是会让左小蛮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轻轻捧着一般，温暖而舒心。
　　一切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难得的好月色，难得温柔轻舞的清风，天空划破一道亮光，尖啸着撕裂夜幕，像是黎明一刹那颠倒地到来。
　　人们惊恐了，慌乱了，随着而来的，是兴奋的欢呼，指手画脚。
　　“天哪，好美的烟花。”
　　“这个，这个，好像牡丹。”
　　“那是菊花好不好？”
　　天空色彩绚丽，烟花纷飞，大地瞬间苏醒，烟雨楼缭绕的雾气尽散，令一番别致的美丽。
　　左小蛮与古沐风笑容满面地同时望向异常明亮的夜空，而他最后一句，隐入在突来的喧哗中，人流鼎沸，欢呼声噪杂。
　　“沐风哥哥，刚刚，你说了什么……”左小蛮大声地问他。
　　古沐风摇摇头，含笑不语。
　　烟花，是烟花么，不，七止烟花，却非烟花，今年的七止烟花，竟开至了人间，是谁闯入了融仙么？是神或魔？
　　古沐风未及想太多，只觉背后一痛，原来，漫天的烟花，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他。那种撕心裂肺的冰冷感极快地蔓延至全身，令他快要喘不过气来，额际冷汗涔涔，既要落下。
　　“沐风哥哥。怎么了？”左小蛮发现古沐风脸色越来越惨白，忍不住紧张了起来，抓紧他的手，居然也寒得彻骨，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古沐风顺势将左小蛮扯入怀里，故作轻松地说，“好冷，抱一会，一会就不冷了。”
　　“可是……”
　　他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左小蛮，即便五脏六腑疼痛得几乎裂开，古沐风依旧仿若无事一般，玩笑似的对她耳语，“其实，之前你没听清的话是，弄影，比一比，谁能先回船上。我猜，你不认得路。”如此做，只因他不想她为自己担心。
　　“哼，谁说的。比就比。”左小蛮听他语气里戏谑之意，不疑有他，赌气地撂下战帖，与古沐风勾了手指，噙着必胜的笑容，高高兴兴地从来时的路回去了。
　　左小蛮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一霎间，古沐风捂住被偷袭的伤口，寻了最近的暗角，倚树慢慢倒下，赤羽飞过，仄仄不卷，旋转鸣叫，“妖孽，死吧，死吧。神座都已下凡，你就等着被收……还有什么姓左的余孽，也等着……”
　　叫嚣戛然而止，烟花依旧飘飘扬扬在人间。
　　沉寂。
　　古沐风微微动指，额角汗流更急，神鸟坠地，无法动弹。
　　他沉重喘息，却对着脚边痛苦挣扎的赤羽冷冷地道，“我说过，谁都不能说她是余孽，无论是妖魔还是神，违者，死。”他轻咳一声，血迹落在嘴角，古沐风笑，苍白的脸泛起妖异的美。
　　古沐风最后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不会重复，而用行动去证明。

　　第四十一章 天地乱了

　　人潮散，烟花破，月光擦不掉蜿蜒痕迹如同小溪的血。
　　天界祥云缭绕，神仙齐聚，他们在永恒的乐土上欢歌笑语，觥筹交错时商讨妖孽该由谁去收服；而小镇的人们为了难得一见的烟花喜逐颜开、交口赞叹，州官口中称好，却是疑惑不已，到底这些烟花从何而来，是谁如此出手阔绰；镇口医馆的张大夫被天空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抖，刀子差点捅进自己的肚皮；奄奄一息的小黄狗躲在垃圾堆里无人问津，它嗷嗷低叫，“嘭”“嘭”绚丽的颜色，死亡的最后一声呜咽淹没在欢庆的尖叫里。
　　几家欢喜几家愁，神弑妖，理所当然，每个人都在做该做的事，做喜欢做的事。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好看的男人，金喵喵偷跑出来，“默默”地接受一大群女人又羡又爱的目光，矜持地扬高了下巴，四处寻找左小蛮的身影。
　　没有见到左小蛮，却无意间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妖血的甜香，缠在空气里，紊绕在金喵喵的鼻翼间。他快步避开身后跟随的女人，绕了几条小巷子，才在暗处发现无力倒在树边的古沐风，还有没了羽毛的神鸟赤羽。
　　他傻眼，只见古沐风扬起垂下的头，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道，“有趣么？”
　　金喵喵回神，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急忙查探古沐风的伤口，口中问，“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金喵喵有些无法相信，谁能将让白伤成这样，即便是没有真身的他，也并非是不堪一击的弱者。
　　月光狰狞，胸口的伤口很深，几乎能见到骨白，可见其到底伤得有多重，而对方下手有多狠。古沐风纤白的衣裳上血迹一大朵一大朵，如同红梅落雪，触目惊心。他没有叫疼，反而是淡淡地笑了，“估计是哪尊大神……见不惯我悠闲……的日子了……哈。”古沐风一笑，嘴角沾血，眼神冷漠地瞥见死在不远处的神鸟，再不屑地转回目光。
　　“那批神仙真是吃饱撑着没事干了，来啊，有种降个雷下来劈死我啊。”金喵喵的手直指云霄，他不止是因为让白遭人偷袭而感到气愤，更多的是忆起许多年前他的爹娘是在天界诛魔时被赶尽杀绝的情景。他恨神仙，他恨所谓的正道，却又不得不为了爹娘最后的遗愿而努力，只有成了仙，才能活下来。
　　成仙，只为活下去而已，魔的愿望很简单。
　　金喵喵赌气的话刚落，一个闪电照亮天际，他无声地耸肩，嘀咕道，“平时没见那么灵验过。”他撕了衣角下来，长衫立即精简成了短袍，金喵喵笨拙地给古沐风扎紧了伤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看来那群神是盯上你了。”
　　良久，寡言的古沐风才重新启唇，“我没什么问题，前些日子我跟你提到教小蛮一些逃命本领的事情，你还没做吧？”他眯着眼，不知是疼的，还是带着威胁性质的，金喵喵背脊生凉，急忙打岔，“呵呵……老大你说的事我永记于心，片刻不敢忘记。我能找到你，恐怕也会有人找来，我还是先扶老大回去吧。”
　　古沐风点点头，眼波静默，“别让小蛮知道我受伤的事。”
　　金喵喵扶住古沐风虚弱的身体，慢慢地往前迈动步子，当望见还躺平了在地上毫无声息的神鸟赤羽时，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大，听说，吃了神物可以增加修行，少说，赤羽也有三百年道行了吧？”
　　“恩……”古沐风合上眼，对此事，不置可否，数缕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前行的步伐，左右摇晃。突觉得支持力一松，金喵喵手脚麻利地将他重新退回了树边，兴冲冲地跳到赤羽跟前，捻起它的爪子，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诡异，他说，“吃了你，我就能多三百年的道行了，吱吱……”
　　古沐风无奈地叹息，血仍是汩汩地流淌，“金喵喵……”他想阻止金喵喵幼稚的行为，可是只见对方大义凛然，面色一正回道，“老大，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这鸟我一定得吃，吃了这鸟儿，我就能离成仙近了一大步，鸟儿啊鸟儿，你别怪我啊……”
　　说完，他索性原地生了一簇火，放在木架上烤了起来，反正古沐风之前发怒已经使得赤羽珍珠一般色泽的羽毛脱了干净，金喵喵边哼歌边转起手中的木枝，逍遥不已，“烤鸟儿……烤鸟儿……”
　　古沐风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有时，他真想，也将金喵喵的脑袋撬开，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也许是赤羽的肉香味引来了路人，一个小孩蹲在金喵喵的身旁，弱弱地打断他鬼哭狼嚎的歌声，“大哥哥……”
　　“什么事？”金喵喵见来了他人，谨慎地护住手中的食物，一副谁抢就跟谁拼命的凶狠模样。
　　小孩没有被吓到，天真地荡开笑容，“大哥哥，娘亲跟我说，一个男人不该老把鸟儿鸟儿的挂在嘴边……”
　　金喵喵神色一僵，只听树下原本不言语的古沐风溢出轻轻的笑声，自在的、无畏的，仿若受伤的人不是他，流血不止的人也不是他，除了苍白到透明的脸色以外，古沐风就仅仅像是是一个坐在树下，稍作休息的路人，毫无异常。
　　古沐风的笑很好看，风华浊世，清雅绝尘，也怪不得左小蛮会那么喜欢他，喜欢他的笑容。
　　金喵喵拎起眉毛，冷哼一声，装起了大尾巴狼，恶狠狠地吓走了小孩，“再看，再看把你一起烤了。”他边说边凶神恶煞地啃起了一代神鸟赤羽的翅膀，“酸的。恶……”金喵喵哭丧着脸，苦巴巴地咀嚼口中难以下咽的肉，连连咂舌，好不容易连吞带咽地蚕食完赤鸟，他重新返身去背古沐风，这一举有点讨好的意味，谁叫他把对方晾了那么久，约莫是伤口的血都快要结块了。
　　古沐风一点没有生气，只是神秘地勾唇笑了，说出了谜底，“金喵喵，你听的传说不是假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金喵喵一脸泫之欲泣，心想，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等人把那臭鸟的骨头都磨成了牙齿中的灰才来个转折。
　　答案揭晓。
　　“不过，忘记告诉你，这种说法，只有在神物还活着的时候成立……”他的意思是，金喵喵白受了一通苦，白白受了罪。
　　顿时，这个月夜下，脸色难看的人，多了一个。
　　“老大，以后……你准备怎么做……”
　　“等。”
　　“为……什么不躲得远远的呢？”
　　“人生在世，躲避无用，唯有面对才是真……咳……”古沐风对月轻笑，最后一丝清亮隐了去，黑暗更深，又要变天了。
　　半夜，星子不见，雨声淅沥。
　　左小蛮抱膝等在船头，好几次，她就要忍不住冲出去寻古沐风，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笑忽愁。
　　原来让自己彻底快乐和彻底伤心的人，是那个人，让自己拼命忘记和努力回忆的，也会是那一个人，而让自己想起就温暖、一说起或许就会心痛的也是同一个人，那样的感觉不是别的，就是喜欢。
　　那么喜欢。
　　雨丝无情地落下，叫醒陶醉在梦乡里的人们。
　　直至一抹身影悄悄来到她身边，左小蛮的漫天思绪才戛然而止。来人细心地给她披了件外裳，他仿若自语般望着天，“快下雨了，在等人吗？”
　　左小蛮看见皇甫俊，第一反应就是要逃，尤其是见到他手中握着酒壶，向后退的步子就有些停不下来。“你……不，太子殿下，你不是病了吗？该好好休息。”
　　皇甫俊看了看她仓惶的表情，从容地道，“其实，上船时就好了大半了。”
　　他竟然毫不设防地对左小蛮说出了实情，皇甫俊的病先前是真的，尔后就是半真半假了，真真假假，不过是想引出幕后黑手，不到最后的时刻，皇甫俊并不想利用左小蛮，不想失去她对自己残存的最后一点点好感。
　　可是，现下看着左小蛮惊慌的模样，他不禁自嘲地淡笑，果真是自作多情了，别说是好感，没把他当作是怪物已算是万幸了。
　　她匆匆忙忙地朝皇甫俊行了礼，欲脱身回舱，只可惜，古沐风还未归来。
　　风大，雨势渐强，皇甫俊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臂，摇晃手中近乎空了的酒壶问左小蛮，“知道酒和水的差别吗？”
　　她愕然地张了张口，接着忙不迭地摇头，恐怕又是在说酒话，皇孙贵胄总是如此，常常按着自己的心去做事，去说话，也不顾及他人到底喜不喜欢，问出来的问题竟也是如此令人摸不着头脑。
　　“酒使人迷醉，水使人清醒。有时，我真不想醒来。”他的双眼忽然晦黯，不再冷落飘摇，春风如沐一般，拿起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摔得粉碎，笑容看上去张扬而又疲惫。
　　左小蛮一惊，那夜熟悉的酒气又回转心间，她低首，恭敬回道，“太子殿下说的是，弄影也甚想与太子殿下秉烛夜谈，只不过，太子殿下的安康与否牵系到天下苍生的未来，请太子殿下多多保重，早些回去休息吧。”左小蛮搜索枯肠，把一切可以用的上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佯装无比真诚的眼神，静静地垂手等待下文。
　　皇甫俊松开钳制，却不打算离开，他转身的瞬间，如同自言自语地说，“你虚伪了。”他站在船头，衣摆飘摇，墨一般的发丝随风翻飞，兀自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海平面。“你走吧。”
　　左小蛮闻言，如得大赦，沉默地再望了一眼回来的路口，沉默地看了看背着身的皇甫俊，如果他不是当今太子，如果他的个性不是那么执拗，如果没有那一段强吻的事情，他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所以，左小蛮还是左小蛮，而皇甫俊还是那个拒人千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即使寂寞，一切也不会改变。
　　“笨女人，起来了，起来了。”
　　左小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等了古沐风一整夜，居然不小心趴在桌案上睡过去了，她忆起昨夜的事情，甩开一旁瞪大眼睛，殷切呼唤她起床的金喵喵。
　　金喵喵今日就是来拖着她去找古沐风的，怎会让她轻易得逞，他使劲地拽着她的裙摆，一点都不知羞耻地坐在地上，涎着脸笑道，“要去哪里呀？”
　　明知故问。
　　左小蛮脱不了身，才打量起眼前少许有些奇怪的金喵喵，活像是偷喝了墨汁，俊脸青黑色，嘴角还可疑地长出了两根色彩艳丽的毛，疑似是鸟的羽毛，“你……你怎么了？”
　　“昨夜睡得不好。”金喵喵想起这事气就不打一处来，那只赤羽死了还不安分，害他闹了一晚上的肚子，一整夜都是在呕吐中度过的，所以说，忌吃来路不明的死鸟，切记切记。
　　左小蛮也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全副心思还是念着古沐风，她状似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道，“乖，赶快变了身，去好好睡会吧。”
　　麻烦你，赶紧松开你的爪子。这才是左小蛮真正想说的。
　　金喵喵死命地摇头，眼含泪花，再次记起古沐风三番两次的警告，趁着船还未前行，他必须要教会左小蛮一些逃跑的技能。别的他或许只是三脚猫功夫，论起逃命，天底下没几个是他金喵喵的对手。
　　“不睡了，你家沐风哥哥说了，出门办事。”
　　“哎？”
　　“我一直在这，我看到他进来。他是这么做的。”金喵喵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夸张地学起古沐风的样子，一扭一摆地直起身子，抚摸左小蛮的头，铁青着脸，微笑地说，“沐风哥哥出去办事了，弄影要乖乖的。”
　　其实，古沐风还在病榻上无法下床，惨白着脸休养生息。金喵喵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取信于左小蛮罢了，她拧着眉，看着眼前放大的黑脸，忍俊不禁，“喵喵，你别演了，我好想吐哦。”
　　金喵喵跳脚，“吐？我那么好看，你还吐，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左小蛮掩嘴偷笑，眼角瞥见铜镜，金喵喵会意，飞奔而去，捧了不到三秒，惨叫声起，“妈呀，鬼啊。谁把照妖镜放这了！”
　　他刚喊完，黑漆漆的脸涨得更是通红，金喵喵紧紧地抓住左小蛮的小手，语出惊人，“我们出门。”
　　左小蛮被长腿的金喵喵拉着跑，差点一个不稳，摔个跟头，“去……哪里？”
　　“抓鬼。”
　　金喵喵奸奸地笑了起来，可怖的脸更是阴森，嘴角两根羽毛随着快速抖动，不准我表态，还不准我变态么。
　　前方会是怎样的新故事等待着，天知道，地不知道，鬼知道，小蛮不知道。

　　第四十二章 抓鬼前奏

　　寂静之下，谁人轻轻推门而入。
　　古沐风没有睁眼，他感觉到来人的气息有些熟悉，那股子香气，应该是……
　　“少主……狐倦好想你哦……”
　　果然是她。
　　一大一小两抹娇艳如火的身影出现在屋内，狐倦莲步轻移，见了病榻上的古沐风，纤纤素手掩着帕子，似真似假地小声哭泣了起来，似是为了三百年后的重逢而欣喜不已。
　　而她刚刚寻回的女儿——小叶子还来不及关心古沐风的伤势如何，就在狐倦激动之举下，直直飞向一边，脑袋重重地磕在床角，双眼中的泪水，疼得像是喷泉一样涌出。
　　小叶子瑟缩在墙角，可怜巴巴地喊，“娘……痛啊……”看来，她也要陪着古沐风一块养伤了，躲了自家娘亲也有许久了，未料到，跑出了七夜城还能被她轻易逮到。
　　狐倦那“无心”的一脚并非真的故意那么大力，只不过，她天生的妖媚，天生的怪力，随便勾勾手指，举起千斤顶不在话下，更罔若是使了劲的那一腿了，也难怪小叶子会苦哈哈地看着她。
　　狐倦一出现，不但香气扑鼻，还会是伤亡惨重。母女俩一样的热情和冲动，两双水灵灵地大眼直瞅得古沐风发毛，他叹了口气，俊脸上有些无奈之色，“狐倦么？”
　　狐倦听到他叫自己，朝着古沐风直扑了上去，捏着嗓子撒娇道，“少主……狐倦可算是看见你了……”
　　“娘……你那么老了，别缠着让白哥哥，他不适合你啦。”小叶子不满地扯起娘亲的后腿，不料狐倦如此狠心，话音未落，她挥手，一拳把自己女儿打得飞起，“嘭”一声，小叶子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古沐风揉了揉太阳穴，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中念及左小蛮，不知她有没有傻傻地等自己一夜，也不知现在在做什么。“来这里，是为接小叶子回去吗？”
　　“是的，少主。”狐倦正正经经地回答，眼儿却已然媚如丝，拨了拨耳边的如云长发。“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情想向少主回报。”
　　“融仙出事了？”若不是融仙起了异常，七止烟花不会突然凋零飘散人间，狐倦更不会如此慌张地赶来找自己。
　　狐倦点头，“还好只是来了几个三流神仙，被我和云斑打跑了，但是……”她皱眉，很苦恼的样子，“若是下次来的对手强些，融仙恐怕会被这群混蛋给毁掉了，所以……”
　　一向热情如火、大大咧咧的狐倦头一回如此吞吞吐吐，她都有些后悔了，后悔没将云斑推来此地，偏是自己揽了这事上身，狐倦悄悄地抬眼看看古沐风的表情，而他只是倾听，并未作出任何的反应。
　　狐倦一咬牙，跪倒道，“狐倦望请少主为大局着想，回融仙主持大局。”
　　古沐风轻轻地睁开双眸，对于属下的催归并无怪责之意，眼内潋水波，双眸弯弯的，一笑回春姿，“狐倦……你知道，我还未找到真身。”
　　“那个左家的小丫头还没帮你找吗？”她惊异地瞪大眼，听云斑说起过，少主对那个叫左小蛮的女子特别的好，女子？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罢了，她相信，少主对左小蛮不过是保护心态作祟而已。
　　古沐风微微侧头，乐意解答道，“我没有告诉她真相。”
　　“少主，别再等了，今天就算是少主要降罪于狐倦，狐倦也要说，少主，若您再犹豫不决，再不想方设法从左家丫头那里套出您真身的所在之处，恐怕不但是您性命堪舆，整个融仙都等着沦陷。”狐倦一口气说完，眼神炯炯的，柔媚之气全无，更是多了一份坚毅和严肃。“还有，少主对那小丫头，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母鸟心态，才不是什么男女之情，您看我，您看看我，男人只有对我这样玲珑有致的身材才会起遐思，男人只有跟真正的女人在一起才会幸福。她，不过是个孩子。”
　　静谧。除了呼吸声以外，别无其他，更别说是得到古沐风的回答。
　　半晌后，古沐风启唇，淡淡地说，“狐倦，你说的，我知道了。融仙，我会回去的。”
　　狐倦走了。小叶子走了。
　　月光淡淡地泻在他的脸上，洒满全身，夜来袭，时不时地捎带一缕清风， “幸福吗？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都是天差地别的。”古沐风长长地叹息，似是下了决心，告诉自己，“一切，将要开始了。”
　　寻找真身，还有，离开左小蛮。
　　“为什么要来这里？”左小蛮瞪着眼前“倚红楼”的花匾，突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抓鬼？抓鬼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金喵喵眯起眼睛，笑得暗藏玄机，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身道袍，穿在身上倒也是神清骨秀，颇有世外高人的派头，只不过，左小蛮与他可是知根知底的，一跨出门就泄露了本意，哪里不好去，偏偏来了暧昧纵情的花街柳巷。
　　金喵喵果真是死性不改，就爱往胭脂堆里送。
　　倚红楼门庭若市，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挥舞着香帕子，如同蝴蝶一般飞来飘去，水袖翻飞间，令不少男子迷了眼，惑了心，有人揣着鼓鼓囊囊的资本而来，显得神气活现，还有些看上去正儿八经的男子恐怕遇见熟人，明明手都搭上了漂亮姑娘的蛮腰，却仍四处张望后，才放心地快步踏进门槛，一跌消 魂窟，道貌岸然的外皮早撕了干净。
　　看金喵喵那笑容都快咧到后脑勺的模样，就知道他此次前来定是存了别的心，抓鬼，这里能抓什么，艳鬼，还是勾心鬼？
　　“笨女人，你难道感觉不到，这里有种很特别、很古怪的味道？”金喵喵正色，四处打探了起来，才说完，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伸手勾住他的手臂，暖语道，“好俊的公子……打哪里来呀，小花红没见过你呢……”
　　左小蛮不想陪着他胡闹，使劲掰下金喵喵攥紧的大掌，“我只闻到胭脂味，可没什么古怪，放开，我要回去找沐风哥哥了。”
　　金喵喵不着痕迹地推开小花红挨上来的娇躯，狐疑地皱眉，一味地问左小蛮，“真没察觉出什么古怪？”见她肯定地摇头后，他重新审视左小蛮，自语着，“不可能，不是说‘左’对妖魔的感应很强么，她怎么会没有，到底哪里出错了……”说得很轻，以至于只有金喵喵自己听得见。
　　最终，在半拉半拖下，左小蛮还是被扯进了倚红楼，而金喵喵对外宣称的名目更是可笑，美其名曰捉妖，天知道，他才是不折不扣的鼠妖一名。而精明的老鸨对此竟也没有多说什么，无人能挫其锐的眸子里有一丝不平静的眼波，她只说，“跟我来吧。”
　　金喵喵得意异常，觉着是自己的谎言简简单单地就糊弄过了这些“老江 湖”。而一旁的左小蛮却是想得心惊胆战，若不是倚红楼里真有什么难以驱赶的妖魔，就是此处含了什么古怪，不然哪里能瞒得过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妓院老鸨。
　　夜里，还是凉，走过热闹的前厅，莺莺燕燕、靡靡之语飘远了，穿堂的风，让人寒得发颤。后院的光景与之前是天壤之别，静寂无声，花草盆景也是稀稀疏疏地随意搁着，了无人烟。
　　除了三个人影以外，别无足音。
　　“就是这里了，半夜里总是有个女人惨兮兮的哭，还唱着一首小曲，吓得姑娘们都不敢夜里起来，我倒是带着几个打手来瞧过了，前前后后都壮着胆子找了，可是那哭声还是在，人却找不着。”老鸨脸色白了白，那朵红花印得人更为脆弱，它不住地随着她的描述打着抖，仿佛也被这诡异的屋子惊吓到了。“你们可是真会除妖？前几日也来了一位道长，吃吃玩玩好多天了，都没出手的意思，你们不会……”
　　金喵喵连连摆手，自信满满，“当然不是，我一出马，手到妖除。”
　　左小蛮抿紧唇，打量惊慌之色溢于言表的老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切太过于容易，太过于合乎情理，又似乎哪里脱离了正常的轨迹，这么顺利，倒使得所有像是一个局了，只是，她多次明里暗地提示金喵喵，都被他过剩的自信心给击退了回去。
　　据闻“闹鬼”的小屋子里突然亮了起来，微弱的亮光，人影晃动，潺潺，颤颤。
　　左小蛮只觉阴冷地风吹在脖颈里，疾声喊住了越行越快的老鸨，“喂。那屋里有人住吗？”
　　而老鸨显然是听到了问话，顿了顿步伐，极僵硬地扭过头，阴恻恻地一笑，她轻轻地说，“没有。以前住过的女人，穿着红衣，吊死了。”说完，她不顾左小蛮“噗通噗通”乱跳的心，飞快地逃走了，那肥硕的身子，竟然可以走那么快。
　　金喵喵坦然地一拍左小蛮的肩膀，承诺道，“别怕，今天就是带你来练练的，凡是有我，你就放手去做吧！”
　　“我？我做什么啊？我不玩了。”左小蛮生气地挥开金喵喵搭上来的手，不高兴地回道，她是个正常人，又不是神棍，哪会这些斩妖除魔的事情，金喵喵诚心是拿她当实验品了。她转身，气嘟嘟地往回走。
　　“咚”一声，重物落地。
　　左小蛮忍不住回头去看，金喵喵匍匐在地，四周凉风轻拂，没有他人。她走上前，还未能细看，张口喊了声，“喵喵……”一抹红影眼前晃过，左小蛮只觉后颈一疼，也跟着昏了过去。
　　她和金喵喵被人偷袭了。
　　合眼的一瞬间，左小蛮看清了来时的脚印，算上老鸨，三个人，却是四行脚印。
　　那么，另外的一行，是谁。

　　第四十三章 萧瑟传奇

　　“小姑娘，醒醒，再不醒我可不管你了。”
　　左小蛮不仅觉得耳边吵闹不已，身上也受到几记重击，直疼得她泪水忍不住滑下眼角。
　　到底是谁，下手这么狠。
　　她努力地睁开眼，气势汹汹地瞪着罪魁祸首，男子，一身红衣，桃花美目眼波流转，年轻的剑眉飞扬，眼前的人不及金喵喵清秀，却是说不出的好看，还有风骚。左小蛮愣了半晌，拍开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撑起身子，拧起眉头，问道“你是谁啊？”
　　“我呀？我是连云山上的第一道士莲九……”
　　左小蛮礼貌性地点点头，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自我介绍，“莲九道长，幸会幸会，我想再请问您一下，我那位朋友呢？”环视四周，金喵喵像是隐秘在了夜色之中，宽敞的天井里，不见其身影。
　　莲九不假思索，答道，“你那个朋友？冒充道士的那人？被女鬼抓进屋了……”
　　“你就这么看着别人被鬼抓走，眼睁睁的？”左小蛮倒抽了口凉气，这到底是什么世道，遇见的又是什么人，吃素修道之人不济世为怀、拯救苍生，还一副气定神闲、高高挂起的模样。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她瞥了一眼同行的莲九，鼻子高而挺，显得冷漠又不近人情，相由心生，果真如此，他回应左小蛮的话，嬉皮笑脸的，眼底却是漠然一片，“我自然是不会看着他被鬼吃了的，我会记得，先闭上眼。”
　　“那你现在还跟着我，干什么。”左小蛮摸索到袖囊里藏着的左手剑，稍稍安心了点，不管如何，她要去救金喵喵，也或许那小子已经把女鬼消灭了。他不是常说自己是修炼百年的妖界猛龙么，再不济，也应不至于这样容易就死了吧？
　　禽 兽之间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又何况是朝夕相处的他们。只是，这个世界上太多的男人女人，一转身，就变得陌生。
　　左小蛮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她从来不愿意承认罢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得到的，尤其是这一危险之举是为了别人。
　　莲九笑嘻嘻的，半真半假地说，“既然诱饵已经上钩了，小道自是要去收网了。”
　　“道士都像你那么无情吗？”左小蛮冷嘲，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端倪，怪不得会被人打晕，原来是有人把她和金喵喵当成是诱饵了，那抹红影，或许不是女鬼，而是莲九。
　　阴风习习，月光越来越黯，静悄悄的黑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低低的谈论声。
　　莲九不答反问，“小姑娘，真要为了别人而送死吗？为了所谓的友情？”他勾唇，嗤笑一记，莲九不信所谓的一切感情，那些对于他而言，只是摆设品那么简单，可有可无。
　　没有试过饿到乞讨，饿到偷个馒头被人打个半死，饿到只能捡馊食的人，无法体会莲九的想法。他宁愿背着铁石心肠的骂名，他宁愿一生没有感情，他只要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才能安心，可是他忘记了，自己才不足二十岁，未来还很长，而那么冗长的道路上，会有许多的意外出现，谁也料不到，会在什么时候人生出现转折。
　　左小蛮懒于回答他，手紧紧地攥住那柄只用来削苹果的宝剑，面色绷紧，狠狠的，一脚踹开门，光影晃动，摇曳不安的灵魂。
　　屋内一切尽收眼底，金喵喵像是睡着了一般，面色如同先前那般黑漆漆的，嘴边的鸟毛不见了，只是衣服被剥了干净，赤身裸 体地躺在地上，身上有几个可疑的掌印。
　　而立在旁边的女人，不，女鬼一脸则是呆滞地看向门口，两根彩色的羽毛高高地插在黑发上，看上去特别得古怪。女鬼不张口还好，一笑，牙齿森白，牙肉红艳艳的，左小蛮虽非第一次见鬼，心中依然发紧，所幸的是，这鬼除了脸色够白，嘴唇红得滴血以外，也没什么骇人之处，完完整整的，不缺胳膊少腿。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选择好看的死法是多么重要。
　　左小蛮深吸一口气，举着剑，鼓足了劲，大声地说，“放开我的朋友，别碰他！”
　　女鬼还是一副木然的模样，不照她的话做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攻击人的意思。
　　双方对峙了数秒，严肃的气氛下有人不合作地“扑哧”一声笑了。
　　是莲九。他站在左小蛮的后边，看着这个小丫头脸上异常坚毅的表情，喝了一口酒，仿佛在看无声的戏，笑嘻嘻……的，世界上还有这么傻的孩子。
　　女鬼这才发觉来人是两个，另外一个有些面熟，她想了想，突然很兴奋地跳了起来，“大饼！”
　　“噗……”莲九听女鬼这么叫他，口中含着的美酒尽数喷出，左小蛮飞快地窜到了一边，嫌恶地盯着他。
　　原本阴气森森的屋子里，流转着怪异的空气，各人各怀心思，除了金喵喵，他还香甜地睡着，不知道刚才被饥渴的女鬼摸了一通，清白全无。
　　莲九的桃花明眸弯成了月，却不是因为喜悦，方才的诧异全然隐于别处，他双手环胸，没有怒色，反倒是出现了三分讶异、七分情理之中，一种直至如今才豁然开朗的表情，半晌后，他才开口道，“我早该知道，是你在作怪。”
　　左小蛮反应了过来，莲九和这个女鬼还是旧识。
　　“嘿嘿……”女鬼搔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左小蛮，那种长辈挑儿媳的眼神，欣慰的、温柔的，看得左小蛮直往一旁躲，嘴里还记得念叨，“请你把我的朋友还给我。”
　　女鬼犹豫了下，“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男人，又不能下手了……哎……”
　　左小蛮在莲九的眼色下，飞快地奔到金喵喵的身边，给他把破碎的衣服搭上身躯上，可怜的他，原来是遇上了色鬼，那衣料，都成了一条一条的了。
　　“小姑娘，既然你有了莲九，就把这个小子留给我尝尝吧……”女鬼飘在左小蛮的后头，试图与她商量。“我会对他负责的……”
　　左小蛮眼角抽搐，转过身，手正好触及女鬼的身体，女鬼的故事，女鬼的死因，女鬼的所有，悉数在她的心中回放，如同一出闹剧，热闹后的安静，安静后的伤感，还有，伤感后失望，失望后的漫长等待。
　　她不知道拥有“左”不可抛弃的命运好不好，不知道晓梦洞悉妖魔心中的东西好不好，左小蛮只知女鬼那些鲜活的岁月在她的脑海里恍若一梦，有一种遥不可及的虚无感。即使有再多的爱恨纠缠、生死离别也是脱事一般，不关己。
　　一瞬间，左小蛮看到那么一个场景，一个男子执着女鬼的手，微笑，他叫她，萧瑟。
　　耳边，现实。
　　女鬼萧瑟对莲九像是亲人那般倾诉，“大饼，你能救我吗？我好寂寞。”
　　眼前，她的过去。
　　萧瑟死仰八叉地平躺在屋顶，对月唱着奇怪的歌，“那些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他们去哪里了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各自奔天涯……”她打了个饱嗝，扶着酒壶嘶声喊着，“凭毛人家穿越，一穿一个美男，我为毛就穿个销魂窟，一辈子不得翻身，老天爷，我鄙视你。”哐当一声，身形一晃，萧瑟被破瓦一绊，直直地从屋顶上栽了下去。
　　而这一摔，使得她的愿望实现了，一名清秀到令人垂涎的男子，翩翩白衣，手执骨扇，眼含笑意地望着一脸狼狈的萧瑟，他说，“姑娘的歌，真是特别。在下前所未闻。”
　　不知是酒性太猛，还是萧瑟的色心不灭，她咧开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腼腆地低首，告诉英俊的陌生人，“小女子来自远方，那是家乡的歌谣。公子见笑了。”她狡黠地笑，微微侧头，没穿越来前，所有人都说长得并不起眼的萧瑟，最好看的角度就是左边脸侧着四十五度了。无数的穿越小说告诉她，现在她该如何装矜持，如何显示出自己的不同，使得万千美男为她尽折腰。
　　男子温和地笑着，道，“在下龙轻扬，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萧瑟一愣，胖嘟嘟的脸上更是红云朵朵，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穿缘”，她心内一喜，直报家门，“萧瑟。”一想似乎太不矜持，又矫揉地捏着嗓子道，“小女子名叫萧瑟。萧萧西风的萧，瑟瑟发抖的瑟。”
　　她是萧瑟，最初的名字已随着今穿古而消磨了光彩，在遥远的天涯水畔，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倚红楼的人都叫她阿花，这是萧瑟在这里的名字，老鸨说唤得习惯，喊着上口。
　　而那有磁性的声音，毫不费力地喊出那个她一直渴望别人呼唤的名，“萧瑟，不错的名字。”龙轻扬一笑，她心驰神往，全身为之一酥。
　　“陪我说说话吧。”龙轻扬的眼睛很漂亮，让人无法拒绝，更罔若是早就口水滴了一地的萧瑟了。
　　月色飘荡在夜空，少女的心跟着飞扬，龙轻扬，多好听的名字，多美丽的人。她觉得，他一定是来拯救自己的神仙。
　　而萧瑟，名字的确不错，但是长相实属一般，矮矮的个子，肉肉的脸颊，时不时还会长出几颗青春痘，她对上天的怨恨其中有一点，不但不给她美丽的外表，甚至连穿越了都不许她换身新皮囊。
　　可这样的她，却与月华镇里最有钱、最有地位的龙家三公子对上了眼，倚红楼的姑娘们看着手牵手、形似两情相悦的萧瑟和龙轻扬远去的背影，不禁个个发出怨恨的娇呼，捶胸顿足地喊，“为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谁都以为龙轻扬爱上了一个貌不惊人、来路不明的女子，而萧瑟也以为是自己突降了好运，乐滋滋地享受现下的幸福。
　　只是，龙轻扬除了牵她的手，从来没有亲密的动作，更无用说是更进一步的紧密了，拜堂成亲一年载，萧瑟还是完璧之身。
　　她一直有所怀疑，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的心中是不是藏了别人，她原不该怀疑他的，自己已顺其自然地嫁入了龙家，做了龙轻扬名正言顺的妻子，摆脱了青楼女子不光彩的名头，但她总是会害怕，害怕丈夫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而龙轻扬越来越多的在半夜里哑着嗓子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淑娟……淑娟……”
　　她告诉自己，“萧瑟，不要怕，他是爱你的。”萧瑟咬着被角，听丈夫毫无意识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不是她的名字，黑夜里，她的泪水流下来。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爱情。
　　萧瑟骗自己，迷迷糊糊地走在街上，听小贩们奉承地夸她好命，她脸色白了白，刚走出门没有几步又折返了，她不想听到别人说的那些话，丑小鸭的童话叫她心痛。
　　真相，总要浮出水面。
　　那个叫淑娟的女人来到了龙府，好看的脸，皮肤近看也毫无瑕疵，如同天生的雪玉，令人不敢仔细地盯着，举手投足间，妩媚而又柔情似水。
　　那是萧瑟永远也学不来的，她低首，沉默得像只迷路的羔羊，龙轻扬一扫病态，精神爽利地坐在大厅，与萧瑟如同恩爱的夫妻，时不时地给她添菜，堆得碗内像是小山一般。
　　淑娟脸色愈加难看，筷子一放，优雅地以香帕抹了抹唇瓣，娇艳欲滴地唇轻轻地启，“各位慢慢吃，淑娟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
　　她走后，龙轻扬有一口没一口地拨着青花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
　　他没有发现，萧瑟笑了，笑得很惨淡，笑得很无望。
　　一切，不过是个游戏，而萧瑟，不过是个替身。
　　当他躺在病榻上，英俊的脸颊瘦得可怜，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龙轻扬勉强地睁开眼，临终前终于对萧瑟说出了歉意，“对不起，萧瑟。”
　　“为什么要道歉，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呢。”她摇着头，苦涩的泪水，一颗一颗。
　　“我不想让你伤心了，我不想骗你了，萧瑟……你是个好姑娘……”他的脸，好苍白，身体好瘦好瘦，似乎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
　　萧瑟摇头，“可是，你其实是不想淑娟伤心，所以才骗了我，骗了她的吧。”她拼命让自己笑，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
　　龙轻扬沉默，看萧瑟泣不成声。
　　谁说灰姑娘的故事美好，或许吧，只不过，萧瑟不是合格的灰姑娘，她还是那只丑小鸭。
　　“萧瑟，你真是个好姑娘……”龙轻扬如是重复。
　　她笑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淡淡地说，“可是，你爱她。”
　　萧瑟将龙轻扬送她的玉坠子轻轻地搁在他的枕边，逃一样得跑走了。

　　第四十四章 故技重施

　　萧瑟走了。
　　身子冷，心更冷。她看着高悬于空的太阳，忍了忍眼泪，阳光晒不干心里的伤感，却晒的干被褥，妇女们在天气大好的日子里，清理着自家屋子，三五成群地闲磕牙。恍恍惚惚间，萧瑟只听那其中认识的、不认识的女人发出一声声的招呼，“哟，不是龙家三少奶奶吗？怎么出来也不打个轿子，日头那么大，可别晒伤了。”
　　“你看那小脸，多白呀。那小手，多嫩呀。”
　　热情的女人，各怀心思的窃窃私语，萧瑟反射性摸了摸脸颊，几夜没睡好，青春痘又多了几颗。怪不得，龙轻扬会喜欢淑娟，而不喜欢自己，现在消沉的模样，连鬼见了，也怕三分。
　　每个人都是这样，或许会关心自己今晚吃什么，关心脸上是不是多了一条皱纹，关心爱的人是不是在想念自己，却没有时间，也无心真正关心稍作停留就擦身而过的人，萧瑟朝一群女人点点头，像幽灵一样飘忽地离开。
　　萧瑟尽力不去听那些聒噪的高谈阔论，她很饿，即使伤心，也要活下去，也要吃东西。她搜了全身，没有一点银子，大约是出门时太着急，忘记带上活命的钱财，萧瑟边走边后悔，后悔没有咬咬牙继续留在龙轻扬身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卑微，若是知道了真相还能待下去，不是太蠢，就是太聪明。可惜，萧瑟不属于这两者，她只是有一点懊恼，为什么不准备妥当再逃家。
　　最后，走到日落，趁着天黑，跑到当铺门口，鬼鬼祟祟地将一支簪子贱卖了，换了两只热乎乎的饼，她觉得值得，肚子微微暖了，眼眶微微暖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是龙轻扬，没有那张温和笑着的表情。
　　即使被欺骗、被利用、被抛弃、被忘记，她还是渴望，下一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会是他，可是不可能，龙轻扬几乎已经到了灯枯油竭的地步，他如同被强硬捞上岸的鱼，时而急促呼吸，时而静得像是已经死去。
　　龙轻扬的病，他自己是早知道的，而家里也许也不是最近才得知。如此，龙家才会默许萧瑟这个没权没势的青楼丫头嫁入豪门，他们默许了龙轻扬最后的愿望、最后的任性。
　　怪不得，成亲那天，龙家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如此古怪，现下萧瑟读懂了，那里面承载的东西，叫做同情。
　　天是灰色的，下雨了，老天真是应景。中秋的圆月，睡了。
　　萧瑟望着左右两条小径，突然茫然，蹲下 身，嘤嘤哭了起来，她不在乎谁认出了自己，拿她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话，反正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她只是龙家三少奶奶，那个会叫她萧瑟的人，快要死了。即使是替身，她也觉得高兴过，一年以来，幸福伴着心酸。
　　“大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要哭？你……饿了吗？”懦懦的声音传来，萧瑟捂住的双眼睁开，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孩，脏兮兮的，细长的眼，看上去很聪明，只是身上有伤，青青紫紫的，并不是一天两天留下的。
　　他从破烂的衣服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布包，认认真真地摊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就是这么糟糕的食物让这个小孩拧紧了眉头，有些不舍得却毅然地递了出去，交在萧瑟的手里，他以为萧瑟饿了。
　　乞儿一样的小孩说自己是莲九，睡在这条巷子里，而那个无法遮风避雨的破篓子是他的房子。他整理着挂在身上的破布条，一边嘟嘟囔囔，“被那死胖子揍了一顿才拿到的，哎……我真是……猪啊……”莲九责怪着自己，却没有拿回的意思，他这个人没什么，就是爱唠叨。
　　萧瑟看着他，心想，可怜。
　　谁说没有爱情可怜，只为活下去而奔波劳碌的人不晓得为情所苦的滋味，相比之下，萧瑟并不是最惨的。人在伤心时往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遭遇更为惨淡的同伴或者是一堵温暖的肩膀。
　　肩膀没有，不同病的同伴倒有一个。
　　萧瑟走前，这辈子又做了一件善良的事情，馒头塞在莲九蜗居的破篓里，顺便留下了当了簪子的铜板，笑眯眯地走了，看一眼还在沉睡的小孩，他吮着脏兮兮的手指头，没有心机地睡了，莲九太累了，每天被人打，每天像狗一样被人驱赶，只有他的梦，和别人一样有权利绚丽多姿。
　　月光撒在每个人身上，穷人富人都一样，萧瑟望了望又出现的一轮明月，无声地笑了，前方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将要把她吞没，比贫穷更可怕的，永远都是寂寞。
　　她坐在倚红楼的屋顶，像初遇龙轻扬那时一般，捧着酒壶，“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情景不变，只是物似人非，悠悠地唱，“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他们还在开吗……他们在哪里呀……散落在天涯……”一遍一遍地哼唱，到了最后一句仍是忍不住伤感，她终于决心忘记龙轻扬，那个利用自己的臭男人，萧瑟立定，大声地起誓，“我，萧瑟，从今天起，跟龙轻扬一刀八段！”说完，她乐呵呵地叉腰狂笑，“我一定要找个身体威猛，脸蛋漂亮的帅哥当老公！”
　　“嘭”一声。
　　这次没那么好运，她不是被破瓦片绊住了脚，而是年久失修的破房子突然裂开一个大洞，萧瑟这年载长了不少的肉，直挺挺地就往窟窿里摔了下去，事情就是那么巧合，她眼明手快地拽住了一条破布，稍稍定住了不断下滑的身体。
　　只是，阎王让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时。
　　布条“撕拉”断了，萧瑟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知是扎到了什么，脖子上的血蔓延了开来，染红了她的衣裳，她的手中依然拽着那半条碎布，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倚红楼。吊死。红衣。全是谣言。
　　死了人是真，唱“鬼歌”没错，不过是个活着失意，死了倒霉的怨鬼一名罢了。
　　说是放下了，这个怨气横生的家伙却在死前吐露了心声，唯一的一次，可惜，龙轻扬没有听到她的告白，她说，“遇见你之前，我是快乐的。相遇之后再分开，却回不到了过去。”她笑，“思君令人老……”
　　胖胖的萧瑟，笑起来没有心机的萧瑟，得不到爱情的萧瑟，隐隐猜到丈夫只是为了利用自己的萧瑟，龙轻扬利用她来隐瞒病情，使真正心爱的人离开，她还是傻傻地留下来，当一名傻傻的棋子，傻傻的妻子。
　　死的那一刻，毫无光泽的眼看着清朗的月光，凉风吹过。
　　谁在唱，那些花儿，散落在天涯。
　　又是月圆夜。萧瑟是鬼。金喵喵是妖，只有左小蛮和莲九是心怀鬼胎的人。
　　左小蛮从萧瑟的故事里回转到了现实，烛光朦胧，却把每个人的轮廓照得如此清晰，她一点都没有办法想象，现在如此市侩又冷血的道士会是萧瑟故事中那个热心又惨兮兮的小孩，而那个叽叽喳喳、急色 鬼一般的萧瑟会是拥有那番遭遇的可怜人。
　　“大饼，你怎么那么无情。给我摸摸嘛，没想到你长大了那么俊哎，哦呵呵……”萧瑟毛手毛脚地抚摸上莲九有型的鼻子，冷峻的脸颊，一点没有做鬼的自觉，哪里还有往昔那般愁云惨雾。
　　莲九看上去有点凶恶，使劲地握紧桃木剑，太阳穴的神经突突直跳，“吵死了，离我远点。谁叫大饼，我是莲九。连云山第一……”
　　“反正……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一米米大，一点都没看头，哪像现在，连老婆都有了。”萧瑟高兴地笑眯了眼，一点不介意对方快要怒火滔天的模样，伸出魔爪，直捏在莲九的胸 脯，啧啧有声，“哇，胸部真结实。好好捏。”
　　一看莲九似乎快要忍不住“拔剑除妖”， 左小蛮奔到他们之间，当起了和事老，“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又是这个女人。
　　莲九不语，眯起眼，眼波里辗转的不是凶狠、也不是柔和，却是一丝富饶趣味。
　　这女人不怕鬼便罢了，还为女鬼求情。他收起桃木剑，原就没杀掉萧瑟的意思，莲九虽爱财，却尚存半点人性。他不屑地撇嘴，人性？或许，就当还当初那几枚铜钱的恩情，他最不爱与人存有牵扯。
　　萧瑟哀怨地躲在左小蛮的身后，无趣地捏了捏她的胸口，“还没成型，不好玩。”
　　左小蛮燥红了脸，萧瑟又把双手从背后伸向了她，左手剑一出，萧瑟松开，可怜巴巴地钻到墙角，在金喵喵的身上画圈，不停地碎碎念，“不给人家摸，不给人家玩，又不能投胎，日子好难过……”
　　“莲九道长，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投胎吗？”
　　穿越来的人，还有一项极倒霉的事情——死后无法投生转世，这个时空的阎王坚持不收二十一世纪的新新鬼魂，他们烦透了跟孙悟空一样“草根”的鬼魂，时不时大闹个地府，要求来一场古代之旅，安排几个美男伺候在环。
　　一个二个新鲜，三个四个，眼不见为净，多了，也便腻了。任何事都是一样。
　　莲九启唇，冰冷，“没有，除了魂飞魄散。别无他法。”他对眼前的左小蛮越来越好奇了，这个小丫头，竟和自己一样，可以看到鬼，是擦了牛眼泪，还是天赋异禀？
　　他是一个降妖除魔的道士，从小能见到鬼，而越大，越看不清了。莲九正缺一双能够见到鬼的眼，或许，他需要她，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不过，这只是莲九一厢情愿的想法。
　　左小蛮显然没有，她不满地驳道，“萧瑟她很可怜了……你不能这么做！”义正言辞，掷地有声，一说出口，一屋子人全呆住了。
　　萧瑟颤抖着手指，从角落跳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左小蛮暗骂自己粗心，岔开道，“不管如何，不能那么残忍。你再想想办法吧，莲九道长，我可以给你钱。”他不是很爱钱么，现在的左小蛮有的是钱，古青云很有钱，古青云的女儿古弄影也有钱。
　　莲九薄唇微勾，道出的答案还是叫人失望的，“再多钱也化不了她的怨气，没有办法。”
　　萧瑟的肩膀明显又低了一分，垂头丧气的。
　　“除非……她能化了怨气。你有何怨恨？”
　　“我……想问龙轻扬一句话，问了，我便不怨了。”
　　如此简单，如此执念。
　　莲九的发，轻轻地朝后扬，一脸的笑意，也不知在高兴什么，看上去很有神采，圆月当空，他终于揭晓答案，“想去见人，想化除怨念，很简单，只要有人愿意让你上身。只要当今真有这种傻瓜。”
　　他对萧瑟说，眼看着左小蛮，有挑衅的意味。
　　上身？
　　似乎是极其遥远的事情了，那一年冬天，庭前桃花瓣纷散，即要飞向天涯。
　　左小蛮不看他们，走近金喵喵，使劲地拧他腿上的肉，“吱……”金喵喵惨叫着醒来，痛得眉头都快皱到了一起，双眼才能接受突至的光线，他就听到骇人的话，左小蛮接下战书，接下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对他嘱咐，“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救我，别再被人弄晕了，笨妖。”
　　风，呼啸而过，捎去她的话。
　　左小蛮说，“萧瑟。我允许你上身。”她握紧了左手剑，镇定心魂。
　　她不是不怕，左小蛮回视莲九嘲弄的眼神，闭上眼，念及脑海里的那个他，念及与萧瑟同一份等待，等待喜欢的人来寻自己，那种心情，她懂。
　　吹散。
　　那一句，思君令人老。
　　古沐风躺在病榻上，一轮明月当空，他按住胸口，忽觉心神不宁。

　　第四十六章 左手除魔

　　船又一次启航了，天暖，喜欢的人在身边，心中喜滋滋，咕噜咕噜冒着快乐的泡泡。
　　为什么夜深了还不睡，在想谁，谁值得谁整夜思念？
　　左小蛮紧张地攥紧手中的小本子，手心出汗，粉颊赤红，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聚到了脸上，木木的模样，看上去很有趣。
　　她到底在看什么，为何如此慌慌张张的。
　　金喵喵一睡醒，睁开眼就瞧见左小蛮僵直了身子，耳根都泛红了，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动不动地痴坐在案前，甚至连书都捧反了还不自知。他悄悄地蹑足走近，不动声色的，从左小蛮背后窥见纸上的内容，不知不觉，呼吸不稳。
　　居然是春宫图。
　　金喵喵仔细看了，才发现左小蛮手里的册子只是像那些个“禁书”，笔法显得粗糙和拙劣，应是谁人随意撰画而成。
　　事实上，左小蛮确实无辜的，这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东西也不知是从何而来，想了许久，她才忆起，此份大礼应全是拜萧瑟所赐，她“好心”的留下了纪念品，也不怕吓着了左小蛮这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金喵喵不作声，大胆地看，比着手势，半晌后，他突然出声，念起了本子上的大胆句子，“哦……原来是这样，人生在世，做 爱做的事，□交的人，说得好。”他一拍掌，仿若明白了所有一般，笑得愉悦。
　　左小蛮一惊，“啪”一声，小册子从她的手中掉出，打翻了香茗，热气袅袅，蒸得小脸更是红透了。“胡……胡说什么。”左小蛮含糊地说，脸儿嫣红。“少说些乱七八糟的。”
　　金喵喵耸肩，颇有些怨言，“只许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就不准我说乱七八糟的话。你们两个还真像……”他的话中有话，指的人自然就是古沐风了，只是左小蛮不懂，她急急地想要逃跑。
　　金喵喵目光紧紧地攫住左小蛮，使得她犹有坐如针毡之感，他又深觉奇怪地发问，“你一个姑娘家，看这些做什么。不都是男人……”
　　尴尬。
　　所幸的是，金喵喵非常人的思维，若是旁人见了大嚼舌根，她以后还真不知该如何抬头做人了，只是，他口中的质疑令她心生不服。
　　“不是我想看的。”左小蛮如此道，话锋一转，压下心中的羞赧，端起茶盏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佯装镇定。“况且，难不成，只许男人看，就不许女人看了？”
　　左小蛮在金喵喵下手前，先执起“禁书”，静静地合上，尽力地不去想其中的盎然春色，顺手的，将此等祸害锁入宝箱内，断了金喵喵想纳为己有的念头。
　　金喵喵在后头呼喊，“你要去哪？留点好玩的让我打发时间吧？”他不死心地跳脚，蹲在宝箱前，双眼炯炯有神。
　　左小蛮不理他，径自离去。金喵喵那些小心思，她早就看透，如果他哪天动了坏念头，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为了世间的太平，她决意把那些毁人心志的东西藏得深深的，以免毫无自制力的金喵喵寻着了。
　　她可不想帮他收拾烂摊子，左小蛮不想以后有许多的姑娘挺着大肚子对她哭诉。
　　星子漂亮，在浩渺的天际悄悄眨眼，好看的事物就想要得到，明亮耀眼的星子如此，爱情也是。
　　左小蛮噙着一抹笑容，无声地站在古沐风的舱门前，未料那么巧，像是早有了默契，门仅仅是虚掩，并没有严实地关上，她轻轻一推，屋内一切进入眼帘。
　　满室氤氲缭绕，屏风圈住的热气趁着门打开的一瞬，扑面而来，空气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说不出的温暖还有……暧昧。木桶旁边堆了古沐风纤白的衣袍，他泡在浴桶里，下巴抵在手臂上，支着身体，闭着双眸，像是睡着了一般，朦胧中的一张脸，漂亮得不了。
　　古沐风依旧无声，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扇浅浅的阴影，就连左小蛮进来也未曾察觉，真的，不知道吗？
　　左小蛮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脑子里猥琐的念头，小手遮住双眸，却是不自觉地漏出一条缝，她眯着眼，背负罪恶感地窥视沐浴中的美男，这幅样子，着实有些像萧瑟手绘春宫图上某一张，如此想，她咬着嘴唇，两朵红霞浮上脸颊，又烫又热。
　　左小蛮掩耳盗铃般猫下身子，像是个害羞的贼，偷偷地进来，偷偷地出去。反正，好处都占了，美色尽入心底。若不是那么巧，若不是那么莽撞，古沐风也不晓得该是假装没有发现她，继续打盹；还是一语道破，叫住这有趣的丫头。
　　“嘭”一声，左小蛮一头撞上门板，捂着鼻子，耷拉下头，只听古沐风发话了，“谁。”
　　她灵机一动，捏住嗓子，硬着头皮扮演起了路人，“啊，我是负责打扫船舱的小菊。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左小蛮慌慌张张的，几乎无法择路。
　　“小菊？没听过。”古沐风与她闹了起来，语气却是听上去正经异常，他抑制住快要溢出口的笑声，望着那个僵直背脊的左小蛮，细长的眸子里尽是温柔，“这样，小菊，你去把布巾给我取来。就在衣服旁边。”
　　左小蛮忙点头，又不迭地使劲摇头，若是被古沐风见着了“小菊”乃是她，岂不是谎言立即被拆穿了，她左右为难，走又不是，去也不行。
　　古沐风声音低低的，静静的，不假思索地像只慵懒的猫，他靠在浴桶里，双臂伸展，凝脂般的肌肤在水波下若隐若现。
　　她抛高头，以免鼻血不争气地汹涌而出，以袖袂半遮面地倒着走，单手摸索起桌案上的衣服，终于在其中寻到了一块像是布巾的东西，骑虎难下地伸长了小手，心吊到了嗓子眼，“古公子，布……布巾……”
　　手中一空，他接过。
　　左小蛮一喜，不待古沐风再说话，急匆匆地迈开步子。
　　古沐风笑，抓紧了她的手腕，迫使左小蛮转过身，四目相对，“小菊”、“古公子”、“打扫舱房”诸如此类的小谎话瞬间破灭。狭窄的空间里飘荡白色的雾气，水不怎么温了，古沐风的手出水时，溅起水花无数，落在左小蛮的脸颊上。
　　她却觉得脸越来越热了，古沐风看着左小蛮，一瞬不瞬，他笑，打破尴尬，“弄影原来还有个名字叫小菊……不知道还有多少秘密瞒着哥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秘密吗？
　　左小蛮怔住，无法作出一丝一毫地反应，直到脸上一片冰凉，古沐风湿湿的手将水划满她的面颊，凤眼微微上挑，其中有着恶作剧的芒彩，“发什么呆？好了，既然你叫我古公子，我也得给你一点惩罚。”
　　古沐风的手摸在她的小脸上，笑意款款。
　　左小蛮回过神，迅雷不及掩耳地掬起浴桶中的水，刷拉拉地全部抹在古沐风的乌发上、脸上、眼睑上。
　　两人笑闹成一团，不一会，左小蛮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发丝上沾了水珠，月色下，亮亮的，像是缀了饱满的珍珠。
　　古沐风眼中绛紫色的光芒悄然而逝，他对她微笑，那个笑容比山涧里泠泠的泉水还要清澈。他提醒道，“弄影，快去换了身湿衣服。我的水，也要凉了。”
　　左小蛮不好意思地搔头，下意识地应道，“好，这就去。”她吐吐舌头，赶忙走了，这一次，古沐风没有拉住她，因为他觉得胸口的伤口似乎疼痛了起来，看来神仙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耍阴的本领。
　　不仅是偷袭，还是喂了毒，可见，他们除掉让白的心，已然是坚硬如铁。
　　原本素净的水里，形状如同升腾的火焰中伤口中汩汩地漫出鲜血，酝酿起了朵朵红色的花，艳丽的、无声的浸染了清澈。
　　左小蛮回头，展颜一笑，记起了来这里想问的事情，她说，“沐风哥哥，你知道融仙是哪里吗？”
　　静默。
　　古沐风错愕，看着左小蛮的身姿离开视线，身上的伤痛显得无足轻重，他的脑海里徘徊起她的问题，融仙是哪里。
　　报恩，是他留下来保护左小蛮的原因。而喜欢，是他与神抗争也要保护左小蛮的原因。
　　她受苦，他愿觅至无间。
　　而左小蛮此刻的心也无法平静，笑容敛了下来，她独望月，任过路的风吹凉她的身体，吹醒她的心，左小蛮有难言之隐瞒着古沐风，而同时，她察觉到，她的沐风哥哥同样也有秘密隐藏在心间。
　　她不说，不代表不怀疑。
　　有时，要相信，人的直觉比眼睛看到的，还要准确。
　　古沐风病了。
　　三天了，无法下榻。
　　神的偷袭，已使得古沐风的本体受到的重创，普通人类的身体还是无法承载那致命的攻击，而让白的元神也逐渐被刀上的剧毒所折磨，神果真聪明，他们知道让白定然不会轻易舍弃古沐风的躯体，他们知道让白不会丢下左小蛮不管，他们知道这一次神有机会一举将九尾让白铲除。
　　狐倦折返了回来，这边古沐风生命垂危，而融仙也是鸡飞狗跳，险象环生。不远之地，融仙所有的魑魅魍魉即便是集合到了一起也无法与天兵天将硬拼，一场异常惨烈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经历过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的妖魔们都殷殷期盼他们的首领——让白的归来，他们还记得那时候，是那个英俊妖异到令天地色变的男子，站在融仙的最高处，任猎猎的风撩高他的长袍，他镇定地微笑，睥睨众生，公然向任意屠杀妖魔天帝宣战，澎湃的眼神即便是现在忆起也是惊心动魄。
　　狐倦又在劝他，“少主，别管那么多了，赶快逼姓左的丫头找出你真身的所在，融仙，朝不保夕了。”她急得团团转，说出来的话软绵绵的，妖艳的脸上却是严肃到了极点的表情，散乱的发令她看上去有些憔悴，那是狐倦从来不会有的姿态，她最恨，不够妖媚，如今的她，的确是无法顾忌这些了。
　　古沐风叹息，倚靠着，闭眼养神，轻轻地道，“狐倦。还不是时候，小蛮还不能自如地使用左的力量。逼她，会害了她。”
　　狐倦脸色一白，攥紧手掌，强压住自己快要脱口而出的不敬之语，蓦地，她笑了，悠悠的声音寒冷彻骨，“少主，属下明白了，不能逼她。是吧？”
　　她懂了。既然不能强迫，那就顺其自然。
　　如何顺其自然，就由她高兴了。
　　狐倦恭敬地一福身，勾起唇边妖娆而诡异的笑弧，转身离去。
　　不消多久，左小蛮的船舱外传来了急促而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有人喊，“海上来了妖怪，古公子被抓走了……”
　　古公子？古沐风。
　　“哐当”茶盏不稳，掉在地上，碎了。
　　左小蛮提起绣裙，神色紧张地冲了出去，迅速得像是一头灵敏的小鹿，而期间却是撞到了谁也未曾发觉，金喵喵见她慌忙至此，大为不惑，急急地跟在了后边。
　　她奔到船头，气喘吁吁，眺望不远处，果然有一艘不大的船，载着几个有些面熟的妖，不就是初见古沐风时遇见的那群家伙吗？
　　九头鸟、猪头怪、虎面人身怪、四不像，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妖魔，皆是长得奇形怪状，古沐风就落在他们的手里，像是一只木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船板上，脸上无一丝血色。
　　左小蛮的心一疼，倒抽一口凉气，她娇喝，“你们为什么要抓走他！把他还给我！”她明知不可能，却是大声地对那群比划着妖魔抗议。
　　她见了古沐风被妖怪抓走已是心乱如麻，想到他若是会被他们生吞活剥更是心神俱裂。喜欢的人，总是能乱了心，她没有注意到周遭只有她与金喵喵、还有两个不知何处来的丫鬟，仅仅四人立在船头，而其他人仿若未被影响一般，依旧沉醉在梦乡。
　　左小蛮聪明的脑袋已经无法思考，她所有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那一艘船上。
　　“哟，不就是当初那个没吃掉的小丫头吗？”九头鸟首先记了起来，吱吱喳喳地扭动着头，四处宣扬这件事情。
　　猪头怪舔了舔鲜红的舌头，淌着亮晶晶的口水，支吾道，“好吃，想吃，要吃，嗷嗷嗷……”
　　妖魔肆无忌惮地交头接耳，像是在嘲笑左小蛮的自不量力，想当初，是哪个小丫头跑得尘烟飞起，害怕得双腿发抖的。
　　海风猛烈地吹拂，夜深，愈发的大，夹杂着咸腥的味道，两个小丫鬟必须抱在一块儿才能勉强站好，而左小蛮竟然踩在船板的木箱子上，站到了最高处，渐渐地镇定下来，纤细的身子在狂风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喵喵，我引开他们注意力，你去救古沐风。”她嘱咐，坚定地信任身旁的他，即使他们同是妖，左小蛮也相信，金喵喵会站在她那边。
　　金喵喵点点头，见左小蛮从他的腰间抽走那把“清羽”——除魔弓，他劝道，“女人，教了你许多回，你都没射中过靶子，你这样，真的可以？别逞强，让我来。”他记得前几回教她射术的场景，每回不是脱靶，就是不小心射下个把无辜的鸟雀，他不仅有些怀疑她的能力，还担心她的安危。
　　他不想左小蛮受伤，那么多的妖魔，即便是他金喵喵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以救回古沐风。
　　“我可以。”左小蛮从容而自信地回话，“右手不行，但是，左手不一定不行。”她不肯离开，瞄准了钳制古沐风的九头怪。
　　她是左，不会任人鱼肉，她要他们知道，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逃跑的左小蛮，为了古沐风，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义无反顾。

　　第四十七章 左之力量

　　“嗷嗷嗷，看那小妞的架势，还有模有样的。”猪头怪抹了把嘴边的口水，含糊不清地叫嚷着，憨憨的面上尽是贪婪之色，他蹲在古沐风的身边，高高兴兴地左摸摸西碰碰，巴不得现在就将他吞下腹。
　　只不过，又是僧多粥少的状况，他哀怨地垂下猪头，小眼睛扫视同样虎视眈眈的伙伴，他们的视线都投在左小蛮的身上，不屑的、狞笑的、喈喈怪叫的，他心念一动，也肖想起她身上香喷喷的肉。
　　左小蛮神情冷峻，牢牢地握住“清羽”，眉头深锁。金喵喵依言，退开了一些，不放心地看着她，他渐渐察觉到周遭的异常，不正经的表情愈发严肃。
　　“吃了她，上回没吃到，这次虎爷我终于能吃个饱了……”
　　响尾蛇连翻好几个白眼，显然没把左小蛮蓄势待发的弓箭当成一回事，轻飘飘地咒骂身边的同伴，“白痴，千万别再中计了。人类，都是很奸诈的……”
　　猪怪抗议地嘟囔，“上回是你们不好，如果不听她说话不就好了吗？不会中计了吗？”他自作聪明地捣住耳朵，趁所有妖怪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左小蛮身上时，悄悄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子。
　　这少年，看上去，很好吃，血也定然极鲜美。
　　猪头怪头一次当了先锋，以为自己做了最聪明的事情，却未料是最不智的，猝不及防之下，一支羽箭，夹杂着猛烈的海风，破空而来，直直地冲向那只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猪蹄上，“咻”一声，不偏不倚地贯穿手背，制止了猪头怪的下一步动作。
　　羽箭的力道极大，震得猪头怪壮硕的身躯弹跳了半尺高，鲜红的血从他的手里涌了出来，接着，他哭号着惨叫了起来，疼得四处乱窜，暂时没敢再打古沐风的主意。
　　除魔弓——清羽，除一切魔，还世间清净。
　　众妖呆愣，原本肆意哄笑、轻视对手的他们，这会儿全笑不出来了，个个咧着嘴，震惊莫名。他们瞪着叫痛不迭的猪头怪，再缓缓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船头上面无表情的左小蛮。
　　她从容地站立在狂风中，长发飞扬，坚定地看向众多妖怪，眼里无一丝惊恐，除了冷静，别无其他。左小蛮逼迫自己镇定，不让翻涌的心绪影响，只有解决了这群妖怪，她才能救出古沐风，所以她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步步小心，若有一点差池，她的沐风哥哥就会成为妖怪的腹中物。
　　她不许，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左小蛮纤细的左手持着清羽，弓上已是空无一物的，而那弦还在嗡声颤动。
　　是她！
　　妖怪们不信的表情换下，他们明白了，那支羽箭，是这女人射出的！
　　“谁敢碰他，谁就得死。”左小蛮狠声喝道，又抽出一支箭，作势弯弓拉弦。
　　死亡般的寂静，弥漫在海上，月色动荡，心，不平稳地反复摇曳，妖怪们面容逐渐变得狰狞扭曲，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小蛮，一脸想将她碎尸万段的凶残。
　　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敢这样威胁他们，从来没有。
　　蓦地，一声暴吼响彻云霄，撩起了水波无数，不知是谁领了头，“该死的人类，该死的女人，杀了她！”
　　“杀……不能放过她……嗷嗷。”猪头怪眼角挂着浊黄的泪水，捂住仍在不停流血的伤手，哀嚎着嘶吼。
　　“杀掉他！”
　　妖怪们同仇敌忾，发出各种声音的呼啸，各种恐怖的狂叫，他们疯狂了，因为愤怒，因为欲望，因为新仇旧恨，遭遇狙击反抗不过是小事一桩，令他们咽不下这口气的——被一个女人放箭挑衅，还不费吹灰之力伤了他们中的一员，这对妖怪们来说，可算是奇耻大辱。
　　九头鸟首当其冲，扑扇着翅膀，尖啸着俯冲而来，左小蛮毫不犹豫地端起弓箭，对着越来越近的怪鸟，却迟迟没有放箭。金喵喵看不下去了，急忙喊她，“快放箭！”
　　见她依然像是定格了一般不动，金喵喵忍不住飞身上前，下意识地为左小蛮挡去危险，未料，左小蛮不看他，低低地说，“别过来。”
　　海风咆哮，她的话一出口便被过路的风吹散，金喵喵惊愕地瞪着左小蛮，几度怀疑是他听错了还是她疯了，竟不躲也不攻击，要等死不成。
　　说完，左小蛮不着痕迹地微微勾唇，左手发力，“清羽”锋芒乍现，九头鸟原也以为左小蛮吓呆了，得意地直直攻来，不再刻意左右闪避。九头鸟不曾料到，这不过是她的故弄玄虚之计。
　　箭，离弦飞出，黑色的羽毛飘扬，有些落在了左小蛮的身边，有些飞去了另一船上。像是夜色下舞起漫天黑雪，又像是天幕下爆开了朵朵妖艳的烟花，左小蛮一抹脸，腥味，那是妖的血液，九头鸟被一箭穿喉，未来得及再张开那尖锐的喙，已然一命呜呼，无力地倒在船板上，死了。
　　但这时的左小蛮无法享受成功的欢乐，因为大批的妖怪正攀着木梯往她这个方向而来，他们越来越近，急促的脚步声，直踩在所有人的心上，两个旁观的小丫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抱着对方，惊恐得无法言语。
　　而左小蛮却笑了，那笑容令人更加不寒而栗，比大军一般袭来的妖魔们还要可怕，明明是个小丫头，身上却散发出迫人的威胁感。她冷冷地对傻掉一样的丫鬟命令道，“你们两个，立刻去找些油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不然，我们都得没命！快！”左小蛮比出手势，肃然而利落的模样，不容任何人置喙。
　　两个小丫鬟闻言，面面相觑，听到“死”字，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拔腿就跑，去寻找需要的东西。
　　左小蛮转头望了望正努力朝她而来的妖魔们，他们的眼中含着血丝，叫嚣着，大半已爬到了半途。那艘船上，留了下来的只有受了伤的猪头怪，还有古沐风，她的眼角蓦地一亮，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喵喵，别管他们，我会应付。你快去把古沐风救回来！听到没有！快去！”左小蛮激动地拽着金喵喵的衣袂，急促地说着，脸上无比的喜悦，如同她已经脱离了险境。
　　事实上，若是金喵喵去营救古沐风，那么左小蛮的形势便是岌岌可危了。
　　金喵喵挥舞着刀子，砍下一个又一个往上而来的妖怪，为保护左小蛮而疲于奔命，却未想到，她竟然会为了古沐风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一咬牙，举着淋漓的血刀转身离去，向着古沐风躺着的地方极快地奔去，银色的长发，在夜里分外妖娆。
　　她重新握紧了“清羽”，拨开遮掩的碎发，黑压压的头顶，冰冷的寒意，大批的妖怪，左小蛮不禁在心中暗暗呻吟，深吸一口气，瞄准了第一个要扑上来的妖怪，这一回，他们没有那么容易再中左小蛮的陷阱，妖怪们带着仇恨，带着愤怒，一步步向她逼近。
　　正在这时，之前离开的两个小丫鬟终于搬着油桶归来，她们愣愣地瞧着瞬息万变的战况，不消几秒晃神，只听左小蛮大声地呼喊，“赶快把油浇下去，对着梯子，浇下去。”她如获救兵，边告诉小丫鬟们怎么做，边将弓拉到最满，射杀一个又一个还在不懈攀爬的妖魔。
　　一桶油顺着梯子泼了下去，有的妖怪立马就有些站不住了，缓了缓才“咚咚”地跌下了梯，砸到了后边的同伴，或者是摔得奄奄一息，亦或者是落进海里，行踪不明。
　　兴许是逃走了，兴许是不谙水性，泱泱地离开了，反正这不过是狐倦大人设的局，他们已是努力地扮演好各自的角色，甚至还损兵折将地附和了这一出荒谬的剧本。
　　左氏，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吗？对此，他们原是深表怀疑的，以前那个只会逃命的小女孩会有什么成长，能够如何挽救融仙乃至所有妖魔的命运。
　　左小蛮，真的可以吗？
　　大部分的妖怪都从梯子上掉落了下去，而金喵喵也救到了古沐风，左小蛮吁了一口气，心放宽一些，弓箭暂搁一边，走到不远处，借了火种，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只剩下虎面怪双手使劲地握住梯子，扬起头，狠狠地瞪大了眼睛，勉强还能支持住身躯，而响尾蛇则是紧紧地盘绕着，如血般的舌头诡异地一伸一缩。
　　左小蛮不耐地以手拢起不听话的长发，绞成一束，持着火把，沉着地来到梯子旁边，火光闪耀下，甜蜜的酒窝悄然泛起，她说，“下去。否则。别怪我。”
　　左小蛮的白衫上、衣襟上、领口处，无一不沾染了血，她扬眉，眼如明星，她感觉到身体里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激狂，左小蛮从来没有试过血液竟会沸腾如斯，那莫名的情绪汹涌至极，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闻言，虎面怪嗤笑一声，道不尽其中的嘲弄意味，他渐渐适应了梯上的润滑，挑衅一般，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全然不采左小蛮的警告。
　　一片寂静，左小蛮不作声，淡淡地笑，同样的不以为然，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那方，躲到大木箱之后的小丫鬟们都紧张地注视着僵持下的左小蛮与虎面怪，不由地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响尾蛇见虎面怪大胆地往上而去，巍巍颤颤地跟随在他的后边，提着心，略微不安。每个人只是生活中的小角色，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何必又要赔上小命，看来，虎面怪这回是真动了气，忘记了狐倦大人的命令——仅仅为了激发左小蛮的潜在力量而攻击她们，并非真要伤她。
　　虎面怪这么做，已然是过度了。他狞笑着，冷冷地大声吼叫，静谧的夜里，有些可怕，像是野兽出了闸，“来啊，我一定要杀了你。”他不信一个小小的丫头敢放火，毕竟，她不过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会有胆量放火？
　　左小蛮咬咬唇，压抑住胸臆间翻腾的恶心感，血的腥气一阵一阵地侵上她的鼻翼，此番场景，令她难受不已，但左小蛮却没有逃避，将火把握得更紧。
　　一旦心软，一旦松懈，所有人都有可能会遭遇不测。到了最后时刻，她绝不能手下留情，左小蛮硬下心肠，朝着源头扔下了火把，油一沾火种，立刻“啵啵”地燃烧了起来，火舌吐信迅速蔓延，饥渴地吞噬木梯。
　　“你！”虎面怪吼叫着，毛皮也被烧掉一块，他急急地跳了下去，扑灭了身上的火焰，所幸的是，居然也无大伤，他在熊熊的火光下怒声咆哮，正准备再次跃上那艘船上，被一旁的响尾蛇及时地盘旋住了脚跟，她劝阻道，“够了，走吧。狐倦大人来了。”
　　左小蛮眼见妖怪们作鸟兽散，不一会功夫，所有的恐怖皆是散去，她放下原本瞄准了虎面怪的“清羽”，不待金喵喵背着古沐风归来，她便再也撑不住体内乱窜的痛苦，直直地栽倒在船板上，任风猎猎地拂过，一寸一寸，捎来那个久违的梦境，熟悉的嗓音。
　　是他，不是他。
　　男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衫，正在园里看落花翩翩起舞，他负手在后，面庞如宝石一般耀眼好看，凤眼中绛紫色的眸光回转，媚气中带着一丝佞邪，他如同往常一般，带着微笑地朝左小蛮走来，那一幕与她心底里刻骨铭心的画面交叠在一起，初遇古沐风时的那个场景，他说，“来，我们回家。”
　　“回家？哪里？”左小蛮不假思索地递出手，握住那份温暖，毫不生疑。
　　“融仙。”
　　又是融仙，他在那里吗？这个叫做让白的人。
　　左小蛮在昏迷中笑了，仿佛回忆起快乐的事情，梦中，她提着裙摆在七色的花瓣下转圈，轻盈如蝶，耳边再一次听到绝美的男子殷殷的期待，“我在融仙。我在等你。”
　　是吗？
　　来了。就要来了。

　　第四十八章 绝不退缩

　　夜色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所有的血腥笼罩于下，天空一片死静，热闹后的死静，令人怀疑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除了一地的血腥味，燃烧的火舌仍在昭告天下，故事就要向不可知的方向进展，是生是死，是幸福是悲凉，无人知晓。
　　金喵喵看到了她，立在左小蛮身边的妖艳女子——狐倦，他几乎是毫不思索，抛下背上的古沐风，但听“嘭”一声，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儿瞬间化成一抹青烟，消弭在空气中。金喵喵却连回头都不曾，因为他在扶起古沐风的一瞬间就知晓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由他人设下的障眼法，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这群家伙为何要布局对毫无厉害关系的左小蛮下手，此事的作始俑者金喵喵认得——融仙的第一美人狐倦。不管如何，他不能让她伤害左小蛮，如此想，金喵喵加快了脚步，冲到了狐倦面前，面色不善地望着对方，以保护的姿态扶起了昏睡中的左小蛮。
　　清亮的嗓音，雀鸟不停地唱，迫人的气氛叫人不敢大声喘息。
　　狐倦高举的剑，顿了顿，双眸中有微微的讶异，她俯视着金喵喵那张倔强而年轻的脸，语气冷然，道，“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掉，小鼠妖。”她一字一句再清楚不过地表达自己的杀意。
　　狐倦要杀掉左小蛮，若是左小蛮命大就会在关键时刻复苏左氏的力量，借此逃过死劫；若是左小蛮不能……那就莫怪她手下无情了。左小蛮的存在，只是累赘，使得让白寸步难行的障碍，狐倦深信，即便是没有她，自己也能为少主寻到真身。
　　夜风鼓起黑色的长袍，猎猎作响，金喵喵静默的，回视狐倦的杀意，回视那笔直的剑锋，他的耳边回响起爹娘曾经语重心长的叮嘱，孩子，你要学会认清每一个人、每一个妖魔的目光，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你记住，你是要修炼成仙的。
　　金喵喵看明白了狐倦眼中的嗜血和狠辣，也明白自己现下做的事是多么的不智，他不会是修炼了近五百年妖精的对手，金喵喵却没有退缩，甚至连往常那番试探和讨好的嘴脸都未曾摆出，他太累了，百年来，他一直为的是爹娘的遗言而活，而努力拼命。
　　这一次，他想按照心里的声音去做，即便是做不了神仙就归西了，即便是修炼百年的道行付诸流水，金喵喵悄悄地攥拳，拢了拢怀抱，紧紧地保护着左小蛮，他道，“我不会输给你。更不会让开。狐倦。”
　　“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敢挡我的路。小鼠妖。果然是不要命了吗？”狐倦嗤笑，脸上写满了不屑之意，朱唇微启，“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女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为了一个人而搏命，为什么要去怜惜这个没多大干系的小丫头，为什么为了身上简单的衣裳而感动，为什么要在意左小蛮的喜怒哀乐，妖有了感情的时候，从来没有为什么，让白如此，金喵喵或许也是，是习惯、是友情、还是别的，却无从得知。
　　银发轻舞，他抬起头，一双如同海水般沉静的眸子，金喵喵以手掌抵住狐倦刺来的剑，月光粼粼地撒在眼底，霎时，融仙冰峰融后水幻化成尖利的剑锋，穿透金喵喵的手心，鲜血汩汩的，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微笑，如花般英俊的面容，一席黑衣随风左右飞扬，剑舞寒光，金喵喵说，“我不需要回答你为什么。不是吗？老女人。”
　　狐倦听闻对她的称呼气得又加深了刺剑的力道，那张笑脸，怎么看都觉得碍眼，既然这鼠妖不要命，那么，她不介意送他一程。虽然她觉得有些可惜，每个妖能够修成人型靠的不止是努力，更多的是天赋。
　　她眸色更深，转动手中的剑，狐倦知道融仙的冰是如何的彻骨冰寒，而金喵喵却依旧笑容不改，面色不惊。
　　讨厌呵，这样固执任性的妖。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左小蛮交给我。我可不杀你。你可回鼠洞里继续修炼。如何。”狐倦突然厌倦了这种对峙的游戏，撇过眼，不去看金喵喵那张笑意满满的面孔。
　　他扯动一下嘴角，沉默地看着仍旧合紧眼睛的左小蛮，没有回答。金喵喵伸手，蹭去她脸颊上沾满的血迹，白嫩的肌肤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痕，大约是之前与妖魔对阵时被擦身而过的兵器所伤。
　　左小蛮说过，她最讨厌的就是血腥味，她憎恨死亡和恐惧，而为了古沐风，那个假的古沐风，她不仅失去了往日的理智，还迎向了她最厌恶的局面。
　　她喜欢古沐风，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了。
　　漫长的岁月里，金喵喵的感情已随着日复一日的修炼而消失，或者是因爹娘的愿望而抽离不见，而这一天，他却因为左小蛮而难过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谢谢你的好心。不过。鼠妖也是有尊严的。”左小蛮为了不让金喵喵随意裸奔才说了一番话，告诉他，不管是人还是妖都必须有尊严地活下去，即便是活不下去，也得慢点死。
　　金喵喵终于抬首，一如之前的坚定不移，他缓缓的，从疼痛中抽离出自己的手掌，鲜红飞溅，狐倦惊讶地看见之前深嵌了剑锋的伤口开始止血结痂。
　　这家伙……
　　剑身印出月色，冷冷的。
　　就在此时。
　　身处弱势的金喵喵突然笑了起来，笑出了洁白的牙齿，狐倦注意到他的视线，金喵喵正自信地望着她的身后，狐倦这才发觉周遭气氛的改变，似曾相识的味道就在身侧。
　　狐，善嗅。
　　狐倦慌忙收起剑，转过身，对来人辩白道，“少主。狐倦只是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怪而已。”她跪下，诚服的模样，骄傲而艳丽的长裙委地。
　　古沐风就站在那里，背着光，神情清冷，叫人猜不出那深埋的心绪，他拨开朗朗的月色，不理会仍旧诚惶诚恐等待他发话的狐倦，古沐风从金喵喵的怀里接过左小蛮，淡淡地夸奖道，“幸好有你保护她。”
　　金喵喵错愕地摆手，恢复了平日里的疯癫，眼巴巴地跟在古沐风的身后，奉承道，“老大吩咐的事情，我当然是上天下海也要做到。”古沐风仅仅淡然地看了金喵喵一眼，他立即停住了喋喋不休，干笑两声不言语了。
　　古沐风与狐倦错身而过时，脸上浮起了惯常的微笑，绛紫瞳仁中影照出漫天的红色，透明澄澈的眼中纠结了某种心绪，像是想要毁灭一个人、毁灭一个世界。熊熊的火光因他的目光而退却，落回了水里，一切光明散去，一切危机不见。“狐倦，这是最后一次。若你再敢动小蛮，我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狐倦伏倒在冰冷船板上，心道，少主，少主，难道你真不顾融仙妖众，难道你真无与神斗的念想，她的嘴角不再有醉人的笑意，伸出手，七色的花瓣，再次堕入人间。
　　也许，融仙的浩劫已然无法避免。
　　醒来。睁开双眼。动作迟缓。
　　左小蛮抿了抿唇，脑海里不断回放之前的惊险，喊了一声坐了起来，她适应了室内的亮光，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扶她起来，左小蛮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沐风哥哥。”
　　言毕，双手激动地环住古沐风的腰，左小蛮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我真担心沐风哥哥会出什么事。”
　　“傻丫头。”古沐风没有推开她热情的拥抱，只是揉揉左小蛮乱乱的发丝，眼底透出一丝心疼，“你照顾好自己就是了。”
　　左小蛮窃喜，更紧更紧地抱住古沐风，贴在他的胸膛，听心跳一声一声，很温暖，很安心。“沐风哥哥才要照顾好自己，都生病了还在这里担心我。”她虽然很高兴一睁开眼就能见到喜欢的人，可是，之前还被妖魔捉去的病人真不该大半夜的还不休息，她开始忧心，开始有心事，或许从遇见他的时候，左小蛮的世界就已经乱了。
　　古沐风的双眸弯弯的，月影星稀，左小蛮仿佛看到他的身上，全是月光，这一幕与她梦里人儿的模样重叠了，她不禁蹙眉，不明就里，最近是怎么了，心里总是徘徊着这些不熟悉的场景，七色的花瓣、紫烟缭绕的竹林，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碧水中沉睡的男子……他说，他叫让白。
　　让白，真是个好名字，如此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男子若是有人不喜欢，便是天地的罪过了。
　　左小蛮迎着古沐风探究的眼神，才发觉自己晃神了，略微仓皇地说，“沐风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说出口，后悔了，她到底说了什么不知羞的话，她与古沐风还是名义上的兄妹，他听了，不知会作何反应。一想，脸垂更低。
　　古沐风一愣，也没有回答，空气凝滞，他笑道，“弄影，早些休息吧。”他居然无法应答那句话，凝视她错愕、欲 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道细细的伤口，古沐风选择了沉默，他不能答应“永远”。
　　他只说，“告诉弄影一个秘密。”古沐风凑近她的耳朵，轻言，“弄影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看月么。其实不是，我只是喜欢看月下的影子。因为我喜欢的人，名字里也有一个影。”冰凉的手指抚过脸颊上红红的伤痕，古沐风邪气的凤眼微微上挑，他说，“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会告诉她吧？”
　　左小蛮盯着他的俊颜看，一直的，默默的，她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娇羞地红了小脸，“我不会告诉她的。”隐隐的，心底有种失落，她竟有些嫉妒古弄影这个名字，她多么希望，从古沐风口中喊出的人，可以是左小蛮。
　　她垂眸，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或许，该是她诚实地对古沐风说出真相的时候了，可以么？左小蛮思忖，张口，又牢牢地咬紧唇。
　　古沐风猜到了她的心思，轻柔地将左小蛮拥入怀里，“傻丫头，别想太多了，早些睡吧。我会陪着你。”
　　左小蛮任温暖的被褥盖上，她慢慢地合眼，期间不知睁开多少次，每一回，她都会看见古沐风正微笑着，静静的，等她入睡。
　　终于，快要破晓前，左小蛮睡着了，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只是梦呓的症状却是愈发严重，她低喃，即使只是梦，却如此坚定地承诺，“让白……让白……你在那里？我就来……我就来找你……你等我……等……我。”
　　看来，左小蛮已然晓梦知道让白真身的所在，古沐风附身，深深地低下头，亲吻她的唇，蜻蜓点水一般，像极了冬日最后一抹阳光，与指尖无缘，稍纵即逝。
　　融仙，七止烟花瞬间怒放，骄傲的色彩，骄傲地展开妖异的模样。左小蛮微笑，梦中幻境，水影，竹林，不惹尘世，紫色的眸子静寂如秋，他再一次邀请道，“永远。来这里，我给你永远。我会让你喜欢的人，给你永远。”
　　她知道了。
　　让白。融仙。紫竹林。
　　他在等她。

　　第四十九章 融仙前序

　　冬雪渐渐被融化了，大片大片清凉的雾气扯成朦胧，天气依旧不减少一丝的冷，稀少而珍贵的花香是夜里织锦的梭子，幽然地铺成在月光中，四周很安静，连同露珠坠在滴落叶尖的轻响都清晰入耳。
　　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古沐风已经走了许久。
　　去哪里了，左小蛮不知道，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借了她的梦，前去融仙寻找真身了，她以为，他不过是离开一会子，不久就会回到她的身边，微笑着对她呵护备至。不过，这仅仅是左小蛮的臆想罢了。
　　她扬起欢喜的笑靥，痴痴地望着门口，风起，人来了。左小蛮坐起些身子，往外探去，见到来人的面孔时，禁不住再一次晃神，等来的人却不是想见的人，为什么每次都是如此造化弄人？
　　是他。
　　梦里的人。
　　不，只是相似，不是他，并不是那个叫做让白的男子，除了眸色不同以外，两人拥有截然不同的气质，到底他们与她之间有何纠葛，为什么紊绕的梦境总是令人无法释怀、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
　　左小蛮使劲摇了摇头，挥去迷思，警戒地问，“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上了别人的船？”
　　佐殿笑了，嘴角弧度浅浅的，他挨近左小蛮，如同故友一般，亲切地告诉她，“想知道你的沐风哥哥去哪里了吗？”古沐风，佐殿想到这个付诸在让白身上的名字，讥嘲地笑了笑，末了，冷哼一声。
　　而左小蛮一听到关心的人，注意力立刻被揪了过去。只不过，她没有表现出着急的模样，而是更深地埋回床榻中，正色道，“‘我的’沐风哥哥自然是休息去了，没有看到天黑了吗？”左小蛮理所当然地回答，心中却因佐殿的否定而忐忑起来。
　　“是吗？你可以去看看，恐怕，早就人去楼空了。”他嗤笑，仿佛听到了多可笑的话，一径地嘲弄左小蛮的天真与无知。“在你去证实之前，我可以再好心地告诉你一件事。”
　　好心？她看不出来，冷冷地挑眉，直觉对此人没什么好感。
　　佐殿见她防备的样子，又笑了，狭长美目，碧波流淌，笑容得很清澈，眼底尽是讥讽，他凑近左小蛮的耳畔，贴着颈子的肌肤，轻言道，“古沐风去了……融仙。而且，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左小蛮一惊，手忙脚乱地推开他的脸，以免热气一点一点落在身上，她每一次遇见佐殿都会觉得不安，那种没有由来的不安，却又像是发自心底的，令人无法抹去的不安。“沐风哥哥去那里做什么？还有，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我和你并不熟，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经历了不少，心思自然比寻常人缜密了一些，左小蛮从来不信有“无偿”这回事，她回视那双悄然深沉的蓝眸，平静地再度开口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当然是有目的的……”佐殿并不否认，笑意盈盈地点头，眼神却冰冷得能够冻结万物，他似真似假地说，“我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发现真相。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你眼里的人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佐殿意有所指，心道，想看看这个小丫头被打击到无以复加时的心碎表情，还想知道让白知道了一切被看穿后的错愕神色。
　　这可比诛杀融仙所有妖魔有趣得多。
　　闻言，左小蛮不咸不淡地瞥了佐殿一眼，揣测他并无意将全盘托出，自然也不想过多纠缠，她甜甜地笑着，大方地说，“谢谢你的提醒。我受教了。”她颔首，虽是口中感激，送客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佐殿见她如此反应，微微动了怒，他骄傲地不作声，预备抬脚离开，左小蛮吁了一口气，心中盼望着来路不明的家伙速速消失，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似乎太过于张扬，即便不动脑筋也知道他指的不单纯的人是古沐风。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谁说的坏话都显得逆耳。
　　谁知，短短的一刹那，佐殿倏然回转身，恶意的笑容浮上嘴角，迎着左小蛮未反应过来的小脸，冰凉的唇极快地吻了她的鼻尖，左小蛮一时愣住，丝毫无法动弹。
　　“嘭”一声，金喵喵破门而入，一入眼就是一番乱糟糟的场面。
　　金喵喵见到了佐殿，不顾一切地走上前来，气冲冲地护在左小蛮的面前，他目空一切，忘记了眼前的人可是强大的神，那声音冲动，他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佐殿勾唇，噙着一抹笑，不发一言，临走前望了一眼沉在床上的左小蛮，她瞪着他，攥紧了拳头，红唇气嘟嘟地抿了起来。
　　让白越喜欢的东西，佐殿越爱毁灭。只有毁灭了，让白才会找他“报仇”，如此他才能感受到，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是与自己同在的，他并非孤独。即使是千年，也无法磨灭那种横亘在心间的寂寞。比黑暗更暗，比无望更冷。
　　原本相依的双生子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他们不再能如儿时那般吵吵闹闹、相互扶持，有时候背道而驰也会成为一种罪孽的衍生，唯剩下将往昔抛尽风中，最后望着远离的背影、不再回头。
　　只是，佐殿不知，这一回的“毁灭”，让白会作何反应，毁天灭地，还是任其发展？他轻合双眼，聆听风的追溯，只有洞悉未来的人才会感到绝望，即便是神也无法猜测到最后的结局。
　　命运的齿轮永无休止地运转开始、悄然暂停和无声地结束，它玩劣地送走每个人，带来另一个人，将每个人的命运变得纠缠，然后狠狠地拆散。此刻的佐殿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走出去点一把火，摧毁这里的一切。
　　融仙，近在眼前，也远在天涯，有心人才能寻找得到。而左小蛮，她一定会去的。
　　屋子燃起温暖的烛火，为难的疲惫。
　　佐殿一走，左小蛮也支起身子，她虽佯装出镇定的样子，其实心中早在打鼓，她必须去找古沐风，证明佐殿说的话不过是劣质的恶作剧。
　　风寒露重，左小蛮只披了外衣，匆匆起了身，顿觉天旋地转，之前船头的昏厥不只是因为左氏的力量被突然激发，其中的缘故左小蛮自己最为清楚，放下“清羽”的那一刹那，心悸的痛苦紧接着袭上，她才会支持不住地昏厥过去。
　　金喵喵难得温柔地扶住她，双眸谨慎地盯着门口，担忧佐殿会再杀个回马枪，心道，也不知他与左小蛮说了什么，她这般病体还仍坚持要出去，金喵喵有些责怪之意，“你要去哪里啊，女人。”
　　“融仙。”左小蛮故意说，眼低垂，不动声色地观察金喵喵的反应，想从中窥察出蛛丝马迹。
　　果然，金喵喵原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一听左小蛮提及融仙这个地方，整个人像是受到何种启发，怔了怔，他的笑容勉强，“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都是妖魔。”
　　左小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喵喵，别忘了，你也是妖。”她顿了顿，将金喵喵整颗心都悬高了起来，左小蛮终于继续道，“我都知道了，沐风哥哥去了融仙。我必须要去找他。喵喵，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就不该隐瞒我。”她看着他，认真无比。
　　“你知道的。他对我很重要。”
　　知道，怎么不知道。
　　金喵喵漾起笑容，掩饰心中异样的感觉，笑颜依旧灿烂，星眸依旧清朗，只不过那种淡淡的酸涩感仍是徘徊在侧，“古沐风的确去了融仙。”他叹息，“可是，你不能去。”
　　时间仿佛慢了一拍，接着突突地飞速前进，心跳悸动，愈演愈烈，似乎预言到某件事情的发生。人与人之间即是如此，越是不舍越怕分开，越是怕分开越是缠绵，越是缠绵，却终究要分离，或许是今昔，或许是明朝，或许是生离，或许是死别，闪躲不及的不幸和毫无防备的幸福降临时，除了接受，别无办法。
　　左小蛮虽已猜到这样的结果，仍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心禁不住的疼了起来，她终于亲耳听到这个事实，“你也应该知道，我一定会去。喵喵。”
　　金喵喵一愣，释然地淡笑，对此不发表任何的话语，他无法对她说不。
　　看着眼前的左小蛮，眼眶红了，可是她仍没有哭，哭泣只是浪费时间，哭泣只会让她的心病卷土重来，左小蛮乖乖地接过金喵喵递来的药汤，一口一口合作地喝下，仿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平静，平静得异常可怕。
　　她擦净了嘴边的残渍，像是述说别人的故事那般声音稳稳，“喵喵，我不是古弄影，我是左小蛮。这你也知道，对吗？可是，一直疼爱我的人却不知道。我很想有一天，可以亲口告诉他，我叫做左小蛮，不是他的妹妹。”烛光勾勒她的侧脸，看上去淡淡的朦胧，左小蛮的目光清澈，没有一点动摇。
　　金喵喵没有打断她，更不想打碎她一直以来对古沐风的信任，他静静地听，用力地握着手中的碗，药汤喝尽了，而那股子苦味冉冉地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散了开来。犹如一些人明明离开了，却留在了另一个人的心里，睡了，可以互道晚安，醒来，第一个想见到的人就是他，戒不掉，不愿戒。
　　左小蛮与金喵喵的眼神相撞，他看清了她眼中的心绪和坚定，一刹那，金喵喵明白了，“好。我带你去。融仙不是普通人能够去的地方，要是你不好好养好身子，我可不敢带你去。一路上妖魔鬼怪的，到时候把你吃了，我可就罪过了，我金喵喵可是要成仙的。”他又痞痞地说起了口头禅，银发泛起雪一般的光泽，若不是知道金喵喵是不折不扣的鼠妖，左小蛮定然会以为他是误坠尘寰的神，他朝她凝眸微笑，目光中仿佛蕴含最洁净的光芒，那般晶莹。
　　“好好睡吧。我答应你，明天就去。”他望着她，直到碗中余热全部散去，金喵喵再次承诺，左小蛮才稍稍放心地睡了，只是闭上眼，心却飞远了，飞到了名叫融仙的地方。
　　到底那里会是怎么一番景象，群魔乱舞还是恐怖万分，没有关系，她记得古沐风说过的话，记得初遇时他微笑着说我们回家，她记得他说过我的愿望就是看你长大，她记得他说过永远不会让她陷入绝境，他会保护她。
　　如此想着，辗转难眠。
　　左小蛮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后来终于睡了过去，梦却不放过她，仍不停回放第一次见到古沐风的时候，任由心着了魔似地怀念，只是这一回，背着光的少年不再神情模糊，她看得清楚，绛紫色的瞳仁透明澄澈。
　　她一惊，倏然醒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认得那双眼，是让白，她认得那张俊颜，是古沐风。只是毫不相关的两人为何重叠在了一起，她觉得匪夷所思，却也未深想下去。
　　因为，天亮了。
　　窗棂外的绿叶上，晶莹剔透的露水滚落，像是无声的泪。
　　他们要启程了。

　　第五十章 融仙之行

　　融仙，山势险峻，峰峰相连，翠绿的山峦像是没有尽头一般铺成在左小蛮的面前，它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山多高，路有多陡峭，而是在于其上生活的妖魔们，他们伸长了獠牙，窥视着人间的一切。
　　据山脚下的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融仙附近最常出现的就是童心不改的黑面怪，他耷拉着鲜红舌头，衬起黑漆漆的面孔，在半夜发出骇人的尖啸，却只是行为乖张顽劣，却从来对人无害。曾经有人路径融仙山腰时，无意间发现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婆婆，她坐在竹椅上低着头，一针一线仔细地缝制手中的衣裳，从日出到日落，像是永不停歇般穿针引线，她手中的材料薄薄的，当人不禁好奇问询她的时候，老婆婆会抬起头，夸张地笑起来，露出红红的牙肉，口中只剩下两颗牙齿，她阴恻恻地朝人挥手，“年轻人，你的皮……看上去……很适合给雪女做美女皮……呵呵呵……”
　　谁人不知“雪女”的名号，一听此话的人便深知是遇了妖怪，尖叫着撒丫子就逃跑，与雪女齐名毒辣的妖怪——二牙婆婆，喜剥人皮缝制衣裳；雪女住在深山中，极少出没在人们的面前，即便是她混迹于人群也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甚至，她比寻常姑娘多了一分羸弱，那是她用来骗取男人同情心的手段之一，雪女想方设法地勾引猎物上钩，与其接吻后，毫不客气地吸食对方的精魂，最后冰封起来，到了雪融化，那些倒霉的人儿就会化为一滩血水，连骨骸都找不着半根；既然世间有以美色吸引男人的女妖，就必然有风华正茂的男妖，蓝魔是融仙上不折不扣的处子杀手，他拥有英俊不凡的外貌，月圆之夜会悄然蛰伏在人间，时而谈吐风趣、风度翩翩，时而妖娆惑人、勾人遐思，那一天，他会与看得上眼的年轻女子搭讪，为的就是将那些纯洁的身体作为下酒菜……
　　果真，金喵喵在此事上并没有夸大其词，妖之胜地融仙里大大小小妖怪数不胜数，想毕一路定然是危险至极。山下好心的村民都劝左小蛮勿去此行，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其上的凶险，连同柴夫猎户宁愿放弃这块资源丰富的宝山，宁愿去了老远的另一个人山头，谁也不敢亲身涉足融仙。
　　胆大者，往往是有去无回。
　　今晚恰好是月圆之夜，据说是蓝魔觅食之时，许多有闺女的住户早早地熄了烛火，耳听提命地嘱咐自家孩子不可到处乱跑、尤其是不可出门，这也是人们摸清了蓝魔杀人规律的防范办法，虽不主动，却也极有成效，谁家走失女儿的事情越来越少，而蓝魔的日子也越发不好过起来，他的俊颜日渐憔悴，是的，都已然食不果腹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扮演情圣？
　　一轮圆月高挂在天际，凉风习习，花瓣打着转儿，一片一片落下，明明是极美的场景，却出现了煞风景的声音，蓝魔的肚子咕咕叫，他哀怨地垂眸，兀自叹息，“叫什么叫，我也想吃！我要女人，女人女人！”他不顾形象地嘶吼了起来，焦躁地原地踱步，那些狡猾的人，竟然把肉，不，是把女人都藏了起来，即便他再美丽，即便他再夺目耀眼，即便他再风华绝代、温柔诱骗，那些猎物都不会给他机会。
　　只是，枉费他一身好皮相，蓝魔抚摸如上等绸缎般细滑的肌肤，沉浸在怨天尤人的心绪时，突然，他嗅到空气中有种淡淡的香气，熟悉的味道，清爽的芬芳如同潮水一般袭入他的鼻翼内，他绝不会辩错，是女人，还是个处子，蓝魔激动地蹦了起来，双眼放光，他循着气味的源头，蹑手蹑脚地逼近了去。
　　只是，蓝魔不免又有些担忧，入夜了，竟还有女子不害怕地进了融仙，对方会是如何模样，但愿不是丑得人神共愤，否则他吃的时候得闭上眼。蓝魔喜欢听女体在身下愉悦而恐慌的呻吟，也喜欢听咬断对方脖子一瞬间血液喷溅的声音，看女子在快乐中失去灵魂的刹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只不过爱好如此不同罢了。
　　他攀着山壁，探出一双眼，炯炯地望着来人，蓝魔忍不住抹了嘴角垂涎的口水，那个女子非但不丑，还长得颇为有趣，水汪汪的大眼睛，白皙的肌肤，线条优美的脖颈，咬下去，一定很美味，他思忖，滴滴答答的口水淌了一地。
　　荒凉之地，早已无了人烟，月色凉如水。
　　只是，如此静谧的环境下，悉悉索索的声音传了出来，左小蛮皱眉，她狐疑地以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金喵喵，“喵喵，你有没有听到……好像谁在吸溜口水？”左氏的听力本来就比常人敏锐一些，她绝不会误听，只不过，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声响，莫不是妖怪出没了，还是野兽经过？
　　当然，金喵喵也听得清晰，他与左小蛮并肩，轻握她的柔荑，手心却温暖不了她的，一路上他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急如焚，自然知道她多急迫的心情，以至于三天的路程，紧巴巴地凑成了一天一夜，连他都觉得有些乏了，而左小蛮依旧是精神奕奕，恐怕是强制性地逼迫着自己不能倒下、不可以休息，她再次的，让金喵喵了解到古沐风那个人，对她有多重要。
　　金喵喵紧了紧握住的手，微侧过头，仿若极其亲密的样子，嘴唇几乎贴在了左小蛮的耳上，轻道，“恐怕是有人盯上了我们。小心便是了。记住，假装不知道。”
　　左小蛮“咯咯”地笑着，避开他的荼毒，天知道，她最怕的就是附耳说话，每每都痒得无法自持，她终于笑了，金喵喵松了口气，左小蛮几乎一路上都绷着俏脸，话也鲜少，严肃得不像平日里那个任性的她，现在见了她漾起浅浅的酒窝，他突然也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竟会由于别人喜怒哀乐所左右，娘亲曾说过，感情对于修仙之妖来说是最要不得了，只是她忘记了，她也是遇见了喵喵的爹才放弃了成仙，别人觉得没意思，没关系，自己觉得有意思就好。
　　风儿飘飘，月色如昼，金喵喵凝视她的笑靥，先是一怔，明亮的双眸渐渐柔和，心道，这样就好。
　　左小蛮嘴角的弧度还上扬着，她扭头，朝金喵喵嘟嘟嘴，“笨妖，别发呆了，我们继续前进。”她大声地喊了一声，为彼此打气，左小蛮相信，古沐风定然不会丢下她的，他一定会在哪个地方等待自己，他一定会回来。他是古沐风，没有理由抛下家族，没有理由放弃一切，没有理由，对她不守承诺。说好的，他要等她长大。
　　他不是古沐风，而承诺或许也只能随风而逝，不得已，如果所有的承诺都能兑现，那该多好。
　　金喵喵只是憨憨地笑了，答应道，“遵命。继续前进！”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踏上往更高一层、唯一的一条的窄道，期间杂草丛生，萤火虫扑扇飞舞，除此之外，采光极差，天灰蒙蒙的，像是在预示何种不幸的降临天下。
　　左小蛮不安地攥紧了空在一边的小手，心“咚咚”地跳得极快。
　　夜深来袭。
　　潜伏在黑暗中的蓝魔咬牙切齿地瞪着一头银发的金喵喵，他知道，金喵喵与自己同是妖。他以为，金喵喵是捷足先登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不客气地夺走了他的口中物，最让蓝魔不能接受的事实是，对方居然比他这按照潘安模样修炼的美男子还要美上几分，这妖孽，到底从何而来？
　　既然不知对手底细，蓝魔自然有所顾忌，想了许久，他终于找到了困住猎物的绝妙办法，蓝魔兴奋地跑在金喵喵与左小蛮前边，在他们必经之路上挖起了陷阱，效仿人类捕杀动物时的方式，他使劲地以手扒着土壤，幸好前些天下过雨，地面尚算松动，蓝魔忙活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挖出了二、三米的土坑，他得意地将一切布置好，重新归于暗处，贼笑着等待即将中计的“美食”。
　　盼星星、盼月亮，左等右等却不见人踪影，蓝魔心急如焚，腹部隐隐作痛，约莫是吃了太久的男人肉，肚子不配合地开始唱起了反调，他抱怨地嘟哝，“我果然是妖中的贵族，妖中的极品，只能吃细腻的女人肉啊……”言毕，空气中不客气地弥漫起一股恶臭，蓝魔抵不住，“噗噗噗”地连放了几个响屁，尴尬地冲去了远处，火急火燎地解决当务之急。
　　无巧不成书，此时，他渴望得心都痛了的猎物终于出现在这片诡计潜伏的地方。
　　无声，直至“噗通”一下，他们笔直地掉进蓝魔设下的陷阱。
　　左小蛮的心又是几记狂跳，她紧张地闭紧了眼睛，却发现金喵喵正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护着她，不让她有半点的损伤。
　　左小蛮压在金喵喵的身上，愣了愣，接着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她仰望洞口，扯了扯嘴角，不满地踢着碎石子，“谁挖的坑，也不怕别人栽进去被妖怪吃了！”说完，她自己也反应了过来，这明显是他人故意设下的局，土壤还湿润如斯，定是不久前才挖出来的新坑。
　　她看着手中松软的泥土，蹙起眉头。
　　轻絮翻飞，舞在夜空，冷不丁地落入陷阱里，落在金喵喵的眉睫之上，在停下来的时间里，左小蛮才注意到他的黑袍不知什么时候破了口子，也许是路途上，也许是方才掉进陷阱时，他一直如此珍视这席并不昂贵的衣衫，连睡觉也不舍得脱下，这一回破了不晓得又该叨念多少回。
　　她看他，不仅衣摆处磨破了，手臂处也划开了长长的伤痕，血一滴滴地淌了下来，顺着肌肤，落进土里，金喵喵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受伤那般，皱紧眉头，对着衣服破损的地方，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不知道，他也有发愁的时候，金喵喵从来都是神神叨叨，啰嗦又幼稚，满怀心事的模样，一点都不适合他。左小蛮挪了挪身体，讨好地戳了戳他握住衣摆的大手，“喵喵，等我们找到沐风哥哥，回到船上了，我给你缝，或者，我再带你去选衣衫，你总穿着一件也不好吧？对不对？”语气有些像在哄小孩，金喵喵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喜欢她把自己当作小鬼一样。
　　他闷闷地回，“我有换过。变回原型时，我有自己洗。”
　　哦。
　　左小蛮干笑两声，见他黯然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请求他，“喵喵，有没有办法出去……”
　　“你要尽快找到古沐风嘛。”金喵喵接口，了然地点点头，一抹先前的酸楚之态，他正色道，“真的有人埋伏。我感觉到他正往我们这里过来，我助你逃出这里。”
　　他要留在这里，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使得左小蛮可以不被任何绊住地前去寻找古沐风。那个妖魔似乎也不弱，从沉稳而不易令人发觉的气息上就可猜测一二。金喵喵决意等待对手从暗地里走出来，他一定要帮左小蛮争取时间，只有见到古沐风，她才会发自真心的笑，他懂。
　　“那你呢？”左小蛮听出其中涵义，急促地问道。
　　金喵喵挑眉，“你先去，我先干掉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竟敢给大爷我设圈套。我非要打得他满地找牙！”他撂下豪言壮语，心中却没有十足把握，或者说，他胜算也不过一半。
　　左小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家伙，什么时候都那么宝，大敌当前如此，四处裸奔如此，也幸好有他，她才不会害怕，什么叫做安全感，就是全然地相信一个人。“好啦，那快点让我上去。”
　　他笑，“好。”
　　左小蛮回视他的双眸，她看到那眼睛里流淌清澈的光芒，没有任何的试探，没有任何的讨好，真诚挚然，一霎间，她被微微感动了，不过很短暂，左小蛮已只身到了平地之上，她望着底下自在的金喵喵，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不知对方会如何，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毕竟，这一切，全是为了她。
　　树影朦胧，月色缠绵而又缠绵，拖动了人影，将金喵喵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寂静地斜落在地上。
　　金喵喵投出“清羽”，“去吧。古沐风，就在前面。去融仙的路，只有这一条了。”他笃定地判断，金喵喵相信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他知道她有多么聪颖、多么善良，他相信，她定然能找到古沐风。
　　只是，古沐风是古沐风，让白是让白，有了真身的让白，不会再是古沐风，那左小蛮心中的梦该如何圆满？
　　闻言，左小蛮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在她身边那么久，她经常嫌他异于常人、烦人异常，而分别时候，却有些不舍，离别的心绪，如同梗在喉中，左小蛮将“清羽”紧紧抱在胸前，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她伸出手，握了握他，手暖了，终于暖了，“喵喵，我等你，你要快点回来。等我们回去，去逛所有好玩的地方，去吃所有好吃的，我再也不嫌你了。”
　　强忍着难过，左小蛮不敢回头，飞快地奔跑了起来，直到了远处，她才转过身，扬声喊道，“金喵喵，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的。”她高举手中的清羽，才跑开了去。
　　金喵喵笑了，平静无波的黑眸，紧紧地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他的心里头，升起一股淡淡的不舍。
　　夜里，无数萤火虫绽放出短暂的光彩，翩翩飞舞。
　　它落在金喵喵的掌心，有些不稳，但很快的，小萤火虫便适应了夜风，在夜幕中悄然起舞，他看着那点点萤火虫，听着左小蛮匆忙的脚步声，在耳中渐渐远去了。
　　萤火虫，飞出了陷阱，朝着更广阔的世界而去。
　　金喵喵只是坐在原处，继续等待。
　　等待对手的到来。等待左小蛮能够找到古沐风。等待她喜悦的笑。
　　但愿，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金喵喵看向萤火虫布满的星空，虔诚地祈望着。

　　第五十一章 让白真身

　　一路奇景，赤红火树上结了一簇簇如同火焰的果实，它们发出迷一般的香气，肆意蛊惑着经过的人，左小蛮不敢多做停留，脚步急促，她气喘吁吁地奔跑在通往融仙最高处的道路上，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行进，走过了崎岖的山路、趟过了湍急的溪流，充耳不闻两旁妖魔们发出喈喈的怪叫。
　　风呼啸而过，左小蛮的发丝纷飞，片刻不敢怠慢，树枝勾破了她的衣裳、荆棘划伤了她细嫩的肌肤，此刻左小蛮的样子现出许久未有的狼狈。
　　眼前出现了一大块光滑的石壁，那大石拔地而起，如同能够通天，直直地矗立在云霄之间，将通往融仙顶峰的道路已死死地堵住了，明明这是唯一的途径，若是无法前行，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左小蛮抚上黝黑的石壁，那上边没有一点的青苔，更没有一朵半朵的小花，一根半点的杂草，她愈发地确定，这凭空出现的石壁之后必然藏有玄机。左小蛮缓下了脚步，环视周遭陌生的环境，她下意识地咬紧了唇瓣，手中的“清羽”握得更紧。
　　如何是好？推不动，绕不过。
　　她烦恼地原地跺脚，忿忿地仰望高不可攀的大石壁，眼角瞥见了亮亮的波光，一闪一闪，晶莹的水珠从花瓣上悠悠地滚落了下来，一同汇入溪流的声音，分外清晰。
　　原来，在高不可企及的石壁旁，还横亘着一泓如镜面一样平静的溪流，其中的水儿是碧色的，不见一尾鱼儿，青翠张扬的水波泛起粼粼月光，湖之上漂浮着两生花，它们彼此紧紧依偎，随风而动，左小蛮心中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她微微侧头，不由地皱眉，此番场景，似曾相识，是在哪里见过？
　　左小蛮忍不住被“镜湖”吸引了过去，蹲下身，仔细回忆这湖的出处，正在此时，她被人无声地拍了一记肩膀，这一举动无疑将陷入沉思中的左小蛮吓得不轻，她退开了数步远，抚着胸口才稳下心神，她紧张地打量眼前的女人，左小蛮注意到了，方才那人站在她身后的时候，水里没有印出倒影。
　　来人雪白的皮肤，不盈一握的纤腰风情万种地轻轻摆动，苍白的脸上嵌着娇红的樱桃小口，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病态之美，她说话间，左小蛮觉得一阵寒气无声地侵袭上身体，这夜的空气似乎凭空冷了几分，只听对方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道，“小姑娘，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会来了此地，你想去哪里？我可以带你去，这里有许多吃人的妖怪，可得小心。我就住在附近，这一带我熟。”
　　骗人。
　　左小蛮凝眉，不说破话中的前后矛盾，了然地点点头。
　　而此时，雪女正在心中偷笑，乐滋滋地审视左小蛮的娇躯，思忖着，这头乌发若是给她换上，不知又能为自己多添几分姿色，若是这毫无瑕疵的皮肤给她披上，恐怕能把那群色胚的魂儿都勾跑了。
　　原来，雪女早早地就跟在了左小蛮与金喵喵的身后，等待大好时机已久，幸好蓝魔那厮虽愚蠢，却尚算有些建树，无意间帮她搞定了同为妖怪的金喵喵，她这才得了机会，好趁机接近落单的左小蛮。
　　想毕，雪女抿唇又笑，状似热情的山里人，主动地伸出手，“你可是要去融仙之巅？来来来，我带你去捷径，不必为这石头困惑。”
　　捷径？
　　据金喵喵所述，石壁挡住的路便是直去融仙的唯一途径，那所谓的捷径又从何而来？左小蛮多了一分警惕，直觉雪女唇边的笑更加诡异了。
　　雪女努力地端起伪善无害的笑容，握紧了左小蛮柔嫩的手心，再一次邀请，“若不是我带你去，恐怕你十天半个月都无门而入。”
　　左小蛮只觉心神一晃，有种被下了蛊的幻觉，差一些就要脱口而出答应了去，而当她碰触到那寒冷彻骨的小手时，立即全都明白了，视线里的可人儿瞬间显出了原型，红颜骷髅披着人皮，巧笑嫣然。
　　左氏的晓梦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处，左小蛮虽心惊，却仍是强自镇定，不敢泄露出半点恐惧的表情，她无意与“雪女”明斗，毕竟左小蛮不过是血肉之躯，怎与预先埋伏她的妖怪硬拼，而此刻金喵喵又不在身边，左小蛮不禁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若不能正面对抗，那么只能逃跑了。遇到实力悬殊的对手，逃跑并不可耻，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赢的可能。
　　左小蛮佯装未曾发现雪女的真面目，甜甜地扬起了笑容，不着痕迹地推开那揪住她的双手，“这位姐姐，你等我片刻，我去采摘一朵两生花便随你去。”末了，她感激道，“姐姐，你真是好人。”
　　雪女皮笑肉不笑地颔首，待左小蛮背过身朝“镜湖”走去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嗤鼻不已，蠢货，快要没命了居然还念想着劳什子两生花。她悠闲地等在一旁，倒是一点也不担忧到嘴的鸭子会飞走。
　　传说中雪女之所以要将男子勾引到冰封山窟的原因，是因为她不在极其严寒的地方时，力量便不能发挥到最强大，即便如此，她也相信看上去瘦弱的左小蛮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月亮，它还是那么静默，散发出淡淡的光晕，投在湖面上，漾成柔和的模样，左小蛮往湖心而去，镜湖比想象中还要深了许多，到了中央时差一点就要淹到脖颈处，她抵住脚下水的韵律，悄悄地深吸一口气。
　　左小蛮伸手，却不是去采摘那娇艳欲滴的花朵，而是整个人顺势钻进了湖的深处，试着朝更深更清澈的地方游去。
　　雪女傻眼，却没有跟着纵身跃入镜湖，她被人一把扯住，牢牢地，令雪女寸步难行，她愤怒地殷红了眼，猝然回首，未曾料到碍事的家伙会是她最交好的朋友——二牙婆婆，她毫无前兆地来了，更令雪女匪夷所思的是，二牙婆婆会阻止她猎物的行动，她无声却坚定地朝雪女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去追了。
　　为什么？
　　雪女虽颇有微词却不敢发牢骚，反倒是规规矩矩、畏畏缩缩地垂下头，一副任人使唤的模样。只因今夜不但是二牙婆婆突至，与她同行的还有融仙最美、也是妖力强大的妖魔——狐倦大人，她亲口道，“莫去追了。若是坏了少主的好事。我非得要了你的命。”
　　狐倦红裙拖曳得长长的，月下，如同燃烧了一地的鲜艳。她愉悦不已，古沐风主动回了融仙，应是想要寻回真身了，狐倦的愿望，不，是整个融仙妖魔的愿望即将实现。
　　神、人、妖魔，等级分明。神高高在上，而妖魔低等，它们犹如生长在夜晚的植物，见不得阳光。
　　或许下一刻，他们的王即将归来。他们的曙光即将降临。
　　狐倦笑了。头一回有些感激天地，感激命运使得让白想清楚了，他终于默许利用左小蛮的力量，所有的障碍一并扫除，包括古沐风与左小蛮难以割舍的感情，包括人与妖之间剪不断的纠葛。
　　一切，都会成功的，不是么。
　　水，如此沁凉，左小蛮的衣裙早已湿透，一滴滴湖水攒进了身体每一寸，她的肌肤忍不住战栗了起来。
　　冷，水像刀子一般轻轻地割着皮肤，原本擦伤的地方愈发疼痛了起来。
　　深入神经。
　　左小蛮的脑袋突然澄清，她终于想起了为何会觉得一切那么眼熟，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不假思索地就跃入了镜湖里，原来，冥冥中早有定数，梦里，名叫让白的男子早已与她诉说，早已将进入融仙的方法告知与她。
　　镜湖，是通往融仙的水路，也是最后的一段冗长之行。
　　左小蛮沿着镜湖的底岸蔓延奋力向前游着，时不时回首张望雪女是否穷追不舍，幸运的是，许久都未见到那恐怖的身影，她虽不知其中缘故，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左小蛮跌跌撞撞地前行，耳边似乎听到了何种无法诉说的呼唤，像是来自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人不断地引导她，叫喊她的名字。左小蛮的心绪起了难以名状的迫不急待，湖底沉淀的沙石轻柔地抚着那颗已然急躁的心灵，她感觉自己可以像鱼一样在水中酣畅地行走，像在陆地一般自然的呼吸，如履平地，她终于相信，水不是致人死亡的东西。
　　就在左小蛮如此想的一霎间，一个浪卷打了过来，将她拉入湖底，虽劲道极大，却是退却极快，湖水重归于温柔，轻轻地把她拥入怀里，接着，它们将昏睡过去的左小蛮推往所有秘密的源头，柔和的，像是载着艘小舟，颠覆的、摇晃的。
　　左小蛮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已不在镜湖里，她因祸得福被水势冲上了岸，左小蛮只记得自己昏过，她只记得要去找到古沐风，即使寒风吹得她冷得发抖也丝毫不能止住步伐。
　　风穿过，她瑟缩着身子，勉强地站了起来，阴森的寒冷拍打她的脸颊，一抹白色的背影终于出现在左小蛮的视线里，顿时，整个世界寂静得没有声音，时间一瞬间停止了，心跳，在胸腔里，一声又一声，狠狠地震动她的心魂。
　　许久不曾听到过的悸动，仿佛越过了数个时空，再次相遇。
　　即便隔了那么远，她也能分毫不差地认出那个人，是古沐风，左小蛮大声地呼唤，拼命向前追逐，“沐风哥哥……”
　　古沐风听到了，却没有转过头，想说什么，又辗转了回去，悠悠地叹息，唇畔的话语最终化为虚无。他闭了闭眼，敛下澎湃的心绪，沉默地走进了紫竹林，一步一步，尤为坚定。古沐风早就在这方等待，等待左小蛮的到来，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之上，只能继续落子，不能悔，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他远远的看见她，那声欢悦的叫喊，那憔悴的面容，古沐风有些诧异，为何并非是狐倦领她到了此地，又为何她浑身湿淋淋的，像是遇到了什么险事。
　　离真身愈近，灵魂越发蠢蠢欲动，与此同时，莫名的心绪仍是无法抑制，烟花落地，融仙之上谁人如此忧伤，不断奏一曲离别，箫声悠悠，缠绵情仇，古沐风不断地走，不断地自省，他会等在紫竹林外这一步棋，到底是为了见她，还是为了引她入竹林？
　　分不清了，也不愿再辩了，将要结束，曲终人散的怅然，心空空的，唯剩一阵酸楚。
　　伤感，原来是这番滋味。
　　一段路途漫长的如同天涯，似乎触手可及，回眸间，丢失了古沐风的身影。
　　左小蛮开始慌张，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甚至没有去看紫竹林之上紊绕的魔障之气，没有担忧自己会有性命之虞，追上去，追上去，他就在前方，她要带他回去，不管什么原因的离开，她都会原谅，是的，想的总是如此美好，人若是没有期待，又怎么会伤痛？
　　天地濛濛，像是永远没有了明天，除了黑暗以外，只剩紫气缭绕。
　　紫竹林内冥水汤汤，竹影掩影，左小蛮不安地左右张望，大声地呼唤心中的名字，而紫竹林中别说是有人回应了，连休憩的鸟雀都没有一只。
　　她凭着梦中的记忆，摸索着竹林而行，前方一片如梦境迷离的紫色之光，在黑暗里，分外妖异，梦境与现实重合了，左小蛮瞪着不可思议的异象，却没有半点的恐慌，她稳稳地走过去，停下来，一时之间整个紫竹林仿佛突然失声了，箫声戛然而止，花瓣在天空肆意地旋飞，是七色的，耀眼夺目，左小蛮仰望一只蝴蝶轻盈地落足，亮亮的银白陨落在一方紫玉之上，而那里，躺着一个人，那面容如此熟悉，梦里的人，活脱脱地沉睡在自己眼前。
　　这片如梦一般的紫色迷雾里，左小蛮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该如何作出反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纵情于难以言语的惊喜之中。
　　左小蛮像是中了邪一般伸出手，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脸，确定自己看见的并非是幻觉，她看着他，脑海里忽而浮起那个名字，她轻轻地道，“让白。”或许他们早就相识，不过是在梦中，或许他们早已注定相逢，不过对面不识君，或许结局已然写好，不过是等那一句离别的脱口而出。
　　让白紧紧地闭上眼，似乎睡着的模样，一席紫色的锦袍，衬得肤色更是白如皑雪，而发丝却又是乌黑柔亮的，就这么散开在玉石之上。而那狭长的凤眼下有一颗殷红的泪痣，像是落在雪白上的一滴血，散发妖异的魅惑，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想，让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即使他不能说话，即使他还不能微笑，他也无疑是世间美好的存在，任何词语都无法完整的阐述他的美，他比起古沐风，多了一分惊艳妩媚，与阴柔的米富贵比，多了一分狂傲不羁，足以使人自惭而不敢接近。
　　她又说，“让白。”
　　让白依旧不语，紫色的光，一圈又一圈，牢牢地将他困在梦魇里。
　　他说他在等她，那么，她要做什么？
　　左小蛮见到了玉石上封印的符咒，她忆起，左氏村落里似乎也有这般的鬼画符，她儿时曾经顽皮地撕下了山洞内的符咒，那时，天地仿佛也在一瞬间猛然摇晃，地面裂开了无数条巨大的缝隙，像是被强大的力量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将要把一切吞没。
　　幸好的是，左小蛮的爹爹及时地赶到，把撕了大半的符咒重新覆于石上，揪住躲在一边深知闯了祸事的女儿，急急地离开。
　　左小蛮不晓得，她那一举间接地释放了让白被禁锢在封印之下的灵魂，他们的不解之缘在很久以前就已结下。
　　她抚上红色的符咒，那最后一道封住让白的神力，微微的疼。
　　左小蛮觉得自己定然是被蛊惑了，否则她为何那么想救醒让白，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他，一直盯着他，层层紫色的光芒，似在有意无意呼唤起左小蛮的记忆，梦中温柔的嗓音浮现，“我在等你，来了融仙，我就给你永远……”
　　惴惴不安。她的手捏住了符咒的一角。
　　一声咆哮，撕裂了天际，“大胆人类！住手！”
　　来不及了。符咒破了一角，红色的光直直地飞上云霄，乌云翻腾滚滚，天地更加昏暗，一时间飞沙走石，怒吼的狂风里，隐隐传来妖魔的阵阵狂笑，还有的，惊声惨叫
　　银蛇乱舞，雷电交加，左小蛮被狂风吹得快要立不住了，她牢牢地攀着玉石，咬紧了牙关，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五十二章 困狐之惑

　　乌云密布，翻腾在天际，花落不知归属，纷纷扬扬的，飘洒在紫竹林之上，像是落了一场盛大的雨，七止烟花再一次怒放，今年是第几遭了，谁都不敢深想，它凋谢的次数愈多，未来的灾劫愈大。
　　的确，灾难。
　　狂风大作之下，连深种的紫竹都被轻易地被连根拔起，耳边巨石崩裂，像是何种力量骤然把尘世撕裂，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左小蛮瞪着变幻莫测的场面，又看看兀自沉睡的让白，心中生奇，如此野性的风竟无法撼动他分毫，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寻常？
　　此时，她却无暇顾及这些，左小蛮脚步不稳，一双小手紧紧巴住紫玉床，掌心的符咒掉在空气里就幻化成一团火，闪着诡异的光尽数毁在黑暗里，只是，封印让白真身三百年的符咒焚成灰烬前，一簇小小的红色陡然钻进她的身体，顺着手臂，通向心口。
　　左小蛮感觉到一股暖流慢慢的在心口流淌，她想到了古沐风的温柔浅笑，想到了金喵喵的灿烂笑靥，想到了许多人的笑容，萧瑟的、雀儿的、小鱼的，一张张快乐的、悲戚的、幸福的脸孔在眼前悄然而逝。她屏息皱眉，为什么古沐风和金喵喵会和一些已经离开世界的人同时让她想起，左小蛮不愿去思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是迷信的。
　　风，越来越大。夜，仍是没有尽头。
　　左小蛮咬牙，拼命地拽紧紫玉边缘，才能不被狰狞的风势所吹跑。只是此时，她惊恐的发现，不远处巨大的石头也不安分地开始松动，它们少了束缚，得意地往外滚了两圈，随即，恶意的风推波助澜，吹散了咆哮，坚硬的大石直直地朝左小蛮身边飞来，那个方向，是对准了让白。
　　左小蛮不及想，着魔般地扑在让白的身上，她只知道，若是那么大块石头砸在毫无防备的人身上，绝不是小事，让白还在古老的符咒中无法脱身，他即便是魔，她也要救他。
　　救他，救他。
　　这种强烈的信念，多久以前就深植在她的心里。
　　“咚”一声。
　　左小蛮被大石狠狠地砸伤，疼得眼冒金星，苍白的小脸更是少了一分血色。身体在痛，而尘封的往事像是开了闸，这一刻她悉数记起，是谁锁住了她的这份回忆，是谁埋藏了她的左氏力量。
　　是你的，到最后都跑不了，那些零散的画面一晃而过，缓缓地在左小蛮的脑海里拼凑起来，带她回到那一年，那一次相遇。
　　“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呢，这里好冷的。”
　　六岁的左小蛮偏着头，无辜地伸出小手，戳戳□的身体，让白抬眼，有些初醒的朦胧，他的眼前多了一个小不点，灵活有趣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是左小蛮第一次见到他，她六岁，左氏灭亡前几日；他千年妖狐，封印在左村已然三百年，在这里的他，不过是禁锢下的妖力所形成的形体，而他的真身却不知被那群多疑的神藏到何方去了。
　　三百年来，无人问津，无人踏足，别说是神妖人，连一片叶子也无法飘进这个隐秘的山洞中，让白没有想到三百年后他会见到一个人，还是个不能称之为女人的孩童。
　　左小蛮即便年龄尚幼，却是眼力却是不错，纵是过去，纵是以后，她都深深地相信，让白是自己见过拥有最无法令人抗拒的美的人，他有着难言的魔力，只要女子望上他一眼，就如同中了蛊惑，在让白的一颦一笑间被夺走心魂，甘愿沦为他的俘虏。
　　在女人面前，但凡是好看的男人总是占便宜的。
　　幸好，左小蛮还是个小孩罢了，她没有为美色所倾倒，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仅仅一瞬间失了神，他是很美，不过敌不过左小蛮最爱的糖，所以说，从小培养点喜好总是好的，免得一遇上爱情就无所适从。
　　左小蛮嘟着小嘴，好奇地左摸摸、右碰碰，眼里尽是晶亮，她如入无人之境，笑眯眯地念叨着，“这个山洞虽然很冷，但是可以藏我的糖，还可以躲猫猫时不被找到，恩，不错。”她抬首，想起了此地的“主人”，讨好地笑，“大哥哥，你不喜欢吃糖吧？”
　　她担心，他会吃她的糖。
　　左小蛮见他不语，同情的视线在让白身上转了一圈，心忖道，如此好看的大哥哥，却不会说话，爹爹说的对，人无完人。
　　让白笑了，果真是个纯真的孩子，还是个幼稚的神，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握有天生神力，让白想了想，有了主意，“孩子，这里很冷。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静谧的空气，突然的声音回响在左小蛮的耳朵里，山洞里的回音还在不停缭绕，“帮我……一个……忙……忙……忙……忙……”
　　左小蛮倒吸一口气，十分惊讶地瞪大了双眸，她嫩嫩的指尖指着让白，童稚的嗓音倾泻出来，“你不是哑巴，你……你……你会说话！”她仿佛被吓到了，不可思议地又走近了两步，狐疑地摸摸让白的俊脸，触手的感觉如同娘亲的丝缎，“你再说一句？”
　　那薄唇在左小蛮的期盼的注视下，轻启，淡淡地澄清，“恩，我不是哑巴。”
　　千年的妖狐今日居然要像玩具那般，取悦小孩。
　　只因为，这孩子有能力撕掉困住他的符咒。
　　左小蛮了然地点点头，又道，“那大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被人关了？”她打量他，眼神古怪，爹爹说了，只有坏人才会被关押起来，再坏的人会被剥光倒吊在村口，晒成肉干。
　　那么，这个不穿衣服的大哥哥定然就是二等坏人了，左小蛮下了定论，正义凛然地发话，“大哥哥，你只要能捏着耳朵说一百遍我错了，下次再也不犯了，那我就帮你，帮你出去。”
　　什么？
　　让白错愕，从盘古开天辟地、从妖魔与神不断交战起、从他出生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对任何人惟命是从过，更不曾纡尊降贵地作出如此幼稚的行为，如今，她说什么？她要他怎么做？捏着耳朵？还要他说我错了？这孩子的确能够帮他一些，却仍无能力助其逃出生天，让白微笑，深感无奈。
　　他看着她。
　　左小蛮眨巴大眼，双手捧着心形的小脸蛋，一脸期盼的纯然表情，似乎她的要求不像是故意戏弄他的，“可以……不说吗？”让白鼓起勇气，却是依旧说不出那三个字，骄矜地抿紧薄唇，俊脸阴沉了几分。
　　“那你告诉我，你做错了什么。”左小蛮直盯着让白，心中赞叹，大哥哥连咬牙切齿的表情也同样那般美丽，害她的心莫名地怦怦乱跳。其实，左小蛮此时是想起了村口杂货铺子卖糖的马麻子姐姐，左村的三姑六婆早已为她张罗了多次说媒，只是，麻子姐姐人如其名，一脸黑麻子，长相奇丑却是对男方要求极高，她想要个好看的相公。
　　左小蛮打着如意算盘，若是她把眼前的美男“进贡”给马麻子姐姐，她定然会极其感激自己，那么，她就会得到许多的糖，而这里以后就成为她藏匿糖果的地方。
　　想毕，左小蛮贼兮兮地笑了，酒窝甜得快把人溺死。
　　让白背脊一凉，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困在山洞中时日太久，外边的世界翻天覆地变化也不知晓，否则，这孩子怎会有如此算计的笑靥。“我没有犯错，是对方不对。”
　　“哦……”左小蛮拉长了调子，明显不信的模样，不过念在马麻子姐姐的份上，念在他可能会成为马麻子姐姐相公的份上，念在成堆糖果的份上，她勉强违背心中的猜测，使劲地点了点头，“大哥哥，我可以救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让白力持冷静，扬起无害的笑脸，心中把天地间的神仙不知咒了多少遍，待他得了自由身，非要把天宫也一并毁了。
　　左小蛮眯眼，微微侧头笑道，“大哥哥，你答应我娶一个人吧。”马麻子姐姐，你的相公我给你找到了，她心里想，糖。
　　让白不敢置信地深吸一口气，“娶谁？”他竟然跟着愚蠢地问出这样的问题，连让白自己都有些懵了，凤眼下的泪痣静静的，如画的星眸注视着不及他腰高的左小蛮，只听她说，“先不告诉你，反正你答应就是了。”
　　左小蛮心虚，虽然是白白糟蹋了他的美貌，但是，她记得媒婆曾对人说，女人，吹熄了蜡烛，都是一样的。
　　真的，一样吗？
　　左小蛮擦了擦额际淌下来的汗水，重新看向他，这个美若天仙的男子正在皱眉，恍若她的要求令他有多为难，她不急着催促，只是张望起石洞里的一切，压住让白的石壁上贴着一道符文。
　　她知道，是符咒。爹爹的书房里也有一些，他说是祖上留下来的。左氏，非但以左手行事为主，而且还有不为人知的一点，他们是以除妖为己任。只是，左小蛮那时不知，后来又被她爹爹封住了力量。
　　每个父母都是一样，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不为琐事烦恼，那样便好。
　　“是这个符咒困住了你吗？”左小蛮懂了，摸了摸黄澄澄的符纸，那上面红色的咒文令她手心一暖，它说什么，“困狐。”
　　困狐，他是狐？
　　“你是妖怪？”她脱口而出，话一溢出，左小蛮捂住自己的嘴巴，干笑着看让白越发冷峻的面容，他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
　　让白并不避讳，淡淡地点头，“我是狐妖。”丰厚的黑发披散在他的额前，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却有一种难言的张扬狂傲，五官依旧出尘，那双眸里盈盈的亮光，像是承载了水色的柔波。
　　最叫人惊叹的是，他的瞳仁，是绛紫色的。
　　闻言，左小蛮反倒放下了慌张，不以为然地咬唇，然后她抬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那般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我没有。”
　　“真的？”她仍有些不信。
　　他轻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这个小孩解释那么多，恐怕她知道他是妖怪，会惊恐、会厌恶，更会逃走，不是吗，可让白却回答了，“真的！”
　　事实上，让白没有作恶多端，他被困在此地全是神的杰作。
　　左小蛮走上前，或许是纯真，或许是胆大，她伸出手，主动勾上他的小指，“拉钩，如果我救了你，你不但要答应我的要求，还不能做坏事。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问，眼里善良的水光粼粼。
　　“好。”让白正色，面对纯然，他竟无法有一点违心，俊美的脸，紫色的双眸，他扬头看着左小蛮，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就像落在凡尘的星子，明亮清澈。他会记得，这双眼。他会记得，那个承诺。
　　她要他娶一个人，那么，好，虽然不是左小蛮心中的人选，只要做到了就行了。对不对？
　　一道闪电落下，符咒消失了。虽说无法释放让白，却减轻了他的痛苦，多少年来，他一直都忍受这符咒所带给他神魂剥离的痛楚。也全靠左小蛮的一举，他才能在左村被灭族后，顺利地破除最后一道封印。
　　左小蛮六岁时撕掉了山洞里的那张符咒，十年后，又一次救了让白。
　　这债，要如何偿还？
　　阳光，水色，风猎猎地吹，让白的黑发在自由的空气里狂舞，雪飞扬，千般思绪飘远，于左氏的天际下悄然纷纷落。
　　让白轻轻地笑，左小蛮终于记起，他离开时说的话，承此一诺，必守一生。
　　承此一诺……必守一生。
　　是吗？
　　如今，左小蛮瞪着躺在紫玉床上的男子，气得牙痒痒，不满地嘟囔出声，“骗人，你个死狐妖，竟敢骗我。”马麻子姐姐一辈子都没有出嫁，因为左村没过几天就血洗，那个不好看的姐姐也在期待中，死了。
　　不知是巨石砸得她太疼，还是往事太过于伤感，她的双眸里含了点点泪光，却始终不愿落下，左小蛮仰首，望着昏暗的天，忍回眼泪。
　　左小蛮，不要哭。
　　他到底何时会醒来？不知道。
　　只是，这个尘世注定不再平静。
　　所有的妖魔从黑暗中醒来，各种颜色的瞳仁灼灼发亮，他们聚集在紫竹林外，望着毫无羁绊的王者之气充斥在天地之间，全都骚动了起来。有的妖魔恐惧不已，有的妖魔狂喜不已。恐惧的妖魔，开始以最快的速度，逃命般地往紫竹林相反方向奔窜而逃，融仙，看来是待不下去了。而狂喜的妖魔，则是以最快的速度，往紫竹林的方向或奔跑、或飞翔、或潜游的，它们急切地聚集过来。
　　小叶子和狐倦首先赶到。
　　而云斑也在睡梦中醒来，他心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撼动，在那么一瞬间，他翻身起来，披上了外衣，走之前望了一眼还在甜梦的娇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要去融仙。
　　妖与神的战争，不再停息。

　　第五十三章 真实之泪

　　一声沉重的巨响，天空破开一个硕大的裂缝，不怒自威的声音遥遥传来，即便是远，却也震得人心发颤。转眼之间，天地为之更黯，青龙已踏着黑云而来，气势不凡，巨尾重重地劈在融仙之顶，它振首咆哮，急急逼向紫竹林，逼向左小蛮，青色的光芒环绕周身，青龙喷着鼻息，立在她的面前，昂首嘶吼，“你到底做了什么？”
　　神兽青龙现身，一切异象仿若未曾出现一般停息了，风不再使人无法站稳，地面也不再往下陷落。
　　怔忪间，左小蛮放开了攀住紫玉床的双手，面对青龙愤怒的质问，静静地回道，“你看到了。又何必再问。”
　　她咬唇，瞪着还闭紧双眸、毫无转醒迹象的让白，心中一凛，左小蛮为自己一时冲动救了狐妖而头痛不已，之前定然是中邪了，否则她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傻事，三番两次地救这个“不守信用”的妖魔。
　　她望着青龙时面色不惊，心中却是惊异万分。
　　青龙那锋利的爪仿佛随意一挥就能将紫竹林一切摧毁，它往前迈一步，山川摇晃，夹杂着腥风，空气中有血的味道，青龙语气冷冽，“你是左氏的最后一人。”它断定，随后嗤了一声，不待左小蛮反应又无不嘲讽地说，言辞极尽恶毒，“左氏乃是降魔除妖的氏族，不料会出了你这样一个孽障，居然会救九尾这般妖魔。你可是忘记了左村的腥风血雨了，若不是你助纣为虐，怎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悲剧？枉你一身天生神力，却用在歪门邪道之上。愚蠢！”
　　言下之意，左氏的灭亡，是她造成的吗？
　　左小蛮的眼前一阵黑，英气秀挺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苦莫名的表情，青龙再次提及她不愿回想的往事，那一幅幅画面如同梦魇挥之不去，左村遍地的血，村民无望的哀嚎，爹娘死前的挣扎，她早知自己并不若表面上那番快乐，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把叫做回忆的锋利匕首无时无刻不在黑暗里潜伏，总在她措不及防的时候直抵人心，而青龙劈头盖脸的指责无疑是挑起开了她的旧伤疤。
　　即便，过去的时光在岁月里腐朽，唯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真正忘记。
　　她垂眸，深思青龙话中的含义，而青龙则是高傲的仰首，心内发虚，其实，左氏一夜之间被赶尽杀绝并非是左小蛮的缘故，更多的是，神忧心九尾会被彻底释放出来，故才派人从中做了手脚，谁也没有料到左村会落得此凄惨的下场。
　　如果任何事都可以猜到结局，那么，世间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不会有左小蛮与让白的相遇，不会发生左氏的惨剧，也不会使得一出一出悲喜剧交替上演。
　　良久，左小蛮才抬起眼，一双原本晶亮的眸，殷红的，她无法想象，那一切全是由于她不假思索的一举所造成的，左小蛮的声音如死水，血液却在澎湃叫嚣，窜进心底的符咒灼烧着她的全身，那种感觉已不是暖，而是滚烫，“你说，左村的事，是因为我救了让白，才会发生的吗？”她指着紫玉床上一言不发的男子，手微微发抖。
　　青龙声音渐低，在她的逼视下，百般不愿下应了，“唔。”
　　“这算什么回答。”左小蛮走近，毫不畏惧地立在青龙的面前，遮蔽天光的神兽，看上去渺小的人类，就以如此悬殊的角度凝视对方，最终，青龙冷冷地扭头，避开左小蛮快要滴出血来的双眼，哼了一声，“事已至此。当务之急，你必须弥补你的过失，在让白没有苏醒前，杀了他。”
　　密集的霹雳声响彻云霄，方圆百里人魔俱惊。
　　一道白光，印照出左小蛮红透了的眼，分外骇人，她举着诛魔弓——清羽，面无表情，对准的方向不是让白，而是青龙，他们近在咫尺，左小蛮不理会他的命令，再一次发问，“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左村会被血洗？为什么！”
　　青龙哪里受过此等对待，人们听见他的名字都会诚惶诚恐地匍匐下身躯，以景仰畏惧的眼神膜拜着他，可是这个普通的小女孩竟敢如此挑战他的威严，甚至还敢以弓箭来威吓，他眯起眼，要不是佐殿叮嘱过千万不能杀了她，青龙早就把左小蛮大卸八块了。
　　神兽，也终究是兽，他比神多了一分兽性。
　　“死就是死了。哪里有如此多的为什么。”青龙冰冷的龙角差一点就要抵在左小蛮的脸颊上，他的眼，凶狠的作出最后一次警告。
　　“为什么，他们会死？如果是我的错，那就全由我承受，大不了一死。为什么该死的人活着，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是神吗？左不是神的后裔吗？为什么神不救他们？”左小蛮嘶吼出声，诛魔弓都快要抓不稳了，弦微动。
　　青龙一怔，怒气也随着被挑起，他觉得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小小人类对他的质问，无法忍受左小蛮“不敬”的行为，至少，在他眼里就是如此，青龙怒目圆瞪，恨声道，“你毁了封印妖魔的符，你该死。你爹袒护你，他也该死。三百年前，左氏的人为了救妖魔不惜耗尽自身的力量，左氏的人早就该死。是你们先背叛了神。”青龙卷起左小蛮，把她抛得高高的，使她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今天，我就让你死的明白。”
　　融仙之巅，狂风四散。
　　“你的意思是，因为左的‘背叛’，所以神就不惜毁了‘左’。”左小蛮眼神一冷，沉声道。
　　青龙仰天长笑，不再回答，仿佛嘲弄眼前不自量力的小女孩。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大家都很忙，无暇顾及他人的死活，连神仙也是如此。
　　左小蛮心寒，嘴角却浮起诡异的淡笑，她极快地拉满弓弦，趁青龙正肆意嘲笑时，瞄准它，射出了第一箭，咻一声，奇准的，锋利的箭头贯穿了青龙的嘴，它的笑声，戛然而止，腥臭的血慢慢地从青龙口中溢出来，染红了落满了一地的七止烟花。
　　只听左小蛮娇喝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激愤，“左村的人不该死。没有人该死！”她拉着弓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天地昏暗，神兽的长啸声一遍一遍地紊绕在紫竹林之上，怒海滔天，盖住了左小蛮的话语，四周狂野的气流彼此交汇，形成无数滚滚而来的黑色漩涡，大地剧烈震动，高耸的山峰纷纷碎裂倒塌，妖魔们抱头飞窜，以免被飞石误伤。
　　青龙狂怒了。
　　他吃痛，甩下了原来钳制中的左小蛮，她被抛了几尺远，幸好只是摔在地上，仅仅受了点轻伤，而青龙是显然不会放过她了，似乎疯了一样的朝她冲来，左小蛮冷酷一笑，红红的眼里是凌厉的霸气，还有魔障，她果真是受了符咒的影响，挑起了体内的魔性。
　　左小蛮不知的事情太多了，她不晓得自己的娘亲非但是左村第一美人，还是妖魔，近亲的孩子大多痴呆的，而混血的孩子大多是美丽的，那么神与魔所生的孩子又会是什么呢。
　　成仙堕魔，尚是未知。
　　“左，你胆敢伤我，今日，你必死。”青龙说完，血盆大口长长地厉啸一声，破坏力极强的双爪随意一挥，黑色的罡风呼啸而至，化为两道锋利的光，朝着左小蛮的心口抓去，速度极快，根本避无可避，她咬牙，等着承受巨大的痛楚。
　　一切，要结束了吗？
　　闭上眼，死前最想见的人是谁。
　　是谁。
　　一席白衣，弯弯的双眸，其中淌着柔和的波纹，清俊的眉宇间仿佛透出淡淡的光彩，是这个人，一次次给了她温暖的怀抱，一次次让她以为自己也能拥有幸福，一次次让她憧憬未来，一次次地让她卸下了心防。
　　他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月么……我只是喜欢看月下的影子……因为我喜欢的人……名字里也有一个影……弄影……
　　他说，弄影，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想倾诉藏在心底的话，可是，还来得及么。
　　血溅起，一股热流喷涌在左小蛮的身上，脸上，从脖颈一直到心口，一滴滴，鲜红的珍珠滚滚而落，刺眼的猩红，她不觉得疼，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左小蛮大口地喘息起来，为什么不疼，因为青龙的利爪根本没有触及她，而是狠狠地剜在古沐风的胸口，她最喜欢的白衫眨眼间已被无法止住的鲜血浸染，古沐风支持不住地倒地，左小蛮才缓过神来，吓呆了一般，愣愣地跪地。
　　他怎么会来？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为她挡了致命的一击。
　　古沐风的脸随着汩汩流失的血液而越发苍白了起来，近在咫尺，却仿佛一伸手就会如同白雾一般消散在这片空气里，成为飘渺的虚无。
　　左小蛮扶起他，神情模糊，她低着头，不管青龙在旁虎视眈眈还有惊疑莫辨的眼神，对左小蛮而言，任何东西都不再重要。她仿若什么也不知晓似的，轻柔地扶起古沐风，揽在怀抱里，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湿润了她的发丝。
　　他死了，古沐风死了，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连让左小蛮说出真相的时间都没有留下。
　　他在她的怀里，静静的，死了。
　　世间，再也没有古沐风了，没有了。
　　再也没有幸福了，没有了。
　　所有温暖美好的记忆都是一副旧旧的画卷，有些人喜欢珍藏，有些人不屑，只是当生命只能回忆时，只能靠往昔来排遣寂寞的话，那该多么伤人。
　　左小蛮的世界瞬间崩裂了，十年前的痛苦重新归至眼前，天大地大，唯有她还活着，却仍是孑然一身，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会接连死去，为什么她注定没有人疼爱，为什么。
　　古沐风的唇角依旧带着一抹醉人的笑意，仿佛生命就停在了一瞬间，笑容犹在，也不出声，只是笑着，让左小蛮那么难受。她握着他的手，竟已冰成如此，不对，古沐风的手永远该是温暖的，左小蛮将他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内，一点一点地呵着气，白白的雾，冰凉的夜，“沐风哥哥，记得吗，你每次都是这么给我暖手的……今天你的手特别冷……肯定是穿得太少了……这样会着凉的……”左小蛮断断续续地说着，一遍遍地为他取暖，每次，古沐风都会这样给她暖手，有时她会调皮地将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脖颈上，他会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紫竹林的夜风，那般凉，吹得人心寒冷成霜。
　　“我们回家……”少年笑，清朗星目。
　　没有他，没有古沐风，没有了所爱的人，家，不过是所恐怖的屋子。
　　“即便陷入了绝境，我也会保护你。”
　　保护，不要他的保护，只愿他能好好活着，因为，在古沐风离开的瞬间，她已与他一同离开。
　　镜湖碧色，没有一点的蓝，平静地流过，轻轻的，不打扰此夜的悲伤。
　　左小蛮的眼里盈满了泪光，快要天明，星子才悄悄探出头来，何处的灯火时灭时隐，就连心也跟着那样崩溃不堪，她贴着古沐风的胸口，感觉不到一点心跳，太晚了，所有的事情，都晚了。
　　左小蛮积郁了多年的眼泪，汇聚在眼底，她终于哭了，往事爬上嘴角，咽不下去的苦涩，一颗一颗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古沐风的面颊，那是一种怎样的哭泣，有谁能懂，言语中惨痛无望，声音断断续续，“沐风哥哥……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是古弄影……我是左小蛮……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
　　可惜，他已听不见。可惜，这原本就是个骗局。
　　春天，他与她携手同游，踩在温暖的阳光下；夏夜，他与她倚在院中看满天的萤火虫飞舞；秋日，他与她拾起遍地的红艳枫叶；冬季，他与她酌着小酒，暖身暖心。
　　过路的风叹息，那个他已不在，爱情，原就各怀鬼胎。
　　“他已经死了，别自欺欺人了！”青龙凑近，鄙夷地笑，那笑中多了一份愉悦，让白的魂魄竟然没回到真身就被自己误杀了，说不准，这个令天地色变的妖魔真的死了，这样便好，这样最好。
　　左小蛮挪动身体，让古沐风枕在让白的紫玉床上，冷漠的，先把让白推了下去，不顾他的死活。
　　她抬眼，望着眼前兀自神气的神兽，一步一步走近，眼神凶狠且悲凉朝它走去，“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她却没有让青龙回答的意思，左小蛮再一次拉起了弓弦，飞蛾扑火般决绝，字字泣血，“我要杀了你。”
　　青龙面容狰狞，狂风袭来，它张狂地大笑，“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你死了。左。”
　　是的，没有人了。
　　但是，她不会认输的。
　　绝不。

　　第五十四章 恍如三生

　　世界上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要他与她分开。
　　左小蛮最后望了一眼古沐风，白色的轻衣衬得他面若满月，他枕在紫玉床上，沉沉地睡了，世间所有变幻莫测都不再入眼，他只是太累了，不会再醒来，如此而已。
　　她眼内的泪水已然无踪，左小蛮全身心地迎敌，丝毫不敢怠慢地弯弓搭箭，视线紧紧地攫住青龙，它正腾空而起，俯视她，像是随时有可能冲下来攻击。
　　左小蛮的衣裳被夜风鼓起，猎猎作响，无尽的黑暗中长发狂舞，七止烟花柔软的花瓣吻上她染满鲜血的手，她将弦拉到最满，眼神专注，左小蛮能够听到胸口如同擂鼓的心跳，血液奔腾澎湃的汩汩流动，她看着呼啸而来的青龙，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一抹笑弧，仿若在嘲弄千年神兽的停滞不前，那笑，说不尽的挑衅与无所畏惧。
　　青龙看见她手中的诛魔弓——清羽正散发着点点光芒，它知道左小蛮已然能够运用它且发挥到了最大的力量，它并非害怕再被利箭所伤，即便是“清羽”今日获得了百倍的神力也无法诛杀它青龙，它是神，并非魔，诛魔弓，只除妖魔，它想讥嘲左小蛮近乎愚蠢的行为，只是，它望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居然生出一分奇异的忌惮。
　　她察觉它的视线，仰首回视它，唇畔一缕淡淡的笑容，就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青龙的心里。
　　这胆大包天的女人，竟敢不把它放在眼里。
　　青龙仰首咆哮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叫声中含着几分愤怒，像在对左小蛮的宣战作出回应，正在此时，左小蛮毫不犹豫地松开紧绷的弦，羽箭迅疾地从她手中飞出，破空而去，撕裂了沉稳的风，尖锐的箭矢直逼青龙的眼，它一闪躲，庞大的躯体却也灵巧，仅是擦伤了一角，破损的鳞片覆盖在花瓣上。这一回，青龙有所防范，自然不会让左小蛮轻易地占了上风。
　　只是，左小蛮又一次成功的挑起了它的怒火，青龙眼神狠毒，它游动着身体，蓄势待发，周遭围绕着死亡的气息，“左……”它尖声嘶吼，疯狂地朝左小蛮袭去，故技重施地挥出了利爪，以不可思议地速度绕过层层障碍，它的巨尾扫过竹林，竹子立即刷刷地倒下，坚固的它们被毁得稀烂，青龙毫不犹豫地追上左小蛮逃离的背影。
　　突然，她不动了，居然不跑也不避，青龙冷哼，顺势绞住她的身体，尖利的指甲忽然暴长，发出骇人的青紫色的光，指甲仿佛嗜血的虫子一般，“扑哧”一声一下子穿透了左小蛮的胸膛，血疾速地朝外喷涌，原本就染了血的她，现下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全身浴血，她的血，古沐风的血，汇成一处，不曾干涸又再浸染。
　　青龙将她卷到自己面前，心高气傲的神兽等待品尝胜利的果实，古往今来，与神斗者，皆无好下场，左小蛮也不会例外，如此简单的就被它毁了，枉她还自信满满地对它下了战帖。想毕，青龙更是得意地狂笑了起来。
　　青龙的利爪不单有可怖的指甲，还有巨大的力量，它用力一拽，她吃痛，却没有喊一声，只是冷汗涔涔地落了下来，左小蛮垂眸，不知在考虑什么。四周无声，沉静得似乎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而血是真的，左小蛮受了重伤，危在旦夕也是不假。
　　青龙疑惑地凝视这个倔强的女人，低下首，想看清楚她的表情，该是痛苦的吧，谁人不知它的利爪非但能致人性命，还沾了天然的毒，若是被袭者，幸运的则当场毙命，倒霉一点的，会疼痛钻心而死。
　　他们离得那么近，它终于如愿地见到了左小蛮此刻的神情，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恍若所有的血液全被抽离走了，面容上唯剩下惨白，而她却仍旧甜甜地笑着，酒窝深深的，秀气眉宇间含煞，唇角沾染的血迹犹为红艳，好似从血海地狱走出的罗刹，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
　　青龙莫名的，心跳漏了一拍，它知道，若是此刻再不除了左小蛮，此人将要堕入魔道，那眼神，已然非寻常人应有的，她双眸中的晶亮，不属于这个尘世。
　　它再次伸出夺命的爪，眼看就要掐上左小蛮的喉咙，却毫无征兆地停住了，接着那灵活凶残的利爪颓然地垂了下来，青龙轰然倒塌，庞然大物软软地伏下，尘烟四起，青龙利爪钳制下的左小蛮被无力地甩了出去，血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左小蛮的胸口已是血肉模糊，她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息，手中的左手剑还在微微颤抖，明晃晃的剑身染血，是青龙的，她记得用左手剑刺进神兽皮肉里的感觉，那般恐惧，那般激愤。
　　一切，都结束了。
　　她平躺着，浑身是血，眼前也是赤红的一片，所有的事物都像是蒙上了红色薄纱，紫竹是红色的，青龙是红色的，连天空，也成了红色。左小蛮能感觉到从伤口中一点一点流失的生命，她就快要死了，唯一庆幸的是，她在死前杀死了青龙，为古沐风报了仇，原本，左小蛮就没打算能活下去。
　　青龙眼珠暴突，吐出最后一口气，微弱的说出最后的困惑后，再无声息，“为……为什么……”
　　左小蛮懒于回应，闭上了眼，任风轻轻地吹拂，将她的疼痛抚平。
　　青龙太轻敌了，它未曾想过为何左小蛮故意不逃任它袭击，只因困住她的同时，也给了她杀它的机会，要不是她故意受伤，怎能卸下青龙的戒心，又怎能轻易的以左手剑杀死它。
　　它忘记了，她是左，擅用左手。
　　星子安心地落在天空这个硕大的玉盆中，这一夜，如此漫长。
　　忽明忽暗的光亮将左小蛮消瘦的身影拉得模糊而又细长，她快要不记得为了追上古沐风来到融仙已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即便是金喵喵逼着她休息，也不过是合着眼，辗转反侧等到天明。
　　淡淡的星辉投在她的身上，左小蛮睡了，紫竹林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无缘而起的钟声轻轻地敲响，雾气氤氲，世间一切喧嚣，爱恨离别，渐渐从她的记忆中远去、消失，最终归于死一般的宁静，她生命里唯一幸福的日子，已恍如隔了三生。
　　“弄影，我们回家。”
　　那个声音又在左小蛮的耳畔响起，漆黑的视线里，那个少年身影依稀可见，他慢慢地蹲下身，凉凉的药膏抹上她的伤口，古沐风抬首，熟悉的双眸还是那般柔和，尔后，他站了起来，嘴角的笑容肆意而张扬，离她那么近，却又远在天涯，古沐风转身离开，慢慢地远去了，渐渐地消失在浓重雾霭里。
　　陷入凌乱记忆中的左小蛮恐慌了起来，语无伦次地低喃着，“沐风哥哥，不要走，我答应你，不再戏弄夫子……沐风哥哥……如果你不喜欢我每天等你，我可以不等……你送给我的……簪子……我才不会给任何人……我要把它藏起来，死了……也要带进坟墓里……”
　　死。
　　她倏然醒来，神志一度清明，左小蛮困难地侧过身，她看到了紫玉床上长眠的古沐风，忆起他死去的事实，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顿地向着他艰难地走去，每一步，泣血，鲜红的花朵绽放，蜿蜒成一条血的小溪，潺潺流淌，汇入镜湖，染红了紫竹的土壤。
　　左小蛮握住古沐风冰冷的大手，难得一见的温柔，眼里晶亮晶亮，“我姓左，左小蛮。刚刚，我已经告诉你了。”她笑，动作牵动了伤口，青龙的利爪果然有毒性，流出来的血液是黑色的，像是脏了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你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是左小蛮，而不是古弄影，你应该不可能对我那么好了吧？对不对。当你从大漠把我带去七夜城时，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只想有个人能够救我，能够对我好。”
　　左小蛮回忆着，气息尚算平稳，只不过，她现下能够说话恐怕全凭的是一股傻气，还有那份任命运摆弄却仍岿然不动的痴心了，“和沐风哥哥在一起的日子，那么幸福，我有时都想，如果我是真的古弄影那该多好，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对我的好，我觉得我像是一个贼，偷不属于我的东西，偷不属于我的感情，我会心虚，我会害怕，我担心哪一天你们发现了，那么，我又会被驱逐出去，我并不是贪恋古家有钱，也不是真的想骗下去，只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左小蛮静静地诉说，眼泪有如一场酝酿已久的春雨，忍了又忍，转了又转，终不堪重负，两行晶莹的清泪沿着面颊滑落，这是她这一生哭过最多也最揪心的一回，年幼时父母惨死不知愁滋味，稍长时逼迫自己坚强，不再哭泣，而今，什么都懂了，世间的痛苦阅遍，那番苦涩已无承载的可能，点点滴滴的眼泪落在交握的手掌上，坠入尘埃。
　　她从不哭，却不代表不痛。
　　知道失去古沐风会很痛，但是没有想到会那样痛；知道人都会死去，但是没有想到比死去更可怕的是痛苦的活着；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分开，但是没有想到彼此之间已隔了千山万水。
　　“没有了你，我的一生，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此生，了无牵挂，她终能与早逝的爹娘相聚，终能再见古沐风，左小蛮笑着，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倒了下去，融入进凛冽的寒风中，融入到宁静无垠的黑暗之中。
　　离开之前，她的心里，装满了回忆，和他的。
　　那段不会湮灭的记忆，即便，他们会彼此忘记，只有那些画面在岁月的年轮中不曾褪色，古沐风消失了，古弄影消失了，只是，妖界王者——让白，他终于苏醒。
　　寸草不生的镜湖里泛起碧波，忽而，鲜嫩的茎叶从水下慢慢地浮了上来，娇艳的花朵不歇地绽放，是莲，它们找到了主人，只为他而绽放，左小蛮的血喂养了莲。
　　主人回来了，莲花开了，他醒了。
　　让白走近她，那个身负重伤的女子，扶起她，她的伤，太重，虽然他有把握能救她，但仍旧止不住心中的那份恐慌，让白轻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他以古沐风的身躯为左小蛮挡住了致命的一击，却令她沉沦在无尽的自责和悲痛之中，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竟无法思考，只是想救她，让白如画的星目中尽是疼惜，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伤口，淡淡的光芒，左小蛮呜咽了一声，没有醒来，伤处悄悄地愈合，“小蛮……别为我堕魔……我……”
　　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出。
　　他爱她吗？
　　或许吧。
　　只是，左小蛮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不过是想寻找属于自己的微薄幸福，而他却间接地让她看到了人间最苍凉的事情，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说爱。
　　况且，他必须要离开，离开左小蛮。
　　他抱起她，很轻，左小蛮比从前又瘦了许多，让白叹息，步伐不停地往紫竹林外走去。左小蛮的心悸之症只因她是神的后裔，不能与妖魔过于亲近，越是强大的妖魔对她的影响越发强大，所以，在让白身边的她才会时不时地昏厥过去。这是宿命，这是定数，这是神设下的一步暗棋，他们早早地落子，等待一幕幕上场。
　　仅仅一刹那的犹豫，有时，就会成为永恒的失去。

　　第五十五章 永别沐风

　　天空缠绵着冷漠又别样凄美的七止烟花，花瓣蜕成了桃红的颜色，像是落起了血雨，点点滴滴，它们更忘情地飞翔，在快要破晓前，吟唱到永生。
　　身体被撕裂一般的疼，他以为，自己定是活不成了，却未料还能睁开眼，重新看清这个世界，金喵喵挣扎着，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一双人，让白与左小蛮，他们的身上，全是月光，全是血。
　　痛，金喵喵突然觉得痛了，那种感觉，无关他自己身上的伤，左小蛮心口处像是被尖锐的东西捣穿了，血已经流尽，衣衫纠结，分不清皮肉，她伤得那般重，左小蛮的痛，金喵喵感受得格外清晰。
　　他愕然扬高了头，让白正心无旁骛地凝视着左小蛮，雪白的长衫上像是铺展了一朵一朵妖娆的花，长长的黑发顺着瘦削的肩膀随意滑落，垂在臂弯处，邪气妖异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眼下的泪痣艳红如血，他醒了，九尾让白终是找回了真身。
　　可是，眨眼间就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左小蛮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恶作剧的色彩，一动不动地闭紧了眼，风，越来越大声。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会这样？”金喵喵惊喘两声，焦急地提问，瞪着让白，金喵喵与蓝魔之战，输了，只差一点就道行全毁，他不甘，原本蓝魔并不能胜他，只是未料到狐倦竟会突然出现，“顺便”助了蓝魔一把，先人说的话总是有些道理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一点，金喵喵今日算是深刻领会到了。
　　金喵喵捣住疼痛不已的伤处，咬着牙，慌慌忙忙地朝他们跑过去，他现在的模样也比左小蛮好不了多少，血迹还未干涸，银发凌乱，看上去狼狈不已。
　　他碰了碰左小蛮的小手，冰凉冰凉的，她不会再像哄孩子那样与他说笑，也不会露出坚强的灿烂笑靥，金喵喵再看看一脸漠然的让白，不由地攥紧了拳头，“到底是怎么了！你告诉我！”话一出口，成了怒吼，只差一点，他就要丧失理智的一拳挥上去。
　　即便是金喵喵如此大声的呼唤，如此激烈的情绪，都不能惊醒昏睡中的左小蛮，她毫无反应地瘫软在让白的怀中，像个失了生命力的布偶，温暖的肌肤在渐渐的变冷。
　　很痛很痛。
　　金喵喵从没有经历过这般陌生的情绪，就算是从前被人唾弃，或者是前一刻尝到战败的屈辱，都没有现下一刻来得锥心刻骨。
　　这种感觉，是恐惧吗？
　　他害怕失去左小蛮，他无法接受左小蛮会死掉的事实。
　　他不要她死！
　　金喵喵握紧左小蛮的手，嘶吼道，“笨女人，快醒来啊，你不是说了，你会活着见我的。你不是说了，要陪我去买新衣裳，你看我，你看看我，这件黑衣服我早就看得很不爽了，你知道的，我喜欢红色，那种鲜艳的颜色才配的上我。”他咆哮着，心跳越来越快，额角的伤口渗出血，金喵喵没有顾及他最在乎的容貌，他看着左小蛮，只听让白轻道，“小蛮身上的伤无性命之虞，我离开后，她自会醒来。”
　　言毕，让白小心地将左小蛮交与金喵喵的怀抱之中，显得冷静异常，他微扬起嘴角，眼神柔和，深邃的紫眸令人看不清沉淀其中的情绪。
　　怔忪间，金喵喵愣愣地接过左小蛮，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心念一转，自知之前过于冲动，忙补救道，“老大，你要离开吗？”言毕，又小小声地问了句，“她真的没事吗？平时那么活蹦乱跳的，现在跟一根木头似的。”
　　让白颔首，手指轻轻地抹去左小蛮脸上残留的血渍，无比怜惜，“金喵喵，快带小蛮离开融仙，以后，好好照顾她，古沐风已经死了。”
　　死了？
　　金喵喵不敢置信地撇过脸，望着怀里的人儿，他知道古沐风对左小蛮是何等的重要，若是他死了，她会怎样……他有些不敢往下想，金喵喵垂眸，欲说还休，只道，“老大……”
　　这一声，低不可闻，自然也没能挽留住让白离去的脚步。
　　风中谁在轻轻地笑，笑世人为情痴苦，连妖魔也不例外。
　　如果古沐风走了，那么左小蛮必然是悲痛不已，可那又能如何，失去就是没有了，不再回来。看让白这番决绝的模样，想必其中是有着不可说的苦衷，所以，即便是金喵喵说破了嘴皮子也许无法撼动他分毫。
　　金喵喵吁了口气，如是按捺住心内的不安，与“古沐风”离开的同时，自己又能多了几分与她在一起的机会，人都说，命里无时莫强求，说归说，又有几人真的舍得？几人可以做到。
　　他有了私心。
　　金喵喵仅仅是望着让白的背影静默不语，让白知道金喵喵的心思，他也未点破。
　　每个人心中都有或大或小的秘密，也许这个秘密藏得深深的，别人不晓得，更甚的，连自己也不晓得。金喵喵对左小蛮，是喜欢还是爱，是佐殿从中捣鬼还是从心而来。
　　佐殿悄悄的，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在金喵喵的心里丢下了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开出美丽绚烂的花朵，最后展露出喜欢的人的模样，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左小蛮，那粒种子的名字叫做情根。
　　嘘，这是个秘密。
　　她在让白的心里同样落下了印记，这个看似冷漠实则善良的左小蛮、看似倔强实则脆弱的左小蛮、看似较弱实则异常坚强的左小蛮，即便他离开了，让白也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再度拾起比阳光还耀眼的笑容，她会的，他相信。
　　相遇之前，他们陌生。错身而过，他们不过是回到了原点。
　　是吗？
　　一切真的可以回到原点吗。
　　左小蛮眼睫动了动，极微的动作，即使神志不清，仍是愁眉不展，是什么梦令她如此神伤，十年前的左村，还是古沐风的死去，亦或是又梦见了那个俊美的人——让白。
　　梦，是前世的碎片，与今生相遇，让记忆重叠。
　　划破黑暗的第一抹阳光降临，淡淡的芬芳，七止烟花彻底凋零，一世一瞬一夜香气扑鼻。金喵喵凝望着让白远去的背影，过路的风儿，挑起他的长衫，他冷清地独自走在花瓣铺成的路上，看上去很寂寞。
　　寂寞。
　　金喵喵懂的，百年的孤独已使他无法忍受，又何况是千年修行的让白，有时候，他会觉得，强者才是最可怜的，那种苦涩，难以言说。
　　让白不再回头，尘嚣喧哗，妖魔们早早跪地恭迎他们的王，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神不再是天上人间唯一的强者，因为他们的九尾回来了，他的俊美、他的妖力，他的一切，足以令所有的人妖魔臣服。
　　“少主。”狐倦仍是一席灼眼的红衣红裙，雪白的颈子大半露在外边，心情大好的她，看上去又妖媚了几分，她唤让白，眼中兴奋自是溢满。
　　让白静静地环视在场的所有妖魔，狐倦、云斑，许多熟悉的面孔，还有更多不曾见过的，一双双眼睛悄悄地窥视他，无不闪烁出期待的芒彩。
　　他微微弯下身子，瞳孔散发着紫罗兰的色泽，问道，“佐殿他们来了吗？”
　　左小蛮屠龙，必然引起天界的轩然大波，而首当其冲震惊的人当是佐殿了，大约他听闻了麾下神兽被人类给杀了，定然要气得直奔融仙了。
　　正如此想，雷声乍起，烈焰焚烧天际，天地被劈开了缺口，灿烂的金光下一个人来了，妖魔们吓呆了一般，傻乎乎地望着两张几乎一样的脸，两个同样优秀的男子对峙不让。
　　让白比佐殿多了一分不羁，佐殿比让白少了一分邪魅，但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目空一切，他们毕竟是双生子，毕竟是兄弟。
　　佐殿眯起眼，傲然道，“让白，你若此刻讨饶，我可留你一命。”
　　“看来，什么都不必说了。”让白深紫色的眸子里蒙上了淡淡的朦胧，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然无一丝情感。
　　风云起，融仙山川强烈地震动，看来，神来了不少，佐殿今日是有备而来，“三百年前，魔不会输给神。三百年后，更不会。”让白自信地笑了，发丝轻刮在如同血珍珠一般的泪痣之上，分外魅惑人心。
　　狐倦、云斑等众妖魔得令，站直了身子，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即便面对的是黑压压的天兵天将，即便面对的是永恒的死亡，他们在让白的率领下，纷纷振奋了起来。
　　融仙之巅，狂风猎猎地席卷，三百年的岁月也不过是一瞬，一切重新归于起点，如同当初左小蛮与让白的相遇，他的世界不再有她，而她的生活中也不会有古沐风，那个互相欺骗的游戏，终于落幕了。
　　她的手，很小，很温暖。
　　她骗人一点也不高明，面对他的时候，眼神会闪烁。
　　她很容易害羞，连说喜欢也会红了脸颊。
　　她说自己讨厌妖魔，却一次次不顾自己的帮助他们。
　　她为了他，可以不睡觉，可以蹲在墙角等他回来，可以用小小的身躯去保护他。
　　从来，都没有人试图帮过他。他是让白，他不需要帮助。
　　但是，那个叫做左小蛮的女人，曾经那么努力，把他当作全部去爱。
　　她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如果有下一世，他不再是妖，他愿意，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
　　承此一诺，必守一生？不能。
　　再见，左小蛮。
　　还有，对不起。
　　左小蛮眼角有泪，短暂的醒来，然后昏迷，如果绝望，那么让她堕入无边的黑暗，即便是一刻。梦里，左小蛮又见到那张俊美的面孔，他轻轻地贴在她的耳畔，他的话熨烫着她的心，只听让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第五十六章 自以为是

　　天亮了，两旁的风景像往事那般轻巧地掠过，了无痕迹。
　　即使伤心，即使绝望，日子不会停止向前，人们依旧忙碌，依旧逍遥，依旧为生活所乐所苦，人人活着，人人快乐。
　　古沐风离开了，原本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催不及防地消逝了，化作了灰，装在小小的、冰冷的青瓷罐里，连躯体都未能保全，或许里面还融进了别人的骨血，或许里面还掺杂了风尘水屑。
　　融仙之战，昏暗惨烈，天地为之动容，古沐风睡在紫玉床上，恬淡地看一出出的死亡与离别，最后，他被火焰误伤，烧得精光，火舌吐信时，他疼了吗，他喊了吗？
　　左小蛮醒来，身上的伤口慢慢地愈合，只是心里的痛却未曾少了一点，金喵喵了然她的悲伤，默默地折回了疯了一般的融仙，一身血地带回来那珍贵的罐子，那里面，容纳了古沐风的一生。
　　窗外的树枝抽了新芽，嫩绿的，生机勃勃，古府的桃花树也该开了，只是那个他再也不会从树下走来，温柔的双眸凝视自己，递出手掌，牵起她，笑说，“弄影……”以后，也不会有人跑到邻城只为帮她买糖，会在夜晚给她捻被角，会对镜彼此相视一笑，会把她从冰凉冰凉的地上抱起来。
　　遇到永不相见的悲哀，谁又可以无所谓。
　　左小蛮喜欢的人是住在古沐风身体里的让白，而她眼里的人就是那副躯壳，人就是那么固执，尤其在动情的时候，往往找不到北。
　　曙光穿透了黑色的云朵，左小蛮躲在客栈的屋子里，一直紧紧地抱着青瓷罐，不哭不闹，沉默的，像是死了一般。
　　金喵喵不敢合眼，整夜守在她的门外，只怕左小蛮有何不测，他抬眼，望见楼道上小二起了早，对他招呼起来，“客官，起的真早，可要用什么早点？”
　　金喵喵抱膝不语，摇摇头，窗棂透出刺眼的阳光，他知道，即便天亮了，左小蛮的心也是永恒的黑暗。可是，她再这么下去会撑不下去，不吃不睡，还不发泄出来，恐怕身体要垮下来。
　　想毕，金喵喵唤回眼神古怪的小二，吩咐他预备些早点，随即，他推开门，看见了左小蛮。她还是昨晚那般姿势，像是没有灵魂了一样，定定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在想什么，在想谁，心照不宣。
　　金喵喵凝视她，担心极了，“女人。吃点东西吧。”他喊她，蹲下身来，仰首，寻找左小蛮的视线，只是，她的眼没有聚焦，混混沌沌，恍恍惚惚。“吃点东西吧？”他又举了举碟子，讨好地问，只是左小蛮不领情，不愿理金喵喵，“你快点振作起来，不吃东西你怎么受得了，这都几天了？”
　　左小蛮无声，头垂得更低，不听金喵喵说话，逃避现实。
　　金喵喵再也看不下去，单手夺走青瓷罐，劝道，“你醒醒，笨女人！”
　　左小蛮手中一空，猛地身体一震，缓缓地抬头看金喵喵，眼里蓄满了悲伤，眸色殷红如血，她重复着，“还给我。把他还给我。”说完，她就想取回，痴痴的，没了神魂。
　　金喵喵任她抱回，只见左小蛮死命地蜷紧身体，离自己远远的，仿佛受惊的兔子，她的世界，因为那个人的离去而封闭了起来。
　　“古沐风已经死了。”金喵喵摇头，无不悲哀地说，叹息，他不想见到左小蛮这番模样，她不该这样，不该这样没有尽头的伤悲下去，因为，他的心仿佛也被揪住了，隐隐地发涩。
　　让白，到底是慈悲还是残酷，及早抽身及早痛，只是，痛要多久谁也不知道。
　　左小蛮低低地道，“别说了。”言语里尽是抗拒，她像是受不住巨大哀伤般的轻轻地战栗，“别说了！”她激动地紧抱怀里的罐子，死死地埋首，任凭金喵喵如何伤感地望着她，左小蛮也不为所动。
　　金喵喵不忍，却仍咬牙说，“他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怎么折磨自己也没有用！我不喜欢这样的你！不喜欢！”
　　他大声地说出心里的话，左小蛮泪光朦胧，她颤抖地叫道，“我叫你别说了！”左小蛮愤怒地挥出手，拍掉了他手里的点心，碗碟碎了一地。
　　阳光倾泻了一地，将记忆晒伤、晒裂，印出左小蛮憔悴不堪的脸孔，还有金喵喵焦虑的神情。
　　金喵喵冷哼一声，不顾世俗的眼光，挤上了床，坐在了左小蛮的对面，强硬地把她的脸转向他，金喵喵愤怒了也心疼了，感慨了也无奈了，他的眉宇高昂，银发随意地垂落在肩头，几夜没睡，清亮的眸中布满了血丝，其实他也同样疲倦，“别这样。如果他在，也不想看见你那么难过。”金喵喵伸出手，撩开左小蛮披散在额前的细碎发丝，难得温柔的姿态，难得正常的行为。
　　左小蛮避无可避，直视他的双眸，在那里，看到了担忧还有痛苦。她都明白，只是没有勇气听下去，也没有勇气接受没有古沐风的事实，更没有办法想象原本的幸福就这样随风远去了。
　　金喵喵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眼神坚定，“还有我，以后我会照顾你。”有关让白的叮嘱，有关他的感情，什么都好，这就是命，有人注定是等待的，而有些人注定被等待，相识时不知会不会相爱，相爱时不知会不会分开，分开了不知道会不会重逢，人生短暂，悲欢一刻。
　　左小蛮僵直了背脊，即使是驽钝的人也能听出金喵喵话语里的认真，只是，她想起那句照顾，想起了古沐风，左小蛮极轻地揪住金喵喵的衣袂，目光湿润，声音无限凄楚，“要不是……为了我……他不会死的……”她继而道，“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离去。只要活着，就好。”
　　闻言，金喵喵淡淡地笑了，微微熏醉的眼神悄悄满溢，清秀的脸庞有一丝的宽慰，是难过，难过她的脆弱，是高兴，高兴她的在乎，所有复杂的情绪盈在眼底，亮亮的，“我会照顾你，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人都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我这人人喊打的老鼠，应该能活很久吧。”他自嘲地说，却笑容满满，金喵喵希望左小蛮能重拾以往的欢乐，虽然很难，但他不会放弃。
　　“谢谢。”左小蛮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觉得眼前一黑，没有任何抵抗地任由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那种汹涌的痛苦，没有心惊肉跳的恐惧，不再想哭却而强忍，有时，她真想大哭一场。
　　金喵喵紧张地扶住瘫软下去的左小蛮，忙不迭地给她拢上了被子，笨拙的动作，下床时差一点绊倒了自己，手足无措就是他现在这般田地了。他细心地为左小蛮捻紧了被褥，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开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碎的汗珠，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只有在梦里，她才会放纵自己流泪。
　　那么坚强为什么，金喵喵的眼弯弯的，常挂着笑容的脸上带了一丝忧愁，只听她低语，“眼泪流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还好，她还是她，还是那么骄傲，那么固执。不管世界如何变，她如何变，他亦然是他，他对她的喜欢，不输给她对古沐风的喜欢，只是，这样的感情，他的她，是否懂得。
　　金喵喵靠在床边静静地闭眼，大手覆在左小蛮的小手上，睡了。
　　如果绝望，那就再多睡一会，或许，醒来时世界会不同。
　　刺眼的阳光，聒噪的人儿。
　　左小蛮皱眉，听金喵喵在耳边不断地嘀嘀咕咕，果然不能与他一同出门，一到了大街，这家伙就像是被关了很久的困兽，一下子被放出来似的，颀长的身子在人群中自在而兴奋地乱窜，只是，他不忘记紧紧地牵住她的手，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带着一抹亲切的笑容，他时不时转身，向她阐述哪个好吃，哪个有趣。
　　路上的小姑娘都被悄悄地细看这天降的姿色，少不得七嘴八舌的，偶有几个人还红了脸，怯怯地窥视金喵喵，连上了年纪的小贩大妈见了如此标致的人物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蛮已然习惯与他出来时旁人惊艳的目光了，毕竟金喵喵并非普通人，长得出挑也是自然的，他的银色长发直垂腰际，以布带束了起来，弯弯眼角，光芒四射，只是，美男子手中还拎着两串不符合年纪的糖葫芦，他看见左小蛮打量自己，笑得愈发欢悦。
　　总算，在客栈里闷了近半个月，左小蛮终于被他说动，勉勉强强答应出来走走，这天，微风轻拂，春意浓浓，难得明媚舒适的好天气，使人的心情也开朗许多，左小蛮看看碧蓝如洗的晴空，淡淡地勾起唇角，感慨道，“真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话未落，只听金喵喵和卖饼大婶的聊天声，他嘴甜，一口一个姐姐的，直把人喊得心花怒放，“姐姐，你说我朋友的长相，怎么了？”
　　朋友，长相？
　　左小蛮挑眉，莫不是在说自己，她假意仍在一心沉醉，耳朵却悄悄凑近了去，只听大婶有些惊疑地道，“小伙子，你没有看到前几日新贴出来的皇榜吗？你朋友的长相，好像上头的小姑娘呢。也不知道那皇榜通缉的小姑娘犯了什么事，各个城门口都有官兵把守，只要有点像的，一个不落下的抓了进去。好怕人呢……还好我长得珠圆玉润的，呵呵……”大婶干笑了两声，瞧见左小蛮不明就里的探究眼神，收住了口。
　　金喵喵紧接着道，“大姐，谢谢你了。”末了，他补充道，“大姐。来十个饼，不，二十个。”
　　左小蛮一听，扯了扯金喵喵的袖子，咬牙道，“二十个，你想活活撑死不是？”
　　金喵喵凑近道，“不是存着逃亡么。”
　　“逃……亡？”左小蛮瞪大了眼，接过烧饼，不客气地砸在金喵喵的脑袋上，他这么买不是逃亡，而是过冬了，二十个烧饼、两串糖葫芦、数不清的糕点，其他不见涨，倒是食量愈发大了。“你先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决定以后如何也不迟。皇榜大多贴在城门口的布告处，我先回客栈。”她抽回手，淡淡一笑，“凡是小心。”她想了想，仍不放心地提醒道，顺便掏干净了金喵喵身上的银两，若是让他一个人闲逛，不知哪时哪刻才走的回来。
　　撇开金喵喵，左小蛮一人独回，一如既往的形单影只，人群熙攘，她忍不住在众多的面孔中寻找那张烙印在心里的面容，即便左小蛮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她不是自找没趣，只是习惯，就算能见到相似的也是宽慰。感情是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令人失去最初的味觉，源头消失了，解药也一并不见了，她注定还要在回忆中沉沦下去。
　　黄昏降临，雾霭沉沉，天气变得奇快。
　　左小蛮从人流稀少的小巷走回客栈，前面漆黑，明明是她记得的道路，怎么会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越如此想心跳越是挣扎，翩翩地桃瓣破空落在她的肩头，一柄桃木剑悠闲地直指左小蛮的喉咙，他喝了一口酒壶中的佳酿，笑道，“好久不见。”
　　一身红裳，明亮，刺眼。
　　莲九。
　　曾在月城遇到的道士，嗜钱如命的金算盘，萧瑟的“故友”，他竟然也到了此地，只是，莲九唇畔诡异的笑弧，又从何而来。
　　另一个地方，融仙，也是一夕之间变化莫测。
　　刀剑相击，在天空划出一道光，雷电轰隆作响。
　　让白与佐殿纠缠许久，仍是未分出胜负。
　　天地之间，尽是厮杀之声。
　　正当此时，让白的眼前突然极快地闪过一副画面，是她，左小蛮，奔跑在一条甬道上，神色慌张，身后追逐了数把明晃晃的大刀，似乎就要被捉到。
　　他心一紧。
　　“咻”一声，佐殿身边的花神趁此空隙，挥出了乌色神鞭，尖锐的声响，来势汹汹，直直地冲向让白。
　　风声耳边呼啸，让白自信地勾唇，没有在意花神的偷袭。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
　　让白弹指间，风声雷动，天与地之间强烈的共鸣，沙尘漫天，融仙之巅的杀声震天，传遍了山川河湖，连远方的人们也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嗜血的杀意，他们不禁有些惊慌、有些恐惧。
　　让白淡笑，他的笑很美，绝世脱俗，光是一双绛紫色的眼就勾人心魄，他的美不止在于外貌，还来源于那种天生的王者之风，极端的自负震慑得令人不敢再靠近一步
　　只是，让白不知道，他能控制战事的输赢，却无法支配人的感情，尤其是左小蛮的，那个敢爱敢恨却又固执异常的女人。

　　第五十七章 七世情殇

　　黄昏落下最后一点光华，夕阳如血地躺在青石板上，与喧嚣集市格格不入的寂静小巷里立了两个人，只是，他们并非朋友，也不是仇人，清风拂面，言语轻轻。
　　左小蛮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道长不去斩妖除魔，把剑指着我，似乎不太妥当吧？”她不去拨开颊边的木剑，更没有一点的惊慌，除了心中生了疑惑，别无其他。
　　莲九冷着脸，惬意地饮了壶中一口酒，绛红轻衣，深邃的黑眸不着痕迹地审视眼前的左小蛮，他终于说明来意，“捉不到鬼，擒住了皇榜缉拿的人犯，倒也是不错的。”
　　一个人，如果没有感情，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女人如此，男人亦同。不过，莲九是天生的金算盘，偏爱钱囊满满，他喜欢这种钱财堆砌出来的安全感。
　　“什么人犯？”左小蛮神色微变，念及之前市集卖饼大婶说的话，又看了看莲九不像玩笑的表情，看来，确有此事了，她去了融仙的日子，不知其中出了何种变故。
　　最可怕的不是危险摆在面前，而是深陷其中还不自知，左小蛮定了定心神，又道，“还望道长说清原委。”
　　“你不知道？”莲九惊讶地挑眉，桃木剑柄，红色的穗子飘飘，他想了想，回道，“京城米家以前犯了事，好像……你们古家也有所牵连。”
　　有一时刻静默得没有一点声音，左小蛮突然语塞，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下来，良久，她才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左小蛮忆起了如花一般娇艳羸弱的米富贵，忆起了笑起来双下巴肆意摇晃、一副奸商模样米阿福，左小蛮还想起古青云，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古弄影的爹，古沐风的爹。
　　古家岌岌可危，几世堆积起来的家财一夕不见，而今，连古沐风也不在了，古青云唯一的子嗣失去了，若是他知道，会不会悲恸欲绝。
　　所有的因果报应，善始善终，轮回之中早已写下伏笔，如果可以，不要轻易起誓，若是说出了承诺，别当作游戏。有些人，一辈子不会得到恶报，只是，在生命中不知不觉的有了缺失，疼的，不疼的，没有应不应该，只有走不走运。
　　泛黄的画面，过去的情境，古青云曾拥抱着小鱼，两具年轻丰沛的身体交缠在一起，月光洒下来，像是永远不分开的纠葛，他对她说，“若有一天我负了小鱼，就让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小鱼笑着点点头，路过的风也听到了，神仙带着讽意，悄悄远去，等着以后如何收场，果真，誓言成真，二十年中，小鱼困在七海数载，差一点魂飞魄散，古青云的前途似锦、家底殷实；二十年后，小鱼投身为古念羽，古青云锒铛入狱，几十年心血化为灰烬。
　　左小蛮无声地叹息，低问，“道长，他们现在如何了，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无论如何，古青云是古沐风的爹，爱屋及乌，即是如此。一想到心里的那个人，汹涌而来的酸涩袭上心头，他留下来的事情，无形中成了她的责任，左小蛮一心以为那个人为自己而死。
　　莲九倒也没有不耐烦，又是悠闲地喝起酒来，桃木剑一刻没有离开左小蛮的脖颈，她笑，不知道若是被这木头家伙抹了脖子会怎样，左小蛮有些恶意地想试一试。
　　“逃的逃，散的散，家产全被朝廷抄了干净，古家约莫就剩下你爹和一个女婴吧，据说说你爹被官兵押走时很平静。”莲九淡淡地陈述，他晃了晃酒壶，细碎的声响，最后一口，空了。
　　七夜城最富有的古家败落了，别人交头接耳，带着看好戏、唏嘘的表情，或这或那的心情猜测其中缘故，他们谈论古家被抄的原因，谈论那日的事情，古家最小的女儿古念羽如何也不愿离开古青云，死死地巴住他的胳膊，一刻都不松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小鱼还是如此依恋古青云，这是宿命，谁都逃不掉。
　　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谁记得，谁受苦。
　　莲九望了望天际，月亮探出头来，隐隐的亮，他心忖，该是时候带左小蛮回去领赏了，或者……他一笑，酒香熏然，精明的黑眸里却毫无醉意，“你也知道，我莲九爱财，要么，乖乖束手就擒，让我领了赏钱换酒吃……”他顿了顿，抛下不释手酒壶，莲九靠上前，两张脸离得很近，他笑得危险，扑鼻的甜香，是桂花酿。
　　左小蛮淡淡地撇唇，像是在笑，她听出了莲九话中的含义，想了想，袖囊中的左手剑又乖乖地沉睡去了，“道长，说下去吧。”
　　诛魔弓，对付青龙时毁了；左手剑，不敢用，怕暴露左氏的身份。
　　只听莲九说，“要么，你同我一起‘斩妖除魔’。”他笑意盈盈，眼底清冷，说他是个游历天下、济世为怀的道士，倒不如称之为商人，把鬼怪妖魔当成是商品的人，无情、冷血，眼中只有发亮的银子。
　　可是莲九不晓得，左小蛮也是一个聪明的商人，她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亏本的买卖，非但如此，她与他说那么久的话，一来是为了探寻事情的真相，二来则是为了拖延时间。
　　天色愈暗，金喵喵也该踏上回客栈的路途了，若是见不到她，他定然会火急火燎地四下寻人。他来了，或许一切就会不同了。不知不觉中，产生对一个人的信赖，譬如左小蛮对金喵喵，可惜的是，不是每种感情都会转化成爱。
　　“怎样？”莲九的手指抚上左小蛮的眼角，他喜欢这双眼，因为她可以见到鬼，她可以成为他生财的工具，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可以见到鬼，那么，眼前的女孩也是吗？
　　左小蛮朱唇微启，眯着眼笑笑，挥开莲九的手，坚定地答道，“我的答案是，不。”
　　莲九没有生气，紧紧地攥紧她的手腕，那力量，使左小蛮吃痛，他拽着她，言语冰冷，他道，“那只能送你去赴死了。”
　　雨丝缠绵，春天变幻莫测，短短的时刻里，月色倏然收敛，飘扬的水雾灌溉干渴的苗，水珠在天地间连成了细密的帘，铺成在左小蛮的眼前，那帘子后，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银色的长发，随风起舞。
　　谁。金喵喵。
　　“咚”，一声重重的敲击声，莲九红艳的身影歪倒在了一旁，尘土掀了一身。
　　金喵喵豪迈地冷哼，甩开手中碎了的砖头，顺便踢飞了莲九黄澄澄的酒壶，他得意地蹦跳到左小蛮面前，骄傲地扬高了下巴，“怎样，英雄救美，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他调皮地眨了两下眼睛，青涩的妩媚，金喵喵使劲弄干净手上的尘土，迫不及待地牵上左小蛮的手，来回晃动，“说嘛，说嘛，我是不是很好看，很英雄？”
　　左小蛮目瞪口呆地看向敲得七零八落的砖头，再看看面朝地一动不动、生死未卜的莲九，半晌，她才有些紧张地道，“不会砸死了吧？”
　　闻言，金喵喵拖着左小蛮的小手，往边上挪了挪步子，脚尖踹了踹昏死过去的人，使得莲九翻过身来，金喵喵蹲下，装腔作势地比出手指，试了试对方的呼吸，神色正经道，“恩，死了。”
　　左小蛮退了一步，小嘴讶异地张着“真……真的？”
　　金喵喵不答，抚摸上她的脸，一双眸子里尽是复杂莫名的汹涌波涛，他看了看莲九“色迷迷”碰过的眼角，心想用力蹭几下，又怕伤到左小蛮，索性捞起袖袂，对着眼角处，专注地一点一点地擦了起来，口中还在念叨，“臭道士，摸什么摸，谁准你摸了。猪蹄。”他瞥见左小蛮快要发火的表情才解答道，“哎，没死啦。哪有一砖头就砸死人的。”
　　左小蛮暗暗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戳了戳金喵喵的胸口，呵斥道，“别闹了，回去了。”
　　她现在可是朝廷钦犯，在外闲逛似乎也太过于招摇了。
　　两人行，烟雨朦胧。
　　临走前，金喵喵眼尖地看见了莲九腰间的金色锦囊，他顺手牵羊塞进了袖袂之中，笑嘻嘻地牵起左小蛮的小手，共同归去。
　　春天的夜晚，土地的芬芳，金喵喵享受着最简单的生活，最简单的快乐，然而，身旁的左小蛮，不说话的时候令人猜不到在想什么，看上去，一点也不快乐。不过，没关系，不管如何，他都会陪她，勇敢的、努力的走下去，无论前方还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何种艰难困苦的事。
　　情根、承诺、心，一个不少。
　　“喂，金喵喵，你到底认不认得路？不要带着我乱走！”左小蛮怒道，捏了一把找不到方向的金喵喵。
　　他无辜地搔搔头，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笃定道，“不认得，我们往前走！”
　　左小蛮忍不住提醒，“方向错了！”
　　金喵喵固执得像头牛，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尴尬，稍纵即逝，他嘟嘴道，“我说没错就没错！我们一直走，一直走，我不相信回不去！”
　　“金喵喵，你笨蛋！”
　　“我不笨。我最好看了！”
　　“嘭”一声巨响。
　　正拌嘴得欢快的两人听到声响一愣，四周寻找起声源，看了半天才发现出处是金喵喵的袖袂之中，随后，静谧的空气里成群结队的多了一排排的白色鬼影，没头的、缺胳膊的、美艳的、老的，熙熙攘攘地从金色的锦囊里跑了出来。
　　一阵风吹过，散了来，散了去，散场了，冤魂们提着白灯笼，归至冥界的甬道，一律排队前行，他们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他们只会跑进懦弱的人的梦里。
　　左小蛮狠狠地下手掐了一把金喵喵的手臂，咬牙道，“你又做了什么？”
　　金喵喵自知做错了，还是嘟囔着辩驳，“捡了个锦囊，你也知道我喜欢鲜亮的东西……”他瞄见左小蛮板起了俏脸，立即不说话了，只是与此同时，金喵喵瞧见一个女鬼没有随着队伍走出人间，而是死死地立在左小蛮的面前，她瑟瑟发抖着，眼里无泪，却是扑朔扑朔地眨着眼睛，像是在诉说些什么。
　　左小蛮也发现了，疑惑地皱眉，问女鬼，“你认识我吗？”
　　女鬼摇头。
　　“那你干嘛站在她面前？”金喵喵紧接着发问，一副保护的姿态，完全忘了这件好事是他起的头，“快走，快走。”他打发女鬼，劝她速速离去，要不然，金喵喵摩拳擦掌，阴笑数声。
　　女鬼还是默默地摇摇头，目光炯炯，如若活着一般神采奕奕，只是，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像是利器所至，朝外淌血，滴答滴，她不说话，张着嘴，叫嚷道，“啊啊啊……”
　　女鬼想唤住左小蛮离开的步伐，可是她是哑巴。她知道左小蛮能看见自己，女鬼只想请她代自己告诉那个人一句话。神仙路过，鲜少驻足，幸好如此，女鬼才得以存活了下去，没想到却被莲九捉进了降魔袋里，她并不怕死，只是怕活着的人伤心。
　　触及手臂时，左小蛮听到女鬼心底的声音，她叫墨一，沈墨一。
　　她说，即使用千百年的时间，我也想，再见他一面，司空拓。
　　左小蛮无奈地叹息，转过身。
　　这是上天不愿成全的七世情劫，她一个凡夫俗子又可以做些什么，想是这么想，左小蛮还是往回走，蹲下身，树叶发出类似笛子的怪叫，却掩盖不掉她的声音，“你想我帮你什么？”
　　沈墨一抬眸，面上的失落被惊喜所取代，她伸出手，交给了左小蛮，前尘旧梦，万种柔情，千般妩媚，转瞬如烟。
　　情之伤人，谁都一样。

　　第五十八章 前世今生

　　习风吹过，竹叶轻撩，沙沙地响，左小蛮望了望天空，沉寂的黑，沈墨一不说话，她是个哑巴，天生的。她们两人并排而行，默默地走，金喵喵在其后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他觉得气闷，不知去哪里，看了看左小蛮自在的神情，也不再阻挠，只是一味的前行。
　　进也不是，退也不行。
　　沈墨一牵着左小蛮的小手，年纪相仿，同样漂亮。
　　多熟悉的画面，左小蛮想起了古弄影，那一次醒来就没了对方的踪迹，她以为，到底古弄影已经是鬼，人鬼殊途，见不到是正常的，谁会想得到身边的“亲人”不是“亲人”，谁会想得到平日里温柔俊朗的少年是被千年狐妖附身的，谁又想得到古弄影变成了桃花精，谁想得到呢？
　　这世间，有许多的东西见不得光，比如说不被祝福的情人，比如说鬼的眼泪，比如说深藏的秘密。他们一样，被真相拂过时，晒伤、晒裂，然后灰飞烟灭。
　　天色渐渐黯，人心荒芜，左小蛮深吸一口气，踏着沈墨一落下的足迹，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巅，风那么大，直把人吹得向后倾，衣袂飞扬，像是羽翼，黑色的、白色的，只有沈墨一的长衫，岿然不动。
　　为什么？她是鬼。
　　沈墨一举起白色的护魂灯，微微的笑，一双明澈的眼里写满了快乐，转瞬间，又是表情一黯，嘴角的笑靥扁了下来，那奇怪的弧度，说不尽的自嘲与落寞，仿佛看破了世情。
　　她在想谁，想什么。
　　左小蛮凝眉，不语，静静地环视周遭的景色。
　　这是一座美丽而又宁静的山岗，泥土刚刚披上一层毛茸茸的新绿，一条蜿蜒的小溪横穿而过，水流清澈见底，叮叮咚咚地砸在石头上，空灵的声音环绕大片大片的红色花朵，透明的月光滴落在它们的身上，宛若滋润的雨露，迫不及待地绽放出娇颜。
　　左小蛮望着一望无际的红色花海，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连一路思索的问题也抛诸于脑后。
　　“这是什么花，好奇怪。”金喵喵终于按捺不住，采摘了一朵，触手瞬间，花瓣纷纷凋零，花茎化成了粉末，融入到风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左小蛮不晓得怪花的出处，可是她相信，沈墨一定然知道。
　　沈墨一坐在浩瀚的红色海洋里，长发向前轻垂，低低地盖住了脸颊，只留下一点视线，左小蛮走过去，眼前是灼人的红，热情，却又似不染尘世。红色的花瓣，印红了天空。
　　左小蛮坐在她的身边，良久，沈墨一缓缓地抬起头，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她愿意，告诉左小蛮自己的过去，她与司空拓的七世情劫。
　　不，那个人不再叫做司空拓，即使时空如何转变，他们依旧注定相遇，每个人都在轮回中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小小角色，逃脱不掉，这一世，沈墨一和萧初年这两个名字延续他们之间纠缠的结，命运给他们定下另一段不能相守的悲剧。
　　尽管左小蛮与她素昧平生，但是，倘若别人故事联系到了自己，悲从中来，扯动了心中的那根弦，那别人故事就成了自己的了，不要被人影响，这样不好，容易心伤，容易脆弱。左小蛮闭上眼，过路的风轻轻地诉说，叹息悠长又悠长，沈墨一往日的记忆终于浮上眼前。
　　夜来袭，再美丽的风景，无心欣赏。
　　黑幕遍天，不剩一丝光线，静谧的后巷里只听人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吆喝，“收夜香咯……”沈老汉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唤醒倒夜香的梦中人，那一夜，似乎大家都睡死了，令他几乎无功而返。
　　沈老汉推着粪车，家家户户喊了两声，搓了搓手，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他走到柳浪巷尾，天微微的亮了，沈老汉粗糙的手揉了揉眼睛，确认没有看错，角落里的竹篓里似乎藏着什么，是个婴孩，她轻轻地哈出一团团的白色雾气，紫色的短小胳膊从破絮里探了出来，御不了寒，在空中划了两道弧，可怜巴巴地垂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老汉从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鬼迷心窍地走近，捡了起来，全身结冰，冻得赤紫，冬天，死婴。
　　沈老汉乌黑的手掌蹭了蹭婴孩的脸颊，原本不干净的脸蛋更是脏了一些，他轻叹，“造孽啊造孽。”若是他的孩子还活着，一定很大了，沈老汉不禁胡思乱想，边叹息，边给死婴的身子也擦了擦，心忖着找个地方埋了，或许是对自家早夭孩子的愧疚，想着给素不相识的死婴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天边划过一道亮光，电闪雷鸣。
　　天亮了并不一定是明天，或许是暴风雨的前兆，闭上了眼不一定是死了，或者只是睡了。
　　“死婴”睁开眼，灵活的眼珠骨碌碌地打着转，“咿咿呀呀”地叫嚷着，分辨不出在说什么，沈墨一，她就是沈墨一，被倒夜香的沈老汉捡回家的孩子。
　　那时，沈老汉还不晓得她是个哑巴，也没有给她娶个像样的名字，只是，从小沈墨一就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别的孩子跳来蹦去到处捣蛋时，她已经会坐在沈老汉的肩头，半夜陪着他出来收夜香，沈墨一不会说话，可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令人忍不住的喜欢。
　　有时候，她会愣愣地坐在门口，一动不动，谁都不知道沈墨一在想什么，那种眼神，仿佛成年的人才会有。
　　可是，那时，她只有五岁。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重复着同一个梦境，英俊的少年在殷殷地呼唤，像是竭尽全力在寻找着谁，沈墨一不知道他喊得人是谁，追赶的又是什么，永恒无尽的白雾把她的声音吞没，似是毫不关己的幻梦却让她感到了疼，真切地搅住了心口。
　　只是梦，只是梦，沈墨一告诉自己，但她又不由地想，梦里的一切，如果是真的，会是怎样，梦里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存在，会是怎样。
　　如果是缘，走下去，如果是孽，也不退后。
　　萧家是城里最有权势的霸主，更是垄断一切大小买卖，无论是赌坊、绣坊一干生意统统包揽了去，沈老汉一时手痒，进了萧家赌坊，不料不仅输的精光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萧家的赌坊坊主带着一批打手浩浩荡荡而来，一脚踹开了破破烂烂的门，直拽着沈老汉残破的衣襟，凶狠得像一只吃人的猛兽，气氛紧张得窒息。
　　谁都没有注意门后一个孩子天真的窥视，门开了，沈墨一仿若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周遭怪异的情况，她伸长了小手，似是想取圆桌上的茶壶，沈老汉看了，连忙请求坊主放开他片刻，给沈墨一倒了水，哄她进房。
　　沈墨一捧着茶，并没有回去，而是走向唬着脸的赌坊坊主，她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的，看上去有些蹒跚，她递给坊主，甜甜地笑了。
　　众人呆了呆，坊主喝了口水，粗鲁地一抹嘴，“沈老头，看你女儿的份上，再给你三天的时间。否则……”
　　否则，要命，或者是以沈墨一来抵债。
　　翌日清晨，沈老汉逃走了，赌坊坊主再次离开的时候，带上了沈墨一，一同去了萧府。即使笑容再无辜，眼神再纯净，也无法与实实在在的钱财相抵。沈墨一垂着脑袋，领子被轻易地揪了起来，萧老爷的眼神怪异异常。
　　她瑟缩了下，视线投了远了，这一眼令原本乖巧的沈墨一连讨好都忘记了，呆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枫树下兀自站立的少年，那一刻，她的心跳如擂鼓，少年回转头，她望见他的脸，心头蓦然疼了一下，如同锐物轻轻地划过。
　　那面容，依稀竟是梦中人物。一时间恍然如梦。
　　七世情殇，黄泉海畔，姻缘错失，最后的最后，共踏上凄清轮回路，他在前面，任她如何也再追不上，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呼唤的人，是她，杜颜，也是沈墨一。
　　前世今生一幕幕涌上心头，沈墨一的心醒来了大半，可是萧家少爷——萧初年却依然懵懵懂懂，虽然他们做同一个梦，却终究有先后，而只是小小的差异，才铸就了后来的美梦破碎。
　　萧初年仿佛察觉了沈墨一痴痴的眼神，走了过来，长发如云，一笑回春，红叶踩碎了一地。
　　萧初年只字未说，从他爹的掌中夺回了沈墨一，这一举，令萧老爷面子有些挂不住，坊主、打手一干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倒是“罪魁祸首”显得无所谓，他拉着沈墨一的小手往不知名的地方跑去，一瞬间，她不去在乎后面追着的大批家仆，彩蝶翩翩飞舞，萧初年牵着她的手时，沈墨一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们之间，注定今生纠结，无法分离。
　　疾奔之下，沈墨一踉踉跄跄，小小的身子好几次就要摔倒，萧初年没有注意到女孩的窘状，自顾自地朝前大步走着，他说，“你走吧。”
　　沈墨一摇摇头，无处可去，况且，他在这里。
　　“自甘堕落。”萧初年知道爹爹有恋童癖，本想救她一回，却未料对方不领情，还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不解释，也不请求，他不知道他是哑巴，听力也是极弱，只能凭嘴型判断他人在说什么。
　　年少气盛的萧初年有些愤怒，挥袖便走。
　　为什么救她，因为她的眼睛，和他梦里的人相像。
　　不，他的梦中人才不会如此。
　　是的，不会。
　　沈墨一嘟着嘴，可怜兮兮地盯着那个快步离去的背影，追不上，抓不到，还好的是，他们以后会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她扬起笑容，明媚如同春光。

　　第五十九章 与你约定

　　转眼十年。
　　风席席，暖暖阳光，赤红的花朵摇曳，娇艳欲滴的艳，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兀自奔放。
　　萧初年躺在花海之中，闭着眼，聆听大自然的音色，脑中绘成一副美丽的画卷，蝶儿舞，鸟雀飞远，渐渐的，他睡着了，耳边依稀传来那个甜美而坚定的声音“司空拓。即使是地狱，我们也要一起闯。”
　　神秘的梦境，说不出的亲切，年岁长，梦却依旧纠缠着他，萧初年试图揭开它的外衣，透过层层的迷雾寻找出费解的谜底。曾几何时，梦的尽头都会立着一个女子，她盈盈微笑，面容不甚清晰，她有时会说一些令他不懂的句子，有时会沉默不言，那个人，就像是活生生地存在那般，会哭会笑，每一个字都仿若生生地牵住了他的心。
　　“别走……告诉我，你是谁……别走……”萧初年喃喃呼喊，最终，女子的身影消弭在了黑暗之中，他失落，他醒来，一如往常的，沈墨一静静地坐在他的旁边，不作声地望着萧初年，双眸中似乎饱含了复杂的心绪，眼低垂，再看他时，起伏的波纹已然平静。
　　沈墨一成了萧初年的常侍丫鬟，跟前跟后，服侍他周全，他做梦时的呓语只有她知道，或者有时候还不知道，所幸的是，沈墨一是哑子，不会把萧初年古怪的梦呓告诉其他人，即便是会说话，她也会藏得深深的，不泄露半分。
　　那是属于他们的秘密，两人一样，为梦所扰，为前世所困，萧初年不得其解，沈墨一在逝去的年华中微笑，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会忆起一切。
　　萧初年自打第一次让沈墨一无意间知晓自己的心事后，倒是再也不避讳她，有时还会向她倾诉关于梦里的事情，关于那个女子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毫无秘密，毫无保留。
　　萧初年猜不出也参不透梦里少女的来处，但是他却知道，那个人已然占据了自己心魂深处重要的角落，那种特殊的情感不动声色地隐匿着，往事静待岁月将纠葛掀起。
　　他一想到梦中的女子，心中一阵莫名酸楚，毫无缘由地苦涩，似是永世难休的痛，他的心里隐约记着，那个她，是自己今生命定的人。
　　萧初年暗自发誓，有生之年定要寻着她，所有谜底便会迎刃而解。
　　萧初年支起身子，艳阳下，梦里的气息全无，只有潮湿的空气猎猎地卷过，翻飞花瓣无数，他伸出手，捻去沈墨一肩头的残香，戏谑道，“小丫头，方才可是偷偷笑我了？”
　　沈墨一摇头，美目顾盼，笑了起来，没有声音，可萧初年却似乎能够听到她的声音，他想，沈墨一若是可以说话，定然是如同银铃般清脆。
　　想毕，他看着她的笑靥，心生了怜惜，骄纵的脾气也收敛了不少，轻道，“小丫头，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免得你笑我。”
　　萧初年对于沈墨一以后要嫁人的事情无由来得酸涩不已，心内如被火炽，记得年纪小的时候，总管告诉他，女人都是需要依靠的，她们将来都会嫁人，包括沈墨一。
　　习惯，只是习惯。他习惯了沈墨一陪在身边，习惯了她包容的眼神，习惯向她倾诉那些不可说，习惯了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戒不掉，放不了。可，又能怎样，她终究要成为他人的妻，而他的怀里也会有如花美眷。
　　一些事，或许开始美好，或许过程美好，但是，结局却不一定美好，倘若没有结局，又何苦当初美好？人们大多如此，看重结果，忽视过程，若是能够互换一下，许多事就会不同。
　　是么，他和她没有结局。
　　沈墨一听到萧初年这么说，措手不及，脸色倏然苍白了一分，木然地任由他拽自己起身，心绪难平。
　　蝶儿仍是翩然起舞，从两人间盘旋、顺着风抖动翅膀，它们停在花瓣上，沈墨一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萧初年凑得近些，大声地问，神神秘秘地笑，“小丫头……你猜猜看，这是什么花？”
　　赤莲。
　　沈墨一在心中答，自始至终，她并不想萧初年知道这如妖精般夺目耀眼的花儿们的真名。
　　世间奇妙的所在，往往都有一段不可说的往事，赤莲是火妖月下追求水神共工时留下的足迹，水火不容，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那是月下留在人世的一滴眼泪，共工遗落的一声叹息，赤莲，足以叫烈火成冰，水声悲戚，使人忘记伤痛的过去。
　　若是有人为情所伤，请将赤莲交给他，因为只有它能治愈心口的伤。
　　萧初年捏了捏沈墨一的脸蛋，佯装气恼道，“怎么不听我说话，想什么这么入神。”
　　沈墨一笑笑，也不拨开那作乱的手掌，只听萧初年认真地道，“咳，既然这花是你发现的，不如就叫墨一花，如何？”当初是沈墨一在他不高兴的时候，领着他来到这无人发现的山岗，见证了这美艳花朵的开放，萧初年凝视这张灿烂微笑的小脸，突来的心神恍惚，似乎梦里的人儿与她慢慢地交叠，渐渐融合为一个人。
　　不。
　　他收回念想，沉默，先行转过身去，沈墨一急急跟上。
　　两抹身影，消失在赤莲的世界。
　　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夜色匆匆，月光匆匆，时光弹指间飞过。
　　她等他，等他忆起他们的七世约定，等他唤出那个百转千回的姓名，等他轻轻地拥抱她，说，我想起你了。
　　没有，没有，非但没有，三天后一切将会没有挽回的余地。
　　萧府内喜气洋洋、张灯结彩，来往不绝的贺礼，萧初年近日也极忙，早出晚归，该是应付生意，或者是吉期将至，正在试新郎倌衣冠、察看整修新房的进度等等。
　　三天，如此难熬。
　　再给他们三天，或许萧初年就会记起沈墨一。
　　再给他们三天，或许沈墨一就不会失去萧初年。
　　可是，哪里还有那么多个三天，又有哪个三天能够属于他们。
　　没有，没有了。
　　三天后，萧初年将成亲，与别人共饮合卺酒，同靠鸳鸯枕，沈墨一将亲眼看着他成了别人的新郎，别人的夫君。她知道萧初年未来的妻子，秀丽的脸庞，显赫的家世，是那种令王孙公子们梦寐以求的大家闺秀。
　　沈墨一颓然地坐着，面色惨白，大红的喜字捏在手心里，分外刺眼。原来时间是可以让人害怕的，对那个人的眷恋化成了刀子，一下一下地刺进心扉，隐隐地疼痛。
　　天色渐渐地亮了，再暗了，想见的人不见，不想见的人来没有来打扰，或许这也是一种幸运，悲伤不被人打扰，只是，那么静，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鹦鹉在扑腾着羽翼。
　　鹦鹉是萧初年送的，和她一样，终日沉默。
　　一只鹦鹉，不会说话。一个人，也不会，多讽刺。
　　沈墨一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伸出手碰碰鹦鹉的脑袋，它像是能领略沈墨一现下的心绪，显得柔顺和聪颖，歪着头，仿佛疑惑般盯着她瞧。人为什么要伤心，为什么伤心了就会流泪，鹦鹉不懂，它只关心今天那个好看的男人怎么没来，萧初年每次来都会不厌其烦地教它说话，只是鹦鹉懒散，转过身，抖抖翅膀，啄起小米，它假装耳背，懂得视而不见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勇敢的女人得到别人的鄙视，却可能拥有温暖的怀抱。
　　沈墨一不愿轻易放弃，她推开萧初年的房门，他遥遥地回望她，烛光摇摆不定，满室清香，过去哭泣了，轻轻的。
　　就让她自私那么一回，允许她与命运搏一搏。
　　“墨一？”他走上前，顺手取了件外衣，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疑惑地看了眼沈墨一，“一一？怎么大半夜的还不睡？”私底下，萧初年对她极好，并不当沈墨一是普通丫鬟，更多的时候是朋友，是比朋友还要亲密的感情，是什么，他说不上，也不敢深究。
　　萧初年柔柔地捋了捋她的长发，微笑，他说，“墨一，我希望你幸福。我成亲了，也会照顾你。”他承诺，萧初年以为沈墨一是害怕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理会，他安抚她，不遗余力。
　　所有的人之中，萧初年与沈墨一的感情最好，从小就是，即使有过误会，有过伤害，他们依旧是称得上交心的朋友。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墨一其实是个内心脆弱而又善感的孩子，小时候她喜欢一个人掩藏在假山后面，双手抱膝地坐着，痴痴地望着天空。
　　他总不喜欢看到她那个样子，因为这样的姿势使得沈墨一看上去像个孤单寂寞的小孩，背影瘦削得令人难受，不可否认的是，沈墨一是萧初年心疼的孩子。
　　萧初年不知道，她的清愁全由他而起，感情上，谁先喜欢谁，谁就落了下风，回忆里，谁先记起谁，谁就注定多受些苦。
　　长大以后，沈墨一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她长成了内敛隐忍的女人，可她仍是他身边的小丫鬟，仍是抬起几乎把人融化的水眸晶亮晶亮地看着他，仿若其中藏了许多星子，还有说不出的希望。
　　无论是快乐或者哀伤的沈墨一，他都如此珍惜，萧初年希望她幸福，他即将大婚，娶妻生子，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与她没有顾忌的亲近，蜚语流长，他不想见到她如同儿时那般寂寥的身影。
　　当自己给不了幸福的时候，给予他人的祝福仅仅化成了空气，如此微妙，如此轻渺。
　　沈墨一抬了抬袖子，那一瞬间，究竟悄悄拭去了多少眼底的朦胧，床上躺着的那身红衫，如此灼人，比漫山遍野的赤莲还令她震撼，不知不觉，悲伤席卷而来，她咬着唇，递出手中的纸卷，很小很小，承载了沈墨一最后的希望，她与他约定，明日酉时，山上，赤莲花海相见。
　　“真是个小孩子。”萧初年叹了口气，并没有展开手中的纸团，抬眸，看到沈墨一渴望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劝道，“快去休息吧。一一。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她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转身离开，他不语，只是目送着沈墨一，看她渐行渐远，心中有某个角落悄悄地苏醒了，如此熟悉的场景，如此令他心惊的离别，记忆深处蠢蠢欲动，然后，平息。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黑暗里窥视的那双眼，悄悄地来，悄悄地离去，带着恶意，潜入夜幕里毫无声息。
　　七世了，这一生能否完满。
　　非要你死我活、天崩地裂才是爱情么，沈墨一顿悟，或许简单的幸福才是最可贵的，她只想陪着他走一段路，一直一直走下去，明早沈墨一会以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的心中所想。
　　只是有时候，很多人注定相隔一步之遥，一步之遥隔了天涯。
　　如沈墨一与萧初年，亦如让白与左小蛮。
　　融仙之巅，四周迷雾，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原本崎岖的山路被毁成了大片的焦土，唯独七止烟花仍旧含苞待放，丝毫不受战火的波及，很安静，似仙境般的所在。
　　雨势愈发大了起来，恐怕是天上神仙作怪，故意令妖魔们手忙角落。
　　果然，雨遮了他们的眼，刺痛了他们的身体，妖魔一个一个倒下了，或者是奔跑呼号着逃跑，可惜，这是场劫难，身在其中的妖，只能进，不能退。
　　他们被来势汹汹的天兵天将围困在融仙的最高峰，烟雾缭绕，血腥味阵阵袭来，鬼哭狼嚎声令人闻之惊恐，他们突然寻不到首领让白的踪迹，一下子，军心涣散得几乎落败。
　　妖魔们相信，输赢的关键在于他，那个叫做让白的男子，只有他能力挽狂澜。可是，他去了哪里，让白与佐殿缠斗，久久的，天际只听声响，不见其人。
　　正在这时，庞大的雨帘被万丈光芒撕裂，其中出现了一抹身影，他站立在一片烈焰之上，而奔腾燃烧的火焰丝毫不能触碰他分毫，闪闪金光只能在他脚下臣服。
　　“少主！”妖魔们异口同声地大声呼喊，神情激动，高亢的嗓音传达至千里之外，让白出现了，代表着佐殿已经被解决了，他们为此而感到兴奋和骄傲。
　　让白来到两军阵前，拨开风，盈盈一笑，所经之处云消迷雾散，妖魔军心大振，大喊着突破重围，将失了冷静的天兵们杀得片甲不留。既然佐殿都已输了，遁逃了，他们这些小角色何必拼命，众多天兵天将不敌，摸摸鼻子，识趣地逃走了。
　　融仙之战，只胜不败，佐殿伏在大石上，大口地喘息，狠狠地攥拳，又输了，又成为了让白的败将，碧蓝的瞳仁起了恨意，他咳了血，一抹嘴角，勉强支起身体，返回天界。
　　总有一天，他会报仇的。
　　对让白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谁的。
　　佐殿笑了，他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切，重归平静。
　　让白立在七止烟花之下，修长的手指抚上树干，它如同感受到了他的到来，轻轻地落尘，拂过让白如同雪玉般的肌肤，整片紫竹林宁静得只剩下潺潺的水声，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泪痣殷红妖异，一肌一容令万物失色，他说，“小蛮……”那神情，仿若还能见到她的倩影，还能看到她坏坏的笑靥。
　　不知不觉，有些想念。
　　既然想念，悄悄去见。

　　第六十章 一堆告白

　　有人归来，有人远去，有人执着地等待，沈墨一守在平日里几乎每天都会来的地方，双手环抱着膝盖，眼前的赤莲烧红了人心，第一次，晚上，她一个人。若是萧初年见到她此番样子，又要强迫她展露笑颜了，念及此，沈墨一笑了，此中酸涩与甜蜜难以言说。
　　初年，你是否会来。
　　夜空中漂浮着黑色的叹息，没有声音，高高地眺望，青山城的风光尽入眼底，她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富贵楼的烛火熄了，胖胖的掌柜掩上门扉，提着灯笼一摇一晃地走了。
　　这座山明明是如此靠近人们，却鲜少有人踏足，人与人缘深缘浅，与事也是一样。
　　此夜，赤红的花瓣看上去格外的鲜艳，密密地织成一匹血色的缎，像是绝望前的竭力嘶喊，淡淡的香气透过风，穿过迷蒙，它们渐渐也睡了，沉默地依偎。
　　风，微微的凉。
　　沈墨一望着忽明忽暗的亮光，微微地笑，仿佛那些温暖袭上了她薄薄的衣衫，让心跳更加清晰，月色还在，还有希望，只要在天亮之前，萧初年来了，那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只是，时间人人抓不住，它从指缝间悄悄流逝。
　　这一天，萧初年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赤莲花海中，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连原本尚好的天色也骤然变化，太阳无声探出，极快地消失，不久之后细雨如织，她看着街上的人纷纷走避，躲在屋檐下，匆匆捂着脑袋飞奔的，沈墨一伫立在雨中，一颗心逐尔息寂，双眸渐渐地黯了下来，她始终不肯信萧初年竟未来赴约、许诺成了空。
　　他为什么没有来？
　　忘了，还是睡糊涂了。不会，沈墨一摇头，大约是这几日大婚将至，忙得焦头烂额，才会忽略了她，才会忘了那番约定。也罢，连天公都不作美，即使萧初年来了又能如何，她还是无法告诉他，她的心。
　　她涩然一笑，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像是没有尽头的眼泪，晶莹、翻滚，坠入了红尘之中。
　　虽是这样想，虽是不报希望，但沈墨一仍痴痴地等待，满心期待换成了担忧，她忧急萧初年是否已经来了，却是路上什么事情耽搁了，唯恐他受了风寒，唯恐他受伤，浑然忘记了时间，在原地乱了方寸，记不起自己身上的轻衣早已湿透，沾在肌肤上，一片冰凉。
　　爱的时候就是如此，不断为那些不能找借口，想着想着，就固执的成真了，爱是迷惑，爱是奇妙的毒，它使得鳄鱼流泪、花朵憔悴、忧郁的书生脸通红、娇怯的小姐大方坦诚爱意、居心不测的人寻找到空隙。
　　来了，有人来了。
　　来的人不一定是等的人，一群人，没有一个是萧初年。
　　沈墨一望着对方恶意的笑容，惊骇地退了数步，差一点，就要到了边缘，纤弱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下雨时风若是大，真要命。
　　“沈丫头，初年不会来了。”萧老爷一笑，黄板牙澄澄的发亮，他向沈墨一道出事实，“我给他下了药，保准大婚前都不会醒来，沈丫头，你就死了那颗心。我怎么能让初年与你一个哑巴在一起……他该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至于你么……”他说着，又向沈墨一走近一步，肥厚的双唇不断地游说，不顾她越来越抗拒的神情，“你……做老爷我的十四房，如何？从今往后，再也不必做丫鬟们做的粗活，跟着老夜吃香的，喝辣的。恩？”
　　青山城谁人不知萧老爷非但残暴好色，还嗜吃人肉，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可是没有人敢管他，连官府的人也要让他三分，原因无他，大大小小官员都曾围炉共食了人肉宴，即是一路人了，谁也不想把船弄翻。只要别太过分，他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任由萧老爷摆起一场又异常的人肉欢宴，任由他继续掳回年轻的少女和幼童。
　　沈墨一咬着唇，咬出血来，这是命，平日里还有萧初年护着她，现在的她落了单，好比绵羊落进了恶狼的嘴里。萧老爷嘴角闪着光泽，油腻腻的，约莫是急着赶来，忘记了抹嘴，他的眼神如刀，直割进沈墨一的心里，一种说不出的讨厌油然而起。
　　赌坊坊主与总管静默地领着一群打手，垂着头，不知是等待萧老爷发号施令，还是不忍看沈墨一惊慌失措的苍白面色。
　　所有人都知道，被萧老爷看上的人往往不会有好下场，他是个恐怖的人，以别人的痛苦为快乐，只不过，他们不能阻拦，不能喝止，嘴巴用来吃饭，不是用来惹祸，善心在生存面前，望而却步了。
　　她避无可避。
　　几只野猫在红色的赤莲间嬉闹，惊起了蝴蝶无数，“撕拉”一声，沈墨一的湿衣裳被一把撕破，她慌忙地捂住胸口，一阵阵凉风，吹得小脸如纸。此刻，她终于明白萧老爷的夫人衣柜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新衣服了，衣料一瞬间毁掉的声音，很决绝，它能够激起血液里的野性。
　　萧老爷笑了起来，呼出来的气息带着肉腥，直叫沈墨一作呕，他喜欢听，喜欢听女人尖叫的哭泣声，沈墨一被压倒在他的身下，除了疯了一般的挣扎，喊不出声音。
　　他觉得新鲜，萧老爷第一次发觉，原来并不是大声喊得才令他有快感，这么压抑的反抗使他愈发觉得有趣，别问为什么，变态的人从来不想原因。
　　一行看客更是扭过了脸，佯装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幸而她没有声音，否则谁人能听得下去，如果不忍睹视，那就背过身去。
　　风吹过，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噢，天还在下雨，眼角的是泪水，还是纷繁的雨水，指甲嵌进掌心，嘴唇的血干涸了，像是什么东西绣了，但愿不是她的心，沈墨一望着天，或爱或恨，或生或死。
　　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萧老爷得心应手地抚上了沈墨一年轻的身体，手微微颤抖，口边涎着亮亮的液体，迫不及待地覆了上去，朱唇失了颜色，与他的厚掌一样，规律地抖动着。那张吃过人肉的嘴，越来越近……沈墨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萧老爷，飞快地疾奔，所有人呆了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萧老爷如同杀猪一般喊了一声，“快给我抓住她，这个贱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墨一没有回头，没有眼泪，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逃不掉，对不对，这一次，她不会让命运唆摆，她的命，从来只由自己决定！沈墨一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像是讥嘲，又像是悲伤。
　　一切就措不及防地发生了。
　　她与赌坊坊主错身而过时，倏然地抽出了他背在身后的大刀，“噗哧”一声，刀身没入身体，血迸了出来，像失控的水流，毫不犹豫的。
　　她倒下，目不转睛地遥望着天际，湛蓝的，不想听见世间混乱的声响，不想听血汩汩流淌的音色，耳畔全部都是萧初年的话语，前尘往事历历在目，短短二十年，冗长几世，却恍若一瞬。
　　他们未曾相守，已然分离。
　　“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清风化作他的声音，慢慢袭来，他说，“沈？叫墨衣，沈墨衣，不错。”他随手翻着册子，轻飘飘地递出手中的白卷，头也懒于抬一下，说话的口气仿若赏赐，“沈墨衣”，是吗，她笑，她偏不，更喜欢一一，他教她写字时也能少写几划。
　　“为什么……我总是梦见她，她应该，对我很重要……一一，对不对……”迷惘，迷茫，若他能早一些记起，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会不会，告诉她，他不介意她的残缺，他会不会深情地捧起她的脸，“我终于找到你了。”
　　呼吸沉重，心跳频率忽快忽慢，想念的心未曾改变。
　　“一一，我喜欢梦里的人，很荒谬吧？”
　　不，她懂，两人的梦如此相同，只是近在咫尺却记不起彼此。
　　这一刻，沈墨一有些庆幸萧初年未曾想起前世，纵使是千般缠绵，万分爱恋，山盟海誓，终敌不过孟婆的一碗苦汤，缘分化成了黄粱一梦，是谁与说，地狱也要一起闯，是谁承诺，即使变了模样，换了名字也一样寻找到对方，是谁为谁一夜白了头。
　　是他，或者是她。
　　不重要。
　　回忆，到底是用来留恋，还是换来离别。
　　血蔓延，黑猫的眼里藏着冤屈的灵魂，每一双眼里，藏着一个无去处的人，他们在夜里哭泣，在无尽的孤独中消弭。
　　萧老爷啐了一声晦气，命人妥善处理，没死的话补两刀，死了的话埋了。
　　阳光照耀大地，她的告白还存在光明里，而沈墨一已睡在厚土之下，暗无天日。
　　风，平息了。
　　依旧是夜，依旧一人一妖一鬼，月色扯成两行长长的影子。
　　左小蛮叹息，终究是心软，终究是跟着成了鬼魂的沈墨一去了萧宅，作恶的人总是心有恐惧，萧家供了金樽佛，门外又有门神把守，一般鬼魂进不去，又何况是沈墨一这般冤死的。
　　拜的神多了，就能成好人？
　　左小蛮嗤笑一声，无谓地摊手，语气轻松，对沈墨一道，“来吧。”
　　金喵喵在一旁干瞪眼，鼓鼓的腮帮子像是一只青蛙，不满跳脚，不满地叫嚷，心疼起左小蛮，兀自嘟囔，“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让这些脏东西上身都会损耗自身，女人，你真的很笨。枉我为你宽衣解带终不悔，你竟如此糟蹋自己。”
　　耳尖的左小蛮听到了，踮起脚，敲了一记他的脑袋，金喵喵倒也配合，唯恐她打不到一般，还低了低身子，让左小蛮哭笑不得，“知道你对我好，没关系的。我相信你，你会保护我。还有沐风哥哥，我相信他也会保护我，在天上。”她笑了，甜甜的。
　　其实，她还是很想他，从没有一刻忘记，有些离别就像是一场风湿病，一到了下雨的季节，就会隐隐作痛。
　　金喵喵突然不说话了，银发轻扬，俊美的面孔低低垂下，出了神。
　　左小蛮不管他，风起，沈墨一从背后拥抱着她，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水融入进去，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每次上身都是如此，心痛之疾，何时痊愈，何时致死。
　　正在此时，金喵喵抬起头，清秀的脸庞似乎在月光下发着光，星子，淡淡的，他喊了一声，语焉不详。
　　左小蛮疑惑，回应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忘记他，好不好……我喜欢上你了……”
　　“什么？”心口越来越痛，意识渐渐消失，左小蛮的灵魂睡去。
　　沉默似水，流淌在两人之间，沈墨一占据了左小蛮的身体，她看了看金喵喵，感激地点点头，他失望，他庆幸，摇摇头低低地笑，自语道，“我喜欢你啊……左小蛮。”
　　哪一天，可以大声地说出来。
　　沈墨一敲了敲萧府的大门，有人出来了。
　　白胡子老头对她摆摆手，说道，“少爷，少爷已经……你来晚了。”他叹息，全然不是玩笑。
　　来晚了？
　　沈墨一自是知道这老头是萧家最为年长也最为老实的人了，他定然不会说谎，那么，一句来晚了，是何含义？
　　她如雷轰顶，眼泪悄悄地溢出眼角，面容悲戚，问道，“李大爷，萧初年怎么了？为什么说……”
　　李大爷没有追究其怎会知道自己的姓氏，约莫也是悲从中来，想了半晌，斟酌了字眼才开口道，“少爷……他……不在了。”
　　他们分离了多久，三年五载，还是更久，久到彼此生死都无法得悉，时值今日，一切豁然开朗，沈墨一愣了，泪凝在眼角，她只想告诉他，别再记挂。
　　才要相见，又遇离别。
　　此时，瓦上立了鸟儿，它见了沈墨一，仿若相识一般，蹦跳而来，她认得它，鹦鹉，萧初年赠她的鸟儿，那只不会说话的哑子鸟。
　　沈墨一看着、听着，忽尔伸出皓腕，鹦鹉聪慧通灵，一下跳到她手臂上，同从前一样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四下张望着，这一天，它终于将萧初年的话传达与她，多少年了，它学了多久，萧初年就惦念她多久，鹦鹉说，“一一，喜欢你……一一，你要幸福……一一，你要幸福……”
　　这句话像羽毛以一般随风摇摆，最终落进她的耳中，砸起了惊涛骇浪。世界一下子静了，沈墨一忽尔揪心地哭出声来，她的爱人已经消失不见。
　　再也不见。
　　萧初年终生未娶，死了才是一生，才能骄傲地说，永远。
　　他忆起前世种种没有，他记得他们的过去没有，不知道，只是沈墨一明白了，萧初年喜欢她，不容置疑。
　　沈墨一何时走了。
　　走去哪里了，或许继续寻找她的他。
　　赤莲摇曳，妖异滴血，它们依然在，迎接新来的人，沉默的看客，看尽世间痴男怨女、悲欢离合。
　　左小蛮望着初出的晨曦，微笑，天空如此蓝，像是某种心绪在悄悄哭泣，原来，沈墨一想对萧初年说的话，她知道了。
　　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晕染开，俯瞰下的青山城有所不同，富贵楼旁青砖白瓦，赫然是“欢喜楼”、“年岁阁”，刺眼的、温煦的阳光集在一起，淡淡地聚，急急地散，悄悄地蒙上了“楼”与“岁阁”三字，剩下的，是什么。
　　年欢喜，喜欢年。
　　喜欢萧初年。
　　喜欢。
　　左小蛮浅浅地微笑了，摊开掌心，木簪子静静地躺着，烟雨楼外，古沐风买给她的饰物，蝴蝶落在她的肩膀无防备地嬉戏，天空清明澄澈，心里的那个人还是那般耀眼，那般温暖她的心，即使他已不在，感情不会丝毫动摇，依旧蛰伏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喜欢，是那么喜欢。
　　阳光褶褶，同样撒在让白的身上，白衫习习，衬得他俊美的脸恍如嫡尘的仙子，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的手中攥紧了左小蛮送他的锦囊，每一针每一线，也缝进了他的心。
　　喜欢，他也喜欢她。
　　让白来了，在山脚下等她。
　　红花绿叶沙沙摩擦，风中的殷红蛊惑人们，若是有人为情所伤，只有赤莲，才能治愈心口的伤。

　　第六十一章 重遇让白

　　下山。
　　赤莲不见，风景后退，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之中，眼前是更广阔的天地，无风无雨，一片平和，幸福的时候就想停留在这一秒，时间慢慢走，时间不要动，让他看着她的笑脸，一同快乐。
　　若是每天都是如此该多好，幸福就是重复，重复得令人难以离开。
　　青山城依旧，该起的起了，该吆喝的扯高了嗓门，该伺候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匆匆地抹了脸，赶忙上工，该睡得睡了。
　　倒夜香的换了几趟人，沈老汉早已不知所踪，连同他留下的苦命女儿沈墨一也杳无音信，许多人猜测她是找到了好归宿，或者是见着了意中人跟着私奔了，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童话，童话只沉睡在梦里。
　　唯独萧家一干人知道那些灰暗血腥的往事，只不过，他们聪明地闭上嘴，缄口不提，别人的事，再大也是别人的。
　　阳光暖和，左小蛮摘了一朵赤莲，把玩在手中，金喵喵也采了，却是触及就化成了小小的一团灰烬，那副气闷的样子直让左小蛮“咯咯”地笑不停。
　　“笨女人。我们去哪里。”金喵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清俊的眉宇间似有疲倦之色，倒也是的，一夜未睡，妖也累了。难为了左小蛮一个女儿家，非但要强撑住困意，还要听金喵喵在耳畔絮絮叨叨。
　　左小蛮没有看他，淡淡地说，“京城。”
　　古青云还在受牢狱之苦，即便是不看在他养育的恩情份上，念及早逝的古沐风，左小蛮心内酸涩，她，心意已决。
　　闻言，金喵喵睡意醒了泰半，一脸的不敢置信，连口头禅都不经意地冒了出来，“子啊，笨女人你别开玩笑了，你不知道那个什么黄色的榜正在通缉你吗？你还去京城？”
　　莲九说的没错，金喵喵也没有看岔了，事实的确如此，不仅仅是古家受此灾劫，米家的下场更为凄惨，枉费米阿福聪明了一辈子却到死也没能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与兰妃之间的密函怎么落入皇甫俊的手里，不明白兰妃为何与他撇清了关系，连曾经宠信他的帝王也只是揽着新来的漂亮小太监拂袖而去。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只要是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一切不甚要紧了，反正他做了那些恶事时，早就猜到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有想到那么早；反正古青云比起他无辜了不知多少倍，明明只想换个一官半职的，却未料卷进是非之中；反正，即使再痛苦，也不过是一刀，幸而有漂亮儿子陪葬，也算此生足矣。
　　事发不久，米阿福被责令处死，一生荣辱悬挂在城楼门口，受风霜雨打。他的愿望没有成真，米富贵的秀气脸庞足以倾倒了当今圣上，从此入了皇帝的龙帐，从此，是生是死，是喜是忧，不得而知。
　　这无非是一场无血的战役，皇甫俊与皇甫雅的皇位之争，大雁国的帝王宝座，米阿福的死不过是游戏的开端，为这战到最后一口气的残酷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人故意装傻，骨肉相残的岁月，慢慢上演。
　　而皇甫俊即将承载此等宿命，一步一步努力地攀爬，直到站在权利的巅峰，左小蛮突然觉得自己与他的过往就如同是梦境那般，虚无缥缈，只是，那个少年隐忍忧愁的侧脸还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没有随尘烟远逝，“你说，宫外的天空是不是很广阔？”
　　或许，有时候，比起无尚荣光的帝王尊号，皇甫俊更向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生命由不得人选择，生在帝王家，幸是不幸？
　　“喵喵。我必须去。”
　　左小蛮说完，不再作声，金喵喵也难得的沉静，他知道，凡事她心意已决的事情，任是谁也无法改变，古沐风，又是他，为了他，她到底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见证她如何爱另一个人么。
　　春眠，让人昏沉，心绪微微的乱。
　　金喵喵轻轻地呢喃，他喊她，“左小蛮……”
　　这一声，成功地呼唤住了左小蛮前行的脚步，她没来得及回头，金喵喵走上前，从背后，柔柔地揽住她，飞鸟盘旋，仄仄不倦地啼叫，左小蛮捻在指尖的赤莲落地，花瓣楚楚，坠在地上，香，沁入土里。
　　金喵喵亲昵地靠在她的颈间，微微一侧，可以看到他闭上的双眸，醉了一般，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他的身体是暖的，很窝心很安心的暖，他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孩子，又或者他原本就是从未长大的小孩，任性地想讨一粒糖吃，可是，他要的糖，她没法给。
　　如果是他先遇到她，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是否她会更心疼，他不是她爱的，却是她可以依靠的，曾几何时，他开始几经期盼，期盼她是他一个人的。
　　赤莲美好，想要拥有，她美好，也想拥有，美好的东西，人人想要。
　　半晌后，金喵喵仿佛下定了决心，却是佯装自在地道，“左小蛮，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只是……”
　　只是，你可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可不可能，喜欢上我。
　　“只是什么？”左小蛮问道，挣了挣他的双臂，又有些不忍，金喵喵的样子，不若平时那般疯癫，倒是多了几分人味，多了几分深情，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某种情愫正在滋长，他对她……
　　金喵喵终究是没有问出口，他放开怀里僵硬了身子的左小蛮，笑，很是轻狂，他说，“去京城，去京城咯……吃遍京城，玩遍京城……”他面上严肃的表情敛了去，言语简单的就像是个入世未深的孩子，带着明媚的笑靥，憨憨的可爱，乌黑清亮的瞳仁在阳光下更显得熠熠发亮，金喵喵大声地宣布完毕后，自顾自地继续向前。
　　左小蛮还未消化金喵喵突来的转变，立在原地。
　　他一转身，招招手，“快走啊……傻愣着干嘛，莫不是被我的美貌给迷惑住了？笨、女、人！”金喵喵坏笑，趁左小蛮没跑上来掐自己前，拔足飞奔，笑声朗朗。
　　左小蛮一瞪，假装生气地在后喊，“再说我笨，我就把你皮剥了，大笨鼠。”说完，她追了上去，嘴角不经意地带起一抹笑，有他在，即使到了无人的荒岛也不会寂寞。
　　这家伙……讨人厌的善解人意。
　　风清徐徐。
　　他想，或许有那么一天，她的眼里会多了一个人。
　　会的，会的……
　　心跳，悸动，愈演愈烈，像是预兆着何种欣喜，何种无法克制的情绪。
　　金喵喵奔在前边，没有察觉左小蛮的异状，她眼前一暗，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差一点就要栽倒在地上，一双手，及时地搀扶住了她，明明没有摔伤半点，胸口却愈发疼了，心跳也愈发快了起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左小蛮凝眸，望着来人，失去了声音，只听他道，“还是那么莽莽撞撞啊……”阳光柔和的线条勾勒出他完美的线条，整个人镀着亮光，他的脸慢慢地靠近她，身后是一片竹林，竹，忽然想起古沐风，他答应与她种一片竹。
　　快乐的人容易忘，忧愁的人千番记。
　　“让白。”左小蛮没有任何的惊喜，也没有任何的恐惧，面对不守信用的妖，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忍耐程度了，她淡淡地推开他，不管他再怎么好看，终究是妖，终究不是她喜欢的人。
　　她爱的人，已经不在。
　　只是，那种快要令她崩溃的心痛感又是从何而来，看着让白，会心慌失措。该死，她推拒失控的心跳，冷冷地道，“放开我。让白。”
　　让白拥抱着左小蛮，对她安抚，指尖轻柔地挑起她额前一束凌乱的发丝，轻拨至耳后，他说，“再说一遍。”和煦的金光，微风吹拂，他的白衫微微鼓起，乌亮柔软的发丝抚在如同凝脂般的皮肤上，擦过殷红泪痣，悄悄地掩了掩他眼底的愤意。
　　一时间，左小蛮竟失了神，他为何生气，又为何执意拥着她？
　　她不知道，让白早早地等在山脚下，原本是见了就预备返身离去的，只不过，看到了左小蛮与金喵喵的亲密之举竟一时意气地留了下来，孩子气地一路跟随，直至方才忍不住地现身。
　　他到底是怎么了，不知道，如同神也不晓得爱是怎么回事一般。
　　“放开。你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男女授受不亲。”左小蛮微窘，大眼恨恨地瞪着让白，再扫了一眼依旧紧紧钳制住她的手，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愤怒的句子，“登徒子……”
　　让白笑了。
　　他如同没有听到似的，以手轻拍左小蛮的背，待她面容更加通红之时，才道，“我知道了……”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左小蛮不怒反笑，冷冷的，眯起眼。“放开我，否则！”她触及冰冷的剑柄，不禁心神一凛。
　　从前的左小蛮不是如此，她那么喜欢古沐风，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在付出，可是一切不同，他不再是古沐风，而她，也不再爱眼前的让白。
　　自作孽，不可活。
　　让白自嘲地笑了，微微勾唇，面庞如宝石般令人挪不开眼光，泪痣多了几分妖韶之气，他还是没有放手，静静地回视左小蛮眼中掀起的滔天怒火，微低下头，凉凉的剑锋抵住他的咽喉，笑容凝固了，记忆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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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呼唤她的名字，左小蛮一闪神，心骤然一紧，慌忙地收回左手剑，在短短的瞬间，不意间地在他毫无瑕疵的脖颈出留下一道细长的伤痕，渗出了红艳的颜色。
　　左小蛮咬紧唇，她并不是故意要伤让白，即便他没有遵守承诺，她也从未想过如此待他，她不过要他放开手，那么难？
　　让白松开双手，淡淡地道，“这是我欠你的。”血色的痕迹在脖颈愈发明显，渐渐舒展成妖异的模样，缠绕着。
　　这一天，让白终于了解到何谓醋意，何谓受伤。
　　望着左小蛮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他不禁自问，当初一切决定是对的么，原来让喜欢的人失望，是如此恐怖的事情。
　　叹。

　　第六十二章 心悸之疾

　　别了，青山城。
　　别了，赤莲。
　　别了，沐风哥哥。
　　碧空如洗，山风凛冽似乎还能感受，却已远去，却已不见。
　　那装载着古沐风的青瓷罐入了土，赤莲淡淡的香，这座山，远离尘世的喧嚣，兀自矗立。那时候，左小蛮的双手微微颤抖，或许是不舍，或许是强忍泪水，只是默默地垂下眼眸。
　　总有一天，她还会回到这里，从此安然地栖息，永不离开，因为这片土地上有她爱的人，人生既是如此，经过漫长的旅途跋涉后依然会归于沉寂，化为小小的所在，任风吹拂，任雨漂泊。
　　古沐风只是先她一步到达彼岸，他就沉睡在这方赤莲之上，任何人都无法再看见他的样子，听不到他的诉说和温柔，在古沐风离开的一瞬间，她心里有些东西也已然不再存在了，心中有一大片的地方空无着落。
　　左小蛮弯下身，闭上双眸，静静地，轻轻地在青瓷罐上落下一吻，手指拨了拨土壤，泛着青草的香气，这里埋下一个男人的过去，也种下了一个女人的痴心。
　　阳光照进眼睛里的时候明亮无比，令人酸涩得几乎要掉下泪来，青瓷罐正在逐渐失去本来的模样，沉浸在另一个地方，一阵尘烟飞扬，它终于不见，古沐风终于不见。
　　在转身之前，左小蛮的耳畔似乎还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不断回响，“来，我们回家。”
　　恍如隔世。
　　她一笑，此中惨痛无望难以陈述。
　　左小蛮以为，此生只会为古沐风而心悸，却未曾料到才离开青山城没有多久，就遇上了让白，苦恼的是，竟还会为他无端的心慌了起来。左小蛮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隐隐地觉得，像是背叛，明明只有那个人才能让自己伤心，才能让自己快乐，明明如此，不是么。
　　“喵喵，我们去休息吧。”
　　左小蛮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对身边吃得津津有味的金喵喵说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闻言，金喵喵筷子落在半空，不再执着地向盘中美食进攻，他狐疑地挑眉，清秀的脸发着光，神神秘秘地凑近道，“一起吗？一起睡吗？”那垂涎的嘴脸一望见不远处让白凌厉的眼神，瑟缩地收敛了回去，颇为委屈地皱紧了眉头，偷偷地嘀咕，“要不要听的那么仔细，我只是随便说说嘛……”
　　客栈大堂的气氛古怪不已，金喵喵闷头苦吃，左小蛮蹙眉，心绪莫辨地瞪着悠闲的让白，他晃了晃酒杯，双眸看着远处某一点，像是视线全然不在她身上，她却依然觉得锋芒在背。
　　一路上，让白铁了心似的跟随在他们之后，像是甩不掉的尾巴，左小蛮歇息他也停下来，左小蛮吃饭他也随意点了些小菜，左小蛮寻了机会，避之不及地拔腿就跑，原以为是将他甩拖了，却是不久之后又见到让白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出现在身后。
　　漆黑的夜晚，忽明忽暗的烛火，让白眼角下的殷红泪痣像是一颗血色的珍珠，仿佛轻轻一眨就会滚落下来，他的长发肆意地倾泻而下，细细而精致的发带系住了乌发，落在肋骨处，绛紫色的瞳仁足以魅惑人心。
　　妖孽，既是如此，无法阐述他的美，只消一眼，已叫人难以忘怀。
　　只是，那么美的妖到底跟着她想做什么，报恩，还是登徒子？
　　左小蛮不经意地瞥了眼那脖颈间留下的伤痕，不禁稍稍愧疚，可是，的确是他先出手冒犯，不是么？
　　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心怀不轨的男人比妖怪更可怕，又何况对方既是妖怪还是男人。
　　左小蛮一边想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她悄悄地掩了掩嘴，步上楼阶，渐渐隐入黑暗之中。这时，她突然转过身，像是故事里常有的桥段，蓦然回首，对着爱的人飞奔而去，可惜，这不是故事，这里也没有她爱的人。
　　她对着连头都不敢仰起的金喵喵招呼道，“我先去休息了，你吃完也赶紧休息吧。”那语气说不尽的温柔，左小蛮只是把金喵喵当作是亲人，当作是弟弟，而这一句却在两个男人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暗潮汹涌，小二缩了缩脖子，天才刚暖，怎么又凉了？
　　百年的鼠妖金喵喵在这一刻决定对左小蛮以身相许，奈何对手太过强劲，是世间最英俊的魔，也是她心里真正的那个人，名叫让白，无人可以取代。
　　天色蒙蒙亮，客栈还未有人走动之际，有人敲响了金喵喵的房门，她伏在门边呼唤道，“喵喵，起来了……我们走了……”
　　睡了一夜，精神恢复了许多，左小蛮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偕同金喵喵离开，离让白那个妖魔越远越好，每次他一靠近她，她都会感觉到胸腔内强烈的心跳，更甚的是，让白仅仅看她一眼也能叫左小蛮有种莫名的痛觉，怎么一回事她不想再深究，当务之急是速速离开这荒谬的心绪。
　　面对强大的妖魔只有一个办法，逃。
　　这世间，不知是男人善于逃的。
　　“喂，你醒了没啊？”左小蛮喊了数声都不见里面有动静，忍不住提高了嗓音，“快起来了！金喵喵！”
　　左小蛮侧耳倾听，金喵喵仍是没有反应，门扉内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睡沉了，亦或是……走了？
　　她推开门前再次确认，“我进来了。”话未落，门启，屋内一切尽入眼底，被褥整整齐齐地叠好了，像是一夜未曾有人睡过，左小蛮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却仍没有寻到金喵喵的半点身影。
　　不辞而别？
　　早起觅食？
　　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左小蛮不得其解地返身，兀自思索金喵喵不在屋内的缘故，低垂下头，不察眼前突然出现的阴影，没有声响地撞进了一堵暖暖的怀抱里。
　　她回神，连连退了两步，不迭地道歉道，“对不起……”左小蛮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可不就是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眼前的家伙，她难得的结巴了，语句断断续续道，“让……让白……”
　　让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细长的眼眸中流转紫色的光，晨曦洒下，孤雁出群的气质，桃花美目顾盼间已是迷煞了旁人，可他却似乎不怎么高兴，言辞冰冷，他问，“那么早起来就来找他了吗？”
　　那种酸涩的感觉愈发强烈地搅乱他的心，昨夜，又何止是让白一人不能成眠，感情这回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了生命，想要陪伴，有了陪伴，想要幸福，有了幸福，却又想要永远。
　　左小蛮愣了愣，莫名的心虚，莫名的冷汗直流，她匆忙答道，“我……我找他有些事……不叫他，他不会起来。”言毕，她才惊觉自己在解释什么，住了口，冷冷地瞪了一眼让白，“你也不是一样，为何来金喵喵的房间？”
　　左小蛮说完，纤弱的身影隐没在转角，隐没在初生的阳光之中，只听背后他问道，“那么想……逃开我吗……”他的声音微微失了冷静，像是压抑里某种不为人知的伤感，让白叹息，轻轻的，悠长的，若有所思的。
　　明明距离那么远，左小蛮却似乎可以看到让白说这句话时，美眸里传达出来的悲伤，薄唇中吐出的温热气息，心会痛，一旦习惯，就成麻木，左小蛮纠住胸口，她以为自己不会有感觉，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想不到此次会绞痛得如此厉害，当疼痛袭来时，她无法不显得这样懦弱无力，朱唇褪尽了颜色，小脸倏然苍白。
　　左小蛮再如何强大，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不及多想，她已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倒了下去，后面是长长的楼阶，一步一步通往冰冷的地面，明媚的阳光正浓，无心欣赏。
　　是谁搀住了她？
　　是谁急切地呼唤着她？
　　心，痛得厉害。
　　半昏半醒间，有人无比轻柔地抚着她的额头，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梦里才有，如同过去的记忆里才有，她睁了睁眼，是让白，是他，那一瞬间，左小蛮在他的身上仿佛看到古沐风的影子，挥之不去。
　　天已亮，金色的阳光从窗棂中照印下来，落下一抹模糊的剪影。
　　左小蛮还没有醒来，梦境终是没有最后的结尾，而那短短一刹那的重合却像是记忆一样被深深地保留下来。
　　她离真相，愈发近了。
　　只不过，真相，太过模糊。
　　金喵喵坐在床沿，一束凌乱的银发，泛起一层朦胧的光芒，他背着阳光，神情难辨。

　　第六十三章 我也可以

　　正值阳春三月，大雁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寺庙——觉海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以，往庄严静谧的古刹一时间成了孩童们的喧闹之所，年长的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寺外的小贩大多上了年纪，手微微颤，持着一把香，对来往行人吆喝道，“买把香吧，烧了香给菩萨，保佑您家宅平安、子孙满堂、大富大贵……”
　　卖香烛的老头同样拦住了让白的去路，掂了掂手，充满了檀香的味道，他一如既往地重复着，“年轻人，买把香，菩萨保佑的。”
　　让白淡淡笑了，却是接过，付了两个铜板，笑问，“既是如此，为何菩萨没有保佑老人家您大富大贵呢。”
　　言罢，走了。
　　独独留下卖香火的老头还愣愣地望住让白的背影，他从未看过如此好看的人，若不是亲眼见了，他定然不会相信人间会有这般完美的天资绝色，俊俏得非尘世能拥有。
　　半晌，他才回转神来，大声地回答让白的问题，老头道，“年轻人，菩萨是保远不保近的！”说完，老头又招呼起了别人，“买把香吧……菩萨保佑……”
　　是么，保远么。
　　一路走去，鸟语花香，才知寺庙原来也可如此出世，此行并非玩耍，让白无心欣赏美景，只是悠悠地听耳边聒噪的小虫子对话，想必是因为佛家圣地的缘故，连动物也沾染了不少灵气。
　　它们谈论的自然也是佛经上的故事，蚂蚁细声细气地说，“你说地上的土多，还是我手里的土多？”
　　屎壳郎心不在焉地挪了两步，道，“废话，地上多。”
　　“错错错，世上的人虽然很多，但他们真的能够形成人的，却跟我手里的土一样少之又少啊。”蚂蚁装模作样地叹息，“可是……你说……为什么我们就是虫子呢，到底是佛祖错了？还是万物错了？”蚂蚁摇头晃脑的，复述起主持大师在大殿上说的话，先是异常得意，再是迷惘万分。
　　人间万物都是一样，想了多了，就有欲望，得不到，自然烦恼。
　　屎壳郎搔搔头，白了蚂蚁一眼，懒洋洋道，“我是出来推粪球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鸟语，走了。”
　　让白一笑，佯装没有听见，继续前行，偶尔听听别人的故事也是颇有趣味，不妨猜一猜到底是蚂蚁能入道，亦或是屎壳郎。
　　山巅到了，觉海寺近在眼前，他找的人就在里边。
　　和尚的气味，香火的熏绕。
　　日落，壮观的美丽，白衫紫眸的美男子兀自立在大殿门口，山风掠过，乌发飞扬，如同泼墨，即便是在如此圣洁之地，年轻的姑娘们仍是忍不住将视线投注在这个俊如仙子一般的人身上，眼中毫不修饰爱慕之意。
　　皆道快活如神仙，若要用世间的情爱来换，谁又真的愿意。
　　步入五百罗汉堂，让白静静地凝视一尊尊面目栩栩如生的佛，一颦一笑间似乎囊括了人世百态、喜怒嗔痴，他只是站着，不再前行，也不言说，不知在冥想什么，又或许此刻的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在等。
　　忽听背后有了足音，来人道，“五百罗汉，保罗万千，世人只晓他们的修为及不上菩萨，却不知，他们才是最知道人间哀乐的佛，弥勒佛一笑，所有悲欢离合都容纳在期间，似海纳百川。施主，你说，可是如此？”
　　让白回头，淡淡地笑，淡淡地答，“普度众生的、经人世洗练的皆为佛，又何来罗汉、菩萨之分。”
　　一身袈裟，慈眉善目，兴许所有的方丈都是这番模样，他双手合十，点点头，平静道，“亦如无妖、神之分，施主在老衲眼中也是一样的，众生平等，阿弥陀佛。”
　　“既然方丈知道让白，那我也不妨直说，此次前来，我是为了贵寺的护心丹。”让白自是知道这护心丹对觉海寺是何等重要，若说定海神针是龙宫的支撑，那么，对于觉海寺来说，护心丹既是它的镇寺之宝了。
　　岂能如此容易得手？
　　虽不能根治左小蛮的心痛之悸，却可以让她稍稍和缓，为此，他不惜一切。想到左小蛮与金喵喵嬉闹的情景，让白不禁握了握拳，心中不平，心内酸涩，念及她一次又一次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又是不忍，他跪下，道，“还望方丈成全。”
　　方丈摇摇头，一同跪下，依然默念，“阿弥陀佛，施主又是何苦？”
　　何苦？
　　让白的嘴角溢出血，顺着颊流了下来，漫天神佛，金光普照，怎能不伤？
　　“请方丈成全。”让白笑，恍如染了血的罂粟，致命的吸引，蜿蜒的红色小溪，缠缠绵绵。
　　方丈叹了长长的一声，“罢。”他拂袖，扶起了让白，“施主随我去便是，只是……日后，你会后悔。执着之人，往往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多久以前也曾有人与他这么说，那一句，恍如隔世。
　　真佛如是说，方丈也如此。
　　少顷，让白掌心多了小小的宝物盒，装的不是舍利子，而是护心丹，清香扑鼻，治人性命。
　　觉海寺乱了，连吃斋念佛的和尚也失了冷静，有人大喊，“方丈圆寂了……”
　　暮鼓晨钟悠然荡响，黄昏的夕阳洒满霞光，透过窗棂，方丈趺坐于禅床，含笑闭目坐，蚂蚁还在不停地苦恼，不停地原地走路，只是，它即便再到了山巅，到了大殿，也不再可以听到方丈的佛语，让白与其错身而过时，道，“错的人不是佛祖，亦不是万物，若是不觉得有错，那就是我们的错了。”
　　蚂蚁愣愣听着，已没有对方踪影。
　　或许，错的人，是他。
　　让白叹。
　　又是一日。
　　阳光刺眼，左小蛮伸手，挡了挡，眼前的人儿觉察她的醒来，忙不迭地凑上前来，五官瞬间放大在她的面前，金喵喵皱了皱鼻子，可怜兮兮道，“你总算醒了，担心死我了。”
　　左小蛮眨了眨眼，感激道，“喵喵，谢谢你照顾我。”她感觉心口已然没有痛感，莫非是何种灵丹妙药救了自己的性命，她问，“我吃药一向不见效，你给我吃了什么？我觉得自己的心没事了，一点都不疼了。”末了，左小蛮又补充道，“谢谢你。”
　　护心丹，她服下了护心丹，让白匆忙赶去觉海寺讨来的神物，虽方丈的死并非他的过错，却也脱不了关系，想必天界那群神更是恨得牙痒痒了。
　　金喵喵忍了忍，没说出真相，辗转在喉间的话咽了下去，他扶起左小蛮，又碎碎念了起来，“起来吃点东西，不然你那么丑的脸会更丑的。”
　　左小蛮白他一眼，果真是个没神经的家伙，别人道谢也不晓得应承下来，只是她不晓得金喵喵根本就是心虚，这会儿是聪明了一回，懂得转移话题了。她接了碗，粥，凉了，就着喝了点，恍若不在意地问，“那个……让白呢。”昏迷前见到的人似乎是他，那么，必然是他将她带回了房间，朦胧间，那奇怪的身影重合又是何缘故？
　　左小蛮百思不得其解，眉头都快皱到了一起。
　　“他……在客栈。”自从觉海寺归来，让白就没有踏进此地一步，约莫是怕令左小蛮的心痛之疾又再复发。或许这就叫宿命，不能改变，只能试着修改，不知护心丹服下后的左小蛮，是否见了他依旧会心疼。
　　金喵喵心下矛盾，既希望让白与左小蛮关系远些，又不由地愧疚、自惭，这个样子的他，不够光明磊落。
　　他微扬起嘴角，眼中如有星子闪耀，金喵喵极轻极轻地问她，“你说你会不会有一天喜欢上我啊？”他低垂下面孔，怕左小蛮见到自己认真的表情，怕受伤。
　　左小蛮一笑，似是安抚，她怜惜地摸摸金喵喵的脑袋，弄乱他的一头银丝，“会啊，我现在就喜欢你啊。”若是没有下半句就好了，就好了，可惜天不从妖愿，她继而道，“你就像我的亲人，像我的弟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哎……
　　金喵喵的眼底如同碎了的星辰，抖落失意，勉强勾起唇角，欢欢喜喜地扬起头，信誓旦旦道，“那……我们乱伦吧！”他撅起薄唇，闭上眼，说着就要覆上左小蛮的小嘴，反正他们又不是真的亲人，反正……她又不会真的让他亲……
　　果然。
　　左小蛮扭转身去，眼神炯炯地瞪着一桌子的战利品，金喵喵从市集上带回来的吃的、玩的、看的，一应俱全，只是似乎放了有些时日，糖葫芦的糖汁都融了，黏糊糊地垂落在桌沿。
　　她嘴角微微抽搐，力持冷静，道，“金喵喵，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把盘缠都用尽了！”左小蛮眼一扫，估算那一堆的东西，怕是把预备上京的钱财都掏了精光，不禁头痛不已。
　　金喵喵干笑，无辜地退了一步，又一步，保持与左小蛮安全距离，才懦懦地道，“还剩三个铜板。”
　　闻言，左小蛮眼前一阵晕眩。
　　他俊秀的容颜上，不见半分的惭愧，左小蛮怀疑，他是不是生来就是少了根筋的？
　　“前几天，我还见到你买了很多很多吃的。”起码是几十个人的份，左小蛮不敢置信地拧眉，“就剩下这几串糖葫芦了？还有这些没用的拨浪鼓？珠花？”
　　金喵喵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吃完了。我觉得这些东西好看啊，珠花你可以戴嘛，你试试？”他讨好地挨近了一点点，望见左小蛮愈发阴沉的脸，再也不敢上前。
　　“你就不怕撑死吗？”她倏然跳了起来，在包裹里翻找，一点食物的踪迹都没有，左小蛮转过头，大眼狠狠地盯着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金喵喵，在他吃垮自己之前，赚些盘缠回来。
　　想毕，她阴恻恻地笑了。
　　房门外，传来了小二的的叫唤，“客官，您再不付住店费，我们客栈可不招呼了……”他喊了两声，悻悻然地离去。
　　左小蛮的脸色更为难看，金喵喵吐了吐舌头，撒娇道，“别生气。就是没钱了。我们去住野地吧。我以前都住野地，环境可好了。”
　　“金……喵……喵！”左小蛮喊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句子，俏脸一板，任她如何深呼吸都无法压下燃烧的怒火，转身，蹲下身。
　　金喵喵搔头，不依不饶地说，“或者住破庙。那里也不错的，我给你找点稻草就能睡了。”他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左小蛮，终于反应过来，立即拔腿就跑，再也不敢看左小蛮杀人的犀利眼神，只是，太晚了，鞋底直飞他的后脑勺，重重的，“啪”一声，金喵喵哀嚎四起。
　　他大叫，“你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
　　翌日一早。
　　“当当当”锣响，惊动了一干小镇村民，他们纷纷围观，富饶趣味地看着广场上新来的杂耍班子，若称之为班子的确是说大了，因为此番表演只有两个人，敲锣打鼓的左小蛮，胸口碎大石的金喵喵。
　　左小蛮的嗓音清越嘹亮，到底是做过买卖的人，笑容也比往常人甜蜜了许多，她怀抱着锣，向周遭的看客收起了铜钱，金喵喵哀怨地撇着嘴，掸了掸身上脏得如同抹布一般的衣裳，扭捏起来，他挥挥手，让左小蛮走近些，附耳道，“等赚了钱，给我买件衣服吧，好冷……呜呜呜。”金喵喵假哭，眼睛偷偷露出一条缝，左小蛮面对谁都是笑嘻嘻的，除了对他，自打那以后，每天都是黑着脸。
　　他叹息，他认错。
　　左小蛮不答他，却是又敲响锣鼓，“来来来，看一看了，各位乡亲父老，都来亲手试一试，祖传秘技，胸口碎大石，自捶自看啦……”
　　只听人群里有一浑厚的声音响起，“大爷我来……”
　　金喵喵与左小蛮向着声源看去，这一看惊煞人也，来人膘肥体壮，状如黑熊，他哈哈大笑一声，对观看的人们摆了摆手，吹嘘道，“想我王老五可是力大如牛，千斤鼎我一手就可以举过头顶，一拳头能够打死吊精猛虎！”他走过去，拍了拍左小蛮的背脊，直让她咳了几下，那力道，简直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快推出来了，他说，“小姑娘，若是我打死了他，可不算我的事啊！”
　　说完，虎背熊腰的大汉胡子一撩，从左小蛮手中夺过石锤，大摇大摆地向躺在钉板上的金喵喵走去，行走间，飞尘漫漫，土地也微微撼动。
　　左小蛮不禁为金喵喵捏了把冷汗，虽他是在“还债”，却未想过要闹出性命，她急忙喊道，“喵喵，你可以吗？不行的话就算了，千万别勉强！”
　　金喵喵稍稍抬头，笑得好温柔，“只要你不生气，我就可以。”他摊开掌心，攥了攥拳头，全力迎接迎面而来的痛击。
　　“咚”一声。
　　大石板应身碎裂，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土壤有些动摇。
　　这一击，有多重。
　　大汉抛下碎得七零八落的锤子，朗声大笑，“小姑娘，早说了你不能怪我呀。”
　　左小蛮脸色铁青，金喵喵躺于石床上，双眸紧闭，她急急地跑上去，紧张地唤他，“喵喵，没事吧？喵喵？”
　　他没有反应，俊颜无一点动静。
　　“喂，喵喵。醒醒，叫你别勉强啊。”她轻拍他的脸颊，期待他睁开眼，直至左小蛮都快急疯了的当口，作始俑者坏坏地抱住她的腰，磨蹭道，“哎呀，你看，你还是关心我的吧，谁让我长得那么好看。”
　　风吹过，左小蛮说，“你的笑话好冷，风也好冷，我们回去吧。”她低首，看那双真诚的眼睛，没有一点的虚伪，如同温润的星子，金喵喵答，“是啊，是很冷，可你不是笑了吗？”
　　心，感动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蛰伏着的黑暗，正一步步迫近。
　　如同人生有起有落，那么，此段就是“低潮期”了，有时平平淡淡、平平安安是福，或许不久以后，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番平静了。

　　第六十四章 黑暗袭来

　　渝州桥，四下开遍了春花，各色竞相绽放，仿若将一生最美的芳华抛在岁月之中，落在有心人的记忆里。
　　一路走，一路卖艺，一个敲锣收钱，一个胸碎大石。
　　金喵喵气喘吁吁，背上扛了重石板，手中提了卖艺的零零总总。他想，今天豁出命的表演，应是能买件新衣裳了。多好，简单的愿望容易实现，可以用钱实现的愿望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左小蛮双手空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硬是逞强的金喵喵，他非要将所有重物都往自己身上撩。她想，再过不久就能到了京城，剩下的盘缠都还给金喵喵，他爱玩，就随他去，想来京城之行，必然是凶多吉少。
　　皇榜通缉的是左小蛮还是古弄影，或许都是，为何与她有了干系的人总是脱不了厄运，米富贵如此，古沐风也是，想到他，心疼，爱上一个人，或许就是让自己念到时就会心一软的人，是他了，就是他了，却走了，再也不见。
　　生不得相守，死不得相见，不是不见，即使见了，亦然不知。
　　不经意桥心一望，恍惚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白衫、那身姿、那侧脸，活脱脱像是心底里牵挂的人，即使分离，还有回忆，它能帮人找出昨日的痕迹，左小蛮定定地愣住了，动弹不得，是喜是悲，还是一片空白。
　　春夜的街道，渐渐冷清，偶有几户人家归来，点了灯，冉冉的，温暖的家，似是希望。
　　她倏然地疾奔而去，抛下了金喵喵，抛下了路人诧异的眼光，看吧，看吧，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无望垂眸，一转眼，白衣男子哪里还有影子，莫不是看错了而已，左小蛮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上了冰凉的湿润。
　　眼睛里流出来的不一定是眼泪，风沙入眼罢了。看到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幻影或是阴谋罢了。
　　她以为，太过于思念一个人，容易出现幻觉。左小蛮忘不了赤莲下埋着青瓷罐，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没有躯体，更不可能出现在人世，生死、善恶、痛苦与快乐，都是太过于残酷的对比。
　　斜斜的阴影，有人来了。
　　金喵喵欲走上前，停下，他看到让白，不知道对方伫立在那里多久，撞见他视线的一瞬间，无需任何的言语，已然知晓对方眼底所承载的东西，于自己如此相似。他去安慰，或者是让白，又有何不同。
　　人的心，将所有人分为分明界限为两种，一种是心里的，一种是心外的，显然他与让白都不过是左小蛮心外的人，若是入了心，也是另一种方式，这样的区分，这般简单，这般伤神。
　　让白看着她，只有面对左小蛮时他才会微笑，才会多了一分情感，才会没有了平时那种拒人以千里之态，如小扇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浅浅的阴影，掩下绛紫色的瞳仁。
　　左小蛮平息奔跑的喘息，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注视着全然没了声息的街巷，目光充满绝望，她慢慢地蹲下身，双手环抱住双膝，小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风很轻，声音很轻，随着黑暗湮灭，她低语，不知是否流泪，“沐风哥哥……沐风哥哥……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连梦里也不曾来过……”左小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再无声息，单薄的身子，像是一只迷路的蝴蝶，她不会飞了。
　　那又怎样，谁离开谁，依旧生活，若是想起，一阵伤心。
　　若是为谁伤心，为谁不吃饭，为谁不休息，那就是爱上谁了，他，是么？
　　让白只是站在那里，背影被月色与灯烛扯得长长的，弯下身，他无奈地拍拍左小蛮瘦削的背，状似安抚，她没有拒绝，然后，只听他说，“我们回去吧。”
　　静谧被打破，一时间恍惚，过去与现在光阴交错，难辨真伪，她记得与古沐风初见时，他的话语，她记得每次赌气跑远他都会突然出现，接着温温和和地对她说，我们回去；她记得古沐风从前也是这样安慰她，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的背，然后，他会怎样……古沐风还会揉揉她前额的发。
　　左小蛮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疑惑，任让白抚开她的碎发，视线清明，心绪混乱，第一次，她没有挥开他的手，第一次，她没有恨恨地瞪他。
　　“你，到底是谁……”左小蛮问道，一出口，自己吓了一跳。她开始怪责自己，怎么能因为妖魔的一丁半点的温柔而乱了心神，怎么能错把没有遵守承诺的妖魔当成是了古沐风。
　　她暗骂，该死。
　　让白神情温柔，语气平淡，全然不受左小蛮变幻莫测的表情所影响，他答道，“让白。就是和你有约定的那个妖狐。”末了，他笑着补充，坏坏的，细长的眼里尽是笑意，活像是偷了腥的狐狸。“怎么了？不记得了？”他欺上前，几乎与她的鼻尖触碰，左小蛮侧身，冷冷的。
　　骚狐狸。
　　面对让白，左小蛮再如何自持也没办法摆出好脸色，相遇时，他骗了她，再遇时，他轻薄她，想来，旧恨新仇哪是一天两天能够化解的，不拳脚相加只是因为完全不能与之匹敌。
　　左小蛮掸了掸衣衫，怒极反笑，让白明摆着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自然不能露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她笑得更为甜蜜，酒窝泛起，淡然地道，“可惜，我本来想让你娶的姐姐已经不在了，你答应的事情恐怕永远无法兑现了吧。”言毕，笑着反诘道，“你说……怎么办才好？”
　　让白亦笑，一点没有在意她话中的讥讽之意，“你又有何提议？在下洗耳恭听。”那模样恭谦得叫人心一紧，若是见了狐狸这般好说话，换作你，能不害怕么。
　　左小蛮愣了愣，笑容依然，唇角的僵硬一瞬即逝，清澈的眼睛在月色下更是明亮了几分，水里倒影出来的星星，令人想要去摘取，她道，“这样吧……既然无法肉偿了，那就换另外一种法子。”她早有想法却骄矜地不语，让白，千年妖狐，可以派上用场的地方，定然是不少。
　　肉偿？
　　闻言，让白忍俊不禁，这是哪门子的说法，袍袖轻挥，他掩了掩溢出口的笑声，清了清嗓子，又问，“你说便是，在下定当上刀山下火海亦绝不言悔。”
　　左小蛮嘴一撇，心中犯嘀咕，说得这番信誓旦旦，到时候不知跑去了哪里逍遥快活，恐怕连衣角都捞不到，还是实在些好些，水汪汪地大眼瞥见了金喵喵，那家伙可怜巴巴地垂着眸，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石板，也不知在幽怨什么，紧皱的眉头能活活夹死飞虫。
　　想了想，她回视让白，慢条斯理地道，“以后，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就由你来。”左小蛮嘟了嘟嘴，瞪着他微微挑高的眉毛，“难不成，你说话不算？那么快就赖账了？这比起刀山火海可是轻松了不少。”
　　他点头，没有丝毫的不甘愿，让白神色自若，答，“好。”
　　“咳……”他这么干脆倒是出乎意料，左小蛮眨了眨眼睛，立即趁热打铁道，“若是有跑腿的活儿，或者拼命的事情，你都得冲在前边，你不是很厉害嘛，对吧？”简单地说，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全权交由让白来做。
　　她笑着，睫毛扑闪扑闪，看上去无辜极了。
　　“恩。”他照单全收，继而道，“只是这样吗？”
　　左小蛮甜蜜地一笑，应了句，“若是还有别的，我到时候再补充，放心，我不会太过分的。”她转身，唤起不远处的金喵喵，“喵喵，回去了，快把石板交给他。”她指指一旁的让白，已然把他的真实身份丢得远远的。
　　晚风习习，情人变朋友，不动声色间，期待与一个人慢慢变老，却往往忽略了每一分每一秒细碎的情节，拼命么，若是真的没有了命，才能占据你心里的一角吗？
　　金喵喵看她。
　　让白看她。
　　翌日清晨。
　　三个身影，两妖，各异表情，滑稽生动。
　　“小二哥，再上几个小菜。”金喵喵不客气地喊了一声忙得团团转的店小二，也是，光他们一桌就吃了不下百盘，怎能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二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的汗水，忙着奔过来，呼哧呼哧地问，“客官，还要些什么。”
　　左小蛮脸色阴晴不定，使劲拽了拽金喵喵的衣摆，劝着他别再挥霍，若这么吃下去，恐怕不止是前几日卖艺的钱全数掏空，他们三个都得留下来做工抵债了，她埋怨地咬牙，金喵喵这孩子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她都明示暗示若干次了，他都依然老神在在地点东指西。
　　更可恶的是另一个人，左小蛮收回视线，死死地盯着对面吃相优雅的让白，他仿若没有注意到她杀人的眼神，兀自饮了一杯酒，突然笑道，“怎么，吃饱了？”让白抬首，邪气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笑意染在眉眼间，在左小蛮的看来，带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你怎么那么能吃，比喵喵还能吃……你难道很久没吃东西吗……”左小蛮牙齿都快咬碎了，好不容易迸出这句问话，继续埋首数着钱囊里的碎银子，睨了一眼拢得高高的杯碟，还有依旧埋首苦吃的金喵喵，她不禁悲愤不打一处来，着实悔得肠子都青了。
　　左小蛮后悔，后悔不该一时冲动任金喵喵这个胃如通海的家伙跟在自己身边，后悔不该听信妖言，傻乎乎地与这个比金喵喵还能吃的千年妖魔打交道，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三百年吧。”想来被封印了足足三百年，虽是附上了古沐风的身子，但他的本尊却是切切实实的饿了三百年，让白想了想，据实作答，其实人类的食物并不能填饱他们的血液里的空虚，只有杀戮和人的鲜活心脏才能真正地让妖魔身心满足。
　　现在的金喵喵与让白，人不人，妖不妖，神仙享受供品，妖魔吮吸血浆，犹如白鸽爱好和平，蝙蝠向往黑暗那般自然而然。
　　“什……么？”左小蛮只是随口一问，全身心投在盘算当中，忘了干净之前说的话。
　　让白笑容浅浅的，眼下偏偏又是缀了极显妖昭的泪痣，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魄之感，左小蛮一愣，手中的一个铜板不听话了，“叮叮叮”地转起了圈圈，直直往客栈门槛滚去，她来不及说什么，跟着走上去。
　　只是，她蹲下身的那一瞬，无意间似乎瞧见了熟悉的东西，那是个无论从布料上或者针法上看都是极其普通的锦囊，月白色，一根红穗子坠在其下，随着主人的起身而轻晃，仿佛在催促左小蛮忆起往昔。
　　她自然不可能忘记，哪怕如何迟钝，也不会错辨那锦囊上赫然绣着的“沐风”两字，是她左小蛮亲手绣上，又怎么能弄错，就像是生下了孩子，糊涂父母抱错的，仍是少数。
　　而她亲手送给古沐风的锦囊，又为何在让白身上，左小蛮不解，她转身捡起铜板，假意视而不见，假意不动声色，心内却是波涛起伏不定。
　　一日之内，会发生两件诡异的事情么，若是有，该信么。
　　古沐风在眼前，停留在死去的那一瞬，不真实的年轻，他伸出手，触摸不到左小蛮，嘴里轻轻地念叨，“弄影……弄影……弄影……”
　　没错了，是他，只有古沐风才不知道她是左小蛮，曾经以为要在一起的人，抵不住命运的早早分开，怎么都见，死了也要。
　　少顷，古沐风如同幻影，一霎那化为空尘。
　　左小蛮面色一惊，说不尽的慌乱，她不顾一切地跑出客栈，奔跑在不曾走过的大街小巷，她跑得急了，发丝纷飞，裙摆凌乱，眼里已然只剩下古沐风的一抹孤魂，她在人群中喊着，“沐风哥哥……沐风哥哥！”
　　又见古沐风，拐进某个黑暗的巷子，她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左小蛮奔向前方，奔向无尽的迷与喜欢的人身边，无论是人是鬼，她都要见，她一路疾奔，春分季节，香汗淋漓，目光异常灼热和凛冽，左小蛮看不清自己将会去向何方，亦不知道命运正昭示着什么，她只能没命得向前跑，仿佛一生中的爱恨，都将在这场追逐中全部耗尽。
　　远远的，传来似曾相识的琴声与鼓点，仿若催促左小蛮前行，仿若推搡她往命运的道路更近一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琴声淙淙，蜿蜒流长，一时间仿佛整个渝州都静了下来，客栈里许多人闭上眼静听委婉幽怨的唱腔，音如裂帛直冲云霄，直撼人心灵深处。
　　让白起身，嘴角已然没了笑意，凤眼回转间依稀有了嗜血之色，俊美中带着一丝佞邪。
　　所有人皆被犹如从天而降的纶音吸引，闭上眼，侧耳倾听，无人发现，金喵喵的唇角上，悄悄地弯起了一抹极微、极难琢磨的弧度。
　　琴声方在，又是一曲“霸王别姬”。
　　觉海寺外，方丈一世清修化成了小小一钵，有没有舍利子，不知道。
　　蚂蚁依旧在叨念让白留下的话，突然悟了，“他们错，我们错，所有人都错了，错了……”它生了翅膀，嘤嘤地哭了，“都错了……”
　　有时，或许还是做个单纯的蝼蚁更好，不必多想，不必烦恼。

　　第六十五章 失去得到

　　风过花落水飘零，妖去人来两不知。
　　左小蛮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这里过于静了，静得仿佛没有人经过，仿佛是幽暗的深渊，即便投入大石也不会有半分声响，又仿佛这是一个故意制造的局，等待猎物堕入陷阱。
　　她凝了凝神，继续往前摸索，砖墙凹凸不平，犹如左小蛮忐忑的心绪。
　　“弄影……弄影……”悠长的呼唤长长地拖出尾声，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更是多了一分森森的鬼气。
　　左小蛮精神一凛，视线不明，只好循着声源走了过去，是他么，是古沐风回来了么，对于阴森诡异的场面，她的心中倒是没有半分的害怕，唯剩下紧张的期待，她只是担心，这一切不过又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前方的白影拐进了一所屋子，和普通的民居并无什么区别，但却令人浑身不舒服，若要说出所以然来，又是没有原因。左小蛮不假思索地跟了进去，屋里屋外隔了一个世界，“霸王别姬”的悠扬琴音戛然而止，如同突然出现，然后化入红尘，丝毫没了踪影。
　　“沐风哥哥……是沐风哥哥吗？”左小蛮圈起双手，四周喊了起来，冷风习习掠过，冰凉地触碰肌肤，小院的古井很浅，水早已干涸，却不知从何而来的鱼儿，干巴巴地躺在井底，鼓出了黑色的眼珠，空气里弥漫出一股腥臭。
　　左小蛮蹲下身，皱起眉，她察觉出屋子的古怪，别说是没有鸟雀之类的停留于此，连一只虫蚁都未曾悄悄爬过。
　　这个地方，没有活物。
　　“来……来……弄影……哥哥在这里，快进来。”不经意间，黑暗深处传出细微的声响，接着愈发大了起来，夜色里，淡淡的光蠢蠢欲动，有人道，“弄影……”
　　明明是古沐风的声音，明明是他的呼唤，为何如此奇怪，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是有心人设下的圈套？
　　见到死去的人，犹如天将恩赐，这种失而复得的快乐难以用语言形容，而快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左小蛮胸口一热，一股冲动涌了上来，她一咬牙，继续走进去，只是，左手剑更牢牢地握紧，来吧，来吧，一起走吧，即使前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后仍是无尽头，也要继续走下去。
　　春天，花开放的季节，带出百花香，而在这万物不生的地方，她再见到了他，左小蛮看着熟悉的眉眼，清秀的脸庞，竟一时没了反应，只是痴痴地对视，空旷的院子里穿梭往来的是昔日的回忆，欢声笑语，清晰如昨。
　　古沐风微笑，朝她招招手，淡道，“弄影，不想种竹子了吗？”摊开手，赫然是褐色的竹米，一直未曾兑现的事情，今朝可否实现。
　　晚风愈发大了起来，拂过□的每一寸肌肤，一阵凉意，左小蛮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散去眼中的朦胧，她走过去，接过竹米，一脸的镇静，只不过，小手仍在微微颤抖，不自觉地泄露了情绪。
　　难得，左小蛮也有方寸大乱的时候，难得，她也有如此辨不清真相的时候，难得，过路的神仙都不管这所民居所设下的结界，此处正对南天门，妖魔鬼怪经过时都得避让三分，又何况是月圆之夜，哪怕是稍一接近就会神魂俱灭。
　　一只金龟子落在左小蛮的肩膀上，像是快要奄奄一息了，它不甘愿地嘟囔，“娘的，降落失误。”
　　虫子的生命脆弱，却能准确地辨别周围的危险，金龟子坠下来时，已知道命不久矣，这地方，哪是寻常人可以待的，何况是它们这般小生灵，渺小的身子小小地挪了挪，它看了看左小蛮，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你是神仙吗，是神仙吗？告诉我吧……”金龟子相信，待在这里与寻常无异的人定然是披着皮囊的神仙了，它只猜对了一半，左小蛮不过是个半吊子神。
　　可惜，左小蛮听不到它在说话，她只觉脖颈间一痒，重新见到古沐风，心情变得出奇的好，她捏起金龟子，朝空中用力地一扔，金龟子在幸福的晕眩感中，飞得很高，飞上月光发亮的夜空中，默默地流下了感慨的眼泪，它运气大盛逃过此劫，从今往后的日子里，就是跟母金龟子炫耀自己曾经被神仙抛过的事情。
　　不是每个人、每个妖都会如此幸运，会被无意拯救，只因太过卑微。
　　左小蛮紧紧地靠着古沐风的胸膛，感受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她感觉他还活着，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存在，而不是隔了生死，眼角不争气地浮上泪，再掩去，如此反复，“沐风哥哥，你……”你不是在融仙死了吗？
　　想问，不敢问，怕一问一切消失，偶尔骗了自己，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没有死。”古沐风的薄唇吐出美妙的句子，眼神柔和，几乎把人溺死，若是骗人，若是做戏，不是表情不到位，就是过了头，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会躺在不熟悉的地方，大约我睡了很久吧，一路问来才找到你的踪迹。”少说少错，不说不错，都不知道，谎言少了漏洞。
　　“外边冷了，进屋去吧。”
　　左小蛮心湖尚未平定，不疑有他，任由古沐风牵着她的小手，如同以往亲昵的模样，握住掌心的温暖，进了房，烛影，晃动不安的人心，忽明忽暗。狭小的住所，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没有地方落脚，他们坐在床沿，未曾避讳。
　　左小蛮坦诚，说出早想说的秘密，她垂手，坚定地道出事实，“其实，我不是你的妹妹古弄影，我是……左小蛮……”言毕，头埋得更低，紧张地绞着袖摆，等待古沐风的反应，他会震惊、愤怒或者是唾弃。
　　“左氏吗？”古沐风听闻，似乎没有惊诧之色，很平淡、很了然，恍若一切早就了如指掌，他轻轻地侧首，伏在左小蛮的耳边，绵长的呼吸，撩拨得她脸红心跳，古沐风的眼底精光一闪而逝，他拥抱她，道，“没关系。不是妹妹就更好了。”
　　不是妹妹就更好了？
　　左小蛮白皙的脸上晕上了红艳，大眼泛起水波，不是激动的，而是羞怯，她思量起话中的含义，可惜，她想得太慢，远不及他的动作迅疾，古沐风整个身体靠上来，将左小蛮压在身下，动作称不上温柔，也不残暴。
　　想象了千万次重逢的画面，却没有一种是现下这样的，顿时，左小蛮头脑一片空白，反射性地伸手推拒，朱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她挣扎道，“我是左氏的最后一人，世人眼中的妖孽。”她说这个做什么，是想古沐风罢手还是在澄清，至少左小蛮感觉到了周遭暧昧的气氛，如此亲密的行为，若是还猜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未免太过驽钝了。
　　萧瑟留下的春宫图像走马灯一般一幅幅在眼前快速地闪过，左小蛮的脸红得如同熟了的虾子，古沐风衣襟已经敞开，干干净净的肌肤，成熟的男性躯体，她头一回见到他这般模样，男人未必都是色鬼，但是色的时候，君子也会变坏。
　　古沐风的声音沙哑，贴近温暖的身子，轻舔她的耳垂，道，“妖孽也好，人也罢，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左小蛮怔住，眼神有些疑惑，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温暖的身体过于温暖，天真的表情过于天真，古沐风瞥了她一眼，嘴角凝起一抹冷笑。
　　让白，怎么还不来。他想。
　　他真的是古沐风吗。她想。
　　月光无力，春风凉透。
　　等的人迟到了，那么就先尝点心，古沐风看着左小蛮，愉悦地笑了。想要成功往往要牺牲，牺牲他人，牺牲自己，牺牲多少就能换来多少的成功，如此而已。
　　圆月当空，美丽的浮云背后藏着罪恶。
　　“老大，你真要进去吗？”金喵喵不安地道，望着这所古宅所散发出的怪力，不禁血液翻涌，退后三步。
　　清亮的月色仿佛一瞬间停留在了让白的身上，殷红泪痣如血，愈发妖娆，他笑，淡然道，“别人煞费了苦心设下的局，我又怎可令人失望？”
　　谈论生死与谈论天气一般，云淡风轻。
　　说罢，让白迈进大门，转头，桃花美目轻轻地一撩，他道，“行走于世间，若是作恶多端，难；若是正直善良，亦难；唯独披着善的外衣作恶，所向披靡。”此话，对谁说，是对眼前的金喵喵，还是内心作乱的人，亦或者是里面名不副实的神仙说。
　　他笑，明眸宛如弦月，眼下泪痣红如枫。
　　闻言，金喵喵一怔，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他释然地一笑，原来让白都知道，知道他与佐殿的串通，知道他心中的不平与欲望。他苦笑，输了，一败涂地，自己在让白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平步青云成了神，也想与左小蛮在一起，当佐殿来找他的时候，心魔一动，竟应承了下来，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旦有了念头，就会一直想下去。
　　金喵喵仰望夜空，懊悔了，澎湃了，他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我会靠自己的力量赢过你的。”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天真所带来的后果，也许会悔恨得以死谢罪，此番心神清醒，他赶忙走前两步，对让白道，“别去，佐殿在里面设了诛邪阵，恐怕你一入即伤。”
　　“我知道。”让白像是看小孩一样的眼神，没有任何的责备，反而淡淡地笑着，“我若不去，小蛮怎么办。”金喵喵会如此做并不能怪他，佐殿为了引自己一战还真是费尽了心机，甚至连左小蛮也不肯放过，还是……青龙之死令他不能释怀。
　　约定的话犹在耳畔，那张得意微笑的小脸浮现眼前，“若是有跑腿的活儿，或者拼命的事情，你都得冲在前边。”
　　承君诺，定不悔。
　　话音方落，金喵喵的手松开了，不作声。
　　“我会带回她的。”
　　让白笑了，笑得很释然，月儿光芒皎白的光晕轻洒在他的白衫上，汇出淡淡的轮廓，一双细长的绛紫色的眼眸静寂如秋。
　　迷惑了，这样的他，到底是神仙还是妖魔。
　　渝州一老旧的屋内，烛光彻夜未曾熄灭，外人不知里边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只听到传出的琴音和曲中的怅然若失，同样，也不会有人发现，被夜色覆盖的角落里，那一声掩藏在悠长更鼓中的深深叹息。
　　素衣，临风淡笑，犹如阳光委地，仿若天人。
　　“佐殿。你最好放开她。”紫色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古沐风与一脸震惊的左小蛮，衣衫不整，粉颊酡红，她听到让白说的话，小脸刷的变白，任谁也猜出了七八分。
　　眼前的古沐风不是古沐风，而是让白口中的佐殿？
　　“古沐风”不置可否，耸耸肩，笑得张狂，他道，“你来了，我自然会放开她，可是，你面对哥哥，不该是这种态度。”话是如此说，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挑衅般地抚过左小蛮的脖子，展示自己的丰功伟绩。
　　有趣。
　　让白的眼里的怒火快要烧起来了。
　　“我亲爱的弟弟，何必生气，不过是个人类女子嘛，或许以后会沦为不仙不魔的怪物……”
　　左小蛮狠狠地瞪着“古沐风”，丝毫无法动弹，这该死的家伙居然对她下了定身咒，她的眼红了，屈辱的，愤恨的，幻想成了泡沫，在空气中碎裂有声。
　　坏就罢了，还利用别人的软肋，不可饶恕。
　　“闭嘴。”让白笑了，弧度浅浅的，他揪住佐殿的衣襟，冷道，“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不要迁怒于别人。”双生子，落得他们这般田地也算是一种悲哀，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之间的战争就没有歇止，他知道佐殿寂寞，他知道佐殿有太多的不服，或许现时这样也是他一种发泄的方式。
　　佐殿恢复真身，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同样抓住让白的衣衫，凌乱的发丝，小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同年同日生，性格却截然不同的两个小狐妖，让白叛逆不羁、佐殿沉默怯懦，让白经常“揍”佐殿，弟弟欺负哥哥总是那么可爱，有时佐殿在外被人欺负了，让白会第一时间冲出去为哥哥报仇，对方弱的打，强的也打，高两个头的黑熊精也敢赤手空拳地搏斗。年纪稍长了一些时，也是这样，佐殿越来越木讷，让白越发狡猾，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有一次，佐殿在妖之间修炼时被大十岁的母狐狸揍得鼻血直流的回来了，逃学躺在树上的让白一看哪能轻易罢休，随后，英勇如同战士的让白出现了，他倒是有风度，没有出手揍得母狐狸一个鲜血直流、哭爹叫娘，让白虽顽劣却有原则，从来不打女人，包括母的。
　　他只是剥了那个母狐狸的长裙，将她倒吊在树杈上，以示惩戒。
　　从此以后，佐殿恨死了这个弟弟，他是喜欢那个母狐狸的，即使是流血也是幸福的血。自此，母狐狸再也不敢来妖之间上课，听说是去了另一座山头，初恋就被自己的弟弟脱了裙子，这叫什么事情，这叫什么世道。
　　“混蛋，你不知道你入了我的阵你就没了妖力吗？混小子！”佐殿愤怒地踹了让白一脚，没有亮出法器，也没有利用优势使用神力，嘴里叫嚣道，“今天一定要让你认输！”
　　诛邪阵，妖力削，神力增。
　　让白眉宇高昂，冷冷地道，“你真幼稚。”
　　左小蛮听了，想笑，忍住了，这哪里是寻仇，倒像是两个小孩闹别扭。只是，她现在这般难堪的样子，她别过脸，瞪了眼锁骨上的点点红痕，一瞬间粉颊又浮上红云，佐殿是么，总有一天，她会报此仇。
　　臭狐狸。
　　只是，古沐风，真的死了，对吗。
　　人若是没有期待，怎么会如此悲哀。
　　“你……”佐殿听到让白说自己幼稚，脸色铁青，他攥拳，直攻让白门面。
　　让白嘴角轻扬，带着一缕永不褪色的笑意，神情洒脱如同一缕微风，没有东西能羁绊他的脚步，任他随心来去，那自信的模样着实气煞了佐殿。他不焦不燥，微微侧身，回避那一击。
　　佐殿咬牙，法器泠泠作响，两人缠斗起来，让白的妖力大减，几乎是只躲攻，诛邪阵、月圆夜，妖衰败之因全都凑齐了，他还能与佐殿交手，已算是修为高深了。
　　正在此时，琴音又起。
　　如同天外飞扑而来的粉末，漫天地洒下，令人避无可避，任谁都猜得到其中有异，左小蛮忙喊，“让白，小心。”
　　奈何，奈何。
　　承君一诺，洒尽吾血。
　　让白避开了大半，却还是闪躲不及沾染上了一些，粉末落身处，血流如柱，好好的、俊美的他，身上多了若干伤口，左小蛮永远也忘记不了这个画面，轻衫瞬间血迹斑斑，伤痕遍及全身，他掩着双眸，隐露出痛苦的神色。
　　花神掩帕噙笑，袅娜身姿而来，讨好地挨近面色莫辨的佐殿，“佐殿大人，怎么样，我的化妖粉不错吧。你瞧他那个样子，恐怕是要做个睁眼瞎了，哈哈……”话未尽，花神被一掌掴倒，美丽的脸颊极快地肿起。
　　再如何，让白是他佐殿的弟弟，是他故意引他入局，故意闹成这般，只是，他从来不料，也不想……让白失了光明。
　　一向狂傲自负的让白，若是没有了眼睛，会如何？
　　左小蛮几乎要跳起来，事实上，她的确得到了自由，猛地冲下去，忙揽住强撑住身体的让白，急急地问，“还好吗？你怎么样？让白，让白。”
　　“佐殿。满意了么。若是满意了，以后，别再招惹小蛮。”
　　怎么样才可以使一个人在受伤的情况下，心中惦记的还是另一个人的事情，天色渐渐明亮，不知不觉又是一天，屋子里寂寥无声，初生的阳光如血，月光逃亡，仙已去，不留只字片语。
　　“让白……如果不是我……识人不清，你就不会……”左小蛮自责，心口又剧烈地疼了起来，不是从前那种，而是为某个人担心的疼，有许多的感激，不知如何说出口，她何德何能能够得此保护，豁出性命的保护。
　　入诛邪已是大忌，此刻，让白勾魂的双眸睁着，却只剩下微弱的视线，他看到，她的眼里有隐隐的泪光。
　　让白还是让白，眼细长，笑容轻轻扬起，“别哭。”他的手抬了抬，抚了抚左小蛮额前的碎发，如此习惯的动作，安抚，还是安抚，摸索着怀里的纸包，递给她，“喏，你喜欢的糖。放心，我不爱吃，不会与你抢。”
　　他想起在困住自己的山洞里，曾经有一个狡猾的小姑娘，摇头晃脑地防着他吃她的糖，讨价还价的只为得到更多更多的糖。给她，都给她，她喜欢的，只要他有，只要她要。
　　“谢……谢。”左小蛮梗咽，分不清眼里的酸楚是因为心痛，还是因为这个不曾守信的狐狸，这一次，他做到了，可是，她不愿了。
　　让白觉察了她的心绪，叹息道，“别为我难过，你看……”他从纸包里拣出一颗糖，指了指其中的小窟窿，有些融了，“我们每个人就像是这些糖，若是残缺特别大的，那是老天太过喜欢它的甜蜜了。你尝尝，它是不是特别甜。”让白的意思是，若是他瞎了，也不过是上天太过看重自己，并非左小蛮的错。
　　左小蛮张开嘴，固执地不让泪落下，让白要是真的瞎了，该怎么办，“很甜。”
　　“那就好……”让白微笑，记住了她的笑靥，永远这么笑，就像不曾被我伤害我，小蛮……小蛮……
　　暗无天日，袭来，他的视线一片漆黑。
　　看不到东南西北，看不到爱恨情仇，为什么得到就意味着失去另外的东西，人生就是不断遗落和拾回的过程么。
　　太阳照临，只有她看得见，他，看不见。
　　眼角的泪水，终于落下，是谁的。

　　第六十六章 喵喵身世

　　野外，星空，农田的瓜果淡淡的香。
　　并不想这么狼狈地生活，却不得已，谁叫金喵喵一顿饭再一次吃尽了他们的盘缠，现在三人又是光溜溜的了，身无分文。
　　左小蛮怨恨地瞪了一眼靠在茂密大树下的金喵喵，他正没心没肺地打着哈欠，显然，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害得他们沦落至此的始作俑者，完全没有自觉地甩了甩一头银丝，自恋地叹息，“人长得美一点……总是招人爱啊……”
　　言毕，金喵喵抬首，对着左小蛮抛了一记媚眼，随即恶心巴拉地继续荼毒一干看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他道，“女人，你再这么看下去，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左小蛮白了金喵喵一眼，作势抖落鸡皮疙瘩，只见他从袖囊里取出一系列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像是佐料一类，红红绿绿的粉末撒在拔了毛的鸡身上，鲜艳古怪，那发出的阵阵肉香却是勾人不已。
　　“这些……都是什么啊……”左小蛮忍不住凑近了点，嗅了嗅，果真，香煞人也。
　　金喵喵双眼炯炯有神，献宝地捧着那些小瓷瓶，仿佛生怕摔了、磕了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首先指了指长颈的，“这是飘飘欲仙小盐巴……”
　　噗。
　　盐巴就盐巴，非取如此怪异的名字，左小蛮点了点头，大约明白了，也不再吱声。倒是金喵喵如同鸟儿飞出了笼，一出来就消停不了，他非是缠着左小蛮，要给她展示一系列的“珍宝”，金喵喵继而喋喋不休地解释道，“看，这个是一喝忘不了的桂花酿，那个是……”
　　左小蛮托着腮，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
　　金喵喵哼了一声，识趣地一撇过脸，不甘地嘟囔，“这些名字又不是我取的，都是我娘和我爹合计来的……而且，他们也只留下这些东西给我……”他的声音很低，以至于左小蛮没有听到后面的一席话，这些都是平时金喵喵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那是唯一可以纪念爹娘的物品了。
　　如何活宝的父母才能生出如此活宝的儿。
　　其实，金喵喵的亲生爹娘并非他现下口中的父母，他只记得自己的亲生娘亲跟着别人跑了，从小他就知道，娘亲并非是个寻常的妖怪，她不喜欢抱他，也不喜欢亲近粗暴的爹爹，而是更爱痴痴地望着天空，自顾地吟诵他们这群老粗不懂的句子。
　　或许，金喵喵的娘亲算是个疯狂的诗人，没有多久，她跟着另一个诗人跑了，诗人都是浪漫的，浪漫的人都想试一试私奔，而私奔的感觉定然是畅快淋漓，淋漓到忘记了一切，包括从自己肚子里落下来的一块肉，就这么被遗弃了。
　　那时候，金喵喵还小，只会哇哇地哭，满地地打滚，喊着要吃饭。
　　爹爹去哪里了？出门寻仇打架去了，抡刀子砍人，或者被别人砍，那都是家常便饭，金喵喵也挨过爹爹的拳头，很疼，而且是朝着死里打，那是习惯，可是他小小的身子哪能承受得住，经常是痛得几天下不了塌。
　　金喵喵的脑袋上总是肿起老高的包包，去“妖之间”修炼时会被其他小妖怪嘲笑，回到家，只能攀着桌脚，眼巴巴地看着血淋淋的食物却不敢下口，他怕私自吃东西会挨一顿狠揍。
　　终于，他不再挨打，也不再有亲人，金喵喵的爹爹拎着大刀出门就没有再回来，听附近邻里细碎的传闻得之，死了，他的爹爹被人打死了。
　　整整十天，金喵喵就蜷缩在黑暗的小屋里，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哭。任谁也猜不出这一丁点大的小鼠妖心中在想些什么，后来，一对好心的猫妖夫妇将瘦得皮包骨头的金喵喵捡回了家。
　　猫妖夫妇对他很好，也许是因为金喵喵身世可怜，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子嗣，谁说只有人才不育，妖怪也会。猫妖爹爹无论风雨，每天都会在“妖之间”门口等待金喵喵修炼完毕，然后会递给他纸包，里边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零嘴，最多的就是“独家秘制”的烤鸡了，只要轻轻拨开外边的纸，一股香气就会扑面而来，金喵喵给谁吃一块，那都是看得起谁。
　　可惜，幸福的时光如此短暂，金喵喵时常还会梦见小时候猫妖娘亲给自己洗头时候的画面，当水流进眼睛里，她会以袖摆温柔地擦掉，他每一回睁开眼，都是那张慈祥和蔼的脸。
　　记忆还在，他们却都离开了。
　　温暖，还有谁能给。
　　金喵喵抬首，下意识地看向左小蛮，而她也似乎在看着他。
　　左小蛮抿紧唇，视线定定的望着一点，像是在凝视金喵喵，实则心思早已飘远，她正心忖着，让白的那双眼，该如何是好，难不成就任由他这样瞎了么。
　　星空毫不吝啬地洒下光华，这一片地方，除了火苗子“哔哔啵啵“地响以外，与世无争的静。
　　让白一身轻衣，倚着树，依旧是那抹惯常的微笑，悬在薄唇边，淡淡的，仿佛无思无愿，红尘俗事皆不能惊动他一般，偏偏是眼角下那颗殷红的泪痣使得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洒落不羁之气，静极，却又妖异异常，这样的妖魔，这样的容貌，即使在黑暗的角落，却也令人无法忽视。
　　那么美丽的人，却没有了光明。
　　左小蛮心头又是狠狠地一紧，金喵喵垂涎方才出炉的烤鸡，刚想撕下一条鸡腿尝尝滋味，却是手中一空，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原来是左小蛮一把夺过热腾腾的烤鸡，她边扒下肉质最鲜嫩的地方，边喃喃自语道，“恩，翅膀嫩，给让白吃，鸡腿好，补身体，给让白，胸脯肉壮实，也给让白……”三下五除二，本来就不够金喵喵塞牙的烤鸡转眼间只剩下空空的骨架子，他哀怨地假哭，恨不得扑上去与让白抢食，哎，若是他瞎了，不知左小蛮会不会如此待自己。
　　左小蛮坐在让白身边，无视金喵喵可怜兮兮地吱吱叫，递出食物，柔声柔气地对让白道，“吃点东西吧。金喵喵弄的，可能难吃了点，你将就着点，等他再去多卖几次艺，我们一同去城里吃点好的。”
　　闻言，金喵喵抱着树干更大声地“嚎哭”起来，“天啊，地啊，子啊，带我走吧，我如此一个美男子，就被这个笨女人如此奴役，苍天不公……”
　　“吵死了。”左小蛮扭转头，比了一个掐死的手势，不耐烦地送与金喵喵这一句后，转身，又是一副温柔似水的作态，“来，让白，张嘴。”
　　金喵喵恨恨地抓了把青草，连根拔起，然后用力地抛出去，气闷地啃起光溜溜的鸡架子，凄凉的表情叫人不忍睹视，就只差没两行清泪滚滚落下了。
　　两人先是推让了一会，让白着实拗不过左小蛮，才启唇，咬了一口，暖暖的肉香更是流泻了出来，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饿了，肚子最为诚实，咕咕直叫。
　　“吃吧。我还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得到些，你也吃一点吧，不必这样喂我，否则……我会觉得自己无用了……”让白垂敛美目，故作委屈道，在微弱的视线里，他看到左小蛮神色慌张，小嘴微张，像是措手不及。
　　她忙将鸡腿塞进他的手掌里，然后忙不迭地辩白，“不是的，我只是怕你不方便。不……我相信你自己可以的……”说完，她不做声地捏了一小块鸡肉，慢慢地咀嚼起来，原本左小蛮就觉得奇怪，明明是看上去普通的烤鸡，竟需要花上如此长的时间，不经意的一口，嘴里升起了一种美妙的感觉，那是无法用言语所形容的好吃，淡淡的蜜汁混合着似有似无的辛辣感，入喉嫩滑柔软，舌尖还残留着鸡肉的余味。
　　金喵喵凑过来，手中的鸡架子也几乎啃食了干净，他得意万分地炫耀道，“知道什么叫美味了吧？”
　　原来，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自有学问的，无论人妖鬼怪，无论打仗还是煮饭。
　　饭虽不饱，酒却是要喝的。
　　三人同靠一树，彼此看不见表情。
　　月明星子密密织，松柏清香，夜风凛冽，从远处而来，撩起发丝，轻轻落下，所有的人都睡了，虫鸣依旧，一切，那么静谧，催人入眠。
　　天凉了，左小蛮多了两件衣衫，让白给的，金喵喵给的。
　　“若有来生，你们想要成为什么……”桂花酿传给了左小蛮，金喵喵目光真挚而平静地注视着夜空，没由来地问。
　　左小蛮饮了口酒，脸微微地发烫，桂花酿香甜却也并非毫无酒力，她笑，瞳仁印出漫天的亮光，“若有来生，我想……做个普通人……让白呢。”
　　“一样。”
　　“那喵喵呢？”
　　“和你一样。不想做妖，不想做神，只想简简单单、真真正正地过完一生。”
　　最简单的事，对一些人来说，那般奢侈。若是拥有的人还不珍惜，那便是神仙的罪过了。
　　几杯下肚，酒意盎然。
　　“让白，你几乎都看不到了，不痛苦吗？为什么，你看上去还是这样轻松？”金喵喵是真的醉了，否则他不会大胆地直呼让白的名讳，也不会不经大脑地问出来，其实他的心中有愧，对让白，对小蛮，只有这番时候，他才有勇气面对事实，他金喵喵间接害了让白的事实。
　　左小蛮紧绷身子，悄悄地探过去，观察让白的反应，这问题，有些残酷。
　　让白笑了，明亮如春光，笑靥如雪纯净，如流水般缱绻，他答，“只有一只眼睛看得到，那么人世间的悲伤也少看到了一半，眼泪也会少了一半，不好吗？”
　　他那么近，双眸里泛出绛紫色的光彩，深邃如同最不可琢磨的迷，那不是任何人不可碰触的深度，他坐在那里，淡淡地微笑，犹如浑然天成的和谐画卷。
　　左小蛮攥拳，暗暗发誓，她定会找到医治他眼睛的方法，即使穷尽一生。

　　第六十七章 遇见故人

　　渝州城，一茶楼，名曰“落叶轩”，此地破旧简陋，像是被大风一吹就会摇摇晃晃了，当初左小蛮一行人看中这座茶楼还是因为它看上去“不太贵”的样子，偏不知，即便是夜深了，里边仍是灯火通明、座无虚席，仿佛每个人都不愿意离开，甚至连掌柜的也不得不下堂帮了把手，给众食客添茶上菜。
　　台上年轻姑娘拨着琵琶，在喧嚣中浅吟低唱，她在唱，词义不清，唱腔幽怨，底下的人无论是附庸风雅的翩翩君子抑或是目不识丁的农家人都无心眷恋好音色、好唱词，他们时不时朝外探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眼望去，尽是一张张焦躁的、期待的面孔。
　　左小蛮扫了一眼周遭的异样，以手肘顶了顶金喵喵，低声道，“哎，你说他们在看什么？”她心虚地摸摸脸，兀自低喃，“明明涂了那么多灰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吗？”为了掩人耳目，左小蛮将自个儿原本白嫩的小脸弄得脏兮兮的，若不仔细看，任谁也猜不到这跟黑馒头一样的小不点会是皇榜上通缉的娇俏小姑娘。
　　金喵喵几乎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佯装奄奄一息道，“女人，你再涂就没个人样了……那群人应该在看我吧。”他打个哈欠，死性不改道，“我这么美……”
　　这时，掌柜端上热腾腾的鲜鱼，为每个人面前配了两种不同的蘸水，南方的人吃得清淡，北方的人吃得偏辣，随君喜好，再配上方才切好的上乘牛肉，肉香阵阵，还滋滋地冒着油。
　　落叶轩的菜肴并非山珍海味，而细心体贴之举叫人倍感窝心，也难怪会有许多食客了。
　　左小蛮下筷，尝了一口后，眼里有惊喜的光芒，那鲜鱼的味道绝是她吃过最鲜美的佳肴了，它就跟“落叶轩”一般，虽其貌不扬，却是令人暗自称赞。
　　可左小蛮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没有猜透为何大半夜了人流非但没有散去的趋势，反而越发热闹了起来，月色明亮，恍如白昼。
　　她问，“让白，你要吃辣的？还是淡的？”照顾他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虽然让白每次都会婉拒，但左小蛮却仍是一点都不愿意松懈，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感激，懒于分辨，也没有时间辨别，身边多了两个人已经够她烦心的，更何况自己还是“待罪之身”、前路茫茫。
　　偶然的相识，偶然的相处，刹那间的激情，又有什么资格去憧憬未来。
　　让白修长的手指笼着暖暖的酒盅，又一次笑着摇摇头，“小蛮，你自己吃便是了。”言毕，他伸出手，揉了揉左小蛮的头发，她一愣，没有推拒，让白的小动作总令她想起另一个人，有时候会忽然的恍惚，身影交叠，让白和古沐风轻轻地重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思念一个人的幻觉？
　　让白眨眨眼，狭长的眸子里流转着柔和的光，只是那么一笑，就能令人神魂颠倒，只是，他大半的光明都没有了。
　　其实，让白能够看得到的地方越来越少，看到的事物一天比一天模糊，为了不让左小蛮担忧，他只好凭着感觉、借着听力去辨别东西的位置，怕的是，看见她愁眉不展。
　　又是桂花酿，喝一口，甜香醇厚，到了舌根仍能感觉到微微的清冽味道，这“落叶轩”果真非寻常之地，无论是菜或是酒都是上品，到底，所有的人等的会是谁。
　　掌柜的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转身，搁下了手头的活儿，走到最南面，无人列坐的空桌，他亲自抹了起来，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擦得干净，接着工工整整地放置好茶盏，先是盛入滚烫的开水，随即撒入茶叶，神情谨慎，丝毫不敢怠慢。
　　让白捻杯淡笑，心忖，碧螺春，江南名茶，唯有它是先水后茶。
　　看来，该有大人物要来了。
　　他来了。
　　只要看看群情涌动就领会了，几乎整个落叶轩的客人们都站起身来，他们如同朝拜一般目光炯炯地盯着来人，有人掩唇呜咽，有人喜极而泣，还有人只差没跪地爬上去扯对方裤脚了。
　　当然，这一干人里并不包括左小蛮一行，他们诧异地对视一眼，静观其变，吵吵嚷嚷的茶楼瞬间静了下来，连一根针落下来也是掷地有声，掌柜毕恭毕敬地招呼道，“鬼医公子，您来了，还是照常吗？”
　　只听夜色里走出来的男子淡淡地说，“恩，照常。”他一暼，声音冷了几分，“怎么又来了那么多人……扰人清净，不如……把男人全赶出去，女人全留下来罢……”他笑，狂放不羁，不顾世俗眼光，说出来的话足以叫左小蛮差点拿不稳筷子。
　　大家像是蜜蜂见了美丽的花朵，纷纷一拥而上，也不顾“鬼医公子”明摆着的驱逐之意。
　　掌柜忙上前拦着疯狂的人群，对“鬼点头喏道，“是、是、是，鬼医公子您先请上座，我这就叫小二把男人都逐出去，免得坏了您的雅兴……”
　　话一落，在场的男人们脸色一变，却不是愤怒激愤，而是……
　　“鬼医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儿，他都病得下不了床了……我家就这么一个娃娃啊……呜呜呜……”
　　一个，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鬼医公子，我娘子天天喊脑袋疼，上次隔壁二牛家吃了你开的方子就全好了……我只好来求您了……”
　　噗通，二个跪下了。
　　第三个男人冲了上去，英勇地做了大伙想做却没敢的事情，他死死地巴住黑衣男子的腿，结巴着哭号，“鬼……鬼医先……生……我家猪崽子吐白沫了……咱过年就靠这一口吃的了……”
　　噗。
　　左小蛮口中的桂花酿差点飞出，敢情是把“鬼医”当兽医了，想来如此多的人求医问药定然是个手到病除的好大夫，那么，这么说来，眼疾也能治一治罢。她看了看让白，心中有了主意，正想也效仿前几位的上前诉说。
　　只见“鬼医公子”步态淡然，神色清冷，他就这么缓缓地走，却令人无法将视线挪开，越看越发眼熟，这个人，哪里见过，左小蛮凝眉，退了一步。
　　掌柜与小二们都围绕着“鬼医公子”一个人转，只为了要把这个给伺候好，他慵懒地靠在铺着雪白的狐狸皮的太师椅上，眯着眼，一点一点地将趴在自己身上的碍眼人推开，丝毫没有怜悯之色。他冷哼了一声，对第一个求医的男子道，“你家小儿是男的，不救。”
　　第二个眼中放光，他是为娘子来求药的，娘子，自然是女的。
　　鬼医公子品尝掌柜刚端上来的鲜鱼，小心而认真地从每一块鱼肉中挑出刺来，慢慢地送入口中，动作优雅，仿佛在品尝女子的芳唇，风流之气不言而喻，他抬眼，没有不耐，却也冷酷至斯，“你娘子虽是女的，可惜嫁了的，在我眼里已不是了。不救。”他转头看刚被踹开的第三个男子，眼角小小的抽搐了下，虽是细微的动作，左小蛮却正巧瞧见了，他说，“兽医，城南，不送。”
　　左小蛮一面因为“鬼医公子”的言行而感到惊奇，一面又觉得此人定是哪里见过，非但那张脸不知哪里见过，连声音也模模糊糊有了记忆。
　　是谁呢。
　　“鬼医公子”长发及肩，一并挽于颈边，偶有散发地垂在颊边，他脱下狐裘大麾，只剩下一身薄薄的黑衣胜夜，隐隐露出肌肤，黑色一衬，更是如雪，嘴角的轻佻笑容好像一片不染尘世的羽毛，似有似无。
　　鬼医，人如其名，性子鬼，那模样却是令女鬼也着迷，他一看就是那种风流浪荡的人，也只有他，吃鱼的时候会这般温柔，像是待情人那般，这就是他了，天下第一神医，夜轻寒。
　　左小蛮终于认出他了。
　　他是她儿时的玩伴，从小就是他背着她，踏遍左氏的每一个角落。
　　他总爱在她哭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掏出糖果，塞进她的嘴里。
　　可是，他是夜云海的儿子，夜轻寒。
　　左小蛮小嘴微张，不知该作何反应。
　　左氏鲜血杀戮纷纷上场，烟尘漂泊，左小蛮的爹娘在血泊里的画面不停地浮上眼，是他了，夜轻寒，是他的爹爹背叛了左氏，为了荣华富贵与朝廷勾结，不分是非、不管无辜，将左氏几百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杀尽。
　　她攥紧拳，唇瓣咬得不剩下一丝颜色。
　　夜轻寒活着，他的爹爹或许也在哪里逍遥快活，而左氏的人，全部埋在黄土之下，连一寸安息之地都得不到么，左撇子不得善始善终？凭什么，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义之士就可以踩着左氏的痛苦，享受人间？凭什么，只因她是左小蛮，便要成为世间所不容之人？
　　多久不曾回想的恨意，重新在左小蛮的胸膛里，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恨，毁灭他人，毁灭自己。
　　落叶轩的男子一个个被掌柜的好言劝了出去，独独留了一屋子的女子，她们不知在想些什么，眼角眉梢尽是欢喜之意，仿若让她们此刻献上自己也在所不惜。
　　让白与金喵喵自然也不得幸免，他们原本带上左小蛮一起离去，只是她执意不肯，说是尽快出来，见她神色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他们静待在外边，已然看出了左小蛮不同于往常的心绪。
　　她，着实是个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儿。
　　身边的女子咯咯地巧笑，炫耀道，“鬼医公子不知道多喜欢我……他抱过我一次……”
　　“哎唷，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还给我治过病呢，他呀，摸我的心……”
　　“呸。”
　　“呸。”
　　两个妙龄女子恨恨地啐了对方一口，迫不及待地朝夜轻寒扑了上去，莺莺燕燕娇啼着，“鬼医公子，给我治治胸口吧，最近总觉得生疼。”
　　夜轻寒的身旁，不一会已然围满了女人，那些娇美欲滴的女人，也不知是真是求医的，还是存心来勾引人的，一个比一个穿得花枝招展，一个比一个娇媚可人，有的给他捶背，有着为他搧风，有的帮他端茶，其中还有一个大胆地直接坐在夜轻寒的大腿上，拖着一盘水果，勾魂不已地扭动着身体，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太师椅旁边根本不留空隙，动作慢了一些的女子们，挤破了头，急切地想要服侍眼中如同在发光的“鬼医公子”——夜轻寒。
　　夜轻寒不但医术已经名满天下，俊美和风流也早已经传遍了江湖，那些恐怕连江湖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女孩子早已可以把他的事迹倒背如流，他不仅是医术了得，更是家世显赫，夜轻寒的爹爹是当朝宰相，深受皇帝亲睐，在外，又有谁不让他三分颜色，即便他再如何胡作非为，也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还是众姑娘心中的相公人选。她们追捧他，她们崇拜他，她们把他当作那个乏味年代里的梦中情人。
　　据闻，夜轻寒只喜欢在脂粉堆里打滚，只喜欢妖媚丰满的女子，只喜欢风尘大胆的女子，她们不惜将自己打扮成这番模样，只为博君一笑，其中，也有大家闺秀，漆黑如夜的眼一眯，他透过花蝴蝶一般的刘员外家的千金，见到了她。
　　他一眼认出她，左小蛮。
　　看来，这十多年，左小蛮依旧没怎么变，娃娃脸吃亏，一辈子的大眼睛，微圆的脸蛋。
　　夜轻寒的喉咙里含着纯洌的美酒，心中一暖，是她。是她。自小认识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出落的亭亭玉立，只是佳人的面色并不好，铁青的板着俏脸，抿紧唇。从小她就如此，一想事情或者一生气就会咬自己的唇瓣。
　　他早已经不记得多少个日夜里，耳朵里听到那些恭维的甜言蜜语，口中咀嚼着天下的美食，美丽的女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夜轻寒从来不曾拒绝身边送上门来的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只是一面之缘而已，记忆里连对方的脸都不曾清晰，那一场场爱恨缠绵回过头去看，到底残留的是美好还是混乱，总之换成了人生的一道风景。可是要说刻骨铭心甚至是沧海桑田、天荒地老却总是未曾体会过，总有那么一步之遥。
　　可他却记得她，左小蛮。
　　记得，那种愧对。
　　左小蛮看得双眼发直，那对女子的对话，一次又一次，在她脑中盘桓着。
　　“鬼医公子不知道多喜欢我……他抱过我一次……”
　　“哎唷，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还给我治过病呢，他呀，摸我的心……”
　　摸摸摸摸摸摸……
　　左小蛮懂了。
　　儿时的青涩少年已经长成了今日的风流花少，只是，他怎样都与自己无关，夜轻寒朝她走过来，挥退身旁嘟嘴不高兴的红颜。
　　左小蛮微微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与他从不相识、从不认得，依然是那样静静的，仿佛等他已经好久好久，又仿佛从未等待，时间在他们之间，停止了。
　　只是，清脆的声音一如从前，左小蛮镇定地说，“请鬼医公子救救我的朋友……”
　　夜轻寒一顿，微微一笑，不羁之态，不知是在嘲弄谁，他问，“你的朋友，是男是女。”
　　“男的。”
　　“你可知，我鬼医公子，从不救男人，公的也不行。”他拒绝，又笑，倾身，差一点吻上那张黑乎乎的小脸，即便是将自己弄成这般，夜轻寒也绝不会错认，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非弄成这般田地。
　　“鬼医公子当真能治得好所有的毛病？”她发问，仿若不信。
　　“这世间，没有我治不好的病。”夜轻寒自负，笃信自己的医术。
　　左小蛮了然地笑，点点头，这一笑，夜轻寒才看见，她笑的时候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眯起眼睛，眼神看上去有些倦怠的意味。左小蛮并不是美丽迫人，也不是夜轻寒见过最美的人，她的轮廓都没有其他女子那般圆润精致，而在左小蛮身上却散发一种独特的味道，是那种隐藏起霸道和凌厉，她眯着眼睛，却也掩饰不了她那双明眸里所透出的一丝邪气，左小蛮说，“好，若是我需要鬼医先生救治，是否就可以了？”
　　“可以。”夜轻寒觉得愈发诡异，到底左小蛮要做什么。
　　左小蛮掏出袖囊里的纸包，在夜轻寒未来得及反应，未来得及阻止时，纷纷扬扬地撒进自己的眼睛里，花香的味道，像是在默读百花香，是那日花神留下的“化妖粉”，也不知对左小蛮有没有用，只是，好疼。
　　左小蛮也是半妖。
　　怎能不伤。
　　她自信地勾唇，眼角晶莹的泪珠掉落，不是哭，是疼的，左小蛮说，“你可以治了吧？鬼医公子。”药方得手，便是。
　　左小蛮一笑，邪气横生。

　　第六十八章 你的承诺

　　街上冷清，“落叶轩”剩下的莺莺燕燕们正神色各异地交头接耳，她们殷殷切切地等待“鬼医公子”将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可奇的是，他非但没有正眼看她们一眼，还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看上去脏兮兮的小姑娘。
　　乱了，都乱了，风流公子有了紧张的神色，偏偏那丫头还不领情。
　　“你到底在做什么……”夜轻寒一把夺过纸包，淡淡的粉末又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香甜，像是酒气，又似迷人心神的女儿香，凡是勾人心魄的东西，大多是有毒的。
　　她冷着脸，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弄花了一张小脸，一道白一道黑，像极了顽劣的小孩，左小蛮勉强露齿一笑，又道，“鬼医公子，可以为小女子治病了吧？”
　　月光下，夜轻寒看着左小蛮嘴角勾起的那抹倔强而无谓的弧度，他忽然笑了，笑得那么古怪，混杂了一丝疯狂，她竟然如此不珍惜自己，竟真将他视为陌生人。
　　火光快要燃尽了，夜色疲惫。
　　小二才愣愣地从怪异的气氛里反应过来，急急地多点了几盏，这时，仍有不识趣的漂亮女子扭腰摆臀地朝夜轻寒粘了上去，还没有触及他的衣衫一角，已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乒乒乓乓”佳肴美酒纷纷扫在地上，夜轻寒的目光中有凶狠之色，垂眸，低吼，“滚……”
　　众家姑娘花容失色，连尖叫都一并咽了回去，她们不可思议地一步一回头，鬼医公子的性子原不是这般的，他一向多金温柔，坏坏的笑容总是让人魂都跟着跑了，而今天是怎么回事，变成了如此，难不成是因为这个貌不惊人的“丑女”？
　　她们不甘，她们不平，碗碟坠地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分外清楚，砸在了每个人心上。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坏不爱，不爱不坏，我们都坏，我们都爱。
　　左小蛮不解，夜轻寒是在生哪门子气，她睁不开眼，也看不到姑娘们的稀奇古怪的表情，她侧耳倾听，四周却是静悄悄的，掌柜、小二的没了声息，整个落叶轩安静得就像是未过门的媳妇，一丁点的响动都没有。
　　“怎么了？难道鬼医公子要反悔了？”左小蛮拧眉，胡乱地伸出双手去探，生怕夜轻寒跑了，那她这自残之举岂不是白费了，踉踉跄跄地往前挪了两步，心慌张了起来。
　　“刚才还一口答应了，你若是说话不算，我定要告诉全天下的人，鬼医公子竟是这样不守信的人……”左小蛮有些后悔了，早知便不该如此鲁莽，至少应该先绑上夜轻寒的手脚，她说完，余音尚存，周遭还是那么安静，穿堂的风一吹，门被轻轻地带上。
　　左小蛮试着眨了眨眼，朦胧的视线，摇曳不安的烛火，模糊间，只见一张俊脸挨在眼前，他温柔地说了两个字，那个关于过去的小名，“蛮蛮……”
　　小时候，别人唤她小蛮，他却偏爱与人不同，蛮蛮，馒馒。她还总是嘲笑他是个只爱吃馒头的呆子，而他一口反驳，说左小蛮是爱吃糖的笨丫头，只有一次，夜轻寒轻轻地咬了她红扑扑的小脸，说，我喜欢吃馒头，喜欢蛮蛮。
　　那时，她六岁，他十岁。
　　儿时青梅竹马的记忆好像决了堤，一霎那倒海排山，他又说，“蛮蛮……对不起……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左小蛮怔忪，反射性向后退，不，她不是左小蛮，她不能承认，她也不愿记起那些童年时光。她恨他，夜轻寒是她的仇人，夜家欠下左氏全族的，岂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可以化解的。
　　好吗？家破人亡好不好？
　　好吗？全族只剩一人，好不好？
　　好吗？大漠飘泊八年，好不好？
　　还好，有他，古沐风。
　　可惜，他也不在人世。
　　她不好，一点都不好，给予人伤害后再安抚、再祝福，已然成了一种虚伪。
　　很多事情，即使是隔了许多年，即使被时间扯成了碎片，即使不再时常挂念在心上，只是，那种痛的感觉不会那么轻易忘怀，一回想起来，还是那般清楚，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想着，一步，又一步，她忽觉脚下一个不稳……
　　“蛮蛮，为什么不回答我？”夜轻寒难得的真诚，难得发自肺腑的温柔，毕竟是故人，毕竟是心有亏欠，他不屑那些以鲜血换来的荣华富贵，不屑宰相之子的盛名，他知道，那些都是左氏几百条人命交易来的，可是，若他说了，左小蛮会信么，显然不会，她推拒着，像是连被他碰到一下都嫌脏，否则她何必躲得如此远，何必宁愿摔倒也不搀住他的手。
　　她辩驳，撇清干系，“我不是你口中的什么蛮蛮……我只要你救救我的朋友……”左小蛮深吸一口气，言辞不自觉中犀利了起来，她讽刺道，“难不成鬼医公子喜欢胡乱认人么？我只是个无名无才的女子罢了，受不得公子的攀亲带故。望请您高抬贵手，赶紧看看眼睛还有没有的救？”
　　一如前几日，左小蛮的轻衫上也沾染了鲜许的“化妖粉”，它们像是恶意的虫子，一点一点地侵入衣料之中，钻进皮肤里，鲜红的血，一点一点渗了出来，从细密的血洞里，汩汩的，没有终止一般。
　　“蛮蛮……不，姑娘……你没事吧？可要在下扶你一把……恩？”夜轻寒一改称呼，似乎镇定了心神，又成了之前那个随性不羁的浪荡公子，说话多了一分轻佻。
　　随着他一声声的话语，左小蛮忽而滚倒在桌边，冷汗争先地冒了出来，她不明白，那一天，让白是如何维持一脸的笑容，他怎么可以那么疼的时候，还全心全意地安慰她，若是没试过，怎么知道那么痛，犹如受伤，犹如每一种经历。
　　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接踵而来，月光下，左小蛮挣扎着，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直起身来，“化妖粉”所经之处都会留下如花朵一般的伤口，每一朵都散发着腥红的光芒，金色的符咒如同一根根蛛丝，死命地攫住猎物，让她疼，让她苦，让她肌肤撕裂，鲜血喷洒在地上，骇人不已。
　　方才还好好的，还能与他斗嘴逞能，现下怎么就被折磨到了此番田地。
　　“姑娘，别动，让我先看看……”夜轻寒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不停翻滚，却倔强地不喊疼的左小蛮，这家伙，还是这般固执，固执得叫人难过。“到底是什么人，让你如此付出，你疯了吗？”
　　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疼得唇瓣哆嗦，风中谁轻轻地笑，她推开他，他的胸口染了她的血，左小蛮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不知道吗……我要救我的朋友……我欠他的……我自然要还……他是……我的朋友……禽兽尚且有情，人与人之间……怎么能……一转过身，就变了呢……”
　　她说的，是她与让白，还是她与夜轻寒。
　　或许，两者都有。
　　“别说了。我先看看你的伤口。”夜轻寒不笑了，美好的轮廓在忽明忽暗间愈发不清晰，他检视着她脖颈伤处，时不时纠结了眉头，他道，“这种毒物，我也从未见过……”他说着，眼里多了一分正经，夜轻寒行医时不由地恢复了本色，是个冷静的、温和的好大夫，或许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一转变，他原不是如此放荡风流之人，只是造化弄人。
　　出其不意的，他抱起她，往太师椅走去。
　　夜轻寒轻轻地俯下身，将吻烙在她颈间的那个血洞之上，吮吸出往外涌出的血，一口口唾在地上的时候，极快地凝成了黑色，他能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她身体的微微抽搐，夜轻寒恶意地以舌头堵住汩汩流出的鲜红。
　　“混蛋……你在做什么……别碰我……”
　　左小蛮双手无力地挥舞在空中，终是无奈，她咬住嘴唇不吭一声，直至他的舌头在伤口上翻搅，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眼眶滴落，左小蛮仍是死咬着牙，不喊一句疼。
　　夜轻寒放开她，看见她固执而沉默的眼神，忽然就笑了，他的笑看上去那么残酷，这种笑，带着无望。他知道，左小蛮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轻柔地挽起左小蛮落在颈间青丝，从怀里摸索出长颈的药瓶，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处，淡淡地陈述道，“我只是担心，还没找到救你的方子，你中的毒就蔓延到了全身，一命呜呼了。我鬼医公子可不喜欢你这种脸蛋不够漂亮，身材不够丰满的小丫头。”
　　左小蛮气结，剧烈地咳了两声，若不是一身的病痛，她非要拔出左手剑，砍了这个不知廉耻的浪子，她喘息急促，冷然道，“我若死了，定然坏了你的招牌，你既然答应救我，就赶快先找出治眼疾的方子，至于我身上的伤，你慢慢治也不晚。”
　　“鬼医公子说救的人，必然能活下去。”他承诺。
　　左小蛮点点头，不再与他说话，夜轻寒这一吸毒，倒还真有些用处，她已觉得不再疼得天旋地转，她倚着太师椅起来，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往前走。
　　夜轻寒没有喊住她，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好大的风。
　　一夜之间勾起往事，把人的心都吹凉了。
　　十多年了。
　　他记得，那一年，大雪淹没了膝盖，她喜欢一个人顺着来时的脚印来回地走来走去，即使小手冻僵了还任性地不肯返家，淘气地朝他叫，“轻寒哥哥，轻寒哥哥……”
　　那时，他该听爹爹的话，好好地待在家中，读书写字做学问，而不知为什么，每一次都敌不过这个天真又狡猾的小丫头的诱惑，傻傻地跟着她坐在火堆旁，将土豆埋在炉底，听她念完一首又一首诗歌，听她唠叨完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等到香喷喷的味道冒出来时，他就会听她的指使，拿着木棍把熟了的土豆从炉子里刨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抱在自己的怀抱中，甜丝丝得直烫手。
　　他记得，她隔三差五就会来寻他一块玩，窗棂外时不时会听到怪怪的猫咪叫，惟妙惟肖的汪汪声，她喊他的名字，“轻寒哥哥……馒头来咯，馒头来咯，快出来……”
　　当他探出头时，会见到一个身着红艳小袄的左小蛮，她一面喊着他的名字，一面挥舞着手中的馒头，眯着眼睛，朝他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她得意地跑近了些，脚下一马虎，突然摔倒在雪地上。
　　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左小蛮已经迅速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嘟着嘴，却是没有眼泪，还是笑，她在他面前似乎从来没有哭过，左小蛮没有拍掉身上的白雪，就把馒头递到他的眼前。
　　“给，轻寒哥哥，我娘做的。可好吃了。知道你这呆子最爱吃这种东西了。就给你送来啦。”
　　而他低头的一瞬间却看见雪地上有染上了殷红的雪，不再纯净，却是娇艳如春花忽至。左小蛮的手掌弄伤了，一滴一滴的血顺着那白胖的馒头滴落，绽放在皑皑白雪之上。
　　他拉过左小蛮的手，道，“怎么弄伤了还虎头虎脑地笑，果然是笨丫头。疼不疼？”
　　左小蛮却摇摇头说，“不疼。一点不疼。”
　　“以后，都不会让蛮蛮受伤的。”他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带血的小手，对她说，“我会保护蛮蛮。”
　　少年的承诺，化为一场血腥，被往事掩埋。
　　相亲相爱，突然间就天各一方，再也寻不着曾经的痕迹，即使后会有期，即使再见到了，却也拾不起那番纯真，却也无法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在雪中挥舞手大声地叫，却也无法再触摸彼此的轮廓，却也是沧海桑田、一切远去、所有消失在那一年、那一刻，从此，负疚和自责就像是一把钝刀，一天一天割裂着过去。
　　夜轻寒颓然地倒在太师椅上，手指拂过她躺过的地方，斑斑的血迹，风声，呼啸而过。
　　他说了，要保护她，可是，他没有做到。
　　夜轻寒，是个骗子。
　　是个骗子啊。

　　第六十九章 自我毁灭

　　夜已经深了。
　　三月的风，微冷。
　　“蛮蛮……”
　　左小蛮推开门，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喊她。
　　可是，他是夜轻寒，她是左小蛮，他们之间剩下的是仇恨，也只能是仇恨了。
　　财富、美人、名誉、地位、朋友，夜轻寒他都有，试想天下之间，这样的男子还有什么不如意，还有什么不是唾手可得的？可是为什么，在半醉半醒之间，他时常会觉得胸口空空的，像是缺了一大块，缺的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抓不到握不紧。
　　这一刻，夜轻寒眼睁睁地望着左小蛮走得越来越远，直至背道而驰，而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失落，那似乎，可以叫做寂寞。
　　屋内亮堂屋外黑暗，可是，在那里，他们在等她，让白和金喵喵在等她。
　　左小蛮微笑着，迎向那两张久违的脸孔，但愿他们不要太过惊讶才好，她不断地大口喘息，凉气吸进喉中，不由地咳嗽了起来，每一步，都有血落下。
　　金喵喵一见她这番狼狈的模样，紧张地冲了上来，忙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你的眼睛怎么了？你身上又是怎么了？”他扶住她，双手碰到左小蛮身上残留的“化妖粉”时，如同被蛰到了似的，反射性缩了缩手，他疑惑地皱眉，忽略阵阵奇怪的痛感才搀住了东倒西歪的她。
　　让白上前，虽不像金喵喵急得火急火燎，却是唇色微微泛白，那乌黑的发衬得肌肤胜如皑雪，那颗泪痣，分明像是一滴血，缀在眼角下。他道，“你……化妖粉倒在自己眼里了？”他失了冷静，看着她，那目光震惊中带着心疼，心疼中带着无奈。“为什么这么做……”
　　她避开他的视线，吹弹可破的皮肤里隐藏着一种苍白，左小蛮感觉到颈间的伤口重新撕裂，热流一点一点地朝外涌出，像是山涧的小溪，潺潺而动，她声音颤抖地答道，“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的……”她笑，佯装何事都没有发生，“落叶轩的东西真的很好吃……而且……没花多少银子……呵呵……”
　　可是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左小蛮的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忽然就没了声息，双手再也扶不住金喵喵的肩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让白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楼住她，绛紫色的双眸里酝酿着复杂的心绪，他轻轻地叹息道，“我们回去吧。”
　　当让白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才发现左小蛮是那么的轻，从大漠里带回的她重新归来，固执的、防备的，却又是异常的坚强，她瘦削得像是一枚羽毛，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跑，被雨打散。
　　她浑身上下早已脏污不堪，是血是尘。
　　化妖粉，微小的一丁点都携着剧毒，它们侵蚀了她的皮肤，极快地钻进骨头里，而左小蛮居然忍受着这份噬骨的疼痛的同时还企图掩饰，仍在云淡风轻地讲述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她是怕他们担心，还是为了把这么做的目的埋藏起来呢。
　　他看她，她看着夜空。
　　没有月亮了，连星子都睡了，不知道哪一片云后面，会住着她喜欢的人。她渐渐地相信让白说的话，他告诉她，死了的人都会静静地在远方祝福活着的人，她想，古沐风也是一样的。
　　她笑了。
　　长久以来，左小蛮第一次会心的、由衷的笑。
　　古沐风离开多久了，久得足以令人忘记刺眼的悲伤和心痛的痕迹，他们变得渐渐淡漠，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牵肠挂肚放不下心，她仿佛能够看到古沐风的微笑，在记忆里，就如让白所说。
　　左小蛮感觉自己快死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呐喊着痛苦，死了也罢，见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若是见不到他，又该怎么办。
　　死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将为死去的人悲伤。
　　她闭上眼，很轻很轻。
　　“女人，女人，快醒醒，别睡。”金喵喵神色慌张，侧着身子，边走边不安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他担心，左小蛮一睡，就再也醒不来，她看上去伤得那么重，就像在融仙的时候一样。
　　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得只剩一口气，她为什么非要他那么难受。
　　“如果……我真的有事……我想去……青山城……赤莲……”她睁开眼，虽然视线那么模糊，依旧能够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她不喜欢的味道。
　　让白贴近她的脸，颔首应允，左小蛮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难得的腼腆，“谢谢……”他靠近她的时候，心漏跳了一拍，无端的。
　　青山城，古沐风葬下的地方。
　　金喵喵一咬牙。
　　为什么即便左小蛮眼前的不是古沐风她也可以拼出小命地付出，为什么即便他对她再好也得不到一个回眸。金喵喵看着两人的背影，爱了，恨了，怨了，感慨了，感情面前人人自私，友情是高价瓷器，爱情是名家画作，一个易碎，一个装饰。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吧？”她微笑，伸出手，拉住兀自站在原地发呆的金喵喵，冰凉的小手牢牢地抓住他的。
　　让白领着她折返回来，左小蛮的眼睛眯着，细细的、弯弯的。
　　“不。不是的。”金喵喵的心闷闷的，他扯起嘴角的笑容，银丝上染了血，愈发像个妖精了，清秀的俊脸叫红尘俗世的男人们皆自惭形秽的回避三尺。
　　平时里聒噪的家伙竟如此惊惶无措，左小蛮笑得越来越开心，仿佛身上的痛苦已经散去，她说，“喵喵，钱囊里还有些银子，前些日子你碎大石的钱，我藏在那件青色的衣服里了，你拿去买新衣裳……要是……”
　　金喵喵不依，眼眶红红的，他愤怒地吼出声，“要是什么……在说什么傻话，你会好好活着。我……和让白是不会让你去阎罗王那里报到的。”他像个变扭的小孩，倏然背过身去，袖袍轻挥，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窘态。
　　“哎……”左小蛮凝望着金喵喵一头银亮的发丝，不再作声，她看着让白，绛紫色的瞳仁里泛出淡淡的光，透明澄澈，努力地朝他一笑。
　　为什么，让白给她的感觉是这般的熟悉，他的味道也是淡淡的青草香，喜欢摸摸她的头发，喜欢侧着头轻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好像那个人……好像……
　　终于，再不必忍受那种锥心的疼痛，不自觉地，她的小手揪住让白的衣衫，沉沉的，昏过去了。
　　三人同行，唯有树叶沙沙作响。
　　有人先开口，颇有些吃味，他道，“让白……这女人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为你豁出性命……难道……她也喜欢上现在的你了……”
　　有人答，轻柔而低沉，“你没有发现吗……其实她……想毁了自己……”
　　沉默。
　　夜色逃亡。
　　金喵喵靠在床沿，静静地守着左小蛮，一瞬不瞬。
　　让白淡笑，转身离去。
　　他要为她去寻找解毒的仙丹。
　　暖暖的阳光抚在每个路人身上，有些人感到温暖，有些人无法忍耐，他以为，离开她不过是放弃一段感情，却不知，她为他放弃的是一生。左小蛮为他受的千般苦，注定要由他万般宠爱去偿还，只是，有些遗憾，一生无法弥补。
　　仙丹，可以去毒，可又怎么救心。
　　当左小蛮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软软的床榻上，金喵喵很安静，很乖巧地倚在一旁，手中还攥着布巾，它正悄悄地往下滴着水，时间慢慢地走，她慢慢地注视他。
　　恐怕是为了照顾她而一夜没睡，左小蛮微微一笑，轻轻地挪了挪，伤口被人细心地包扎了起来，摸上去厚厚的一层纱面。此刻，她已经感到半边的身体充斥着麻木感，她支撑起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客栈。
　　她想在失去光明前，再看一看，左小蛮并不想惊扰金喵喵，她只想一个人，走一走。
　　春日，明明是那么清淡，她却有些晕眩，一丈之外的东西约莫都看不清了，人们错身而过，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轮廓。
　　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熟悉的街景。
　　渝州城，山水如画，微风徐徐，又路经此地，落叶轩，他家店门口有一小小的池子，细细地俯下身去看，隐约是灵动的鲜鱼，恐怕是要新下锅的鱼儿，它们依旧悠闲，依旧徜徉在热爱的水里，波光潋滟柳条柔和，好一片祥和的景象。
　　“喂，姑娘！”有人冲着左小蛮喊了一声。“喂……”
　　她转身，循声而望，似乎是他，夜轻寒。
　　阴魂不散。
　　夜轻寒一席轻衣，剑眉轻扬，这可不是平白无故的巧合，他待她离去便差人去留意她的住处，还因为左小蛮与两个年轻的男子“纠缠不清”而颇为不悦，未料她居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独自出来遛街，“我是鬼医公子，姑娘不认识在下了？如此健忘，可真是伤了我的心。”他探出手，弯下身，俊脸贴了上去，毫不知耻，反正他夜轻寒放浪形骸惯了，也不怕他人递来的怪异眼神。
　　“离那么近做什么，我还没瞎。”左小蛮恨不得一巴掌扇掉他小人得志的嘴脸，她转过头去，摆明了并不理会夜轻寒，耳边只听他又继续说道：“我找到方子可以救你……”
　　“拿来？”左小蛮伸出手，掌心向上，想了想，口气觉得不妥，又假意恭敬道，“人都说医者父母心，鬼医公子果真是宅心仁厚，望请您把方子给了小女子，我好赶紧照着方子去抓药。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定然会有福报的。”她一股脑的说完，心中毫无诚意，却也没有破绽。
　　夜轻寒忽然笑了，他觉得眼前的左小蛮其实有点适合去混江，执意的，他抓住她的手，却没有交出方子，脸上有顽劣的笑靥，他道，“给……自然会给你……”
　　左小蛮一喜，挣扎也弱了些。
　　“不过……”
　　她的脸色一沉，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早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对付，从小就是这样，左小蛮拾起笑容，耐住性子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陪我一天。”
　　左小蛮的笑容垮了下来，返身就走，她眼睛不好，走路并不便当。眼帘低垂，她并不乐意微弱的视线里还得见到那张自以为风流的脸庞，夜轻寒拦在她前边，有意地陈述事实，“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我能救你……还有你的朋友了……”
　　原本，他是不屑提及左小蛮的那些朋友，既然珍惜，为何让她一个姑娘家以身犯险，他冷哼，朋友，还不如他。
　　左小蛮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她就是这样，决定的事情别人难以改变，除非她有心“改变”。
　　身边那群莺莺燕燕仿佛永远都这般精力充沛，她们尖叫着、呼喊着、娇声地喊着夜轻寒的名头，“鬼医公子……哇……好俊……啊啊啊……”她们捧着心，使劲地挥舞手中的帕子，不夸张的说，左小蛮感觉到周遭的空气都沾染了胭脂粉气。
　　怎么有这样风骚的男人，怎么会有这般疯狂的女人，她倒是不知道何时大雁国的民风变得如此“豪放”了。
　　美色惑人，不管男女都一样。
　　夜轻寒确实是个俊美的男子，一双桃花眼轻轻一扫已不知能够勾走多少姑娘的心了，更何况他又如此风流，处处留情，女人多了是麻烦，没有的话，来红尘走一遭，还不如做和尚。
　　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以乱说。
　　觉海寺方丈已经化成了灰，风一吹，渺无踪影，在空气里低吟最后的暗示，若想忘，既能忘，轻寒明月，青灯常伴，一心向佛，断了尘缘。
　　左小蛮耳畔难受得紧，那一声比一声拔尖的呼喊声直把她的心闹得乱窜，突然间，她不走了，停了下来，笑得比夜轻寒还愉悦，她问，“ 鬼医公子给我方子的条件就是陪你一日，对吗？”
　　“对。”夜轻寒一愣，点点头，他还以为她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瞧见左小蛮唇畔那抹特别悠然的笑弧不禁背脊生冷，他问，“你笑什么？”
　　“不会陪了你一天又有另一天吧？”
　　听了她的质疑，夜轻寒苦笑，“自然不会。我不是如此趁人之危的。姑娘可是答应了？”
　　恐怕有些此地无银了，左小蛮心中笑了数声，却不发作，她没有答他，反倒是问，“那由我决定去哪里可以吗？”
　　夜轻寒是个好情人，而好情人的特质就是言听计从，嘴巴像是抹了蜜糖一般，他和古青云倒是有些相似，一样来者不拒，一样风流快活。
　　“自然。姑娘想去哪里，我鬼医自当遵从。”
　　“渝州城最好的酒楼是哪里？”她问。
　　让夜轻寒意料不到不到的是，左小蛮会问这个问题，他似乎在她面前会变得笨拙，“月庭楼。”
　　“好，就去那。”

　　第七十章 证明爱过

　　月庭楼。豪华精致。
　　左小蛮随口问道，“方才那些姑娘为什么劝你小心点？难不成怕你被我吃了？还是……她们是与我说的？”左小蛮忆起之前与夜轻寒“亲密无间”走在路上时，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她对他们说，“鬼医公子，你要小心哪……小心哪……”
　　她并非关心他，只是等着小二上菜，闲得无聊才问出来，夜轻寒明白她的小心思，倒也不介意，至少左小蛮没有先前那般排斥自己了，他沉吟道，“我被人追杀。”
　　若是他人问及此事，夜轻寒定然是三缄其口，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往事，也让他觉得颇为心烦。
　　“为……什么？”她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说出口，左小蛮差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有什么可问的，别人的事，不关己。
　　“欠下了风流债，别人找上门来了。”他苦笑一声，没有避讳，也没有详说。
　　其实，这一切哪里有这样简单，两年前，他与青楼最具艳名的花魁如梦结识，一掷千金地与她金樽美酒，可晓得几杯黄汤下肚，借着酒兴便说了要赎她出青楼的戏言，风月场中的人岂是等闲之辈，如梦当即站起来，敬了满楼宾客一杯，对外宣布下此等好事，天下第一神医、宰相之子将要为她赎身，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这是何等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运，这是令世间女子都艳羡不已的遭遇，哪有不牢牢抓紧的道理。
　　花魁如梦喜滋滋地望着夜轻寒俊美的侧脸，幻想未来的日子，而他则是伏在案上，一早醒来早将说过的醉话抛诸于脑后，照样过着无拘无束、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别说是再上青楼为如梦赎身，影踪都已飘忽不定，随即渺无音讯了。
　　可怜美人儿望穿秋水，连梳妆都懒于，是痴心托付还是一晌贪欢，难以分辨。只是，女人每一天都该把自己打扮得光鲜漂亮的，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遇到喜欢的人。
　　虽是醉话，夜轻寒倒也是一言九鼎，如梦与诸多的好事者将他酒后诺言传得沸沸扬扬，总有一天传入他的耳朵里。不得已，夜轻寒再赴百花楼，尚算是给足了如梦面子，他以千两黄金将她风光赎出风尘之地。
　　临走，还赠她一块青玉，此物虽是价值非凡，却也难平如梦心中郁结，她以为，夜轻寒会带她回府，从此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她以为，她的美艳足以倾倒天下间的男子，夜轻寒也不例外；她以为，夜轻寒也会像她恋着他那般，有那么一点动心……
　　如梦痴痴地望着夜轻寒离去的背影，依旧如此出尘，却无心无情，伤人哪，她无语，眼眶泛红，紧紧地攥紧那块留有余温的青玉，心底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他，会的。
　　那么一天。
　　女人发狠的时候，绝对比洪水猛兽更加可怕，如梦投靠了江湖上最为残酷也是最善于使毒的组织——修罗殿，据闻修罗二殿主甚为宠爱如梦，不惜为了她，召集部下全力追杀夜轻寒。
　　一个女人不被一个男人看中，并不代表没有人欣赏，谁都一样，要把眼光放远些，不要执着于过去。放不开、痴情的都是薄命的，青春就像是阳光，看上去还是很多，眨眼间，已经落下西山，如梦的美丽逐渐淡了，心却愈发急躁了。
　　这些年来，修罗殿派遣出来的杀手越来越多，下手也越发凌厉。
　　一入夜，那群无孔不入的冷面修罗又会袭来，杀戮或许又要再起，妖与神纷争不断，人与人自相残杀，他们可以不顾颜面，不顾往昔情感，不顾兄弟手足，举起兵器，一个比一个残酷，一场又一场的血腥，最后到底谁胜谁负，谁失败谁胜利，谁哭泣谁微笑，不过是故事里外的每一个人，是你，是我罢了。
　　修罗殿是不会放过他的，如梦也是不会放弃夜轻寒的，修罗杀手就这样前赴后继地安排陷阱，时不时杀出来，每一战都如此激烈，几乎叫人难以抵挡，修罗们杀不死夜轻寒，却也要将他拖垮……
　　只不过，夜轻寒没有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重遇左小蛮，他看她，微微一笑，欣喜中含着一丝苦涩，佳人眼底的鄙夷藏不住，定是把他当作登徒子来看待了，他问，“姑娘，你有没有忘记不了的人？”
　　左小蛮一愣，忽略他目光里的真挚，冷然地撇嘴，答道，“似乎你我之间并未熟悉到可以交心的地步吧。这种如此私隐的问题，鬼医公子问你那群爱慕者岂不是更好？”
　　只见一双双倾慕的眼睛死死地黏在夜轻寒的身上，对面前的美食佳肴显得无动于衷，左小蛮淡扫大厅，唇角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闻言，夜轻寒无奈地笑笑，对于这般壮观的情景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他点头称是，儒雅风流一笑，却是道，“别忘了，方子还在我身上……姑娘求人，便要有所姿态才好。”
　　呸呸呸，小人。
　　左小蛮心中大骂，新仇旧恨郁积在一起，颈间伤口处又隐隐作痛了，她陪笑脸道，“是，鬼医公子说的是。小女子今日会好好地服侍你的。”她将服侍两字咬得狠狠的，只差一点就快滴出血来了。
　　“这样便好。”他满意一笑，清朗剑眉，一双桃花美目，谈笑风生，全然没有被追杀的困窘，谁能猜得出料得到这风度翩翩的俊美男子正是修罗殿的头号狙击对象。
　　“姑娘，你总是那么在意周遭的眼光，莫不是喜欢上了在下吧？”既然她以为他轻佻，夜轻寒也不客气，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他恶意地逗左小蛮。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干笑两声，“鬼医公子你多虑了。”喜欢他，即便是男人死光了也不会，左小蛮不屑与他口舌之争，想着之后的计划便略略心下快慰。
　　夜轻寒嬉笑着，脸皮颇厚，更是紧了紧怀抱，“姑娘，若是有一天在下死了，你可别后悔。”
　　她笑靥如花，偏不动气，大大方方地答道，“鬼医公子若是有什么差池，恐怕天底下的女子都要哭死了罢。”但那之中，不会有她。
　　死……吗？
　　夜轻寒叹息，俊脸上艳如骄阳的笑容隐藏住心底那分失落。据闻，修罗殿主这回亲自出马，为的是捉住他，夜轻寒根本防不胜防，敌在暗，己在明。
　　何况，没有人见过修罗殿主的真面目，他比起而面容狰狞、心狠手辣的二殿主更令人闻风丧胆，有人说，他是一个英俊的少年，有人说他是个勾人心魄的女子，有人说他是鸡皮鹤发的老人，又有人说他是年过百岁却看上去如同稚童一般的妖精，他也许今日是身边最可信任的好友，也许是昨夜搂在怀抱里的温香暖玉。一眨眼，血雨腥风。
　　只要付得出代价，没有人能够逃得过修罗殿主的追魂剑，他可以终结任何人的性命。谁都不知道他的样子，因为见过的人，都去了地狱。
　　正在这时，小二噔噔噔地端着托盘，色相颇好的菜肴一一上桌，各式各样精致美食在八人圆桌上竟也几乎放不下，夜轻寒哭笑不得地说，“姑娘，这些足够二十个人吃了。”
　　左小蛮镇定自若地夹了一筷子，淡淡地勾唇，她抬眼，微笑，“你说的对，不如就请别人一同吃吧……”她说完，转身对周围早已经虎视眈眈的姑娘们道，“各位，鬼医公子邀你们一块吃。”
　　一阵欢呼雀跃，一阵尘土飞扬。
　　左小蛮不多言，只是看着夜轻寒皱眉瞪着她，微微恼怒，一杯一杯的美酒仰首灌下，自然，她也没有闲着，时不时地走上前安抚其情绪，顺便“锦上添花”地多敬几杯，“鬼医公子，请吧。”
　　夜轻寒的双颊微微地泛红，醉意熏染，左小蛮是知道的，从小他就不能碰一滴酒，否则后果非但身上会起了点点红疹，不久之后还会……不省人事。
　　他眯着眼，唇色淡了，道，“我忘不了一个叫左小蛮的人……你知道吗？”他的声音被失控的女人们所淹没，以至于令人猜不到此时的夜轻寒是清醒或者是醉了，他静静地望着左小蛮，目光是那般认真，仿佛万物都无法改变一般，左小蛮竟然忘了他们之间的纠葛，不由地向后退了数步。
　　她定了定心神，一咬唇，最终趁乱掏出他怀里的方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见，夜轻寒。
　　再见，过去。
　　既然不忍伤害，不如早些离别。
　　夜轻寒醉眼朦胧，昏昏沉沉地昏了过去，梦里，过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叫他，“轻寒哥哥，轻寒哥哥，快出来看雪，你在哪里啊……”
　　风疯狂地吹，血腥味那么浓烈，叫人窒息，“爹，救救蛮蛮吧，救救蛮蛮吧……求求你……”迎接他的是无法平静的黑暗，还有失去的痛苦，在左小蛮失去所有的同时，他何尝又不是，大人们总是这样，只以为给儿女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才是最好的，却不知每一失当行为都在他们的心上划了一道伤口。
　　那种伤，不会哭，只是腐烂在心底，终有一天致命。
　　相遇越早，分离越快，结局越糟糕，酒樽倒地，“咚咚咚”地转圈，世上若有完满该有多好，既然不是罪，为何让他百般受累。
　　这世间，怕的不是不爱了，而是……突然爱上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翌日，清晨的阳光初出，夜轻寒揉着作痛的太阳穴醒了过来，凉风吹过，冷，他才察觉自己未着寸缕，一看身边，连一向不顾世俗的浪子也被惊得愣住了，居然有五个姑娘也是光溜溜地躺在一旁，案上一片狼藉，菜肴早就分不清原来的样子，邋遢地落在地上，酒香弥漫。
　　左小蛮不但将他的方子给取走了，更过分的是，她居然让掌柜的叫来了百花楼的女子，那些女人如同恶狼扑羊似的把夜轻寒的衣衫和裤子全扒了精光，而他就在这混乱的丰乳肥臀中睡了一宿。
　　左小蛮去了哪里？
　　夜轻寒的脸一阵青白，草草地收拾了下，却发现连衣服的碎片都找不着，他竟连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再看看那些女子的模样，他不禁头痛不已。鬼医公子此番狼狈的模样，他裹着被褥，唤来了小二。
　　听小二说，左小蛮早早地就带着他的衣服、所有的钱财、还有他的剑，骑着马跑了。
　　夜轻寒越听脸色越差，左小蛮摆明了故意诱他喝醉，让他落入现下的难堪，他摇头苦笑，而月庭楼的小二看着夜轻寒的眼神，仿佛就在看一只刚被女人活活宰了的大王八。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摆了一道，以至于要向酒楼小二要了条裤子，像是个市井无赖那般，赤着膊走在集市上，那些围绕着他打转的姑娘们似乎也有点认不出他，端详了许久，她们不信似的地走远了，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妙手——鬼医公子怎么会像是粗鄙的汉子一样，光着身子满大街乱逛。
　　往昔，只要他一招手，就有无数年轻美貌的女子蜂拥而上，名誉、地位、美女，原来在乎的也不过是那一张皮，那一身的虚荣。人们四处传颂他的风流、他的医术、他的财富，夜轻寒一直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冷冷地接受所有的膜拜。冷，都是冷，没有一个人敢于真正地靠近他、与他做朋友。
　　或许，他的心，早就死了。
　　现在的他，忽尔的轻松，他双手空空，没有剑，没有鬼医公子的名号，没有钱，没有人会相信这刻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名满天下的夜轻寒，甚至连修罗殿的人也开始迷惑，这个看上去如此肮脏怪异的男子，会是倾力追杀的对象吗？
　　夜轻寒笑了，望着天空，喃喃地问，“蛮蛮，去哪里了呢。”
　　这一刻，他感谢她，给了他一瞬间的忘我。
　　他只是他，不是任何人。
　　左小蛮的世界，一片漆黑。
　　她再也走不动了，倒在巷子里，污水溅在身上，擦不掉，不知道在哪里，胡乱地摸索周遭，她不比让白，左小蛮没有妖力，她抵不住化妖粉那狠辣的毒，原来，失去光明是这种感觉，颈间如同火烧，看不到，看不到一道道鲜血爬了出来，汇入脏污中，没有痕迹。
　　“沐风哥哥……”她低喃，春天的风，凉爽的风，夕阳无力，拒绝再给人间温暖，左小蛮不记得她躺在这里有多久，只是站不起来，像是被人狠狠地踩在地上，再也不能直起身，那种感觉，沉重却又释然。
　　终于，她在怀念中心甘情愿地迎来了黑暗，或许，快要等到了死亡。
　　沁凉的水拂过，□的肌肤一阵战栗，她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全身抽搐，化妖粉毒发了。
　　让白在找她，金喵喵在找她，夜轻寒在找她。
　　谁找到她都没有用，她的心里惦记的人只有古沐风，唯有他，一个人生病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往往是最爱的人，毋庸置疑，那个人，是古沐风。
　　喜欢的东西就沉迷到骨子里去，没有了，看透了，放手了，生命结束了。任何事情都会完的，生死、痛苦、快乐都会结束，都会的……
　　月光猝然破碎，让白看见倒在冰冷巷子里的左小蛮，心停了一拍，手中握紧的仙丹，微微地颤抖，他扶起她，小心翼翼，轻轻地喊她，“小蛮，醒醒，小蛮……”
　　她还活着，只是身体滚烫滚烫，怕是毒已经侵入每一寸肌肤，左小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有用，还是一个人的世界，什么都已经看不见了。
　　“小蛮……”
　　她费力地挣扎，没有惊恐，没有痛苦，只是想拥抱突如其来的人，那味道，哪怕是死了也不会认错，是古沐风，是他来接她了么，小脸上散发着淡淡的光彩，左小蛮呜咽，像是撒娇，“沐风哥哥……沐风哥哥……”
　　不断地忆起那个月夜，那如镜般平静的湖水，还有站在水边向她伸出手来的少年，左小蛮捕捉“古沐风”的手，显得焦躁而兴奋，她大约是真的病糊涂了，大约是太过思念一个人所产生的幻觉，至少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残阳如血。
　　让白更紧更紧地抱住她，一遍一遍地轻拍她的背，他听到她的啜泣，一声一声，撕扯彼此的心，她说，“沐风哥哥……是你吗？”
　　淡淡的光，泪水涟涟，以前的左小蛮是不爱哭的，她曾经说过，眼泪流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宁愿把痛苦埋得深深的化作心底的泪海，也绝不流出一滴眼泪，可是古沐风却让她伤心了、流泪了、甚至连活下去都可有可无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离去，会对她带来那么刻骨的伤害。如果早知道了，一切会继续发展下去么，没有假设，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伤了她，是事实。
　　“沐风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对不对。”她深吸一口气，掩下快要窒息的痛苦，左小蛮扬起笑容，浅浅的笑涡，如同初见时的样子，甜蜜的笑，那时候，是为了欺瞒他，她不是古弄影，不是他妹妹的事实，而现在，是为了告诉他，她很快乐，只因他的到来。
　　心老了，只需要一瞬间。
　　“沐风哥哥，如果不是你，或许我一辈子就在大漠里……不会看到外面繁华的世界……不会看到……那么多那么多感人的故事……你知道吗……我能够看到妖怪……我可以跟他们说话……我一直怕你知道会不理我……但是……我现在要成了鬼了……应该……没有关系了……”
　　她笑，像是在说多愉悦的事情，苍白，小脸苍白，小手苍白，像是一抹幽魂一般，轻飘飘地倚靠在让白的臂弯里，除了一息尚存，她几乎没有力气再动一动手指了。
　　“我一直不明白……那些鬼为什么连死了还要那么执着……要为自己的喜欢的人付出那么多……而现在……我终于懂了……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子的……你走了以后……我去过烟雨楼……那里许愿……一点都不灵……我想在那里……或许你会回来……或许再多等一会……你就会回来……可是……再也没有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还有谁来陪我种竹子……谁来为我打伞……谁陪着我说话……谁来安慰我心烦……又有谁值得让我等待……不是说好了吗？你会等我长大……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不是……说好的吗？”
　　左小蛮在让白的怀里瑟瑟发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她的喘息也逐渐稳稳，脸颊浮上了淡淡的红晕，最后一刻了，要说什么，还要说什么，她缓缓地抬起手，抚摸到让白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一滴液体顺着指尖流进她的掌心，左小蛮微笑，轻抚过他的眼、鼻子、嘴唇，记住轮廓，记住他，即使到了下一世，也不要忘记，她的泪水停止了，她轻轻地笑，嘴角沁血，“我不怕下地狱……我不怕……我只是怕……到了地狱……见不到你……”
　　够了，别再说了。
　　朦胧中，越过清朗的月色，她见到一双泪眼，只是一霎那的光明。
　　她又错了。
　　只是，让白为什么要流泪，为什么要因为她对古沐风的话而落下眼泪？她扯起嘴角，那般绝望，竭尽了力气，还是没有把他盼来，“沐风哥哥……还是没有来啊……呵呵……”
　　“小蛮……”让白低下头，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细长的凤眼弯弯的，长长的睫毛沾染了亮亮的水珠，他终于说不出话来，除了强烈的心疼和自责。
　　还能对这个至情至性的女子说什么，从来，他都知道她是个蕴含无比活力的小丫头，也知道她对“古沐风”的丰沛感情，却从来不知，是这般的用尽全力。左小蛮，看似狡猾，却是个需要别人疼的孩子罢了，只要一点点温暖，足以令她为别人掏心 掏肺，她甚至比别人更为单纯，没有坏心，也没有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欲望，她只是一个贪恋人世温暖的丫头，她那么痛苦地承受了灭族之痛，那么简单地活了那么多年，她只是想要依然那么简单的活下去，和自己喜欢的人，抱着那份简单的幸福。
　　左小蛮轻轻地举起手，蒙住了让白的眼睛，绛紫色的瞳仁掩藏在这只小手之后，挡不住那番愧疚，过了一会，手心里接到了一滴泪水，她握在手掌里，另一只手继续蒙住他的眼睛，对让白道，“你闭上眼睛……这样的话……就看不见我的伤了……不知道我死的话……你就不伤心了……”
　　那声音，只有风听得到。
　　她怀着最后的善意，垂下了手，不再醒来。
　　这个清冷的夜，这个令人神伤的夜，让白不是神，不是风，不是游移不定的风，却狠狠地划伤她的心。
　　左小蛮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紧闭着双眸，似乎睡着了，这一回，她不会梦呓，也不会淘气的踢走被褥，只见她已面无血色，让白指间的仙丹散发出柔光，它诱惑他，将小粒的仙丹含在齿间，他轻轻地撬开左小蛮合着的唇瓣，一点一点地推进她的口中，紧闭的眼角，有一颗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擦过那妖异的殷红泪痣。
　　他要救活她。
　　他们之间的纠缠，还没有完。

　　第七十一章 你死我亡

　　他们拥抱着，即使不再相识。
　　爱情便是如此，即使忘记彼此的细枝末节，只有那种想念的感觉，从未改变。对吗？
　　银色的长发在月色下轻舞，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度，像是夜幕落下的婉转泪痕，金喵喵蹲下身，拾起晃晃悠悠、随风而动的纸片——药方，左小蛮从夜轻寒怀里夺来的东西。整整一张纸墨迹点点，龙飞凤舞，上面写得无一不是珍贵的药材，其中有一味便是“山魁之心”。
　　金喵喵幽然叹息，夜凉如水。
　　山魁，面目丑陋，以百年巨石为身，怒吼片刻便能使水泻山崩，它常隐于石窟中，时不时到人间作恶，以引起民众恐慌为乐，它非但心性凶残，还是个刀枪不入的怪物，而它的心，又如何取得？
　　金喵喵深深地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左小蛮，画面仿佛是定住了一般，永远地停留在让白拥住她的瞬间，轻轻的，没有声音地转过身，他嘴角的笑容渐渐地散去，反正，他的感情，她看不到，即使知道，也会视而不见，没有关系，世事变迁，情根深种，虽然枯萎，但他还是他，依旧喜欢她的他。
　　趁旁人还沉醉的时候，让他一个人清醒，“山魁之心”势在必得，即使拼上自己的性命。
　　弱柳轻拂，轻絮纷飞，不忍回头看，独自上路的单薄脚印。
　　“小喵哥，你真要去找山魁吗？”
　　“小喵哥，你说说话啊？”
　　“小喵哥，小喵哥……”
　　金喵喵不耐烦地拧起眉，狠狠地瞪了一眼吵个不停的“苍蝇”，他终于感受到被人捉着碎碎念的痛苦，更讨厌的是，对方还是个公的，“蓝魔，你不要跟着我行不行？你不知道你很烦吗？”
　　蓝魔嘟起嘴，粉嫩嫩的唇瓣，娇艳欲滴，惹人怜惜，他跺脚不满道，“哎哟，人家不是为了上次伤了你而愧疚嘛，就让我跟着你，陪着你，浪迹天涯，哈哈哈哈……”
　　念及融仙与这个变态的一战，金喵喵心内的无名之火便熊熊燃烧，非但差点被毁了道行、一命归西，还令他在让白的面前失了面子。这下倒好，让他厌烦的仇人自动送上门来，还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也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他不愿理会贼兮兮窃笑的蓝魔，反正彼此之间的仇怨不至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反正此行目的是为了山魁，金喵喵还想留着实力对付那“铜皮铁甲”的妖魔。
　　更何况，从修炼的火候来说，蓝魔并不是金喵喵的对手，上回能侥幸赢了他也是因为狐倦的从中作梗，而比起容貌，自恃美艳无双的蓝魔更及不上金喵喵的十分之一，一个是浑然天成，一个是费尽心机，蓝魔不甘地银牙咬碎，却也假惺惺地捧着无害的笑脸，他背着金喵喵，森森地冷笑，狡诈的精光一闪而过。
　　“小喵哥……”他边缠了上去，边乐滋滋地朝周围的妙龄少女投去暧昧的眼色，直撩拨得他人心湖春花朵朵开放，蓝魔阴阳怪气地笑着，没人搭理便自娱自乐起来。忽然，他大声地开始唱小曲，“哥哥哟……今日栽下花几朵……妹妹嘿……后院大蒜有几颗……”
　　一个长相甚为好看的男子就这样没有预兆地高歌起来，引得所有人频频回头，不断地窃窃私语，直怀疑是遇到了疯子。
　　金喵喵走在前头，眼角不停地抽搐，他错了，他不该任由这个古怪的家伙留在身边，徒惹来路人诧异而惊恐的眼神，他默默地回转身，冷冷地看着手舞足蹈的蓝魔，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就被阴魂不散的家伙黏住了，他羞答答地扑了上来，左右磨蹭后，悄悄地从金喵喵身上滑了下来，已然是感觉到了金喵喵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凉寒意，蓝魔瑟缩，委屈地道，“是不是我唱得不好听，给你丢人了？”
　　金喵喵一把将蓝魔推远，像是赶脏东西一般，使劲地掸了掸衣衫，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之意，“离我远点。”
　　言辞中的冷酷全然不若平日里嬉闹的他，金喵喵是将他与左小蛮相处时候的“天真”忘了干净，也许每个人面对不同的对象就会演绎出不一样的角色，只是，时间推移，舞台更改，仍是小心翼翼，仍是一天又一天。
　　“不要嘛……看看人家嘛……不要老看着天嘛……啊啊啊……”蓝魔精力过剩地上蹿下跳，顺便垂涎金喵喵的美貌，恨不得现在就对他下手，恨不得现下在地上打滚引起别人的注意，大家都又只关注金喵喵那张俊俏的小脸了，他不依。
　　只见金喵喵一径地望着天空，不知在苍穹之上搜寻何种痕迹。
　　一滴红色的雨，落在凡尘。
　　接着，更多更多的艳红飞身而下，密密的，伴随着阵阵腥气。
　　“啪嗒。”金喵喵展开手心，攥紧那小小的血珠子，背影悄然紧绷了起来，人群之中，也有不少人发现了异状，纷纷仓皇了起来，他们发出讶异的呼声，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叫出来，“逃命啊……山鬼来了……快逃啊……”
　　不远处，峰峦迭起，与天连成一线，黑云上下诡异地浮动，汹涌如潮水，渐渐席卷了白昼，一匹马尖啸着朝下俯冲，定睛一看，有名红衣的男子伏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他丝毫没有减速，直直地朝人流处狂奔而来，像是受了某种惊吓，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是啊，不但是鬼，还是凶残的山鬼——山魁，凡他作乱之处，必然地动山摇，必定尸横遍野，它就是这般霸道，这般狠毒，这般无理取闹。
　　相传，山魁原是被狠心父母丢在山里的婴孩，它就这样，在冰冷的石窟里，活活得冻成了青紫，还来不及看看人世的繁华，就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山魁对人间的怨气凝结成了精怪，从此栖息在巨石之中，等着一天去报复扔下他的人，报复那些不闻他哭号的猎户们。
　　只是，当它成了怪物的时候，当它有能力去实行的时候，它的爹娘与当年那些猎户早已死了，踪迹无处寻，它恨，它的恨无处宣泄，山魁就像是个无处宣泄的孩童，向每一个人无理取闹，向人世间的每一寸土地嘶吼出它的怨艾。
　　恨，令人寸步难行，据闻，山魁浑身由怪石覆盖，唯有胸口的心，是同常人一样，鲜活跳动的，或许，它还是念着人世繁华，念着亲情的怀抱，没有爱，又哪里来的恨。
　　“咚”一声，男子无力地摔下马，栽倒在金喵喵和蓝魔的脚边，这才看清，原来来人并非是身着红衣，而是染了一身的血，男子倒卧在地上，微弱的呻吟，连爬起的力气也没有了。
　　人们退避三舍，急急忙忙地拔腿就走，这可是丢性命的事情，任谁也不敢上前去招呼此等伤兵，他们闭紧嘴，向着相反地方向逃跑。
　　山魁就要来了！
　　金喵喵蹲下身，小心地拂开长长的黑袍，生怕染上了零星血渍，他托起那男子的身子，双手立刻沾满了鲜血，“是山魁吗？”
　　男子痛苦地攥紧金喵喵的袖袂，双眼里蒙上了血水，整张脸已然瞧不出本来的面目，他艰难地答道，“是……”
　　一说完，他眼里的血像是泪水一般刷刷地眨落。
　　“山魁来了！”
　　不远处的山峦轰然倒塌，尘烟飞起，在那片灰烬之中，一个庞然大物踏着稳健而沉重的步子正向着惊慌逃窜的人们而来，它魁梧的身子遮蔽了大半光明，愤怒地嘶吼咆哮着，“我要杀光你们……”
　　人群更加骚动，惊恐的尖叫此起彼落，不绝于耳，每个人的脸上浮现了恐惧的神色，更是头也不敢回地狂奔，只怕自己沦为山魁的祭品。
　　若是被那怪物踩到一丁点，恐怕也是神魂俱灭。
　　转眼之间，所有人都跑了，风在吹，金喵喵独自立在原地、镇定如常，蓝魔脸色白了白，倒也不再唧唧呱呱不停，身边清净了，危机到来。
　　“小喵哥……”蓝魔揪住他，道，“你真要杀山魁？”
　　山魁逼近，那阵阵轰隆的脚步声，狠狠地砸入心里，叫人震撼不已，天地一片昏黑，跑得慢的、倒霉的，一下子被它卷了起来，抛得高高的，然后如同游戏般恶毒地掷了下来，空气里，听得到骨骼碎裂的脆响，胆战心惊。
　　风一吹，金喵喵侧了侧脸，蓝魔见到他唇边浅浅的笑纹，眼里有某种光彩正在慢慢流淌，身边是震耳欲聋的灼裂声，山魁张嘴，喷出了可怕的烈焰，脚下是疾速崩溃的土壤，巨石挟着热烫的火焰，坠在地上，此刻，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摇晃，把人世间的恐惧渲染得淋漓尽致。
　　“小喵哥，那是山魁，二百年的怪物。它的怨气很可怕。”蓝魔提醒完，避之不及地跳远了，暗暗地为自己捏了把汗，只差一点就被那些嶙峋怪石砸个准了。
　　火海滚滚，房屋，毁的毁，烧的烧，人，死的死，伤的伤。
　　眼前的境况根本就像是人间炼狱，而金喵喵这修行百年的小鼠妖竟能如此不动如山。
　　鼠，胆怯。鼠，不仁。
　　蓝魔早在古老的竹简上见过对鼠的描述，所以这会见到金喵喵这般冷静的模样，他反倒是吃了一惊。
　　他不知道，情感可以使一个人冷酷决绝，同样可以让一个人义无反顾。这门学问，也许一辈子也无法参透，遇见的瞬间，已经注定沉溺。
　　注定。
　　金喵喵往前一步，仰头看着那疯狂作乱的山魁，它没有头发，没有肉体，它是一个狰狞的怪物，而自己却是真实的肉身，即便是修炼来的，还是会流血，还是会死。
　　要和它打吗？
　　要，要赢，要它的心。
　　“山魁……”金喵喵低喃，他执起金刀，立在高处，年轻的身体，踟蹰满志，满腔的热血，到底是等待着抛洒，或者平静的冷却，他看着它的眼睛，笑了。一瞬间的同情，多单纯的妖，一眼让人看穿，山魁是可怜的，它是弃子，他们一样。
　　而山魁的目光里有着疑惑，它迈前，挥动铁石般的巨大拳头，口中不断地吐出一浪高过一浪的青紫色鬼焰，吼道，“杀死你，杀死你……”它的心中，除了杀念和怨恨，别无其他。
　　两者身形相差甚远，而金喵喵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更叫人不敢小觑。
　　蓝魔躲到一旁，看着山魁与金喵喵两方的对峙居然开始血液沸腾，他不知是为能有渔翁得利的结局而兴奋，还是为了金喵喵的沉着冷静而感慨了，抿抿唇，继续探头观察。
　　一颗着火的巨石，飞快地袭击金喵喵，灼人的烈焰翻滚而来，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无法触摸的烫，蓝魔只觉得那怪石像是就在附近，那温度足以把他的皮肤烘烤至疼，仿佛还能听得见发丝因高热而卷曲的声音。
　　他本能地猫腰，藏得更为隐秘。
　　巨石迫近，似乎要将万物烤焦。
　　金喵喵举起了手中的金刀，轻轻地一挥，他的刀锋甚至没有碰著石头。
　　但听“轰隆”一声。
　　更巨大的力量，把迎面而来的石头打偏，它在天际画出一抹艳丽的火光，熄灭了气焰，尔后陨落到了地上，陷入深深的土地里，白雾袅袅后，再无声息。
　　“吼……杀……”山魁像是疯了一般，凶狠的眼里尽是血红，百年来，它在人间逞凶从未遇到这番阻挠，即使山魁再邪恶，毕竟还是个孩子，坚硬的身体里住着的灵魂，是个婴儿，一个无法投胎的怨灵。
　　那个时候，这个时候，那些神仙，去哪里了。
　　而现下，山魁更加疯狂，更加肆意地破坏人间，它狠狠地踩平一座座小屋，像是挑衅那样，喷出的火愈发热力四射，漫天的红光印在金喵喵的脸上，他无奈一笑，自语道，“喂，喂，喂，山魁，我不是来陪你玩的。”
　　想到左小蛮与让白逐渐失明的双目，金喵喵正色，双袖一挥，飞向如血的残阳，飞向龇牙咧嘴正高高兴兴踩扁房屋的山魁，右手一扬，金刀横空朝他挥去，发出一道如同弦月一般的光华，以极快的速度，笔直地斩向巨大的山魁，刀锋直指它的喉间。
　　山魁未料到会有人与他正面交锋，眼中不免起了惊恐，随即，它舒了一口气，胜券在握的样子。一瞬间的转变，只因它有了必胜的信心。
　　谁不知道山魁是以肉搏见长的，远攻者不能伤及要害，凡是近身者，非死即伤，眼前的家伙……明明是找死！百年的道行怎么与它两百年的山魁相提并论，不自量力。
　　它“哈哈”一笑，张狂地摇头晃脑，使劲地跺脚，仿佛遇到多可笑的事情，可山魁没想到的是，那把金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转向，逼近它的心脏，恐怖破碎的脸一霎那扭曲，火焰巨石从天而落，它疯了，目露凶光，也就是在那么短短的一秒间，山魁发出野猪一样难听的叫声，赤红的心脏已被剜了出来，不流血，只是像一颗活着的种子，悄悄地躺在了金喵喵的手里。
　　他迎面着猛烈的风，黑色的长袍上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像是孕育了赤莲的一方肥沃土地，血，一点点，一滴滴，往下降落，山魁，是没有血的，那么，受伤的人，只是他了，金喵喵。
　　失控的火还在烧，灼伤金喵喵的身体。
　　金色的刀芒，闪现回旋在黑暗之上，山魁呜咽一声，胸口处一个大洞，它发出如同婴孩的哭泣，失去心脏的巨大身躯，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一步，又一步，接着才砰然倒地。尖利的巨爪这才从金喵喵的胸口抽了出来，血腥荡漾，他的鲜红，迸发地更急。
　　金喵喵的胸口几乎是被山魁的锋利贯穿了，背后也是血肉模糊。
　　一刀。
　　金喵喵仅仅用了一刀就杀死了两百年道行的山魁。
　　只是，他为了杀死它，为了得到山魁之心，不惜同归于尽，不惜以命相搏。
　　蓝魔愣了好半会，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才傻乎乎地走上前，看一眼那个躺在地上、静静喘息的人。
　　黑袍破了，被火焰燃尽，年轻的肌肤闪耀着古铜色的光华，蓝魔在旁看得口水直流，不小心，一滴落在地上。
　　“蓝魔，请你把这个……交给左小蛮……”金喵喵不睁开眼，也能猜到他的接近，蓝魔一怔，心中也是思绪万千，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难不成他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吗？“你不是想要我这个肉身很久了吗，好像，快见我爹娘了，那就送你吧。”
　　天色渐暗。
　　唯一的一丝光亮也要敛了回去，蓝魔接近金喵喵虽是居心不测，两人之间却也没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想要跟她说吗？”
　　金喵喵淡淡地笑了，长长的睫毛掩下心内的千万情愫，他说，“告诉她，我成了神仙，我很幸福……”
　　哪里是要成仙，明明是要死了。
　　明明是……
　　快死了……
　　相遇是缘起，分离是缘尽，妖与人的世界如此不同，谁也不能容纳谁，只是有一点是相似的，死了就是死了，再无相见。
　　蓝魔点点头，金喵喵闭上眼。
　　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死掉，还有……注定喜欢上谁，注定成为谁过路的风景……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告白只能在心底，像是落到很深很深的井里，即使丢进再大再大的石头，也是没有回声，一个人的世界，到底有多空旷。
　　告诉她，我在远方，很幸福。
　　很幸福……
　　墨黑的云团渐渐地散去，极远处传来一种鸟鸣声，像是融仙之上的羽白，凡是将死的人、妖、魔才能听到它婉转而哀凉的歌喉，金喵喵笑了起来，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阳光依旧隐蔽，闪电划破了天空的一角，大雨倾盆，巨石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一切恍若一个梦境，悄悄的，恢复到往常。
　　左小蛮被雷声惊醒，冷汗涔涔，她突然有了一种预感，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第七十二章 堕魔成仙

　　一天的末尾，夕阳方垂首西山，墨云后忽而雷声闷响，雨丝徐徐地降落，砸在窗棂上，密集的黑暗如同帷幕一般，缓慢地沉了下来，如此厚重，仿佛有万钧之重。
　　轰隆隆，天际微微一亮。
　　左小蛮心头一疼，双手四下挥舞，不安地叫嚷，“让白……喵喵……”她紧了紧覆在身上的被褥，使劲地攥紧一角，心头无端的恐慌。
　　对于眼前的漆黑已然麻木，颈间的伤口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楚，凭着昏迷前的最后记忆，左小蛮知道，自己大约是被让白带回了客栈，温暖的床榻，手边还残留他的余温，朦胧中，那种淡淡的青草香还仿佛未曾散去，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心生疑惑。
　　一双手轻柔而坚持地握紧她的，他说，“小蛮，你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眼睛……”
　　化妖粉，哪里是常人可以去触碰的毒，要不是让白从土地公那里夺来了仙丹，恐怕左小蛮现在已经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了，神仙作恶，不为世人所提。
　　左小蛮没有推开他，心底的忐忑稍稍散了些。让白，是他，令她心魂安定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不再排斥，甚至有了依赖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让白像一个人，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古沐风的影子罢了。
　　她舒了了口，索性重新闭上眼，反正睁开也是没有一丝光明，何不省点力气养养神，念及眼睛，左小蛮立刻想起夜轻寒那里“讨来”的方子，兀自在袖囊里摸索了起来，可哪里还有那卷纸片的踪迹，她抬首，扯了扯让白的袖子，着急地问，“让白，你有见到药方吗？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身边的，难道是……在巷子里的时候掉了？”左小蛮不禁有些懊恼，咬紧唇，眉头皱得死紧，“好不容易拿到的，怎么办，哎。”
　　“从长计议罢。”让白安抚，云淡风轻，只是凤眼微挑间，掩不去他的担忧，口气却是一副无关紧要的姿态，其实到底有多为左小蛮着急，只有他自己知晓。“我和你加起来就是一对瞎子了，以后卖艺倒是好，一看就是一伙的。”让白打趣道，淡淡地笑着，可惜左小蛮看不到，一如往昔的俊美轮廓，一如往昔的摄人心魄，只是，散不去那美目中的清愁，全因她起。
　　“呸呸，你会好起来的，我也会的。”左小蛮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哭笑不得，却是严肃地板起俏脸，小脸上有着坚定，不容置喙的坚定。
　　转念一想，她疑惑地问，“说起卖艺……喵喵去哪里了？怎么没听见他说话？”平日里一刻闲不下来的金喵喵这般内敛矜持倒是令左小蛮不习惯起来，耳边习惯了他的吵嚷，习惯了他少根筋的行为，没了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果然，她中了他的毒，习惯，多么可怕。
　　“他有些事情，先离开几日。”让白抿唇，他骗了她，没有办法，每个人心里都有轻重，对于他而言，左小蛮是他的重，那么其他人便都是轻了，在照顾她的同时，他无暇顾及别人的生死，或许无情，人世间会说再见的并非只有情人，还有朋友，既然相遇，为何要分离，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左小蛮闻言，刷地坐直了身子，脸上血色尽褪，混乱的梦境不由地袭上心间，她见到喵喵浑身是血地躺在一片废墟里，没有一点声息，像是死了一般，就是这样的一个梦，竟令左小蛮感到一阵悲凉，恍若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心底油然生出了痛苦。
　　“他会回来的吧？”
　　让白为她重新拢好被角，他拍着左小蛮的背，一下一下的，声音轻柔，半哄骗半威吓道，“是的，是的，他会回来的，你别担心了，先好好养病，虽然身上的伤口没什么大碍了，可若不想留下难看的疤就多休息。”
　　“哦。”
　　左小蛮不甘不愿地应允，姑且信了让白的话，或许睡一觉，金喵喵就会蹦跳到自己面前，不断地唠叨又遇到了何种奇人妙事，说来也有趣，他一个百年的妖精居然像是初生的婴儿一样，对于什么都是新鲜不已，每每见到他的笑脸，让人忍不住觉得人世间原来就是如此单纯、如此美好。
　　让白叮嘱，“闭上眼睛。”
　　“哦。”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的，每个人都爱这样安慰自己，在恐惧和彷徨中寻找渺茫的希望，若是心里所想都能够实现那该多好。可惜，神仙听不见，神仙不愿听，神仙落地时脸部先着地。
　　火焰滚滚，苍天落泪，浇不息如同煮沸一般的人世。
　　“小喵哥，既然你自己都答应了，那我就不客气咯。”蓝魔的口水淌了一地，双眼放光，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具年轻的身体，而是一盘散发着浓香的美食。他的手微微颤抖，过于激动，细细的，一寸一寸地拂过金喵喵的身体，多么光滑的皮肤，多么完美的脸庞，蓝魔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来。
　　一个阴影立在他的身后，那种冰冷的寒意令蓝魔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本能地瑟瑟发抖，忘记了之前胸臆中充斥的兴奋感，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天敌到来的恐惧。
　　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回转头，当看清来人时，蓝魔的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只差一点就瘫倒在地。
　　对方不作声，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手负在背后，一双细长的眸子弯弯的，笑得如此灿烂，而眼底却毫无笑意，蓝色的瞳仁并没有攫住蓝魔，而是不经意般瞥了一眼面色衰败的金喵喵，他冷淡道，“死了吗？这么容易死了？”
　　蓝魔一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卑躬屈膝地伏下头，几乎贴近地面，声音颤抖地道，“佐……殿……”
　　他认得佐殿，与妖界王者让白一模一样的脸蛋，唯一不同的是，一双碧水蓝眸，一双妖异紫瞳。双生子，都是蓝魔不敢招惹的人物，弱肉强食，懂得看脸色的，总是命比较长。
　　佐殿无意去理会蓝魔，弯下腰，探了探金喵喵的鼻息，淡淡勾唇，无波的线条显得冷酷不近人情，“这么简单就死了，枉费你这般勇气了。”
　　躲在一旁的蓝魔还如同筛糠一般剧烈的抖动，他唯恐这喜怒无常的神仙会一掌劈死自己，谁不晓得，佐殿虽是狐妖出身，但却无比憎恨他们这些妖魔。
　　想逃，不敢。
　　懦夫在死前饱尝了恐惧的滋味，勇士在死前享受了义无反顾的决然。
　　“小鼠妖，你可悔？”
　　佐殿的指尖一挥，淡淡的光芒缭绕，金喵喵全身笼罩在金色的晕圈中，如昭神迹。
　　金喵喵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像是折翼的凤蝶，很慢很慢地掀起，一切，尽收眼底，方才的问话犹在耳畔，他冷冷地瞪着高高在上的佐殿，答道，“我不是小鼠妖，我是金喵喵……我悔不悔，干你何事？”
　　死而复生，血仍不止地流淌，痛觉回归。
　　佐殿嘲讽地拍了拍金喵喵的脸，不以为然地道，“别忘了，是我救活了你啊……”
　　“咳……是吗？神仙救活妖，还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怪事。”金喵喵笑若春风，银发如云，一点也不担心话里的讽刺意味会激怒佐殿，他捂住伤口，颤颤巍巍地支起身体，朝前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山魁之心，那个能够治愈左小蛮眼疾的山魁之心，她在哪里，现在好不好，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吗，有没有为自己的离开有一点难过，未曾想，没有人听闻他的心跳，没有人知道他为她所受的苦。
　　走过滚烫的土地，见桃花依旧肆意绽放，在那里，涟漪中，山魁之心落在那，顿时血气上涌，金喵喵继续不懈地找寻。
　　为她，再死一次看看，又何妨。
　　“金喵喵，你找的是这个吗？”佐殿比金喵喵早一步握住那颗鲜红的心脏，薄薄的唇恶意地笑着，挑衅地望着那个连站立都快不稳的他，佐殿假意想要粉碎这个以命相搏才得来的山魁之心，他满意地笑，笑金喵喵脸上的惊慌，笑妖怪的执念。
　　有什么值得豁出性命，感情么，可笑。
　　金喵喵咬牙，扑了上去，那速度竟让佐殿闪避不及，两人撞成一团，佐殿被压倒，心下疑惑，这垂死的家伙怎么还能有如此大的爆发力，还有如此快的动作。
　　“给我。把它给我。”金喵喵怒吼，黑眸里尽是愤怒和疯狂，银白的发丝上沾满了血，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虽然狼狈，清秀的脸庞多了一分舍生忘死的戾气。
　　佐殿置若罔闻，掩下一瞬间的撼动，“为什么你们都如此执着？”他叹息，像是悲天悯人的佛祖一般，话锋一转，不看金喵喵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我差一点忘记了，你身体里的情根，还是我种下的……”他笑了起来，主动地将山魁之心递给了金喵喵，眼淡扫，有了主意。
　　金喵喵愣愣地接过，他低头，牢牢地捧住那得来不易的山魁之心，细碎的银发遮住了半张脸，觉察出佐殿口中的古怪，笑容凝在嘴角，他问，“你说什么情根？”
　　“呵呵，既然由我种下的，便由我终结。”佐殿一笑，轻轻地往金喵喵的心口处一拨，一簇闪着奇异芒彩的藤蔓悄悄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中，情根，未料到已经长得如此茁壮，他只是埋下了种子，却无法控制它的成长，金喵喵喜欢左小蛮，不知不觉间，日复一日中，幸福有时候就是重复。
　　“这……”
　　剧痛袭来，金喵喵感觉这痛楚比之前受伤还要痛上万倍，他喘息着，失去了什么，无从得知，喊不出声音，抓不住如风的逃离，到底是什么离开了，是什么。
　　“笨老鼠……你要答应我，不准乱亲人……”
　　“金喵喵，你很吵哎。”
　　情根灭，而心里，却还存有与她的点点滴滴，左小蛮微怒的表情，嘟嘴不满的样子，还在眼前浮现，慢慢地出现，悄悄地隐去，唯有那娇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喵喵，我等你，等我们回去，就去逛所有好玩的地方，去吃所以好吃的……”
　　金喵喵闭上眼，春天的风吹过，像是回到了过去，一切倒退，她牵他的手，她捂住被亲过的地方，他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吗……恩……我喜欢……”
　　她的笑容、她的娇嗔、她的话语、她的泪水。
　　左小蛮……
　　狂风大作，混乱的思绪如同碎了的镜子，极快地在分分秒秒里化为残渣。
　　金喵喵陡然睁开眼，眸内已是平静如波，回忆仍在，却勾不起心内半点波澜，没有了情根，没有了爱人的能力，他成了无情的神仙，真真正正的神仙，佐殿在毁灭情根的同时，“好心”地赠给他神力，多年来的愿望得以实现，告慰了猫妖爹娘的灵魂，皆大欢喜的结局，只是他俊秀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他注视着天际，满身是血，胸口那骇人的伤口像是未曾出现过一样，恢复了完好，滚滚的黑云，席卷了天地，雷声轰隆，再无放晴的兆迹。
　　“金喵喵。你已是神。”佐殿笑容满面地宣布，意有所指地继续道，“神，既要铲除世间妖魔，一个不留，你可懂？莫再堕入魔道。”
　　金喵喵不答，拾起落在脚边的山魁之心，不在意地把玩在手中。
　　“你回去吧，左小蛮他们在等你。”佐殿提醒，回去了，期待成真，只是金喵喵不再是原来的金喵喵，妖成了神，有心成了无情，景色依旧，命运改写。“把山魁之心带回去，让白一定想不到你已经成了神，想不到你是去除了他的，哈哈哈……”
　　他置若罔闻，停下了无聊的动作，金喵喵看了一眼兀自得意的佐殿，嘴角扬起，冰冷一笑，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话语落在空气里，“你到底是想救让白，还是杀死他？佐殿，你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佐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有被戳穿的难堪之色，他退了一步，攥紧双拳，像是说服自己一般自语道，“我是……恨那小子的……”
　　恨吗？
　　真的吗？
　　为什么他还时常想起儿时两人的点滴，为什么他还在伤了让白之后懊悔不已，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山魁出没的地方，说是斩妖除魔，其实不过是想为弟弟寻找救眼的良药。
　　原来，他在自欺欺人。
　　只是，佐殿与让白注定是宿敌，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存在，有时候背离也会成为一种罪孽的衍生。
　　金喵喵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得已经看不清他真实的样子。

　　第七十三章 预告失败

　　夏日未至，天气暖得有些离奇，叶子打着卷儿，恹恹地挂在树梢，懒洋洋地俯瞰街上的人们，风一吹，阳光透进来，更是焦躁不安。
　　“这么多天了，喵喵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左小蛮任由让白搀着自己，慢悠悠地走着，每一步，比以前更为谨慎，就怕一失足落了笑话。
　　让白体贴地配合着她，步履稳稳，丝毫不乱，他想了想，道，“金喵喵好歹也是修炼了百年，普通的人物拿他没有办法，应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才拖延了归期。”
　　街道萧瑟，唯有风抚过耳，原本热热闹闹的地方此时却静谧得没有一点声响，本是寻着赶集日才走出客栈，却未料，别说是见到繁华的景象了，连路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毫无停留的意思，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之下，这种突来的转变，不由地叫人心生戒备。
　　左小蛮似乎也感觉到了周遭的不同，她扬起头，疑惑地问，“让白，怎么那么安静？”
　　“我们先回客栈吧。”今日，确实有些不寻常，让白隐去后句，牵起她的手，循着原路返还，左小蛮只是觉得奇怪，却是乖巧地不多言，默默地跟着他往回走。
　　不经意的时候，从黑暗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虫子的触角轻轻地摩擦，渐渐的，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愈发的大声，愈发的密集，如蜂鸣一般，紊绕在耳畔，撩拨得颈后无端生凉。
　　“让白？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左小蛮侧耳倾听，小心地拽了拽让白的手掌，自从她看不见了，反倒是听力越来越好了，即便是远远的，她也能够判断出来人到底是几人。
　　让白俯下身，在她耳边悄声说，“别怕，只是些小问题。”
　　桃花开得正艳，仿佛在诱惑路人的采撷，嫩黄的花蕊泛起淡香，吸引了几只遍体褐黄的飞虫，它们栖息在上边，得意异常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喈喈地怪叫声，如此寻常的景象却令人充满了恐怖，凡是它们所到之处，花叶立即如同遭到霜打似的，无力地垂下了芬芳的脸庞，一下子被迅速地吃了个干净，不一会，四周的植物转瞬只剩下秃秃的光枝，可怜巴巴地立在那里，曾经的茂盛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切皆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发生，它们为何而来，为何而疯狂，蝙蝠喜爱黑暗，白鸽称颂和平，魔有魔之道，仙有仙之路。
　　“到底是什么了……”左小蛮抿唇，细心地捕捉到那疯狂啃噬的异响，她知道，定是又遇到了何种不一般的情况，让白将她揽在身后，轻道，“没事的。一下子就好，来，捂住耳朵。”
　　话刚说到这，只听一声尖利的惨叫，让白看了一眼，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女孩，被眼前一大群虫子吓蒙了，愣愣地瘫软在地，不一会，才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看见了比飞虫还可怕的东西，一群形态各异的妖怪正浩浩荡荡地朝她走来、爬来、飞来，秃顶的、断手的、多头的、无眼的怪物，黑压压的，几乎把阳光全部遮蔽。
　　风更大，除了虫鸣，就是哭号。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妖怪们像是没有察觉让白的存在，它们逼近小女孩，手持铁叉赤着上身的蛙怪贪婪地伸出长长的舌头，呱呱地叫个不停，年幼的小姑娘早是泪流满面，哭叫着，“救救我……怪物……怪物……救我啊……”
　　左小蛮心下不忍，暗暗地掏出了左手剑，又无力地放回，现在的她，不过是个瞎子，依靠着别人才能行动的人罢了，她能够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这个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
　　“想救她？”让白的桃花美目如同明镜，一眼看穿左小蛮心中所想，淡淡地问，不起波澜。
　　依稀的光亮，眼睛时好时坏，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个小女孩正被妖怪们围在中间，颤抖着瑟缩身体，像是一只待宰的绵羊，多久以前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是，那时候的左小蛮有古沐风的搭救，她救人心切，想也不想地飞扑上前。
　　妖怪们打量着突然杀出来的女人，先是一惊，随即笑得更为欢快，猎物多了一个，真好。
　　这几天可怖的妖怪连续血洗了三个村庄，令毗邻的城池闻风丧胆，纷纷严加防范起来，只怕下一个牺牲者就是自己，所以即便是赶集日也没有人敢上街来，这样一来，使得妖魔们又是食不果腹、饥肠辘辘，他们只得循着“食物”的味道，向一所所紧闭的民居开始攻击。
　　未料到，运气这般好，非但有香滑可口的小姑娘可以尝尝，还有如花似玉的小女人可以吞下腹。
　　妖魔们吞咽着口水，毫不掩饰对鲜血的渴求。
　　让白心惊，不禁为左小蛮冲动的行为暗暗捏了把汗，他原本以为，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可以令他胆怯，令他恐惧的事情了，但是，当左小蛮奋不顾身去救那小姑娘的时候，他的心结结实实地被撞了一下，那种担忧的情绪，就像是刀刃般，直直插入他的胸口。
　　她难道没有看出来这群家伙已经失了常性，不知是谁在暗中唆使，激发了妖魔凶残的心性，他们眼里只有杀戮，甚至连让白都认不出来。
　　“滚开。”
　　让白冷冷地命令道，他走近它们，长发被风轻轻地挽起，步伐稳健而坚定，有些人，即使高高在上也无法令人景仰，而有些人却是拥有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让白一步一步走过去，妖怪们一步一步地退开，嗜血的眼里有着迷惑、还有惊恐。
　　蛙怪抓紧了铁叉，惨绿的眼像是毒蛇般紧紧地缠绕着让白，它呱呱叫着，“你这小子，哪里来的，别怪蛙爷我手下……无……情……”话未落，只被让白那双绛紫色的眸一扫，它立刻声调软了下来，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让白搂住左小蛮，有些责怪，他旁若无人地道，“女人，疯了吗？要是被吃了怎么办？”
　　左小蛮跌得一身尘土，她干笑两声，抓紧了他的手臂，却仍不放心那个小姑娘，忙讨好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嘛，所以，我就……嘿嘿……既然救了我，那就连别人一块救了吧？”她伸长了脖子，又是回到了黑暗的世界里，没有半点光明。
　　“你啊。”让白叹息，不知道该斥责她，还是丢下她，让她也尝一尝冲动的后果，“如果是很多人，难道要一个一个去救吗？”虽言辞如此，语气却是宠溺的，他终是不忍，终是不能让她孤身犯险。
　　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左小蛮为什么愿意去救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古弄影如此，萧瑟如此，也许，天下一百三十六颗心，她怀着的就是善心，只是不自知罢了。
　　“嘿嘿，我知道你肯定会救我们的，我们早就说好的，对吧？”她嘟嘴，大大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仍旧是亮晶晶的，恍若藏在水底的星子，耀眼澄澈。
　　妖怪们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一副托不住下巴的模样，方才还肃杀的男子，怎么就那么一会变得柔情似水了，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终于下了决心，蛙怪首当其冲，它呱一声跳到了前面，锋利的铁叉笔直地对准了让白的心脏，“少看不起我们……呱……”
　　“对，上啊，上啊……蛙大哥，杀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杀……”
　　一时间，杀声震天。
　　蛙怪憋足了一口气，长长的铁叉不遗余力地朝让白刺去，只见对方微笑着，不避也不挡，仿佛嘲弄世间，阳光照临，蛙怪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如同仙子降临，它的手不由地一抖，告诉自己只是眼花，更是又叫又跳地冲了上去。
　　让白将左小蛮推到身后，仅仅以单手结出一个蛛网状的火焰，指尖一弹，轻易地将上蹿下跳的蛙怪囚禁在熊熊的火狱中，直听到其大声讨饶，“好烫好烫，我不要被烤熟啊……啊……啊……”蛙怪惨烈的呼喊声，一次高过一次，有多痛，就有多大声，有了快感就要喊，有了痛觉更要大声叫。
　　众多的妖怪眨巴着眼睛，倏然苏醒了过来，不晓得是谁诧异地说了句，“这小子有妖术！”
　　话落，直逗得左小蛮笑了，什么妖术，一群妖怪斥责让白使用“妖术”，绝佳有趣的场面。
　　无眼女露出了森森的牙齿，她怪嚎，呼朋引伴，把还在侵袭花木的虫子都引了过来，它们从四面八方地扑咬而来，漫天的黑影虫鸣交错，迷蒙了天际，夺去了太阳的光辉。
　　让白静静地站立，并无一点慌乱，只是低声叮嘱身后的左小蛮，“躲好，别被那些虫子咬到。”
　　左小蛮点点头，搂了搂怀里的小女孩，安抚地拍拍她的脑袋。
　　遮天蔽日的飞虫直冲而下，一边扑扇嘶叫，一边展露出如锯齿般的利齿，凶狠之态难以言说，它们团团地把三人困住，默契而迅疾地向着他们攻击，奇怪的是，只要一靠近让白，飞虫就像是撞在了无隙的墙壁上一样，还没能触及他分毫，已经纷纷抽搐着伶仃的细脚，垂死地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妖怪们企图偷袭，从背后蜂拥而来，只是它们的遭遇与虫子相似，碰不到对手半点，自己早已崴倒一旁，再也站不起来。
　　余下的妖怪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看着困在火焰里的蛙怪，死了一地的怪虫，躺平了的妖弟姐妹，它们瞪大眼望着神态自若的让白，那眼神仿佛看到了瘟神一样，忙不迭地没命逃跑，霎那间，整个街道重新安静，那群怪物如同未曾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无踪迹。
　　左小蛮睁着明亮的大眼，还不能洞悉刹那间的转变，只听原来藏得像小兔子一样胆怯的小姑娘急急地跳了出来，大声欢叫了起来，“万岁……大哥哥好棒……好厉害……”
　　已经结束了吗？
　　让白笑着，黑眸里淌过柔情，他敲了一记兀自呆掉一样的左小蛮，轻笑道，“好了，没事了，方才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左小蛮抿唇一笑，刚想说些称赞的话，未来得及出口，只觉得被人推了推，小姑娘抢先一步冲上前夸赞道，“大哥哥，你真的好厉害……你怎么一下子就把它们吓跑了？小月子以后要嫁给像大哥哥一样的大英雄！”
　　让白听了，眉宇间尽是笑意，因为他听到左小蛮埋怨地嘟囔，孩子气十足，“是我救你的好不好……哼……还要嫁给让白……哼……”
　　寂静的城有了生气，大约是小姑娘欣喜的叫声让家家户户安下了心，他们探出头，四处张望后，纷纷推开了门，人群涌了出来，围住眼中的英雄，不吝地为让白欢呼。
　　“公子，你一人就将那么多妖怪打退了，太……太厉害了……”
　　“刚才我偷偷地在屋里瞧，这公子往前走一步，那些个妖怪就退后一步，那气势，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就是神仙！公子，你就是来降魔济世的神仙！”
　　“对对对，大哥哥就是一只手就把那些怪物都打跑了，大哥哥是英雄，大哥哥是神仙！”小姑娘得意地炫耀了起来，仿佛能被让白保护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
　　左小蛮小小声地说，“小鬼，刚才还吓得哭爹喊娘呢……”
　　“我才没有。”小姑娘耳朵倒是尖，凑过来反驳她。
　　“我只是比喻，比喻。”左小蛮吐吐舌头，朝小姑娘做了个鬼脸，赌气地抓住了让白温暖的手掌，沁凉的风吹过，古怪的暑气渐渐地消散。
　　小姑娘鼓起腮帮子，一扭头，跑了。
　　小孩子，多么天真。
　　让白明明是令天地变色的妖魔，千年九尾，为何在这群朴实的民众面前，反而成了不折不扣、仁慈为怀的神仙，他们仰望着他，恨不得跪下来顶礼膜拜。
　　左小蛮忽而一笑，是啊，让白是英雄，让白是英雄，他比起佛龛里供着的金光大佛更为令人敬佩，那个人，有着出类拔萃的外貌和妖力，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最美最干净的心。
　　左小蛮自豪地扬高了头，有那么一个妖魔，令她感觉骄傲。
　　“大哥哥，给你。”小姑娘重新挤进人群，她兴冲冲地抓着馒头，格外开心地递给让白。
　　让白蹲下身，接过，微笑地问，“怎么，是给我的奖赏吗？”一双眼弯如月，妖异的绛紫色，却令人如此温暖，清俊的眉宇仿佛有着薄薄的光晕，小姑娘脸一红，垂下脑袋，支吾道，“是的……大哥哥。”
　　众人对视一眼后，笑了。
　　他们生活的地方重新祥和而又宁静，只是，这只是短暂的，如果让白走了，他们依旧会睡不安好、食不下咽，妖怪们不知又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突然窜了出来。
　　念及此，在场的人心下又是一阵害怕。
　　“谢谢你，年轻人，要不是你……我家小海棠就没命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越过人群，颤颤巍巍地道谢，眼里的感激不言而喻。
　　让白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与左小蛮预备离去，他道，“各位不必多礼了，我们也要回去了，那群妖怪一时半会应是不会再来了。”
　　老妪的脸色尚未平静，她脸上的褶子如同一道道的沟壑，越发忧虑，皱得越紧，“公子，你在的话，那些妖怪自然不敢再来了，只是，你走了呢。哎……”她说出了大伙的心声，顿时，又是愁云惨雾一片。
　　闻言，左小蛮吐了吐舌头，让白之前说的话果然没错，一旦揽上了身，哪里是那么容易可以推卸的，她似乎又给他添麻烦了。想毕，左小蛮更不敢说一词半句的，只是垂着头，捻着袖口。
　　“你们先告诉我，这些妖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出现之前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大家一同想想办法吧。”让白看了一眼似乎在反省的左小蛮，无奈的叹息，若是这么一走，她定然会内心担忧，何不帮到底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他宠爱她，从每一个要求，至每一个细节，谁爱谁，谁欠谁。
　　众人七嘴八舌后，还是由一个壮汉来一一回答，“公子，这些妖怪三天前进了我们城，它们吃人、抢东西、烧房子，一下子搞得我们这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出门，听我二哥提起，其实几个月前妖怪们就到处作怪，从泉城一直到我们渝州城……一路上那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哪……”他摇头，狠狠地叹息一声后，继而道，“其实那几个月也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就是……皇上召集了天下间所有的能人道士，说是要举行一个什么‘猎魔大会’，势必铲除天下间的妖魔。哎，谁料得到，妖怪倒是没除掉，反倒是它们先来攻击咱们了……”
　　死亡，无穷无尽鲜血成河的绝望。
　　“说不定是那些道士激怒了妖怪……这事全是皇上的……”
　　“别说了……嘘……”
　　有人猜测妖怪们纷纷涌进人间烧杀抢掠的缘故是由于皇帝的“心血来潮”之举，刚一出口，立刻被旁人给喝止了，君王的是非哪里是他们百姓可以议论的，到时候被有心人听的了，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只是，现在已经是人人自危了，巨大的灾祸就像是一大片乌云沉重地压了下来，快要把万物毁于一旦。
　　左小蛮一听“皇上”这一句，脸色一变，那个贪恋美色、不问民间疾苦的昏君，轻言一句“左氏妖孽”，带来了左氏的灭顶之灾。这一回，又是令人不解的猎魔大会，妖怪与人虽无法融洽生活，常年来，却也井水不犯河水，要不是所谓的“能人异士”去扰乱妖魔们的平静，又怎会惹来这番是是非非。
　　无数活着的人和死去的孤魂精心构起的皇朝只因一张圣旨，就在一朝之间遭到如此沉重的打击，渝州城的民众一脸的仓皇失措，而他们的王还在宝座上自以为是，不知道世间的瞬息万变。
　　或许，这将成为一个悲剧，自始至终对皇帝无比敬畏的大雁子民最终会跟着他们的君王一同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左小蛮恨那个昏庸不仁的皇帝，却同情与她一样可悲的他们，经历过的人方知道这一切并非是小说中的故事，而是无力回天的痛苦。
　　让白又会如何想，如何做。
　　猎魔大会。
　　每个人都期待让白的回答，只是，他沉默了，左小蛮能感觉到手心的温度越来越凉，此时，她多么想看一看让白的神情，是淡然还是愤慨了，是伤感了还是无动于衷，这一刻，左小蛮心中升起了陌生的情绪，像是不忍，像是心疼。
　　“啊，对了，公子，我有一次上风清崖的时候，看到那些妖怪都是从那个山洞里出来的，你看会不会是……他们的老巢？”壮汉怯怯地补充道，也不敢打破让白的沉思。
　　终于，让白说话了，“好，我去风清崖看看便是了。”他应允，细长的双眸美得不可方物。
　　众人被他惊为天人的外貌所迷惑，一时间全都愣在当场，而左小蛮也呆了呆，却是因为他的回答。
　　“喂……我回来啦，你们在干嘛？讨论什么呢？告诉我吧……”
　　黑袍残破的少年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模样，毫不顾忌他人的阳光，边挥舞着手臂边大声呼唤，银色的长发随意地落在锁骨之上，阳光照得皮肤显得越发白皙，毫无瑕疵。
　　金喵喵回来了。
　　左小蛮一笑，身边的妖魔似乎又多了一个。
　　又是新的一天，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回来了，有人离去了，也许有些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第七十四章 四人聚会

　　夜。
　　深褐色的汤药伴着淡淡的血腥，入口时有点点苦味，左小蛮捧着瓷碗，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乖巧得喝了精光，舌根不自觉地泛起浓重的涩然，她极微小地皱了皱眉，却只笑问，“你们猜……这药多久才能起效？”
　　金喵喵这急性子早跃到左小蛮的身边，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挥舞，调侃地答道，“笨女人，快要能见到我这张美艳可爱的小脸，兴不兴奋？告诉你，我最近瘦了，比以前更好看了。”说着，他蹭上了床，将脸凑了过去，坏坏地笑了。
　　“锥子脸。”左小蛮一避，跟着也笑了，她以为，金喵喵也许一辈子就是这样了，纯然没有心机，一双干净的眼睛直叫昏暗下的阴谋羞惭。天空阴霾，有没有阳光，看不到，只是他们在一起到底有多久，久到已经忘了有多少时光，雨水冲刷新生的绿芽，然后在痛苦的挣扎里蓬勃生长，每次的伤换来更多的成长，一岁一枯荣，它们这样，他也一样。
　　山魁之心捣碎了，湮埋在各种药材中，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熬着希望，熬着金喵喵的牺牲，熬着过往的岁月，风，呼啸而过，小火熄灭了，等风吹尽残留在心底的情感，什么也没有了，干净了。
　　这样，可不可以。
　　夜轻寒走近，青色长衫，眼黑唇淡，那种水气夹杂着药草的清香款款而来，他的长发俱挽起，精致的五官骄傲地展示在世人面前，看上去颇有神采，只不过，只有天知道，夜轻寒几乎快被修罗殿那群如影随形的杀手逼疯，他时时防范，步步不敢松懈，这样的日子太过难熬，难熬到他宁愿与修罗殿主决一雌雄，也不再愿意经受这种夜不能寐的煎熬。
　　即使是短暂的欢愉，也必须付出代价。
　　“姑娘的眼睛不出三日定能重见光明了。”夜轻寒装模作样地搭上左小蛮的手腕，脉象已然平和，他笃定地下了断言，随即，又佯装疑惑地问道，“只是，姑娘身上的伤怎么会不药而愈，而且，姑娘的脉象很古怪……”
　　金喵喵不解地搭腔道，“古怪？怎么个古怪？得病了吗？”
　　“不，是平和得古怪，并非得了病。”他眉头轻锁，仿佛答案多难启齿一般，实则，夜轻寒只是想引出其他人的担忧，以便于自己能以上门治病的借口多接近、试探左小蛮，他深信，眼前的人就是儿时的“蛮蛮”，左氏的最后的一人，夜轻寒同样也深信，总有一天他会令她亲口承认，承认那个名字，承认他的存在，承认他们童年的过往。
　　佛教育人，千万不要执着，害人害己。只是，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二话不说的放手，谁能做到，谁能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的道理，人人懂，却未必人人能做到。
　　未料到，他算计错了，少根筋的金喵喵先是夸张地吁了一口气，“哦，没事就好。”他不客气地挤开夜轻寒，涎着脸向左小蛮讨起赏来，半真半假道，“为了你，我全身都没一块好肉了，你要照顾我，照顾我……照顾我……”
　　那模样即便看不到也猜得着七八分，定然又是嘴嘟嘟得高高的，一副可爱的样子，左小蛮一想，扑哧笑了，伸出手，奇准无比地敲了敲金喵喵的额头，笑容犹在，言之凿凿，似是承诺，她道，“好，我照顾你。”
　　语落，金喵喵一愣，竟没有发挥他以往的赖皮精神，也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像是傻掉了一样，木木地不说话了，垂下头兀自思索，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左小蛮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她舔了舔唇瓣，嘴里残留的苦味挥之不去，喉间还略略有些发紧。
　　“让白呢？”她想起让白，下意识地微笑，一屋子里塞了三个各具特色的美男子，只可惜，左小蛮现下无缘看见。
　　“这里。”在旁的让白一直没有不作声，眼见她喝了药汤才顾及自己，他弯腰，纸包轻启，风一吹，刷拉拉地响，左小蛮闻到清淡的甜香，近在鼻翼，她一挑眉，刚想问，那熟悉的甜味便轻易地进入她的口中，松子糖，一如既往的味道，淡淡的芬芳，唇齿留香，左小蛮含糊不清地说，“松子糖，知我者莫若让白也。”
　　绛紫瞳，朱砂痣，人间绝色，高贵出尘。
　　“你说……我是不是又救了你一回？”让白勾唇，嘴角的弧度分外邪恶，他看着她鼓起腮帮子吃糖果的样子，居然忍不住心生捉弄。
　　左小蛮一怔，领会般地猛点头，夸赞道，“让白……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想起在街上的事情，真诚地向他道谢，却不知对方眼里那一抹恶作剧的光彩。
　　“那么……你是不是要报恩呢？”让白的声音愈发蛊惑，害得她不自觉的粉颊泛红，双眸笔直地望进左小蛮的眼里，笑了，不经意间的言行恍如妖孽，却迷煞旁人，他靠近了些，追问道，“不要吗？”
　　“当然……报恩。”左小蛮干笑数声，他们之间真不知是谁欠谁比较多，是劫是缘，此生断不掉，那就继续纠缠，管他衍生出来的是不是孽。“你要我如何报答？”
　　让白不答反问道，“确定愿意？”
　　“恩。”
　　“绝不反悔？”
　　“绝不。”
　　下一刻，左小蛮石化原地，红云密布在脸颊上，非但没有一点减弱的趋势，反倒是更烫、更红了，让白吻了她，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毫不顾忌的，吻了她。
　　他的手指顺着左小蛮撒开的长发轻轻地下垂，像是世间最温柔的梳子拂过发丝，让白低下头，毫无先兆地吻了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却是如同温润的水一般令人难以抗拒、无法苛责，空气这番潮湿，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抵住她的额头，依然故我，所有人一霎那读懂了让白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深情空无细长，就像一曲缠绵悱恻的歌，长长久久地停驻在她的身上。
　　“傻丫头。好了，我又占你便宜了，所以，下次还是我保护你。”让白忍不住笑了，凤眼流转间，美丽中带着一丝邪气。
　　半晌，左小蛮才从不知所措中回转神来，让白靠得那么近，还能闻到他散发出来的味道，是那种携着林中花的甘甜和绿草的清香，她失语，不知该如何回应，是突来的吻令她无法适从了，还是心里那些喜悦的泡泡让她震惊了？
　　她害怕，喜欢上让白，她害怕，不能对古沐风钟情一世。
　　到底是哪里乱了套，夜色吞噬月光，线线清明，线线茫然，乌云裹紧天际，眼泪和离别灌溉的过去忽而模糊，看不清楚了，凉爽的雨水落下，无法浇熄的悸动，无法释然的疑惑。
　　有时候，左小蛮不禁会想，除了记忆里的相遇，是否在哪里，曾与他相识，这个叫做让白的妖魔。
　　他是谁。
　　让白。
　　还是……
　　风刮过，落在心上的名字，遥遥无期。
　　“我也要报答。我可是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是不是能得到比让白更大的奖励？”金喵喵成功地打破这旖旎的气氛，黑眸一亮，露出愉悦的笑容，凭什么让白能够动手动脚，他就不行？即使没有情根，他……也不要输给让白，他记得自己曾说过，要以真本事赢过让白，何况，他现在是神了，金喵喵是神了，神吗，他突然觉得头像是炸开一样的疼。
　　神该做什么，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以求仙位，桑云攘攘，皆为利往，天下苍苍，利之所向。
　　闻言，左小蛮倒是还未曾有反应，让白极快地接口应承道，“自然，喵喵你自然应得到更大的奖励。”他笑，故意加重了咬字，拍了拍金喵喵的肩膀，一副心神领会的模样。
　　金喵喵打了个激灵，总觉得让白那笑容有些诡异，不过，他终于了解到一点，追女孩子，靠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勇气，谁更勇敢，谁得到爱情的可能越大。想毕，他欲效仿让白的动作，欺下身，撅起的唇瓣正要触及左小蛮的脸颊……
　　“咻”一声。让白亲了金喵喵。
　　“啪”一声。左小蛮屈指，弹了金喵喵一记。
　　“哈”一声。让白张狂地笑了。
　　“咚”一声。夜轻寒忍了半晌，手中的毛笔终于把持不住，落在了宣纸之上，药方上点点黑墨，犹如混乱的场面。
　　金喵喵惨叫，恨恨地指着让白，全然失去了理智，一脸要哭的凄凉表情，他怒骂道，“你这个……色魔……你轻薄我……你贪恋我的美色……你……呜，人长得美一点就是招人垂涎……”说完，他扑向床榻，一下子扎进被褥里，委屈地望了一眼左小蛮，只见她笑得差点窒息，朝他点点头，算是安抚。
　　没想到，夜轻寒的药方竟如此神奇，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已经能重新看到一切，只是，第一眼见到的会是让白亲金喵喵的画面，实在叫人忍俊不禁。她清咳了好几声才抑制住想笑的冲动，因为金喵喵的哀嚎声着实太过可怜了，他咬着被角，不停地碎碎念。
　　一身淡紫的让白站在不远处，噙着笑，双眉修长如柳，俊美至极的脸上尽是不以为然，他还是那么好看，以玉为骨，以花为魂，一双细长的凤眸寂静如秋。他无辜地摊手，解释道，“方才说了，以后，就由我来保护她，替她报恩，有什么不对吗？”
　　金喵喵自知不是让白的对手，气闷地瞪他，心忖，总有一天，会打败你的。
　　他们有多快乐，就要多么伤害一些人的心，可惜，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雨丝飘零。
　　夜轻寒起笔，重新写完了方子，搁下，垂目。
　　她看到他，和记忆里相同的那个夜轻寒，他与这欢乐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有似无的冷淡，少了那种风流放荡的气息，他不笑的时候还是那样的斯文儒雅，细看之下，又好像有些变了，是苍白了，虽无一丝白发。
　　静静的。
　　他离去。
　　只字片语未留。
　　左小蛮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道，“谢谢。轻寒哥哥。”
　　在她的记忆里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他丢下课业，陪着她四处胡闹；有那么一个人，会牵着她的手，叫她蛮蛮；有那么一个人，像哥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不让她受任何的欺负；有那么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离开了……
　　他是夜轻寒。
　　在这里，只能隐姓埋名才能存活，是吗？
　　在这里，唯对面不相识才是归途，对吗？
　　他们不能选择，那么，就当从未遇见。
　　他走了。彼此回归自己所属的世界。
　　天蒙蒙亮。
　　左小蛮一行人在渝州城众人的祝福中，踏上了风清崖的路途，除了彼此的交谈声，一路寂静，似是无人之地，连露珠坠落的声响都分外得清晰，野花的香味是夜里织锦的梭子，尤为欢快、尤为沁凉。
　　凭着人们细碎的描述，他们找到了风清崖。
　　正如其名，风清朗，泉水淙淙，是一个天然的鸟兽之地，繁盛的花木悉数在晨曦里醒来，嫩蕊上的点点水珠贪恋清新的空气，不忍离去。
　　所谓崖，不如说是山谷。
　　与融仙相比，少了一分险要，多了一分亲切。进了山谷，许多小动物肆意地跟着他们跳来窜去，对于世间的残酷毫无所知，显得惬意而又生动。他们眼中也许没有人妖魔，只有伤害他们的和无害的罢了，所以它们乐于亲近来自远方的陌生人，灰色的野兔眨巴着眼睛，走在左小蛮的前面，蹦一下，一回头，金喵喵一不注意，差点就将它踢飞了。
　　一路平安，毫无险阻，甚至没有见到一个妖怪，唯有美不胜收的美景和数不胜数的奇花异草，彼此心照不宣地继续前行，谁也没有多言，太多的诧异和怀疑都藏在心中。
　　左小蛮正心下忐忑，忽听闻耳边有细小的响动，她记得那种声音，是那群古怪的飞虫，看了一眼身旁的金喵喵和让白，他们显然也已经听了清楚，视线一致地投向了声源，让白神情淡然，金喵喵双手负背，一副懒于交手的高傲姿态。
　　“喂。你们说，是不是妖怪的老巢就在那啊？”左小蛮意识到失言，哪里是前方有妖窟，自个儿身边不就是两尊大妖魔，她忙补充道，“恩，我是说，那群低等妖怪的老巢就在前面了，对吧。”
　　越说越不对劲，左小蛮索性闭上嘴，听两位妖前辈的指教。
　　“是了。”让白仰首，不远处妖气缭绕，该是它们隐藏的地方了，只是，他不料，那群看似没什么本事的小妖竟有如此盛气的妖力，难不成……这老巢之中还有什么不凡的妖魔，他转身，好言劝道，“小蛮，你旧伤初愈，在外面等我们便是了。”
　　“不要。”左小蛮固执地回道，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她早猜到让白和金喵喵的阻碍之语，如同背书似的，她说，“第一，我相信你们两个一定能保护好我，况且我会左手剑，还会弓箭，不是还能帮你们铲除一些低级的小妖吗？第二，你们要是把我丢在外边，到时候，你们不在身边，要是厉害点的角色出来，我可应付不了。”
　　金喵喵眉心舒展，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口，承诺道，“放心吧，有我，有麻烦就往我怀里靠吧。”他挨近她耳边，窃窃私语，“我比让白靠得住吧？”言毕，挑衅地望了一眼让白。
　　让白假装没有见到，默许左小蛮的跟随，走在了最前面，略略想了想后，探身进了“妖窟”的入口，金喵喵与左小蛮两人也随之而入。
　　满谷花木，只有洞穴口的一堆树木早已枯萎，萎靡不正地依偎在一起，等大风一来，将它们连根拔起，而老巢之外也无守卫，这迹象，越发诡异了起来。
　　方要明媚的清晨骤然回归了夜晚，天幕如血，人心荒芜。
　　黑暗里，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第七十五章 古怪山洞

　　漆黑而潮湿的洞穴，一阵阵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壁上沾着密密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朝下滑，暗处，虫子一双双眼睛褶褶得泛出绿光，它们像是在欢歌，喈喈地怪叫着。
　　让白首当其冲，金喵喵殿后，左小蛮被一前一后的保护着，心魂安定，她相信，只要他们两个在，绝不会让她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但是，这一次，她决心也要守护他们，证明她左小蛮并不是一个娇弱的小女子，她也可以，和他们并肩，一同面对敌人。
　　她可以。
　　让白时不时提醒他们前方的障碍物，左小蛮摸索着向前走，视线逐渐适应了山洞中的黑暗，狭窄的环形洞中静谧无声，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她皱眉，无法预测的未来总是令人揪心。
　　恶臭更重，她见到地上躺着不少的尸体，均是壮年的男子，他们早已面目全非，衣衫残破、死相可怖地睡在这里，几只怪虫正伏在他们的尸身上，露出锋利的牙齿，森白森白，贪婪地啃噬着死去的亡灵，挡住他们的去路。
　　“嘎吱嘎吱。”
　　怪虫像是挑衅一般，齐齐地望着侵入者，不停地搓着触角，一副猴急兴奋的模样，只是，当让白淡淡看了它们一眼时，虫子们仿佛被下了定身咒，非但不敢放肆，还行动一致地让出一道前路来。
　　左小蛮跨过那一具又一具溃烂的尸体时，心里直发怵，那种阴冷的感觉袭上背脊，亡魂不息地呐喊，她听到隐隐约约地哀嚎声，“救我……救我……”血，已然凝成了深褐色，与土壤快要融为一体，那些无辜的冤魂无尽地漂浮，没有休止地诵唱，曲调婉转，声音凄惨。
　　左小蛮的脸色倏然惨白，那些歌声嚎叫恍若窜进了心里，一声声，割着她的心，一具具残尸，空气里漂浮的味道，她全身微微颤抖，恶心感紧紧地缠绕着，左小蛮强撑住，咬牙继续往前。
　　而此刻，金喵喵注意到她的异常，他疾走两步，从后边捂住左小蛮的耳朵，两人贴得如此近，像是一个暧昧的拥抱，他低下头，温柔地说，“捂住耳朵，不要去听。”
　　左小蛮抬眼，点了点头，眉心略略舒展，她听从金喵喵的建议，双手掩住耳朵，不被外界惨烈的声音所影响心智，她道，“谢谢。”
　　金喵喵一笑，不作声。
　　终于，有了光明。
　　左小蛮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惊了，她捂住双耳的手垂了下来，诧异得小嘴微张，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未曾想过，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会是这样一副令所有人都窒息的美丽画面。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现下正是春去夏至的季节，石洞内别有洞天，那是另一个世外仙境，一汪碧水之中下弦月沉在里面，在粼粼波光中徜徉，蝴蝶绕着鹅毛大雪欢腾翻飞，皑皑白雪铺展在地，像是一席纤尘不染的长毯，一直延伸，一直将他们引至不一样的世界。
　　风呼呼地吹，耐寒的梅花在盛放。
　　左小蛮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不可思议地问，“我不是做梦吧？这里怎么是冬天？”
　　让白眯起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只是答，“幻境。”
　　幻境？
　　原来是他人制造出来的障眼法，只是，会是哪个妖魔如此诗情画意，又会是哪个妖魔这般厉害，能够制造出如此庞大的幻境。
　　让白认得么？
　　未及多想，一步踏入声音嘈杂处，那里，应该就是妖魔们的“老巢”了。
　　转弯后，灯火通明的大殿的呈现在眼前，视域一下子宽广，风雪静静地飘，落在地上，落在高高的宝座之上，它们沾了那镶嵌满奇珍异宝的宝座的一刹那，灰飞烟灭，在红尘中没有了踪影。
　　大殿之中，暖暖的火焰冲天，冷与暖并存，恐怖与庄严共处，两旁的妖物严正以待，它们仿若对于外人的进入毫不知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左小蛮与让白眼神相遇，他见到她眸里的疑惑，一笑，解释道，“他们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说话，这……也是障眼法。”
　　她望见紫色瞳仁的光芒，有些想笑，左小蛮觉得，让白有时候也会像个爱恶作剧的孩子，也许，他骨子里本身就是如此不羁，如此有趣。
　　大殿喧哗起来，左小蛮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哈哈，可算是被我们殿主给抓到了，看你怎么死。”缺了一条胳膊的牛头怪得意非常地扭动它的腰肢，手中的大刀铮亮铮亮，扭曲的脸上有着兴奋的神采，他与另一个猪头妖领着一个年轻男子从侧面进了大殿，男的一席衣袍已经有多处破损，看来是个富家公子，虽已是衣衫褴褛，却不难猜出其尊贵身份，金线缝衣天下间又有几人。
　　他背对着左小蛮，看不到脸孔，而她，却觉得那背影莫名的熟悉。
　　是谁？
　　“杀了他，杀了他。”几个小妖怪也跟着叫嚣。
　　山羊胡的青面怪冷静地阻止道，“等殿主来再说。”他说完，恶毒地举起短矛，衣帛碎裂的声音，鲜血喷溅了出来，只闻阴恻恻地奸笑，“虽然不能杀掉，先划他两刀，解解大爷我的心头之恨。”青面怪一摸光头，眼中愤恨，是这个男人烧光了他一头“秀发”，若不以牙还牙，怎能消他心头之恨。
　　被伤的男子却一声不吭，冷冷地站着，任凭群魔乱舞。
　　“小子，你害我断了腿。”
　　“你害我少了条胳膊！”
　　蛙怪支支吾吾地讨伐，“你……害我拉了几天肚子……”
　　闻言，男子放肆而张狂地笑了，清朗无畏，一字一句分外清晰，“那是因为……你、们、蠢。”言毕，妖怪们眼睛都气红了，反观他，依旧镇定如初，锐气难挡。
　　怪哉。
　　连声音也这么熟悉……
　　左小蛮心神一凌，想了起来，惊呼一声，“夜轻寒！”
　　是他。
　　这家伙被妖怪们抓进来了，昨晚不是还好好地为他们开方子煎药，一天不见，居然落此下场。
　　他与妖魔之间有何纠葛，有何仇恨？
　　左小蛮抿唇，压抑住扑通扑通乱窜的心跳。
　　“混账小子，再怎么逞能还不是败在我们殿主的手里！”蛙怪冲上来，蹼掌挥了上去，透明的不明液体粘嗒嗒地粘在夜轻寒的俊脸上，他冷笑，不以为然地回道，“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们这群手下败家在这里像跳梁小丑一样蹦来蹦去。”
　　殿主？
　　修罗殿殿主。
　　不过，先出现的并不是他，而是魁梧异常的二殿主，是个妖怪，虎怪，他的身躯比往常的老虎大了足足三倍，每走一步，白雪乱飞，他几步走到混乱不堪的大殿，威猛地咆哮一声，“吵死了。”他看了一眼宝座，再看了看眼前不逊的夜轻寒，眼神凶狠。
　　“二殿主。”众妖不再围在一起，规矩地散开，然后跪地称道。
　　虎怪脸色不怎么好，指了指夜轻寒，命令道，“杀了吧，真烦人。”
　　虎怪何许人也，修罗殿的二殿主。
　　夜轻寒何许人也，青楼如梦一心追随的情郎。
　　如梦何许人也，二殿下的心头肉。
　　夜轻寒。虎怪一攥拳，多少个夜里，他的枕边人连梦里都呼唤这个名字，他不说，并不代表心里不清楚，嘴上说替如梦寻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让她断了这个念头，安心与自己长相厮守。
　　或许，妖怪的爱比人更为纯粹，喜欢便要得到，不管是杀还是抢，都要。
　　一旁的左小蛮一听，差一点沉不住气，反正今日就是来铲除这群草菅人命的妖魔的，夜轻寒，就“顺便”救了。
　　“等等。”让白拉住她，平静如水的凤眼，安定人心的魅力，他在等，那个擒获夜轻寒的大殿主出现，他知道，夜轻寒并非是寻常人，更不是普通角色可以制服的，这幻境，也不是简简单单修炼百年的妖魔能够做到了，让白不禁心生了疑惑，这个神秘的家伙，会是谁。
　　居高临下的宝座，夺目耀眼的宝石，那个众所期待的殿主还没来。
　　只不过，短矛高举，就要刺向夜轻寒的心口。
　　夜轻寒撇了撇嘴，眼神冷冽而肃杀，没有丝毫的害怕，他低喃，几不可闻，“左氏的孽，下世偿还。”声音在左小蛮的耳畔轻轻地回响，回响……
　　左小蛮来不及发呆，破空之箭没有半分停顿，“咻”一声，精准地射向青面怪的手掌，她要阻止妖魔杀死夜轻寒，那一瞬间，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让白勾唇，没有阻拦。
　　他等的人，来了。
　　“叮”，箭偏了，无力地落下。
　　左小蛮瞪大眼，恍惚地望着诛魔弓，摇头道，“不可能……怎么会偏了……”夜轻寒……
　　还好，她没有射中青面怪，他也没有杀死夜轻寒。
　　妖怪没有被突来之箭震惊，而是齐刷刷地望着宝座，大殿里蓝色的蝴蝶漫天飞舞，簇拥着来人，她拍了拍手掌，保持着微笑，“小姑娘小小年纪，倒是箭法精准。”
　　只是，不及她罢了，方才是这个女人以小石子拨乱了羽箭的方向。
　　左小蛮昂首，显然对方已经察觉他们的存在，她并不示弱，打量起不凡的敌手。殿中的火焰更为狂躁地呼啸，直烧得人眼红了，那个女人里面似乎未着寸缕，仅仅披着玄色的毛皮大麾，雪白的肌肤随着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若隐若现，不禁令人起了万千遐思，她斜斜地倚靠在宝座中，如缎的黑发一直垂到脚稞，魅惑众生的妖娆之姿。
　　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修罗殿主竟是个女子，统领一群妖魔的大魔头竟是个女子，她素颜，眉眼细长，唇瓣上仿若沾染了玫瑰的芬芳，使人不由地想一亲芳泽。
　　好美的女人。
　　与此同时，修罗殿主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左小蛮，轻轻地一瞥后，将视线投向让白，一瞬不瞬，几许激动，几许澎湃。
　　左小蛮侧首，发现让白也在回视，绛紫色的双眸，一眨不眨，她莫名的气闷，果真天下间的男子皆好美色。
　　不识趣的二殿主虎怪臣服地跪倒在女人的脚边，几乎迷恋地亲吻她的长麾一角，他请求道，“殿主，那个伤我大批兄弟的小子请交给属下处理。”
　　女子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好啊。”她一顿，掩嘴轻笑，恶意淌在眼底，“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在让白哥哥眼前杀人了……”
　　让白哥哥？
　　他们认识。
　　妖魔们互看一眼，这殿上还有别人，它们妖力甚弱，无法理解女人的话。
　　左小蛮不自觉地嘴一嘟，冷哼了一声，心忖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系，旧识？青梅竹马？还是……情人？越想心里越是泛酸，她狠狠地一瞪让白，也不知为何生气。
　　“千岁，好久不见。”让白笑，雪花凌乱地飞舞，自古美人倾城，他的美不止在脸上，而是妖异彻骨的风情与高贵脱俗的气质，即使是美艳无双的女人在他面前也不足一提。
　　千岁，修罗殿主名叫千岁。
　　许久不见，三百年了，他还是他。
　　许久不见，她五百岁，还是恋他。
　　千岁笑了，表情无辜的快乐，像是青涩的小女孩，笑起来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这一刻的甜蜜。
　　左小蛮脸色一白，这两个人，摆明了是在打情骂俏。
　　可恶。
　　因为生气，所以在乎，因为在乎，所以心痛，因为心痛，所以更在乎。
　　左小蛮捏紧了诛魔弓，不甘示弱地扬起，“金喵喵，有人叙旧，那么我们做该做的事情吧。”这句话，多少有些赌气。
　　忽然，雪变得好大，砸在身上，有点疼。
　　金喵喵早已看出其中玄机，却是一笑，稳稳地点头道，“好。”他走出让白设下的障眼结界，妖魔们一愣，纷纷拎着自家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看上去年轻的毛头小子。
　　金刀一挥，像是有生命力一般直直地冲进大群的魔物中，光芒四射，短短的数秒，只听肢体破碎和妖魔倒地的声音，星子划空一般的弧度割到千岁的长麾一角，瞬间，伪装的平和被撕裂了。
　　夜轻寒重获自由，让白解了结界，无声无息地站在左小蛮身旁，俨然是保护者的姿态，金喵喵的发带散开，银发翻飞，终于，他们与修罗妖魔的战争开始了。
　　千岁走了过来，黑发如瀑，一步一步，身姿袅娜，她的声音低沉，带了点沙哑，如同大雪落尘，轻轻的，簌簌的，“让白哥哥，你要帮他们吗？”她就这么看着让白的脸，任谁也看出了千岁的情感，她定然是喜欢他喜欢得紧。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让白笑，坚定地回答。
　　左小蛮感觉到心漏跳了几拍，还好，让白还是自己这边的。方才还气得要命的小脸一下子春光明媚，笑容甜甜的，忽喜忽悲、惴惴不安，才是人生，才是爱情。
　　“你……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千岁捧着心口，一脸的痛苦，眼里的晶莹，楚楚动人。
　　有人早就忍不住了，金喵喵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样，他走前一步，学着千岁的样子，双手捂心，戏谑地笑，“大哥，麻烦你成了女人再跟让白告白，好吗？”
　　言毕，大殿内鸦雀无声。
　　千岁是男人？
　　左小蛮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只听金喵喵还继续凑近解释道，“你看他那喉结……”
　　“噗。”
　　果真，千岁是男人。
　　千岁喜欢让白，男人喜欢男人，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他非红妆，却倾心于让白，这是怎么一段孽缘。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千岁此刻的表情更冷酷、更严寒，他恨声道，“我要杀了你。”
　　他最恨，别人识穿他的性别。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并不是由于见到了他，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个男人。
　　他为了让白，可以做女人，可以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虚幻的花开在白雪中，不休不灭，在千夫所指下，才能收获爱情。
　　爱情，是吗？

　　第七十六章 都是秘密

　　幽幽的风像一条河，东奔西顾。
　　千岁仍是噙着冷笑，并没有与金喵喵正面交锋的意思，而一旁的虎怪早就耐不住性子，他火爆地跳了起来，来势汹汹地拎起双斧，怒火滔天地请命道，“殿主，就由我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随即又对金喵喵宣战，“哼，竟敢对殿主不敬，今日就让你尝尝修罗殿的厉害！”
　　话一落，妖怪们纷纷抓起了自家兵器，虎视眈眈地等待“殊死搏斗”，想来对方不过数人，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是它们的对手，以多欺少，为何不能，恃强凌弱，有何不可。
　　金喵喵手握金刀，一席银发，在幻境的明亮下，一身的月光，他不以为然地耸肩，淡道，“随、时、奉、陪。”
　　虎怪大喝一声，高举两把锋利的铁斧，狠狠地朝金喵喵门面砍去，只听得金铁交击相碰，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声音，金喵喵以金刀格挡住一击，满面的笑容，犹如春至，全然把这场争斗视为了儿戏，他看着使力憋红了脸的虎怪，勾唇道，“怎么，修罗殿就这么点本事？”
　　虎怪一听，气得只差没疯狂地乱窜了，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板斧一次又一次凶狠地朝金喵喵袭上，他狂吼一声，“不许小看我！”
　　尘土一阵翻滚，凌厉的攻势叫人眼花缭乱，拥有了神力的金喵喵早已是脱胎换骨，力量更胜以往，与从前的他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虎怪也并非是省油的灯，怎么说他也有着百年的修炼，凭着一身的怪力，经常将对手打得无力招架，如今的他，更是气急攻心，完全不顾忌金喵喵的实力，选择了正面迎敌，除了单手挡住金刀攻势以外，他还趁机会以板斧回斩金喵喵。
　　刀斧相击，日月并升，两人缠斗，胜负已定。
　　虎怪赤红了眼，愈打愈发心急，他心有旁骛，想着速战速决，夜轻寒，他是必然要在如梦见到前杀死他，断了爱人的念头，但是，眼前的金喵喵，却是个意外中的厉害角色，他唯有收敛心神，全新应战，免得败下阵来，在众多属下面前落了笑话。
　　又一次金刀铁斧交击，两把利器，划出尖锐的响声，所有人忍不住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动手，却是各怀心思。
　　只见千岁望着让白，视线紧紧地追随，仿若世事如何变化都不会改变，那般痴心，那般决绝。
　　左小蛮咬唇，又转向让白，未料到他正垂下头专注地看着她，一双弯弯的眸，瞳仁是幽远的紫色，她一愣，心慌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听得到乱了的心跳声，为什么，心会那么不听话，为什么，看着他就会有种莫名的心绪，为什么，总会觉得他这般熟悉。
　　“二殿主，快快快，杀了他，杀了他！”蛙怪激动地蹦前，挥舞着夜叉，鲜红地舌头吐在外边。
　　左小蛮才回神，当看清了纠缠中的两人时，那闪着锋芒的斧头眼看就要劈中金喵喵的肩头，而他似乎没有闪避，却是看着她，神情恍惚。
　　这时候，到底何种重要的事情，能让他分了心。
　　她惊呼一声，“小心，喵喵。”
　　话音未落，左小蛮反射性地扑了上去，来不及多想，她死死地闭上眼，整个人挡在金喵喵的面前，可是，预想的疼痛没有落下，耳畔的声音轻轻地震颤，他说，“拜托，我才不会让女人为我受伤，笨、女、人。”
　　“你才笨。”左小蛮利索地回嘴，挣扎着起身，嘴里嘟囔道，“要不是你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我能冲上来？笨老鼠。”
　　风撩起他的一束银丝，金喵喵的眼里是清澈的光，笨老鼠？他没有一点恼怒，眸底淌过柔情，黑衣冠带中束缚着挺拔的身形，同时也困住了一颗澎湃的心，每天醒来，第一件想做的事，第一个想见的人，都是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她之于他，或许就是。
　　之前，他见到左小蛮与让白之间怪异的气氛才没有注意到虎怪的攻势，却也是因为她的奋不顾身而心神一震，突如其来的刺痛，那种似曾相识的心情回到了身体里。
　　回来了。
　　虎怪“呼哧呼哧”地猛喘气，他捂住胸口的伤口，一脸的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方才还是自己占了优势，明明快要得到胜利，为何眨眼间，反而是他落了下风，虎怪不解，鲜血撒了一地，仍是咬牙不露出一丁点认输之姿。
　　“别太惊讶了，小老虎。”金喵喵扶起左小蛮，侧着头，扬起笑脸，在对方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你……”虎怪褪去人形，露出了锋利的爪牙，恢复成了斑斓猛虎的威猛样子，它怒吼一声，地动山摇，妖力稍弱的小妖纷纷避退，掩住耳朵不停地哀叫。
　　金喵喵只是冷笑一声，并不在意对方的幻化，若是有了要保护的人，有了想得到的人，不管如何，都不会输的。
　　不消片刻，原本骄傲的白虎已被空中快速飞舞的金刀削去了毛发，其刀法之精准，多一分伤其皮肉，少一分触及不得，胜负不言而喻，“咚”一声闷响，板斧掉在了积满了白雪的地上，深深地烙下形状，虎怪伏下身去，羞惭到无法抬头。
　　整个大殿瞬间的安静，风雪不疾不徐地慢慢落下。
　　“没用的东西。”
　　一声娇喝打破沉默，千岁身上的黑色毛皮大麾落在地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纱紧紧地裹住曼妙的身子，一双纤细而笔直的腿□在外面，一步一撩人，他站在虎怪的面前，披散着发，长袖宽衣，肌肤时隐时现，俊美的轮廓带着邪，“修罗殿从来不留无用的人。”他说完，指尖撒出密密的丝线，如同蛛网一般牢牢地将虎怪困在其中。
　　虎怪的眼中出现了惊恐的泪水，他哀求道，“殿主，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求求您，求求您。”他企图从丝线中脱逃出来，却是越缠越紧，不一会，已然不能动弹，他只能不停地乞求饶恕，“殿主，求您了……”
　　“放过他吧，殿主。”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跪倒在千岁的面前，明艳的小脸上尽是纵横的泪水。
　　“如梦。”虎怪又惊又痛地喊出声，“你快走。”
　　左小蛮看得一头雾水，疑惑不解地望着眼前的一幕，虎怪不是修罗殿的二殿主么，为何像是在清理门户，难道输了就要得到何种严酷的惩罚。
　　千岁的薄唇一勾，残酷的弧度，整个人像是一团火焰，快要把万物烧尽，他慢吞吞地从袖囊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浓重的檀香味掩盖血的腥气，木盒轻启，他捻着里面的蜘蛛，语气如同哄孩子一般温柔，却让周遭的人不禁毛骨悚然，“小蛛，有东西吃了哦。”
　　五彩斑斓的大花蜘蛛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呼唤，绿幽幽的眼睛发着光，恍惚间，左小蛮似乎见到了这只大而怪异的虫子在笑，它在笑，为了美食当前而愉悦了。
　　它一点点地爬上细密的丝线上，爬上虎怪的身子，蜘蛛很快闻见猎物的肉香，迅速地钻进虎怪的毛皮之中。
　　“不……不要！你这个魔鬼！魔鬼！”如梦哭叫声飞奔到虎怪身边，用力地撕扯禁锢着他的大网，却是纹丝不动，全然成了无力的垂死之争。蜘蛛如同它邪恶的主人，越发欢快了起来，猎物越反抗，它越发兴奋，很快，它爬上了他的脖颈，并狠狠地咬了下去。
　　一霎那，大殿里充斥着虎怪凄厉的叫声，只见那蜘蛛一块一块地将他的身体连皮带肉地撕裂，嚼烂吞噬，血，染满了纯净的雪。
　　妖怪们颤抖着，并不上前，它们不能，也不敢为虎怪求情。
　　“如梦，我喜欢你，下辈子，我要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不要再做妖……我要做人……跟你在一起……生几个的小子……”虎怪断断续续地喊出最后的话，像是被剥了皮的动物，鲜血淋漓，那种恐怖的气息让原本嗜血的妖怪们也害怕了。
　　如梦无力地跪倒，失了魂魄一样搂住没了气息的虎怪，嘶声力竭地哭了出来，她捧着血肉模糊的脸，微笑着流泪，终于，如梦深深地吻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虽然他是妖，却从不曾强迫她做什么，虽然他是妖，却对她至情至性，女人要的是什么，不过是温暖的怀抱。他给了，她不要。她要了，他走了。
　　爱了，结束了。
　　薄如蝉翼的刀子刺进了身体，那是虎怪给她防身的武器，现在却用来告别。
　　在这一吻里，时间停顿了，生命停滞在冗长的拥抱里。
　　这样的人生，像是每时每刻在上演的俗气故事，没有开始，已经心生绝望。
　　而此刻，让白已经来到左小蛮的身边，他紧紧地掩住她的耳朵，将她拥在胸前，不让她见到如此残酷的画面，不让她见到人间的悲凉。只是，那种绝望而恐怖的叫声仍是细碎地钻进她的耳里，左小蛮开始全身发抖，双手攥紧让白的衣衫，不让恐惧占据心魂。
　　金色的光芒割裂疯狂的火焰，千岁耳旁的青丝毫无前兆地坠地，此去决绝，再无影踪。
　　金刀旋身，回到了金喵喵的手中，年轻的脸上有着愤慨还有坚毅，金喵喵说，“像你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妖魔。”
　　“哈。”他笑了，红色的薄纱随着她的脚步，随着风的来去，轻轻地撩起，若不知他非红妆，定是要迷煞万千男子，左小蛮只觉得喉间一阵恶心，这样美丽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只不过是输了就要如此残酷地处置，瞥见那滩血迹，她不忍，死了也许是好事，他们不会再喊好痛，不会再喊救命。
　　那只偌大的蜘蛛像是吃饱了，一动不动，满足地怪叫，左小蛮却感觉背脊一凉，那家伙小小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她。
　　千岁逼近金喵喵，柔弱如柳，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你想杀了我吗？我不过是杀了我手下没用的东西，为何你要动怒呢？恩？”他镇定而又邪恶地微笑，没有把金喵喵的金刀放在眼里，“来吧，你试试看。”
　　千岁转过身，倒退着走，眼见背脊就要抵住金刀的刀锋，他咯咯咯地笑了，光洁的肌肤呈现在人前，红纱飞舞，像是一只翩然的蝴蝶，“其实……这刀并不是这样用的……小老鼠……佐殿没告诉你吗？哈哈哈哈……”
　　金喵喵懵了，只是那么一眨眼功夫，千岁一个反肘，夺去了他手里的金刀，这个魔头怎么会知道佐殿，怎么会知道他与佐殿之间的交集，金喵喵冷冷地问，“你的话，什么意思。”
　　想要得到，先要忍耐。
　　左小蛮扬眉，显然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似乎谜团愈发大了起来，身边的人到底对自己隐瞒了多少，她想知道，却又害怕，女人就是如此矛盾，不，是人都这样矛盾。
　　一道金光，厉如风雷，袭向金喵喵，不，是直直地冲向左小蛮。
　　千岁想杀的人是左小蛮。
　　忽然，左小蛮听见一个奇怪的声响，一个可怕的声响，那是刀子扎进皮肉的声音，那柄刀子就从金喵喵的胸膛里贯穿出来，抵住了她的喉咙，若不是金喵喵推开她，左小蛮恐怕已被这一刀贯穿了喉咙。
　　“我只是要告诉你……这刀……是这样用的哦。”千岁拔出金刀，金喵喵的血喷溅了出来，撒在左小蛮的身上。千岁舔了舔上头的血，表情是无辜的快乐，他叹息道，“哎呀呀，怎么有那么多傻子为你死。连我的让白哥哥也这样。”眼里浮现杀意，唇角殷红，犹如索命的妖魔。
　　左小蛮越过金喵喵的肩膀，朦胧中见到一双细长的眼睛，再也不是静寂如秋。
　　“千岁，够了。”让白阻拦住千岁往前的步伐，他安抚左小蛮道，“那一刀并不致命，别担心。”
　　“还是让白哥哥了解人家，终于，你愿意正眼看我了，千岁有没有比从前更美了？”他甜甜地笑，双臂勾上让白的脖颈，一脸的开心，像是恋爱中的少女，眼里只有那个他。“你知不知道，你被左氏封印的三百年，我有多么孤单，我有多么的想念你，我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你，不在想如何帮你找到真身，杀死那群害你的人。”
　　让白微扬起下颚，眼下的泪痣红如火，“别说了。”
　　“不，我要说，你难道忘了吗，三百年前那个人如何害你的，人是不可以相信的，不可以！”千岁的双眸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左小蛮的身上，他知道这个娇小的女人是让白的软肋，也知道如何能破坏他们，为了让白不再受伤，为了得到他的青睐，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得不到心，就先得到身体，得不到身体，就毁了他。“你难道忘记了，这个姓左的女人不但是救了你的人，也是害了你的人吗？难道你……”
　　话未尽，千岁已经被摔了出去，重重地倒在地上，口角含血，这一掌有多重，足以让他心脏揪痛，让白果然是一点不念旧情，他果真是被这个左氏的女人迷了心魂，没有关系，下一刻，所有的，都要结束。
　　金刀撑地，千岁颤抖着站了起来，他的手掌里多了一块碎步，用力过猛下，拽下了让白身上的一角，随着而来的，还有明黄的锦囊，鲜亮的穗子在指间轻轻摇晃，他笑，“左小蛮，想知道……你的古沐风在哪里吗？”
　　想知道……
　　你的……
　　古沐风……
　　在哪里……
　　向前一步，是痛苦的生，退后一步，是无尽的绝望。一些人是另一些人的希望，若是失去了，从此，人生黯淡无光，若是如此，甘心毁灭。
　　“古沐风，在哪里？”

　　第七十七章 真相大白

　　风清崖，石洞，绵绵白雪，瓣瓣晶莹，凋落在衣衫之上、眉睫处，扑朔迷离，变幻莫测，即要飞去远方，再无影踪。
　　锦囊，月白色，高高地悬在千岁的指间，他又笑了，笑声听上去很美，软软的，柔柔的，却令人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寒意，“可以告诉你，但是……”千岁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望着抿紧嘴唇的让白，甜得腻人的嗓音不断地往左小蛮的耳朵里钻，山谷的石壁，轻轻地回响那番诱惑。
　　想知道，古沐风在哪里吗。
　　“但是什么。”一遇到那个名字，那个他，左小蛮的理智全然抛至于脑后，她忘记了眼前的千岁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忘记了古沐风死在面前的事实，有些东西就像是伤口，一愈合就痒，譬如思念，譬如回忆。
　　想知道，怎么不想，知道了才甘心，知道了才死心。
　　千岁伸出手，白皙的肌肤，柔软的掌心，上面残留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仿佛一朵沾了艳红的白莲，他触及左小蛮的脸颊，柔柔地说，“但是，有些人或许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所以我不敢说……”红色的纱轻飘飘地衬着那双无暇的手臂，宽大的水袖滚上了一道金色的边，幻境变天了，暮色将至，在这样的气氛里，千岁的笑容显得愈发诡异、愈发的刺眼。
　　“何必装腔作势。”左小蛮冷哼一声，左手剑一转，反手抵住了千岁的咽喉，她淡笑道，“说吧，即便杀不了你，毁了你的脸蛋，倒也是回本了。”
　　千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一点忘记了，你是善用左手的家伙，真是……防不胜防呢。”他随意地摇晃着袖摆，一点也没有被威胁的自觉，懒懒地朝前一靠，指尖划过左小蛮的肌肤，无限风情，千岁举手投足间恍若饱含无声的引诱，他穿得很少，全身上下布料用得最多的地方怕是袖子了，这样的装扮，该露的全露了，不该露的也一点不介怀地展示于世人面前，非但没有怪异的感觉，反倒是让他更为出众，雌雄难辨的美，倾国倾城。
　　千岁顺着剑锋看上去，持剑的人表情如此冷淡，左小蛮有一双奇特的眼睛，虽不及让白的邪气妩媚、蛊惑人心，却让人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她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坚韧而又寂寞，即使她眯起眼，也无法掩去其中的冷酷与霸道，或许某种意义上来说，千岁与左小蛮是有些相似的，都是这般的刁蛮，都是这般的执着，为的人，却是同一个。
　　金喵喵倚在一旁，心中微微讶异，不知不觉中，从前那个与他嬉闹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已能将左手剑运用得如此熟练，若是她知道了，他借由佐殿的力量成了神，若是知道了，让白即是古沐风，以后会怎样。
　　他们都在骗她，无论是无心的或是恶意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即将对她造成伤害，重重的。
　　“好，那我告诉你，古沐风的确死了。”千岁眨眨眼，满意地望着左小蛮一霎那血色抽尽的苍白模样，继而道，“不过，古沐风的死，跟我的让白哥哥有关……”他强调“我的”，媚眼如丝。
　　左小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凝视眼前噙着坏笑的千岁，待他说出下文，山洞飞雪，冰寒彻骨，她的手心却是微微地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只听一阵凉风吹过，千岁说，“是让白杀了古沐风。”
　　让白……杀了古沐风？
　　左小蛮冷笑，并不为千岁的一面之词所动，她苦涩道，“胡说八道。沐风哥哥明明是……为了救我才被青龙所杀，怎么可能是让白杀的。你的谎话，未免太好笑了。”
　　左小蛮还以为，千岁会告诉她，古沐风还活着，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她，关心着她，从未离开。猝不及防的分离，至今未能真正地接受，最快乐的时候，突然分别，最痛。
　　“谎话？”千岁摇摇头，脖颈被左手剑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赤红的线，妖异地缠绕，他笃定地说，“你可以问问让白哥哥，问问那只小鼠妖，到底古沐风是怎么死的，他们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云，忽高忽低，承载不住雨水，堕入人间。
　　万物受洗，神仙居住的地方依旧是朗月青空，笙歌轻响，偶有几抹美丽的仙影携风而行，正是快乐好时节，“南天门”赤色大字依稀可辨，流星一颗一颗划破静谧的天空，白须老儿斜靠在雾气袅绕的石柱旁，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累了便歇息，一睡就是十年，修不修炼都一样，快乐似神仙，是这样的含义。
　　通往人间的尘世镜泛着光，清晰地影出相隔万里的地方所发生的一切，此镜本就是灵物，沾染了仙气早已得道，它千年万年地伫立在那里，任凭雨打风吹，对于镜中的所有，不喜不怒，不悲不愕。
　　“你这老头，怎么又在躲在这里偷懒，你这白痴，知不知道算错了多少人的寿命？”桑云驾到，老婆婆利索地一跃而下，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揪住懒洋洋的老儿，原来，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竟是掌管人间命数的命格星君，他一见来人，全然没了之前的悠闲姿态，面色讶然，惊得大气也不敢喘。
　　男人怕女人唠叨，男的神仙也怕女的神仙啰嗦，命格星君的脑袋开始发胀，他捂住疼痛的胡子，忙喊停，“小菲菲，我不就是为了弥补过失才在尘世镜面前忏悔嘛！那个命数乱了的小丫头，你看你看。”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点了点镜面上面色素净的左小蛮，佯装出一脸的严肃。
　　但听尘世镜不屑地啐了一声，还不是看戏，呸。
　　老婆婆往镜中一瞧，蓦然松开了手，她仔细一看，惊呼道，“这不是九尾吗？”她知道让白，那个千年道行却不愿成仙的妖魔，好看的男人总是让女人心生好感，无论是人或神仙，无论是孩童还是几百年修行的仙。
　　“是啊。”命格星君颇为吃味地撇嘴，自家媳妇尽觉得别人优秀了，也不正眼看看他。
　　“他可是敢跟天叫板的妖魔，他会有什么命数？他会有什么大限？”老婆婆又重新拽上命格星君的胡须，一脸的不以为然，“你这白痴……快跟我回去……”
　　命格星君惟命是从，忙不迭地点头，在媳妇还没将他的胡子拔光之前，他一把抱起她，匆匆地踏上等待的纯白桑云，腾云驾雾去也。
　　尘世镜叹息，谁说九尾就无大限，若是有了放不开的人或事，便是致命的。
　　仙音纶纶，风云乍起。
　　轮回无量凭谁定，莫问苍生几世情。
　　莫问……
　　雨水不歇，荒草绵延。
　　“是让白杀死了古沐风？”
　　左小蛮问道，她力持冷静，至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但是那遏制不住的高扬声调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心绪。
　　语音一落，绛紫色的瞳仁里，一闪而逝的受伤，他垂下眸，为她的疑问所伤感了，她的心里，从来只有那个名叫古沐风的男人，即使那个人对她的关心、对她的呵护都是因他附身而制造出来的假象，即使现在的让白每天伴其左右，为她不惜一切，左小蛮也只念着古沐风。
　　他对自己生气，对自己嫉妒，那种情绪，如此怪异。
　　没有回答，让白沉默，金喵喵喘息。
　　事实上，的确是他杀死了古沐风，那个叫做古沐风的肉身死了，因他而死，他要离开她，所以借由那个人的死亡而消失；亦因她而死，他来不及思考，替她挡去了致命的一击，所以那个人的名字在左小蛮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再也无法撼动。
　　千岁笑了，又一次的，狡猾地笑了，他仿若好心地开口道，“看吧，都默认了，如果……不是让白，古沐风不会死，他会好好地活着。不信？那么，不如我把当日的经过，还有我所知道的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鲜血沿着他的曲线滴落下来，千岁察觉不到疼痛，兀自快乐得想转圈，他越发挨近左小蛮，不动声色地握紧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包在掌心，他咬她的脖颈，轻轻的，然后慢慢地放开她。
　　让白一挥袖，千岁咯血，退了数步，眼里仍是病态的崇拜，他理了理衣襟，像是个贤惠的小妻子，垂首，规矩地走到一旁，再无言语，与之前的行为大相径庭。
　　雪融化了，因为施术人的心情而澎湃了。
　　月光。
　　几许凉。
　　妖怪们逃得远远的，可以使千岁敬畏的人定然不是好惹的角色。
　　让白正立在大殿中央，火色艳丽，此夜清冷，他的长发倾泻在一侧，以发带轻挽，俊美的脸庞一览无遗，轮廓被风突显得淡淡的，连往常邪气的丹凤眼也淡漠了，寂寞的一双眼，寂寞的眼神，如此好看的人，如此好看的一张脸，每一寸每一分都是上天的杰作，发丝轻舞，随意流媚，划过眼角下如火的泪痣。
　　他在的地方，无论是哪里都会随之有了颜色，如果是梦，宁愿不醒，宁愿是梦，就此不醒。
　　可是，她不能。
　　“让白，不是你对不对，我明明看到沐风哥哥是被青龙……不是你，对不对，只要你说，沐风哥哥的死与你无关，我就相信！”左小蛮深吸一口气，极认真地望着他的眼，说出了自己的决心，千岁握着她的手时，将从前送给古沐风的锦囊还给了她，物似人非的悲哀远不及现下的纷乱，左小蛮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让白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在如此难堪的情况下。
　　可悲。
　　看男人是否喜欢一个女人，要看他是否愿意在她身上耗费时间；看女人是否喜欢一个男人，要看她在关键时刻是否还有理智；看两人的关系，要在危机当口，看对方的反应。
　　左小蛮看不见的日子里，她知道，让白总是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静静地守候在窗外，等到屋中所有的烛火熄灭了才会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她有时忍不住会想，为什么他总是宁可在门外经受寒风吹袭也不尝试着推开门，走进来，与她说说话。只是，若他真的来了，自己又会作何反应。
　　只能想，不敢问，当作是存在心中的秘密，一个让她为之一暖的秘密。
　　而今日的问题却更为残酷、更让人伤感，左小蛮望着他，期盼他说出否认的答案，或者一笑置之，绛紫色的双眸，静静的，静静的回视她，那双渴望已久的眼里，她得到的只有无声的歉然，还有一个细长而悲哀的身影。
　　“对不起。”
　　天底下，任何三个字也没有此刻的道歉伤人，左小蛮身形晃了晃，声音微颤，变了，情感变了，他们的关系变了，“为什么要道歉？你只要告诉我，你跟沐风哥哥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我才不会相信那个不男不女的大变态！”
　　雪化了一地，映出他的容颜，映出她的悲伤。
　　左小蛮闭上眼睛，紧紧地攥住锦囊，细数乱了规律的心跳，一下一下，交错的难过，顽强而又脆弱的坚持。
　　他，依旧无声。
　　如此两两相望，似是千百年也仅弹指，让白袍袖轻挥的刹那，不知抹去了多少难言的苦涩和孤寂。
　　让白，古沐风，左小蛮。
　　不管他是谁，都会保护她，疼爱她，佛祖割肉喂鹰，那是对自己的残忍，对苍生的怜悯，倘若无一丝感动，将会堕落更多灵魂。
　　“为什么……你不否认……为什么……”她无力地低下头，以手掩面，指缝间隙有暖流沁出，一滴一滴，无声的堕尘，与化了的雪水混在一起，浮云遮月，在水底，她的眼泪无人知晓。
　　再次抬首时，一切不同，左小蛮的左手剑轻扬，她淡淡地启唇，恍若梦呓，声音低低的，沙沙的，“你知道，如果……你真的与那件事有关……我会杀了你……你知道，古沐风对我有多重要，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终于，她在他的隐瞒下，失去了言语，失去了温暖的笑容。
　　多年前相逢的记忆清晰得宛如昨日，却已渺若梦境。
　　大漠沙尘连天，她尖叫着疯狂前奔，一股劲跑进了他的世界，她望着他，眼里写满了失措和恐惧，他望着她，试图安抚令她平静，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这才惊觉，自己已有多少年不曾说话。除了在困狐山洞的一面，还有那日的重遇，左小蛮，注定与他牵绊。他抱着她到了七夜城，睡梦中的左小蛮像个没有受过伤害的孩子，可爱纯然。
　　她时常独自留在府中，始终安静地等待在角落里，像一抹最温暖的风，毫无怨尤，她赠的锦囊贴身携带，轻轻摩擦间感觉到丝丝的柔润，仿佛还能见到她坐在灯下笨拙地一针一线刺绣，不敢多望一眼，那清澈的双眼，只是害怕，害怕情不自禁。
　　三百年前，他曾相信过，曾被背叛，曾摒弃过，直至遇到左小蛮，仍难以抗拒心头痴念，所有的忐忑不安、防备小心、欲说还休，欲罢不能，不能不钟情，只因她是左小蛮，独一无二，一心喜欢着他的人。
　　若是说出真相，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往昔不曾淡忘，已然不能微笑，那冰冷的剑锋，没有丝毫犹豫地刺了上来，是孽，他扮演的古沐风，还是在她心里最重，真实的他——让白，不过是个可杀可留的人，不是么。
　　雨休止。
　　尘世镜悠悠地长叹，仿若看不破人间的痴狂，恍惚间，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它与命格星君的对话，隐隐约约。
　　“乱了，乱了，情字伤人，动摇了啊，他们全动摇了……”
　　“不，还有一个人没有动摇。”
　　是谁。
　　长长的血痕，金喵喵捉紧了左小蛮的手腕，左手剑坠地，他说了一句话，足以震惊红了眼睛的她，他说，“古沐风就是让白，让白就是古沐风，你怎么可以杀他！”
　　风，急急地撩过，吹不散其中的复杂心绪，是高兴？是痛苦？是伤心？是失而复得的快乐？
　　不。
　　此刻，她愣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前进一步，红唇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心酸的是他。
　　心悸的是她。

　　第七十八章 一波又起

　　碧空澄澈，广寒清冷。
　　夜鸟翱翔，音色凄迷，它们盘旋不去，尖锐的歌声直抵厚土，直唤醒回不过神的人们，该面对了，逃避不了，只有去接受。一轮圆月静静地投向人间，倒映出人们的身影，左小蛮望着让白，久久的，没有言语，他们靠得那么近，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淡淡的青草香随风而上，一刹那的恍惚，她突然记不清到底拥有这股熟悉味道的人是古沐风，还是世间那个绝美的男子——让白。
　　她混乱了。
　　“你……”半晌，红唇才溢出这么一句，她唤他，充满了疑惑与不肯定，猜不透底下深埋的情绪，“你是让白……还是……古沐风？”
　　左小蛮记得，在融仙遇到了青龙，然后古沐风为了救她而身负重伤，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她的双手分明是曾经沾满了他的鲜血，直至如今，失去的彻骨疼痛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那些不敢回想，一想就伤感的记忆，明明就是存在着，莫非还会有假？莫非其中暗藏玄机，而她从不知晓？
　　尔后，让白突然出现在青城山脚，等待着她，一派熟稔的姿态，理所当然地跟着她、陪伴她、保护她，左小蛮知道他，被困于左氏村落里的千年狐妖，不守信用就没了影踪的让白，他的容颜俊美天上人间罕有匹敌，至少，她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即使是邪魅勾人的千岁，站在让白身边，也仅仅成了一个摆设。难得的是，让白对她周详体贴，她算计他，他不恼；她变相压榨他，他微笑；她遭遇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出现，回忆真美好，美好得让人不忍回忆。
　　他们之间总似隔着一层迷雾，看似很近了，感觉又飘远，左小蛮终于了解那种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原本以为是另一场邂逅，上天制造的另一段姻缘，令她在爱与不爱中难以抉择，唯恐背叛了古沐风，唯恐背离了专一的心，到头来，才被人揭开真相，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故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傻傻地悲伤，傻傻地抱着过去不肯放手。
　　“小蛮，相信我，让白就是古沐风，他一直附身在古沐风的身上，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金喵喵捂住伤口，有些困难地喘息，却仍不忘为古沐风开脱，或许，他并不是担心他们之间的误会越结越深，而是怕左小蛮难过，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左小蛮以很低很低声地问，“那么，你告诉我，古沐风为什么会去融仙，为什么他突然离开，他……又为什么要领我去融仙？”
　　她抬起眼，伤感写在里面，直直地望进金喵喵的眸中，他回避，聪明如左小蛮，她定然是猜到了七八分才会露出这样受伤的神情。
　　融仙呵，与青龙的殊死搏斗，古沐风死去时候的悲痛欲绝，当时的让白还未苏醒，安静地躺在紫色的玉石榻上，直到一切落幕，他才淡定地出现，领着妖魔们与天帝宣战。
　　而她，已经怀着满心的伤痛离开。
　　她仰首，深吸一口气，想要扬起笑容，却发现心那么沉重，左小蛮前进几步，分明地望见那张英俊的面孔上，嵌了一双如夜幽深的温柔眼眸，以及其中浮现的愧疚，刹那，如同箭矢一般，锋利地划破她的心。
　　什么都明白了。
　　“你附身在古沐风的身上，一直以来对我的好，全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对不对？你领着我去融仙，故意等在紫竹林外，引我进去，是为了让我给你撕去封印，对不对？”左小蛮偏了偏头，不让眼泪掉出来，这些年，她为他的死去流了多少泪水，为了那份感激、那份难舍的感情极尽挣扎，他明明看到她为了古沐风而痛苦，他明明知道她有多伤心，却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为什么，在她爱上他的时候，他离开她，没有原因，如此决绝，甚至不惜上演生死离别的戏码，任凭她无助绝望，在没日没夜的痛苦里，在昔日的甜蜜中，不断地哭泣，为什么，当她再次爱上他的时候，残酷的真相慢慢地浮出水面，让她清醒，是这样吗，他对她，这般残忍。
　　空气凝结成冰，冷风吹罢，不过是黯然神伤。
　　“对不起。”
　　让白打破沉默，第二次道歉，他伸出手，显得小心翼翼，显得踟蹰，指尖轻轻地摩擦左小蛮的脸颊，声音依旧如同山谷里的清涧，温柔而又空灵，“小蛮……我并非有心伤你。”
　　左小蛮的面色在霎那间更白了一分，眼里的光华全数敛去，语气冰寒如铁，她道，“我只是猜猜而已……没想到，说对了。是吧？”她自嘲地一笑，溢满了苦涩，“你说，我该因为我是‘左’感到高兴还是伤心，要不是因为我是左小蛮，我不会遇见你，你也不会利用我。”
　　累了，追得累了，伤感得累了，千辛万苦、千山万水地寻找幸福，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成了可笑的小丑，可以摆弄的棋子，如果如此，那么就让她离开，逃得远远的，他伤害了她，终于，她也和别人一样，不再相信。
　　让白拥住她，仍是清冽的气息，清雅的淡香，他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呵护万分地哄着左小蛮，一遍一遍地对她说，“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了，我会陪着你，永远。”
　　曾经渴望的承诺，此番听来是更像是个笑话。
　　金喵喵扯起嘴角的弧度，看来是欢喜收场了，他似乎做了一件好事，再一次深深地、深深地望着相拥的身影，笑了，在爱情里，他不过是个配角，他的好她看不到，如果幸福有大有小，那么，就让他守住最后一份完美，悄悄地不见，退出他们的世界。
　　血还在流，一步一步，扶住石壁。
　　千岁咬着牙，恨不得扑上去撕裂这幅平静的画面。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啪”，静谧的山洞里掌掴声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左小蛮打了让白，这才看清了退出了他怀抱的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欢喜，只剩冰冷，如同凝了冰霜，左小蛮摇头，冷冷地道，“这一次……我的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让白慢慢地睁眼，颊上一片火热，半睁眼的时候，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绛紫色的瞳仁，看不清此刻是何种情绪，从没有人可以打他，也没有人可以对他如此，只是，左小蛮的一掌，他愿意挨下，欠她的，情愿承受。
　　此时的痛疼与左小蛮长期以来受到的煎熬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看着她，目光灼灼，疼惜的眼神，直让她心中绞痛，左小蛮惊喘，久不复发的心悸重新归来，她的脚步格外沉重，一退再退。
　　让白察觉她面色有异，急忙探出手去搀扶，左小蛮一被触及就像是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慌乱间将他推开，毫不留情，小小的身子还在颤抖着，停不下来，真相太过震惊，无法相信，无法接受。
　　她退了很远才停下来，默默地低首，颓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泛红了，挥出手掌的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还在难过，那些往昔岁月所编织成的画面，再次在眼前浮现，再次反复领略曾经的甜蜜，他们变了，甚至连面容都已经不同，古沐风是让白附身的少年，而现下，他已经找回了真身，立在她的面前。他们都不再是无忧无虑、朝夕相处的兄妹，他骗了她，她也隐瞒了他。
　　扯平了，结束了。
　　是什么样的痛，才能让原本刁钻而又坚强的左小蛮如此憔悴，当初那双充满冀望的眼睛，淡了，倦了，没了从前的神采。
　　她抬首，眸色迷茫，像是对世间突然陌生，对眼前的所有突然陌生，有些失措，有些彷徨，最后，她定定地将视线投在让白的身上，涣散的神志方才回转，红红的眼眶，瞳孔里影出他那张美好却伤透她的面容。
　　悲伤如同拍岸的潮汐，一波一波，在宁静的夜里，狂啸着席卷翻滚，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水，潜退了，带着伤。
　　左小蛮搀扶起不支倒地的金喵喵，揽住他的肩膀，困难地向前走着，她淡淡地说，“我们回去吧。”
　　金喵喵抿抿唇，一时间，也失了言语。
　　让白走上前，伸出的手，却被漠视了，她像是没有看到一般，毫不留恋地离去，他们，擦肩而过。
　　“小蛮！”
　　他喊她，紫罗兰色泽的双眸不再平静如斯，让白不是神，他也有疼痛的时候，尤其是面对左小蛮的时候，他的情绪总是随着乱了套，不再是那个自负骄傲的九尾，左小蛮心碎，他又何尝不难过。
　　她停了停脚步，僵立在原地，咬紧了唇瓣，没有半分的疼痛，麻木了，她恨他的“无心”利用，恨他的无情离去，为什么，这段感情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放不下，为什么，他就可以毫不眷恋地离去，又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变了身份，变着法子地戏弄她。
　　对于她而言，他曾经是她的全部，而对他呢，她是他的几分之几？
　　左小蛮狠狠地倒吸一口气，风凉透，从前古府的角落里都会藏着她的身影，曾那么渴望他的归来，曾那么期待他陪着她，曾那么想听从他的口中说出永远，每次，都是她在那里痴痴地等，望穿秋水，只为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为他一个回眸。
　　而如今，成了他唤她。
　　可是，左小蛮没有回头。
　　雪重新飘扬，飞鸟困顿了，天空了无痕迹。
　　闪闪发亮的冰花落在让白的睫毛上，融化了，湿润了他俊美的脸，晶莹的水珠，小小的，带着凉，擦过眼下那颗殷红的泪痣，像是下一刻就会成为血色的泪水，与雪花一同落下。
　　他不知道，他会伤她那么重。
　　他不知道，她伤心，他会比她更绝望，望着她萧瑟孱弱的身影，再也无法万物视为尘土一般潇洒了，他狼狈了。
　　他不知道，他会失去她。
　　只怪当初过于自以为是，本以为，无论是让白还是古沐风，只要对她好便是了，隐瞒了一些也无妨；本以为，即使说破了真相，他也可以扭转乾坤，她那么喜欢他，倾尽所有的喜欢，怎么会舍得离开。
　　只是，这样的感情是双刃剑，若是背弃，裂痕既生，有多爱，就有多恨，如果没有恨，爱的存在一片苍白，爱会有多久，不知道，恨会有多久，同样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喊她，她不肯再回头时，他会这样心痛。
　　除了歉意，他还有许多的话想说，言语如梗在喉，在左小蛮绝望的眼神下，全数湮灭，妖界的王者就这样丧失了表达爱的能力，或许他不懂，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出一句温存。
　　她猜，身后的让白一定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一定是仍美得令人炫目。她不会回头，也不想回头，瞥见紧紧捏在手心的月白色，左小蛮一愣，嘲讽地轻笑，装满了期待的锦囊，她曾经暗自希冀博他欢喜的礼物，只为了等他回来可以亲手交给他，那份心情，她，不再需要。
　　于是，那抹淡淡的水色悄然从她的手中滑落，坠入白雪之上，像是一道轻痕，甚至没有溅起一点水波，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也跟随着锦囊一同沉落，再无救赎。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大。
　　至始至终，左小蛮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走了。
　　最后的话语犹在耳畔，无论多远都毫不费力地触及他的心，她近乎疯狂地笑了，也许这一刻，他们都痛苦了，左小蛮是，让白是，金喵喵也是，她说，“你说过让我幸福，可是，离开了，再说什么幸福，不过是句空话而已。你告诉我，这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哀莫大于心死。
　　地藏王一语成真，一无所有，让白，你将一无所有。
　　“我们之间，是真的。”
　　他的视线朦胧了。
　　川流轻淌，山谷外风景如画，只是在伤心人的眼里，不过是乏味的花花草草，谁在巨大的夜幕后，操纵一切喜悲。
　　“小蛮。”金喵喵咳了两声，凉风侵袭薄衫，血流失太多，他觉得冷，咬了咬牙，不喊半句疼，身边的人已经灵魂出了窍，兀自沉思，不哭也不说话，金喵喵不免担忧，又喊了一声，“小蛮。”
　　“哎？”她应了，无焦距的眼瞥见他身上那个偌大的伤口才讶然惊醒，“糟了。你的伤口，怎么办？流了那么多血……”左小蛮手忙脚乱起来，“身上可有什么止血的药？”
　　“只有祖传秘方。”金喵喵仿若一点都没感觉到疼痛，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眉心悄悄地舒展，露出往常的笑靥。
　　“那不快点拿出来。”
　　左小蛮摊开手，要不是他还负伤，她定然会狠狠地敲金喵喵的脑袋，这家伙，脑子里装的东西的确与常人不一样，那么深的伤口还能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说笑。
　　他的呼吸暖暖的，近在颊旁，而说出的话着实叫人托不住下巴，“祖传秘方就是盐巴之类的，要不，你把我烤了吃吧，我知道你对我肖想许久了。”
　　“你个……”左小蛮一脸的哭笑不得，忍不住曲起手指，差一点就要敲在金喵喵的脑门上，他伸手抓住她的，月色模糊，轻轻地捧在手心，“小蛮，这世上，你……可以相信我。”
　　金喵喵的怀抱是温暖的，他揽住她的肩，一字一句地告诉左小蛮，毫无防备地一笑，笑出洁白牙齿，“至少，现在，请相信我。”他是这般年轻真挚，月色之中，如玉无暇的肌肤，鲜红流淌的血液，澈然的眸子里有着真诚的波光，她看他的眼，如此清澈，如此温柔，没有虚伪，没有讨好。
　　左小蛮扯动一下嘴角，没有回答，眼角沁出的泪水，不断滑落。
　　“谢谢……”
　　很久很久的伤感，很久很久的温暖。
　　也许，即使老了，左小蛮也会记得，朗朗的月光下，曾有那么一个人抚慰她的伤痛。
　　夜深了。
　　爱的，不爱的，都睡吧。
　　一声尖啸划破寂静的夜。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越发响亮，越发近了，直逼眼前，空气立刻变得肃杀，一大群人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来到了左小蛮与金喵喵的面前，使得他们连逃离的时间都不曾有。
　　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左小蛮顿觉不妙，黑压压的人群，以道士居多，他们着道袍，面色镇定，他们不与旁人交谈，眼神犀利地摆弄着八卦盘。此时，一抹熟悉的红影从马背上跃下，不怀好意的笑容格外刺眼。
　　“莲九！”
　　金喵喵拧眉，自知伤势不轻，并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又何况，来人并非是一、二个，而是上百人，若是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他不能让左小蛮受伤。想毕，金喵喵只能狠狠的、不甘地瞪着莲九。
　　“小蛮丫头，好久不见。”另一个人下了马，仿若惊喜地招呼她。
　　左小蛮一惊，久违的面容回归了现实，直至她的面前，她目瞪口呆后，剩下的，是满心的恨意。
　　夜良孟，夜轻寒的爹爹，也是与朝廷勾结，害得左氏村落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的内鬼。
　　他来这里，想做什么。
　　而她只想，杀了他。

　　第七十九章 曾经少年

　　皎月当空，临风而立。
　　左小蛮垂目，不应。
　　夜良孟一脸的笑容，他抚须微笑，并不在意左小蛮的冷淡，而是如同在看一个自己欣赏的小辈一般，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他说，“小蛮丫头，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没想到你都长那么大了，从小，小蛮丫头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倒是跟你娘愈发像了。”
　　其实，没想到的是，她还活着。
　　夜良孟那番作态的嘴脸，令左小蛮心头不由地涌起一阵厌恶，她的面色更是难看了一分，想起不堪回首的那一天，左氏村落的猩红遍天犹如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天地，又一次轮回开始，近在咫尺。
　　金喵喵打量眼前的夜良孟，没由来的，他莫名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似是旧识，而那个人看着左小蛮的时候，脸上露出古怪至极的神色，一现即逝，似乎在压抑某种纷乱的心绪，又似乎在酝酿何种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只微微抬眼，冷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左小蛮，恐怕你认错人了。”
　　当今丞相不在朝中为官论政，偏偏跑到这样荒僻的野岭里，最怪异的是，夜良孟还领着大批的人而来，其中不乏奇装异服的，一看便知，大多并非中原人士，除此之外还有训练有素的御林军，他们罗列道旁，盔甲森然。
　　一旁的侍卫为夜良孟披上了大麾，以御夜寒，他依旧捧着笑脸，不为左小蛮的否认而动摇，夜良孟眯起一双精明的眼，再问，“真不是小蛮丫头？”
　　“不是。”左小蛮目不斜视，仍是一副冷漠的模样。
　　夜良孟笑了，诡异的笑纹，他一挥袖，轻轻地命令道，“来人哪，把她抓起来。”
　　众多御林军步伐一致地将左小蛮与金喵喵团团围住，他们前行的道路一瞬间已被严严实实地封锁住了，夜良孟冷眼旁观，缓缓地捻须，目光如炬，全然没了之前的和蔼之色，他又道，“既然不是左小蛮，那就是朝廷钦犯古弄影了，那么，带回去，严加审问。”
　　话一落，御林军从命，一步一步地迈进，圈子逐渐缩小，剑锋长矛直抵身上各个要害之处，左小蛮拧眉，恨意犹如燎原野草一发不可收拾，她举起左手剑，笔着夜良孟的方向，即使今日逃不出死劫，她也定然要他在黄泉路上垫背。
　　千钧一发之际，金喵喵一伸手，将左小蛮推到了自己身后，于是，只有他与“千军万马”对峙。
　　莲九冷哼了一声，向夜良孟请命，“丞相大人，就由贫道来会会他。”金喵喵在狭窄小巷给的一砖头，他犹记心中，这倒好，冤家就直挺挺地立在自己面前，如今还负伤甚重，金喵喵不怕死，那他莲九自然乐意送他一程。
　　金喵喵翩然伫立，年轻的脸上唯有玩世不恭的笑，明眸里的光芒如同浮萍，随风摇曳，虚弱的身体就快要支持不住，只是，他还不能倒下，他要保护左小蛮，月光下，金刀锋芒毕露。
　　左小蛮望着金喵喵的侧脸，咬了咬唇，他不必对她那么好，他不必为她出生入死，刚才为她受的伤还在流血，他怎么还能这样决然地为她展开双臂，挡住所有的危险。
　　一霎那，她看不懂他，又仿佛懂了。
　　金喵喵有时像个天真的孩子，总是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惹得她焦头烂额地为他收拾残局；有时他又会像个洞察一切的智者，了解她的所有喜怒哀乐，不着痕迹地为她高兴、讨她欢心，却从不求回报；更多的时候，他更像是个勇士，披荆斩棘，为她遮蔽一切的伤痛，明明是只鼠妖，明明当初那般怕死，明明想要做神仙的，明明，他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离开，可以丢下她不管，可是他没有，甚至什么话都没有多说，留在了她的身边。
　　男人对女人的伤害并不一定是背叛她，爱上别人，而是，女人怀着憧憬时，冷酷地离开，将所有的梦狠狠地踩碎；男人对女人的好并不一定是为其生死，而是，每一天、每一夜陪伴在身边，毫无怨言。前者如让白，后者如金喵喵。
　　于是，左小蛮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我跟你们走。”
　　不想欠金喵喵太多，即使离开了让白，她也不会投向金喵喵的怀抱，把任何人作为替补，都是不公。
　　金喵喵一愣，捉紧了左小蛮的手臂，有些焦急地低吼，“笨女人，疯了吗？我觉得那老头对你心怀不轨。”
　　心怀不轨。
　　任谁都看出来了，夜良孟与夜轻寒，父子两人五官极像，他虽已年过四十，岁月依旧难掩其英挺的外貌，尤其是那双眼，竟如同宝刃雪藏，无人能挫其锐。夜良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诛杀风清崖上的妖物，救回自家放荡的儿子。
　　却未料，会恰好遇见久违的故人，夜良孟见到缉拿的画像时，就已心生疑问，这个所谓的“古弄影”怎么会与“左小蛮”如此相像。
　　如若不是巧合，那么，便是“死而复生”了。
　　不管是古弄影或者是左小蛮都是一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人。
　　夜良孟颔首，为左小蛮束手就擒的行为表示激赏，他道，“带回去。”转过身，对莲九叮嘱，“风清崖的妖物就交由你们去办了，本相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莲九领命，带上道士们浩浩荡荡地迈入山洞，符纸纷扬，空气里淡淡的檀香味，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是生是死，是胜利是恐惧，无人知晓。
　　千岁舔了舔红唇，幻境内的飞虫喜悦地盘旋怪叫，他们闻到了香味，猎物来了。
　　两名身材壮硕的御林军一左一右地架住左小蛮，金喵喵执拗地不肯放手，脸色苍白如纸，流那么的血，即使是铁打的身体也快要受不了，他凭着意志，死死地咬牙不愿意放弃。
　　左小蛮一脸温柔，轻道，“喵喵。我要去。”此刻的她非但没了之前的抓狂，反而非常冷静，左小蛮轻轻地推开金喵喵，以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淡淡地陈述道，“这是我报仇的机会，让我去吧。”
　　金喵喵的手向下滑，彼此的掌心再也抓不住，他听懂了她的话，手臂上残余的温暖，一点一点的消散。
　　左小蛮几乎是被拎着前行，她没有回头望一眼，消瘦的背影在夜色里快要消失不见，倒是夜良孟看了看金喵喵，随即带领御林军走向归途。
　　又是一个人了，回到了起点，最终，还是孤零零的。
　　左小蛮勾唇，无声地说，再见。
　　马蹄声，不绝于耳。
　　“笨女人。跟谁说再见。”
　　“说好了，我会保护你的。”
　　两道身影挡住了月光，潺潺流水，倾泻如昨。
　　这个情景，很像从前。
　　金喵喵和让白，他们来了。
　　金喵喵的目光坦荡而直率，脸上带着似有还无的微笑，金刀一挥，刀锋划破御林军的盔甲，衣料撕裂的声音乍响在丛林之中，见惯风浪的士兵们也被突来的状况吓得没了反应，半晌，他们感觉到全身一凉，方才手忙脚乱地拾起一地的碎衣，四处寻找完整的布条掩住下身，一时间，整个风清崖困窘得没了声响。
　　而另一个人，让白，他淡笑，美则美矣，但一想起他的薄情，左小蛮还是忍不住难过了起来，乌丝轻绕，桃花美目，每一眼都能轻易地触及人们的灵魂深处，这就是让白，令人无法抗拒的美与妖异。
　　他行若无事，弹指间，大风起，一地的碎衣物卷上了天，一眨眼功夫就没了痕迹，所有人都傻眼了，尴尬的赤身裸体。
　　夜良孟早已看得痴了，连发号施令都忘了精光，良久，他才沉不住气，拽起脚边蹲身不起的御林军道，“快起来，快给我抓住他们！本相重重有赏！”
　　金钱固然美好，可是，若是没命花的事谁都不愿意去尝试。
　　让白站在那里，静静的，眼神却是凌霜骄雪，那一方，不容侵犯。
　　意外又起。
　　静下来的林中，只听有人道，“让我去，喵喵，别管我。”循声而探，是左小蛮，她坚定地说，不容置喙。
　　让白一愕，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左小蛮嘴角勾起的一抹冷冷的笑，挑衅而又冷漠。她还是在怪他，她以冷漠来回应从前他的放手，她恍若没有见到他的担忧，仍是一意孤行地赴险。
　　“小蛮！”金喵喵也看出了左小蛮的负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恨不得一掌劈昏她带着走。
　　左小蛮扬首，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完，她走向夜良孟，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下，坚定不移地走了过去，她说，“怎么，丞相大人吓坏了？还要不要带我回去？”
　　夜良孟一愣，随即富饶趣味地俯视她气焰嚣张的小脸，点了点头，事先要求道，“若是你诚心归降，那么，你的这群……朋友速速离去比较妥当。”
　　归降？
　　左小蛮甜甜一笑，应允道，“好。”
　　可是，她既不是归降，也不是认输，而是为死去的左氏村民报仇而去，让白了然，闭了闭眼，漆黑的夜幕下，美人如玉，泪痣如血，他笑了，那般自负的笑了，只因他相信，不管左小蛮到了哪里，遇见如何难以面对的状况，他都会、他都能一力承担。
　　左小蛮瞥见那笑容，面色更冷，她决定视他为陌生人，用最彻底的漠视来回报他的利用。
　　此去京城，会是怎么一番光景，管不了那么多了，血海中成长的仇恨，在深夜里反复吟唱到永生。
　　她说，“走吧。”
　　又是新的一天，淡淡的光亮抚在初生的青苔之上，晒干一夜的未干的露珠，所有的殷殷期望，遗弃绝望，伤感无望，暂时被抛于脑后，他们的脚印延伸，直至很远，即要达到谜底的彼岸。
　　一行人马日夜兼程地赶路，直至三日后，他们到了京城，暮色已现，所有的人事物都沉浸在一副暖色的画卷中，美好而又恬静。
　　左小蛮无聊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原本以为这一路定然是极其难熬，谁料得到，夜良孟不但没有将她当作阶下囚对待，还将左小蛮奉为上宾一般，衣食住行都是任君挑选，没有丝毫怠慢。
　　恐怕，其中缘故是来自于她身边两位身手不凡的“朋友”，金喵喵与让白的确没再对御林军与夜良孟下手，却是如同影子似的，与他们一同往京城而去。
　　当夜良孟以为他们走了时，却又会见到两抹熟悉的身影，一黑一白，如同黑白无常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稍稍放下的心，往往重新又被揪起，金喵喵与让白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个淡笑如斯，一个挥手朗笑，每一回夜良孟见到他们，不免的惊出了一身冷汗，无论如何隐秘，无论如何掩人耳目，却依旧甩不脱他们的尾随。
　　夜良孟的茶盏几乎捏碎，他阴恻恻地笑，心忖，到了京城天子脚下，看你们如何放肆，到时候，即使你们有天大的本领，到了皇宫内，哼哼，定要你们插翅难飞、尸骨无存。
　　望着夜良孟变化莫测的神色，左小蛮挑眉，啜了一口茶水，权当没有瞧见。
　　大雁国的皇宫近在眼前，左小蛮却全无欣赏的兴致。
　　高高的宫墙隔断了热闹的人群，也阻断了古往今来人们所向往的自由。凡是入宫的人，生老病死几乎都是在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皇宫里度过。
　　左小蛮除了感概，更多的是心生疑惑，本以为见那昏庸的皇帝必然要费尽周折，本以为夜良孟定然不会那么莽撞地带她入宫，一切，与她的想象有了出入，不免心惊。
　　皇宫，可以是磅礴恢弘、气势不凡的，可以是富丽堂皇、美女如画的，可以是华光流彩、金玉镶嵌的，可以是美轮美奂、人间仙境，却从未想，会是此番景象，笙歌袅袅，远远近近，几个小太监衣不蔽体，清秀的小脸上尽是红晕，仿若方才醉了酒，他们东倒西歪地走在白玉铺成的路上，没有人责备，没有人搀扶，仿佛对这样的情景已然习惯。
　　连夜良孟也仅仅是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响地继续前行。
　　大雁国的皇宫，如此淫靡，如此不堪，令人不敢睹视。
　　一身官服的年轻人迎面而来，他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然后说道，“见过丞相大人，皇上命你带着‘古弄影’速速去‘消魂殿’见他。”年轻人对她眨眨眼，有些暧昧，有些意有所指，左小蛮一个激灵，在他弯身时，她见到这个男人的脖颈里密密麻麻的吻痕，想毕，夜良孟也该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怪异。
　　闻言，夜良孟颔首，让人给左小蛮锁上了重重的锁链，她一步一沉重，踏上笔直鲜红的绒地毯，纯粹的颜色，莫名令人心惊，就像吸了回血，每一块阶砖都深深得红进骨髓里。
　　“皇上……不要嘛……啊……”
　　她一怔忪，认出了这个阔别已经的声音，原本垂目的左小蛮惊得一下子抬起了头，她却只是望着他，长长久久地说不出话来，这个阴柔而美好的少年窝在衣袍凌乱的老皇帝怀里，任由苍老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肩膀，那道曾经令他疼痛、令他受伤的疤痕，与她那时见到的一样，早已经结疤，只留下一道细长而狭窄的深纹。
　　米富贵。
　　他靠在老皇帝的身上，轻吟娇喘，仿似极其享受的模样，长长的头发细碎地披落在金黄色的龙袍中，遮盖了半边的脸，只是，眉心美人痣欲滴，红唇轻启道，“皇上……有人来了……”从前那个单纯的米富贵，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米富贵，从前那个说故事很笨拙的米富贵，变了。
　　左小蛮眼睛红了。

　　第八十章 疑云密布

　　一度以为再也见不到米富贵了，见到了，震惊了也心酸了，蓦然间，左小蛮整个人怔在那里，有一刹那，她的世界静得没了一丝声音，只有心激烈地跳动着，左小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米富贵就在她的面前，风情万种地倚倒在年老色衰的皇帝身上，近在咫尺，却犹如隔了天涯。
　　除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那双熟悉的眼，还有那不笑即媚的绛红痣，但是，他却不是从前的米富贵了，不再是那个神情温柔、忧郁淡漠的少年了，眼前的这个人，如此陌生。
　　米富贵察觉了左小蛮的注视，他慢悠悠地侧过脸，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避，坦坦荡荡、理所当然，与剥离了的衣衫那般，无所顾忌地与之对视。左小蛮无语，一直一直地看着他，想从其中找寻出一丝的不情愿，可惜，她失望了，初夏阳光灿烂，米富贵美目流转，他勾起一抹笑，妩媚无比，像是一只满足的猫，他柔着声撒娇道，“皇上……有人在看……富贵不依……”
　　闻言，左小蛮置身于偌大的迷惘之中，只觉心神恍惚，如同坠入梦魇，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她痛心地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始料未及的一幕这样硬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令她不敢相信，令她愧疚，若是当初能够小心妥当保管好古青云与米阿福的密函，若是当初她能早一些进宫，早一些见到米富贵，一切，是否能够避免。
　　或许，即便是时光重来也是无解，他们同样给不出答案，这些从来不是人所能选择的，如同一局棋，棋子永远无法预知下一步会走向何处，而如今的她，也不过是铤而走险，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的仇恨种子。
　　蝉鸣，正午的太阳烧得人发烫，心却冷。
　　左小蛮逆光而立，分辨不清脸上的神情，扬首时，又是淡淡的微笑，她不会拒绝命运的到来，就像站在阳光里，无法拒绝阴影那般，只不过，她并不会轻易服输，轻易地向命运低头。
　　所谓命运，也可以改，只是看运气而已，不幸的，唯有认命。
　　是吗，你可以吗？米富贵又笑，带了一丝讥讽。
　　两人无声的视线交汇完毕，夜良孟打破沉默，他跪地，口中呼，“良孟见过皇上。”
　　“起吧，起吧。”老皇帝揽了揽米富贵，勉强支起身子，斑驳光影的脸上尽是懒洋洋的睡意，他继而道，“听说夜卿家把古家那个……”
　　米富贵在耳旁小声地提醒道，“皇上，古弄影。”
　　“啊，对，古弄影。”皇帝捏了一把米富贵的脸，不介意在他人面前打情骂俏，一手伸进了他的薄衫里，嘴角涎着口水，一脸的渴望。
　　“皇上，夜丞相还在等着您呢，等您处理完国事……富贵有一身新玩意要给皇上您看……”米富贵欲拒还迎，纤细的双臂搂住皇帝，那老头早就将猴急写在了脸上，一听如此暧昧的勾引，脸憋得通通红，皱纹一道道得也跟着变了色。
　　“好，好，好。”皇帝忙不迭地颔首，肃了肃表情，轻咳一声，又转向夜良孟，“夜卿家你做得好，朕必然要重重的赏赐你。”他佯装沉吟片刻，在夜良孟的注视下说道，“恩……今日就这样，命人把古什么弄影的带去天牢，择日交给刑部去审。”
　　夜良孟面色不惊，对于皇帝如此荒诞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他稳稳地答道，“是，皇上。”
　　左小蛮撇过脸，不愿亲眼目睹米富贵放浪形骸的样子，锁链一重，她被侍卫架住，狠狠地朝前拽，逼迫她快步往回走，再看一眼米富贵，他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分明的，不是怜悯。
　　“皇上！”沉稳的声音稳稳地响在“消魂殿”中，皇帝老儿一愣，竟急急地撩起衣袍，整理起了凌乱的龙座，一副担心被妻子捉到马脚的小男人表情。
　　不知是侍卫扯得力气太大，还是经受的事情过于震惊，左小蛮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被阳光晒热的青石擦在她的手心，她揪住衣襟，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那个将她抓到大漠上的人——哑叔叔，决不会认错，那种冰冷的气质，那种凶狠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还是那般，如同见到了落单的小动物，残忍而又富有趣味。
　　只是，他非但不是一个哑巴，对于大雁国而言，还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消魂殿所有的人，属于皇宫所有的人如同朝圣一般迎接他，连帝王看哑叔叔的目光也是崇敬的，犹如在膜拜神明。
　　“国师，朕听闻你正在闭关炼丹，今日怎么会突然出来了？难道……仙丹已经炼成了？”皇帝站了起来，双腿细瘦得吓人，锦衣玉食的人这番骨瘦如柴的模样，只因纵欲过度，乱七八糟的修仙方法尝试得太多。
　　没钱的人为了如何得到小钱而烦恼，有钱的人为如何得到没钱的人的小钱而烦恼；没有爱人的人为了如何得到优秀的男人而烦恼，有了爱人的男人为了如何在没有爱人的人身上找到婚外的快乐而烦恼；什么都没有的人为了生活而烦恼，有了一切的人为了不可能的东西而烦恼，甚至豁出性命。
　　大雁国的国君是后者，他想要长生不老，似乎每一个帝皇都是如此，期盼有一种丹药可以使得他永生不死，使得他的皇朝永无落日。
　　可能吗？欲望让一切可能，即使不可能，它也会蒙蔽人的心。
　　“皇上，臣正在苦心修炼，想必，再过不久仙丹就将炼成了，望请皇上再多等几日。”哑叔叔敛眉，刀削一样的深刻五官冷冷的，却让人有种不敢反驳的霸气，比起瘦骨嶙嶙的皇帝，他更有帝王气质。
　　老皇帝虽有些失望，却依旧点点头，他道，“好好好，朕等你的好消息。国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他咳了两声，有些支持不住地重新坐了回去，身体每况愈下，皇帝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哑叔叔的身上，放在那莫须有的仙丹之上。
　　“听闻宰相大人将古弄影带了回来，臣特意出关……”他应答，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张显那张如冰一样冷漠的脸。
　　皇帝疑惑道，“这个小姑娘怎么让国师与丞相如此上心？”
　　哑叔叔不动声色地轻暼了一眼夜良孟，眼神冰冷，他说，“回皇上，臣对此特意留心是因为……臣知道现下站在殿上的这个小姑娘并非是古弄影，而是左小蛮，左氏的血，可是为皇上您炼成仙丹的不可少的材料之一，不知丞相大人如此上心，又是所为何事？”
　　语音一落，所有的视线被牵引到了夜良孟的身上，他一怔，忙走上前，急于辩白道，“皇上明鉴，臣并不知道她是左氏的人，臣以为，左氏的人已经在多年前已不存于世上。臣以为，此次带回来的不过是古家遗漏的最后一个钦犯，臣对皇上的忠心可表日月……”
　　“自然，自然。”皇帝有些乏了，忙阻断夜良孟滔滔不绝的话语，又问及自己关心的事情，“国师，你方才说，左氏的血是炼成仙丹的一味材料……可是，丞相说的没有错，当年不就是你与国师两人一同将左氏诛灭了吗？怎么还会有左氏的人？她……怎么会是左氏的？”皇帝指了指左小蛮，一脸的茫然。
　　左小蛮全身颤抖，能感觉到他们口中说出的话语正一点一点地冻结她的血液，有种前所未有的冷，彻骨的剥离的痛苦，如何想象一干仇人就在面前，眉飞色舞地谈论当初如何杀掉她的父母、她的朋友，谈论如何毁掉那个美丽古老的村庄，而她，却没有办法，杀不掉他们，甚至动不了他们分毫。
　　哑叔叔拾级而下，步伐稳稳，像是多年前的一幕，不过场景转换，从前是血海蔓延的左氏，如今是疯了一般的皇宫，他毫无怜惜地拎起她，将耳后的长发一拨，“撕拉”一声，左小蛮的背脊一凉，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不知是儿时的梦魇带来的恐惧，还是无法抑制的仇恨带来的痛苦。
　　左小蛮掩住碎裂的衣帛，殷红的眼，恨极了地瞪着哑叔叔。
　　他面无表情，命人扭住左小蛮挣扎的身子，展览她□的背，哑叔叔陈述道，“皇上，臣当年才留下了这个人，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桃花形状的烙印，以便他日认出，铸造皇上您的长生不老丹。”
　　皇帝在米富贵的搀扶下，走近了，眯起眼，认同地点点头，“国师，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啊……”
　　谎言，全是谎言。
　　什么都是假的，只是她身上的烙印却是真的。左小蛮愤怒得铁青着脸，昂起头，冷冷地啐了一口，大声地道，“世上哪有什么不死，作恶多端还想长命百岁，真是痴人说梦！不过是个跳大神的，却当作真神一般供奉，可笑！”
　　殿上的气氛登时冷得教众人窒息，此举在愚昧的皇帝心中，无异于是亵渎神明，他起了杀意，脸色难看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米富贵体贴地为他顺气，左小蛮悍然的视线与哑叔叔冰冷的目光对峙，分毫不让。
　　“皇上，切莫动怒，还要留此人一些时日，为皇上您炼成仙丹后，再杀不迟。”哑叔叔无一丝的情感，平淡地安抚道。
　　左小蛮唯恐气不死老皇帝，吃准了他们的心态，故张狂了笑了起来，“哈，恐怕十年百年也炼不成劳什子的仙丹，看来，我能活上一百岁吧……”
　　永远都是无人反驳的皇帝被人如此冲撞，一时间都忘了喘气，老脸煞白得瞪直了眼，声音犯了哆嗦，“国师，你定要为朕炼成仙丹……”
　　哑叔叔低首道，“是。皇上。”
　　左小蛮还是笑，天真无邪，她高傲地昂着小脸，眼一转，竟看到人群里那抹身影，不由地被吸引了过去，是他，是让白，即使他穿着侍卫服，在人群中仍是那么耀眼，无法令人忽视的存在。
　　让白也正在看她，眼下的泪痣，绛红如枫，眉宇间尽是忧心之色，他在为她担心，担心她的冲动会引来杀身之祸，担心她的情绪会忍不住爆发，担心她会受到一分一毫的杀害。只是，他知道，如果她没有尝试过为左氏复仇，以后的日子定然会不安、会遗憾，他不想她不快乐，所以放手让她去做。只不过，左小蛮阻止他，并不让他插手此事，让白只好无奈的旁观，如若必要，即使被她恨、被她怨，他也定要带她离开这个龙潭虎穴。
　　在让白的那一眼里，左小蛮忽而的平静，心，静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不智，人可以有情绪，却不可以被情绪所操控，方才的左小蛮，就像是疯了一样，被恨意充斥了胸臆，全然忘了理智。这样的鲁莽，非但不能报仇，还会早早的断了自己的性命。
　　她咬紧了唇瓣，不再言语，也不再看让白一眼。
　　还不能原谅他，绝不。
　　让白望着垂首的左小蛮，一笑，明亮如同春光，为了她恢复理智而由衷地笑了。
　　我会保护你，一定。
　　一席披风轻轻地落在左小蛮的身上，掩住了□的烙印，今日果真热闹，该来的，不该来的，久违的，不曾相识的，都来了。
　　皇甫俊先是行礼，随即走上前，扶住气得东倒西歪的老皇帝，淡淡地扫了一遍在场的人，道，“发生何事？”
　　“无事，无事。”皇帝累极，不愿再逗留在此处，他望了望年轻的儿子，欣慰而感慨，“俊儿，朕累了，这里的事情，由你决定。”言罢，任由米富贵搀扶住他，一步一步离去了。
　　众人默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皇甫俊负手，淡淡地问，“国师与丞相今日兴致倒是极好，来‘消魂殿’所为何事？”
　　多久不见，皇甫俊的装束已与当时不同，虽都是锦袍玉带，如今的他，多了一分威严，少了一分稚气，看上去玉树临风，仔细端详他，发觉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只有那副高傲的姿态未曾更改。所有的人似乎都变了，米富贵是，皇甫俊也是。只希望，都是变得好了。
　　左小蛮下意识地捉紧了披风，是皇甫俊为她覆上的，上好丝缎所制，虽不御寒，却令她感觉有所皈依。
　　“臣将朝廷侵犯古弄影……左小蛮捉拿回京。”夜良孟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毕恭毕敬地弯下身子。
　　皇甫俊一摆手，显然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他眉一扬，淡道，“当初是我请父皇下旨找出她的，既然如此，就交给我处置。”说完，皇甫俊给了侍卫一个眼色，他们立即听命，带着左小蛮预备离开。
　　去哪里？自然是太子殿下的“朝阳殿”了。
　　“太子殿下！”夜良孟与哑叔叔同时出声阻止，一副不想旁生枝节的为难表情。
　　“怎么？国师与丞相还有何事？”皇甫俊驻足，微微侧过的脸有些不满，毕竟是年轻气盛，毕竟是养尊处优，从来做的事情、说的话都是不容人置喙。
　　“恭送太子殿下。”他们两人异口同声道，望着左小蛮与皇甫俊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夜良孟与哑叔叔站了起来，抚净衣袍上的尘土，默契而诡异的，相视一笑。
　　国，将乱。

　　第八十一章 阴谋之网

　　由冬回春，从相遇到分离，从错身而过到重逢，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那个……你要带我去哪里？”左小蛮被皇甫俊拉着走，重重的锁链使得她快要跟不上他的步伐，只差一点就要摔倒，她甩开他的手，停下了脚步。
　　皇甫俊捏捏她的双颊，阳光轻拂，银钉闪闪发亮，印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他微笑道，“去皇家围场。”
　　“哈？”
　　左小蛮瞪大了眼睛，到底是谁疯了，分明的，她是被捉拿的朝廷钦犯，而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还兴致勃勃地同她一起去皇家围场。
　　他回头，两人鼻尖相碰，那双霸道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依旧灿如星子，“还有，你可以叫我太子殿下，或者……”皇甫俊挨近了点，一脸的捉弄，呼吸在彼此的肌肤上，分外灼人。
　　左小蛮忙后退两步，慌忙道，“是，太子殿下。”
　　“没趣。”皇甫俊佯装不悦地冷哼一声，毫不温柔地扯住左小蛮的小手，大步继续向前走，只是转身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笑弧，弯弯的，抿成半月。
　　“我是钦犯。”左小蛮好心地提醒道。
　　“我知道。是我请父皇下旨捉拿你的。”皇甫俊毫无内疚之心地解释道，“不然，只不过是个漏网之鱼，哪会这般大费周章。”
　　闻言，左小蛮恨不得一脚把这个任性的太子踹倒，就因为他的一时兴起竟不惜以皇榜通缉她，使得她必须要避忌旁人的耳目，忐忑不安地过着日子，她咬牙问道，“为什么找我？”
　　要不是有让白与金喵喵一路护着她，左小蛮不知几次被人擒住了，只是她不知道，他们为她付出多少，谁比谁可悲，谁比谁幸福，谁为谁流得眼泪更多，谁为谁牺牲得更为彻底，分不清了，即使假装看不到，即使假装不心疼，她还是念着他，而他，也一样。互相折磨，互相思念，或许也是爱情的一种过程。
　　云霞姿态悠闲地飘过，美丽的背后又藏着何种秘密，会不会下一刻要下雨。
　　皇甫俊仰首，不以为然地答道，“因为……你拿那只脏老鼠砸我。”
　　那一夜，半醉半醒之间，他强吻她，令她尴尬，令她愤怒，令她无措，却没有令她动情，皇甫俊不甘，他以为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得不到的，而左小蛮却使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挫败，也许，骄傲的皇甫俊只能以此强硬的手段来留下她，未曾分辨心里的情感，他不会表达，更不知道如何去说，只会一次次地带她到自己身边，再看她的背影一次次的从自己的世界离开。
　　想得到，就会不断地去想，越是得不到，越是想，想了还是得不到，或许宁愿毁掉。
　　皇甫俊不晓得，他的决定已经使得失态发展得不可收拾，左小蛮不是古弄影，她要背负的，比他想象的要多了太多。如果人人都有预知，天下无战事。
　　“太子殿下，你可真是异于常人。”左小蛮无不嘲讽地出言，揉了揉发疼的肩膀，漫不经心地继续跟随。
　　皇甫俊没有回头，他说，“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哦，住在皇宫里头的人都那么小心眼？”左小蛮叹气，头愈发疼了起来，当时明明是他的错，强行对她作出不规矩的事情，现在偏偏还倒打一耙，皇孙贵胄都是这般蛮横，这般霸道的么。
　　前方的皇甫俊深吸一口气，装出极其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义正言辞地道，“我并不是皇宫里的普通人，我是当今太子。”他是未来的大雁皇帝，将要统治整个国家，带领勇敢的战士们一统中原，做一个使臣民衣食富足的王。
　　“太子……就特别小心眼？”左小蛮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真是惹祸的嘴，之前在那个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出言不逊，现在在未来皇帝的面前说些不经大脑的话，她结巴地补充道，“不，我是说，我小心眼。太子殿下您定然会成为万民敬仰的好皇帝。”
　　久久的，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水流潺潺流淌的温柔。
　　左小蛮不安极了，她以余光瞥了瞥不言语的皇甫俊，只见他笑了，笑得莫名其妙，她一下子呆住了，友善的笑靥僵在脸上，猜不透这奇怪的家伙到底想的是什么，耳边的笑声更为狂肆，银钉斜斜地缀着，光泽剔透。
　　“你知道吗，越过这一道，再越过三重宫墙，就是另一个世界，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车水马龙，简单平凡。”皇甫俊止住笑声，犀利的黑眸柔软了下来，其中，似乎藏了一分向往，“从小，我就想，如果我不姓皇甫，不是皇子，会是怎样，好像……比起锦衣玉食，安乐而又普通的生活对我更有诱惑力。”他垂眸，看到左小蛮吓到一样的表情，自嘲地一笑，“可是，只是想想而已。平民，我才不要过你们那种生活。”
　　左小蛮吁了一口气，即使他最后否认了，也不难听出方才皇甫俊说那些话时的认真，要是他真的离开了，关乎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命运，皇甫俊身边的人，乃至整个皇宫的人、天下的人都会为此震惊。
　　比起那个昏庸不仁的老皇帝，左小蛮更相信眼前的皇甫俊，他虽任性霸道，却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只是，他不善于表达而已，她懂，遇见影子夫君时，他一声不响留下了的钱财，犯下错时，又是沉默地递出道歉的锦囊。
　　这样的人，是善良的，不是么。
　　阳光耀眼，一点一点地为这座高不可攀的皇城镀了一层金黄的光晕，线条虽温柔，但那宫墙，还是生生地隔断了自由的念想。好久好久以前，他曾问她，是否外面的天空更为广阔，目光平静而真挚地注视着她，眼中的星光从未如那时明亮。
　　那句话，深深地印在左小蛮的心底，消失在雨天的水气之中，梦想只能是梦想，注定了，他是皇甫俊，他的肩头将要背负的是整个大雁国的命运，谁也不能轻忽，只要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永无回头。
　　“到了。”
　　“什么？”
　　左小蛮从沉思中回到现实，皇甫俊松开手，声音倏然冷了些，她猜，恐怕是担心旁人见了落下口舌，才不敢有越礼的行为，这倒好，左小蛮也微微松了一口气，终于脱离皇甫俊的“魔爪”。
　　他说，“皇家围场到了。”
　　言一落，迎面来了一个身材瘦长的少年，只见他小小的腕上环了一串细绳，左手牵着通体雪白的良驹向着他们而来，细致的小脸上尽是笑容，眉色如望远山，他站定，腼腆而小声地道，“小俊，你来了。”
　　皇甫俊颔首，冷漠地回道，“皇弟今日好兴致。”
　　皇弟，岂不是皇甫雅。
　　只是，一个如此亲亲热热的模样，一口一个小俊，另一个却不近人情，仿佛对方是陌生人，生疏得拉开彼此距离。
　　皇甫雅一听，稍稍有了红晕的小脸刷白了一分，他低喃，“小俊，以前……你都叫我小雅的……”
　　“那是从前，皇弟，我们都已经长大了。”皇甫俊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动，绷紧的唇瓣吐露出伤人的话语。
　　皇甫雅一愣，淡粉色的唇细微地颤抖，他吸了一口气，委屈地道，“是，皇兄说的是。”
　　他一心盼着皇甫俊的到来，眼里心里除了自己兄长，容不下别人，良久，皇甫雅才注意到一旁“看戏”的左小蛮，他板起了脸孔，问道，“皇兄，她是……”皇甫雅打量起左小蛮古怪的装束，非但被锁链缚住了双脚，还是衣衫残破，最叫他惊奇的是，她的肩膀上竟然搭着皇甫俊的披风，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谁并不重要，皇弟，我是来狩猎的。”皇甫俊接过缰绳，潇洒地跃上了马，神色已然不耐，他扯了一把左小蛮的手臂，拎了上去，两人共乘一骑，锋利的刀锋劈不开牢固的锁链，倒是轻轻地绕了几下就轻易地松脱了下来，夜良孟显然没有困住她的意思，只是见皇帝的时候做做表面功夫。
　　左小蛮忍不住回过头望，一地的锁链，黑黑的，沉重的，像一条阴冷的蛇盘在地上，森森的叫人心寒。
　　“皇兄，等等小雅！”
　　皇甫俊没有理睬背后的声音，面色一沉，一挥缰绳，马儿急促地跑了几步，然后慢悠悠地继续踱步，皇族围场里时不时有小兔子、小狐狸之类的动物跳出来，可爱地挠着头，一点没有防范。
　　皇族围场里放养着一些麂子、羚羊，都是些无害温柔的动物，毕竟娱乐而已，不必赔上性命。儿时起，狩猎就是皇甫兄弟热爱的游戏，在这里，仿若能够感受到先祖策马驰骋的万丈豪情，仿若能够找到沙场上奋勇杀敌的感慨，仿若在这方无拘无束的土地上能够找到一点点的……自由。
　　皇甫俊记得，从前的父皇也同样喜爱狩猎，他会陪着兄弟两来到围场，教他们如何拉弓，如何瞄准猎物，而后来，忽然就不太热衷于此了，他的血性与激情在软玉温香和美酒佳肴中冲淡了、不见了，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迹。
　　“皇兄，小雅追上你了。”皇甫雅侧过脸，露齿一笑，满满的笑意，可是皇甫俊摆明了不想理会，淡淡地点头，沉默无声。
　　这尴尬的气氛，让左小蛮也不敢多说话，她无聊地拨着马鬃，只盼望快快结束怪异的一天。
　　皇甫雅与皇甫俊是不同的，多了一分娇弱，多了一分女儿气，他看上去很温柔，掐得出水的温柔，谁能看得出这样一个说话小声的少年是与皇甫俊一争皇位的大雁国二皇子呢。
　　皇甫雅骑着白马，贴身的轻兵跟在马匹后慢跑，只听他轻声轻气地道，“皇兄，你见到小雅不高兴吗？”
　　“没有。”皇甫俊虽不至于假装没有听见，也不愿多说一个字，冷淡得令人伤心，至少，皇甫雅有些失落，他敛了敛耷拉下来的嘴角，继而自语道，“今日运气真差，这些畜生怕是都躲到了地下了，怎么没有见到一只。”
　　已入围场深处，别说是鹿、羚羊一类了，连活跃的小兔子也不见了。
　　皇甫俊颇为认同地颔首，疑惑地蹙起眉头，明朗的阳光渐渐暗了下来，像是要变天了。
　　正在扫兴不已，暗处里有某种怪异的声响，像是野兽低低的咆哮，很低很低，接着，渐渐响亮了起来。
　　“吼……”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猛虎，它仿若散步一般悠闲而又惬意，只是沾满鲜血的利爪告诉人们，它的致命、它的威胁，草丛拨开，一地的动物残骸，新鲜的血液散发着腥气。
　　“围场里怎么会有这种畜生！”皇甫雅一惊，弓箭都快把持不稳。
　　皇甫俊一脸的镇定，弯弓搭箭，猛虎一抬头察觉到了危险，飞快地窜了上来，只为袭击他们而来，左小蛮与之共骑的马匹惊慌，嘶叫一声，向后一仰，完全失了控制。
　　武器落地，左小蛮和皇甫俊也被狼狈地摔了下来。
　　千里良驹，跑得倒是极快，像是有鬼追那般，踢踢踏踏地消失在林子的深处。
　　猛虎迈步，恶劣地像只捉弄老鼠的猫，凶狠而疯狂地撕裂了一个又一个亲兵，比寻常猛兽更是凶残了数倍，霎那间，血肉模糊，围场混乱了，皇甫雅大叫一声，“小俊小心！”只见那头凶兽直冲向跌在地上的皇甫俊，危机即在眼前，皇甫雅不顾一切地跳下了马，反射性地冲向他身边。
　　“咻”，箭矢迅似流星破空，精准地射入猛虎的额心，凶兽哀嚎一声后，抽搐了数下后，颓然倒地。
　　皇甫兄弟一同望向放箭的源头，左小蛮气喘吁吁，仿若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对他们一笑。
　　是她。
　　危机一除，皇甫雅放松了神经，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子，他直直地绊倒在左小蛮身上，身体相抵，她下意识伸手去挡，推了推紧紧靠在一起的他，触碰到皇甫雅的胸脯时，她一脸的怪异，方才，那柔软的触感，那不该是男子有的触感，到底是什么。
　　皇甫雅一退，神情自若地掸干净身上的脏污，走过去，想要与皇甫俊说些什么，只是对方仍是对他冷淡，侧过身，擦肩而过，徒留他伸出手，一脸落寞。
　　左小蛮还是傻乎乎地瞪着摊开的掌心，为之前的事情困惑了，一个男人怎么会那么柔软，好像……好像一个女人。
　　难道……
　　她抬首，一脸不敢置信。
　　凝神细看，皇甫雅也在回视她，沉默的，那双眼睛令左小蛮一愣，淡淡的水光，如此明亮，如此冰冷。
　　“围场内是不可能有这畜生的。”皇甫雅淡淡地陈述，乌云密布，他瘦削的脸庞上落下阴影。
　　皇甫俊不语，回过身，蹲下，正想检查那头老虎身上是否有何蹊跷。
　　“皇兄，我来，别污了你的手。”皇甫雅抢先一步，他理顺了箭枝附近被鲜血染红的毛丛，冷酷的声音响在他的身后，“是谁做的，难道皇弟你还不知道吗？”
　　皇甫俊牵着左小蛮离开了。
　　“小俊……”
　　夕阳暮霭，碧草轻摇，似在叹息，最终沉默。
　　偌大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让人忘记烦恼，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的，都是有毒的，比如忘魂香，比如欲望。
　　“回禀兰妃娘娘，太子平安无事地从围场出来了。”蒙面人阴阳怪气地回报，连脑袋也不敢抬一下，深怕主子将怒气都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被称为兰妃的女子倚靠在软榻上，她懒洋洋地睁开眼，一双迷离的眸子，微醺之态，她优雅地起了身，身旁服侍的太监赶忙托好水烟袋，规规矩矩地等在一边。
　　“怎么会失败的？”兰妃慢悠悠地接过紫檀漆木盘上的茶盏，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而蒙面人早已吓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兰妃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为了让皇甫雅能够登上帝王的宝座，已然无所不用其极。
　　蒙面人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道，“是因为……太子身边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而且……”
　　“而且什么？”
　　“二皇子与他同行。”蒙面人见兰妃阴霾的面色，心一惊，腿一软，跪了下来。
　　茶盏应声碎裂，水泼了蒙面人一身。
　　兰妃咬牙切齿，艳红的指甲撕扯着毛毡，眼中快要喷出火来，“雅儿，雅儿，为何次次都要护着他！只有我的儿才是大雁国的皇帝！皇甫俊，死吧，死吧！”霎那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里砸的砸、毁的毁，几乎没了完整的东西。
　　少顷，她才恢复了理智，问道，“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皇甫俊是什么关系？”
　　“太子与她看上去极亲密，定是旧识。”他如实回报。
　　朋友？女人？皇甫俊，身为皇族，若是有了朋友，有了要珍惜的人，那么等待你的下场，只有，死。
　　兰妃森然一笑，下令，“速速去把那个女人的底细调查清楚再来回报。”说完，又唤住蒙面人，“把夜良孟和龙玉子给我叫来！”
　　“是。”
　　兰妃嘴角上扬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如箭一般的目光狠狠地望着某一点，像是透过那虚无的空气看见了谁，她笑着，“雅儿，只有你才是大雁国的王，只有你才是。”
　　这是一场争夺皇位的游戏，生死搏斗的游戏，谁输谁就得死，大雁国的帝王永远只有一个，阴谋在暗中冷笑，慢慢地张开它的网，困在其中的人，谁也逃不掉。

　　第八十二章 让白抱抱

　　黄昏时分，天色是浓重的青，桑云轻移挪步，神仙探出头来，微笑着审视人间一切万物，微风徐徐，沉静无声。蝴蝶旋转飞翔，树蛙死在水潭，没有公不公平，只有幸不幸运。
　　皇甫俊抿紧了唇，一路上似乎在沉思，手心是冰凉的，心是麻木的，每一天都在阴谋中度过，逃过一次多活一天，除非死了，否则，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永无休止。
　　他望着天际，像要在那之中寻找到什么，表情淡漠而又伤感。
　　“喂，不，太子殿下，二皇子他其实很关心你。”左小蛮忍不住安慰，看着从来都是自以为是的皇甫俊露出这样黯然的神色，不由地心中涨满了酸涩感，也许，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似他人艳羡的那般逍遥，不断防备、不断怀疑、不断攻击，这样的道路，该如何走，才有光明。
　　皇甫俊闭了闭眼，一直绷紧的脸逐渐柔软了线条，他显得疲惫，“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父皇曾在他与皇甫雅两人之中立谁为太子而举棋不定，长子的地位与兰妃的纠缠手段令皇帝左右为难、一时间难以抉择。而皇甫雅在这件事情上的牺牲和退让令他毕生难忘。
　　犹记得那日早朝，百官仍是在为册立太子人选一事而争论不休，皇甫雅走出班列向父皇启奏说，“请父皇册立皇兄为太子，他比儿臣更适合成为大雁国的未来继承人，儿臣愿意追随皇兄一生，为我大雁驱除外敌、一统中原。”
　　皇甫雅就这样，把也许原属于他的皇位大方地拱手让出，然而，别人永远都不会知晓，其实得到了无尚荣光的尊号的他并不想坐上一人之下的宝座，对于难以揣测的未来，更是心怀深深的忧虑。
　　他早在史官记载的竹简里了解到大雁国的过去，那是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骨肉相残的岁月、兄弟刎颈的恐怖、互相杀戮的惨烈，只为高高在上的地位，只为独霸天下的野心。每一位帝王的宝座之下，埋藏了多少的枯骨，流尽了多少的眼泪，可悲的是，他们同姓皇甫，身体里流淌的血是一样的。
　　“与他保持距离，才能保护彼此。”皇甫俊一笑，淡淡的。
　　左小蛮似懂非懂地颔首，一同望向没有边际的天空，猎猎的风席卷而过，依稀看见厚厚的云层中似有飞鸟掠过，赤色的羽毛分外耀眼，它盘旋振翅，长长久久地鸣叫，鸟儿是自由的，随风而徙，去每个想去的地方，然后生，然后老，然后结束。
　　那浅浅的歌声最终融入到昏暗的天幕中，再也不见。
　　皇甫俊叹息，衣襟翻飞，他主动伸出手，难得温柔地道，“平民，从今往后，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除了父皇母后以外，你是唯一的一个，不过，在人前你决不可有半分越礼之处。”
　　左小蛮颇不甘愿地点点头，看他那居高临下的模样，再听听那跟赏赐似的口气，约莫他愿意，她还不稀罕，方才还泛滥的同情心，倏然间消失无踪。她并不开口与他争辩此等无聊的事情，也不去看皇甫俊脸上得意的笑容，瞥见由远及近的大批人，她皱眉道，“夜良孟和那个人来了……”
　　“丞相？”皇甫俊挑眉，终究也是疑惑，他转过身，果真，走过来的是夜良孟与龙玉子，他们毕恭毕敬地行礼后，只听龙玉子首先道，“恕臣无礼，此人是朝廷钦犯，太子殿下留她在身边恐怕不妥。”口中的那个“她”指的便是就是左小蛮了，他们有备而来、胜券在握，自然言之凿凿。
　　“有何不妥？皇榜是我请父皇颁布的，现在撤下的话，她便不是钦犯。”皇甫俊年轻的脸上有着嚣张的气焰，眉一扬，并不在意他们“讨人”的意图。
　　龙玉子不卑不亢，冷冷地道，“此事，恐怕由不得太子殿下了，臣等是奉旨前来捉拿左小蛮，不得有半点差错。”
　　左小蛮？
　　皇甫俊先是一愣，银钉闪着锋芒，先前他就听闻过这个名字，只不过，私下以为是一时辩错，他的声音跟着沉了下来，“左小蛮？她是古弄影。”
　　“太子殿下，您眼前的人并非古弄影，而是借由古家隐瞒真实身份的左小蛮，左氏的最后一人。她是制成不老丹的必要药材，难不成，太子殿下不希望皇上龙体安康，永治大雁吗？”龙玉子的话一落，周遭的气氛有些异样，其中满满的挑衅和威胁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听出了端倪，而此刻，皇甫俊不知心中做何感想，只是定定地看着左小蛮，不发一言。
　　夜良孟以为皇甫俊妥协了，他适时的朝身旁的侍卫递了眼色，他们纷纷上前，眼见就要擒住左小蛮，她并不抵抗，也不害怕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是，龙玉子的目光和诡异的笑容令人捉摸不透，左小蛮的心向下一沉，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慢。”
　　所有人听得太子发令，全都不动弹了，定定地将视线投到皇甫俊的身上。
　　皇甫俊锐利的黑眸望着龙玉子，没有一点退让，眼神如同凝结了千年冰封的寒气，令人不敢忽视，他上前一步，冷然回道，“我自然希望父皇能够永治大雁，只是，国师的丹药是否有不老的功效，我也定当拭目以待。”
　　言毕，龙玉子眯了眯眼，掩下一闪而逝的凶光，他垂首更低，似是恭敬无比，口中依旧坚持道，“太子殿下，臣奉旨先将钦犯先行押下，恕臣无礼了。”龙玉子重重地咬住字节，不管如何，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他们这一方。“来人，带走。”
　　皇甫俊大步上前，拦在了左小蛮面前，他道，“不管你是左小蛮，还是古弄影，你都是我的……朋友。”他看她，目光变得温柔，最后一点的光华洒下人间，银色的耳钉发出淡淡的光。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反抗尊贵的他，也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像一样对他那么说话，就像皇甫俊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个邻家的朋友，肆无忌惮，却又出于真心，他回宫后曾命御厨制作馒头，只是不管如何，却都失去了当初的那番滋味。
　　她一笑，道，“谢谢。”
　　“走。”
　　龙玉子一挥袖，左小蛮被押着前行，瘦削的人儿走在光影与黑暗交织的界点，影子被拉得细长，整个人看上去单薄而又孤独。
　　又是，擦肩而过。
　　忽然，她回首，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庞，写满了真诚，眸底晶莹，定是藏了星子，否则，怎么会如此明亮，怎么会如此纯净，左小蛮对他说，“太子殿下，您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皇帝的，在我心目中，您是唯一的大雁之王。”
　　话落，她继续前行。
　　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最后不见。
　　左小蛮，左氏最后一人。
　　皇甫俊只听说过这件事，也知晓无辜左氏的凄凉下场，却没有猜到这个永远笑容满面的“古弄影”就是那个故事中的一人——左小蛮，突如其来的心疼了，冷峻的脸上虽无一丝表情，右拳紧紧地攥住，骨节咯咯作响，忍了又忍，最终拂袖离开。
　　这一天，还没有落幕。
　　牢狱阴暗潮湿，除了喊冤的呼喊远远传来，只有不知哪来的水声，嗒嗒地滴落不断，左小蛮微仰起头，望见高窗外一线线月光潜进来，牢门上拷着一把铁锁链，漆黑的、粗大的，蛇一般缠绕在松木栅栏上，散发着阴冷而冰凉的气息。
　　一旁的栅栏被拍得啪啪作响，突然间，一双手鬼祟地拍了拍左小蛮的肩膀，毫无防备的她吓得倏然跳起，往后退了数步才停了下来。是隔壁牢房里的犯人，那人一张脏兮兮的脸抵住牢门，枯乱的头发几乎蓬在眼前，他咧开嘴，蜡黄的牙齿，血红的牙肉，无一不让人感觉恐怖。
　　只听得他怪叫道，“你的背后有鬼，有鬼，哟哟哟……”这人大大咧咧地喊完后，重新蹲回了茅草上，双手抱头，仿佛见到了何种妖魔，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情绪惊恐不安。
　　左小蛮哭笑不得，扯了扯嘴角，往后一看，哪里有什么鬼，明明是空无一物，在阴谋面前，人永远比鬼更为恐怖，更何况，又不是第一回见鬼，对于鬼，司空见惯、习以为常，那些有情有义的妖魔，不知现在身处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让白，你又在哪里。
　　她甩甩头，赌气一般地挥去脑海里的人影，闷闷地抱膝，无法入睡，索性望着鲜少的光明，等待天亮。
　　半晌，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左小蛮狐疑，小心地走上前去，定睛一看，茅草堆里动静越发大了，想上前，有些后怕，想退后，无路可退。
　　一团白白的东西在茅草堆里打着滚，随即，它咕噜咕噜地从高处窜了下来，精准而优雅地跳到她的脚边，一双幽深的紫色眸子望着她，一瞬不瞬，柔软蓬松的大尾巴轻轻一舞，狐狸似是对于左小蛮的迟钝感到无奈，欺上身，拽了拽她的衣衫。
　　她揉了揉眼睛，闭上再睁开，那美丽的小东西还在跟前，左小蛮兴奋地抱起它，塞进怀里，紧紧的，差点让狐狸透不过气来，“小白白，你怎么会来这里？好久没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话音未落，左小蛮又不停地嘟囔，“没有让白，有小白也是好的，算了，不要跟那个薄情郎的名字那么接近，以后你就叫小紫吧！”
　　喂，喂，不要随意给人取乱七八糟的名字。
　　喂，喂，不要随便在背后说别人薄情。
　　喂，喂，枉费他为了接近她而变为真身，这小妮子竟还是无时不刻不在生他的气。
　　不过，他知道，她在想他。
　　有时候，我们在想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必然在想我们。如此，愉悦了，不由得，什么事情都是心甘情愿。
　　“小紫。”左小蛮挪了挪身子，温柔地抱狐狸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像是寻找到了依靠，原本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她道，“小紫，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和那家伙一样。”
　　言毕，她嘟起嘴，手指轻挑它的下颚，企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到那个人的影子，让白侧过头，佯装懵懂的模样，紧捏着嗓子说话，唯恐露出破绽，他只问，“我救你出去，如何？”
　　左小蛮摇头。
　　“为什么？”让白一直觉得疑惑，若是仅仅因为赌气是否也太过了些，左小蛮虽任性，却并非是不分轻重的人，此次的进宫，已然不像是精明的她会做的事情，到底，她的心里是如何想。
　　左小蛮垂目，星眸一瞬间的黯然，良久，她才缓缓道来，“因为仇恨，左氏的几百条人命的仇恨，我放不下。凭什么，那些作恶的可以活得这样潇洒，每天高枕无忧，凭什么姓左的，用左手就必须被杀掉？”她咬唇，愤慨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我在皇宫一天，我就有机会杀掉他们，为我的父母，为左氏的村民报仇。”
　　让白无声，感觉到她胸口激烈的起伏，愤恨了，感概了，澎湃了，伤感了，左小蛮咬着指甲，神情略微恍惚，继而道，“可是，我连如何报仇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很愚蠢？这就是所谓的‘有勇无谋’吧。”她自嘲地笑了数声，清冷的夜里，所有人睡了，连旁边的疯子也蜷缩在角落，睡去了。
　　只不过，蛰伏在她心底的仇恨种子发芽了，愈发茁壮了。
　　仇恨让人变成鬼，令人去犯错，令人去作恶，神慈悲，双手合十，闭眼只念阿弥陀佛。神残忍，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任凭一切毁灭。或许，神是高贵的妖，而妖是堕落的神。
　　左小蛮累了，临睡前望进他的眸，很安心，很温暖，她感到全身轻飘飘的，如同被云朵所载，唇角含着笑，终于沉沉地睡了。
　　“一切，都会好的。小蛮。”让白重新搂住她，已然恢复了真身，不再是小狐狸的模样，他慢慢睁开眼，深情地注视着她，这一眼让同月光也顿时失色，长长的睫毛在淡淡的光亮下漆黑温柔，他的瞳仁散发着绛紫色的光泽。
　　梦中，左小蛮遇见了魂牵梦绕的那个人——让白，那温暖的唇轻轻地覆上她的，极其温柔，极其呵护，如同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水面，她没有拒绝，即使不哭，即使不屑伤心，即使伪装平静，只有心，知道她有多惦记，多想再见到那双静寂如秋的双眸。
　　他走了，她会哭。那么，她走了，他会不会。
　　会不会。
　　世事已然变迁，多久没有再见，总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忽然发觉，花儿突然红了，叶儿突然凋零，仿佛冬雪飘飘还近在眼前，今日却已蝉鸣不绝，似乎所有的关系都已经变了，唯有记忆，越发清晰，越发难以忘记，关于他的，在脑海里褶褶发亮。
　　只是，一切又走得太快，快得让她抓不住，分不清，终究还是因为让白模糊的感情，令她眼花缭乱，看不真切。
　　如果，他说了爱，她会不会原谅。
　　会不会。
　　“小蛮，我也会伤心，也会不舍得。”只有在她的梦里，他才敢将心底的话全盘核出，一遍一遍温柔地搂着她。
　　爱是什么。
　　也许从来没有理由，抱着她，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很爱很爱。
　　深夜，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左小蛮并未被惊醒，她一转身，继续沉睡，继续美梦。
　　让白为她盖上外衣，回过头，望见了站在牢门外的男人，他的眼神倏然冰冷，眸底有无数的情绪纠葛在一起，亦或是，没有一丝的感情，负手，不语。
　　倒是对方先说话了，状似老友的寒暄，却无一丝诚意，他道，“让白，三百年不见，你可安好？”
　　你可安好？
　　三百年前，出卖了他，就再无资格说这句话。
　　夜，更凉了。

　　第八十三章 走与不走

　　这一年，岁月都乱了，大地为之震怒。
　　京城方圆几百里外，尘嚣滚滚滚，冤魂鬼叫锐利，声声撕裂夜幕，张狂欲吞噬人世，遥不可及的危机正一步一步地迈近皇都，千里良驹被妖魔的血口大盆吞入腹中，连同马鞍上回报军情的战士和一封封的求援文书，一并消失在还未出口的尖叫中。
　　远方的恐怖不能传达至大雁国的帝皇耳里，京城依旧是歌舞升平，祥和一片。夏天的晚上，聒噪的蝉睡了，后宫妃子仍在不平地发泄，得宠的躺在龙床上，两具构造相似的身体，一年轻一衰老，一白皙一枯瘦，交缠在一起，不和谐的痛苦。漂亮的荷花灯一盏一盏，飘行水池，踏平波浪，她们是悲哀的，悲哀得不关心明天，唯有淡妆浓抹，暗自垂泪，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男人不爱女人爱男人。
　　夜已深，人已离去，点点烛泪，假使路过，谁也不会关心为什么屋内的人那么晚还不睡，不会关心屋内的人是否还有呼吸，有人在阴谋里笑得放肆，有人在回忆里哭得伤心。
　　高窗外的月亮躲进云层里，黑暗潮湿的牢狱里，微弱的烛火快要支持不住，四周几近漆黑，飞虫扑向红色的光亮，霍霍霍地声嘶力竭。
　　“让白，为何不说话？旧友相逢，不该是如此表情吧？看来，你不怎么欢迎我。”龙玉子上前，手掌握着的神灯，耀眼明亮，那是神的光辉，驱除魔的决心，龙玉子为再次看出了让白的软肋，心生了愉悦，未料到，三百年已过，“故友”仍是逃不过情劫。
　　闻言，让白淡笑，狭长凤眼弯如月，眼下泪痣红如火，他没有半分动怒，冷漠，是给不怀好意的人最好的回应，他平稳道，“龙小二，确是许久不见，我也确是不怎么欢迎你。”他望着龙玉子瞬间变得难看的面色，勾起唇角，恶意地问道，“假若我不愿见到你，你是否又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龙、小、二。”
　　念他的名字时，故意停顿片刻，让白知晓，龙玉子不喜欢别人提起那个关于他过去的名字，属于人间的名字。
　　龙玉子原名龙小二，最初的名字已随飞驰的光阴消磨了去，怕是不再会有多少人记得。龙玉子更喜欢人们呼唤他“除魔真神”，喜欢他们怀着敬仰渴慕的心情念诵这个尊号，他不再是农家的小子，而是天地之间无人能及，受人膜拜的神仙。
　　即使，这个神位是以背叛朋友为代价换来的，那又如何，不论过往，不论卑劣高尚，不要脸的人，总是能够得到原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不恨我吗？你不记得我是怎么骗你的了？不记得我是怎么愚弄你的了？你现在还能相信这些人，这些狡猾的人吗？哈。”龙玉子嘲讽地指指角落里沉睡的左小蛮，她的脸庞在光亮中忽明忽暗，隔了些距离，越显朦胧，令人有种遥不可及的虚无感。
　　突然之间，让白不说话了，仿佛在思考龙玉子的话，只见眼前的那个人张牙舞爪，随即，他极其淡漠地笑了，猜不到让白此刻的情绪是愤怒还是无谓，调皮的发丝由耳后偷偷地跑了出来，随意地垂在肩膀上，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绛紫色的瞳仁，神秘，静寂得不染尘世。
　　他终于开口了，打断龙玉子欢喜的心情，薄唇轻启道，“认识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是个狡猾的人。”拨开风，让白盈盈一笑，继而道，“只是，那一点点小心思并不影响她的善良，她和你不一样。她会为了别人豁出性命，她把我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是她让我再一次相信，相信人，相信感情。所以，这样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我是会用生命来保护的。如果有任何人敢伤害她，我都会毁灭他，你，明白了吗？”
　　龙玉子一愣，神灯的火焰越发高涨，他的声音犹如钢刀，冷硬而决绝，“你变了，让白！你变了！”
　　“或许。”
　　让白不做辩驳，走上前，停下来，仿若亲昵地拍了拍龙玉子的肩膀，凤眼顾盼间，紫罗兰的色泽分外妖娆，让白拥有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眼神，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美，极端绝色的容颜震慑得龙玉子不敢动弹。
　　明明灭魔的神灯在手，他却无法动让白分毫，唯有盯着他，不由自主地盯着他，那瞳仁的紫似在呼唤不能归来的曾经，伤感的情绪在龙玉子的心中若有若无。
　　半晌，龙玉子由回忆的迷思中回转神来的时候，让白已经走了好久，他这才发觉自己中了对方的蛊惑，之前已丧失了心志，若是让白借由那一瞬间杀了他，他也是绝无反手之力。
　　想毕，龙玉子不禁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与这样的妖魔作对，下场一定是输。
　　他望着让白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月亮快要隐没，天界笙歌渐歇。
　　尘世镜蹙眉，平坦的身体起了褶子，只因它仰望人世，见到了彼端的惨烈震撼，万物正在被大批妖魔狠狠地撕裂，狠狠地抛入地狱，猝然一痛，它大声呼喊，对神仙们发出预警，竭力的，吼叫。
　　只不过，再高声，比不过大殿上曼妙嘹亮的乐音，对于神仙而言，人间便如更高远的天空一般，即使那方发生的故事再为震撼，对于被周遭桑云层层包裹的他们，也不过是犹如观看帷幕中上演的戏剧，再多的爱恨情仇、生死纠葛也仅仅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醉了的神仙眯着眼信手拾起了石子，对准了喉咙嘶哑的尘世镜，“咚”一声，声声呼喊戛然而止，尘世镜碎了一地，它化成了云烟，化成了天边的云彩，只是，它流下的一滴泪，还残留在五彩的霞光之下。
　　人世间的祸事，从此日起，再无停歇。
　　第一线晨曦照进来的时候，左小蛮醒了过来。
　　昨晚的梦境恍若仍未褪去，只是她的“小紫”狐狸不见了，只是一夜睡得香甜，只是觉得一切那般不真实，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了让白，那双熟悉的眼，那熟悉的温度，还有那温柔的吻，左小蛮的指尖下意识地擦过唇角，脸一红，暗骂自己犯痴。
　　爱了还恨，恨完了继续爱，一天过完迎接下一个新的时节，让她忘记，让她怀念，让她情不自禁，让她突然憎恨离别，让她突然热爱夜晚，只因，梦里才能释然，才能放纵情感去想念、去拥抱，只因，他在她的心里从未离开。
　　左小蛮黯然，他果然没有来，果然不再关心她的死活，果然不再管任性的她。
　　旁边的疯子也醒来，活蹦乱跳地以手扒破碗里的冷食，仿佛在品尝美味，脸上尽是愉悦，他拍拍栅栏，饭粒乱喷，“喂，你不吃，给我吧，给我吧。”他嘿嘿一笑，脏脏的手探了过来。
　　左小蛮耸肩，推了推墙角摆着的碗筷，递近“疯子”的面前，那人乐颠颠地夺了去，整个监牢里只有偌大的咀嚼声和犯人们各式各样的呼喊。
　　她突然忆起古青云，他是否也在其中。
　　“吱呀”，木栅门被推开，锁链坠地，来人背着光，面容模糊，凭着隐约的轮廓，左小蛮唤他，带着一丝不确定，“富贵哥哥？”
　　太阳高高地挂起，照耀人间，空无澄澈。
　　米富贵弯下身，点点头，“弄影妹妹，不，我该叫你小蛮妹妹？”
　　左小蛮一时还猜不出米富贵来此的缘故，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随意道，“都可以。”
　　少年郎，绛红痣。
　　“弄影妹妹，我也就不与你客套了，现下，我可以放你离开，你快走。”米富贵语出惊人，娇花般的小脸上尽是坚决，他捉紧左小蛮的手，继而轻语道，“我已经买通外头的狱卒，你快些走吧，从此以后躲起来便好。”
　　云蔽日，光线隐没。
　　左小蛮望着米富贵一脸的真诚，仿若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听耳旁的他滔滔不绝道，“若是你不走，定会被国师杀死，他需要你的血就必须杀死你。我不想你死，所以才来救你。”
　　左小蛮仰首，怪异的感觉在心中突生，从前的米富贵不会像此时一样说那么许多的话，也不会面色镇定地阐述这样生死攸关的事情，他到底是变了，变得更美，变得更阴柔，也变得令她更看不懂了。
　　“富贵哥哥，我……你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险救我？”左小蛮疑惑，偏着头，不着痕迹地挥开他的手，敛袖间，未曾见到米富贵细微的神色变化。
　　一质疑，米富贵柔柔的声音更快地溢了出来，像是早酝酿在心里的话语，像是计划了许久才说出来的，他道，“人自然都是会变的，不是吗，弄影妹妹，你快走吧，我只是不忍心亲眼看你被国师制成什么不老药。”
　　走或者不走，他要的只是一个决定，他们要的只是关键的棋子走上该走的一步。谁叫你如此不幸运，谁叫你与不该结识的人相遇，米富贵无害地笑着，一点一点挨近她，然后俯身亲了左小蛮的额头，柔柔的一吻，他撩开她的发丝，明显地感觉到左小蛮的抗拒，米富贵似真似假地说，“弄影妹妹，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救你，你不必多虑了，待我逃出皇宫，我就娶你。”
　　鬼话，皇宫岂是能够如此轻易进出的地方，来了，就未想过离开。
　　左小蛮摇摇头，退了又退，米富贵说得越天花乱坠，说的理由再多，再无懈可击，她就越发觉得其中古怪，从前那个连说故事都如此笨拙的他，怎么会变得这般能言善道，变，自然是可以，只是要知道为何而变，变得如何了。
　　这样的米富贵，非但不能取得左小蛮的信任，反倒是令她多了一分防备。
　　“跟我走吧。”米富贵一笑，倾城的妖艳，恍若一朵美丽的花朵，朱唇上涂抹了胭脂，红艳艳的，娇艳欲滴，待人采撷。“真正属于你的命运已经在你脚下了。”
　　他不再多劝，走了，无数次地回望，眼神是那么的期盼。
　　牢门没有锁上，直直地敞开，迎向她到自由的地方，或者是不可预知的深渊？
　　左小蛮走到木栅栏前，轻轻的，轻轻的，重新扣上锁链，她从来不相信有这般无缘由的好事，何况，她终于认识到，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是真的不同了，变成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陌生人，既然不曾了解，又怎能够轻信。
　　“回禀兰妃，那左小蛮没有走出那里，反而是自己关上了牢门。”蒙面人一五一十地报告主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一回，兰妃没有发怒，只是淡定地笑了，唇如同吸了血一般的红润，她道，“如果驴子不肯走，那是因为诱惑不够大。左小蛮，真是小看她了。”
　　她一笑，另一个阴谋渐渐形成。
　　天，突然灰沉。

　　第八十四章 请君入瓮

　　比起白天，更多人爱夜晚，黑暗里，沉醉在温暖的怀抱里，年轻男女奸夫淫妇老夫老妻，互相取暖，互相慰藉，一闭眼，又是一天，天上的神仙嫉妒人间放纵的纠缠肉体，凡夫俗子羡慕神佛的长生不老无忧无虑，生活便是如此，想要要不到，有了遗憾，更想要，更疯狂。
　　此夜尤其漫长，浓重的黑幕中凝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罪恶。
　　午夜时分，分外静谧，牢狱中闷热异常。
　　夏天，是真的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道上响起，静谧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快要下雨的雷声，钝钝的，闷闷的。
　　来人直奔左小蛮那里，他神色匆匆，发抖的手几乎打不开锁链，半晌，才在她诧异的目光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石板上，水滴答滴答，哀号哭叫响彻整个牢狱，一身太监打扮的人道，“左姑娘，求您去救救我家主子吧！求您了，求您了。”
　　左小蛮搔搔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何时她这样受欢迎了，如今进了牢狱都有那么多的人上门叨扰，何况，眼前的人看来面生，应是无什么交情，她扯了扯嘴角，打断对方哭天抢地的喊叫，“你先起来，告诉我，你家主子是谁？”
　　话落，小太监霍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他拽紧左小蛮的衣衫，声色凄厉，“我家主子就是您的旧识，米富贵。您一定要救救他呀。”说罢，他又是使劲地抹了两把眼泪，也不知蹭到了那里，左小蛮推开也不是，退远了不能。
　　她茫然地望着情绪激动的小太监，一时间云里雾里，不知对方所为何事，也不知他口中的“救”又是何等事情，左小蛮只得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轻声安抚道，“你先别着急，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去救？”
　　闻言，小太监点点头，抽抽搭搭地松开了手，他扬起小脸，一双通红的眼，像是哭了许久，那其中的伤心不像是假，他平息了紊乱的呼吸，缓缓道出，“昨夜，我家主子串通狱卒，私自放走左姑娘您的事情，不晓得哪个碎嘴的家伙传了出去……”小太监一副愤恨不平的模样，兰花指一翘，使劲地一跺脚，茅草翻飞。
　　“恩，然后？”左小蛮大约明白了，面色也不若之前那般镇定，不论米富贵的举动出于何目的，现在他如果因为她而遭罪，总是左小蛮不想见到的，毕竟，米富贵的一生，太苦太苦了。
　　“然后……”小太监大声地哭了起来，全然不顾周遭的眼光，疯子被吵醒了，上蹿下跳地拍着木栅栏，大吼，“吵死了，吵死了，让不让睡觉，都是神经病。”
　　“再吵老子把你们炖了！”
　　“靠，胡麻子你想死，我要把你的脑袋卸下来当椅子坐。”
　　牢狱里一片骂声，此起彼伏。
　　小太监哪里见过这阵仗，立马缩紧了脑袋，可怜兮兮地扑进左小蛮的怀里，小身板瑟瑟发抖，他轻声轻气地继续道，“然后，然后，我家主子就被皇上关起来了，变着法子折磨他，主子他……他已经受不住了……呜哇……”话音余声未尽，小太监嘴一咧，又想嚎啕大哭一场。
　　左小蛮眼明手快捂住他的嘴，脸色跟着一沉，说不出话来。
　　早就听闻大雁国帝王的怪异癖好，也见识过他对男色的贪恋，未料到，他还以施虐为乐，花样，会是什么，左小蛮越想，背脊越是生出了凉意。
　　米富贵遭受的到底是何种非人的对待，她想起那双曾经犹如朝露那般澈然的眼睛，心下不忍，左小蛮放开堵住小太监嘴巴的手，边问道，“怎么救他？”
　　“您只要随我去，禀告皇上，那一切并非是我家主子所为。”小太监灵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不经意流露出的精明光芒令人不敢小觑。
　　沉吟片刻，左小蛮仍有疑问，“我不过是个朝廷钦犯，皇上会信我的一面之词吗？更何况，你能带我出去？”
　　她连续的几个问题，直直地噎住了小太监。
　　半晌后，他才解释道，“我自然能带你出去，只要我带你出去证明了主子的清白，主子一得宠，我就不必受任何惩罚了。”小太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是哭丧的嘴脸，“你向皇上阐明此事，若是没有用也就罢了，总比现在我家主子平白受那些罪来得好吧？”小太监一嘟嘴，愤懑不平地捉紧了左小蛮的手臂，似是怕她反悔一般，喋喋不休地游说道，“左姑娘，你可得知道，我家主子是因为你而得了这麻烦的，若是您不去……”
　　他一抹袖子，泣不成声，短暂的强势消失无踪，了无痕迹，小太监见左小蛮动摇了，不懈地道，“主子说了，他好久没有见到海，若是他死了，把他的骨灰投到海里，让他永远永远不用看人世间的污秽。主子真的好可怜……”
　　左小蛮蹙眉听着，不发一言，最后一句却是触动了她的心弦，忆起了许多的往事，米富贵，他曾经说过的故事，曾经苦涩的笑容，悉数浮现在眼前，过去的他，还曾坚定地相信过，他说，最后幸福了。
　　只是，谁也没有猜到，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捉弄他，不管米阿福是如何的乖张、如何的变态，终是没有来得及动他分毫，就连怪异的安稳和幸福都留不住，米阿福被吊死，米富贵留了性命，却是成了老皇帝的宠物，没了尊严，失了希望。
　　幸福，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遥不可及。
　　日复一日的折磨，比起肩头的伤痕，哪个痛苦更为深刻。
　　一时间，世界仿佛失声。
　　左小蛮不去听小太监滔滔不绝的话语，纷纷扰扰，明争暗斗，摆在她面前的疑问与昨天无异，走还是不走，亦或者是救还是不救。终了，她颔首，坚定地道，“你别哭了，我跟你去。”
　　小太监倏然收声，又惊又喜地昂首，破涕为笑，对着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紧紧地抱住左小蛮，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再也看不清晰。
　　走吧，走吧，跟着他走吧，即使前方是无垠的黑暗也要一步不停地走，所有人都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却不知背后导演这场戏的人是谁。
　　半夜落大雨，打湿了过去。
　　静，艳丽而奢华的地毯长长地铺展，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声响。
　　静，还是静，静寂之外的死气沉沉。
　　小太监前引，左小蛮拾级而上，曲曲折折，不知多久，忽然豁然开朗，仰首一望，迎面清明，这是皇帝在御花园设的阁楼，每逢时节便到这里赏花品茶，四周不但奇花无数，更是精致雕栏环绕，眺台轻望，夜里的美景尽收眼底，今夜无星，雨丝如同长长的坠子，将天地连为一气。
　　竹帘轻摇，清雅素净，此阁楼中有楼，设计颇为奇特。
　　小太监极低极低地说，“这‘飞鸟阁’里的东西可都是我家主子布置的。”话中的自豪，令左小蛮戒心除了些，微微一笑，他果真是个忠心护主的人。
　　“怎么一个守卫都没有？”左小蛮一路走来，非但无人追来，更是见不到半个守卫，心跳得厉害，仿佛祸事正慢慢地逼近，使得她惴惴不安。
　　“夜深了，大概……都睡了吧。”小太监支吾，在左小蛮质疑的目光下，转而道，“到了，左姑娘稍等片刻，待我先进去通报。”
　　他吹熄了灯笼，“噔噔噔”地走了进去，步伐之迅疾，仿佛逃避一般。
　　半晌，门大敞，小太监出来迎接，夏天的夜晚下了雨，凉风覆在身上，左小蛮却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咬了咬牙，她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入目简单，不似皇宫的穷奢极侈，一室仅设小几琴案、三两茶座，数卷字画、一炉幽香。
　　门“吱呀”一声严实阖上，小太监匆匆离去，数盏烛火独自摇曳，多了一分怪异。
　　左小蛮一步一心惊，空气中漾起腥气的味道，香炉里哔薄燃烧的香气也掩盖不了强烈的锈味，左小蛮不禁掩住鼻子，不安地四下打量，只见白色的毛毡上沾满了鲜血，红艳艳的，还未干涸。
　　除此之外，一地散乱的刑具，鞭子一截一截七零八落地随意丢着，无人捡起，也无人说话。
　　少年独坐，手持一抹白绢，面色无异，察觉了来人的脚步声，回过头，淡淡一笑。
　　米富贵。
　　左小蛮立在原地，惊愕得掩住唇，不仅一地的血，米富贵的衣襟上更是沾了满满的殷红，他仅着里衣，风扬起，笑脸盈盈。
　　“富贵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他伤了你？”左小蛮望见他残破的衣衫下渗出的鲜血，鼻子一酸，走近了些，关切地问道。
　　米富贵点点头，撑着栏杆站起，眉心绛红痣流转柔光，他整个人如同清泉般碧波不兴，显得沉静而寂寥，只一暼，令人错以为他已然看穿世间万物，无所紊怀，米富贵的眼神，这般死静。
　　“我来了，我去告诉皇上，并非是你私自放我走的！”左小蛮因他的眼神平添了几分不安，她看着一室的鲜红，看着仿佛没了心魂的米富贵，愈发焦急了起来。
　　米富贵摇摇头，至始至终没有开过口，淡定如常，孑孑独立，他俯视远处繁华，雨帘中的夜，凉，高台临危，这个人看上去，如此孤独，他正站在没有退路的悬崖，退一步，是痛苦的生，走一步，痛快的死，米富贵抿唇，干净的笑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来不及了……”
　　“什么？”左小蛮诧异。
　　“我说，已经来不及了。”米富贵仍望着远处，径直凭栏而立，仿佛他随性而来，只为赏雨夜景色一般，依旧神态自若，他道，“那个狗皇帝，已经死了。”
　　左小蛮退后，被米富贵一把扯住，拥进怀里，他轻描淡写道，“害怕了吗？我的身上……不止是自己的血，还有那个狗皇帝的血……他终于死了，被我亲手杀死了……”米富贵垂下头，面容依旧美丽如昨，但是多了些憔悴，多了些恍惚，眼神空洞，他的手冰凉，抚摸过左小蛮的脸颊，未干的血，沾在彼此的身上，沾在她的皮肤上，他道，“就在你踏进这屋子的前一刻，他死了。所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富贵哥哥……”
　　“嘘，什么都别说。只要回答我，你害怕了吗？”他又问，眼底无一丝悔恨，只是觉得一瞬间的快意，“你知道，他是如何折磨我的吗？你看到了吗，这一地的刑具。别以为这是用来审问犯人的，这里不是天牢，那些，是用来逼我屈服的。”米富贵牵着她的手，强迫左小蛮跟着他一同走，蹲下身，拾起一截染了血迹的鞭子，“看，这不过是小惩罚罢了。”
　　左小蛮不知何时米富贵的力气变得这般大，她竟无法挣脱他的钳制，只能今日听旧时语，感到分外心惊……还有无奈。“快逃吧，富贵哥哥。”
　　“不。”米富贵又是拒绝，“自从来了这里，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从前，不管如何苦，我都想，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会与哥哥重逢，我不会怪他曾经的一刀，也不会怪他把我卖掉，以后兄弟俩和和睦睦，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罢，只要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好。不过，这是我的梦想而已，而且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米富贵笑了，苦涩的笑声比哭还要伤感，他补充道，“啊，你不知道我是被哥哥卖掉的吧？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左小蛮点点头，米富贵已经丧失了理智，他没有看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道，“小左就是哥哥，小右就是我，那天我跑下山，醒来就见到了米阿福，他带我回去，我以为，一切不过是巧合，我以为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直抱着那个美梦，日复一日地幻想哥哥会来救我，我看到米阿福那种目光，我就会害怕。有一次，我亲眼见到，他领回来的男倌第二天死在床榻上，全身都已经发紫了，那时候，我吓得瘫倒在地上，好久之后才有反应，逃走了，吐了。”左小蛮看到米富贵哀凉而无望的眼神，犀利凌乱，一束发丝躺在□的皮肤上，瘦削的肋骨别样的诱惑，看上去像是深潭里生长的花朵，美丽危险，带着恨意还有对阳光深切的期待，他惨笑，“直至米阿福被处死前一夜，他告诉我真相，我是被哥哥卖掉的，他也好心地提醒我，这个皇帝喜欢男色。”
　　左小蛮与之对视，因他眸底的恨意而无言，因他的悲惨过去而无声。
　　这一天，这一夜，这一刻，这飞鸟阁之上，只有她与米富贵相望，所有人、事、物、声音化作了浮云，这是属于米富贵与她之间的秘密，属于他的悲伤，言语的安慰已显得多余。
　　雨丝在天际肆意飞舞，落寞寥寥，落入人间，神鬼不惊。
　　这个世界真有神仙吗，如果有，为何让他痛苦，让他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让他满心的恨意，让他失去自己。
　　神仙，有吗？
　　雨点身旁擦过，陨落亲吻衣裳，夜幕里，亮亮的晶莹，闪耀的烛色，没有声息，无爱无怨，命运已经使得他们无处躲藏，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对不起。小蛮，对不起。”米富贵走近，有那么短短的一霎那，悔疚交加的复杂情绪自他眸中划过，稍纵即逝，他说，“小李子有句话是真的，若是我死了，我愿常伴大海。”
　　时光，停留。发，松散，瀑布一般散落而下，冰冷的锋芒一闪，米富贵信手拾起地上的刀子，狠狠的，朝自己的手臂划了一道，鲜血飞溅，他大声喊了起来，“来人哪，有刺客！”
　　锦袍碎裂，肌肤尽露，那道隐秘在肩膀上的细长伤痕，就像一段刻意去遗忘的记忆，一个绝口不提的故事，小心而静静地袒着，除此之外，米富贵的背脊上，密密麻麻的，尽是鞭痕。
　　比这更多的是一室的守卫，冷冷的风，冷冷的眼神，他们严正以待，势要将“刺客”绳之于法。
　　左小蛮双手被反剪在后，床帏薄纱吹开，枯瘦的手臂垂在外面，老皇帝死了，双目暴突，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冷冷的，注视世人各色的面孔。
　　侍卫让开了道，只见一女子身着艳红的碧霞罗，烟笼纱垂地，面似芙蓉，眉若细柳，满头的珠宝闪耀刺眼的光芒，莲步轻移，嘴唇微微上扬，她伫足，一双眼，似笑非笑地审度着左小蛮。
　　众人跪了一地，呼曰，“兰妃娘娘。”
　　兰妃一挑眉，眼光飘去别处，掩帕哭泣，似是哀恸，“皇上……皇上……”良久，她像是再无力管眼前的事情，被宫女搀扶着离去，眼角却无一丝泪水，兰妃道，“把这个谋害皇上的人，打入天牢。”
　　谋害皇上吗？
　　左小蛮反而平静了，再望了一眼敛目的米富贵。
　　一瞬间，都懂了。
　　暗处，让白攥紧了拳头，看来，他的小蛮，遭难了。

　　第八十五章 天牢劫数

　　草长飞萤，蝉鸣不绝，正是好时节。
　　天牢内外两重天，这个地方是为重犯所设，自不必说其戒备森严，连只雀儿都别妄想能够飞出去，比起普通监牢，天牢更为安静，静得不像有人存在，训练有素的侍卫双眼紧紧地攫住左小蛮，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一句交谈。
　　左小蛮仰首，四四方方的监牢，连透风的高窗也未曾见，脏兮兮的水流滑过脚跟，一阵凉。她透过空隙一望，终于看见不远处的牢房里蹲着一个人，对方蓬头垢面，一手握住栅栏，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头发，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像只可怜的流浪在世界上的狗，。
　　火焰扑朔迷离，刑具列成一排，森森地晾在视线里，灼烧脆弱的黑暗。步伐渐进，人影成行。
　　三名狱卒走了过来，粗重的铁链缚住左小蛮的手脚，脚尖不能着地，她不得已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立，只听其中一个人说，“这么个小姑娘，就算是不锁起来，也逃不掉吧？”
　　“老二，上面说话，咱们办事。”大胡子眼怪责地一瞪，颇有气势。
　　先前发言的人憨憨地一搔头，转而对左小蛮自语道，“小姑娘，别怪大叔们狠，全是上头的意思。以后死了，千万别来找我啊。”
　　那人说话间，口中吐出阵阵刺鼻的味道，那么近的说话，只能知道对方晚饭吃的是什么。左小蛮一笑，点头，应允答道，“好。我不做鬼吓你。可是……这位‘大叔’你的背后的确有鬼哦。”此情此景，她竟还能笑得出来，别说是三名狱卒觉得诧异，连左小蛮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
　　狱卒老二眼瞪如铜铃，害怕地低声道，“小姑娘，你可别大叔我。”他鬼祟地朝身后瞥了两眼，任何东西没瞧见才放心地拍拍胸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身旁两个狱卒啐了一口，异口同声骂道，“不带种。”
　　左小蛮挑眉，不在意手脚被勒得生疼，继续旁若无人地叙述道，“大叔，人的肩头都该有三盏明灯，庇佑人们不受牛鬼蛇神的侵扰，可是……你的肩头两盏，全熄了哦……”她眯起眼，一脸的认真，左小蛮并没有骗他，这个名叫“老二”的狱卒身后是有两个无头鬼，虽不骇人，却是死相难看。
　　皇帝遇刺身亡，作为嫌犯的左小蛮，恐怕是免不了一死，说不定不久的某一天，她也会变成这番凄惨的模样。谁都明白，从天牢走出去，就不会再有回来的那一天。
　　死，是什么滋味。
　　“闭嘴，不要危言耸听。”大胡子伸出大掌，狠狠地钳住左小蛮的脖颈，一施力，差点让她透不过气来。
　　老二忙扯住大胡子的手，道，“老大，万万不可冲动，你上回一冲动掐死了一个，再在行刑前弄死命犯，咱们可都得陪葬了。”
　　山羊胡的瘦竹竿也跟着劝，“莫冲动，冲动遭雷劈。老大，我累了，想睡了。”
　　“老三，你睡觉又不用闭眼，你就随便找一墙角靠着。”老大扭头，不管说什么都是凶巴巴的，老二沉默无声，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老三像是永远睡不醒，睁大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已经进入了梦乡。
　　左小蛮感觉脖颈一松，猛咳了几声，涨红的脸蛋慢慢褪了颜色，她恨恨地抿紧了嘴，遇到此般古怪的狱卒，一个狂躁、一个胆怯、一个嗜睡却是睁眼休息。无人知晓，昔日江湖上最为盛名的三怪已经成为“普通”的狱卒，别看他们行事不若常人，却都是身怀一等一的武功，尤其是暗器的本事，几乎无人能敌。这世间，没有“三怪”杀不了的人，也没有“三怪”保不了人，只要是给的钱财够多，哪怕是魔，哪怕是神，也照斩不误。
　　所有人都心生疑问，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需要由三名高手看着，其中定然藏有何种怪异，老大耷拉着刀眉，倚靠栅栏，兀自啃起了鸡腿，一嘴一手的油渍，吃着吃着，没了声响。
　　倒是老二，他佯装睡了，实则只是眯着眼，待老大打了呼噜，他蹭蹭地窜到左小蛮的身边，小声地问，“小姑娘，你也看得到我身后的两个鬼？他们缠了我好久啊！有何办法驱除？”
　　倒霉的人会见到鬼，而人倒霉的时候，连鬼都不怕，何况是她，左小蛮。
　　左小蛮比他还谨慎地望了一眼睡死了一般的大胡子，更小声地说，“没有头的两个鬼。办法嘛，我没有。”她耸耸肩，事不关己，自己都快没命了，哪里管得了别人，懦弱的人只能看着幸福远走、任人宰割，懦弱的鬼只能藏在人身后、无力还击，青蛙在水潭里蹦跳，星子在月夜下跳舞，苍生疲累到死都不明白，这只不过是神的一场游戏。
　　“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老二诱惑她。
　　“不、要。”左小蛮摇头拒绝，反正怎么也是一死，她已然看淡，不是没有临死过，不是没有想离开过，现在，皇帝被杀了，她突然觉得前路一片茫然，仇恨似海，一世无法到达彼岸，索性的是，仇人死了。想来，有些欣喜，想来，有些不甘，想来，还有些伤感。
　　欣喜的是，仇人死去，不甘的是，并非自己手刃，伤感的是，米富贵将她作为一个棋子，一切恍如梦境，如果敌人伤了我们，我们会反击，会愤怒，如果朋友伤了我们，那比敌人还要令人心寒，就这样，猝不及防被伤，朋友不再是朋友，敌人不再是敌人，乱了，心沉寂了，仓促地捂住伤口，望了最后一眼，最后的最后，终于同你们一样，不再相信。
　　“除非，你放了我，我就考虑教你驱鬼。”左小蛮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话音一落，只看到狱卒老二一脸扭曲的表情，她不禁“扑哧”一声，乐了，早知道不可能，只是逗他罢了，眼前的人紧紧地拧起浓黑的眉峰，仿若正在考虑左小蛮的话。
　　她话锋一转，不再为难狱卒，道，“能不能给我弄个小窟窿，只要能看到外面是白天是晚上就成了。”
　　“成。我趁老大出去时，给你弄个小缝，嘿嘿。”老二屁颠屁颠地凑上来，那股刺鼻的口气又侵袭而来，“你可别想逃跑啊。”
　　“你觉得，我能跑了？”左小蛮翻了个白眼，脖颈处隐隐作痛，方才的窒息感仿若还未消失，她心有余悸地瞪了一眼大胡子，冷哼一声后，对老二的身后道，“为什么缠着他，为什么还不肯放下，既然已死，何必执着，如果你们放下了，还能重新投生。如果你们再纠缠下去，不久以后就会三魂七魄化为灰烬，你们甘心吗？”
　　两个无头鬼轻飘飘地挪动身体，轻轻地呜咽，听起来戚戚惨然，说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好痛，好痛啊……是他杀了我们……”
　　左小蛮颔首，轻轻地笑了，极轻极轻地说了句话，闻言，那两个鬼方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蹒跚地涌进黑色的甬道，酆都城烈风习习，火焰翻天，又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走了吗？”老二望着沉默无声的左小蛮，四下张望了起来，未再见到那两个恐怖的白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
　　“你和他们说了什么？”老二走近，与左小蛮并行，小心翼翼地在牢固的石壁上凿洞，既要不出声，又要保证能够弄出透光的孔来，他神情专注，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勾唇，只道，“秘密。”
　　黑暗最后一枚羽翼收敛，第一眼见到的阳光犹如金色绸缎上的一丝细线，一霎那，心情无比灿烂无比，在此时此刻，她心里装满的人还是他，承载的记忆还是关于他，让白，让白呵，那只狡猾又温柔的狐狸。
　　若是一想，就见到了，那多美好。
　　一如初见，他背着阳光，凤眼如明镜，殷红痣枫红。
　　让白望着她，淡淡地笑了。

　　第八十六章 变扭两人

　　“你来做什么。”左小蛮一撅嘴，不顾心中源源不断冒出的欣喜，反倒是冷言冷语地质问。
　　他来的时候，月色下的欢宴已经结束。
　　让白的发松松地系着，桃花美目流淌过柔情，他道，“难道你不想出去吗？”一转眸，“难道……你不想见到我？”
　　他挨近，毫无瑕疵的肌肤，无可挑剔的脸庞，左小蛮没有注意到一旁傻掉了一样的狱卒，只因让白的靠近而忍不住脸颊发烫，她挣扎，偏过头，狠狠地咬了咬唇，喝止住快要遏制不住的情感，依旧固执道，“少自作多情了，我干嘛想见你！我也不想出去！”
　　让白温柔至极的一双眸子就这么深深投注在左小蛮的眉眼之间，目光中包含了一切言语不及的心思玲珑和无奈感情，他道，“小蛮，何苦因为与我斗气而在这里受苦，既然那皇帝已死，为什么还不肯跟我走？”
　　左小蛮一愣，正被他说中心事，更是执拗了几分，疑惑了几分，“你……我才不是跟你斗气！”她回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若是我与你走了，走去哪里？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她凝视他，压抑的情绪不免有些失控，被束缚的双手下意识地攥了起来。
　　每个人生命里都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你欢喜、让你伤心、让你回忆、让你宁愿忘记，这个人不是别人，不是最恨的人，那便是最爱的了，辗转反侧、百转千回，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从不曾因岁月而改变丁点。
　　为什么要救她？
　　是爱吗？
　　还是利用？
　　亦或者是报恩？
　　这个答案，对于左小蛮，如此重要。
　　阳光愈发刺眼，小小的洞孔竟能印出如此多的明媚。
　　让白逆光，神情愈发模糊，他那么安静地伫立在原地，静得像是一株水仙，整个世界，断了声响，良久，薄唇轻启，道，“我……”
　　左小蛮望着他，眼神中带着问询，带着期冀，或许，她可以原谅他，或许，他只要说一句爱她，或许……
　　想着，她的小脸愈发红润，原本愤怒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
　　“因为……我答应了要保护你。”
　　半晌，他如此答。
　　“你！”左小蛮深吸一口气，面色不惊，却是万般复杂心绪百转千回，到底该如何说，到底该如何做，她才能知晓他心里所想，她才知道她在他心里是多重，难道他们两人注定要在隔阂中兜兜转转，永远没有尽头。左小蛮追问，“除此之外呢？除了要保护我……你对我……”
　　让白先是一怔，澈然的瞳孔渐渐紧缩，天塌下来也淡然处之的他，居然因为这么一个问题而乱了心神，该如何对她说，该如何向她澄清情感，该如何向她承诺一辈子的守护，该如何让她不再伤心。
　　天上的神，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他并不畏死，只是怕再一次诺言成空，只是怕再一次见到她伤感绝望。
　　“我……”他顿了顿，一刹那的迟疑让彼此无声。
　　左小蛮抢白，垂下眸，再扬首时，一双清明的眼里写满了了然，淡淡地笑了，说不尽的落寞，“不必说了。既然如此为难，就什么都不用说了。”离他如此近，她却仍感觉远，终有一天，她会让他说出喜欢的，左小蛮并不驽钝，从让白的神色变化来看，她知道，他绝非对自己没有感情，只不过，他不说，不明原因的沉默。
　　习风而过，裙角飞扬，左小蛮清冽浅笑，词锋冷然道，“你走。我不跟你走。”
　　绛紫色的瞳仁上蒙上了淡淡的迷蒙，衣衫微微拂起，柔亮的发丝轻轻地擦过红痣，让白看着她，深深的，仿佛所有的感情都在这一眼中沉浸，双手捧着左小蛮的脸颊，逼迫她回视自己，四目相对，欲言又止，他极温柔极低地说，“若不说出口，你就不知道我对你是何种感情吗？小蛮。”
　　“我……”望着让白完美的俊脸，一瞬间的失神，眼底水光潋滟，转瞬即逝，她摇摇头，道，“你走吧。”
　　让白缓缓放手，转身，离开。
　　一步步消失在左小蛮的视野里，还是说，“无论你是否原谅我，无论你是否愿意跟我走，我都一定要……保护你。”每一个字都如此温柔、如此坚定。
　　言毕，让白飘然离去。
　　左小蛮死死地咬住唇，欲溢出口的挽留深深地埋入心底，她可以假装不在乎，可以假装厌恶他，只是，目光泄露了她的真实的感情，诉不尽的落寂与怆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大老二老三睁眼的闭眼的还在日光下睡，左小蛮慢慢地闭起双眸，怅然悠长的一声叹息，走掉的让白没有听到，或许他知道了，却没有回头。
　　他们活在期待里，他希望她喊住他，她等待他说他爱她。世间情，再大，大不过人之情，人之情，再深，深不过爱情，爱情令人冲动，令人拥有无尽的勇气，同样令人迷惑，令人踟蹰不前。
　　贴在冰凉的墙壁，温暖的阳光斜射，牢狱里的惨叫声愈发响亮，心愈发沉底，左小蛮抿唇，终是无言。

　　第八十七章 双方对峙

　　让白没有再出现，不久后，兰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天牢，他们直直地朝左小蛮这里而来，世事就是如此，想见的往往见不到，不想见的偏偏出现，越想越遗憾，一想就想落泪，感情在失望下成长，期盼中永生。
　　看守的狱卒卸下栅栏上的锁链，涎着脸替人引路，只见高高在上的兰妃锦绣一身，她优雅地站定，打量被缚在石壁上的左小蛮，一脸的似笑非笑。
　　左小蛮看到她身后的米富贵，他沉默地垂首，阴霾吞噬线线阳光，太阳有没有，看不清楚，他是如何表情，看不清楚。
　　兰妃珠翠满冠，粉黛俨然，艳色长裙曳地，直让人烧红了眼，犹带笑意的朱唇轻轻一启道，“刺杀当今皇上，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的话语似是叱问，但面色依旧沉稳如初，并没有一丁点的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不见昨夜那副悲伤欲绝的嘴脸。
　　兰妃怎会如此恰好地出现在“飞鸟阁”，若不是偶然路过，那便是蓄意的阴谋。如果说是半夜无事路过，那是任谁也无法置信的托词，那么，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兰妃与米富贵早有共识，故意布下此局，使得左小蛮入瓮。
　　怪不得米富贵会前几日来试图“救”她，怪不得牢狱的锁链会不翼而飞、刻意对外大敞，怪不得要在她面前演出一场场好戏。 想她左小蛮不过是一介平民，说的直白些，不过是朝廷命犯、左氏余辜，何德何能得此待遇，难为一个皇帝宠幸的他，难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妃子，他们为了算计她居然费了如此大的心计。
　　这之后，到底藏了何种目的。
　　左小蛮不辩驳，也不看她，目光毫不避讳地透过兰妃，紧紧地攫住米富贵，那么深深地、狠狠地，或许是想看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何姿态，或许是想知晓那一张冷漠的脸下是否藏了负疚的心情。
　　可惜，失望了，米富贵还是板着脸，没有一点点的表情。到底是世界变了，还是他变了，为何一转身，所有的一切变得不再熟悉，变得如此令人匪夷所思。她心疼他，也恨他。
　　“大胆贱民，娘娘与你说话，你竟敢不回答！”小太监阴阳怪气地怒斥一声，看似纤细的手掌掴在颊上却是火辣辣的疼，那力道足见一斑，左小蛮被他打偏了脸，口内有了血腥味。
　　左小蛮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冷冷地回视众人，淡然道，“我并未刺杀皇上，我何罪之有？到底是何人有罪，兰妃娘娘或许比我更为清楚。”
　　话音落，小太监全身微微战栗，迈步，又是高高地挥起手掌，左小蛮无处可躲，硬生生地迎上去，没有畏惧。
　　此时，兰妃轻轻地笑了，然后逐渐大声，仿佛听到多么愉悦的笑话，笑得莫名，笑得娇喘连连，小太监一见兰妃如此，手愣愣地停在空中，随即，被走上前的米富贵忽然拽住了，他喝道，“滚下去，什么时候有你做主的份了！”
　　闻言，小太监一惊，怯怯的向兰妃投去求救的眼神，只听她道，“小桂子，退下。”
　　“喳。”小太监一撇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笑容满面、似在嘲笑他的左小蛮，方才不甘不愿地退到了兰妃身后，再无张牙舞爪之举。
　　米富贵松开手，与左小蛮走得最近，视线相遇，慌忙躲开，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再垂首，难以辨清面上神色，仿佛在逃避什么。
　　是不敢面对吗？是愧疚吗？
　　“你们都退下，我要亲自审问她。”兰妃下令，檀口微动，笑纹浅浅。
　　“是。”
　　顷刻间，大群尾随的太监、宫女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天牢，侯在外边，只剩下兰妃和方才的小太监、米富贵与左小蛮，四人尔耳。
　　“左小蛮，你可知，你犯下了弥天大罪。”兰妃袅娜身姿，帕子带香，拂过一道弧度，不笑已媚。
　　“我自是知此罪多重，可却不晓得，兰妃娘娘此行所为何事？不必拐弯抹角，直说便是，你我对一切都是心知肚明的，不是吗？”左小蛮亦笑，一双清澈的美目中透出的尽是冷蔑，好似已准备迎接之后即来的疾风骤雨，无论兰妃此行何意，是逼供或者是别种阴谋，她都无所动摇、无所畏惧。
　　兰妃抚掌，似在凝视纤纤细指上的丹蔲，她赞许地轻笑，“我就喜欢与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她仿佛漫不经心，却是如同捕杀的猎物的凶兽，虽故作轻松，实则从未松懈一点。
　　左小蛮暗暗地嗤了一记，约莫是她兰妃喜欢，自己还不愿同这般奸诈作态的女人交涉。她不语，待兰妃说出下文。
　　兰妃正色，眼神肃穆，那姿态，一如善良的女人，又如同耿直的忠臣，从她的眼里居然找不到一丝虚伪的痕迹，左小蛮不禁愣了愣，这样的人，不是内心纯洁坚定，便是善于伪装、城府颇深了。
　　“左小蛮，我劝你，早日说出背后是何人指使，说不定……还能免你一死。”兰妃微笑，看着左小蛮怔住的表情，笑弧愈发扩大，她以为对方犹豫了，在思考自己的话。
　　“背后的人？兰妃娘娘指的是谁？”
　　“自然是……那个想得到皇位的人，想早日获得大雁天下的人了。与你认识的……那个人。”兰妃眨眨眼，帕子掩住那抹得意的笑容。
　　左小蛮淡淡地颔首，缝隙里透出的光芒只剩下一点点，石壁之隔，遥不可及，之外是世间庸庸碌碌、为生活奔走的人，争、盼、怨、爱、执着不放、冷漠钻营，之内是为了一己之欲弑夫的女人，为了儿子能够登上皇位丧心病狂的妃子，一群牛鬼蛇神。
　　飞扬在空气中的尘埃，细碎地慢慢落地。

　　第八十七章 生死一线

　　人到死，或许还不如一颗尘那般飘落得干净利落。如此复杂、如此背叛、如此劳心劳累，原来只为让她冤枉皇甫俊，好让皇甫雅登上大雁帝王的宝座。
　　左小蛮眉梢轻挑，神情带了几分坦然，带了几分傲，傲得冷然，傲得坚定，傲中犹有几分艳，美目流转，似是睥睨众生，那一眼，已然看破了世情。她启唇，在兰妃期待的眼神下，甜蜜一笑道，“背后唆使我的人……不就是……兰、妃、你、吗？”
　　语落如冰，兰妃的脸色泛青，伪善的面具仍未卸下，微微颤抖的语音泄露了心绪，半晌后，她沉声道，“小桂子……给我掌嘴！”
　　“喳。”
　　小太监得令，笑得阴险异常，但听“啪”地一声，左小蛮的脸上立刻浮上五指的红印，想毕这个家伙也是找到了机会，用着了十足的力气，以报之前被呵斥之仇，小太监收手，阴恻恻地偏着脸，对左小蛮坏笑。
　　“左小蛮，你狂罢，我看你能狂到何时！”兰妃显然怒了，逼近两步，她狠狠地警告，“我劝你，早日告诉所有人，背后指使你的人是当今太子，皇甫俊！否则，我定要让你死无全尸，诛你九族！”
　　左小蛮高昂着脸，稳稳地回道，“兰妃不觉得可笑吗，皇甫俊本就是大雁的太子，未来的储君，他为什么要谋害皇上，大雁早晚都是他的，若是说他指使我行刺皇上，不是太可笑、太没有道理了吗？”她继续道，“何况，左氏只剩我一人，何来九族。杀我一人，便已是九族。”
　　每一字一句都落到兰妃的耳里，她的脸色随之越发难看，待左小蛮说完，她那张美艳的脸已如冻结了一般，越发森冷了起来，天牢里安静得吓人，她冷笑，恨声道，“好。看你嘴硬到何时。小桂子，给我狠狠地打。”她扫视周遭，提醒道，“牢里似乎有许多刑具，不妨用上。”
　　左小蛮不待兰妃说完，冷冷一笑，撇过脸去，蔑视之意不言而喻。
　　“记住了，称呼兰妃娘娘应当是‘您’，而不是‘你’，如此不敬之人，让小桂子来好好教训。”
　　小太监拎起挂在石壁上的长鞭，直指左小蛮的鼻尖，她看清了上头的倒刺，也看清了面前一张张脸孔，出口讥嘲，“错了吗？我说错了吗？‘您’？应该是去掉下边那个‘心’才刚好合适，反正，兰妃娘娘没有，你更是没有了，那个心，良心，你们，没有。”
　　“打！给我往死里打！”兰妃尖叫，端庄淡定的模样消失无踪，因左小蛮的挑衅俨然失了态，乱了心志。
　　米富贵揪住身侧的衣衫，似在压抑快要呼之欲出的情感，他抬眼，正巧望见左小蛮在笑，这是唯一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属于他的，给予他的绝美的笑容，没有憎恨，没有愤恨，只是淡淡的嘲弄，淡淡的无奈。
　　狂乱中，米富贵疾奔上前，双手握住左小蛮的肩膀，一脸的焦急，仿佛唯恐她一张口又会说出何种任性放肆的话来，仿佛害怕她就这样随之消逝，他不过是想得到自由，他不过是想报复对不起自己的人，未曾想，她会如此固执，未曾想，自己会害了她。那长鞭若是一落在身上，定是血流如柱，这一刻，米富贵双眸里涌动的晶莹，像是泪水，他哀求她，“小蛮妹妹，别再说了，你再好好想想。”
　　左小蛮默默地看他的眼睛，静静地听着，熟悉的米富贵站在她的面前，温柔地说着话，却几不真实，这个人，她真的认识过么，想毕，勾唇笑了，道不明此刻的心情，左小蛮问，“这眼泪……是真的吗？”
　　她不再相信他。
　　这认知蓦地击中米富贵的心扉，他往后退了数步，步伐踉跄，绝望地闭了闭眼。不该的是骗了她，不该的是以信任作为筹码，不该的是为了仇恨而忽略了一切，认清了所有，却已然到了尽头，这个游戏里，谁都没有了退路。相顾无言，他与她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谁也无法回到从前。
　　米富贵转身，跪地道，“兰妃娘娘，您莫动气，以富贵对她的了解，她现在说的话不过是一时意气，请您再给予她一些时间，相信不出三日，她定然会识清其中利弊，认清孰轻孰重。”米富贵向兰妃讨起时间，虽无把握，但是为了当下保住左小蛮的性命，还是试着请求。
　　“三日？”兰妃柳叶眉一拧，思虑米富贵的话后，拒绝道，“不成，三日太久。最多一日。”
　　此言一落，米富贵冷汗涔涔，一日内，左小蛮能否回心转意，能否指认皇甫俊为幕后真凶，别说是一日，怕是十日、百日她依旧还是固执得像头牛，他咬牙，硬着头皮应道，“是，相信左小蛮定然会改变主意的。天牢湿气重，兰妃贵体矜贵，早些摆驾回‘兰馨宫’才是。”
　　兰妃点点头，一挥手，“小桂子。”
　　小太监一脸的尴尬，举起的鞭子只好闷闷地搁在一旁，哀怨地瞪了左小蛮一眼后，妖娆的小身板扭着奔回到兰妃身边，兰花指一翘，恭恭敬敬地扶持主子。
　　“若是明日你尚不能改变主意，呵呵……米阿福如何死的，你知否？”兰妃笑盈盈地回头，道出最后的警告。
　　话落，米富贵的背影明显一僵，不知是扯动了前尘旧事的伤口还是为左小蛮心生担忧，良久，才默默地跟从走出了牢房。
　　“锵”。
　　黑漆漆的锁链重新牢牢地栓在栅栏上，老大老二老三被其他狱卒喊醒，他们一脸茫然地望着这一幕，大胡子搔了搔头，虽不知为何会睡得如此死，礼数却不敢忘，他大喊，“恭送兰妃娘娘。”
　　兰妃迈出天牢，随后的米富贵顿了顿，旋足，返身，他不放心地叮嘱她，“小蛮妹妹，不要固执。还有……对不起……”
　　米富贵的好言相劝、诚心道歉，这些在左小蛮耳里却恍如笑话，他们已不是朋友，从他骗了她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不再会是了。只是，心仍是难受了。
　　他们走了许久之后，左小蛮才舒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她一垂眸，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止不住地颤抖，原来，她面对那可怕的长鞭时并不是不害怕，面对兰妃那恐怖的脸色时也并不是全然不担心，只不过，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她的良心都不允许她低头，就算遍体鳞伤，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让人目睹她的怯懦。
　　明日，是生是死，全凭一句。
　　米阿福如何死的，悬于城墙外，受雨淋烈日曝晒，几日后问斩。
　　狱卒们静立看守，老大老二老三在一旁吵得不可开交，周遭万千已入不得左小蛮的耳里，她默默垂首，无人察觉那张略显狼狈的脸上闪现过一抹极微、极冷的笑靥，半晌后，唯有一声犹似叹息的声音悄悄掠过……
　　左小蛮说，“城墙……吊死，是么……”

　　第八十八章 借酒消愁

　　暮霭苍苍。
　　天牢又恢复了寂静，偶有像野兽一般的哀嚎，还有火焰剥啄的声音。
　　这一天，许多人的心是哀伤的。
　　左小蛮整夜试图睡去，昏昏沉沉中念及从前的故事，像是掠过的剪影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初见皇甫俊，他正在水畔吹笛，吸引了正在等待古沐风归府的她，他是那样骄傲。而今，他是当今的太子，在危机重重的皇宫中为了生存而冷漠竞争。
　　初见米富贵，他挨在米阿福的身边，漂亮得像是个令人不忍心触摸娃娃。而今，他成了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人，纯真不再，温柔不再，唯有绛红痣仍是轻缀于眉宇间。
　　也许，他们的内心同样不安。因为，所有的人都无法看到未来的样子。烛火亮了一夜，燃尽的残烛之下积淀的点点烛泪，仿佛是对这一天悲哀的见证。
　　让白坐在屋顶之上，仅仅身着一席薄衫，任猎猎的风吹袭，仿若在沉思一般，手中拿着琼觞纹丝不动，既不入喉也不倾倒，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不笑不悲，只是凤眼顾盼间，流转微微的惆怅。
　　绵绵的雨水密密地落下，天空无星无月，一片黑，这般的冷清，这般衰飒。让白回到了七夜城，回到了古府，回到了左小蛮曾等待他的地方。
　　古府的大门向着黑暗敞开，却没有了往昔的热闹，也没有一个人会走进来，这里，已然是个空壳子。他开始怀念，开始喜欢七夜城，喜欢古府，因为这里曾拥有快乐的记忆，谁也无法否认，那段日子是他们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只是年华如水，逝去急急，花落尽了，仍有川流淌过。
　　他伸出手，空落落的。
　　“既然惦记，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当初救过的古弄影已修炼成了精，桃花瓣形成的双翅在空气中闪闪发亮，她困惑地歪着头，双足轻点，轻依在让白的肩旁。他虽强大，却是心善，从未有加害过他人之举，这样的妖，叫人心神安定，叫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粉红花瓣跌落，坠在让白掌心。
　　“古弄影，好好修炼，终有一日，你可以轮回转世，你可以成为神仙。”他柔柔地笑了，手指随意地摆弄着酒杯，水红色的小小泪痣在夜里尤其明显，似是一枚宝石，似是即要与细雨一同滚落脸颊。
　　古弄影看得痴了，愣了半天才摇摇头，翅膀沾染了雨水，重重的，快要无法飞行，她眨着眼睛，大声道，“不，我不要做神仙，如果做妖怪可以像你这样，我宁愿做妖！”她笑，和左小蛮相似的脸庞，古弄影的生命与模样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年，童稚的声音，单纯的笑颜。
　　整个七夜城都睡了，只有雨水落在瓦上的声响，很轻，又很重。
　　“其实，你对左小蛮……很喜欢，是吧？”古弄影顽皮地伸出一根手指，上下在让白眼前摇晃，唤回他走远了的思绪。
　　让白淡淡地答，“是啊。”
　　若是真相没有说破，或许他还可以隐瞒自己，对她的欺骗和伤害可以石沉大海，不必看到她如此难过，难过得宁愿面对危险，也不肯再看一眼他，不愿跟他走。若是在她面前这么说，左小蛮定然又会脸一冷，说他自作多情，逐他离去。
　　让白叹息。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那声音遥遥传来，穿透了密密织的雨帘，穿透了氤氲的湿气，来人一个箭步便飞身来到了让白面前，唯恐他没听清，又一次重复道，“为什么不把你怎么想的告诉小蛮？”
　　让白抬首，难得有些狼狈的模样，晶莹的水珠顺着乌发而下，却将他极致的俊容更是勾勒无疑，眨眨眼，眼睫上的雨珠滚落，他叹息，望着来人道，“金喵喵……你不会懂。”
　　“我不懂？到底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懂？”金喵喵心中又急又恨，对于正闹别扭的两人无可奈何，去过了天牢，也无意间听到了左小蛮与让白之间的对话，即使是旁人也能揣测出他们感情的不寻常，偏偏当局者迷，一个黯然，一个眉目低落，就是不坦诚与彼此说清楚。
　　此刻的金喵喵目光恣肆而狂热，全然忘了让白的身份，他只想，将变扭中的两人拉到一起，不再见到他们互相折磨。
　　一直以来，让白就比他早一步，早一步地认识左小蛮，早一步地守护左小蛮，早一步地走近左小蛮的心，所以他注定只是她过路的风景，给她的感情也注定一直安静下去。
　　金喵喵攥拳，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你只是一个外人，在他们的感情里你只不过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仅此而已。
　　“让白，你比我聪明，比我强大，你处处比我强，可是，为什么你对感情是这么迟钝？”金喵喵咆哮出声，压抑许久的心绪在这一刻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他眉宇高昂，整个人笼罩在怒气之中，犹如一团烈火，只因他，太过于焦心了。
　　“喂喂喂，你做什么那么凶？”古弄影看不下去他如此“欺负”让白，保护般伸出双臂，拦在了金喵喵的面前，小嘴里还不停地反击道，“做什么对九尾哥哥这么凶巴巴的？他是好人……虽然真的很迟钝。”她望着对方怒火滔天的脸庞，再偏头看看默然的让白，仍是小小声地说出了真心话。
　　“走开，小屁孩。”金喵喵一瞪，古弄影瑟缩了下，大声地叫道，“我才不是小屁孩，我是古弄影，古、弄、影！”
　　“知道了，小屁孩。”
　　“切，你这银毛怪物。”
　　金喵喵指着一脸得意的古弄影，噎住了一般，一时间无法辩驳，只能道，“你……”
　　要不是古弄影和小蛮长得相像，要不是今日来此的目的还未达成，他绝对要给她屁股一顿好打。居然对他这个“长辈”如此不敬，他气恼地哼了一声，轻巧地将古弄影的小身躯挪到了一旁，直走到让白面前，“那个什么什么妃的威胁小蛮，如果小蛮不害皇甫俊，她就要害小蛮了，最毒妇人心！让白，你再不去带她离开的话，小蛮可是要受苦了……”
　　让白站了起来，拂去额前的雨丝，出色的颜容即便在黑暗里也无法令人忽视，一片一片，粉色的桃花瓣，与雨水一同抚过肌肤，他打断金喵喵急促的话语，“金喵喵，去过天牢了吧？”
　　闻言，金喵喵一愣，怔怔地点头，“是、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小蛮此劫无法避免。”让白沉吟，一双眼如同蒙上了秋水，淡淡的，似在回忆过往，“许久之前，我就她说过，不宜与皇甫俊走得太近，那个人注定会害了她，以小蛮的性子，她定是不会为了活命而冤枉皇甫俊的。”
　　让白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口吻很平静，仿若在说他人的事情，这样清冷的态度叫金喵喵愈发生气了，明知会有劫数，为何不早早让左小蛮避开。若是真喜欢一个人，还能这样置身事外么？
　　想毕，手已经揪住了让白的衣襟，耳畔银丝凌乱，他恨声道，“你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劝她，不拦着她？”
　　“若是劝得住，那么，还能称作劫吗？若是拦得住，那个人还是小蛮吗？你我一样了解她，不是么。”让白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拨开金喵喵的手掌，邀请他共饮，“一同坐下喝一杯罢。”
　　“酒？”金喵喵诧异地接过酒杯，仰首，酒入喉，极淡，恍惚间以为不过是喝下了清水罢了，不过多久，他才察觉这看似普通的酒却是后味甘甜，令人难以阐述、难以忘怀的好滋味。
　　让白点头。
　　沉默许久。
　　金喵喵纷乱的心情终于平定，他借着酒意，歉然道，“之前是我说错话了。”他看着让白，目光不定，似在担忧。
　　雨不知何时停了，星子盈盈发光，人未醉，是夜醉了。
　　“别在意，我没放在心上。”让白应道，状似漫不经心地啜饮杯中物，又问，“金喵喵，你已经是神了，还放不下世间事么？”
　　话未落地，金喵喵神情一滞，手中的酒液洒了些出来，却是浑然不觉，半晌后，他回道，“恩。”让白，他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安稳而沉静，不知不觉间，就令人对他掏心掏肺，说出来的话更不会有半点虚假。
　　静默半晌，金喵喵忍不住问，“你明天，会去的。是么？”
　　让白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摇晃着琼浆，一偏头，一脸骄矜的笑意，深紫明眸明清如潭，风一吹，薄衫微撩，他简单地答道，“自然。”周遭美景在让白如此温柔的笑容下，倏然失色，他仰首，兀自望着星空，轻道，“我虽无心干涉人间之事，也无意去关心到底大雁国的未来帝王会是谁，但是，若是有人要伤害小蛮，我不惜杀百人、千人。”
　　夜如水。
　　泪痣如血。
　　目光冰寒。
　　杀意，一闪而逝。
　　左小蛮与让白两情相悦，为了彼此都不惜豁出性命，为了彼此伤心难过、开心雀跃，无论发生何种变故，深植的情根仍在茁壮成长。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种了一株情根，想拔，不舍得，舍得了，拔不掉。
　　金喵喵下意识地抚上心口，苦笑一声，神仙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那颗苗，拔得越欢，长得越快，他撇撇嘴，“真是疯子。”
　　“彼此彼此。”让白朝金喵喵凝眸微笑，笑容如流水般纯净，那般夺目。
　　也许，他们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或许，他们的关系可以称之为朋友，只因，两人要保护的人是同一个，无言的缄默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金喵喵默默望着他，终于也笑了，“是啊，我们都是疯子。”
　　古弄影嘟嘴，只是乖巧地蹲在一旁，欢欢喜喜地看他们和好，欢欢喜喜地挥舞袖袂，她轻轻地吐气，红色花瓣随之飞扬，于远天夜云下凋落。
　　“一个人喝酒叫做借酒消愁，那么，两个人一起喝酒，叫做什么？”
　　“叫做一起借酒消愁……”
　　夜沉沉的，像是永远没了明天，除了漫天的落红，在漆黑的夜空下慢慢舞，飞得远了，散得近了，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雨，把七夜城衬得分外凄美，它们抚慰着远方死去的无辜民众，抚慰着与妖魔殊死拼杀的英勇战士。
　　这一晚，七止烟花尽数凋零，与此同时，人间大地开满了大朵大朵血红的花，妖魔们正疾速地向京城逼近，黑压压的队伍如同潮水般来势汹汹，沿途所经城池瞬间散尽繁华化为乌有，最终，成为一座冰冷的坟墓，再无声息。

　　第八十九章 我可怜你

　　左小蛮重见天日，却未曾看到久违的阳光。
　　这一日，天幕昏暗，雷声于密集的云层中隐隐伺动，平添了几分无以名状的压抑心情，逐渐阴沉的天际，似是暴风雨前夕的前兆，又仿若回到了不眠的夜晚。宫中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缤纷色彩快速倒退，左小蛮无心欣赏、步伐沉重。
　　深藏不露的狱卒——老二老三一左一右，老大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地朝后低声吩咐，“看好了她，别去殿上的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是是是。”老二老三精神一凛，连声应道。
　　左小蛮显得精神恍惚，不去辨听耳边的话，只是木然地被人拉着前行，手腕擦出了道道红痕，她也早失了痛觉，仰首，一声轰鸣叫人心魂共颤，狂风敲打在人们的身上，却无法将恐怖吹走，将痛苦吹走。
　　妃子朝臣人人盘算，太监宫女人人自危。前一刻，大雁国新的帝王——皇甫俊在御花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太后。他那年轻骄傲的面容上没有喜悦，却愁容满面，登基大典前的一个月，看来，将是多事之秋了。
　　先皇的灵柩最终被迁至大雁皇室陵寝下葬，风中白幡飞舞，洁白的冥纸翩然落下，鼓手吹奏的悲哀旋律久久不散，帝都笼罩在凝重的白色之中。
　　悲伤，如何不悲伤，大雁的明天如何，谁也不知。
　　御花园，石桌旁，皇甫俊独酌美酒，风起，银钉阴冷，俊颜上无一丝笑容。
　　还记得幼时误闯此地，当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他的父皇披散着发、凌乱衣衫，看上去尤其颓废，见了傻掉的皇甫俊，便是狠狠地一记掌掴。疼痛，仿佛还在。如今，沉重的皇陵之门已然隔开了生死。
　　皇甫俊犹记得父皇脸上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只有他知道，已逝的大雁之王在那一天、那个角落里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窥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哭了，很悲伤、很无望地哭了，那是所有人不曾见到过的脆弱姿态，从前的父皇踌躇满志，以后的父皇颓靡不振。而从未有人知道不可一世的帝王竟会独自饮泣，他醺然地大声诅咒，诅咒无法平定的蛮夷之地，诅咒他们的凶残……
　　他更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父皇的泪水在那一刻坠下，一颗一颗，他的眼泪比后宫失宠的嫔妃们的眼泪更为沉重。那里面，不仅袒露了他的伤感绝望，更是渗透着尊严悲哀，他痛哭的一幕如同一场再也散不去的大雾，长久地蛰伏在皇甫俊的心里。
　　痛了、恨了，也懂了。
　　那时起，皇甫俊就立誓要做个好皇帝，万人敬仰的好皇帝，平定蛮夷，完成父皇的心愿，做个不沉溺□、不被凡事所扰的好皇帝，不再步父皇的后尘，不再令自己后悔。
　　可是……
　　“皇上，死囚左小蛮已押上殿，文武百官早在‘泽清殿’候着了。”身旁侍奉的小太监回报，言毕，静静地退到一旁。
　　烦恼的是，如今，皇甫俊也遇到了关乎情爱的难题，是救她从而弃江山，还是杀她得江山？
　　如何抉择？
　　此时恰值夏至，温暖的春正在悄悄地不见，随之而来的是恼人的闷热，先皇生前最爱的御花园内新长出了荷花，粉的、白的、深深浅浅开满了一水间，似是生机勃勃。
　　风儿吹过，香意沁人。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迎着母后慈爱的目光，迎着官员们崇敬肃穆的眼神，他步入了，雕栏玉砌的朝堂，脚下的所有，都是他的天下。
　　这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万般阴谋在粉饰的平静之下，蠢蠢欲动。
　　太后的视线一触及端坐微笑的兰妃时，即刻泛起了深深的恐惧，而夜良孟与龙玉子的脸上有着毫不遮掩的诡异笑容。先皇已逝，兰妃理当守在陵墓之外，此时此刻，她却昂首坐在太后身畔，朱唇犹带笑意。而身为帝王的他，却无法阻止，只因，母后服下了国师龙玉子所炼的“仙丹”，亲人受制于他人，令皇甫俊不得不忌惮他们三分，早知他们有反意，却不知来的那么快。
　　龙椅冰冷，步步惊心。
　　皇甫俊朝周遭望去，不禁心生疲累，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充满了危险与孤独，就像是一座孤岛，他与下面的人距离如此遥远，隔着的不单单是几步，即使在心里呐喊得再大声，也无人听到，无人支援，身旁，已无人可信。
　　他道，“众爱卿平身。”
　　方坐稳，但听阶下有人启奏道，“禀皇上，刺杀先皇的死囚已押至殿外。”
　　皇甫俊颔首，一脸肃穆，“带上来。”
　　他再见她——左小蛮，却是这般境地。
　　狱卒退下，百来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跪在殿前的左小蛮，她抿唇，干燥的唇瓣裂开了口子，小脸看上去有些浮肿，“草民左小蛮，见过皇上。”
　　皇甫俊还未开口，龙玉子抢白道，“你这贱民，可知犯了何等弥天大罪，你当自称罪人才是！”
　　“此案由朕亲审，国师有何异议？”皇甫俊开口，不怒自威，气氛登时冷得令人窒息。
　　“臣……不敢。”龙玉子垂首，神情如常地退下，末了，他轻轻一瞥，甚至有着看好戏的意味。
　　左小蛮悄悄地依次望向殿上的人，太后面色苍白地坐着，一言不发，她的双手紧紧地攥住椅背，像是在忍耐何种痛苦；文武百官或是面无表情，或是板起严肃的脸孔。她还是看见了龙玉子嘴角那抹不易觉察的狡黠微笑，以及兰妃如箭一样锐利的眼神，他们就像是捕捉猎物的猛兽，在暗中冷笑，无声地张开阴谋的网，让无尽的黑暗将万物吞噬。
　　担忧的感觉油然而生，皇甫俊是年轻的王，骄傲的王，怎么与这些狡诈多端的人对抗？她忘不了，他说过，不管你是左小蛮还是古弄影，你都是我的朋友，这句话，曾令她动容。
　　“左小蛮，原本应在监牢里的你为何会出现在‘飞鸟阁’？”皇甫俊淡漠地望着她，黑眸冷然深邃，藏在其中的是刻意的疏离，但问出的话却明显在保护着小蛮。
　　左小蛮应道，“是宫中的公公带我去的。”
　　此言方落，众人哗然，她的话证实了事件并不单纯，其后还有更大的黑幕，官员或真或假地互递眼色，心中怕是惴惴不安、亦或是窃喜不已。
　　闻言，兰妃一笑，似是满意。
　　皇甫俊眼一眯，又问，“你口中所说的公公，可还认得？”
　　“认得。”
　　不待左小蛮再说下去，兰妃慢悠悠地对皇甫俊道，“皇上，您定不能让杀死先皇的凶手逍遥法外，臣妾以为，左小蛮不过是受他人操纵的傀儡罢了，那背后的黑手才是罪大恶极。若是她愿说出真凶，免她死罪也未尝不可，皇上，您说呢？”似是在与皇甫俊说，实则说与左小蛮听，似是在为左小蛮说话，实则是绕着弯子威胁。
　　闻言，静默。
　　左小蛮唇角微动，似是讥讽，动作极小，却衬出了她桀骜不驯的气质。
　　皇甫俊拾级而下，一步一步走近左小蛮，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极轻极轻地说，“左小蛮，有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半句是否是她杀死了先皇，只因，他信她。自始至终，她也未曾想过接受兰妃的交易，冤枉他、救自己的命，只因，她是他的朋友。
　　“是。”左小蛮答，掷地有声。
　　泽清殿沉寂，空气倏然稀薄。
　　“何人？”
　　左小蛮昂起漂亮的下巴，大声地道，“就是殿上兰妃娘娘，是她策划了这一切，是她让我去了飞鸟阁，是她杀死了先皇！”她说完，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容，眼里写满了轻狂，已到此地步了，若说畏死，未免可笑。
　　一个霹雳骤然划破天空，带来了轰鸣的声响和短暂的光明，酝酿已久的暴雨转瞬便已成倾盆之势。
　　兰妃十指狠抠锦绣的椅披，双眸之中仿佛要喷出火来，脸上偏还要摆出无辜的模样，她低头跪地道，“皇上，莫听此人胡言乱语，臣妾冤枉哪……先皇仙逝，臣妾已经……”话未尽，她已经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泪。
　　夜良孟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上前道，“皇上，左小蛮刺杀先皇已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她还含血喷人，对兰妃娘娘不敬，臣以为，此人其罪当诛！”那张脸上依旧一副面具般的义愤填膺之色，丝毫看不出伪装，夜良孟确是善于演戏。
　　人们只在那张面容上看出臣服恭顺的神情，却永远无法弄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朝内官员无不忌惮此笑面虎三分，故夜良孟一出此言，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看来，兰妃、龙玉子、夜良孟一行人，甚至是满朝文武早已是有备而来。左小蛮暗自吁了一口气，幸而他们两人都假装陌生，否则，皇甫俊今日想必难以脱身。
　　猛地，龙玉子揪住左小蛮的发，使劲地扯近彼此的脸，皮笑肉不笑道，“左小蛮，记得鞭子的滋味么？”他明显得感觉到左小蛮微微的战栗，更阴森地说，“若是你再污蔑兰妃娘娘，那下场……啧啧……”
　　左小蛮疼得眉头皱紧，死命地咬牙，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她固执，丝毫不让，“是不是污蔑，你们难道不清楚？更何况，你要记住，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左小蛮了！”她瞪着龙玉子，狠狠地啐了一口。
　　皇甫俊注意到左小蛮愈发倔强、愈发坚定的神情，以及那一抹不易觉察的、带有些许嘲讽意味的冷笑，这神情使她苍白的面容上增添了一份凄哀之美，却让他不由地心乱如麻。
　　他忍不住呵斥道，“国师，朕说了，未曾定罪，容不得你放肆！” 皇甫俊几乎把持不住乱了的心，他多么想一股脑将所有的真相说出，多么想救回这个真诚的朋友，可是，他不能，无形的大手捉住了步伐，令皇甫俊动弹不得。
　　那是百官的跪谏与大雁的百年基业，他们齐声道，“望皇上，严惩犯人！”一声声，盖过了皇甫俊的怒斥，盖过了不能平定的情绪。
　　龙玉子讪笑着松开左小蛮的头发，不在意地摊手，似是对于新任帝王的威严甚是轻视，而泽清殿上，却无人敢质疑他此番无礼的举止。
　　这明明，就是一面倒戈的情形。
　　“皇上，臣以为，应将左小蛮吊在城楼，以示严惩！”
　　“对！臣以为，她如此不敬，这样的方法是最好不过了！”
　　“臣以为……”
　　阶下臣子激动得更加厉害，有的甚至已带哭音。他们纷杂的话语在皇甫俊的耳边一掠而过，最后只留下一句话不停在心头回荡，他们说，“皇上，请为您的子民着想，切不可为此一人而坏了王法！请您以苍生社稷为重！”
　　子民……苍生社稷……
　　若是不允，兰妃一行定会煽动百官将罪责引致他的身上，大雁的未来，如同风中浮萍，漂移不定。可，若是允了……
　　皇甫俊长叹一声，重新落坐在龙椅之上，深深地感到无力，心中的痛难以诉说，这一张张脸孔，这一声声虚伪的话语，他攥拳，对着殿上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道，“朕……”半晌，终说不出下文。
　　太后凑近，双眼怯怯地望着兰妃，劝道，“皇儿，一个寻常女人罢了，你就答应了吧？”
　　皇甫俊沉痛地闭了闭眼，终究无言，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一句话。
　　“皇上，您要记住，您是唯一的大雁之王！”蓦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这僵局，左小蛮傲然道，“清者自清，城楼是么，又有何惧！”
　　兰妃冷哼一声，扬手道，“既然如此……来人，把这个女人拉下去，悬于城楼之外，看她能嘴硬到何时！”
　　左小蛮只是笑，甜甜地笑着，强悍而狂肆。对于将要来到的苦难，毫无畏惧，在苦难中的微笑，弥足珍贵。
　　左小蛮对角落里的人影笑，抬起头，看见他，那个人，是今生最爱的人，他的目光几乎将她融化，如同深潭漾出的涟漪，柔和却不定，不再那般寂静如秋。
　　让白的眼里有着责备，责备她的固执，责备她不该激怒那群“野兽”，却也心疼，心疼她遭受的痛，心疼她的坚强。
　　左小蛮脸上的光彩比往日更盛，当被侍卫拖出去的瞬间，她若有若无地朝让白投去一瞥，唇畔高扬着无所畏惧的笑。
　　他回以一笑，剑眉轻扬间，眼下的泪痣更是添了几分妖异，只是，此刻的让白却是不好受，左小蛮那负气张狂的笑容，着实像是钝器一般，打磨他的心。
　　无论如何，他要救她。
　　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他。
　　皇甫俊没有觉察到这厢的怪异，他疲惫地走出了泽清殿，独立在廊上，东风刮过，雨幕连天，层层的黑暗如帷幕一般低垂，他捂住心口，方觉舍弃左小蛮的痛如此之重，仿佛有着万钧沉重，那或许是……整座天下的重量。
　　乌云密布，弦月时隐时现。
　　天际露出一线灰蒙的时刻，京城依旧沉沉地睡，任谁也无法唤醒。
　　将士们有的来回巡逻，有的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不胜疲乏的样子，还有的早就抱着长枪在城门边打起盹来。狱卒老大老二老三也守在那里，不敢擅离此地，只因，他们看守的人儿正被高高地悬在城楼之上，老二紧了紧身上的外袍，用力抽了下鼻子，不甘愿地埋怨道，“这鬼天气，大白天闷热成了这幅德行，晚上又冷得要命！”
　　老三揉揉太阳穴，声细如丝，“那小妞还真有种，都吊了那么多个时辰了，连气都不吭。老大，你说是不是？”
　　半晌，没有应答。
　　原来，一向自制力无人能敌的大胡子已经挨着墙睡着了，哈喇子在嘴角边流淌。他累了，所有人都累了，那个倔强的左小蛮也累了。
　　她的背脊紧紧地贴住粗糙的石壁，每一次磨擦肌肤便是一阵火辣的灼烫，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地嵌进肉中，左小蛮微微一挣扎，痛觉直钻入心，那疼，虽不致死，却是令人生不如死。
　　天空又飘落起了雨丝，纷纷扬扬，细长的、晶莹的。左小蛮抿抿干裂的唇，苦涩地笑了，这方的风景属于她一人独有，扬起头，冰凉的雨珠掉在脸上，沿着眉角快速滑落，幸而，不是她的眼泪。
　　但听城下有人道，“小蛮妹妹。”
　　她低首望去，粉嫩的小脸早已没了血色，在诡异的天气下，整个人愈发狼狈不堪，雨水打湿了视线，左小蛮却依旧看清了来人，她嘴唇微动，仍是不愿开口。
　　米富贵还来做什么。
　　“小蛮妹妹，不要再固执了，求求你，就答应兰妃说的。”米富贵语带哽咽，或许是见到左小蛮这般凄惨的模样伤心了、愧疚了，他一夜无法入睡，最终决意再来向她游说，“小蛮妹妹……若是你答应了，我保你无事，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雨水砸在他的衣衫上，一直偏瘦的身材更是单薄了几分，只是脸庞依然清癯俊秀，美人痣仍如宝石般耀眼夺目，他声嘶力竭地喊，“小蛮妹妹，何苦为了另一个人如此？何苦！”
　　“我爹……把左手剑交给我的时候，他说，‘女儿家并不软弱，她们也有不输于男子的勇气和力量，把左氏的剑交给你，希望你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不是逃避，而是敢于面对。’”左小蛮憔悴的面容上浮起一抹令人炫目的笑容，她淡淡地说，“我并不是为了皇甫俊这么做，我只是不想……为了活下去，而作出违背良心的事情。”言毕，她再也不愿与米富贵说什么，他们之间，已然无话可说了。
　　米富贵身形一颤，他从她注视自己的目光里依稀读出了怜悯，她是在……可怜他，可怜他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可怜他的心没了原来的面目。空旷的夜里，左小蛮的声音渐渐低微，漫天的水映在米富贵的眼里，犹似泪花。
　　恍惚间，他离去……

　　第九十章 鼠之抉择

　　左小蛮还是那样高悬在城楼之上，望着随风飘荡的雨珠，感受全身那种锥心的疼痛，若是天亮了，这样的痛会更为强烈。有一刻，她期望，永远不要放晴，有一刻，她期望，能再见到让白，左小蛮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试着打开记忆之门，忆起他，有甜蜜，也有伤感。
　　此刻，黑夜带着压倒一切的魄力盘踞在这座城的上空，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并不知晓惨叫声漫天地逼近城池。
　　凭着敏锐的听觉，左小蛮倏然睁开双眸，眺望远处这番不寻常的景象。终于，她确认了眼前的真实。目之所及，隐隐有尘烟掀起，渐渐地，愈发浓厚，浓成一股迥异于夜幕的灰。那方，旗帜飞扬，人声马嘶，大批军队正踏着夜的末尾而来，由远及近，浩浩荡荡，杀气逼人。
　　马蹄声撕裂了祥和的假象，惊醒了无数还在梦中的生灵。天还未亮，大雁京城却迎来了无法预测的战争，毫无征兆。
　　光明不愿崭露头角，大地在夜幕中震动，城楼下的将士们纷纷精神一凛，他们哗然，他们惊慌，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军队是为何而来，甚至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何时出现的，又在何时会消失。
　　每个人都惴惴不安地等待，连老大老二老三的手心都冒出了汗水。
　　而左小蛮笑了。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于千万人之中，左小蛮依旧可以一眼看到他。那个人一席轻衫，跨坐在黑马之上，姿貌端华、飞扬神采，邪气妩媚的狭长凤眸微微上挑，不是让白还会是谁有这般天资绝色。
　　她又看见他了。
　　她的让白。
　　是她的么？
　　他要来救她了么？
　　另一个人是夜轻寒，此夜，他显得面色凝重，再无了平日里那番风流之色，唯有平静的面容与气势不凡的领军之姿，他一挥手，高声道，“破城！”
　　左小蛮愕然，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变故，悬于城楼外的她自然无法知晓。兰妃见左小蛮固执如斯，便打算弃了这枚棋子，她预谋的计划失败了，那么，只好另走他道，阴谋正在黑暗中逐渐酝酿成型，他们疯一样滋长的野心再也无法抑制。
　　深夜，太后再次消失在后宫之中，生死未卜。
　　兰妃与龙玉子、夜良孟一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面目，以太后的性命做要挟，逼迫皇甫俊放弃皇位，夜良孟集结兵力将皇甫俊所居“心静殿”团团包围，而早有防备的宫内侍卫又将大肆进攻的叛军包围起来。两方正处于僵持不下的局面，皇甫俊此刻的心境，枯涩，却又无可奈何。
　　大雁的末日，就这么措手不及地到来了。
　　士兵们不知宫内发生异动，眼前的阵仗足以叫人慌乱，方才还在不满被推醒的人已然面如土色，他飞也一般地奔去报告，破靴击在石板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下一刻，急促紧张的声音炸响了整座京城，“打仗了！”
　　夜轻寒亲自领兵，誓要讨伐叛军。
　　宫内混乱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闭了起来，而夜轻寒又是如何闻讯而来？了解其中奥秘的，恐怕只有让白，这世上，若是让白不知道的事情，那么，肯定没有人知道。
　　远远的，让白就看到了她，他的眼里只有左小蛮，不管纷争如何，不管世事如何，他愿现身的原因只有一个，救回她。
　　终于，他们之间，只剩百步之遥。让白面色镇定，心却如同擂鼓，他曾经以为，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使得自己乱了分寸，他以为，他可以谈笑风生万事淡定。只不过，当他遇到她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不得不承认，左小蛮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不得不承认，他爱她。
　　让白沉着地架起弓，抽出一枚清羽，搭在弦上，风一动，数缕乌发飞扬，凤眼微眯，双眸瞄准钳住左小蛮的麻绳顶端，他来了，不再让她受伤，不再让她难过。
　　这一次，势在必得。
　　左小蛮望着他，浅浅地笑了，一瞬间，整个世界如沐春风。
　　她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欣喜么，是因为原谅了他而释然微笑么，还是因为发现彼此之间千丝万缕无法隔断的关系而认命了。是的，他们完了，从一开始就完了。他惹了她，就无法再潇洒离去。她骗了他，就无法欺骗自己全身而退。他们都陷落了，陷在这劫难般的深情之中。
　　人们错了，不是成了神仙才拥有无尚的欢愉，有了爱，拥有喜欢的人，一样快乐。
　　血腥味直冲天际，唤醒了迷思。
　　现实里，战争初始。
　　厮杀，死亡。
　　碧空之下，杀孽厚重，天色翻滚起青黑的乌云，一声咆哮高于一声，残酷冰冷的利刃之上不知凝聚了多少冤魂，那是死亡，那是绝望……
　　左小蛮悬于城楼，当见到让白的时候，她笑了，低低地自语，“我所爱的人，有着世界上最好看的面容，还有着一颗最干净的心，他会在我伤心的时候，轻轻地安慰我，轻轻地拥抱我；在我任性的时候，以温柔的口吻来阻止我；在我发生危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拯救我。那个人，那个人比任何人、比任何财富，都来得重要。”
　　四周仿佛都岑寂了，所有喧嚣不复存在，他与她之间，只有彼此，只有让白弓上的羽箭，锐利且致命，箭矢呼啸而去的那一刻，他看见左小蛮的目光深深地、深深地沉落了下去，如一枚轻巧的羽毛落入了深潭之中，一时间，他分不清她眼里沉淀的情绪到底是喜是悲，分不清她口中到底所述为何。
　　一瞬间，心慌乱得难以诉说。
　　怒箭如同追逐星月，以凌厉破空之势直直地冲了过去，精准地飞向左小蛮的双腕之上，她冷静地看着它的到来，冷静地微笑，冷静地喃喃轻语，“可是……那个人，不爱我。”最后，她冷静地闭上双眼，迎着尖锐的箭锋，双手往上一提，此际，那锋利的羽箭，对准的不再是麻绳，而是……她的心脏。
　　乳白色的衣裳，赤黑的发丝，火焰一般的性子，左小蛮微笑，笑容从容淡定，却是倾尽了一世的深情，他知道，她爱他。可是，她却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惩罚他的欺骗、惩罚他的骄矜，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与他告别。
　　“不。”
　　让白呐喊出声，一抹清淡的颜色悄然从他的袖囊里滑脱，堕入尘土之中，连同他瞬间的悲恸，一同沉入无尽的黑暗里。即便他再大声嘶吼，也来不及挽回离弦的箭，那是他亲手射出的羽箭，他自然知道有多么笃定以及无法追悔。风肆无忌惮地涌动，雨水敲打在身上，他感到心很冰凉，失控的冰凉，仓皇的冰凉，还有害怕失去的冰凉。
　　那一箭，没入了她的身体，左小蛮勉强弯起嘴角，她要以最美丽的笑靥，告别她的爱人。顷刻间，尖锐的疼痛直刺心脏，恍惚之中，她感受到让白那双温暖的手，碰触到那痛苦的眼神，他的双眸里似有晶莹闪烁的星光，极美。
　　左小蛮颤抖的手极轻地划过他的脸颊，说出了那句想问却一直未曾出口的话，“你走了……我会哭……要是，我走了，你会不会……”
　　闻言，让白的耳畔响起一种清脆的声响，那一刻，他明白，那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声音，彻骨的疼痛，比起受三百年困缚更为深重的痛，他最爱的人，无力地偎在自己的怀里，仍是那般的倔强，还是那般的逞强，还是那般的用尽全力爱一个人，这样的人，他怎么可以不爱呢？
　　“我会。你要是走了，即使是地狱，我也去闯。”让白笑，拨开风，还是那么美，“但是，我不会让你去那么冰冷的地方，我要你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我愿意，永远被你困住。”
　　终于，让白说，“我爱你，左小蛮。”
　　左小蛮迷蒙着眼，千言万语倾吐不尽，她握紧他的手，勉强微笑道，“好像……我又任性了……”
　　“是啊，还是以这么狠的方式。”他心疼地望着她，却又不好苛责，“为什么要故意中箭，为什么要让我……？”
　　“从前，你故意在我面前诈死……如今……我也要让你知道那种痛苦……不然，怎么公平……更何况……要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说出刚才那番话。”左小蛮喘息，抽痛了胸口的箭伤，瞬间脸色死白，让白也跟着心惊肉跳，幸而的是，周遭军马已是乱成一片，根本无人有空暇来管他们这一隅，她启唇道，“下一次……”
　　让白剑眉轻扬，脸一沉，似是起了怒意，凤眼一眯，他冷道，“还有下次？”
　　左小蛮自知失言，眼儿一闭，佯装昏厥过去，耳边传来让白急切地呼唤声，“小蛮，小蛮……”
　　伤处彻骨疼痛，心底却是那般愉悦。
　　她相信，他，会救回她。
　　她相信，他们，这一次会永远在一起。
　　这时，城楼之门已被夜轻寒率领的大军冲破，他们汹涌杀入，直捣这场战争的命脉，遥听人声马嘶，将士们沸腾了，比以往更为情绪昂扬，“心静殿”那一方的天际火红，所有的欲念都在这一片燎原的烈火中燃尽，火光犹如一只腾空而起的凤，它在渐亮的苍茫天际自由歌唱，声色凄迷。
　　正当将士们为着初出的胜利而深感喜悦时，黑暗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嗡嗡……喈喈……”这种怪异的虫鸣越发大声，众人耳中只觉得微不足道，而左小蛮与让白却知它们的来历，是席卷村庄的那群怪虫，其貌不扬的它们扑翅间便能将整个活生生的壮硕男子蚕食殆尽，尸骨不存。
　　混乱中的大雁国尚未来得及喘息片刻，新的灾祸又蹑足而至，铺天盖地的飞虫好似从天而降的军队，它们比训练有素的军队们更为可怕，森寒的绿眼睛在灼灼发亮，好似来自幽冥的死亡使者，锐不可挡。
　　左小蛮粉颊铁青，她讶然道，“怎么会……”
　　“哎呀呀，别担心，一切有我。嘿。”
　　循声而去，金喵喵不知何时来了，朝左小蛮展露自信的笑容，弯弯眼角，唇抿成半月，兵荒马乱之中，他走近，见了她胸口上的箭矢，冲口而出道，“你这笨女人，怎么会又让自己受伤，你以为自己是不死的吗？你是笨蛋吗？”言毕，他方察觉让白那道犀利的眼神，忙改口道，“不过，让白老大在，你肯定没事，嘿嘿。”他搔搔头，表情丰富异常。
　　左小蛮望着金喵喵尴尬的神情，不由地一笑，这家伙还是这么活宝，还是这么见风使舵。
　　“银毛怪物，大……笨……蛋……”古弄影跳上金喵喵的肩膀，拽着他的银丝，对着左小蛮摆摆手，“小蛮。是我。”
　　“你？古弄影？”左小蛮望着那张犹如她年幼时候的脸孔，怔了怔，轻声地问。
　　金喵喵狠狠地瞪了古弄影一眼，抢白道，“这小屁孩，死活要跟着我，难道是我长得太美的缘故？”
　　“银毛怪物。”古弄影一字一句地顶了回去，她不忘屈起手指，敲在金喵喵的脑袋上，继而跟左小蛮解释道，“我现在变成精灵了，可以四处走动，所以就出来玩玩。”
　　“小屁孩。”
　　“说谁呢你？银毛怪物！”
　　让白与左小蛮相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勾起唇边的笑弧，看来，金喵喵与古弄影颇有些欢喜冤家的味道，说不定……或许，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不是么？任何人都不会寂寞，任何人都不再伤悲。
　　金喵喵正色，以从来未曾见过的严肃神情，他道，“让白老大，你速速带左小蛮去疗伤，这里有我扛着，风清崖那群怪物已经直逼城下了，飞虫既然已经先到，恐怕，千岁一行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到了这里。”他看了看左小蛮，目光柔和，“可是这家伙的伤，拖不得。”
　　让白感激地一笑，他颔首道，“那我先带小蛮找一僻静之所疗伤，你结束了这里的事情，若是有空，也可来找我们。”
　　“喵喵……”左小蛮心下担忧，不安地望着坦然微笑的金喵喵，她唤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你自己小心，千岁……”那妖魔非比寻常，她着实忧心金喵喵不是他的对手。
　　金喵喵的脸上犹是一贯的笑容，似是明净的白雪，似是缱绻的流水，令人为之一暖，他佯装不耐道，“好啰嗦，快走快走，喵喵大神要发挥本领了！啊，对了，有个秘密要告诉小蛮你。”他凑近，在她耳畔低低地说，“我呀，是神仙了……”或许，还有别的秘密想要诉说，或许，内心想要陈述的并不是这一句。
　　没关系。
　　他自知便好。
　　左小蛮和让白看上去，很幸福。
　　也许，让白懂，他轻轻地拍了拍金喵喵的肩膀，抱紧怀里的左小蛮，最终决然而去。
　　阳光普照，独留他孤独背影。古弄影是精，没有影子。
　　金喵喵不曾料想，与他们的分别一成永诀，若是早猜测到会有这样的结束，是否还会选择这样的道路，或许，到了生命尽头，依旧无解，时光也无法重新来过。
　　千岁来的比料想的还要快，妖魔们肆意攻城，杀红了眼。
　　除此之外，金喵喵的身边多了一个战友——佐殿，他们同是神了，同样拥有无边的法力，却无法阻挡那疯了一般的妖魔们。比起风清崖时妖力不仅强大了百倍，数目更是难以计算。丧失理智的妖魔们，潮水般涌进这座象征大雁皇权的王城，他们不理会今日是谁做主，不理会刀下声声凄厉的惨叫，京城大乱，无辜百姓惊慌逃窜，在妖魔的利刃下魂飞魄散。
　　一时间，恐怖席卷了整个大雁。
　　内乱未定，外敌入侵。
　　大雁，将要沦陷。
　　这一天，天色沉重，云彩也如同着火了般，疯狂地连成一气，好似整片天都在燃烧，此情此景，如同人间炼狱。
　　“这群妖魔好像是受了风清崖的魔障所惑，所以才会这样厉害。”佐殿挥舞神器，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蓝色的瞳仁里无一丝感情，冰冷而肃杀。“如此不行，即便再有十个你，十个我都无法把他们全部消灭。就算我们消灭了他们，恐怕大雁的百姓都已经没命了！”
　　金喵喵抹了抹额头滴落的汗水，金刀一起一落，血溅三尺，他应道，“那怎么办？”他显然有些急了，见到死伤越来越多，心绪越发躁动，金喵喵无法像佐殿那样冷漠，到底是道行不够，亦或是他的心，更为柔软。
　　“只有半妖半仙的人投进地狱最深处，才能让地藏王降下普度众生的甘霖，使得这群妖魔魔障清除。”佐殿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金喵喵，他闻言，果真是动作一顿，接着又重新迎敌。
　　半妖半仙。
　　金喵喵与佐殿是一样的，成了仙，体内却流着妖的血。入了地狱最深处，即是说永世不得超生，没有了下世轮回。
　　神说，生前做了好事的便能成仙，做尽恶事的将遁入魔，功过相抵的会成了人，世间动、植物有了心，懂了道理，可化为精、怪，一切伦常，皆有定数。
　　金喵喵，到底最后会成了什么？
　　“地狱之门如何入？”金喵喵斩杀了扑上来的无头怪，大声地问佐殿，没有丝毫的犹豫。
　　佐殿一愣，躲在一旁的古弄影攥紧了衣摆，他们懂了，金喵喵的决定。
　　“想入便可入。”佐殿腾出手，在身旁画了一个圈，黝黑无尽的洞口向世人大敞，这就是所谓的“地狱之门”，无论是人、神，还是魔、鬼，私自闯入者，必定要受尽九十九道真火焚烧，每一道比前一道更为噬骨，更为疼痛，到了最后一道，就会神魂俱灭。
　　“好。”金喵喵跃至一旁，深吸一口气，临行前，对脚下的祥云道，“去罢，找别的神仙去吧。我要去冒险了。”
　　祥云，属于神的坐骑，洁白无暇，受佛光普照下的神物。
　　古弄影扯住金喵喵的衣摆，眼里有隐隐的泪光，她摇头，稚嫩的童音闷闷的，她哭了，“不要……银毛怪物不要去……”金喵喵比她更清楚将要遭受何种痛苦，却不让自己露出一丁点的胆怯，他摸摸古弄影的头发，哄道，“乖，弄影，好好修炼。我要走了。”
　　“不要……”古弄影哭得更大声，几乎坐下来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纵横在小脸上。和左小蛮是多么的相像的一张脸，性格却是截然不同，古弄影更像是个孩子，天真的孩子。而左小蛮以后会有人陪着、有人伴着，还是最爱的那个人，她会幸福的，对不对？
　　“佐殿，带她修炼，可以么？”金喵喵回首，淡淡地问。
　　佐殿看着这个一路成长的小鼠妖，冰冷的神情动容了，他应允，“好，金喵喵，你还有何愿望未了？”
　　“无。”他轻轻地扯开古弄影的小手，冰凉的指节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说了再见，那么沉重。
　　“若有再世，即能位列仙班，如何？”
　　再世？应是无此可能了罢。
　　“你想要的，我也未必珍惜，我要的，你给不了。”金喵喵的最后一抹微笑，留在人间，笑容那般清澈，清澈过山涧的清泉。他闭上眼，纵身一跃，祥云也义无反顾地随着它的主人，同受万火灼烧的疼痛，它道，“我愿为你成为不净的乌云！”
　　金喵喵一笑，不再拒绝，衣袂猛烈地翻飞，好似绝美的羽翼，他融进灼烧的烈风之中，融入到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内。金喵喵紧紧地捂住胸口，那里，有他无意拾起的锦囊，左小蛮亲手刺绣的锦囊，虽然，上头绣的名字不是他，虽然，送与的人不是他。
　　就容他，做一回小偷。
　　就容他，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左小蛮，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
　　通体火红的飞鸟从天边掠过，如同浴火凤凰涅槃重生，它在天空盘旋低回，不知疲倦地反复歌唱。那歌声，令每个人、妖魔、神仙都在一瞬间痛了心。

　　尾声

　　此年，浩劫后的大雁在一夕之间沉睡，又在一夜间重新复苏，一切像是从未发生，妖魔们不见，叛军退尽，夜良孟这老狐狸反倒是倒打一耙，将兰妃掰倒，宫中势力瞬间逆转，危机尽除。无论其中是何缘故，大雁国得到了暂时的和平，佳节盛世，繁花似锦，歌舞升平。
　　一对年轻夫妇，手挽着手，走在川流不息的市集上，男子桃花美目，他低首，认真听小妻子絮絮叨叨，微微一笑，倾倒众生，最令人诧异的是，他的瞳仁竟是紫罗兰的色泽。
　　他们在说什么——
　　“皇甫俊大赦了古家……古青云带着小鱼回了旧宅……若是你挂念，也可以回去看看……”
　　她浅笑，“嗯。”尔后又叹息，“米富贵终是可怜人……”
　　“或许对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常伴青灯，心中却平静。”
　　“嗯……”她依旧愁眉不展，“喵喵失踪好久了，会去哪里了？”
　　成亲了，想要邀请的人只有一个，可是——
　　这已成为无法实现的约定了……
　　“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相信？有用吗？相公，你老诓我。”
　　“娘子，相信了，就会见到。”一如爱情，不是见到了才信，而是相信了才会见到。
　　他们相视一笑，眉梢眼角漫溢着恩爱之情。
　　又是一天，许多人消失了，许多人正在到来，也许有一天，人群之中，你会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扬起笑靥，银丝飞舞，在人群中如此的卓尔不群。
　　终有一天，会再相遇。
　　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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