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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有钱人》作者：辛蕾

出版日期：2009年02月19日

【内容简介】

身为「迪朗奇」餐饮集团的行政总监，魏武斯什么都有了，
心底却寂寞，所以他想开一间只让自己快乐的小餐厅，
只做自己喜欢的菜，只招待自己喜欢的客人，任性得痛快，
而她这走进餐厅的第一个客人，更教他喜欢得心也热了；
她享受食物的模样很优雅秀气，也很自然大方，
尝到了美味，便会陶醉地瞇着眼，像只可爱的猫咪，
他喜欢她仔细品尝美食的模样，喂饱她让他超有成就感，
他想为她一个人下厨，做她的专属主厨、唯一的男人，
问题是她太与众不同，不爱有钱男人，只想嫁个普通人，
嗳，他要怎么告诉她，他并非她想的那样简单平凡……




　　第一章

　　冬日午后，号称金融业一级战区的北市民生东路隐匿的巷弄里，不时传出敲敲打打的施工声。

　　走近一看，是个老旧的日式屋舍，工人们进进出出，像是正在进行什么大工程。

　　也难怪是个大工程，瞧瞧那早已七零八落的砖瓦屋顶、只剩一半的木质厅门，还有杂草丛生的庭院，更别提那已经蛀掉大半的外廊，想修整这里，说不定拆掉重建还比较快吧。

　　叶真心刚拜访完客户，赶着回公司开会，经过这栋大兴土木的老房子，围墙并不高，她的身高正好可以看得清楚，于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手扶墙砖，偷偷地望着围墙内的喧嚣忙碌，好奇地东看西瞄。

　　她有一双凤眼，细长而斜飞似地镶在粉嫩的鹅蛋脸上，脸庞线条细致优美而不薄弱。大家总说，她看来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不过只要一开口出声，那充满生气的清脆声音，不若想象中的温婉诗意。

　　她是日出银行财富管理部的理财专员，工作地点离这里不远，她在办公室的座位正好面向这个方向，从十楼的窗户往下一望，总会看见这栋老房子。

　　老房子的传说很多，有人说是鬼屋，半夜常有老婆婆会飘出来吓人，所以一直卖不出去；也有人说是因为家族纷争而纠缠不清，只好任由屋子荒废至今。

　　虽然不知道老房子过去有什么故事，不过，能够有些改变也是好的，毕竟这里可是台北市的精华地带，而且这个房子占地至少也有两百坪，光是地价就值不少钱了，这么多年来任由杂草丛生，实在可惜。

　　脑子里揣想着，眼睛仍然四处瞧，瞧着瞧着，她在离墙边几步路的树下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靠坐在老树下，低着头正在翻看一本厚重的档案，还不时在手上的PDA点来点去，像是正在阅读或研究什么，脚边还蜷伏着一只花猫。虽然冬日太阳很温暖，可是周围这么吵，怎么还能专心呢……

　　虽然有些距离，但她感觉男人秀气斯文，穿着灰色的运动服，似乎还很年轻，她忍不住猜想，他可能是个正在认真读书的大学生，只是，怎么会读书读到这么吵杂的工地来……

　　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好奇地想把他看得更清楚，男人脚边的那只花猫已经发现她了，先是慵懒地伸了伸柔软的身子，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她，轻巧地跃上围墙，炯亮的眼睛看着她，撒娇地喵了声。

　　「好可爱呀……」她难以抗拒猫咪娇憨的姿态，才伸手摸两下，花猫马上在墙上趴下。

　　「表演特技给我看吗？小心掉下来啊！」她笑着摸摸猫儿软呼呼的身子，玩了一会儿，顽皮的猫咪爬起身，溜去别处玩耍了。

　　她把视线转回老树下，才发现男人已经抬起头了。那白净俊美的脸庞看起来很赏心悦目，还隐着微微的笑意，一双黑眸直直对上她的凤眼，那股专注的目光，像是有热度似的，很认真地看着她，而且，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想到这里，叶真心的脸蛋蓦然烧红了起来。

　　抵着围墙的双手顿时松开，她转身想走，但脚步一个不稳，硬生生踩上前方的水沟盖，黑色高跟鞋的细跟不偏不倚地卡在小小的洞孔里。

　　「啊！」她弯下腰，焦急地用力扭着鞋跟，却卡得更紧了。

　　「怎么了？需要帮忙吗？」忽然，上方飘来一个温柔好听的嗓音。

　　「我……」她站起身，发现是方才树下的男人，双颊更红了。

　　魏武斯唇边噙着笑，黑眸紧跟着她。

　　原本，他刻意找了离工地比较远的老树下，利用时间翻阅助理交给他的分析统计资料。当他低头研究资料时，却感觉有个视线盯着他不放，接着，清脆的笑语声陆续传进耳里，听起来就像是微风吹过的银铃声，惹人分心。

　　他一抬头，便看见站在围墙边逗弄花猫的她。

　　这只猫儿不怕生又爱撒娇，她一副像是见到邻居的孩子似的，一边摸着花猫一边说话，玩得很开心。

　　他看着有趣，就继续看下去了。直到猫咪溜走，他才见到她漾着笑意的粉嫩脸庞，对上了那双笑起来眯得细长的眼。

　　这双眼意外地莹亮而透着慧黠，镶在好气色的鹅蛋脸上，恰如其分。冬天的阳光很温暖，金灿灿地跳跃在她不经意甩动的黑发之间，若是在欧洲，不知道会有多少外国人要为之迷恋疯狂。

　　他本来想开口和她打个招呼，便起身走到门口围墙边，却发现她正弯着腰，低头和水沟盖奋战。

　　「鞋跟卡住了？」他蹲下来研究了几秒钟，抬起头，漾着好看的笑容，对她说：「我帮你，好吗？」

　　不等她响应，他已经伸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地将她纤秀的脚移出鞋外。

　　「越使力，鞋子反而卡得越紧。」怕她重心不稳，他还把肩膀借给她。「先扶着我的肩膀吧！」

　　「你——」看着男人正试着前后左右地摇晃着鞋跟，她想起刚才自己在他面前，不就像是掉入陷阱的小兽般挣扎……

　　真是狼狈极了，到底是谁设计出这种水沟盖？害她在这么好看的男人面前丢脸……她在心底念着。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要这只鞋，干脆像灰姑娘一样，穿着一只鞋就落跑！

　　她胡乱揣想时，男人已经起身，将黑色高跟鞋还给她。

　　「好了。不过鞋跟有点磨伤，可惜了。」他说。

　　她呐呐地接过鞋子，以最快的速度套上，然后匆匆道谢，拉整裙摆，转身就走。

　　他还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古典美人已经离去，匆促间，他只看见在轻盈的身影后，因旋身而瞬间扬起的长发，还有仓促的高跟鞋脚步声。

　　魏武斯低头望着手掌，回想着曾停留在上面的细致手感，那白盈盈的脚踝好秀气，他也注意到她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颜色。

　　真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可惜来不及拦住她……魏武斯微微惋惜，才将目光移向施工中的屋子。

　　十岁那年，他的亲生父母因意外而过世，远嫁意大利的姑姑无法生育，于是决定收他为养子，接他到欧洲一起生活。

　　他的意大利养父马可？迪朗奇，曾经是米其林三星级餐厅的主厨，在欧洲拥有知名的意大利连锁餐厅，最近这几年从欧洲攻进美国，东、西岸各大城市都可以看到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招牌，热门到甚至得一个月前就先预约。

　　魏武斯很早就跟在马可的身边学习，马可不仅训练他做菜，更带着他在身边学习餐厅经营之道。为了培养他成为接班人，他被要求和其它厨师一样，从基本的料理技巧开始学起，并且从十八岁起，正式参与集团的管理与运作，一路摸索、学习、成长，终于攀到高阶主管的位子。

　　几年前，他拿到瑞士餐饮管理学院的学位后，被安排在迪朗奇集团里担任国际营销总监一职，负责拓展海外事业计划。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台湾了，要不是姑姑告诉他，父母亲名下的老房子一直留着，加上迪朗奇集团的版图即将跨入亚洲餐饮界，他决定回台湾一段时间，一方面将台湾作为亚洲计划的起点，另一方面，他想回来看看曾经和父母亲住了十年的房子。

　　第一天踏进这里，他不在意凌乱破旧的屋舍，在老树下坐了一下午，温暖的冬日阳光晒得他全身松软，闭上眼睛，彷佛回到了小时候。

　　当下他作了决定，要在这个有美好童年回忆的地方，拥有一个属于他的小餐馆，每天挪出时间，在小小的厨房，做自己喜欢的菜，招待自己喜欢的客人。

　　他在台湾停留多久，这个餐馆就维持多久。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很冲动，听起来像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可是他资金充裕，就算是梦一场也好，他绝对赔得起。

　　隔日，老房子就开始动工整修了。

　　工头对他保证一个月内搞定里外，让老房子重新活起来。于是，他先把工作时间分配好，然后利用下午来看进度。本来这种事情可以交给助理就好，可是，他想亲手建筑自己的梦。

　　也幸好他来了，才能遇上她。他很好奇会是怎样的女子，才能有如此清亮晶莹又勾人心魂的眼神，还有那乌亮的飘逸长发，撩人心弦——

　　什么时候会再遇上她呢？如果有机会，他想请她进来老房子喝杯香草茶，看看她喜不喜欢意大利菜……

　　还能再遇上她吗？他在心底反复地想着。

　　三个星期后。

　　午餐时间，叶真心和同事林碧郁难得悠闲地吃完饭，踱步回公司。

　　因为时间还早，两人在巷弄里多绕了点路做为饭后运动，经过老房子时，那红瓦屋顶在冬阳下闪着光，风吹得几棵老树沙沙作响，两个人忍不住停下脚步。

　　「LaCasa？」叶真心仔细看着墙边不太明显的木头招牌，上面刻着飞舞的字迹。

　　「这是什么意思？餐厅的名字吗？」林碧郁仰头看着崭新的墨绿色雕花铸铁大门，惊讶喊着。

　　「感觉很像是。」叶真心点头附和。她认得这个意大利文单字，是「家」的意思。

　　自从上次无意的偷窥之后，她一直忙于工作，很久没有绕过来看看了。有几次她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探望，十楼高的距离也看不清什么，只感觉老房子似乎慢慢地有些变化了。

　　「如果是餐厅……哗，那不就是鬼屋餐厅吗？呵呵。」林碧郁掩着嘴低笑。

　　「不是，」一个很温和的男声插入她们的对话。「只是个意大利小餐馆。」

　　「赫？!」林碧郁捂着胸口。这男人从哪冒出来的？

　　叶真心回过头，也吓了一跳。「你你你——」她认得，是上回在老树下见过的那个男人！

　　他年轻白净的脸庞有两道漂亮的浓眉，衬出俊美的轮廓，眼眸深黑，但是目光友善，线条优雅的唇边还带着笑意，和上次一样是轻便的运动服穿着，不过实际见了面，那瘦削的身材，倒是显得他更温文儒雅。

　　叶真心才微微一抬头，便对上他的黑眸。

　　那浓眉下的黑眸已经不只是友善，更多的是兴味盎然，让她的脸蛋瞬时热了起来。

　　「我们见过，是吧？」魏武斯微笑着。粉嫩的脸蛋配上这双晶亮的凤眼，还有一头乌亮的长发，他可没忘。

　　今天是餐馆开幕的第一天，所以他提早在中午就进来准备，才刚从巷子走来，正好又遇见这位古典美人，他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呃……大概是吧。」叶真心支支吾吾地虚应。

　　「咦？你们认识啊？」林碧郁讶异问着。

　　「也不算啦，就……」怎么说呢？要说自己因为好奇而偷窥，结果还劳烦人家替她抢救鞋子？要她解释，还真的有点难为情。

　　「我是这里的主厨。」魏武斯先开口，还是微笑。「欢迎光临。不过现在有点早，晚上才营业。」

　　「呵呵，这里看起来是不错，可是意大利菜都很贵。」看到这么帅的主厨，林碧郁的反应特别热烈。「有打折吗？帅哥。」

　　「当然有。」机会来了。魏武斯的目光落在叶真心的瓜子脸上，微微一笑，眸色更深了。「今天是开幕的第一天，免费招待两位试吃，如何？」

　　「哗！真的？免费吗？」林碧郁几乎要跳起来，兴奋地问着叶真心。「那当然没问题！真心，我们可以来吧，嗯？」

　　真心？这个古典美人的名字叫做真心？真可爱。他的笑意更深了。

　　免费招待？要不要这么贪小便宜……可是一对上他黝黑的眼神，还有看来真挚的笑容，她实在难以拒绝。

　　叶真心不由自主地点头了。

　　「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七点，」好看的脸上还是那抹淡笑，他微微欠身。「我会在这里等两位。」

　　然后，他绕过她们，步伐沈稳，利落地掏出钥匙开门。阖上门之际，修长的手轻松地靠在雕花铁柱上，又若有所思地对着叶真心翩然一笑，才转身进入庭院。

　　确定斯文的背影离远了，叶真心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如果很好吃的话，就可以介绍给崔姊、小李、骆驼、阿峰，大家都来。」林碧郁挽着她的手，边走边说。「哇，好赞，好期待喔！」

　　「嗯。」叶真心轻声回应着，脑海里装的都是那张白细斯文、唇红齿白的俊颜。

　　好端端的男人干么生成那副俊俏模样？而且，还总是盯着她看，害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想着想着，她的脸又默默地红了。

　　两人继续散步回到办公室，话题依然绕在那间意大利餐厅。

　　「那个主厨长得真帅耶，很像日剧里的花美男。」

　　「嗯，是有像。」林碧郁这么一提，叶真心开始怀疑。「这么年轻的主厨，做出来的料理能吃吗？」

　　「看起来是年轻了点，不过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免费的都好。」林碧郁打开计算机，准备继续奋战。「你要知道，意大利菜和法国菜一样贵，现在业绩这么差，奖金都挂零，我们能省则省，有免费的吃也不错呀！」

　　「是这样没错，只是你不觉得怪吗？竟然免费。」

　　「这年头生意难做，新开幕免费招待，已经算是成本最低的广告费了。」

　　「说的也是，不过——」

　　叶真心的话还没说完，林碧郁桌上的电话便响起。

　　「是、是……喔、好。」挂上电话，林碧郁很想哭。「崔姊要我今天留下来加班跟她讨论﹃东宇﹄李总裁的案子，这下可好，不知道会熬到几点才放我走！」

　　「那晚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自己去啊。呜呜～～我的免费意大利晚餐啊！」林碧郁苦着脸回答。

　　「我一个人去？」

　　「有什么不可以？真是便宜你了！」林碧郁瞪了她一眼。「到时候记得打包回来，慰劳可怜的我。」

　　「你以为是庙口吃办桌吗？怎么打包啊，呿……」她嘟囔着，又想起那双专注而带着热度的眼神，好像是欣赏什么似地瞧着她……

　　欣赏？她深吸了一口气，粉颊蓦然烧红，心口也跟着慌乱了。

　　究竟是那间老房子太吸引人，还是难以抗拒年轻主厨认真的眼神，或是真的不想错过免费的意大利料理，叶真心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总之，晚上七点钟，她依约准时出现了。

　　魏武斯已经在雕花铸铁大门前等候，一身纯白的厨师装扮让他更添斯文气质，唇边那一抹微笑，始终不曾消失过。

　　「同事被留下来加班了，所以……」有人像她这么贪小便宜吗？一个人也敢来？她越说越尴尬。「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吗？」

　　一个人更好，正好可以好好认识她。他的笑意越深了。「当然。请进——」

　　魏武斯比了个欢迎的手势，引导她往内走。

　　随着他走进庭院，叶真心睁大眼睛，仔细地四处观望。

　　庭院里铺满丰厚的韩国草，几盏古典气息的小灯纷落其中，不抢眼却又准确地投射在黑色的花岗岩踏石上，巧妙地排成行走的步道，顺着一路前行，来到修整后的老屋舍。

　　回廊上咖啡色的柱子看来既坚固又结实，破旧的地板铺上殷厚的石砖，修补得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结实的墙壁嵌上大型的木棂拱型窗，室内的灯光从彩绘玻璃后隐隐透出暖意。

　　叶真心惊讶得说不出话了。这是她认识的老房子吗？

　　进入屋内，挑高直达屋顶的天花板，让人感觉很轻松、无压力，墙上没有太多的摆饰，成套的原木刻花餐桌椅，配上米色系的蕾丝桌巾，既优雅又温暖。

　　简单、质朴、温馨、雅致，与其说是餐厅，不如说是「家」的感觉。

　　可是，要说是「家」，却又和她从小住到大、看惯的华丽大屋完全不同。但她很喜欢老房子这样温暖的感觉。

　　古典音乐轻柔地流泄在舒适的空间里，她仰头四处张望，鹅蛋脸上漾着甜笑，原先不安的心情，已经慢慢沉定下来了。

　　魏武斯引领她落坐，两份水杯、大小酒杯、刀叉等等，整整齐齐地排好等着。

　　「咦？」坐下来后，叶真心环看四周，除了她，没有别人了。「今晚只有我一个吗？」

　　「目前只有一位。」

　　没有刻意做宣传，又处在巷里，开幕的冷清早在他的预想之中，他本来就只把这个短期的小餐馆当作自己的梦想，客人走进来便是有缘，他不刻意强求。

　　「啊？新餐厅开幕，只有一个人来？」她有点错愕，又问：「那菜单……」

　　魏武斯解释小餐馆的规则。「这里没有菜单，我们会询问客人的喜好，依照当天采买的食材现场制作。」

　　没有菜单就没有标价，万一到时候要她付钱，那还得了？

　　犹豫了几秒钟，叶真心才开口。「呃，我想先确定……真的是免费吗？」如果要落跑，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她一坐下来就觉得这里太舒适，又舍不得走。算了，也不过一顿饭钱而已，她还不至于付不起。

　　「请放心，就当是到朋友家做客吧！」他帅气地从围裙里掏出纸笔，微笑着问：「有没有特别喜欢，或特别不喜欢的食材或调味料？」

　　「是没有，简单便宜的就好。」她并不挑食，只要料理得当。

　　魏武斯转身向内一扬手，立即有位穿着白制服黑围裙的服务生送上冰水。

　　「稍坐一会儿，嗯？」他低头看她，上扬的唇角带着温柔笑意，目光在她脸庞停顿了好几秒，才转身走进厨房。

　　叶真心被他的目光烘热了脸颊，一张粉脸垂得好低好低，直到十分钟后，晚餐正式开始。

　　「打扰了。」服务生送上开胃酒和两个小盘，鲜艳的菜色热闹地摆在面前。「Antipasti——开胃菜是帕马火腿蜜瓜卷，牛西红柿佐新鲜的玛札瑞拉起司。」

　　「这么多？」是觉得她很能吃吗？叶真心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先举起酒杯，饮了口开胃酒，清爽淡雅的水果气息在她口中缭绕。「AstiSpumante？」

　　很久没有喝到这种意大利气泡甜酒，一开场就这么丰盛吗？她讶然拿起叉子，大方品尝起来。

　　「好甜的哈密瓜……火腿好香……油醋汁调得刚刚好，西红柿好绵喔……」

　　仅仅两份开胃菜，让叶真心吃得浑然忘我，只听她兴奋又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年，父亲送她一份大礼，让她去法国和意大利度假三个月。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独立生活的滋味，时间虽然不长，可是那初夏的阳光，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绵延不尽的葡萄园，大小餐馆的法、义料理，这些都是她永远难以忘怀的美妙经验。

　　就像现在，简单却十分地道的开胃菜，轻易地勾起了她的往日回忆。

　　叶真心刚把叉子轻轻横放入空盘的时候，服务生又出现了，撤下空盘，前菜登场。

　　「Primi——前菜是野菇炖饭，天使茄汁细面。」

　　又来两道？叶真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真的很能吃。

　　她一边吃，一边对着服务生发表意见。

　　「炖饭的熟度刚好，野菇的香味都煨进去了……天使细面好Ｑ，茄汁很爽口。」

　　金融业的工作压力很大，身为理财专员，镇日绕着业绩和客户服务打转，她已经很久不曾像现在这样，安心地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尤其，她向来喜欢自然原味的意大利菜，远多于优雅细致的法式料理。叶真心细细品味着萦绕在口里的鲜香，紧绷的情绪慢慢地松动。

　　美味的餐点征服了她向来挑剔的味蕾，她逐渐放松自己，尽情地享受难得的好滋味。

　　一点一滴，叶真心把两个盘子都清空了。事实证明，她确实很能吃，竟然吃得干干净净。

　　香味从厨房一路飘过来，服务生继续为她上菜。

　　「Secondi——主菜是米兰小牛排，拿坡里香煎明虾。」

　　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尝，全然陶醉其中。

　　咀嚼着美味的料理，她的唇舌很舒畅愉悦，心口很温暖很满足，疲惫多时的身躯，此刻彷佛得到抚慰。

　　「可以上甜点了吗？」忽然，温醇的声音打断她的沉醉。

　　「啊，是你！」睁开眼，她对上魏武斯的黑眸。「喔，我再也再也吃不下了！」叶真心捂着肚子说。

　　欣赏她吃东西的陶然模样，是件享受的事。魏武斯俊秀的脸庞露出帅气的笑容，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笑着问：「还有草莓慕斯和红酒炖梨，怎么办？」

　　不等她回答，魏武斯轻轻一扬手，服务生便撤走桌面所有的杯盘刀叉，送上咖啡和甜点，然后安静地离开。

　　看着桌面又被填满，她倒抽一口气，忍不住问：「这些菜，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是。」他笑着点头。「还满意吗？希望合你的口味。」

　　「Buono！非常好吃！」叶真心的表情充满惊喜与难以置信。「可是你……看起来很年轻。」

　　他做的料理，摆盘并不走华丽或花俏风格，但是烹调的技巧很高明，食材精选不说，酱汁看似简单，尝起来却富有层次，口感协调而蕴藏惊喜。

　　这不是两、三年就能学成的功夫，要从几岁开始，才能拥有这样的好手艺？

　　「做菜和年纪有关系吗？」魏武斯把草莓慕斯推到她面前，目光期待地看着她。「不过，甜点就得趁新鲜了，试试看吧？」

　　他的表情明明只是带着笑，可是眼神却热烈得像是充满情意。叶真心已经放松的心口猛然一提，无法开口拒绝，而且明显感觉自己的脸颊热烫了起来。

　　她只好低着头拿起汤匙，也不管自己的肚子已经撑得像颗小球，一口接一口地慢慢送入口中。

　　这甜点也未免太好吃了！「细致绵密却不厚重，酸甜香芬而不腻口……」她忘情地惊叹不已。「这是我吃过最棒的草莓慕斯！」

　　魏武斯很大方地接受赞赏，还起身优雅地弯腰行礼。「我知道吃太饱也不好，不过，」他把红酒炖梨移向她，继续邀请。「要不要再试试这个？」

　　「好漂亮的紫红色！我若不吃，怎对得起老天爷？」喝了一口冰水，她决定继续奋战。

　　「怎么形容呢？香气浓郁，口感却很清新。」她试了一口，抿着唇感受许久，才抬头看着他，表情很是疑惑。「浓郁和清新交织在一起，我是不是吃到神智不清了，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那眯着眼、彷佛微醺而陶然的模样，真的很可爱。魏武斯感觉自己的胸口莫名地激动起来。

　　方才趁着空档，他倚在厨房门口观察她。在温暖明亮的灯光下，他看见了那张充满各种表情的脸蛋，有开心、有笑意、有感动、有惊喜，彷佛她吃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山珍海味，那满足又愉悦的笑靥，让他几乎有股冲动想换下厨师服，和她一起享用令人难忘的晚餐……

　　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才微笑着解答。「口感清新，是因为煮过的红酒和柠檬汁结合的关系；至于浓郁的香气，是因为加了肉桂一起熬煮。当然，其中材料的比例，还有火候和时间的掌控也是关键。」

　　她的味觉很灵敏，吃东西的模样一点也不扭捏，自然大方，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又优雅合宜，像是曾经受过特别的礼仪训练。

　　从她对菜色的评论，可以感觉她对饮食应该是颇有研究，不知她的家庭背景是不是很特别？但若从衣着打扮看来，又不像是披挂一身奢华名牌的名媛淑女。

　　她……究竟是谁？

　　他越来越好奇，想更了解她，想继续和她一直聊下去。

　　叶真心发觉，这位年轻主厨总是带着一抹笑望着她——不是一般普通友善的笑容，而是像蕴藏隐含了什么特别涵义的那种，还有那个充满电力的眼神，总是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她，教她每回抬头对上了，就会莫名地脸热了起来。

　　会不会是她想太多呢……她低头抚着鼓胀的小腹，猛然想起了林碧郁，连忙低头看表。老天，竟然已经九点半了！

　　换句话说，一个人的晚餐，她整整吃了两个多钟头！

　　「这顿饭吃太久，我得走了！」她赶紧起身。

　　「再坐一会儿吧？在意大利吃晚餐都是这样啊！」发现她急着要离开，魏武斯出声留人。

　　「可是这里是台湾——」她拎起背包准备离席。「我还得回去公司看看同事加班的状况。」

　　「这么晚还要工作？那么……等我十分钟，我做一份宵夜让你带回去。」

　　「啊，不用了——咦？」

　　她还没说完，人影已经闪进了厨房，简直是行步疾如风。

　　她只得坐下，继续缀饮着香醇的Espresso，抬头环看着已经截然不同的老房子。这里曾经是她眼里的风景之一，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竟然可以悠然地坐在其中，而且还享受了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

　　古典音乐悠扬地回绕着，这里的气氛真好，她的胸口热热暖暖，其实有些舍不得走。

　　十分钟后，魏武斯拎着热腾腾的餐盒走出厨房，准备送她离开。

　　他和叶真心并肩走在庭院里。「这么晚了，我送你。」

　　停下脚步，她指着前方「日出银行」发光的招牌。「不用了，我们公司就在前面转弯几个巷子就到了。」

　　原来她在「日出银行」工作？很好——很方便，很靠近。

　　他微笑着点头，嗓音很温柔，也很坚持地说：「巷子有些暗，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这附近我很熟，很安全的，我自己回去就好——」白白吃了人家一顿，还让人护送回去，着实说不过去。

　　何况她现在的情绪莫名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会在这位帅主厨面前说出什么蠢话，那、那……她不敢往下想。

　　「好吧，那么，我陪你到门口。」既然她开口拒绝，他也不好坚持。

　　漫步至餐厅外的大门前。「主厨先生，今天晚上很谢谢你，我很开心、很愉快。」丰盛的晚餐温暖了空寂已久的心窝，她真诚道谢，一双凤眼微微起雾了。

　　灯影下，他想起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魏武斯，很高兴认识你。」

　　他靠得很近，身上有着淡淡清爽的男人气息，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徐缓很温柔，像是在她耳边低喃，她觉得自己全身都热了起来。

　　她暗暗深呼吸了三秒，才能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是叶真心，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明天晚上再来？」魏武斯又问。

　　那双黑眸像是深不可测的幽潭，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如击鼓般的狂跳。

　　「我、我不是经常都有这么多时间，可以像这样吃一顿晚餐。」而且还是所费不赀的意大利菜。

　　「没关系。谢谢你来当我的第一个客人。」轻轻拉起她的手，把爱心餐盒交到她手里，他温柔笑着，语气却很坚定。「我会替你准备一个专用位，想来就来。」

　　他不否认自己对她的印象极好，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有更多的机会深入认识她。

　　短暂三秒钟的接触，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掌有些粗糙和暖意，是男人的手……她抬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思绪一片空白。

　　叶真心慌了，紧抓着餐盒。「谢谢，祝生意兴隆、贵客满门！我、我回去了！」她急急地走了。

　　一转身，丰厚乌亮的长发扬起，淡淡的馨香飘浮在空气中，高跟鞋喀哒喀哒声慢慢地远去。

　　知道她在「日出银行」上班，以后找她就容易了。卫武斯站在门口，双手环胸，闲适看着美丽的身影逐渐隐入黑夜中，唇角浮起一抹笑。

　　第二章

　　叶真心回到自己的小套房，一室清冷。

　　由于晚餐吃太多了，她决定打扫房子来消耗卡路里。当整理柜子时，她看见了自己和妈妈的合照，心口猛然涌起一阵酸涩。

　　今晚在老房子尝着一盘又一盘的美味料理时，父亲的影像，还有尘封的旧事，不时在她脑海里流转。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住在阳明山上的大宅里。

　　华丽的豪宅里除了父母亲和她，还有一个「大妈」，和三个哥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家族有什么奇怪——她有爸爸，也有妈妈，不是吗？

　　父亲掌管家中大权，他继承了祖父留下来的丰厚产业，平时很少在家，即使回到大宅里，也是紧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可奇怪的是，只要她一靠近父亲身边，仰头稚嫩地叫声爸爸，父亲便会慈爱地抱起她，温柔地说：「小公主，我们去吃点好东西吧！」

　　父亲宠爱她是众所皆知，她长得白净可爱，说话清甜有礼貌，从来不曾看过外面的风风雨雨，她在父亲的城堡里当着与世无争的快乐小公主。

　　直到上了中学，有天在学校，她听到同学在背后窃窃私语。

　　「私生女，真不要脸——」

　　她诧异地拉住同学，想问个清楚。「什么私生女？」

　　「就是你，你妈妈抢了别人的丈夫，你是私生女。我妈妈说的。」

　　她生气得想骂人，可是又不知从何骂起。

　　回家后，她问母亲：「同学说我是私生女，妈妈，你抢了别人的丈夫吗？」

　　「你——」

　　一整晚她追问到底，才终于明白，原来「大妈」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当年母亲是父亲外面的情妇，因为怀了她，才得以搬进大宅。

　　因此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大妈对她总是很冷淡，还有，为什么母亲总是想办法要她巴住父亲，要她努力讨人欢心。

　　她全都明白了。什么小公主——她真正的身分其实只是个私生女。

　　事实摊开后，妈妈开始不忌讳地在她面前抱怨，为什么生的不是儿子，抱怨将来家产轮不到她之类的话，此后，她不再和哥哥们毫无顾忌的无耍，见到大妈更觉羞愧，仿佛母亲介入别人家庭是自已的错。她开始变得沉默，住在阳明山上五百坪的豪宅，却像是住在笼子里一般难受。

　　考上T大那年，她央求父亲让她搬到山下去，父亲想想也对，都已经是大学生了，住在市区总是方便些。于是，她住进了学校附近的高级公寓。父亲坚持替她安排管家，还有司机接送。

　　在自由学府的日子，她没有要好的朋友，母亲三天两头就来看她，有时也留下来住几天，千叮咛万叮咛着不准她交男朋友。

　　「爸爸说以后会帮你找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门当户对才好。」母亲这么说。

　　一点也不好。

　　她很想象班上的女生一样，坐在男生的脚踏车后座，让椰林大道的微风扬起秀发，好浪漫。可惜一切只是幻想，她还是寂寞地度过四年的青春时光。

　　父亲的工作很忙，想念她的时候，便会要司机送她去饭店。

　　叶真心是饭店主厨群最欢迎的人物，不但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容貌迷人性格又好，只要听到叶大小姐要来了，便赶紧献上最新的创意料理，或是做些私房菜让她尝鲜，顺便讨论指教一番。

　　这么多年下来，她匀称的身材没多长什么肉，倒是养刁了她一张嘴。父亲常要她评价饭店内的各种料理，把单纯的吃饭弄得跟试吃大会一样，可她很喜欢去饭店，评论菜色让她觉得很有趣，而且父女俩还可以在隐密的包厢里好好吃一顿，这是她与父亲零距离的快乐时光。

　　母亲在她大四时检查出胃癌，发现得太晚，几个月后就过世了。悲伤是当然的，但是她更庆幸，至少母亲没有受太多的苦。

　　办完丧事，她即将从大学毕业，父亲要送她一份毕业礼物，她想了想。「让我去法国和意大利三个月吧！」

　　报名了短期法语学校，她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前往法国，最后一个月还去了意大利，从北义到南义，还在西西里岛，她独自悠游在长靴国度里，尝遍各种意大利美食，见识了世界的宽广，心里更渴望脱离大宅的生活。

　　返台后，父亲要求她搬回大宅，她不但拒绝，还提出另一个要求。

　　「我长大了，让我自己生活吧。」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能让你在外头吃苦？如果你不想和大妈打照面，我把市区那个公寓过户给你——」

　　「不，爸，我在那里总会想起妈妈，也不好受。」她坚持。「我该长大了，让我搬出去，自己找房子，自己过生活吧！」

　　拗不过好，父亲只好退让。于是她搬出了公寓，租了个小套房，还考进了「日出银行」。

　　她学会照顾自己，学会工作上的待人处事，上下班的交通工具是捷运和巴士，吃的是路边美食，穿的是普通套装，她过着寻常的生活。

　　父亲总是心疼地说她像是落难的小公主，她笑着反驳。

　　她本来就不是公主，只是回到原来应该过的平凡生活罢了。父亲是有钱人又如何？她和母亲都是不该闯入的外人，害得大妈得和人共享丈夫，也害得三个哥哥还得跟她分享父爱。

　　现在的她过得很好，也希望远离大宅后，可以还给真正主人宁静的生活。

　　叶真心幽幽地叹了口气—都是今晚的意大利料理太地道，才会连带勾起她这些深沉的回忆。

　　豪华餐宴的经验不是没有过，她早就尝遍各式佳肴与异国料理，只是，她很少爬墙这长得这么斯文俊秀的男人，还能做得一手好料理，让她一整晚挑不出半点毛病，莫名地感动万分，此刻，唇齿间还残留着微微的红酒气息—大概是最后的那一口红酒梨吧，后劲可真强，她感觉自己晕晕然。

　　下次再去吗？她的心头隐隐还有些涩，却又不住地想着这个问题。

　　***

　　时间将近七点，今晚没有应酬，也不用拜访客户，拎起背包，叶真心打算和林碧郁一起下班，在附近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回家看电视睡觉，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度过一天。

　　她的视线转到老房子，由高往下望去，只看得见那温暖的灯光。

　　观察了好多天，她发现老房子似乎只在晚间营业。下午会有人打扫庭院，黄昏的时候，老房子的灯光会逐一亮起，把周围晕染得温柔。

　　她一边探望一边等林碧郁，等着等着，远远就听到林碧郁的哀号声一路而来。「呜呜~~我死定了、死定了！」

　　「怎么了？」

　　「刚碰到阿峰，他说这个月业绩结算出来，我是最后一名，比那些新进的理专还惨！」林碧郁哭丧着脸。「我准备提着头跟崔姐去见副总吧！」

　　「我也是很惨好不好—」她想安慰人，可是这句话说得软而无力，想到业绩，叶真心也只能叹气。

　　「好烦好烦好烦！」林碧郁快抓狂了，拉着叶真心的手，哀求着。「陪我好好吃一顿吧！人家心情不好就想吃东西——啊，上次那家鬼屋意大利菜，你打包回来的剩菜很好吃，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人家特地做的宵夜，哪是剩菜啊？她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什么鬼屋！人家叫做LaCasa，意大利文‘家’的意思。」

　　「拜托，是你家还是我家啊？这么亲切？」

　　「你——」

　　她是很喜欢老房子，可是……她并不想去，不想再看到那双会令她心跳加速的黑眸，更不想又扰乱平静下来的心思。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将自己的情绪压抑得如沉静的湖水，安安分分地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但没想到不过是一顿晚餐，就让她这几年来努力维持的平静，瞬时全打乱了。

　　就像是山里悠然无波的小湖，忽地被丢了个大石头，水花四处飞散。

　　「太贵了，我吃不起。」她胡乱编了理由搪塞。

　　林碧郁才不管。「偶尔吃没关系啦！越说我越想吃了，今晚我请你嘛，走啦走啦！」

　　拗不过这个可怜的同事，叶真心被拖着走。「不用请客，我自己付钱就好。」

　　只是为了安慰好同事而已，就去这么一趟吧。她在心底这么想着。

　　***

　　上次踏入老房子，算算已经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

　　走在庭园里，林碧郁惊喜讶异地指指点点，叶真心只是随口附和几句，一想到又要见到魏武斯，心口却怦然飞跳起来。

　　推开廊上厚实的门，她们赫然发现餐厅里热热闹闹、座无虚席，和开幕那一晚只有她一人的情景大不相同。

　　这时，服务生微笑迎上前，她还记得是上回的那位。

　　「今晚已经客满了，不过Chef有替小姐准备了专属座位。」服务生比了个请进的手势。「请跟我来。」

　　这里的料理确实美味，这么快就客满也是理所当然……叶真心优雅地走在餐厅里，一边想着。

　　越过宾客，她们被带领到靠近厨房，一个探头就可以看见餐厅的全貌，却又不容易被发现的隐密角落。

　　方桌上有一只弧度优美的白色磁瓶，插着一朵香槟色玫瑰。

　　真的替她保留了位子？这是对第一位客人的优惠待遇吗……叶真心优雅落坐，却藏不住莫名的喜悦，脸庞蓦地飘上两朵红云。

　　「请稍坐，我去跟Chef说，他一定很高兴。」才说完，服务生就消失了。

　　林碧郁张大眼睛，诧异地问：「Chef？你和主厨已经熟到有专用席喔？难怪上次还打包给我！」

　　「一点也不熟，好吗？」叶真心环看四周，这个位子虽然是在角落，可是光线刚好，也很舒服，她不由自主地放松心情了。

　　「你来了？」

　　魏武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座位前，嗓音依然温柔，视线依然胶着在她脸上。

　　两个星期过去了，他本来还想着，要是她再不上门来，他就做一份丰盛的餐点，亲自送去「日出银行」找她。

　　「嗨。」叶真心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想大方打招呼，又害怕遇上他那双会令她惶然无措的深眸。

　　两个人很客气，不过旁边的人可没这等耐心。

　　「Chef啊，上回免费晚餐我没跟上，可以补给我吗？」林碧郁笑咪咪地开口。

　　怎么还好意思说！叶真心很想在桌下踢她一脚。

　　「当然没问题，这样吧，今天就试试我的新菜色，如何？」

　　「太好了！」

　　叶真心低着头，陡然松了一口气。林碧郁是天生自来熟的个性，有她来炒热气氛真好，起码不用担心面对那张俊颜时，该如何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

　　魏武斯气定神闲地看着低头的古典美人，微笑地说：「稍坐一会儿，晚餐马上来。」

　　林碧郁探头出去，很快数完外面的人头后，吐吐舌头，说：「这里的消费到底如何？三十个座位全满了！」

　　「我问过了。」魏武斯离开后，叶真心才抬起头，喝了口冰水。「这里没有菜单。」

　　「没有菜单？」林碧郁倒抽一口气。「那价格不就随他开？」

　　「知道怕就好，反正今晚你这份是免费，也没什么差别。万一我的那份付不出来，记得要帮点忙。」

　　「可是如果很贵，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现在景气那么差……」

　　她也很好奇，想知道更多更多，无论是餐厅或是他，可是，怎么好意思开口问呢？他们才刚认识……

　　「打扰了。」帅气服务生又出现了，优雅地送上两份气泡酒和开胃菜。「Chef交代要让两位尝些新菜色，所以每一道菜都是双份，请两位自行取用。」

　　「哗，光开胃菜就这么赞喔？」林碧郁看着色泽鲜艳的佳肴，高兴得什么烦恼都忘了。

　　开胃菜一份是新鲜无花果切瓣，下面垫的是薄透的义式风干腊肠，另一份是烤节瓜佐油渍西红杮干和帕马森起司片。

　　叶真心闭上眼睛，低头深深吸了口气，享受完美食材才有的芳香气息。

　　「在这里吃饭还得先祷告吗？等什么？快吃啊！」林碧郁早已叉起一片腊肠，嚼得满口生香。

　　「一闻味道就知道是上等的陈年Salami。」叶真心这才执起叉子，提醒她。「吃慢点，会越嚼越香。」

　　「闻一下就知道了喔，这么厉害！不愧是咱们‘日出银行’的头号美食家。」林碧郁笑问：「真心啊，不管是路边摊还是大饭店，每次一起吃饭，你都有办法把食材特色、料理方法讲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这么厉害？不去当美食评论家实在太可惜了。」

　　「我……我只是爱吃而已。」她从小就跟在品味一流的父亲身边，锦衣玉食这么多年，有什么好东西没尝过？只是这些私事，她很少对同事说出口。

　　「也对啦，同事两、三年了，只看过你会吃会说而已，没见过你真的端出什么好菜来。」

　　「呵，吃别人煮的比较快啦。」她是很会吃，不过真的拿起锅铲，却耍不出什么本事，勉强煎个荷包蛋就很开心了。

　　两人闲聊着，盘子也逐渐清空，服务生又来上菜。

　　「酥炸扇贝海鲜面，牛肝蕈炖饭。」

　　林碧郁尝了一口超大颗的金黄扇贝，啧啧赞赏。「真的很好吃耶！这么厉害的厨师，何必躲在巷子里开餐厅？在大饭店里不是更好吗？」

　　「不一定啊，人各有志，饭店里的制度不见得人人喜欢。」她是在饭店里长大的，看过也听过许多管理层面的是是非非。

　　「好像也对。不过，这里的东西这么好吃，难怪才开张不久就有这么多客人，而且主厨还那么年轻呢，真是了不起。」

　　叶真心舀了一匙炖饭，牛肝蕈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她抿了一口，细细咀嚼稍硬而富弹性的米粒，一股明意从唇舌间缓缓渗入喉头。

　　这炖饭……为什么会让她的心坎这以暖烫又舒服？

　　闭上眼，她忍不住想象着他在厨房工作的模样——是轻松利落，还是小心翼翼？

　　她蓦然想起，父亲很喜欢这样的炖饭。不知道向来对人严厉的父亲，对他的看法会是怎样呢？

　　秀气的唇角微微一扯，她继续享受眼前细致的美味。

　　也不管她们能吃多少，主菜又是丰盛地端上来了。

　　「香煎樱桃鸭胸佐葡萄酿，炭烤自然猪佐罗勒松子酱。」服务生报上菜名，接着又说：「Chef现在正忙，等一下会过来，请两慢用。

　　他等一下会过来？叶真心又开始紧张了。

　　「没关系。」林碧郁眼睛都亮了，拿起刀叉准备开攻。「好赞喔——咦，樱桃鸭？可是没看到樱桃啊。」

　　「樱桃鸭指的是鸭子的品种，叫做樱桃谷（CherryValley），宜兰就有特别引进改良繁殖。樱桃鸭的油花分布很均匀，口感鲜嫩多汗。」她切下一小片给林碧郁。「瞧，这鸭肉的颜色是不是像粉红的樱桃？」

　　「真的耶。看起来粉嫩粉嫩，好漂亮。」林碧郁赶紧尝了一口，十分满意。「一点也没有鸭肉的腥臊味，好好吃！」

　　她又继续发问。「那自然猪又是什么意思？」

　　「是指猪只经过HACCP——呃，就是很严格的管理方式来饲养，绝无抗生素、磺胺剂、生长激素等残留，而且要养足两百一十天的熟龄猪，还要经过国家单位认证才算是自然猪，肉质特别鲜美。」

　　「呵呵呵，阿心你好厉害，猴塞雷啊！」林碧郁边吃边惊呼。

　　叶真心切下炭烤自然猪，沾上一抹罗勒松子酱，那翠绿衬着粉红多汁的猪排，让她的手猛然顿住。

　　以台湾精致农业的成果来烹调意大利料理——这就是他口中的新菜色吗？

　　光是这么欣赏，就觉得好美，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做出这么质朴扎实又有深度的料理？

　　直到宾客逐渐散去，才见到魏武斯的身影。

　　「今晚的餐点还喜欢吗？」他浅笑望着叶真心，想知道她今天的评语如何。

　　「太太太赞了！」明知道他开口问的是谁，林碧郁还是豪爽地举起大拇指。「真是太厉害了！Chef，佩服佩服啊！」

　　看起来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有没有二十五岁，做起菜来根本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平，尤其又长得这么帅，怎么会不赞？

　　「太客气了。吃甜点吧。」像变魔术一样，魏武斯不知从哪端出两个磁盘，放在两人面前。

　　叶真心定睛一看，既惊喜又诧异地抬头看他。「这……CassataSiciliana？」

　　「Ca——什么？」林碧郁舀一口送入嘴里，诧异地问：「不是冰淇淋吗？」

　　「算是冰淇淋没错，不过这是西西里岛传统的甜点，以马斯卡澎起司和鲜奶油为基底做成的冰淇淋，淋上甜酒煮过的水果。」她也尝了一口，粉颊漾着赞赏的笑容。「又浓又香又甜，配咖啡刚好。」

　　魏武斯心里有些惊讶。根据他对台湾意大利餐厅的了解，很少餐厅会提供CassataSiciliana这道甜点，想不到她竟然也知道！

　　「真心小姐好像很熟悉意大利料理？」他探问。

　　被这么一问，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也不是真的懂，只是吃过的经验比较多。在他面前，应该怎么回答才合适呢？

　　想来想去，最后，她回答得很客气。「也不是，只是以前吃过这个甜品，很喜欢，所以就留下印象。」

　　「你叫她……真心小姐？」林碧郁插话。「两位很熟吗？」

　　「还不熟——冰淇淋快融了，你赶快吃吧。」叶真心急着想带过话题。干么当着他的面前这样问呢？多尴尬在。

　　「没关系，」魏武斯扬着一抹奇异的笑，神色自信地回答。「很快就会熟了。」

　　很快就会熟？听起来好像有什么计划还是企图似的。林碧郁可没瞎眼，她早就注意到，这位主厨帅哥的视线老是挂在真心身上。

　　「那我们也来熟一下好了。」她笑了笑。「我是林碧郁，不是小家碧玉的玉，是电视明星郁方的郁喔。」

　　郁方是谁？台湾的电视明星他一个也不认识，不过那不重要。「我是魏武斯。」

　　「可以喊你小魏吗？还是得按规矩称呼Chef？」

　　「都可以，林小姐喜欢就好。」反正，重要的不是她。

　　「好说好说。」林碧郁眼睛一溜转，又开口了。「小魏啊，可以请问这晚餐的费用怎么算吗？」

　　「两位是免费。」

　　「啊？」怎么能占人便宜？叶真心终于出声。「她免费就好，我、我该付钱的，上次已经让你请过，哪能常吃免费晚餐……不然至少也要付一半，我是说那个材料成本——」一紧张，她竟然管不住嘴巴，难以控制地碎碎念了起来。

　　「停！」林碧郁实时制止她。「小魏，多谢啊！我猜你是老板吗？」

　　「目前……」他环看餐厅一圈，没有否认。「这里算是归我所有。」

　　「小魏老板，听说这里没有菜单，请问如果来吃这么一餐，要多少钱啊？」

　　「从开胃酒、开胃菜、前菜、主盘、甜点和餐后饮料，一人份是一千元，红、白酒一杯两百元。」

　　「这样……一人份一千元？！」叶真心和林碧郁两人同时惊呼。

　　「太贵吗？」看到她杏眼圆瞪的可爱模样，魏武斯的唇角扬得更高了。

　　「不是，是太便宜啊！像这样的菜单坊间起码也得从一千五百元起跳！」林碧郁抢着回答。「你会亏钱的！万一倒了怎么办？我还想常来吃耶。」

　　「不会亏钱，差不多刚好而已。」他本来就不打算赚钱，打平就好，何况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以一晚三十人满席来算，还有小赚。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刚出来开业的厨师吧？」林碧郁下结论。「果然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这算是赞美吗？他的中文程度没那么好。

　　叶真心有一些想法，可是又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说出来，思索半晌，才谨慎地开口。「我们两个人在银行界工作，对数字有些概念，稍微算一下，觉得这种价格……可能不太有利润。」

　　「好，我找时间再算算看。」他笑着承诺，深黝的眼眸一闪，话题转向她。「真心，你在银行做些什么工作？」

　　「我？呃，理专。」忽然被这么一问，她有些错愕。

　　「什么是理专？」离开台湾太久，很多东西他不知道。

　　「理专你不知道吗？理财专员，就是专门协助财务管理和投资规划，如果你有闲钱的话——」林碧郁抢着回答。

　　「好。」他打断林碧郁，看着叶真心。「我正好有一笔资金，你可以帮我处理吗？」

　　他本来打算万一餐厅生意不好，预定拿这笔钱来填补损失，不过照目前看来，似乎暂时还用不上。若是委由她来规划，和她相处的机会变多，见面的理由就更正当。他总不能老是只等着她来吃饭吧？

　　听到他毫不犹豫地提出要求，叶真心一时愣住。这么年轻、才刚自行开业的厨师，能有多少积蓄？而且，可以说是在完全不认识的情况下，当着林碧郁的面，竟然指名要她……

　　「当然很乐意为您服务。」她干笑两声，想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请问大约有多少预算呢？」

　　「台币两百万，可以吗？」

　　听见身旁的林碧郁倒抽一口气，她迟疑了两秒钟，才回答。「当然……可以。」很好，本月业绩增加两百万了。

　　「这笔钱大约半年内还不会用到，请你帮我规划。」魏武斯走回厨房，再度回来时，递了张纸给她，上面定着——

　　魏武斯0920XXXXXX

　　他的字有些拙，但看得出来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两人分明还不熟，只因为她是理财专员，就轻易投下两百万……这难道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或用意吗？

　　她不懂，心底满是问号，可是抬头一看到他黝黑含笑的眼眸，她的脸蛋又莫名地红了。

　　他很欣赏这张飘上红云的脸，轻声问：「明晚可以带些数据过来讨论吗？」

　　「喔，好。」

　　「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当宵夜？」魏武斯温醇的嗓音带着笑意。

　　「不、不用了！」叶真心很害羞，假装低头看表，急着想走。「啊，都十点了！」

　　「小魏啊，我也是理专哪，不公平喔。」林碧郁跟着起身，声音有点闷。她更渴望业绩啊。

　　魏武斯招来服务生，笑着叮咛。「以后林小姐来吃饭，一律对折招待。」

　　林碧郁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才笑笑回答。「这还差不多。」

　　***

　　走出老房子，林碧郁闷声不说话，叶真心当然清楚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指定要我替他规划，你别生气嘛！」

　　「我能生什么气？吃饭时也没见你说几句话，人家竟然自动把生意送到面前，我能生什么气？算了，这一切都是命。」

　　「别这样，不然我不要接就是了！」碧郁待她很好，她不想为了业绩坏了同事的感情。

　　「不接？又要放着让给‘大伊证券’吗？」林碧郁又气又笑，停下脚步，伸手戳她肩膀。「你给我接接接！」

　　「那……那下次请你吃饭！」真是刀子口豆腐心哪。叶真心笑了。

　　「呍，就晓得吃。」看着好事无端落在同事身上，她当然很不是滋味，可是既然是好姐妹，她还是要提醒几句。

　　「不过，你可得留意小魏，这家伙虽然长得斯文俊帅，又会做菜，可是看起来太年轻了，二十几岁的男人就能拥有这家餐厅，还有两百万的闲钱，不觉得有点怪呢？而且，他整晚的视线都在你身上，很明显看得出他对你有兴趣，在还没深入认识之前，自己小心点，嗯？」

　　「什么兴趣啊……」他对她，已经明显到连旁边的人都看得出来了吗？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了。

　　「你给我听进去！」林碧郁又问：「那你呢？觉得他如何？」

　　「这个嘛……」忽然被问了这个问题，她一阵尴尬在。「他做的菜很好吃。」

　　「光知道吃！」

　　「是真的啊！」他的食物很温暖、很感动，默默地拨动了她沉定静谧的心弦，而且，他那双总是带着笑间的黑眸，总是轻易地就让她脸红心跳。

　　这些感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很难用三言两语说出口。想了想，她决定先暂时收起心情，等自已能理清楚了再说吧。

　　挽起林碧郁的手臂，叶真心笑咪咪地说：「今天晚上吃太多了，我们散步去下一个捷运站吧。」

　　「有道理，你看我的肚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林碧郁摸着自己的小腹。「那家伙自己做菜都不吃的吗？怎么那么瘦？」

　　「嗯，瘦巴巴的。」想起那男人斯文的身形，粉颊瞬时染上红晕。他看起来虽不算高大魁梧，却让她感觉很舒服，心口热热的……

　　「瘦的男人不好，要挑壮一点的才有男人味，小说里都这样写啊！我是说真的，他太奶油了！」林碧郁强调。

　　「你说得好像是买猪肉喔！」她取笑林碧郁，其实是故作轻松。一思及明天要准备财务规划的资料送去给他，单独和他见面，一颗心便有些不规律地悸动着。

　　踩着漫不经心的脚步，她应着碧郁的话题，心思老早就不知飘到何处了。

　　第三章

　　隔天晚上，叶真心依照约定出现在老房子。

　　为了不打扰魏武斯的工作，她刻意选在晚上九点半才进来。

　　服务生让她在门边小吧台前等一会儿，先去送甜点和餐后饮料给客人，才带她入座。

　　「真不好意思，这么忙还让你招呼我，那个Chef……」

　　「Chef有交代，以后叶小姐来的时候，直接到这个座位等他。」

　　「啊？」真的是她的专属座位吗？叶真心先是一愣，然后莫名地脸红了。

　　服务生替她端来一杯热茶，她乘机问：「这里只在晚上营业吗？生意怎么那么好？」

　　「Chef目前只做晚餐服务。前一、两周有客人吃过之后，很快就陆续回流，这周天天预约都额满，连下周也开始预约了。」服务生客气地介绍自己。「我叫小奇，Chef等一下会过来，我先出去忙了。」

　　目送小奇敏捷的身影，她浅浅饮了一口热茶，淡淡的青草味，怡爽舒适。

　　果然是口碑营销最有效。他的料理确实是水平之上，价格又平实，受欢迎是可预期的。

　　「你来了。」魏武斯出现了。

　　小奇进厨房通报之后，他的唇角就一直维持上扬的角度，看到她那一双神采奕奕的凤眼，心情更是飞扬愉快。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优雅地在她对面坐下。「想吃什么？我先去做给你吃。」

　　「不用了，我吃过晚餐才来的。」她从公文包拿出一迭资料。「这些是要给魏先生参考的数据。」

　　「别叫我魏先生，我们这么不熟吗？」

　　我们熟吗？她想问，可是那双带笑的黑眸，教她心跳飞快。

　　「换个称呼吧？」他喜欢她，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想要两个人的感觉更亲昵。

　　什么样的称呼比较恰当？她思索着。

　　「不然，小魏？小武？小斯？」看着他不太满意的眼神，她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脱口而出。「还是……斯斯？」

　　「斯斯……什么意思？」

　　「你不看电视吗？」她想让气氛轻松一些，于是自顾自地表演起来。「斯斯有三种啊，感冒用斯斯，咳嗽用斯斯——」

　　原来斯斯是有名的药品吗？「很荣幸娱乐了你。」他一笑。「不过，不要叫我斯斯，听起来很怪。」

　　这样捉弄他，他也不以为意，叶真心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

　　「那么，」魏武斯认真地看着她。「叫我……武斯吧！」

　　自从他到意大利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唤他了。大部分的人称他Leon，或是迪朗奇先生——尤其是后者，女人们更喜欢迪朗奇这个姓氏背后发亮的光环。他说不出自己有多厌倦名利加诸于身的感觉。

　　但对于这名字，他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抱着他，温柔地解释名字的意义：「既能武又斯文，动静皆宜。」

　　「叫我武斯。」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武斯？感觉很正式，也很……亲昵。她在银行上班的这些年，遇到太多自称是麦可、凯文、丹尼尔、杰瑞等英文名字的男人，但是唤来唤去，都像是路人。

　　碧郁叫他小魏，小奇称他Chef，而他要她叫他武斯。

　　这表示他们的关系比较特别吗？

　　「好。」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可是她很喜欢「武斯」这个名字，或者说，她也有些喜欢这个人。

　　「那我们练习一遍，真心。」

　　「武、武斯。」她顺着他的意思开口唤他，表情有点害羞。

　　「很好。」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甜意，听起来真舒服。他快速地翻过她准备的数据，然后放在一旁。「这两百万你做主帮我处理，我等着签名就好。」

　　「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修长干净的手指比了比自己的脑袋，他认真地说：「你很值得信任。」

　　叶真心知道很多客户都很信任她，但是由他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惊喜。

　　「可是——」她停顿了半晌，终于开口问：「理财我作主，餐厅随便经营，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她的问题很直接，认真的表情让他有点想笑。「我并没有随便经营，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看着那张斯文的娃娃脸，忍不住开始数落。「我问过小奇了，这里只有晚上营业，一顿晚饭吃下来至少要两个小时，也就是三十个人的座位没有翻桌率，一人份晚餐只有一千块，还不收服务费，酒钱不算的话，等于一天的营业额顶多是三万块钱。」

　　停了一口气，她继续说：「你知道餐饮成本结构是怎么计算吗？１０％的租金，２０％的人事成本，３０％的食材成本，还要分摊设备折旧和制餐过程的损耗。整修装潢的投资金先不说，一个月公休四天，食材选用的都顶级货，这……根本不符合成本原则。」

　　她探头环看客人逐渐离去的餐厅，指着吧台方向，又说：「连餐后那一小杯咖啡，还用专业级的咖啡机，幸好只有请一个服务生，不然三个月肯定要关门。」

　　她的思绪清晰，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又急又认真的表情太可爱了，那抑扬顿挫的清脆声音，像是珠玉般落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想打断她。

　　如何说明这个餐厅，其实只是自己一个任性的梦想？从何说起？又该说多少？魏武斯犹豫了。

　　这时，小奇正好送上巧克力蛋糕，他索性暂时放下心头的问题，笑着将漂亮的磁盘移到她面前。「有这么糟吗？来，吃点巧克力比较不会生气。」

　　「你——」她粉颊蓦然红了。「我哪有生气？我是把你当成朋友才这么说。」

　　「朋友？」可他想要的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好吧，我再算看看该怎么调整价格。」

　　「我不是要左右你的经营方式，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啊，你说我们是朋友嘛！」

　　「那……我先走了！」她起身想走。这男人老是那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她到底在好管闲事个什么？

　　瞧见她抿紧了唇，是惹她生气了吗？魏武斯无奈地笑笑，温和地坚持，哄着她继续坐下。「把这块蛋糕吃完再走。」

　　轻放在肩上的手掌像是有一股魔力，一时之间，叶真心也不知如何拒绝，只得乖乖坐下。她尝了第一口蛋糕，微苦的巧克力泛着可可亚的香气，自然的油脂在她的舌尖化成淡淡的甜味，软腴而满口芬芳，却又清爽不腻口。

　　明明连一个古典巧克力蛋糕都能做出五星级饭店的水平，为什么要委身于巷弄之内，而且还是一个看起来根本不会赚钱的小餐厅？

　　一股强烈的情绪油然而生，像这样的好厨师，应该要有更多机会才对——如果可能，她希望能够帮他更多，更多。

　　何况，她吃了人家那么多餐，总该有些回馈吧？

　　这么一想，她的心口乍然一松，心情飞扬了起来。

　　***

　　送叶真心到捷运站后，魏武斯搭出租车回到他暂居的短期公寓。

　　沐浴之后一身清爽，他走进书房，在计算机键盘上按了几下，一大串的电子邮件立即跳了出来。他一边看，一边迅速回复。

　　最后打开视讯，他和意大利的养父报告台湾分店的筹备进度，当然，他跑过LaCase这个小餐馆。

　　那只是他私人的梦想，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报告。

　　工作告一段落后，他端了杯咖啡走向窗前。

　　午夜时分，热闹的街道逐渐安静，这样的时刻最适合沉淀思绪。

　　离开台湾那年，他才十岁，就得飘洋过海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不仅要重新学习沟通的语言，适应异乡的生活，还要试着理解人世间的无奈与无常。

　　养父有两个亲生孩子，和魏武斯的关系不是很亲近，也曾经很排斥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分走了他们父亲的爱。

　　幸好魏武斯的性格澹然而宽容，让他在青春叛逆时期，不至于有明显的行为偏差，却也让他习惯了隐藏自己，学会把一切事情看轻、看淡。

　　以三十岁的年龄来看，他的成就已经够令人称羡了，但是，在几次的家庭纷争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底越来越空、越来越虚。除了尽力为养父和迪朗奇集团做事之外，他甚至怀疑接下来的人生，究竟还有什么热诚和乐趣。

　　可是，当他重新让这个破旧的房子活过来之后，每天晚上在厨房随兴做菜，让宾客们带着满足的笑靥离去，不需要复杂的管理制度和精准的成本掌控，也不用思考最有效的营销模式，只需要透过自己长久学习的料理技巧与热情，他和陌生的宾客都能得到美妙的时光。

　　明知餐厅的经营不符合现实层面的考虑，这却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当然，还有他的第一位客人。

　　真心……这个名字真好听。想到今晚她认真替他分析，为他担心焦急的模样，长久以来空空荡荡的心口，好像被填入了什么，他的胸臆间盈满异样的情愫，暖暖烫烫，说不出口的愉悦和舒服。

　　看来她是把他当成刚离开师父身边的毛头厨师了，不过……瞧她细心分析餐饮成本结构，非常具有专业架势，一个理财专员为什么会对这个领域如此熟悉？

　　魏武斯有些疑惑，但一想起她的笑颜，还有闭眼品尝他为她做的料理，那陶醉的表情，让他心坎随之牵动。

　　他谈过几次恋爱，却总是因为时间、空间的因素而草草结束，失去恋情他并不是那么在意难受，他认为自己的使命是认真为「迪朗奇」集团工作，而不是吃喝玩乐谈恋爱，可是……

　　这回是真的动了心，他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但该如何对她坦白自己的身分？况且，她也喜欢他吗？是不是应该先确认这一点？

　　坦白身分之后，她会不会也像以前交往过的女人一样，只在意他的姓氏所带来的实质利益？

　　他思忖着，手机便响了。

　　「老板，明天早上七点，大山会开车在楼下等你。」来电的是他的助理之后，阿律。

　　「ＯＫ，下午可以赶得回来吧？」意思是别耽误了LaCasa的营业。

　　「呃，尽量啦！」

　　「尽量？」他眯起眼，声音有着明显的不满意。

　　「唉，老板，明天不但是去宜兰和养鸭场签约，回程得绕去勘查阳明山上的有机蔬菜田，还要赶回来演你的大厨，大人您就行行好，别折腾我们几个小的吧！」

　　「我折腾你们？」浓眉一扬，他的语气虽然平稳，但还是听得出有些质疑。

　　「呃……正确说法是，老板在折腾自己，这样可以吗？」这位老板利用半夜和早晨的时间处理展店计划，睡个几小时后，又要去巷子里的餐馆演大主厨，一个人要拆成两个用，他们三个助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老板要这么折腾自己。

　　「谁也没有折腾谁。」他只是尽力做着该做、想做的事情。知道这几个助理很关心他，魏武斯笑了。「那么，后天花莲的自然猪合约，我就不过去了，你和大山多费点心吧！」

　　「遵命！不过，老板啊，你这个大主厨的戏还要演多久？连小奇也拉下去一起演，他是演得很爽很高兴，但我可言明在先，台湾分店筹备的事情已经够忙了，大山和我没时间也跟着玩！」

　　「不劳费心。你们知道该认真就好，时间一到，我自然会收手，专心展店计划。」

　　阿律、小奇、大山都是他在瑞士餐饮管理学院时期认识的朋友，小奇在毕业之后就被他拉进来当助理，跟着他在海外拓展集团业务，养父决定进军亚洲餐饮市场之后，他于是把另外两个朋友找来一起合作。

　　这个大主厨的戏还要演多久？老房子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之中，会遇上叶真心更是预想之外，可是，她就像老房子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亲近，想留下。

　　他已经管不住自己，也不想压抑心底呐喊的渴望。

　　就让他任性一回吧，他想。

　　现在该做的是把握有限的时间，尽快让她和自己熟识，然后掳获她的心。他一向擅长布局，眼前这一局才刚开始，接下来得用点技巧，加快速度和效率才行。

　　真心……真是个好名字。他喝了口咖啡，又反复念了几遍，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

　　五天后的夜晚。

　　叶真心刚下班，便转向老房子的巷子走去。

　　她的主管崔樱樱即将离职，林碧郁和其它同事决定在老房子办欢送会，还推派她去和魏武斯讨论。

　　前天送了档让他签名，基金投资事项确定了之后，魏武斯成了她的客户。她本来还犹豫着什么时候再去老房子比较合适，现在碧郁交给她筹办欢送会的任务——这可是个重要任务，何况，利用欢送会把老房子介绍给银行的同事们，也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正好可以帮帮他。

　　可是，她的步伐却走得很慢，心情很紧张。

　　她知道自己害怕魏武斯那双黑眸，还有温柔的笑容，可是，究竟是畏惧什么呢？

　　是因为喜欢，所以反而不敢靠近？

　　一边走一边想着，脚步再慢，最后还是走到餐厅门口了。

　　餐厅里依然是座无虚席，幸好她还有个专属座位。

　　虽然心情惶然紧张，可是，老房子像是有一股特殊的魔力，无须花费太多时间，就能让叶真心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粉嫩的唇角还微微地上扬。

　　魏武斯做完最后一份餐点，端着一份焦糖白桃在她面前坐下。

　　把甜点推向她，他温柔地问：「今天累不累？吃个甜点，还是想吃点其它的？」

　　「你每次都弄东西给我吃，我很不好意思耶……」

　　「我很喜欢像这样坐下来看你吃东西。」他喜欢喂她吃东西，看她细细品尝的模样，很专注、很陶醉其中，那粉红水嫩的脸颊，不时诱引他想手轻抚。

　　他充满磁性的嗓音像是一股暖流，叶真心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热热麻麻的，抬头迎上他凝视的眸光，粉颊很快地烧烫起来。

　　她赶紧喝了口热茶，镇静慌乱的心绪，才娓娓道来今天的任务。

　　「我的上司要离职了，大家要替她办欢送会，是碧郁建议来这里——」她还把人抬出来，「我算了一下，我们部里加上其它单位大约也有近三十人，所以是不是可以包下这里一晚？我们预定是下下周三的晚上，可以吗？」

　　静静听她说完，魏武斯浅浅一笑。「不行。」

　　「啊？」她愣住。「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三周都被预约满了，而且其中有几位是预约许多次才排上，我不能再更改他们的预约时间。」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同事带到这里来，替他的餐厅争取更多的客源，想不到人家的生意好得超乎想象，并不需要她担心……

　　「为什么想来这里办欢送会？除了碧郁的建议之外——」他想知道原因。

　　「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宣传这里的好机会，来参加欢送会的同事们，有许多是经常请客户吃饭的，如果让他们来这里吃过，一定会喜欢，然后带客户来，然后就会有更多人知道LaCasa，生意就会越来越好……」一开始是碧郁提议没错，但也是她的私心而极力促成。

　　「然后？」他有趣地看着她，想知道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然后……」她该说什么？情急之下，叶真心随便抓了个理由。「然后你就会赚更多的钱，把钱再交给我理财！」

　　「我懂了。看来这个欢送派对——」只是这样吗？他不太相信这种说词，不过仍然对她温柔一笑。「对你很重要哪……」

　　「不是，是……」是我想帮你，我以为我可以帮你。她张口想解释什么，可是却慌乱得说不出话，一急，眼眶便红了。

　　真不该这么说的，他一定觉得她只是为了业绩……

　　「没关系，就当我没提起这件事吧，我们另外找地点就好。」她觉得自己很蠢，于是站起身来。转头想离开。

　　「慢着。」瞧她欲言又止、眼眶红红的，魏武斯拉住她，想问清楚。「这样就要走了？」

　　「不然呢？」她背对着他，不敢回头看。

　　「还没吃甜点呢。」哪能这样就放她走？

　　「不用了，谢谢。」她哪里还吃得下。

　　「先坐下。」魏武斯往前一步，轻轻扳过她的肩，看着她。

　　「我要回去了。」才开口，鼻头又一阵酸。

　　「我去交代点事情，你坐下把甜点吃完，我送你回去，再慢慢谈。」

　　说完，他好看的俊颜又温暖地笑着，叶真心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意思坐下。

　　她知道自己这回是强人所难，可是他明明拒绝欢送会的预约，却又这么温柔地待她？还说要送她回去，慢慢谈？

　　这是什么意思？她忍着眼眶的泪意，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甜点，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了。

　　「走吧。」在她吃掉最后一口白桃的时候，魏武斯回来了。换下厨师服，他依然是一身轻便，替她披上外套，两人一起走出老房子。

　　「你和上司的关系很好吗？」

　　「嗯，我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在‘日出银行’工作。她对我——不只对我，对大家都很好，我们都很舍不得。如果不是崔姊，我想我早就被银行辞退了。是她很细心很耐心地带着我，从业务新手开始做起，才能爬到资深理财专员的职位。她是我心目中最好最好的主管……」

　　她没说出来的是，是她失去母亲，又急着想脱离阳明山大宅独立生活时，是崔樱樱在一旁陪她、帮助她，让她慢慢学会自己过日子。

　　想到这里，她眼眶的泪啪地落了下来。怎么能在他面前哭呢……真丢脸，她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可还是被发现了。

　　魏武斯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虽是在夜里，依然能看清那湿润的眼眸——

　　哪舍得让她难过？他叹了口气。「别哭了，让你办欢送会就是了，嗯？」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可是，预约的客人怎么办？」她不好意思地问。「我们可以另外找地点……」

　　「你也知道我的难处吗？」他笑着看她。「我会想个比较好的方法，交代小奇去处理，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谢谢。」想了想，她又开口解释。「我不是真的为了增加业绩……」

　　「我知道。你是为了向离职的上司表达心意，也为了帮我。我明白的。」

　　这些年来，他从欧洲游走到美国，运筹帷幄整个海外部门，他自认识人的功力还不差，一个人在他面前耍心机耍手段也不至于看不出来，他不认为她真会为了自己的业绩而绕这一大圈。

　　他明白就好，叶真心松了一口气。

　　两人漫步着，周围很安静，她才忽然意识到——

　　从刚刚到现在，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怪她一直觉得手心热热暖暖的。

　　她的脸颊瞬时爆红。真庆幸是在夜晚，光线有些暗，身边的人应该不会发现自己的窘状。

　　怎么办？要这样牵手多久？

　　「我……捷运站就在前面。」

　　「已经晚了，我叫出租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终于，她鼓起勇气挣脱他的手。「明天、明天晚上我再过去讨论菜单。再见！」

　　她急急挥手，又回头。「武斯……谢谢。」

　　魏武斯笑了。算帐的时候一副精明伶俐的模样，刚刚只不过是牵个手，却这么容易就脸红了？是害羞吗？

　　她没有马上拒绝牵手，是不是表示对自己也有好感？谈恋爱可以快如疾风，也可以慢慢厮磨，不过她的心意如何，这点可得尽快确认才行。

　　该是时候了。趁着这次的欢送会，他要把她的心拉得很近很近，稳稳紧紧地和自己的贴在一起。

　　***

　　隔天晚上九点半，她和林碧郁一起出现在老房子。

　　「这回拉了笔大生意来了，三十人包场，该怎么谢我们？」林碧郁邀功。「今晚来讨个免费的牛排当晚餐，应该不过分吧？」

　　「别这样啦！」说好只是来讨论菜单，怎么还提这些？叶真心拉着她，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想吃牛排吗？我去准备，请稍等一会儿。」魏武斯淡淡一笑。「不过，这回包场的事情，纯粹只是为了让真心高兴，希望下次不要再有这种事了。」

　　来不及了，他已经说出来了。

　　「让她高兴？什么意思？」林碧郁一脸错愕。

　　他也不解释，只是瞅着叶真心，像是打什么暗号似地对她一笑，便转身进厨房了。

　　「因为晚餐预约早就排到三个星期后了。」小奇送上热茶，热心地解释。「为了办欢送会，我都数不清今天总共打了几通电话，有一部分的客人愿意改到当天中午——请注意，本店中午本来是不营业，这下要破例了。另一部分必须重新安排预约的客人，还奉送免费餐券！」

　　「啊？！」两人同时讶然地倒抽一口气。

　　「不过，这都不要紧，只要叶小姐明白Chef的心意就行了。」说完，小奇便笑着离开。他是故意说给叶真心听的。跟在老板身边好几年了，第一次看到老板对一个女人这么认真对待，而对方感觉纯真又慧黠，他很替老板高兴，可是这两个人的进展也太慢了吧？连当属下的都忍不住想帮忙推一把。

　　「那你明不明白啊？」林碧郁难以置信地问她。

　　「什么呀？」她想装没事，可是心头觉得很抱歉，也很感动。

　　「进展得很快嘛～～」林碧郁对她挑眉一笑。「你们到什么程度了？老实招来！」

　　「什么都没有，别乱说。」她低头喝茶，唯恐被发现自己烧红的脸庞。

　　「让人家这么大费周章，还不感动？干么羞成这样？小学生都比你大方。」

　　「我们只是朋友，朋友而已。」她是很感觉没错，可是他说得很含蓄，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吧？

　　「好吧，你继续扮古人，看要变成什么好朋友我都不管，不过你得真正认识他之后才做进一步的决定，懂呗？」

　　「好啦。」她含糊带过。小奇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她心底也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了……

　　闲聊一会儿，魏武斯真的送上了牛排。「今天的肋眼品质不错，尝尝看。」

　　「何止不错？」林碧郁一吃就着迷了。「你真的很厉害，无论是厨艺或是追女生。」

　　魏武斯没有答话，只是悠然一笑，目光仍然放在叶真心身上。他完全不忌讳在其它人面前展现那令她不知所措的热烈眼神。

　　「忙完了吗？」她仰起头，望着站在桌边的魏武斯，笑容有些赫然，心口扑通跳。「我们今天是来讨论欢送会的菜单，不好意思还让你做菜。」

　　他点头，以下巴示意要她趁热品尝牛排，然后才开口。「我很喜欢做菜给你吃啊！」

　　「咳咳，不要太超过！我还坐在这里，你好歹也把我算进去。」

　　「林小姐真有趣。」他继续说：「欢送会有三十人，我预计准备四道开胃菜、六道前菜、两道汤品、六道主菜、六道甜点，另加香槟和红白酒，可以吗？」

　　这么丰盛？「餐费一样是一人份一千元吗？」叶真心问。

　　「你说好就好。」都说是为了她才接下这场欢送会，餐费已经不重要了。

　　「那菜色？」粉嫩的脸，娇甜的表情充满期待。

　　「你决定。想吃什么我尽量做出来。」

　　「我想吃什么……」一时间她好像也说不出来。「不过，披萨、意大利面、炖饭、牛排、明虾，这些应该是基本菜色。」

　　「没问题。」

　　她灵光一闪。「啊干贝，我想吃香煎大干贝。」

　　「好啊。想搭配培根还是鹅肝？」魏武斯嗓音很温柔，语气分明是宠溺得很。

　　她甜甜地回答。「都好，你决定。」

　　尝了一口肋眼牛排，她又说：「这是美国牛吧？我吃过最棒的牛排是Bisteccaallafiorentina佛罗伦萨牛排，也就是在托斯卡尼山谷里饲养的奇亚那白牛，真是好好吃，不过在台湾还没机会吃到，好怀念。」

　　「我试看看，说不定可以弄到一些。」他说得颇含蓄，其实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找集团里的食材物流系统用最快的速度将牛肉低温空运来台湾了。

　　「好啊。」她没想太多，心思早就融化在他深眸里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超过！」这两个人竟然这么光明正大的眉来眼去，林碧郁终于冒火。「换我了！哈根打死的酒酿黑樱桃冰淇淋！」

　　「为什么？」叶真心惊讶地问。

　　「因为崔姊爱吃。」

　　「可是这里是意大利餐厅，冰淇淋应该是吃标准意大利口味的Gelato啊！」

　　林碧郁完全不让步。「有几个人知道什么是Gelato？你回去办公室问看看！」

　　「哈根打死的酒酿黑樱桃吗？没问题，主角喜欢比较重要。」这很容易办到，他爽快允诺。

　　「还是小魏最好，法国就在意大利隔壁，那么计较干么呢？」林碧郁摸了摸饱胀的肚子，不想被闪瞎眼，准备起身。「吃好饱，真赞啊，讨论完了，阿心我们走吧。」

　　「喔，好。」她迟疑了好几秒，才跟着起身。其实她不想走，想留下来和他多聊几句，多和他相处几分钟、几小时……

　　魏武斯并没有开口留她。上了一天班，该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才是，不过……他的目光掠过那优雅的身影，若有所思地一笑。

　　送她们到门口，他忽然拉住叶真心的手，在她耳边轻语。

　　「明天过来试菜，我等你。」他找了一个理由让她天天来报到。

　　「嗯。」她愣了三秒钟，有些羞怯又掩不住欣喜，默默地点头。

　　目送纤细的身影离去，魏武斯扬起一抹笑，心情更好了。

　　第四章

　　结果，隔天晚上试了海鲜西红柿汤，后一天试了香料烤春鸡，然后是芦笋培根炖饭，一天试一种，接下来的这些天，不管叶真心忙到几点，都记得来老房子报到。

　　若是到得早，她会从座位往厨房方向望去，看着魏武斯和小奇讨论适合客人的菜单，只是那斯文的背影，就教她不由自主地脸红。

　　有时小奇也会请她帮忙，在吧台整理酒杯或餐具，她做得很高兴，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老房子的一份子。

　　可是……

　　「有必要试这么多天吗？每天都来，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耶。」她诧异地问魏武斯。

　　「我也想一次都让你全部试吃完。」魏武斯指着外场，有些无奈地说：「但是每天都客满，能额外抽出来的时间也很有限，所以只能一天一道。」

　　这是个非常完美的理由，他拿来拐她天天报到。

　　「我知道你很忙，其实、其实也可以不用试菜。」有哪家餐厅的老板会这么费事呢？又不是国宴或婚宴，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欢送会啊！

　　何况，他的手艺根本不用怀疑，她一直都觉得简直是极致完美呀。

　　「我怕你不满意菜色。」他说得很认真，一张斯文俊秀的脸看起来煞有其事。「你是主办人，我不想让你没面子，为了确保质量，应该先试菜比较好。」

　　「我没有不满意啊！」深怕被误会成挑剔的奥客，她急着解释。「一直都是很满意，非常满意啊！」

　　「真的？」看着她焦急的脸蛋，他故意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大石头似的。「这样的话……我晚上应该睡得着了。」

　　「是真的！」她赶紧举例说明。「像今天的这道烤酿中卷，就非常好吃啊！」

　　「是吗？我试看看……」才说完，魏武斯已经握住她还执着叉子的纤手，借力叉了一块中卷直接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尝着，炯亮的目光直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对着她悠然一笑，别有深意地说：「是还不错。」

　　「你……」难道他自己在厨房不试吃吗？何必还来分享她的口水？

　　「明天继续来试菜？」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硬是逼红了她的脸。

　　叶真心不知所措，最后，被他无言却又若有所指的眼神逼得只好点头。「那……我还是继续来试菜好了。」

　　魏武斯才满意地松开她的手，噙着笑意回厨房。

　　叶真心抚着热烫的脸颊，微微一叹。人家都这么用心了，她还是每天按时来报到吧！

　　不过，有没有人是因为对料理太感动，太喜欢料理而爱上厨师呢？她忍不住撑着红扑扑的脸颊，傻傻想着。

　　欢送会举行的这一天，才下午五点半，叶真心和林碧郁已经到老房子了。

　　事先订的大气球和花束已经送到餐厅里，可是桌椅还没安排好，场地显得有些凌乱。

　　「这么早就来了？CHEF还在厨房忙着。」小奇一边挪桌子，一边说。

　　「这里交给我和小奇，我们搞定外场。」林碧郁想和这位花美男服务生独处，于是对她下了指令。「你，去厨房帮忙！」

　　「啊？我？」连荷包蛋都煎不好的人，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她还是乖乖去出任务了。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魏武斯的厨房，一整排的锅炉很忙，这里煮那里炖，可是很整齐干净，有条不紊，一点也不杂乱。

　　听说从厨房就能看出厨师的个性——这么井然有序的地方，看来他是个有条有理的人。

　　「我可以帮什么忙吗？」向前一步，她客气地问。

　　魏武斯正忙着在披萨饼皮上涂酱，抬头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更轻快了。「你想帮忙？好啊。」

　　黑眸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帅气的下巴努了努料理台上的一抹方巾。「帮我擦汗，好不好？」

　　这么一说，她才发现他已经忙得满头汗。为了她任性的请求，让他一个人得做这么多菜……她不但觉得愧疚，心口还微微泛疼。

　　「好。」叶真心马上拿起米色的方巾靠近他，细细地往他额上轻拭汗珠。

　　「脖子后面还有。」他主动转过身，低下头背对着她。

　　离她那么近，他闻到身后的那抹女人香，直直沁入心脾，他闭起眼睛享受着，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握着方巾，叶真心有些迟疑。两人相距的高度刚刚好，她的眼睛正好在他脖子的位置，看得很清楚，黑发下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颈项，肤色虽白，但属于男人的寒毛沿着发根蔓延而下，消失在衣领里。

　　魏武斯虽然看起来很斯文，可是靠得这么近，她还是感受到一股属于男人刚硬的气息，让她脸红心跳。

　　她一手轻翻着他的衣领，另一手小心地替他擦汗，一颗心快蹦出来了。

　　「好了。」她强装镇定，收起小毛巾。

　　魏武斯深吸了口气，平静了表情才转过身，温柔地说：「很舒服，和别人擦汗的感觉不一样。」

　　「别人？」还有谁会替他擦汗？

　　「小奇啊。有时太忙，会要他替我擦汗。」俊颜有一抹无奈的笑。「你知道男人总是粗手粗脚的。」

　　想象小奇替他擦汗的画面，她忍不住想笑。

　　对着她绯红的脸颊，含笑的可爱神情，他猜想，也许她也很喜欢彼此靠近的感觉……

　　他试探着问：「以后常来帮我擦汗，好不好？」神情很认真。

　　这是什么意思呢？突如其来的要求，威力简直和牵手一样，让她连耳朵也热烫了起来。

　　「你常这样问女生吗？」她又羞又怯，又想问。

　　「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有看过其它女生进来厨房吗？」他不直接回答，存心逗弄她。

　　说的也是。她甚至很少看见他出现在外场，除了来到她的专属座位和她说话，其余都是小奇负责招呼客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勇气再看他。「还有其它地方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厨房处处都是危险，不嫌这里热的话。」他指着料理台另一端的高脚椅。

　　「坐在这里陪我就好了，嗯？」

　　「嫌我笨手笨脚吗？」要她坐着不动？

　　「不是，是不想让你弄粗了手。」她的手很细致，一看就知道不常做家事。「坐着吧，算是监督我好了。」

　　她笑了，听话地坐好。

　　静静看着他做菜，那专注认真的神情，优雅从容的姿态，叶真心感觉自己的胸口和炉上的热汤一样滚烫。

　　她的朋友不多，听过的罗曼史和爱情故事扳扳手指也数得出来，可是她不至于迟钝到连人家的心意也察觉不出来。

　　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总是很特别，刚刚还说要她常来替他擦汗……他是喜欢我的吧？她忍不住这么想。

　　她也喜欢他呀，否则怎么会一看到他，心头就像打鼓般地怦怦跳呢？

　　叶真心偏着头看他，不由自主地思付着……他们可以谈恋爱吗？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她也不过二十六岁，即使比他年纪大，也应该不至于差太远。

　　他是厨师——职业不分贵贱，而且有人每天做菜喂她，多好呀。可是，父亲会同意吗？

　　不过，这些外在条件并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两人相处时的气氛虽然很暧昧、很甜蜜，但他从来没有明白表示什么啊！

　　他的视线常绕在她身上，却又不多说什么，要是多说几句，又是隐隐约约地带过，还有，上回他牵了她的手，走了长长的路，可是最后也没进一步的表示。

　　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莫非就像她自己说的，只是好朋友而已？

　　可是她想要更进一步，更贴近、更靠近……

　　想着想着，叶真心的脸蛋又热了起来，这时，大厨师出声唤人了。「真心，来试味道吧！」

　　她跳下高脚椅，小心翼翼地绕过忙碌的厨房设备，轻巧地来到魏武斯身边。

　　他舀一匙野菇浓汤，微微吹凉之后递到她唇边。

　　好亲呢的动作……犹疑了三秒，她不敢抬头看他，赶紧就着汤匙尝了，口中的惊喜，让她顿时忘了之前的羞怯。

　　她惊奇地看着魏武斯。「好香！该不会是松露吧？」

　　「果然厉害，是野菇先用松露油炒过。」他赞许着。「上桌时，小奇再刨一些白松露放进去，香气会更好。」

　　「不会吧？一千元的自助餐还有松露？！」她讶然。

　　「一点点而已。」

　　她低嚷着：「松露只要一点点就很贵啊！」

　　「这么会算帐……」他笑了。「你很适合当老板娘。」

　　「我……」小气又计较的老板娘？她在他心中的形象这么糟吗？刚刚脑袋里翻来覆去的绮思，顿时消失了。

　　她有点懊恼，溜下高脚椅。「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出去看看。」

　　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真可爱，他笑了。「也好，让小奇进来，我们该准备上菜了。」

　　欢送会开始，香摈、红白酒、银制餐盘、保温餐炉等等一字排开，温暖的空间里飘着气球和彩带，气氛很欢乐很温。主角崔樱樱到场后，叶真心先挽着她四处欣赏，那遮掩不住的笑意，像是个炫耀玩具的小孩。

　　她将场面气氛掌控得很好，餐会进行得十分顺利，老房子开张至今，还不曾这么热闹过。

　　魏武斯闲适地倚在厨房门口，欣赏着叶真心那娇憨的神态，久久难以移开目光。

　　为了让她表达对离职上司的心意，他不仅推掉所有的预约，挑选最合适的餐酒，寻访最上等的食材，精心搭配料理——

　　这样的意思应该够明显了吧？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她，哪个主厨会冒险做这种亏本生意呢？

　　两个小时过去，叶真心跑进厨房，一张水嫩嫩的脸蛋像苹果般地红扑扑的。

　　「怎么了？菜色不够的话，我可以马上补……」

　　「不是，我是想要谢谢你。」她开心地笑着。「武斯，谢谢，你看到崔姐的表情吗？她说好感动！还有好多长官也来了，他们都喜欢这里，以后生意一定会更好，我好高兴！」

　　「我知道，赚了钱要继续让你做业绩，是吧？没问题……」

　　「不是、才不是！」她挥挥手打断他。「我真的不是为了这个，只是很高兴能帮你。」

　　「你早就帮过我了。开幕第一天，你祝我生意兴隆，贵客满门，现在不就应验了吗？」

　　魏武斯仔细看着叶真心酡红的脸颊，那双向来神采奕奕的凤眼，此刻有些迷蒙。

　　「你喝多了嗯？」他伸手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有些暖烫。

　　「只喝一杯香槟和三杯红酒……总共四杯。」她扳着手指数着。

　　「先坐下。」把她按坐在高脚椅上，他倒了杯香草茶给她。「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有碧郁……」

　　「来，喝完。」他没有回答，把茶杯放到她的手心，哄着她喝热菜解酒。

　　欢送会结束后，大伙儿纷纷离去，小奇收拾完后也走了，餐厅里只剩下她和魏武斯。

　　叶真心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碧郁的，竟然还真的答应让他送她回家。

　　她看着他熄灯关门，然后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在巷子里。

　　入夜的冬风拂过她因为酒气而微烫的脸，叶真心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她的手很暖很暖。

　　她虽然喝了几杯酒，但还不至于醉到连自己的手被人牵着也没感觉。

　　***

　　偷偷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左手，热热暖暖，这是什么意思呢？普通朋友会这样牵手走路吗？她的心口扑通跳着，脑袋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咦？」直到感觉自己的脚步停了，还被轻推了一下，她才清醒。

　　一抬眼，才发现魏武斯正扬眉看着她。「我说，搭出租车送你回去，好吗？」

　　「呃……好啊。」原来已经走到外面的马路上了，她为自己的魂不守舍而尴尬。

　　她的两颊配红，眼神还有些蒙胧，魏武斯欣赏着古典美人娇憨的模样，温柔地问：「刚刚在想什么？」

　　想什么？她该说吗？叶真心犹豫着，粉唇欲言又止，停顿许久，还是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牵着我的手？」

　　「你刚刚在想这个？」她的表情像是害羞又疑惑，他哑然失笑，反问她。「不喜欢我牵你的手吗？」

　　「天气冷，这样牵着是比较暖和，可是……」她没有勇气说出自己其实也喜欢，想再继续问个清楚时，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他们面前，车门还自动打开。

　　「先上车吧！」逗她虽然有趣，但他也不想让她继续在路边吹冷风。

　　车内很暖，报上她的地址后，局促的空间加上多个陌生的司机先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并肩坐着，之前的话题就这样断了。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平稳地奔驰着，叶真心有些困倦。迷糊中，她感觉身边的男人将她的头按靠在他肩上，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还被他稳稳包握着，很暖、很舒服，她一点也不想动，不想挣开他……

　　出租车停在她租赁的小套房楼下，魏武斯轻声唤醒她，然后牵着她下车。

　　「我家到了，谢谢。」她指了指大门，又指了指自己被握住的手。

　　他放开手，轻推她的纤肩，要她进去。「我等你进房间再走。」他很坚持。

　　「咦？」

　　「六楼，你一个人住，不是吗？」他问过林碧郁了。「你进房间开灯时连闪两下，我在楼下就知道你平安到家了。」

　　「这栋楼很安全啊。」她住了几年，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他噙着笑，若有所指地问：「或者，你希望我送你上去？」

　　如果她很清醒，如果她一点也不困倦，他是真的想送她上楼，然后在只有两个人独处的空间里，正式向她表白。

　　「不、不用啦！」送她上去，接下来是不是要跟着她进门？她不敢多问，赶紧掏出磁卡开门。

　　要关门时，她又探头出来。「今天谢谢你。武斯，晚安。」

　　看着她，魏武斯眸光有深深的眷恋。「晚安，真心。」

　　大门关上了，他仰头等着。

　　果然，六楼某个窗口灯亮了，快速地开关闪了两次，然后，窗户打开了，叶真心探头对楼下挥手。

　　他笑了，这才安心地坐上出租车。

　　看着车子离去，叶真心倚着窗，冷风吹着她热腾腾的脸蛋，让她清醒了。

　　今天晚上，她其实没吃太多东西，只顾着替大家介绍意大利料理的特色，推荐魏武斯的手艺有多精湛扎实，餐点多细致美味。

　　当她看到众人频频赞赏，开始询问订位细节，她觉得自己开心得简直要飞上天了。

　　有一半是与有荣焉，另一半是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忙，魏武斯将不再被埋没——

　　想着想着，她情绪高昂，丝毫没有困倦或睡意。

　　抚着自己慢不下来的心跳，她整个脑海里都是魏武斯的影子，无论是认真盯着她看的黑，在厨房时专注从容的神情，还有那唇边的一抹笑意——

　　他已走得无影无踪，她的视线里还装着满满的他，她感觉自己的胸口猛然一震——这就是爱的感觉吗？

　　那么，她确定自己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喜欢，而是……爱上了。

　　隔天上班，十楼财富管理部照常忙碌而热闹。

　　欢送会的余韵，还在办公室里回荡着，林碧郁偷闲踱步到叶真心身边，挑眉笑问：「怎样？昨天小魏大厨送你回去，有没有告白啊？」

　　「告白什么？」她脸红了。

　　「昨天他坚持要送你回家，说是有话要跟你说，看他那么认真，我就给个机会了。难道不是要告白？」

　　「并没有，就说我们只是朋友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路牵着她的手。

　　「你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吗？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们不只是朋友——」

　　「喂，不要说这些了，从今天起副总要来代理崔姐的位置，你还不认真点？」

　　「呜……为什么要提这种事呢……」林碧郁哭丧着脸走回座位，认命地开始和业绩奋战。

　　告白？他真的是想告白吗？叶真心单手撑着下巴，对着计算机屏幕发愣许久，一颗心早已不知去向。

　　下班后，她又去了老房子。

　　「这是昨天的餐费，总共有三十九人，加上酒钱，总共五万五千元。」

　　「这么多？」看着叶真心认真写着明细，还拿出一迭纸钞，魏武斯不禁失笑。

　　「多？根本还不够好吗？」小奇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在旁边嘀咕两声，又消失了。

　　叶真心的耳力超好，听得很清楚，于是趁着空档仔细问了小奇。

　　「昨晚那一餐，先不要讲松露，光是北海道顶级干贝，还有从托斯卡尼找来的奇亚那牛排，冷冻空运费就要花掉两万多块钱，你真的以为CHEF是为了赚钱才接这个欢送会吗？」这样还不明显？老板只为了让伊人开心呀！他要是不说出来，人家哪知道老板的用心？

　　「啥？空运费！？」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佛罗伦萨牛排……我只是刚好想起，怎么知道他真的弄来了？再说，台湾也有很多北海道的大干贝啊，何必特地进口呢？」她不解。

　　「刚好想到？还好叶小姐没说要天上的星星，不然可能要去租宇宙飞船了。」看来这位小姐还在状况外。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CHEF试了几家进口商的干贝都不满意，找人从北海道另外挑过才空运过来。」

　　她瞠目结舌，一时无语。难怪昨晚吃到的干贝，口感比以往更富弹性更鲜甜。

　　她说不出自己有多懊恼，能有多少广告效果还是未知数，但是，眼前因为推掉预约而额外付出的成本不算，连当晚最基本的打平开销也没做到，还让他一个人整日忙得挥汗如雨，怎么算都是亏本生意。

　　她好沮丧。早知道就不要提什么佛罗伦萨牛排、大干贝——不，早知道就别来老房子办欢送会！

　　她独自沉溺在懊悔之中，直到魏武斯端了一份香草奶酪在她面前坐下，她才乍然回神。

　　「在想什么？」

　　「昨晚……昨晚害你亏本了，对不对？」她不好意思地问。

　　「成本稍微高一点而已，大家高兴就好。」这点钱对来他说，不成问题。

　　「这样不行，餐厅才刚起步，再怎样你都得顾及成本，做生意要有原则的……」想了三秒钟，她决定了。「空运费我来付！」

　　魏武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空运费不用你付，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来餐厅替我管帐。我不是要你辞职，只需要每天下班后过来帮忙算算成本，看顾营业状况，当然，我也可以另外付你薪水……」

　　「不用！」她冲口而出。「都怕你餐厅不赚钱了，还谈什么薪水。」

　　「那么，以后你的晚餐由我负责。」他立刻接话。

　　「这样好吗？」

　　「LACASA是个小餐馆，也不是有多少帐目可以算，应该还不至于有太大的负担，当然，我也会开始学着计算成本……」他睨了她一眼，幽幽叹了口气，继续说服她。「老实说，我还真担心自己再这样随兴下去，说不定很快就会关门……」

　　「好啦！好啦！」她当然不要他的餐厅关门。

　　而且，如果来这里替他管帐，不就可以每天看到他了吗？

　　和他一起守在老房子里，那……两个人一定会更靠近了……她的心口顿时好紧，感觉既甜蜜又麻热。

　　怎么能拒绝这个超级肥缺呢？

　　魏武斯看着她粉红的脸颊，嗓音柔情万千地问：「明天开始？」

　　「嗯。」

　　叶真心坐在专属座位，纤手从牛皮纸袋拿出一迭整整齐齐的报表，脸上有着骄傲的笑容。

　　在大学念了四年的财务金融学，这几年又因为在银行工作而养成对数字的敏锐度，加上她本来对餐饮管理并不陌生，所以，当她从小奇手上接过大迭的收支单据和应付费用清单之后，很快就理出头绪，并且找来一套适合餐饮业使用的会计软件，轻易地做出漂亮的财务报表。

　　魏武斯端来她的晚餐。时间才接近七点，他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坐下来和她说话。

　　「你看，这些是收支报表和成本分析表，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慢慢解释给你听。」她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青豆鸡泥炖饭，一边指着报表。

　　「吃饭要专心。」魏武斯从她手中取走报表。「我带回去慢慢看就好。」

　　她伸手想抢回。「吃饭是小事，工作比较重要，你确定真的看得懂吗？」厨师也会看财务报表？

　　「在这里，吃饭是大事。」他按住她的手，很坚持。「不要浪费我的心意，光是蒸出鸡汤就花了六个小时，我只做一份而已。」

　　怕她工作太累，他特地挑选台东的放山鸡，以细火慢蒸六个小时，才萃取一碗黄澄澄的精华鸡汤，再搭配有机米做成炖饭，好让她当成晚餐补身子。

　　只做一份而已……叶真心的脸蛋倏然一红。说得这么含蓄又直接，表示他也喜欢她吗？

　　其实，她一直想找机会向他表白，最起码也得确定他的心意，可是想来想去，始终没想到好方法。

　　「预约的客人快来了，我去厨房准备，你慢慢吃，晚一点我送你回家。」花美男主厨得开始工作了。

　　魏武斯前脚刚走，小奇已经靠过来。「很滋补吧，只有你才有喔！」他笑着端了杯热茶给她，表情有点古怪。「叶小姐，顺便给你一小情报。」

　　「嗯？」

　　「明天啊……」他低下头，小声地说：「明天是CHEF的生日。」

　　「啊？」心口猛然一跳，叶真心愣了三秒钟，捂住嘴。「生日？」

　　「太晚告诉你了，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你只要穿得美美的来替他庆生就好了。」

　　「庆生是当然要的，只是……」她的表情像是受到很大惊吓。

　　「怎么了？」

　　「我、我的生日是后天……」

　　「啥？」小奇难以置信地张口。「你们两个是说好的吗？」

　　「这……啊，你不准说出去喔！」一小念头闪过，叶真心兴奋得两颊都红了。「我明天要给他一个大惊喜！」

　　「BIRTHDAYSURPRISE？OK，那就交给你啦。」小奇呵呵笑地走开了。

　　要先准备礼物才行……时间很匆促，一整晚在老房子里，她都快想破头了，还想不出该送什么生日礼物才好。

　　一颗红蛋？猪脚面线？唉，阿嬷过生日才这样啊，恐怕寿星只有惊，没有喜，一点也不浪漫。

　　都怪他的生日来得太快——还来不及了解他，连最基本的喜好也不清楚，要选起生日礼物就更困难了。

　　回家后，她努力地继续想，一夜难眠，想到天都亮了，她还是想不出该送什么给他才好，只得先放下送礼这件事。

　　站在衣柜前半天，她挑了一套淡紫色小洋装放在手提袋里，打算下班后换上这套衣服。要去祝人家生日快乐，总要有模有样才行。

　　下班后，她去洗手间换上小洋装，还认真地补妆。她走回座位准备离开时，林碧郁正从外面进来，睁大眼睛问：「上哪去？今天特别漂亮！」

　　她不是没看过叶真心盛装打扮，毕竟她们常有机会和客户吃饭，或是参加特别的餐宴，只是她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特别娇媚。

　　「我……我要去老房子。」

　　「去小魏那里干么穿成这样？」林碧郁知道她去帮忙管帐的事。「你是从会计转任公关了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是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厚厚，替他过生日吗？你们进展得很快嘛，好甜蜜喔。」

　　「哪有什么进展啊，我都想不出该送什么礼物才好。」她苦恼得很。

　　「难不成……你是打算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他？」

　　「看起来很像吗？」叶真心错愕地看着自己。

　　「咦，慢着，今天是几号？」林碧郁拿起桌历一看，眼睛瞪得超大。「明天是你的生日耶！」她还特地注明在桌历上。

　　「嗯。」她点头。「你说巧不巧？」

　　「有够巧！不如你就趁今天去告白，如果人家有意思，两个人都有生日礼物啦，如果他没那个意思，那你也不用再去当免费的奴才，明天我再找个帅哥包起来给你过生日！」

　　「林、碧、郁！」

　　「我是说真的。感情这种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我知道。可是我很担心，万一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这么漂亮的生日礼物，他要敢给我退货，你看我会不会拆了那个鬼屋！」

　　「你真是喔……」叶真心感动得有点想哭。

　　「去吧！勇敢一点，有喜欢的男人要赶快出手，先咬一口再说！」

　　「噗……」她被逗笑了，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个主意。

　　在今晚告白吗？这是不是一个会让他惊喜的礼物呢？

　　第五章

　　走出公司，她先搭车去诚品书店，花了很长时间才挑一本精致的空白记事本，还请店员仔细包装成礼物的样子，然后又去蛋糕店挑了一个纯巧克力的蛋糕，满满地两手去老房子替魏武斯庆生。

　　她很紧张，在外面的巷子来回走了很多趟，才鼓起勇气走进餐厅。

　　当她以那副美得要拿的模样出现在厨房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魏武斯的胸口猛然一震。他见过很多美女，高级餐厅里多的是来用餐或约会的各式美女，只是眼前这位……那双凤眼描绘得刚刚好，晶亮有神，长长的睫毛更添娇媚风情，粉颊漾着好气色，还有那套淡紫色的高腰小洋装，让她像是东方版的芭比娃娃。

　　他看傻了，好一会儿，才有办法开口。「怎么这么晚？我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

　　「嗯，今天……」她走近，眉似春山，眼如秋水，脸蛋飘着红云，嗓音很软柔。「生日快乐。」

　　「是小奇告诉你？」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魏武斯笑了，心情更好，一双黑眸更深邃了。

　　她扬了扬手上包装精美的纸盒。「我可以请寿星吃蛋糕吗？」

　　「好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今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都给你。先去外面坐着等我，嗯？」

　　「好。」叶真心掩不住笑，一脸又甜又喜地走出厨房。

　　一个小时后，老房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魏武斯换下厨师服，一身轻便地端了两道小菜出现，方桌上已经放着黑亮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问号蜡烛。

　　「这是？」他指着蜡烛笑了。可真幽默。

　　「不知寿星今年贵庚，只好插上问号。」谁教她的情报收集得不完整。

　　「过了今天就满三十岁了。」他笑着在她对面坐下。

　　叶真心正要点蜡烛，惊讶得打火机都要掉了。「你已经三十岁了？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

　　「是吗？」魏武斯摸摸自己的脸颊，原来他伪装得真彻底。

　　叶真心莫名安心了。原来人家都已经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难怪手艺如此熟练精湛。

　　点了蜡烛，她为他唱了生日快乐歌，嗓音清亮甜美，魏武斯的胸口猛烈地翻腾，他有一股冲动，想要紧紧地拥她入怀。

　　但他按捺着，只是眼神更深更热，唇角上扬的弧度更迷人了。

　　唱完了歌，按例许了愿，才吹蜡烛，叶真心不敢追问他的生日愿望，只是静静取下蜡烛。

　　魏武斯起身找了瓶甜白酒，打算开来配蛋糕。

　　当他拎着一瓶贵腐甜白酒和酒杯再度回来时，发现蛋糕已经被装进纸盒，收到吧台上了。

　　「先等一等，待会儿还会用到。」她红着脸说。

　　魏武斯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看她，反正今晚已经打算什么事都随她了。

　　他递了叉子给她。「那就吃点开胃菜吧。」

　　两人一边吃核桃奶酪和巴西里油渍西红柿，一边喝着甜白酒，气氛很安静。

　　叶真心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她整个心思只注意着时间——她已经计划好了，要在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采取行动。

　　时间一到，她立刻放下叉子和酒杯，从背包里拿出包装好的记事本。「这是……我要送你的生日礼物。」

　　「谢谢。」魏武斯小心地拆开包装纸，欣喜地抚摸着精致的外皮。「好漂亮。」

　　「里面是空白页，希望你可以写下更多的创意食谱。」

　　「谢谢，这是一份好礼物，可是……」魏武斯看着她。「我还想要另一份礼物。」

　　「啊，要十二点了！」她低头看看腕表。

　　「怎么了？要赶回去对着王子扔下玻璃鞋吗？」他笑问。

　　「不是，你猜错了。」喝了点甜白酒，她笑得很神秘，粉红的脸颊很可爱。「说出来你别吓到——明天是我的生日。」

　　她看着魏武斯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爆出笑声。她把蛋糕又重新放上桌，还从背包里拿出二和七的数字蜡烛。

　　「生日过后，我就是二十七岁了。」

　　「你确定……我们两人生日只差一天？」有这么巧的事情？太有趣了。

　　「我可以拿身分证……」

　　「不用了！」但他立刻又苦恼了。「怎么办？我没有准备礼物……」

　　「没关系，我只想要一个礼物而已。」她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准备开口。「就是……」

　　「慢着！」眼看墙上的时钟就要指向十二，魏武斯抢着开口。「刚刚我说过还要一个礼物……」

　　「可是这么晚了，我怕买不到呀！」叶真心讶然。

　　「当然买不到，不过，这个礼物其实很简单。」赶在他生日的最后一分钟，他开口了。「当我的女朋友，和我在一起吧！」

　　他说什么？当我的女朋友？意思是，他真的喜欢我？

　　叶真心抚着胸口，静默了好几秒，时针、分针同时跨过十二这个数字时，她忍不住地笑了。

　　把蜡烛插上蛋糕，她鼓足了勇气，慎重地对他说：「换我了。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很巧，好像和你的很接近——当我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吧！」

　　这一瞬间，两人安静地互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才听见魏武斯的朗笑。

　　幸好，她没有拒绝他，而且回答得这么可爱，让他松了一口气。

　　「真的很巧……」

　　他起身拉起叶真心，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微微低头，寻到她的粉唇。

　　丝毫不犹豫地吻住那红润水嫩的唇瓣，温柔又绵密地吮着，许久许久。

　　松开她之后，他轻笑问着：「你想要的礼物，我送完了，那我的呢？」

　　他从来没有遇过一个女人，如此费心思地为他庆祝生日，如此含蓄却又如此大胆地向他告白，而且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两人的生日只差一天。

　　说是上天注定也好，说是缘分也罢，他是再也放不开她了。

　　叶真心低着配红的脸，想了三秒钟，刚刚被吻得湿润殷红的唇，主动贴上他的。

　　她的唇瓣一贴上他的，主控权马上被抢走。他的唇好暖烫，缠着她的不放，一股电流蓦然涌起，让她的胸口酥酥麻麻，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武斯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眼神很热，黑眸里只有她红滟滟的脸蛋。

　　「好喘，我快不能呼吸……」被看得心脏都快停了，叶真心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埋怨，有些害羞。

　　魏武斯忍住笑，略略苦恼地说：「还很喘吗？怎么办，我还想吻你……」

　　「现在……比较不喘了。」她的脸很红，不敢直视他。「等一下再、再继续……」

　　魏武斯笑了。他喜欢她害羞的表情，更喜欢她坦率又可爱的说词。

　　外面的天气很冷，但绵密的、热烈的、属于恋人的吻，在深情款款的低语声中继续着。他们在温暖的老房子里喝着甜白酒，并且互相喂着对方吃两个人的生日蛋糕。

　　魏武斯第一次觉得「生日快乐」这四个字，是如此贴切而真实，快乐塞满了胸臆间，情绪飞扬得几乎无法控制。

　　两人离开老房子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魏武斯坚持不让她熬夜。「我是无所谓，可是你隔天还得上班。」他一向是工作到天亮，已经习惯少眠的生活，可是她不同，他不愿也不忍心让她太累。

　　当魏武斯送她回到公寓楼下时，叶真心觉得这一切完美得像是一场梦。

　　「今天晚上好快乐。」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也很快乐。现在想起来，你今天晚上根本是非常有计划的……怎么说呢？有一句话说……」魏武斯搂着她，又是亲呢地在她额上一吻。

　　她顽皮地笑他。「这叫有备而来。你的中文不太好喔。」

　　「嗯，以前没认真念。」这是事实。他在台湾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平常的表达是没有问题，但是文诌诌的话就说不来了。

　　她噗哧笑了。「晚安。」

　　「晚安。记得进屋时闪两下灯，我才能安心。」他又紧紧地搂了搂，才放开她。

　　「好。」她给他一小晚安吻，依依不舍地上楼了。

　　回到小套房，她真的快速地开关电灯，然后像上次一样在窗边挥手，魏武斯才搭车离开。

　　叶真心的胸口是满满的兴奋和甜蜜，她找出手机，先发了一封简讯给林碧郁。「告白大成功！」

　　然后又发了一封简讯给魏武斯。「谢谢你，这是我最快乐的生日！」

　　「HAPPYBIRTHDAYANDHAVEASWEETDREAM。ILOVEYOU。」电话号码显示是魏武斯。

　　ILOVEYOU……她笑了。才说他中文不太好，马上想用英文证明什么吗？

　　她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啊，不行了，今晚实在太梦幻太快乐……

　　快睡吧，天亮之后，她要认真工作，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到了晚上，又可以在老房子见到他了……

　　叶真心钻进羽绒被里，抚着还发烫的脸颊，甜甜地睡了。

　　生日当晚的告白之后，叶真心在下班后照常去老房子报到，享受情人亲手为她烹调的美味晚餐，制作几份简单的帐目报表，帮忙整理餐具和桌面，等魏武斯收拾好之后，两人一起熄灯关门，离开老房子。

　　他会陪着她搭捷运，然后两人走一小段路到她的小套房楼下，照例在公寓大门前吻别，然后闪两下灯确定她平安进屋后，他才离去。

　　他们交往以来，每天几乎就是这样度过。

　　两人独处时，魏武斯总会关心她的工作状况，也会聊着餐厅里的大小事，他们聊的话题很多，但不曾聊到彼此的家庭背景，或是潜藏深处的心事，好似有个无形的东西横隔在彼此之间，让她感觉有些不踏实。

　　而且，刚成为恋人的他们，相处的模式非常、非常……该怎么说呢，很清纯、很平淡，恐怕高中生谈恋爱都比他们热烈得多吧！

　　就拿昨晚来说好了，魏武斯送她回到公寓楼下时，她大胆地邀他上楼喝杯茶再走，他也没有拒绝，跟着她一起进入小套房。

　　她忙着煮水泡茶，还打开电视，试着想找一支合适的影片一起观赏。魏武斯不说话，目光却始终跟随着她流转，炙热得让她手足无措。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住的地方有多么窄小局促，让她顿时仿佛成了猛兽眼里的猎物。

　　猛兽眼里的猎物？呃，这样形容好像有点奇怪，可是，她主动邀男人进入独居的小套房，不也是隐藏着某些暗示？

　　或者说，她也期待和他发展成更亲密的关系……可是，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随便呢？

　　越想越紧张，叶真心战战兢兢地端了杯热茶给他，佯装轻松地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魏武斯喝了口茶后，转头凝视着她，然后，把她搂进怀里，给了她一个甜腻绵长的热吻。

　　她原本已经逐渐习惯他的吻了，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的心口扑通跳了起来。

　　热吻结束，他并没有放开她，反而搂得更紧，然后暖烫的唇舌一路往下滑到颈间，她以为传说中的美妙欢愉就要开始——

　　结果，角落的电话响起。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打来关心她的近况。她既不敢让哥哥知道房里有个男人，又怕太早让魏武斯知道自己的身分，影响刚起步的恋情，弄得自己遮遮掩掩、支支吾吾。

　　当她好不容易摆脱哥哥的电话，怕他误会，她赶紧简单解释。

　　「刚刚是我哥哥——」

　　「哥哥查勤吗？」他一笑，优雅地穿上外套，起身准备离去。

　　「不是啦……咦？你、你要走了？」只要眼睛没瞎，应该都可以看出她明显的失望吧？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不是吗？」

　　「……好。」她没有勇气开口要他留下来，只好目送男人离开。

　　这像是三十岁男人和二十七岁女人的恋爱吗？魏武斯走后，她一整夜都在想这个问题。

　　并不是她如此渴望情欲，而是她以为两人若是亲密些，心灵应该也会贴近些。她想和他更靠近，更了解他，也让他更了解自己……

　　昨夜的尴尬只能当作没发生，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谈恋爱呢？她一边想着，急着想见情人的脚步依然飞快。

　　叶真心进入老房子，把背包放在座位后，走进厨房。

　　瞧见她进来，魏武斯的眼神明显地黑亮了，给她一个很温柔的笑。「今天想吃什么？」

　　说到吃——昨夜，他差点想吃了她。要不是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她小脸上净是尴尬为难的模样，加上他还得回去兼顾另一份真正的工作，只得克制自己，否则他真想放任渴望，不顾一切地沉溺其中。

　　不过他不急，找个周末假日，他可以整夜都和她窝在一起。

　　「都好啊，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她甜蜜蜜地说。

　　「CHEF，拿个盘子煮给她吃算了。」小奇也进来，忍不住插嘴。「谈恋爱喔，真是……唉。」真是盲目。不过他没胆说出来。

　　魏武斯安抚她。「别理他，我们继续，让他嫉妒一整晚。」

　　「这样不够，再扣他薪水。」叶真心一副狠表情。

　　「够了喔你们。」小奇忙着把烤箱打开，取出几份焗烤花椰菜。

　　魏武斯随口提醒他。「小烤箱里的那份是给九号桌的女士。」

　　「没问题！」小奇赶紧上菜。

　　魏武斯回头瞧见叶真心一脸好奇，他解释：「九号桌的客人不吃花椰菜，我改做焗烤茄子。」

　　「为什么不吃花椰菜呢……我觉得很好吃，而且很健康呀。」她自言自语。

　　「你啊……」魏武斯笑着看她，手上虽然正忙碌着，可是还是挥挥手要她过来，给了她一个轻吻，才说：「幸好你不挑食，什么都喜欢吃。」

　　「说得我好像是猪喔……」她倒是想起一个问题。「你呢？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是有一些，不过这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到底想吃什么？」

　　「这个嘛，」她笑咪咪地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很好养吧？」

　　小奇从外面进来，又插嘴。「那你惨了，今晚要饿肚子了。」

　　「为什么？」

　　「因为CHEF吃得不多，晚餐通常是两块面包加一杯白酒或红酒，你平常都被CHEF得那么饱，今天准备饿肚子回去吧！」什么「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谈恋爱就是这样，什么傻话都说得出口。

　　「啊？你只吃这样……」难怪他那么瘦。

　　「晚餐我通常吃得少，因为做菜要保持味觉清醒灵敏，吃多了反而不好。」大主厨简单解释，然后轻柔地问：「这里有油烟，你出去坐着等。我先做一份色拉让你垫胃，今天熬了海鲜汤，待会儿做成炖饭给你吃，嗯？」

　　「都好啊。」叶真心甜甜一笑，然后走出厨房。

　　但是坐在她的专属座位上，她却有些发愣了。

　　她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每天都见到魏武斯，以为彼此相处的时间够多，很快就能了解对方，甚至融入对方的生活，可是两人之间依然有很多事情，如果不是别人点破，她还是一无所知。

　　就像刚刚，如果不是小奇从旁边插嘴几句，她根本不知道他只靠两块面包和一杯酒就撑过晚餐，这样长期下来，营养够吗？她每天被喂得饱呼呼，连碧郁都说她的脸变圆了，可是，她却不知道除了管帐，自己能为他做什么。

　　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呢……想着想着，叶真心的心底隐隐地浮上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天下午三点，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叶真心从茶水间的小冰箱里拿出提拉米苏，她要和林碧郁一起分享魏武斯的私房甜心。

　　「哗！」林碧郁惊喜。「快去冲咖啡！我去占会议室！」

　　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六人用的小会议室。每次想喝个下午茶或稍作休息，她们总会躲在角落的这间会议室。

　　「好幸福喔！」尝了一口，她一脸陶醉。

　　「随便几顿晚餐就被骗走，真是没用。」林碧郁笑她。

　　「哪有被骗……」

　　「对了，你要和菜刀王子交往，不用先过家里这一关吗？我知道小魏是个不错的男人，但是，你的家人会同意T大毕业的女儿和一个厨师交往吗？」

　　「我……」她怔住。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还没勇气面对。

　　林碧郁瞅着她。「我知道你妈妈已经不在，你爸呢？很少听到你提家人呢。」

　　「我爸还在啦！」

　　「那你最好还是先跟你爸爸提一下，不要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结果冒出家人反对这种烂剧情。」

　　「这么快？我们才刚开始交往而已……」

　　「阿心，谈恋爱也分很多阶段，一开始先确定心意，既然你们彼此喜欢，有意愿交往，下一步就要进入深层的互相认识，融入对方的生活，交换彼此的心事。东方人一向重视家庭，我是先提醒你，不想听的话，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碧郁……」她撒娇地低嚷。

　　「喂，这招对我没用，留给你的米其林大主厨吧！」林碧郁喝了口咖啡又说：「对了，我跟崔姐提了你的新恋情，她很关心，还说现在她最闲，有空时可以找她喝茶聊聊喔！」

　　「还是崔姐最好，最关心我了。」她笑眯了眼。

　　「对对对，想哭的时候最好去找她。」林碧郁瞄到墙上的时钟。「啊，最近副总盯得很紧，不能摸鱼太久，这些全部都留给我，反正你有大主厨，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拎着杯子，抓起保鲜盒，林碧郁赶紧回座位了。

　　叶真心这个月的业绩还说得过去，所以有胆继续喝咖啡。手握着温热的杯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她的心口又浮现隐约的不安……她和魏武斯交往的感觉很美好，可是，该如何进入更亲近的阶段呢？

　　她也想更了解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靠着分享彼此才更贴近吗？何况他们已经成为恋人了。可是，爱情来得太快，以至于到现在两人相处在一起，她还没习惯他那张俊颜，只要对上他的黑眸，她就被电得晕晕然，心思全乱了。

　　话说回来，如果真要把自己摊开来，她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家庭吗？

　　还有，她的父亲是个高高在上的饭店董事长，会不会也让他退却了呢？

　　他们只看到彼此最美好的一面，要是有一落千丈天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有足够的勇气与信任承受吗？

　　而且，还有父亲那一关，恐怕没那么容易……

　　可是，难道就这样硬生生折断这刚萌芽的恋情——她不敢再想下去。

　　想爱的时候，只凭一股冲动，如今爱上了，才开始发愁，唉。谈恋爱真是不容易。

　　可不可以让她先享受恋爱的甜蜜滋味，讨厌的事情，以后慢慢再来解决？

　　喝完咖啡，默默地洗着马克杯，叶真心开始思索，是不是该先找机会带父亲来老房子？

　　先讨好父亲那张和她一样挑剔的刁嘴，然后探询父亲对魏武斯的看法……

　　过去，父亲曾经刻意替她安排几次餐宴，一起吃饭的对象都是精英型的年轻男人，她知道父亲别有用意，可是一顿相亲饭之后，顶多再喝个下午菜，她与那些男人从来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她不明白为什么相亲的结果总是草草收尾。后来想想，自己并没有在家族企业里取得任何职位，也不住在阳明山的大宅，看起来手上没有任何有利的资源，对于目光高于顶的企业家二代、三代来说，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她觉得这样也好，反正她也不想再踏入豪门世家，想想自己的妈妈，不就是为了求得更多的财富名利，才会走上介入别人家庭的不归路吗？

　　她已经决心不攀有钱人家，可是碧郁说的也没错，父亲会同意她和一个平凡厨师交往吗？还有，该如何跨入两人交心的第一步？她没有头绪。

　　越想越多，她的心思更沉了。

　　这一阵子，老房子的生意逐渐好到连公休日都取消了。

　　以魏武斯精湛的手艺加上合理的价格，餐厅每天都是预约额满也很理所当然。叶真心看着一迭几天前的预约名单，上面已经写满了客人的喜好，小奇还以红笔标注建议的菜色，她再对照当日的进货单，不难看出菜色的安排——开胃菜、前菜、主菜甚至甜点，已经设定了基本的两套菜色，再依客人的喜好和口味而调整内容。

　　先汇整预约数据之后再进行采购，不但可以有效地运用食材，确保料理的新鲜度，而且成本也可以控制得宜——她发现，魏武斯并不如想象中的随便、随兴经营餐厅。

　　她一直以为他只会埋头做菜——是谁教了他吗？

　　叶真心兀自沉思着，浑然不知魏武斯已经走到她身边。

　　下一秒，手上的报表被抽走了。「一整晚都看着这些名单，怎么了？」

　　「哪有一整晚……」发现是他，叶真心仰着头，甜甜笑着。「忙完了？我只是在想，如何把预约名单做成客源分析和数据库。」

　　她把名单从魏武斯手中拿回来，收在公文夹里，把带来的笔记型计算机屏幕转向他，解释着。「我找了一套比较小型的POS系统软件。你知道什么叫做POS吗？现在餐厅都会使用这套管理系统，可以控制销售库存和利润分析……」

　　魏武斯伸手覆住她正急着移动鼠标的柔荑。「不要花太多时间在这些事情上面，简单做个帐务报表就好，我不想让你太累，嗯？」

　　「我不累啊，真的。」她还没说完，小奇便打断两人的谈话。

　　「CHEF，有重要电话。」他递了手机给魏武斯。

　　「喂。」接起电话，他的语气很沉稳。「CIAO，BUONGIOMOPAPA……」

　　他边讲电话边走回厨房，一连串的意大利文很流畅，听起来像是唱歌，很舒服很好听，可是……

　　「他会讲意大利文？」叶真心问小奇，诧异极了。

　　「会啊，CHEF他……」小奇突然顿住，耸耸肩。「你自己问他比较好。」

　　当然要问，一小庄轻的台湾厨师用意大利文讲电话，还非常流利，这太诡异了，任谁都会好奇吧？

　　十分钟后，魏武斯又出现在方桌前。

　　「你会讲意大利文？」她问。

　　魏武斯一怔。她的问题并不难回答，可是他知道他的答案，可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

　　他不想说谎，可是，他向来不是随时能把自己剖开的那种个性，他习惯了将大部分的事情放在心底，一层一层地压着锁着。要把家庭、身分这些复杂的事情都摊开来和她讲清楚……

　　他略略环看四周——这里，以及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间和地点。

　　而且，他还不确定她的反应是什么，坦白身分又会对这段关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还是另外找个适当时机从头跟她说起好了。

　　于是他微微一笑。「我是在意大利学会料理，刚刚打电话来的是带我入门的师父，关心我在台湾的状况。」简单几句话带过，说的倒也是事实。

　　「原来你是在意大利拜师学艺，难怪做的菜色这么地道。」她对他的了解真的太少，她想知道更多……

　　「回到电话之前的话题。」魏武斯在她对面坐下，比她更早开口。「我找你来管帐，其实是个借口，我只是想每天都能看到你，而不是真的希望让你花那么多心思替我担心。就像你看到的，餐厅目前生意还不错，我也有两百万交给你作理财投资，目前财务状况应该不至于有问题，别替我担心了，嗯？」

　　「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无论你的手艺多好，餐厅的管理还是很重要啊！」

　　「我知道，这部分慢慢来吧。这样好了，我自己试着学习，如何？」

　　「好啊，这套软件我已经摸熟了，我先示范给你看。像这个库存管理系统，要先编食材品名和代号，来，你试试看好了。」她把笔电推向他，然后站在他身边，指着屏幕。「用帕马火腿来示范，先编一个代号，对……然后输入品名……」

　　「怎么输入？」他困惑的不是这套简单的软件，而是中文输入法。

　　「打‘帕马火腿’这四个字啊，看是要用注音还是仓颉……」叶真心发现魏武斯只是瞅着她看。「你不会中文打字吗？」

　　「不会。」他诚实回答。连中文字都读得很勉强了，更别提拼音或是拆部首。

　　她眼睛睁得超大。「完全不会？」

　　他点头。

　　「那……你会用计算机吗？」她知道父亲饭店里的厨师们，几乎都把时间耗在厨房，如果是这样，他也有可能不会使用计算机。

　　「当然会。」他笑了。「但是不会中文输入，很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她太急了，不好意思的笑笑。「所以你会用计算机，但是不会打中文……同理推论，你也不会发手机的中文简讯了？」

　　「这样很糟吗？」

　　「也不是。」她呐呐地说，总觉得有点怪。「你在意大利住了很久，所以不懂中文吗？」

　　「是住了不少年，但是基本的中文交谈没问题，我们一直沟通得很好，不是吗？」

　　「这样说没错，可是……」还有多少关于他的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呢？或者说，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认识他的过去？

　　他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真心，你可以教我吗？我是说中文输入法。」

　　「当然可以。」思绪被他拉回来，她开始认真地教他。「在台湾，大部分人会用注音，像‘帕’这个字，找键盘上的夕和丫，再加上四声……」屏幕跳出一排字。「再从里面挑出你要的字。」

　　看着魏武斯皱起的眉头，她笑了。「有啊，有一种叫做声控法。」

　　「什么？」

　　「你开口念，我照着打字啊！」她眨着眼笑了。

　　「怎么能都靠你呢？」魏武斯微笑着拉近她，快速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才说：「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学会中文输入。」

　　「逗你的啦！」她笑着看他。「你这双手是用来做料理，要满足很多张挑剔的嘴，打字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

　　「当然好。我连算钱的事也交给你了，现在大小事全都让你管，如何？老板娘。」

　　她没有回答，被他逗得脸红了，忘了之前两人到底在讨论什么。

　　第六章

　　晚间，老房子打烊后，魏武斯照例送女友回家。

　　在吻别之前，叶真心鼓起勇气问：「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的人，他们也住在台北吗？」既然在交往，对于他的事却什么都不清楚，甚至连他现在住在哪里也不确定，实在说不过去。

　　「我的亲生父母都过世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在台北。」被她这么一问，他开始思索，是不是要在今晚先说明自己的身分。

　　亲生父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奇怪，她试着继续问下去。「只有你一个人？所以你家……应该不是什么有钱的大家族吧？」

　　「为什么这么问？」浓眉一扬，他有些诧异，思绪一转，旋即又问：「你希望我是有钱人？」

　　「不是这样，」她否认。「我……我不喜欢有钱人的家庭。」

　　「所以……」他疑惑地看着她。

　　「我只是希望你不是有钱人。我在工作上接触过很多有钱人，觉得有钱人的生活，总是很复杂、很麻烦……」就像父亲在阳明山的大宅。

　　魏武斯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意大利家族，也算是有点复杂和麻烦。

　　现在该据实以告吗？万一真的把她吓跑了，怎么办？太如先简单带过，等到两人的感情更稳定一点了，再慢慢告诉她吧……

　　因此，他把话题抛回去。

　　「你的家人呢？也住在台北吗？我是不是应该先去拜访？」对于这段刚起步的感情，他是百分百地认真。

　　「是、是在台北，不过……」没想到问题这么快就来了，一时招架不住，叶真心显得有些慌张。「不用特地去拜访，他们都很忙，真的……」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主动将手环上他的颈间，红润的唇舌贴上他的，绵绵密密地吮吻许久。

　　她的反应有点反常，不过魏武斯没有追问到底。毕竟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谈自己的家庭，就像他一样。

　　何况，他今晚还有重要的事情正等着处理，时间上不容许他继续消磨下去。

　　目送她上楼后，魏武斯招来出租车，不过并不是驶往他暂住的短期公寓，而是转往信义计划区，停在某个巷子口。

　　路灯很明亮，他一眼就看见了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招牌，古典而优雅，是个很有气质、高格调的餐厅。

　　魏武斯在门口欣赏了好一会儿，仔细观看门面装潢细节之后，才推门而入。

　　两百五十坪的空间已经装潢完毕，魏武斯的三个得力助手，早就在隐密的小办公室里等他。

　　一看见老板出现，他们赶紧呈报工作进度。

　　「老板，开幕酒会的邀请函已经印好，签名后就可以送出去了。」

　　「这周会完成三位主厨和二厨的教育训练，老板要排什么时候验收？」

　　「还有这个，」大山把一份企划书递给他，并且简单说明。「老板，‘君华饭店’的JOSEPH叶送了一份企划书过来，他说上一批透过我们集团拿到的橄榄油质量真的不错，饭店内的意大利餐厅正准备举办托斯卡尼橄榄油节，希望能把迪朗奇意大利餐厅也放在活动规划里，例如‘君华饭店’的托斯卡尼意大利餐厅使用的橄榄油，和欧美知名的迪朗奇意大利餐厅是同等级之类的广告宣传。」

　　为了掌控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质量，每到一个新区域展店，他们便在当地设立一家食材物流公司，由集团总部统一采购橄榄油、葡萄酒、起司、火腿等基本食材，再逐一配送，除了供应自家餐厅使用，也足以供应其它高级餐厅或饭店，简单地说，等于是食材大盘进口商的角色。

　　大山口中的JOSEPH叶其实是瑞士餐饮管理学院的校友叶亦阳，他的父亲是「君华饭店」的老董，替儿子安排了企划部经理的位子，掌管饭店内一年四季大小活动规划。

　　他仔细读过助理群替他搜集的台湾餐饮界资料，知道叶亦阳不仅有个好爸爸，也称得上是个好人才，若是合作对彼此互利，有何不可？

　　何况，「君华饭店」舍弃其它进口商，而改向迪朗奇集团采购橄榄油，说起来已经算是集团客户，支持客户的活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魏武斯微笑。「这个构想是不错，明天跟JOSEPH详细谈谈。另外，我们赞助一百瓶初榨MORAIOLO橄榄油，送给参加活动的来宾，包装上面的贴标要注明台北迪朗奇餐厅的电话和地址，OK？」

　　「没问题。」大山还有一件事。「另外，叶董希望能和你在‘君华饭店’的托斯卡尼厅一起吃饭。」

　　「那就……下周日的中午吧。」

　　「好，我会和JOSEPH讨论安排。」

　　终于轮到小奇了。他提了一个大家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老板，迪朗奇的台北分店下个月就要开幕了，LACASA准备怎么处理？」

　　魏武斯一怔，好半晌，嘴角微微扯了扯，说：「这样吧，帮我找一个主厨和二厨，还有两个外场服务生，我想继续经营下去。」本来只是玩票性质，却越玩越认真，现在要收手，怎么舍得？

　　「可是，台北店稳定后，香港和新加坡也要开始运作，到时候怎么还有时间管理那个小餐馆？」

　　「先照我说的做看看吧。台湾有很多有实力和潜力的厨师，可以试着培养，也许老房子还可以有其它的发展。不过LACASA的事情，暂时先别传回总部，嗯？」

　　迪朗奇集团是由养父的家族所组成，他不想被误会曲解成自立门户，到时候传出来的流言语，又要让养父伤神——虽然和整个集团比起来，这家小餐馆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他也不想轻易让老房子熄灯，任由其荒废在原地。如果可以继续经营下去，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回来成为老房子名副其实的主人。

　　一开始想在老房子开餐馆的梦想，只是因为一股冲动，可是短短的时间里，老房子已经累积了太多私人的情感，他开始思考其它的可能。

　　这些年来，可以说他是为迪朗奇家族而活，但现在，他开始有其它的想法，例如说，倘若能离开迪朗奇家族……

　　自从遇上叶真心之后，他越来越渴望拥有自由和单纯的生活，就像在老房子做料理过日子一样。他想成为一个更简单的人，没有头衔或任何身分，就只是热爱料理的「魏武斯」而已。

　　他很喜欢像现在这样和她相处的感觉，不那么激情，却又甜如蜜糖，让他心坎里总是泛着甜意——他不喜欢热烫、轰轰烈烈的爱情，总是来得快去也得快，不适合他的步调。

　　喜欢她沉思时，敛起眉目的专注表情，迷恋她认真品尝美味，闭眼感受而满足陶醉的神情，他觉得彼此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契合——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不喜欢有钱人」，大部分的人都希望自己能过着富裕的生活，是什么原因让她抗拒世俗的喜好？

　　究竟该怎么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身分？事情拖越久就越难开口，再说，接下来他无法像现在一样，守在老房子里等着她来，这段感情还能守得住吗？

　　空间、时间都可能让这段感情增添许多变量，如何确定她愿意继续跟他一起走下去？

　　不过，现在是开会时间——他微微一叹，先把自己的工作完成才是，至于儿女私情，晚一点再思考吧……

　　一个星期后。

　　叶真心坐在她的专用席，诧异地看着魏武斯把开胃菜、前菜、主菜依序送到自己面前。

　　「今天剩菜很多吗？」她纳闷地问。

　　「不是，是想请你试菜。」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芝麻叶帕马火腿起司色拉、焗烤鲔鱼菠菜千层面、香草培根春鸡，她认真一逐一品尝。

　　摆盘配色华丽，酱汁层次完美，食材搭配满分，可是……烹任的手法不同，这不是她最近习惯的味道。

　　每一道菜只浅尝几口，心底的疑问如同泡泡般地冒出来，叶真心看着小奇来回进进出出，猜想厨房可能正忙着，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去找答案，于是索性放下刀叉，等着魏武斯自己出现。

　　没多久，魏武斯来了。「今天的菜色不合意？」看见盘里还剩下大法，他诧异地扬眉。

　　「不是你做的吧？」她反问。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哑然失笑，在她面前坐下来。「先别管是不是我做的，告诉我，这套晚餐你会给几分？」

　　她想了想。「至少也有九十分了。」

　　「截至目前为止，客人的反应很好。」他指着热闹的外场。「似乎没有人发现换了主厨。」

　　「果然！」她急着问：「为什么要换主厨？」

　　「因为……」他早就准备好答案。「我想有多一些时间陪你。」

　　这个理由很动人，可是无法说服她。

　　她抬头看着魏武斯，语气有点低落。「雇用另一个主厨，成本增加，利润相对减少，除非有办法再增加用餐客数……」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这么在意老房子的获利状况？

　　「我打算以后也做午餐。这附近的办公大楼很多，以五百元以内的商业午餐来规划，应该可以试试。」魏武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试着安抚她。「我回厨房了，待会儿介绍主厨和你认识，不要担心这么多，嗯？」

　　简单几句话就结束这个话题，斯文的身影迅速移开了，留下叶真心独自思索着。

　　看来他已经有周详的计划。可是，为什么不先跟她商量？明知她很在意餐厅的经营，甚至认为自己也是老房子的一份子，魏武斯却默默地打好算盘，这……是什么意思呢？

　　当她是外人？还是自己太一厢情愿了？她不懂，更不懂自己的胸口为什么隐隐发痛。

　　她叹了口气，把桌面整理干净，拿起笔记型计算机，开始输入今天的采购数据。

　　她得找点事情让心绪安定，至少，管帐这件事情对她来说，还很拿手，很有信心，很有把握，不是吗？

　　回家的路上，魏武斯向她介绍新任主厨的背景。

　　他语气轻淡，但听得出来很认真。「他叫哲夫，三十二岁，在法国住过一段时间，饭店工作经验六年，擅长欧洲乡村菜。我认为他已经有主厨的水平，你觉得呢？」修长的手稳稳地牵着她的，问着。

　　掌心的触感有些粗糙，暖暖地熨着她的小手。可是，她的胸臆间却泛着凉意——已经决定了，还需要问她的意见吗？

　　叶真心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秀气的黑色鞋尖，踩着影子慢慢走。

　　「怎么了？」魏武斯停下脚步，路灯下，看见的是一张静谧穆然的脸庞，像是在深思什么。

　　他轻声问，语气温柔。「我说错或是做错了什么？」

　　晶亮的双眼蒙着雾气，她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我觉得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当然，你可能也不了解我。」

　　「例如什么？」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有些错愕。「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找了新主厨，但没先告诉你吗？」

　　「这……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她该怎么说，自己其实想要知道更多，可是，会不会让他以为是她想干涉他的工作和生活。

　　鼓励的眼神看着她，魏武斯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你说说看。」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未来的打算和计划，甚至……」她犹豫了好几秒，才下定决心地说：「连现在的你，我也觉得很陌生。」

　　「我懂你的意思。」看出她的神情有些不安，魏武斯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安抚地说：「感情很像是下棋，总得一步一步按顺序走，自然就会走到该走的位置。交往初期不都是这样吗？只要再过一些时间，我们很快就会熟悉对方了，别着急，有耐心些吧！」

　　说得好像他很有经验，那么，她现在该下哪步棋呢？叶真心反而更沮丧了。

　　「我不喜欢在老房子里吃着别人做的菜。」最起码，要让她能从料理里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心意。

　　「今天只是想让你试菜而已。想加入老房子，得先通过你这位美食家的评审才行啊！」魏武斯朗笑。「我保证，以后有事一定会先说清楚。」

　　「我说不好，你就不用他了吗？」

　　「你不是已经给他九十分？」他的眼神带着笑。「很不容易耶！」

　　叶真心没有马上接话。餐厅是他的，她凭什么干涉他的决定呢？

　　可是他的态度很认真，看起来不像是敷衍她而已。

　　「以后……我还是要吃你做的晚餐。」她想了许久，才说出这句。

　　「好。」他承诺，然后揽她入怀，低头吻了她。

　　她的唇很柔软，还有淡淡的香草茶味，魏武斯很喜欢这样的味道。

　　「新主厨下周一正式上班，我会尽快安排休假，到时候我们去附近郊外走走。」

　　他想拨出一天的时间，和她一起外出散心，好好地把自己的过去和她说明清楚，至于未来，这是属于两个人的事，更应该彼此认真思量。

　　「好啊，想去哪里？」她还在爱情初级班的阶段，一个吻就能让她晕陶陶。

　　「都好，你决定。」

　　「先去淡水吧！那里的夕阳最美了，还可以吃很多小吃……」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吗？像是一般恋人那样，手牵着手走在人群中，在山光水色里相依偎……想着想着，她的心跳猛然飞快了起来。

　　看着一双凤眼又恢复了光采，魏武斯安心了，又低头吻了吻她，催促她上楼休息。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上楼，才刚按开密码锁，背包里的手机便响了。

　　「真心，我是小哥，还没睡吧？」是他第三个哥哥，她总是亲昵地喊小哥。

　　「小哥？我刚回到家呢，等我一下……」她打开房门，快速地先闪两下灯，然后打开窗户，向魏武斯挥手，目送他搭出租车离去。

　　「你学坏了吗？都快十二点了，才刚回家？」电话那头含笑追问。

　　「人家工作忙啊！」她找了个理由搪塞。

　　***

　　「我看你还是回来‘君华’好了，反正我也缺个助理，不然大哥那里也可以安排个位子给你。」

　　「才不要！」她笑嘻嘻地拒绝。「你们自己更忙，还想拖我下水吗？」

　　「说的也是，万一亏待了你，不被老爸剥皮才怪。」叶亦阳笑。「说正事吧。明天中午爸要来一趟饭店，参加餐会。」

　　「又要相亲吗？」她问。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你听说过迪朗奇集团吧？」

　　「嗯，听爸提过。」许多餐饮界的知识都是在父女餐叙时听来的。「而且我在意大利旅行的时候，也去过迪朗奇餐厅，好吃得不得了，果然是名不虚传。」

　　「迪朗奇意大利餐厅在台北的分店快开幕了，他们在台北设立了食品进口公司，最近饭店透过他们买到质量和价格都很漂亮的好东西，我们打算办一个橄榄油节，利用活动和迪朗奇的盛名，一起创造餐饮界的话题，顺势拉抬托斯卡尼厅的业绩。」

　　「所以……」看来最近流行意大利料理，连欧洲上流餐厅也来台北开店了。

　　「爸邀请迪朗奇集团的MARKETINGHEAD——MR。LEONDE：ONGHI一起到托斯卡尼厅用餐，一来想拉近与迪朗奇集团的合作关系，再者，也想透过他们强势的采购能力，调整饭店内的葡萄酒收藏计划，最后，顺便把这个好男人介绍给你认识啊！」

　　「好男人？」她的脑子里，忽然映出魏武斯的干净笑容。

　　「其实呢，LEON是我在瑞士管理学院的校友，单身又多金，听说他继承了不少家族财产，还握有迪朗奇集团三分之一的股权，身价少说也有二十亿吧！」

　　「哇，单身又多金！」她故作惊讶，其实心里很苦恼，明知是相亲宴，却不知该如何推拒。「这么好的条件，我哪抢得到啊？再说，我不懂意大利文，怎么沟通？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放心，他的中文讲得很好，别忘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嘿，我只是奉命来转达而已，有意见的话，你自己打电话跟老爸说。」

　　「唉，好吧。」小哥抬出父亲，她实在想不出该如何拒绝。

　　好一阵子没有见到父亲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先和父亲谈谈，再邀他来老房子吃饭，然后把魏武斯正式介绍给父亲……

　　就这么决定！她在心底这么打算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起来。

　　星期六早上，才刚过十一点，叶真心已经出现在父亲的办公室里。

　　「这么早就来了？你小哥正在和客人开会，要不要找人先弄些小点心让你垫肚子？」叶父笑望着一身俏丽春装的宝贝女儿，宠爱地问着。

　　「别老是要我吃，人家形象全被爸爸毁了，刚刚一路上来之前，就已经好几个人拦着我问想不想吃什么……好丢人。」

　　「什么丢人？能吃就是福，谁敢嫌你，我找人教训一顿！瞧瞧你，才多久没过来吃饭，瘦成这样？」叶父高声下令。「李秘书请江南厅的贵师父送一盅鸡汤过来！」

　　「是！」秘书赶紧联络去。

　　明明一张脸都明显变圆了。「你，不用了！其实我……」有人照顾着呢。她想这么说，可是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虽是周末，三十坪大的办公室始终有人进进出出，看着父亲连休假日还得坐镇饭店内批公文听汇报，她有些心疼，可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无趣地翻着旅游杂志，一边吃着桌上的中式甜糕，正好翻到一页介绍台北有趣的旅游地点，她蓦地想到魏武斯。

　　谈恋爱就是不一样，心口总是无时无刻地牵挂着另一个人。

　　这时间，他可能还在睡梦中吧？据她所知，他的生活作息很规律，中午起床，下午三点左右到老房子，开始准备晚餐食材，七点营业，十一点打烊，然后送她回家。

　　多么单纯的生活方式，她喜欢这样简单地过日子。

　　等餐会结束，差不多也下午了，正好可以去老房子帮他——想到这里，她就藏不住从心底冒出来的雀跃和甜笑。

　　「大小姐，鸡汤来了。」贵师父亲自送来热腾腾的补汤。

　　「贵叔叔，好久不见。」她连忙起身打招呼。

　　「大小姐还是这么瘦，得多吃些啊。不过所色很好，谈恋爱了吗？」贵师父笑咪咪关心着。

　　「贵叔……」她摸摸自己丰润的脸颊，娇怯地笑了。

　　「宝贝啊，我没看过的男人都不算数喔。」叶父忙完公事，加入他们的谈话。「待会儿午餐可别只顾着吃，爸准备要介绍意大利迪朗奇集团的营销总监给你认识。」

　　「既然嫌我贪吃，不如让我嫁给厨师算了，像贵叔这样多好，贵婶天天都有好东西吃。」她故意先试探父亲的态度。

　　「大小姐别开玩笑了，嫁给厨师象话吗？窝在厨房没出息的。」

　　叶父也当她是开玩笑。「听见没？贪吃成这样，别让贵叔笑话你……」

　　「吃块玫瑰仙碴糕吧！」她拈起茶几上的甜糕往父亲嘴里送。「会有好气色喔，对不对啊贵叔？」

　　「我有好气色干么呢？你这小鬼！」叶父笑着敲她一记。

　　气氛正好，秘书进来轻声通报。「董事长，叶经理和客人已经从会议室离开，移到托斯卡尼厅了。」

　　「好，走吧。」他挽起女儿的手，像是认真又带戏谑的口气，边走边说：「再怎么爱吃，也不该想嫁给厨师啊。爸一定会替你找个好人家，还附带厨师当嫁妆，这下就不愁吃不到好东西了。」

　　「爸……」现在不是争辩多话的时机，她只得撒娇几句，简单带过这个话题。

　　父女俩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室，搭了电梯来到一楼，餐厅经理已经在门口迎接。

　　「报告董事长、出经理，采购部、业务部的两位副总，以及迪朗奇集团的贵宾已经在里面等您。」

　　在餐厅经理的陪伴下，他们进入走道最内侧的隐密包厢。

　　这个包厢不大，铺着洁白桌巾的长桌仅能容纳十人，主位的后方是一整片透明的落地窗，窗外是饭店的中庭花园，从窗边轻轻一推，便可以走进花园。

　　叶真心很熟悉眼前的风景，以前父亲常和她在这里品尝佳肴，共享天伦之乐。

　　「这两位是迪朗奇先生的助理，何达山、林柏律。」叶亦阳忙着为父亲介绍，然后，他指着落地窗外背对着他们的黑色身影。「迪朗奇先生刚走出去接电话。」

　　接着，他又介绍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叶董事长的女儿，叶真心小姐。」

　　何达山和林柏律客气地寒喧致意，却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

　　这位叶小姐，不就是老板的新女友？

　　他们两人从小奇口中得知老板谈恋爱的消息后，曾经非常好奇地乔装成送货员，趁着晚餐营业时间，扛了一箱自家进口的橄榄油送入老房子的厨房，借机偷瞧女主角。

　　想不到，她竟然是「君华饭店」叶董的女儿！

　　这下可有戏看了——

　　第七章

　　叶真心被安排在父亲身边，稍稍偏头，就可以看见窗外后花园的景致。

　　今天的天气很好，春天来了，正午时分的阳光，温暖地映在落地窗外，那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这个背影有些熟悉。

　　男人转过身，可是阳光在他脸上落下阴影，她一时看不清，直到他推开落地窗，优雅地步入包厢——

　　「迪朗奇先生来了。」叶亦阳起身将他介绍给父亲。

　　目光很快地扫过，他看到叶董身旁熟悉的身影，深邃幽黑的双眼猛然一震，停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握手问候，「叶董事长，您好。」

　　斯文俊秀，翩翩风度，好个一表人才。「迪朗奇先生果然是青年才俊。」叶父赞赏。

　　「叶董太客气，叫我Leon就好。」他微微一笑，视线越过叶董，直直落在叶真心身上。

　　她端坐在叶董身旁，那熟悉的纯真笑颜，在他一进包厢、与她四目相接之时，很明显地僵住，面容倏地刷白。

　　她……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该死，这下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真正的身分？

　　「好、好，Leon，今天我女儿也来了。」叶董察觉到魏武斯的目光焦点，于是轻拍了有些怔然的女儿。「叶真心。」

　　她站起身，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凝看着他，眸光里难掩她的迟疑与困惑。

　　「叶小姐……」他停了几秒，僵硬地朝她伸出手。「LeonDelonghi。」

　　她没有拒绝，菱唇略略一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吐出任何话。

　　魏武斯握住的纤手冰凉而微微颤抖，更让他慌急了。

　　松开手，叶真心低着头站在父亲身边，听着其它人你来我往、客套的寒暄问候。

　　LeonDdonghi？好陌生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他的微笑，甚至方才那轻轻一握，她都能感觉出熟悉的触感和温度——明明是她认识的魏武斯！

　　今天的他，身穿一套黑色西服，剪裁既利落又优雅，完全显托出他的气质，深灰色衬衫质感很好，搭配酒红色的领带——这个搭配真是高明，让一套深色的西服既正式又带着贵族气息，意大利来的帅哥果然不同……

　　虽然还是很帅，可是除了她熟悉的温文儒雅之外，还多了一份深沉与难以忽略的气势。

　　流利的意大利文、充裕的资金、在意大利拜师学艺……突然之间，关于他的许多片段在她眼前闪过。

　　他，究竟是谁？

　　有谁可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的厨师男友，竟然摇身变成大家口中的意大利迪朗奇集团贵公子？

　　一时之间，错愕、不解与震惊全涌上心头，郁闷不安的情绪塞满了胸口，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犹豫看该如何说服父亲去他的餐厅……真蠢！

　　「来，都坐吧！」叶父一句话，倒是让她乍然清醒——在父亲和这么多人面前，她不该急着深究事情的真相。

　　于是，唇角勉强微微一扬，她挽着裙摆，低头落坐。

　　餐宴正式开始，叶亦阳详细说明今天午宴的餐酒，以及大半的食材都是由迪朗奇集团提供，包括橄榄油、起司、巴萨米克陈年酒醋、野菇等等所有意大利料理用得到的食材——

　　「这些食材很顶级吧？真心。」

　　猛然惊觉父亲正出声唤她，叶真心诧异地抬头，视线正好迎上坐在对面的魏武斯——喔不，是迪朗奇先生。

　　四目相对，他黝亮的黑眸像是藏着很多秘密。

　　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呢？而且为什么不让她知道？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很……很好。」她的心头很酸涩，唇角浮上的却是一抹苦笑。

　　她说谎。事实是，她根本是食不知味，完全品尝不出精致菜色的特别之处。

　　她手足无措地继续低头用餐，叶父当女儿是害羞，还呵呵笑地接下去说：「再心从小跟在我身边，好不好吃都骗不过她那张嘴。」

　　「这么说来，当然要请叶小姐替我们评鉴看看。」魏武斯盯着眼前那张明显心神不宁的小脸，心里甚是焦息不安，却又得不动声色，只能先试探她的反应。

　　他急着想知道她现在的心情，急着想知道她肯不肯给他机会，从来没料想过，事情竟有如此巧合的时候。之前没有把自己的身分交代清楚，现在该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场面？难道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向她解释？但是这么一来，他的小餐馆势必会曝光——

　　事情要是传到养父耳里，届时不知又要替他招来多少麻烦？

　　眸光一暗，魏武斯硬是压下心底的翻腾——不能冲动，现在唯一能做该做的，是让这场餐会圆满结束，然后再向真心解释清楚，一五一十地摊开来说个明白！

　　叶真心咬紧了唇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若是一开口，恐怕会先落下心酸委屈的眼泪，到时就难堪了。于是她低着头，想装作没听见。

　　「真心，Leon在问你呢！」叶父以为她害羞，还出声提醒她。

　　「我……改天再说吧。」喉头已经有些哽。不要再问了——她在心里苦涩地哀求。

　　「好、好。」叶父点头，积极地替她制造机会。他对着儿子下令。「亦阳，下次你们要讨论食材时，记得也把真心找来啊！」

　　「是！」

　　叶父擅长交际应酬，几句话又把话题带到两方合作的讨论，一群人愉快地聊着，气氛非常热络。

　　除了偶尔抬起头来对父亲一笑，或是和大家一起举杯饮啜Chianti红酒，大部分的时间里，叶真心的视线若不是在盘子上，就是飘到那一大片落地窗外。

　　看着花园里日光的影子渐移，她听见魏武斯邀请父亲担任迪朗奇餐厅的开幕嘉宾，父亲立即爽朗地应允——

　　「叶小姐可以赏光吗？」魏武斯定定看着她，优雅地邀请着，心底其实很焦虑，她的沉默令他非常不安。

　　叶真心听见了，她缓缓抬头。对面男人那双黑眸依然电力十足，可是却如此陌生。

　　「真心，Leon在邀请你呢。」父亲笑着催促她回复。

　　「谢谢你……迪朗奇先生。」她唇角微微一扬，理智没让她忘了自己在此时的身分，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任何的失态。

　　低下头，叶真心继续慢慢地吃着甜香软腴的洋梨薄饼，眼光瞄到对面的他正执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即使他们已经成为恋人，但不曾有机会像这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想不到他们的第一谈，竟会是在父亲的饭店里，还有这么多陪客真是讽刺。她放下精致的银叉，纤指卷起膝上的餐巾，轻轻拭着唇边浅淡的渍痕。可惜，无法一同拭去她心口的酸苦涩然。

　　即使在餐会进行中，魏武斯得分神应付你来精往的话题，但视线仍然不时停留在叶真心的身上——她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乌亮的长发梳拢成古典气质的公主发辩，苹果绿的洋装衬出净白光泽的好肤质，坐在她的对面，他恍若还能嗅闻到那股熟悉的清新气味。

　　原来她是叶董的女儿，那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对饮食有研究，而且举手投足间隐蕴着股典雅气质。

　　但是，看起来她和家人的感情颇亲密，为什么会独自住在小套房里？还有，她今天为什么台出现在这里？

　　不过也不难猜出，叶董分明有意思把女儿介绍给他。但聪慧如她，应该也清楚自己父亲的用意，为什么还来赴宴？她已经有他了，不是吗？很多问题在脑子里快速来去，他有些不解，更多是着急与焦虑——坐在她的对面，魏武斯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寡言、清冷而客气，也许有人会解读成害羞或闺秀气质，可是他很清楚，这不是她真正的性情。

　　而是她生气了，只是不想在众人面前表现罢了。

　　不只是他隐瞒身分的错在先，他更担心这顿饭过后，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尤其是他的家族背景——

　　她曾经说过不喜欢有钱人，他还记得当时她的表情，煞是认真……

　　魏武斯的心头更纷乱了，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悟绪，继续扮演——或者说是回到迪朗奇先生的身分，直到这个餐会画下完美的句点。

　　餐会终于结束，众人离开包厢，准备在大厅话别，魏武斯大胆地提出邀请。

　　「叶董，今天既然是周末，如果您允许，我想邀请叶小姐出去走走，可以吗？」他想在最快的时间里，将所有事情和她解释清楚，并且请求她的原谅。

　　「这当然好！」叶董转向女儿，笑呵呵地问：「真心，陪Leon逛逛台北吧？」

　　「很抱歉，今天……恐怕没办法，我……」一抬眼，又对上他的黑眸，叶真心忽然再也无法伪装，喉头陡然哽住。

　　微微欠身，她向父亲道歉。「爸爸，我先回去了，再找个时间过来陪您吃饭……」

　　不顾其它人的眼光，叶真心想快步越过，却被魏武斯扣住细腕。「等等，你先听我说——」

　　「不要……」不要在这里。她转头看他，眼眶聚满泪水，低声求他。「放开我，好不好？」

　　「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说——」

　　魏武斯顿住了。即使是无声，他也能清楚感觉她眸底深深的伤悲，像是在控诉着他的欺瞒。他心头一震，于是，轻轻地放开纤手。

　　叶真心忍着泪，转身走了。

　　看着纤细的背影远去，魏武斯第一次感觉如此慌乱而不知所措，连和其它人道别或解释也没有，立刻迈步追上——

　　***

　　再心酸、再苦涩或愠怒，叶真心仍然记得，不该在父亲的饭店里引起话题，因此当魏武斯追上她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出大门，搭上门口的出租车。

　　魏武斯搭了另一台紧追着她，直到在她住处前停下来。

　　他拉住正在开门的叶真心，轻轻一使力，旋即让她转身面对着自己。

　　两人相望许久，她幽幽开口：「请你放开，谢谢。」脸上明显有泪痕。

　　「不行。」他将纤手箝得更紧。「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谈你究竟是迪朗奇集团握有三分之一股权的营销总监、或者只是在巷子里的小厨师？」她淡淡地回答。

　　「这些是该谈的。」魏武斯认真地解释。「魏武斯是我最原本的名字，我的另一个身分是迪朗奇集团马可先生的养子，并非我刻意对你隐瞒，而是我还找不到机会说清楚——」

　　「我们每天见面，为什么会找不到机会呢？」

　　「这……是我的错。」他叹了口气。「一开始在老房子开餐厅，纯粹是我个人的梦想，只是随兴而起，我不想引起集团内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没有公开另一个身分。至于认识你、喜欢上你，也都是计划之外，我没有办法阻挡自己爱上你——」

　　「随兴而起？计划之外？可是，我却一直很认真。」她打断他。「在中午见到你之前，我还苦恼着该如何将你介绍给我爸爸——我计划着要让爸爸先认识你，然后接纳你，可是……我以为你是个小厨师，我急着想替你守住餐厅，想让你的创业成功——」她伸手捂住发酸的鼻头，继续说：「原来我是个大傻瓜。看看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地讲着餐厅管理，很好玩吧？以为你中文不好，是因为十几岁就入行修业，所以没机会念好书，谁知道你根本是在意大利长大的贵公子，还是我小哥的校友！」

　　门第观念不是只有台湾才有，他懂。她的心思和委屈，他也懂。

　　「你真的很在意这段感情吗？你不想对我坦白自己的背景和身分，也许是因为……我并不在你的计划之内，对不对？」

　　「对。」魏武斯不否认。「我原本以为不会在台湾久留，所以老房子和你，其实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你——」这么直接，她感觉很受伤。「既然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久，又何必招惹我？」

　　「感情若是我能控制的，那就好办了。我无法制止自己一步一步靠近你，我没有办法不爱上你……」

　　他若是早点开口，也许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难堪的局面，是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是他太轻率、太不在意。

　　「我没料想到会演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真心，我……」

　　他想好好地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是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说不定你已经结婚了？有几个小孩？」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苦涩与怒意，叶真心低囔着：「玩够了吗？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发现真相的时机来得太仓促，教人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自己既忿怒又悲凉的心情。

　　「我是混帐。」魏武斯沉沉地叹口气。「真心，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从头开始好吗？」

　　挣脱他的手，她的泪落了下来。「早就听说意大利男人多情，时时刻刻都可以谈恋爱，我终于领教了，可惜我玩不起，你最好——」

　　她想说些难听的狠话，却发现自己骂人的词汇太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合上了，只得含着泪，幽怨地看着他。

　　「对不起，真心……」

　　魏武斯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蛋，轻轻抹去斑斑泪痕——那湿润的触感，让他的胸口跟着发疼。她的忿怒、她的泪，他不是不懂，但是现在，她听不进任何一句解释。

　　他不想让她再继续哭下去。「时间晚了，我该过去老房子，小奇一个人忙不过来。晚一点，等你冷静些，我们再谈谈吧。」

　　然后，黑眸沉定地看着她许久，他才转身离去。

　　叶真心愕住了。这算什么？这是恋人吵架的方式吗？还要她冷静？冷静个鬼！

　　在走进公寓大门之后，她终于骂出口了。

　　***

　　隔日早上，「君华饭店」董事长办公室很热闹。

　　长沙发上，叶家三兄弟按长幼顺序排排坐，主位当然是叶董，隔着茶几，对面坐的正是众人口中的「迪朗奇」先生。

　　叶董挑眉盘问着。「意思是说，我女儿是在你那个小餐馆和你认识，你们开始交往，可是她却不知道你的真正身分？」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昨天晚上，魏武斯就透过叶亦阳约好今天的会面，除了要把他和叶真心之间的事解释清楚之外，也希望能藉由叶董的力量，让她原谅他，这段感情才能继续下去。

　　虽然他知道叶董爱女心切，却没想到三个哥哥也等着教训他，不过他不怕，只要真心能原谅他，要他承受什么都甘愿。

　　「你让她以为你只是个小厨师？」叶董瞪着他。「难怪昨天早上她还囔着要嫁给厨师！我当她是说笑，原来是为了你！」

　　魏武斯的胸口一抽——为了他，她已经向父亲开口……她是如此认真地看待两人的感情，而他呢？瞧瞧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想到宝贝女儿，叶董心疼极了。「这孩子的心情不知道有多难堪？硬被我安排了一顿相亲宴，却发现男主角其实是个爱情骗子，要是换成别人，早就闹开了。可是她没有，为了顾及我的老脸，默默忍耐下来，还陪着演了一场戏，你说说看，现在怎么处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她——我知道自己的错，昨天下午也试着向她道歉解释，不过……她并没有接受。」面对众人质疑的眼光，魏武斯苦笑。「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解决。」

　　「所以呢？你打算放弃了？」叶家大哥双手环胸，冷冷地问。

　　「当然不是。我知道她很认真看待这段感情，我也一样，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伤害到她……我会继续请求她的原谅。」

　　「我并不反对你。昨天你应该也猜得到，我刻意安排她一起来吃饭的用意，但是你惹她伤心，我就不能不管！她的三个哥哥也是护她护得紧，懂吗？」

　　叶家大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补充说明。「小妹从小和我们感情好，即使不是同一个母亲，我们依然疼她。」

　　「我懂。」无论她的家人是同意还是反对，他已经决定非要她不可。

　　他要把她重新追回来，拥在自己的怀里，好好地疼惜宠爱，两人牵手过一辈子。

　　幽幽一叹，叶董接着说：「真心个性单纯而心思细腻，凡事认真，处处替人设想，不愧是我替她取的名字。但是，我不希望她的真心反而成为感情上的弱点——别误会，我并非要逼你和她交往，有时深入交往也未必合意，只是希望你若是想和她继续，务必得把事情全盘向她说个清楚，若是就这么结束，也要分得干干净净，日后不相往来，不准再回头伤她！」

　　「我是认真的！」魏武斯重申。「我会以实际行动表示！」

　　「如果你胆敢再伤了她，我们的合作关系马上终止，进口商并不是只有迪朗奇一家。」叶董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是为了商业利益而勉强和真心在一起，我一样不饶你！」

　　「叶董这么说，我也得解释清楚，迪朗奇集团并不缺台湾这家分店的业绩，也不需要靠「君华饭店」才能生存，我和真心交往，从来未曾想过利用这层关系，甚至在昨天之前，我对她的身世背景一无所知，不是吗？」魏武斯的态度很和缓，可是语气毫不犹疑。

　　「你——」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君华饭店」再强，也还赶不上迪朗奇集团。叶董盯着他那张俊美的脸，有些恼怒。「不过，你口口声声说是对真心认真，那我有个问题——既然迪朗奇集团家大业大，难道迪朗奇家族对于你的婚姻没有意见吗？」

　　「我的姑父、姑姑——也就是我的养父母，从来不干涉我的交友，顶多提醒我该为将来的婚姻做些努力。我不认为他们会对真心有意见，若他们不同意，我自有方法应付处理，绝对不会让真心受任何委屈。」

　　「说得倒是挺有一回事，你最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好一会儿，叶董才开口。

　　魏武斯端坐，双手交握，目光直视叶董。「所以，您已经允许我重新追求真心了吗？」

　　「我得先了解真心的想法之后，才能回复你。」叶董起身，简洁地下送客令。「慢走，不送。」

　　魏武斯客气地道别离去之后，叶董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虽然嘴上说要替女儿找个好人家，可是他自己清楚得很，若她偏要嫁给厨师，他也会摸着鼻子乖乖同意，然后尽力替女婿安排个光明出路——

　　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宠女儿。

　　现在可好，这男人不仅是个有办法饱足女儿一张刁嘴的厨师，还是迪朗奇集团的继承人之一，论背景、论相貌、论才华，部无可挑剔了，况且，自己一开始就打算把女儿介绍给他，不是吗？

　　可是，明明长得温儒秀朗、人畜无害的模样，怎么说起话来条条有理、行事处处有计谋，害他这个商场老将想挑个毛病也挑不出来。

　　这么深沉的年轻人，会不会反而伤了真心？

　　那张脸长得太俊姜，果然不是好事。叶董越想越矛盾了。

　　最后，他对着叶家三兄弟下令。「打电话给真心，要她明天晚上过来陪我吃饭——」

　　第八章

　　「君华饭店」内，京月亭日本料理。

　　充满禅风的和室包厢里，叶真心和父亲面对面坐着。

　　叶父指着刚端上来的几道佳肴，笑吟吟地说：「尝尝田中师父的春季新菜单，先来个海胆佐紫苏山药丝，待会儿吃完可得打个分数。」

　　叶真心对着父亲勉强一笑。「爸，田中师父的手艺，哪是我能挑剔的？当然是满分。」

　　「是吗？」叶父扬眉。「我还为你最近吃惯了意大利料理，其余的菜色全入不了口了。」

　　「爸，别这样啦。」她放下筷子，端起玉露煎茶，低头品茗。

　　「不这样，要我怎样呢？」叶父叹了一口气，才说。「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这回却让我连续两个晚上失眠了。」

　　「对不起……」

　　「要你来陪我吃饭，不是为了听这句话。说说看，你和Leon是怎么回事？」

　　「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小哥说昨天他来过了。」

　　「他？谁？」

　　「也对，他到底是谁？」她涩然一笑。「我好笨，连他是谁都没弄清楚，就胡里胡涂谈起恋爱了。」

　　「谈恋爱嘛，当然是蒙着眼睛比较美啊！」叶父安慰她。「现在睁开眼一看，其实对方也还不错，对吧？」

　　「他骗了我，爸。」放下筷子，她迟疑了几秒才说：「我像个傻瓜一样，担心餐厅生意不好，担心他赚不到钱，甚至担心爸不肯接受他，结果……原来那个小餐厅只是他用来娱乐消谴的地方，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呢？」

　　「我知道你很委屈，昨天我也骂了他一顿，但是撇开这些不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对象，要人才有人才，要钱财也有钱财，他还亲口说，对你是认真的——」

　　「这样的闹剧也叫做认真？」她打断父亲的话，眼底充满哀伤。「或者，饭店这么迫切需要与迪朗奇集团合作？」

　　叶父摇头一叹。「能合作当然是皆大欢喜，但是话说回来，女儿，你不也没坦白告诉他父亲是谁？难道这就不是欺瞒他？」

　　「但是在时机还没成熟、还没确定爸能否接纳一个厨师之前，我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她低囔着。

　　「在我看来你们是一样的。他也是因为你说不喜欢有钱人、不喜欢大家族，搞得他也怕说出自己的身分把你给吓跑，不是吗？」

　　她是这么说过没错，可是，如果他真的担心她的想法，为何不拿出来一起讨论？难道要瞒她一辈子吗？

　　「爸的意思是他的做法正确？」叶真心不解地望着父亲。

　　「当然不正确，但是用意上来说，也不能说他错，至少他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想维持这段感情。

　　话说回来，你急着谈恋爱，自己没认清事情，怎么能怪他呢？」

　　「我……」父亲说的好像也对，倒让她哑口无言。

　　「再说，难道你掩饰自己是「君华饭店」的董事长千金一事，就算做对了吗？」

　　「我是为了保护爸，不想让媒体拿我来做文章——」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她急着辩解。

　　叶父慢条斯理地喝完海鲜清汤，才说：「你是为了保护你自己吧？你怕媒体把二房女儿的身分摊开来，更怕他因为这个烂理由而离开你——」

　　简短一句话，如利剑般直袭她隐藏在心口的痛处。

　　的确，她极力低调，只求不引人注意，就是怕人知道自己尴尬的身分。

　　她抬起头，表情受伤。「爸，您觉得这件事摊开在众人面前，我会好受吗？」

　　「这已经是过去的错误，还提起做什么？」

　　「过去的错误，却一直延续到现在。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直到知道自己的身世，才发觉我的幸福是建筑在大妈、哥哥们、还有妈妈的痛苦上。因为有我，大妈和哥哥们不能拥有全部的您，而妈妈得忍受大妈对她的怨恨和冷言冷语。至于我，在学校，同学在背后笑我，回到家，大妈讨厌我，我也得装做若无其事，还要安慰妈妈……」她掩着脸，幽幽地说。

　　「我知道，都是我造成的错！可是我不是正尽力弥补？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你？」

　　「可是，这对哥哥们很不公平。」

　　「他们明白的。」

　　「可是我很痛苦！看到哥哥们，我总是觉得很愧疚，觉得自己剥夺了他们应该得到的一切，所以当年我坚持离开叶家，希望可以藉此摆脱过去的一切——」

　　「唉……」叶父幽幽一叹。「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这么怨恨我……」

　　叶真心摇摇头。「爸，我不是怨恨，我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身分。」

　　「不管是不是恨，你能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就好。至于害你变成私生女这一点，我由衷抱歉，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女儿。」

　　「爸……」她不是真的怨，只是一直放在心底，说着说着，就说出来了。

　　「无论是他隐瞒了身分或是你担心的、苦恼的，在我看来都是小事。」叶父一笑，递了纸巾给她拭脸，轻松地说：「尤其是私生女这件事，想不到这么多年，你给自己盖了个胡同，然后自个儿圈绕了这么久——相信爸爸，这些事情都只是庸人自扰，你得赶紧把这胡同拆了，出来晒晒外面的阳光吧！」

　　是她想太多了吗？看着父亲慈爱又宠溺的笑容，叶真心又禁不住要哭了。

　　「唉呦，又哭了，今天是来糟蹋田中师父的新菜色吗？乖，快吃吧！」

　　「……是芥末太呛啦！」

　　芥末是呛了点，可是那余韵很清新，犹如打通任督二脉，就像她终于把积压多年的情绪宣泄出来后，心头也舒坦开朗多了。

　　父女俩和解完毕，叶父又开口了。

　　「既然他骗了你，这家伙也不是好东西，我看派你哥去修理他，「君华」也终止和迪朗奇的合作算了——总之，以后不要再提他，爸再另外替你找对象，嗯？」

　　「不用去修理他。」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影响父亲的事业。「反正以后……不要提他就是了。」

　　忘记他，忘记这个骗子，忘记那些惊喜、温暖、快乐、感动的夜晚，就当是一场梦，她该醒了。

　　「那还要不要把他找来打一顿呢？」叶父笑着说。

　　「别这样、爸——」她急着阻止。

　　来不及了，只见叶父清了清嗓子，大声地对纸门说：「进来吧——不管你是魏武斯，还是迪朗奇先生。」

　　***

　　金色棉纸拉门缓缓拉开，门外出现的是魏武斯「进来坐吧。」叶董挥手要他坐下。「我女儿似乎不打算原谅你，我看你们就把心底的话说清楚，然后到此结束吧！」

　　「真心……」魏武斯坐下，出声唤她。两天没见到她了，他好想她，想得心头很紧、很沉。

　　从一开始，叶董就要他站在门外等着。父女两人之间的交谈，他全听进去了，待他一拉开纸门，与她对面而坐，望见她的眼眶犹泛着水意，鼻头还红通通，他的心绪也乱了。

　　「来，今天我做主，你们两个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叶父先开口。他认为魏武斯虽然外表斯文，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的浅笑，可是内心教人摸不透，他担心女儿继续受伤害，早已打定主意，这件事非插手不可。

　　「真心，不能原谅我吗？」望着她，魏武斯开口。

　　「我刚刚和爸爸谈过，这也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有把事情弄清楚，让一切发展得太快，才会变成这么尴尬的局面。」父亲在场，叶真心试着想轻松以对，可是一开口，嗓音却是暗哑紧涩。

　　「我想，比起那些劈腿之类的，你……不算什么错，再说，我自己也没有对你坦白……」

　　「所以？」她的意思，是他们可以从头来过吗？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们……我想，我们并不合适……还是到此为止吧！」

　　魏武斯愣了愣。这样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露出一个苦笑。「在上个周末之前，我们还很合适，不是吗？」

　　「我想要的是踏实平淡的生活，而小厨师不是你真正的身分，你真正的身分太……太耀眼，我跟不上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想法一句句背出来，可是真要说出口，却像是利刃划过胸臆间，疼得难以承受。

　　即使他们可以放下隐瞒身分这件事，可是谈及现实，还有很多的犹豫与考虑。

　　她和他的生活目标并不同，怎么能刻意漠视这件事，继续快乐地谈恋爱呢？

　　与其面临以后可能的争执，甚至是分手，她宁可现在就结束。

　　「因为我是迪朗奇家族的继承人之一，所以你要放弃这段感情？」这个理由他无法接受。

　　魏武斯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身分背景有一天竟然会成为感情的绊脚石——

　　叶真心咬着唇，努力忍住眼眶的泪水，许久之后才点头。

　　「说起来，你是第一个因为迪朗奇家族而决定离开我的女人。」他先是苦涩一笑，然后认真看着她。「我想，其实你还是无法原谅我的作为吧？但是有些事情，我希望可以当面说给你听。」

　　「十岁那年，我父母亲意外过世了，姑姑和意大利籍的姑丈收养了我，于是，我从台北搬到意大利生活。养父对我非常好，不仅让我和他亲生的子女同样享受衣食无缺的优渥生活，甚至发觉我有一点点厨艺天分，也对厨房工作有兴趣之后，便极力培养我成为接班人。这件事情在家族里传开后，当时迪朗奇集团在意大利已经小有名气，他的前妻为了维护自己子女的权益，跑来餐厅里大闹一场，在米兰当地还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从那时候起，我要求自己必须更低调，不能引起其它人的嫉妒或怀疑，才能维持整个集团的和谐。我名义上的兄姊和我的关系不能说不好，但也不亲近。直到现在，我们之间只是公事公办，谈不上什么手足感情。意大利人喜欢群居式的家族生活，我不想成为家族失和的原因，所以坚持推掉集团执行长的职务，只担任海外事业群的营销总监，藉此远离欧洲，也是为了让兄姊有主导掌控集团的感觉，不要因为我这个外人而坏了整个家族的感情。我要自己专注认真地为集团工作，避免让养父母为难，这是我认为报答多年养育之恩最好的方法。」

　　十岁？才十岁起就得承受这些人事是非？这十几年的故事，他说得简单，可是其中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叶真心的心口默默地为他泛疼着，可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老房子是我亲生父母留下来的纪念，我把老房子修整成餐馆，本来只是一股冲动，我想做自己喜欢的菜，不必在意业绩，任性地度过在台湾停留的时间，让爸妈知道儿子已经长大，回来看他们了。」

　　即使小奇、阿律和大山多次追问过，他也儿未说出为什么要开个不太赚钱的餐馆，可是在她的面前，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梦想说出来。吐露藏匿许久的心情，让魏武斯格外激动。

　　原来老房子的背后还有另一个故事，叶真心的眼泪瞬时落下。

　　「那天，你说不喜欢有钱人，讨厌大家族……当时，我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害怕这件事会毁了我们的感情。」他握紧了茶杯，继续说：「另一方面，我一直不愿让人知道我的真实身分，是担心若是消息传回意大利，万一被误以为是想自立门户，恐怕又要引起一场风波。我个人无所谓，但是我不想让养父母为难。」

　　「既然没打算在台湾待很久，又何必替老房子找另一个主厨？」她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问「因为我爱上了你。老房子已经不仅有我的亲生父母亲，还加上了我和你的回忆，因为这些无法割舍的情感，所以我想找一个真正的主厨，认真经营这个地方，不要再让老房子回到过去的孤寂荒凉。」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着深深的眷恋。「如果有一天，可以回到「魏武斯」的身分时，我想我会选择过着厨师的单纯生活。」

　　她的心口抽疼着，声音有些颤抖，「这些事……有那么难说出口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要求自己低调行事，已经习惯隐藏所有的情绪，维持最平和最温顺的表情和态度，只希望不要惹起任何事端，于是……」说到这里，他的喉头有些干涩，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我一个人独处惯了，不愿与人往来太深，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与你倾诉自己的心情。」

　　「昨天Joseph私下也跟我提过，他说，他知道你一直很在意自己是私生女的身分……」他喟然一叹。「真心，你不觉得我们是很相近的人吗？」

　　她不解地望着他。

　　「我们都认为自己的存在会造成别人的压力和负担，所以就想办法隐形自己，你逃离阳明山，而我逃离欧洲，不是吗？」

　　「你——」她猛然一凛，鼻头又涌上酸意。

　　他完全说对了。

　　「其实，无论到哪里，我们的身分，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了。」他无奈地叹息。「你永远是私生女，而我，永远是别人的养子。」

　　「私生女……」她抬起头，泪眼以对。「你也觉得这样的身分很可耻吗？」

　　「怎么会？这是上一代的问题，不该由你来承受。真心，你该解放自己，别再困在「私生女」

　　这三个字里了。」

　　「你不懂……」叶真心摇头，晶莹的泪珠落下，她的语气很悲伤。「当我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对，彷佛从天堂落至地狱，同学对我指指点点，还有学弟妹特地跑来班上，嚷着要看有钱人家的私生女，而我，只能低着头当作没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静地叙述。「大学毕业之前，妈妈因癌症过世了。于是我要求搬出来自己住，自己找工作。我不敢让同事知道家里的事情，尤其爸爸又是「君华饭店」董事长，虽然很多人知道他除了三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不太露面的女儿，可是现在的八卦杂志那么多，随便添油加醋地写一篇，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我只想平淡地过日子。」

　　「我懂。」他站起身，坐到她的身边，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们是很相近的人。」

　　他和她，虽然外表掩饰得很好，可是却过分压抑自己，因此活得自卑，不敢坦然面对别人，心底始终有块缺口。

　　「现在，我们已经把内心最晦暗的那部分说出来了，真心……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还是摇了摇头。「不，我说过了，我们不适合的。你无法离开迪朗奇家族——我明白你的使命与任务，而且我也认同你的想法，但是，我无法勉强自己接受不想要的生活方式……所以，即使摊开了彼此也行不通的，最后我们还是会因为彼此追求的人生目标不同，而无所交集。与其走到那一步，我宁可只留着最美丽的回忆。」

　　她伸手抹去又涌出的泪。「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现在分开还不算晚……」

　　「这样的理由，我完全无法接受。」魏武斯神色震惊。他无法理解。「你确定真的爱过我吗？

　　怎么能轻易就说分手？」

　　他以为，他们的爱情不一样，没想到竟是如此薄弱，说分手就要分手。

　　「我爱过，可是，爱错了。但不是你的错，是我……」她想对他一笑，可是落下的，却是泪。

　　魏武斯觉得胸口的怒意、失望和沮丧，已经逼得他濒临失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压抑下来。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双黑眸瞅着她，眼底净是痛楚与不舍。

　　「停！我说，你们的话也说得够清楚了。」被当成隐形人的叶董，终于忍不住了，他心疼女儿的眼泪，决定让两个年轻人先冷静一下。

　　「听好，两个人都有错，但也不是什么错，依我看，你们两个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如何？」

　　「不用——」叶真心想拒绝。

　　「什么不用？你想让我继续失眠吗？」叶父一句话就让女儿不得不接受。

　　「就这样，暂时分开，想清楚再说。」叶父摆出董事长的威严。「谁也不准有意见！」

　　***

　　一个星期后。

　　信义计划区，迪朗奇餐厅的贵宾包厢。

　　魏武斯刚结束一连串的拍照，正在接受某电视周刊的记者采访。

　　「迪朗奇餐厅在台北已经造成轰动，目前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可以谈谈接下来的计划吗？」

　　「台北店是我们在亚洲的第一个分店，接下来将会在香港和新加坡设立分店，预计一年后，将会在东京、上海、北京陆续开店。」

　　「可以略述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特色吗？」

　　「我们致力于寻找当地食材，以欧洲严谨的烹饪技巧，将迪朗奇集团重视新鲜原味和创意巧思的概念完美呈现，除了培养在地厨师，也会不定期由欧洲主厨来为大家服务，让客人不需远赴殴洲，也能尝到米其林等级的美味料理。」

　　他的笑容真是太有魅力，简直像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女记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露出最美丽的笑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回到台北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台北的女孩和您在其它国家遇见的有何不同？可否谈谈您的感情生活呢？」

　　「有何不同……这点我很难回答，毕竟这段时间一直专注在工作上。不过，若要谈感情生活，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对象，我很爱她，希望大家别再追问这个问题，留给我们发展的空间吧！」

　　魏武斯直接坦白地给了回答，女记者期盼的表情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失望极了。

　　结束了专访，大山已经在餐厅外面等着接他离开。

　　他刚上车，小奇便来了电话，简短报告。「老板，哲夫的手艺真的不错，用餐预约状况保持得很好，两个外场服务生也十分熟练，总之，应该可以上轨道了。」

　　这段时间，老房子暂时交由小奇营理，不过现在，小奇也该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

　　他想了想，说：「餐厅先交给哲夫全权负责，至于要给他多少股份的合作条件，等三个月后，再视经营情况作诀定吧！」

　　「是。」

　　结束通话后，大山已经送他到叶真心的住处楼下。

　　看着六楼的房间亮着灯，他沉沉一叹。

　　自从那天离开京月亭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叶真心了。

　　他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是对人宽容的性格，可是……是他还不够了解她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已经把心底最深处的一块都掏出来给她看了，还不够吗？剖开了自己又如何，她真的在意吗？

　　魏武斯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此认真看待的一段感情，可以说放下就放下？难道依依不舍的只有自己吗？

　　但他不甘心，她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女人，是他一生的伴侣，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方才接受访问时，女记者问起他的感情生活，他想的全是叶真心，那段回答，其实也是说给她听的，他还怀抱着希望，希望她会看到那段访问……

　　坐在车上，他足足沉默了十分钟，才忽然开口。

　　「大山，你会用中文发简讯吗？」

　　「会啊。」

　　「教我吧！」

　　「啊？」

　　***

　　深夜时分，叶真心收到来自魏武斯的手机简讯。

　　真心，下周即将离开台湾，飞往香港和新加坡进行展店计划，两地各停留三个月。离开只是暂时，我会尽快回来，请答应我，务必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想你。武斯。

　　靠在窗前，她紧握着手机，反复地读着简讯，心里一阵慌，一阵混沌。

　　春天的晚风还有些沁凉，吹拂过她苍白疲倦的脸颊，她忽然想起魏武斯温暖的掌心，那露在长袖外套下的纤手，顿时感觉有些冷意。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又会在哪里相见呢？

　　既然要走，何必这么费事地传简讯给她？

　　她曾经认真算过，和他跨入恋人的阶段其实还不满一个月，于是她自信地想着，既然才刚开始，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就这样结束，对彼此都好……

　　可是，那么短的时间里，魏武斯竟已然成为她的习惯，她习惯了每天看到他斯文的身影，习惯吃着他亲手做的晚餐，习惯让他牵着手陪伴回家，习惯和他的道别晚安吻……

　　甚至，今晚回来打开房门的时候，她还不自主地快速闪了两下灯——怎么还改不掉这个习惯呢？已经没有人在楼下关心她的安全了……

　　这些习惯看起来很简单，可是却紧紧地缠绕在她的心头，不知如何才能戒掉。

　　从来不知道爱情是如此令人伤神。她想忘记他，可是越想遗忘，却在心坎里印记得更深。

　　而现在，他要走了，要离她很远很远了。

　　她不是已经知道两个人的差异了吗？像他这样周游列国、四处奔波的工作方式，和她想要的稳定生活是天差地远，他们的确不适合，分开是正确的，不是吗？

　　就当彼此是一时不小心脱离轨道的两颗行星，只要各自回去原本的位置，按着该走的路线继续前进，一切就好……

　　可是，心口为什么还是这么苦涩，闷疼难耐呢？

　　她喟然一叹，眼泪随之落下。

　　哭吧，也许哭过几次，慢慢就会好了。

　　只要能忘了他，就好……

　　第九章

　　周末午后，天气很好，叶真心和崔樱樱约好一起喝下午茶。

　　推开咖啡馆厚重的大门，轻松悠扬的爵士钢琴乐声流泄其中，叶真心的情绪不自觉地放松而慵懒了起来。

　　崔樱樱坐在角落的沙发情人座，舒服地啜饮着咖啡，一边翻看着杂志。

　　「崔姊！」叶真心出声唤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来了？」崔樱樱拍拍身边的空位，心情很好。「这个沙发超舒服，坐下来聊聊吧。」

　　叶真心才坐下，便瞄见她手上的杂志正好翻到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介绍。

　　崔樱樱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正在翻阅的精采图文，笑笑地说：「这位迪朗奇先生最近超红，好几本八卦杂志都有介绍，想不看也不行。」

　　叶真心苦笑，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份下午茶套餐。

　　「心情不太好？没关系，我陪你聊聊。」

　　「嗯……」她果然知道了。叶真心垂着头，沮丧地问：「崔姊，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你是指哪方面？如果是冲业绩嘛……是比我笨了点。」

　　「业绩就不要再提了。我是说感情、谈恋爱这种事……」她靠在崔樱樱身上，像是妹妹对姊姊撒娇似地低语。「我被爱情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可笑？」

　　「这个部分呢，我是听说了一些。」

　　「我就知道。唉，我爸还跟你说什么？」崔樱樱是全公司里唯一知道她家庭背景的人，她还曾经带崔樱樱去饭店和父亲共餐。

　　「没说什么，只是问我几时有空，好约你出来血拼逛街，花钱消气。」

　　叶真心笑了。「好哇。那等下去逛街，买个过瘾喔。」

　　「这样就会消气吗？傻瓜啊傻瓜！」崔樱樱敲了她一记，又问：「真的不打算原谅他了吗？」

　　「其实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虽然，一开始他没有把真正的身分告诉我，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只是……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这么好的对象还不适合？你是想挨打吗？」她笑看叶真心，直截了当地说：「我看，是因为他也知道你的身分了，所以你觉得很难堪？」

　　「……」叶真心不语。没想到崔姊轻松地说中了自己一直放在心里，不愿去想的问题。

　　崔樱樱坐直身子，准备说教。「我已经劝过你很多遍，家庭背景没有什么好丢脸，错又不在你。至于你的父母亲，他们也已经为了婚外情付出代价，但是你想想，他们有多么疼爱你，还有那三个哥哥，对你有过任何怨言吗？他们完全把你当成亲生妹妹看待！可是，你却只想着自己，这样岂不是太自私了？」

　　叶真心眼眶一热。「我只是害怕别人的眼光……我怕和他交往之后，我的身分很快会曝光——」

　　崔樱樱将她搂紧，她摸摸叶真心柔顺丰厚的长发，像是安抚孩子似地轻拍着，她知道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害怕什么。叶真心从小被捧在手心，她只知道大家宠她爱她，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同学揭露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实。

　　在那样敏感的年纪里，她从人见人爱的小公主，变成全校议论纷纷的私生女，这样残酷的转变，青涩懵懂的她承受不起。这个阴影始终盘旋在她心上，随着她长大成人，久久不消，让她对于任何可能会重现当时景况的事物，都非常敏感而惶恐。

　　可是现在，她应该要成熟长大，足以面对现实了。

　　「如果只是因为怕和他在一起之后，这件事会被挖出来，我觉得这根本是拿爱情当牺牲品——

　　难道，和其它男人交往就不会有这个问题吗？或者这样就要放弃爱情，你永远都不能谈恋爱结婚吗？」

　　「我——」叶真心一震，陡然抬起头。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只有解放你自己，才能解放你的父亲——他也很痛苦，不是吗？

　　至于要不要和迪朗奇先生继续下去……这点我就无法说什么了，感情这种事情是很主观、很个人的，如果你想要，那就主动争取，如果真的走不下去，那就把心收回来，不要把自己搞得像稻草人，三魂七魄都不知去向了。」

　　「有……有这么明显吗？」她急着坐起身，举手扒梳着一头长发。

　　「非常明显——你以为嘴上说没事，就真的害没事吗？先解决自己的心结，然后再试着约他见面，好好谈一谈吧！」

　　「崔姊——」叶真心浓浓的鼻音听起来更显稚气。「有你真好，难怪谷东川会追着你不放。」

　　「会笑了？准备开始消遣我了？」

　　聊完了，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春装下折扣了，崔姊待会儿要多买几件，穿美美的和谷东川去约会喔！」

　　「你啊，担心你自己就好。」崔樱樱笑着喝起咖啡了。

　　***

　　和崔樱樱谈过之后，她好像真的想通了什么。

　　私生女又如何？那是上一代的恩怨，她谨守本分，规矩地上班工作，靠自己的能力赚钱生活她有什么不好的？

　　囚禁她多年的心结逐渐解开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感情。

　　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叶真心的目光飘移到下方的老房子。天色已暗，庭园的灯逐一亮起，想起曾经带给她的温暖和快乐，她的胸口猛然一紧。

　　没有他的老房子，她还有什么好留恋呢？

　　魏武斯离开台湾前，留给她的简讯上说得很简单，只要她好好照顾自己……那他们之间呢？他不是说会等她吗？

　　他在哪里？在忙些什么事？晚餐还是只有两片面包配一杯酒？

　　他……她好想他……

　　我会想你。这种话在意大利，只是平时打招呼用的吧？她可以当真吗？

　　如果真的在意她，为什么连一通电话也没有？如果他没有动作，是不是该由她主动打电话给他？

　　话说回来，即使两人和好如初，远距离的爱情该如何把握？他也许很有经验，可是在爱情中她却还是幼幼班的程度。

　　想得太多，她的心思又退却一大步。算了，让她再想一想吧。

　　转身走回座位，她瞄到墙上的大时钟——啊，得准备去见父亲了，她和父亲约好今晚要一起吃饭，可不能让父亲等她。

　　***

　　叶真心搭车来到「君华饭店」，父亲的秘书陪她近入托斯卡尼厅的小包厢。

　　又是这里？她想起上回那场荒谬可笑的戏，胸口顿时紧了起来。

　　走进包厢，父亲已经坐在里面等着，手上正翻看着杂志「爸！」她亲昵地搂着父亲的肩膀。「在看什么？」

　　「还不是Leon那小子，你那位主厨先生！上次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开幕酒会拉我去撑场面，记者拍了几张照片，刚刚秘书拿来给我看。」

　　他指着合照，很认真地问女儿。「你来得正好，帮爸爸看看，这两张照片哪张比较好？我让公关部也写一篇放在电子报上，顺便广告宣传……」

　　照片中的父亲笑得很开心，可是她无法忽视坐在父亲身旁的他。

　　照片的背景是在信义计划区的迪朗奇意大利餐厅，魏武斯姿态优雅地坐在古典华贵的绒布沙发上，一身深色西服衬得肤色偏白，更显斯文俊美，难怪标题会以「贵公子」来称呼他，的确是名副其实。

　　他星眉朗目，俊美优雅的神态，很难让人视而不见，很帅、很有魅力，根本就是个明星。

　　可是相较之下，她却觉得他穿着厨师服，或是下班后轻便运动服的模样，更让她怦然心动。

　　心底的痛楚如针刺，她感觉自己的鼻头猛地一酸。

　　「怎么不说话？很难选吗？」父亲诧异地望着她，视线又投回杂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喔，是看到「他」，觉得很刺眼吗？」

　　「才不是！爸的照片每张都很好看，随便挑一张就行了啦！」她在父亲身边坐下来，语气轻松地说：「今天要吃意大利菜吗？我比较想念贵叔的鸡汤耶。」

　　「就只会捧你贵叔——待会儿再带一盅回去。安东尼主厨回意大利休假了，这个月换了一个刚升等的新主厨，托斯卡尼厅的业绩马上滑落不少，你来试吃看看，替爸爸想想是不是口味有问题。」

　　「怎么会呢？看起来生意不错啊。」她刚刚一路走进来，整个外厅几乎有八成满了。

　　「反正就是不好。再说，你本来就该常来陪爸爸吃饭，不然哪天嫁人了，爸岂不可怜？」

　　她诧然失笑。「怎么会可怜？不管怎样，我也不会忘记爸爸呀！」

　　「我可不敢这么想。人家说，养女儿就是在替别人养老婆，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爸——不然我不嫁人，这样行吧？」

　　「那更惨，别人会说我女儿不知道有多丑，不然怎么会嫁不出去？」

　　她顽皮笑着。「不然到底要我怎样呢？叶董事长。」

　　「我呢，要的也不多，只要你——」叶父啪地合上杂志，扔到长桌的另一头，然后认真看着女儿。「好好吃、好好睡、好好生活着，行吧？」

　　「我知道啦，爸……」她笑笑地靠着父亲，可是心底很清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聊着聊着，服务生送上了开胃菜「水牛起司佐西红柿泥」。

　　红艳的西红柿泥衬着新鲜起司，一红一白，叶真心的神色紧紧一凛，怔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碟。

　　叶父看在眼里，大约也猜出女儿联想起那个男人了，于是出声安慰。「女儿啊，我知道你还忘不了Leon那小子，放心吧，让爸来帮你——多吃几次意大利菜，很快就会麻痹，然后就会忘记他……」

　　「停。」她笑着举手投降。「吃饭了，我来试试这个新主厨的手艺——」

　　切了一小片水牛起司，沾了西红柿泥，她细细品尝，思绪拉得很远。

　　崔樱樱欢送会的那晚，魏武斯曾经做过这道开胃菜，下面垫着拖鞋面包，还滴了几滴特级橄榄油，送入烤箱微烤后才端上桌。西红柿泥的清爽调和了起司的浓郁，协调的口感获得一致好评，很快就被扫空，小奇还急着连忙补菜……

　　可是，为什么明明吃着别人做的菜，也能让她想起魏武斯呢？

　　口中泛起淡淡的苦味，是衬底的芝麻叶吗？勉强咽下后，却一路苦到了心坎里。

　　才刚答应父亲要好好生活着，怎能因为一道开胃菜，就轻易想起魏武斯呢？她要继续吃，把整碟都吃得干干净净，要证明自己可以忘记他——

　　「很好吃，不是吗？」叶真心撑着笑颜，对着父亲说：「爸不吃吗？还是要让我吃双份呢？」

　　叶父也笑了。「呵呵，我吃啊！」

　　接下来，服务生送进来的是「乌金意大利面」。

　　乌金是指乌鱼子，这道融合台湾口味的意大利面，早已在坊间传开，就像明太子意大利面一样普遍，可是，这裹在无比弹牙的煮大利面之间的酱汁……

　　浓稠的酱汁尝起来很清甜，有一股淡淡的鲜虾味，勾得她又想起魏武斯。

　　他也做过这道意大利面，还告诉她其中的秘诀就是要先以虾壳熬成高汤，然后和虾膏、烤过磨成粉的乌鱼子，依比例做成酱汁，才能咸香又鲜甜……

　　够了，她不愿再多想下去，默默地把面前的这份吃完。

　　别人谈恋爱也会像她这般可笑吗？明明是她说要结束，现在却忘不了人家，连吃饭也能想着魏武斯，唉。

　　后来送上的主菜和甜点，她强迫自己不再做任何联想——瞧，「君华饭店」的新主厨也可以做出让她满意的意大利料理，她无须再惦念他的手艺了。

　　一顿饭吃下来，叶真心已经不记得父亲和她聊了什么，她只想着要忘记魏武斯，忘记他赋予料理的温暖味道，忘记他在她的味蕾里留下的记忆。

　　***

　　叶真心离开后，叶父回到办公室，已经有人在里面等他了。

　　魏武斯身穿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大主厨啊，你这样搞很好玩吗？」

　　「对不起，叶董。」魏武斯脱下棒球帽，充满歉意地说：「我只想多做几次晚餐给她吃，让她不会那么快就忘了我。」

　　「谁吃得出来啊？这是哪门子追女人的万法？算了，反正我女儿也笨，说不定行得通。」

　　「不过，」叶父想了想又说：「我的员工会保守秘密，你自己得格外留意，别被狗仔跟上了。」

　　「这点我会特别注意。叶董，我明天得先去香港，接下来的时间很赶，工作很紧凑，不过我预定每周抽一天回台北，到时候可以请叶董约真心来饭店吗？」

　　「唉，还要演多久呢？」他真怕万一被女儿发现。「算了，你说怎样我尽力配合就是了。不过你要是胆敢再弄哭我女儿，我可不会放过你！」

　　魏武斯放松地一笑。「谢谢叶董。」

　　***

　　叶真心独自走进托斯卡尼厅。

　　这是她第四次以试菜的名义进来吃饭。父亲一个月内硬要她来这么多回，这个新主厨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见到她出现，在小包厢门口静候的服务生恭敬地开口：「大小姐，叶董有会议耽误了时间，他说请大小姐先用餐。」

　　一个人吃饭？好吧，反张既然是要她来试菜，就好好地完成任务吧！

　　她拿出记事本，打算自己做一份试吃报告，完完整整地交给父亲，然后请父亲不要再找她来试意大利菜了。

　　好一会儿，服务生敲门上菜。

　　「大小姐，今天的开胃菜是香煎干贝佐蔓越莓鹅肝酱汁。」

　　她把纸笔移到旁边，看着服务生把白色磁盘小心放好。煎得金黄的大干贝在袅袅热气中扬着香味，切下一小块，她没有沾酱而直接送入口中。

　　热烫的感觉似乎从嘴里传到眼睛，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氤氲。

　　这个干贝真好吃。她闭着眼，努力想要感受，好写下精采的食评和纪录，可是——真的太好吃了，好吃得她的鼻头竟然发酸。

　　为什么……这口感和魏武斯做的那么相似？她知道厨艺、技法都可以模仿，可是那尝来的滋味就是那么神似，简直……一模一样。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整个干贝，拿起记事本，却写不下任何一个字。

　　服务生又来上前菜。「青豆鸡泥炖饭。」

　　她盯着冒着热烟、散发鸡汤香气的炖饭，一时怔住。

　　又是魏武斯为她做过的一道费工料理。难道现在流行这些菜色吗？或者迪朗奇餐厅的意大利料理就是如此，所以「君华饭店」想模仿跟进？

　　她拿起银亮的汤匙舀了一口，尝了之后便放下了。

　　口味怎么会……一模一样？这个主厨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的胸口翻腾着，有一股想要奔去厨房一探究竟的冲动，可是她极力压下——这里是父亲掌管的饭店，她不能有任何出丑的纪录。

　　不知过了多久，服务生又敲门进来了。

　　发现叶真心几乎没动这份前菜，服务生错愕地愣了几秒，呐呐地问：「大小姐，这……这前菜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叶真心勉强一笑，声音有些紧绷地说：「我可以见主厨吗？」

　　「这个嘛……可能要问叶董才行。」服务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请问……可以先上主菜吗？」

　　叶真心点点头，拿起餐巾抿了抿唇边，任由服务生收走餐盘。

　　无论是最新潮流的菜色，或是新主厨的技艺纯熟，她都不该这么失态。

　　一个多月过去了，魏武斯没有捎来任何讯息，叶真心以为他会这样地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可是，只是几碟似曾相识的意大利料理，就能让她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幸好父亲不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否则，这样反常的举止，还真不知道如何向父亲解释。

　　服务生继续上菜，优雅地掀开覆在白色磁盘上的银盖，报上菜名。「今天的主菜比较特别——

　　佛罗伦萨牛排。」

　　浓郁的香气顿时盈满整个房间，连服务生都忍不住要赞叹几句。「大小姐，这份牛排是从意大利空运来台，主厨说您应该会喜欢——」

　　她的喉头很紧，哽得很难受。「我……知道了，谢谢……你。」

　　牛排是用炭火烤成的，她一闻就知道了。闻着炭香和肉汁香交织而成特殊气味，她的眼泪已经落下。

　　曾经，只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他可以特地为她从托斯卡尼运来牛肉——魏武斯，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气他，更气自己。既然他都可以像泡泡一样不见了，她又何必老想着他，连一块牛排都可以弄哭她！

　　越想，眼泪流得越多，她一口也吃不下，等不及父亲开完会，把纸笔塞回背包里，她起身，低头开门想离开。

　　只是没想到，叶真心才一推开门，日夜思念的人就站在门口。

　　魏武斯有些诧异，不过，却立即定下心神，俊颜浮上深情的一笑，认真地看着她——

　　「真心，好久不见了。」

　　第十章

　　叶真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饭店，只记得她一把推开魏武斯，匆忙之间还撞到几个客人。她低着头跑出大厅，在门口搭了出租车离去。

　　明明是朝思暮想，可是真的见到他，却又畏怯极了。她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心情很紊乱，情绪太过复杂，她于是在几个巷口前提早下车，慢慢走路回家。

　　夜风徐徐吹着，她的心口依然热烫——原来说是试菜，根本就是他在做菜！而且，父亲和他连手演了一出戏！

　　为什么总不说清楚，老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耍着她玩……

　　一路低着头走，直到公寓楼下，她才发现魏武斯已经在门口等她。

　　她转身想走，却被他从身后抱住，抱得很紧很紧。

　　「不要走，给我几分钟。」醇厚的嗓音从耳边传来，感觉有点麻麻热热。

　　「你……你不是离开台湾了吗？」他的怀抱很温暖，味道很清爽。叶真心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

　　感觉怀里的她安静下来，魏武斯松开手臂，将她转过身来，一双黑眸心疼地看着她的泪眼，伸手轻柔地抹去刚落下的晶莹泪滴。

　　「别哭，听我说——」魏武斯叹了口气，轻声说：「其实，我每个星期都回来看你——是我请叶董帮忙，邀你来饭店晚餐，希望能把我的心意以料理传达给你。」

　　「你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可以了，何必这么麻烦？」想起这些日子的煎熬，越想越难过，她泪如雨下。

　　「我想等你气消，又怕你会忘记我，所以才想亲自为你做晚餐，希望能让你想起我……」眼看她的眼泪越来越多，魏武斯也焦急了。「你不要生气，别哭、别哭……」

　　「我没哭……」她撇过头拭去眼泪，想装没事。

　　「我原本是打算今晚要来找你，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离开餐厅的包厢，所以正好遇上。」他想解释，却发现周围好奇的眼光越来越多，不得不提出另一个要求。「我们上楼去好不好？观众好像满多的——」

　　叶真心这才恍然惊觉，两人正站在路边，像是小情侣吵架似地惹人注目。她没有想太多，随即开了公寓大门，拉了他往里面走。

　　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带他回家，但也好，两人一次讲个清楚。

　　「你还气我隐瞒身分这件事吗？」魏武斯先开口问了。

　　「一开始当然很气，觉得自己像是被耍着玩……」回家之后，心情平复多了，叶真心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可是后来想了好多天，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魏武斯松了一口气，走到她身后。「那么，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

　　他看着叶真心黑亮的长发，闻着发丝间淡雅的香气，悬挂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我……已经不气了。」察觉身后男人的气息，胸口一紧，她竟然有点鼻酸。「可是，我一直想过平凡恬淡的生活，而你却不是这样的人。你有很好的工作、名声和地位，还背负着整个集团继承人的使命，怎么可能像我这样，只安于澹然的生活？所以，我觉得我们并不适合继续交往下去。」

　　「你说的我懂，可是很难认同。」如何才能说服她回到身边？魏武斯深吸一口气，理清思绪。「我以为只要两人愿意，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我相信爱情的力量。」

　　「难道你可以离开迪朗奇集团吗？」她的表情很无奈。「不要太高估爱情的力量，很多时候爱情必须屈就于现实……我怕现实生活太残酷，磨到最后，爱情只剩下空壳……」

　　「我了解你的不安和犹豫。即使如此，我们都应该给自己一个去爱的机会，不是吗？」魏武斯试着想说服她。「爱情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元素，那就是坚持——现实虽然很残酷，但是只要两人相爱，一定可以克服困难，一起迎接挑战。」

　　「……」

　　瞧她不回话，他苦涩一笑，话说得更深。「即使找到一个过着平凡生活的男人，可是彼此没有爱，你也能过得愉快吗？」

　　「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是我？」像他这样的身分，应该有更多的选择。「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爱情有理由吗？就偈之前我说过的，爱情要是能控制就好了。」魏武斯淡然一笑。「若非要说什么，大概是我太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看着你为我担心，为我忙碌，看着你心满意足地吃着我端出来的料理，我就无法控制地迷恋你。」

　　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倾诉爱意，苍白的脸颊倏然一红，叶真心呐呐地回答。「餐厅里来来去去的客人那么多，大家都喜欢你做的菜，难道你也会爱上其它的女客人吗？」

　　「当然不是，因为她们不是你啊！」察觉她的态度有些放软了，魏武斯微笑，继续哄她。「难道你是因为我会做菜才爱上我吗？」

　　「当然也不是……」

　　「人海茫茫，每天擦身而过的人那么多，要遇到真心相爱的人却机会渺小。」魏武斯凝视着她美丽的背影，柔声请求着。「可不可以试着和我继续走下去？我们一起努力适应和调整彼此的生活，不要只是因为外在的环境和条件，就轻易地放弃，好不好？」

　　「我……」她的心，软了、松动了。

　　他说的没错，爱情不应该只有看见自己，真爱应该值得牺牲与奉献——再说，她有办法说出一百个拒绝他的理由，可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想爱的一颗心。

　　思念早已逼得她快要发狂，可是，她还要装做若无其事，继续上班，按时去饭店陪父亲吃意大利菜，甚至，还要继续像这样背对着他吗？

　　既然想爱，为什么要这么苦苦忍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原来从这里往下看，是这种感觉……」静默许久，迟迟等不到她的响应，魏武斯才开口。「离开台湾之前，我常来楼下守着，由下往上看着你的房间灯亮了，知道你回来了，很想问你今天过得好不好，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但我始终不敢贸然出现，就怕让事情演变得更糟。」他涩然一笑。「你以为我很懂得追女人吗？越是想要，就越害怕失去。」

　　叶真心的胸口泛着疼。她不也是这样？明明是很想和他在一起，又怕他太耀眼的身分背景，会让这段感情变质。说到底，是自己太胆小太恐惧，不敢勇敢奋斗。

　　「不要怀疑爱情。真心，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她吸了吸鼻子，喉头梗着太多的情绪，她不知如何开口。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想爱的心，竟如野马般难以驾驭，她无法再压抑。

　　魏武斯感觉身前的纤肩微微颤抖着，他倏地扳过她，心疼地望着她的泪颜。

　　「如果你真的不想看见我，我可以马上走，但是不要哭，我不要让你难过。」

　　「不要、不要走……」一听到他又要离开，她再也受不了。

　　爱情的力量太强大，她无法克制自己心底真正的欲望。管它什么有钱的集团家族，管它以后会变成怎样，这一次，她要放任自己，勇敢地去爱——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不要你走吗？只有你一个人爱来爱去，那我的爱又算什么？」

　　她哭了起来。「我好想你……想得快疯了，可是我又害怕，不知道能不能不直在一起，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结果，绕了好大一圈，还是找不到出口。

　　魏武斯胸口一凛，下一秒，他已紧紧拥住她，两人激动地莫名颤抖，她喘息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想过自己向来平稳的心脏，会有快要爆炸、快要蹦出来的一刻。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平静下来，魏武斯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松开叶真心，伸手轻抚她布满湿意的脸蛋，定定看着她还带泪的美眸，先低头吻了吻泛红的鼻头。

　　叶真心躲开了，抱怨着：「好痒，而且我刚刚流了很多鼻涕，很脏……」

　　魏武斯笑了，可是那双黑眸也明显泛着水气，看得叶真心又想哭了。

　　「没关系，可以这样——」他从口袋掏出手帕，往她脸蛋温柔擦拭。

　　「你的手帕也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

　　他没有回答，醇厚的嗓音温柔唤她。「真心。」然后吻住她湿润的润，舌尖顶开她的贝齿，吻得更深更紧。

　　分离得太久，贪心的唇瓣辗转不放，魏武斯想要得更多。

　　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滑下，落在她的腰际，让她紧紧贴近自己。

　　一个吻已经不够，当他的唇舌绵延至她柔软的胸前，他才懊恼地想起什么，陡然松开她。

　　叶真心睁开迷蒙的双眼，不解地望着他。

　　「我没准备condom……」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咦？」

　　「保险套！」表情很沮丧。

　　叶真心的鹅蛋脸瞬时爆红。她把头埋进他的颈间，害羞地说：「楼下转角有间便利商店……」

　　魏武斯爆出笑声，俊颜浮着非常愉悦的笑容。「我马上回来！」

　　「慢着！」她拉住他。「我跟你去好了！」

　　他诧异地扬眉，只见叶真心的脸蛋更红了。「我饿了，晚上没吃什么，待会儿可能没力气……」

　　于是两人匆匆下楼，魏武斯陪着叶真心坐在便利商店里吃了一碗关东煮，你一口我一口，甜甜蜜蜜地吃着。

　　他的视线一直紧紧锁在那酡红的脸蛋上，不时哄着她。「不够再买，多吃点，吃饱一点嗯？」

　　「吃太饱就会想睡，这样等下怎么办？而且该吃饱的应该是你……我比较没关系……」她很害羞，又想装大方，结果说出来的话七零八落，语无伦次。

　　魏武斯一点也不取笑她，只是目光继续热烈地电着她，让她再也吃不下了。

　　离开便利商店之前，他扫下一整排的保险套，结帐时，叶真心的脸又红了。

　　「买这么多干么啊！」她又羞又想问。

　　「慢慢用啊！」男人回答得很理直气壮。

　　***

　　清晨六点，魏武斯已经醒来，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

　　修长的手指拨开遮掩住脸颊的长发，一张鹅蛋脸粉嫩得像是开绽放的玫瑰，他轻轻地抚过她那微扬的美眸，想起昨夜在极致欢愉的一刻，她的凤眼有多么地娇媚勾人。

　　他心爱的女人终于原谅他……魏武斯满意地一笑，总算安心了。

　　但是接下来如何维持这段感情，也是大问题。

　　不过不要紧，只要两人心意相同，再多的难关都能闯得过去——爱情本来就是要经过考验，不是吗？

　　他轻声地重新躺下，伸手探进薄被，温柔地抚过她优美的线条，当他打算再往下探索的时候，叶真心醒了。

　　她眨眨酸涩的眼睛，将醒未醒的模样很娇憨可爱，魏武斯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想再贴住粉唇的时候，却被无情地推开了。

　　「不要……我还没刷牙。」她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被里，又咕哝地说：「而且，我全身很酸……」

　　「什么？」魏武斯扯掉薄被，直接把自己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

　　「我说我……」叶真心本来还想指控他昨夜的罪行，但突如其来的温暖和身上的压力，却教她住口了。

　　「你怎样？」他撑起手臂，温柔地问着。

　　「我……」黑眸离她好近，她感觉自己跌入那泓深潭，忘了要说什么。

　　「再一次好不好？我保证这次一定很慢很温柔……」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像是在压抑什么。

　　感受着他身上的热度，叶真心倒是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别人的亲密关系都是怎么发展，可是她跟魏武斯……感觉上就像是吃了佛罗伦萨牛排，简直是极致的美味。

　　说到牛排，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魏武斯的胸膛。

　　本以为他很瘦，脱下衣服可能像白斩鸡，昨夜里看不清楚，只能用摸的来感觉，可是现在……瞧他起身，忙着拆金色小包装的身影，透过晨光，那肌理分明的胸膛有着成熟男人的线条，一点也不文弱。

　　「有那么急吗？等一下再摸，这样我会受不了……」

　　「不是，是之前碧郁说你太瘦了，说男人要壮一点。」

　　「原来人你们还讨论过这个？」防护措施完成，他朗笑，一个翻身把他困在怀里。「真的太瘦吗？」

　　「也不会啊。」一双小手继续忙碌地在他身上鉴定着。嗯……很精壮、很结实，感觉很刚好。

　　原本以为他是个斯文有礼貌的家伙，谁知道一到床上就全变了，只能说这个男人很奸诈，很会演，非得剥光才能一探究竟。

　　剥光啊……她兀自想着、脸红着，却没注意男人已经准备完毕，而且非常不满意她出神的模样。

　　「很不专心，这样不行喔。」他继续口手并用地欺负她。

　　「真的要吗？你……唉，不要啦，我等下还要上班……」惊觉男人坚决的意图，她急着想推开他。

　　「我可以帮你请假，相信碧郁应该也很乐意帮这个忙。」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抱怨归抱怨，可是她的小手还是攀上了男人的肩头。

　　「没关系，我用别的方式来补偿你——」说完，他结实的臂膀一把拥着她坐起，略微粗糙的手掌来回抚过她光滑的纤背，逼得她忍不住颤栗。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啃吮舔吻着她的颈间、胸前那如丝般的细致柔肤。

　　叶真心仰起头，感觉自己飞跃的心跳和呼吸，激烈地交织成美妙的乐章，蓦然感动得想哭。

　　既然他表现得这么好，之前的过错和折磨就不计较了……喔，这个男人的动作越来越凶悍，还说什么要温柔要慢的……啊……

　　***

　　恋人的晨间缱绻结束，叶真心还赖在床上，看着魏武斯把文明人的外衣一件一件穿回去。

　　「再睡一会儿吧，待会儿我让小奇送早餐过来——」他一边扣扣子，还俯身吻了吻她。

　　「你要走了，不替我做早餐？」

　　「冰箱里连颗鸡蛋都没有，恕我变不出魔术。」他着装完毕，坐在床沿笑着看她。「我搭中午的飞机去香港，下星期回来看你，要乖喔。」

　　「乖什么……」他就这样又离开？满腔的浓情密意顿时煞住。

　　他叹口气。「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暂时还走不开，虽然我很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走，可是这样的要求也有点过分……」

　　「你也知道。我们的生活方式真的不同——」

　　「让我想想该怎么做比较好……」他认真地说：「要是结婚，总不能老是这样分隔两地……」

　　「结婚？不、不行！」进度未免跳得太快了？她的心口怦怦跳。「这跟结婚是两回事，而且，我不想嫁给有钱人！」

　　「什么？」他的眼眸错愕地眯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只谈恋爱不结婚？

　　她想故意刁他，但也是实话。「我说过了，有钱人很麻烦的，就像你，就像我爸。工作超忙，人际关系又复杂，还要在外面养情妇、私生女……」

　　「什么跟什么？怎么把我也算进去了？」他朗朗大笑。「有句话说什么……打翻船的？」

　　「一竿子打翻一条船。」

　　「对，一竿子打翻一和船。」他跟着覆诵一遍。「叶小姐，你的竿子也打到我了。」

　　她水嫩嫩的粉唇不甘心地翘起。「你本来就该打。」

　　魏武斯想了想，倒也不急。「如果只是不嫁给有钱人，这点我还做得到。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出最好的方法，嗯？」

　　「说得这么轻松？」

　　他拍拍她，安慰着。「钱的事情比较好解决，不过我得离开了，这件事就比较麻烦。」

　　唉，又回到现实。「你又要走了？」离别在眼前，她的心情顿时好沉重。

　　仿佛读出她的心事，魏武斯搂紧了她，深深一吻，才说：「我保证每个星期都回来，先暂时这样，嗯？」

　　「嗯。」能说不好吗？谁教她爱得那么紧呢？

　　***

　　已经是秋天了。

　　星期一早上，叶真心走到林碧郁身边，递上一盒甜点，笑咪咪地说：「‘君华饭店’的栗子塔，很好吃喔！」

　　「厚！」林碧郁先是诧异三秒钟，然后怒瞪眼前的美人。「你想请假对不对？那个大主厨兼营销总监又回台北了？！」

　　「你好厉害耶。假单已经在跑电子公文了，待会儿记得帮我签职务代理人喔！」

　　「每次都这样！」林碧郁又气又羡慕。小魏那家伙每个星期都抽空飞回来，要是遇到上班日，这女人就毫不犹豫地请假。真可恶，一定要爱得这么张扬吗？

　　「我说——」她不放过叶真心。「你还要继续当休息站服务员兼民宿主人吗？」

　　「唉呦，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她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林碧郁的肩膀，又提醒了一遍。「我爸饭店里的栗子塔，真的很好吃喔。」

　　说笑完了，叶真心走回座位，开始准备工作。

　　她已经不在意自己是谁的女儿了。在崔樱樱离开台湾飞去纽约念书之前，她事先约好魏武斯，刻意在「君华饭店」安排了一场午宴，邀请了崔樱樱、林碧郁、小李、骆驼、阿峰等等几个要好的同事，专程为崔樱樱送行，最后父亲还抽空下来和他们喝了下午茶，她也借机公开自己的身分，不再为过去遮遮掩掩。

　　在那一场午宴过后，她才发觉自己过去的害怕、自卑与别扭有多么可笑。同事们没有人在意「私生女」这三个字，甚至林碧郁还反问她：「私生女是选举不能投票？还是不能开户买基金？莫名其妙啊你！」

　　最后，魏武斯当众在席间提议。「要不要干脆找八卦周刊一次爆料，顺便宣布我们结婚？这样一来，‘君华饭店’和迪朗奇意大利餐厅的预约，一定会排到明年。」

　　「这个想法也不错。我请公关室安排个记者会，你看怎样？」想不到叶父也赞同。

　　「你们——」这两个男人分明是故意笑她。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生活是否符合想象中的平淡平凡，但是她知道，自己过得很快乐很美好。

　　***

　　忙碌了一天，叶真心准时六点下班。

　　她打算先去超市采买食材，然后回去小套房等魏武斯回来。

　　他有时在香港，有时在新加坡，无论在哪里，他总是搭下午的飞机回来，然后和她窝在小套房里，从夜晚腻到隔天中午。

　　他们有讲不完的情话，从厨房到餐桌，再到床上，拌嘴的、逗笑的、脸红的、害羞的、严肃的、认真的、情意绵绵的……全都赶在短暂的时间内说完。

　　因为没空到外面用餐，所以叶真心索性先备足存粮，等魏大主厨为她一个人亲手制作爱心料理。

　　她在公寓楼下抬头，发现自己小套房的灯亮了，兴奋地冲进电梯，希望用最快的速度扑进他的怀里。

　　但门打开了，她却发现她的男人一脸严肃地站在窗边，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

　　又是意大利文。叶真心完全听不懂，可是她清楚看见魏武斯的表情，阴郁得像是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她把买回来的食材放好，换上家居服，他还没讲完。到底怎么了？一通电话可以讲这么久？

　　等得有些焦躁，她伸手想抹平那好看的脸上蹙起的眉头——

　　啪地，魏武斯合上电话。

　　「怎么了？」她主动抱住他，在他唇上啾了一下，关心地问。

　　「养父刚刚打电话来，他说整个家族已经知道我们交往的事，现在欧洲的狗仔队正在追这条新闻。」

　　「什么？那会影响股价，还是餐厅生意会受影响……」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狗仔队害到，唉。

　　「事情变得有点复杂，处理不好的话，可能会很麻烦……」她沉吟半晌，又停住了。

　　「有那么严重？怎样嘛？你说啊！」她是真的很焦急。

　　「养父要求我……」魏武斯的表情很严肃。「唉，怎么说呢？」

　　「难道……是要我们要分手吗？」她咬着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倒不是。」他欲言又止，停顿许久才说：「养父要我带你回去一趟。」

　　「我以为是什么……」她松了一口气。「这不困难，我可以帮得上忙啊。」

　　「还没完——」他拉回她，继续说：「顺便结婚。」

　　顺便……结婚？还真顺便！

　　「哪有这样？因为狗仔队就得结婚？再说，外国人不是都很开放吗？我们都是单身，这样交往也不行？奇怪的意大利人……」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得呐呐地自言自语。

　　魏武斯很认真地看着她，表情很肃穆。「不行吗？你不能帮我吗？」

　　「我也不是……唉，总之，听起来怪怪的……」

　　魏武斯放开她，沉沉一叹。「算了，我不能勉强你。」然后又转身面对窗外。

　　「唉，那我先陪你去意大利一趟，好不好？」先去了解状况，再做决定也还不迟。

　　斯文的背影不动如山。

　　叶真心也急了。「我们交往对整个集团影响这么大吗？好啦好啦，我跟你回去结婚就是了！」

　　一秒，两秒，三秒钟，窗前的人影忽然爆出笑声。

　　「什么嘛！」她捕捉到男人眼眶里明显的狡猾，恍然大悟。「你骗我，对不对？」

　　他还是笑，笑得很得意，很爽快。

　　叶真心气极了，抡起拳头捶向他坚硬的胸膛，直到打累了，才气喘吁吁地放下。

　　魏武斯已经不笑了，眼光很炙热、很火烫，感觉得出来接下来即将有很猛烈的举动——

　　「你最好解释清楚！」叶真心很熟悉这样的目光，不过，现在不是想着那些脸红心跳缠绵事情的好时机。

　　「好，顺便结婚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他坦白认罪。「可是，养父真的想见你。」

　　「哼。」她没打算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姿态很高。「我干么去？你们家族的事和我无关。再说，我不嫁给有钱人，早就跟你说过了！」

　　「关于这点，叶小姐大可放心，我已经请集团的律师在处理中。」魏武斯气定神闲地说：「过一阵子，我在迪朗奇集团的股权会转到你的名下，到时候有钱的人是你，不是我——」

　　「什么？！」她诧异地瞪丰他。

　　「别这样看我，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他好看的俊颜噙着招牌笑容。「我和养父母说明我们正在交往的事情，他们同意我把股权转让给你，但是前提是要先认识你，因为——」

　　他一双黑眸热烈地看着她。「他们想知道，是谁这么有本事、有魅力，可以让我甘愿身无分文。」

　　叶真心说不出话来了。

　　「办理股权转让，需要一些手续和时间，所以我们去意大利看养父母的时候，可以顺便处理。等我完成这项手续，你就不能拒绝结婚了。」

　　「有必要这样吗？」

　　虽然是她自己口口声声说不嫁有钱人，可是也只是对着他故作姿态嚷嚷而已，一颗心早就给他了，还在乎什么有钱没钱吗？

　　可是他却真的放在心上了……呜呜，她感动得好想哭。

　　「如果这样就能让你和我结婚，有什么不行呢？」魏武斯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搜出一把菠菜。

　　他举着菠菜，对着叶真心单脚屈膝下跪。「我们结婚吧！」

　　「哪有人拿着菠菜求婚的？那是我的晚餐！我要吃的菠菜千层面！」她想哭又想笑，最后又摆出千金小姐的姿态。「我爸是‘君华饭店’的董事长喔，你、你还要问过我爸才行！」

　　魏武斯大笑。「好啊，如果叶董同意，你就愿意？」

　　「嗯。」她娇羞地点头了。

　　「太好了！不过先让我们忙另一件事情，晚点再打电话跟叶董约时间。」

　　咦？另一件事情？

　　魏武斯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他紧紧封住思念许久的嫩唇，尽情地辗转吮吻——

　　他早就取得叶董的同意了，还怕她不结婚吗？

　　捧着那粉红细致的鹅蛋脸，魏武斯得意地笑了。

　　尾声

　　两年后，春天。

　　叶真心急急忙忙地将脚踏车停好，直奔进日本东京郊区车站旁的咖啡店。她和从纽约调至东京工作的崔樱樱约在这里见面。

　　远远就看到崔樱樱正优雅地喝着咖啡，她赶紧冲去赔罪。

　　「崔姊，对不起，我迟到了！」鹅蛋脸明显泛红，额上还有汗珠。

　　「你啊……算了。」崔樱樱笑着看她，递了纸巾让她擦汗。「怎么样？还适应东京的生活吧？」

　　「不懂日语，天天跟哑巴聋子差不多，你说好不好呢？」叶真心无奈一笑，招来服务生，用破烂的日语点了杯茶。

　　「谁让你为爱走天涯呢？爱到卡惨死啊！」

　　崔姊说的也没错，叶真心不否认，净是笑得一脸甜蜜。「没办法，为了迪朗奇集团，他这两年都得住在东京，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老是分开，只好跟着来了。」

　　「幸好已经结婚了，不然你爸不打断你的腿才怪呢！」

　　「怎么可能！我爸哪舍得啊。再说，武斯他也会保护我啊！」她急着反驳。「而且，我手上还有迪朗奇集团的股份喔，来东京监督展店计划，也是很合理很应该啊！」

　　「对对对，你最好命了，老爸疼，老公也疼，还莫名其妙变成有钱人，非常幸福美满，OK？不过……」对于叶真心忽然握有迪朗奇集团的股权，崔樱樱倒是很感兴趣。「魏武斯真的把所有股权都送给你？」

　　「嗯，真的啊。那次和他回到意大利，他把自己所有的集团股权都转到我的名下，还声明放弃家族的继承权，全归给他的史姊，只留下托斯卡尼乡下的一栋小房子，说是以后度假用的。」

　　「还真大方慷慨……」崔樱樱脑袋一转，又问：「那以后呢？下次的展店计划在哪里？该不会去中东吧？你还是要跟着他四处奔波吗？」

　　「这里是最后一站了，武斯说要交棒给小奇和其它的专业经理人，他要带着我回台湾定居了。」叶真心快乐地宣布。

　　「什么？」

　　「我们太喜欢老房子，想了很久，武斯决定把老房子变成厨师养成教室，专收对料理有兴趣的年轻孩子，从基本功训练起，到一定程度后，可以安排到国外继续学习，或是介绍合适的工作，这样比单纯地经营餐厅还有意义。」

　　这是缘起于某一回在父亲的饭店用餐时，他们听闻台湾餐饮学校的经营困境，加上父亲提及想为中辍生孩子做点事，既然他们夫妻俩都不是追逐名利的个性，不如来为社会尽点心力，于是这个计划因此成形。

　　「听起来是不错。」崔樱樱笑着望她，许久后才说：「你啊，真是傻人有傻福。说什么不爱有钱人，结果倒反而得到一个好男人，还变成了有钱人！这还不叫傻人有傻福吗？」

　　「什么傻……这叫做有舍才有得！」

　　两人相视而笑。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窗外落樱缤纷，行人穿梭如织，画面美得像首诗。

　　啊，这才是春天啊……

　　【全书完】


　　后记作者：辛蕾

　　当我在亲友团面前大肆宣扬要写一本和意大利美食有关的小说时，立刻被质疑。

　　「为什么是意大利菜？」

　　「法国料理不是更有名、更精彩吗？」

　　「日本料理也很赞啊！」

　　是，大家的意见都很有道理，可是……我只是神秘地微笑，心底快乐地呐喊着——本人就是想写意大利菜，怎样？不然你来写啊！

　　（这就是当作者的骄傲——啊，不，是荣幸与权利啦。）

　　其实，之所以在众多异国美食里独独挑选意大利菜，并非只是一时的任性，是真的有原因——

　　话说三年前夏天的某一晚，为了台中某位知名的意大利创意料理主厨，我抱着重感冒和友人从府城飞车奔至台中，和一群朋友相约在市民广场附近的这家意大利餐厅，准备一尝主厨的拿手好菜。

　　餐厅的位置非常隐匿，厦门简约内敛的程度，让我们整整路过三回还浑然不知。推开门后，从室内装潢到菜单，依然让我们惊叹——真是太朴实了呀！

　　那晚的菜色非常精彩，朋友们还带了几瓶好酒，可惜我的鼻子和舌头完全失灵，只见其它人惊喜的表情与赞叹的描述，我自个人完全尝不出什么味道，而且吃到最后，头痛欲裂、两眼昏花，几乎要坐不住了，只得赶紧告辞离席。

　　回家的路上，听着车子里的友人热烈地讨论晚餐，我恨自己「病不逢时」，发誓一定要找时间再去好好品尝一回。

　　结果，三年过去了，那家意大利餐厅生意依然盛好，我却苦无适当的机会能悠闲地去饱食一餐。这件事记挂在心头太久，于是干脆拿来做为写书的材料，算是一解思愁，了却了桩心事吧。（这是什么形容啊？）

　　不过，写来写去，最后还是害到自己。

　　就像那回，半夜三点钟，离开清冷的书桌，眨着酸涩的双眼，我走到厨房，想找点什么填填肚子。

　　饼干？吐司？还是鱿鱼片？翻来翻去，没有一样可以满足空虚的胃囊，我挫败地喝了杯热茶，决定投向温暖松软的眠床。

　　裹着轻柔丰软的毛毯，本该闭眼入睡了，可是不知怎地，我的脑袋里却有一大串的料理菜色跑来跑去——火腿蜜瓜卷？米兰牛排？香料烤春鸡？焗烤茄子？香煎大干贝？西红柿海鲜意大利面？青豆鸡泥炖饭？佛罗伦萨牛排？！

　　搞什么啊？这样怎么睡啦！

　　我开始后悔把美食当作题材的一部分了，自以为新鲜有趣，最后却害到自己，连个觉也睡不好，总觉得鼻间老是嗅闻到一股香气，像是起司里带着陈年火腿有沉香，或是刚从石窑里烤出来的西红柿薄饼那股焦热味，还有炖牛肉的饱满浓郁……

　　睁着眼直到天方亮，便下床与向来早起的家人出门去喝了碗鲜鱼汤，才能堵住莫名的渴望与食欲，还真多谢那碗鲜香的鱼汤，让我总算能悠悠睡了个回笼觉。

　　终于写完，恶梦结束了。我发誓，我发誓再也不写跟饮食有关的题材来害自己了！

　　***

　　写以尾声时，某夜，崔樱樱在梦里出现了。

　　她甜着一张脸看我，语气却很生冷。「请问，本人从第一本就出场——好吧，因为是女主角，那也无话好说，可是，连续三本都要本人出来演，是怎样？都找不到演员吗？」

　　我惊醒，连忙好声好气地安抚这位小姐。「我觉得你很重要啊，没有你，周颖青和叶真心根本演不下去，所以才会劳动崔小姐出场呀！」

　　「有车马费还是通告费吗？你这样折腾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知道本人要忙着念书、工作，还要和谷副总约会吗？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赶紧举手保证。「我发誓，接下来至少三本书都不会再请崔小姐出场了，这样可以吗？」

　　「这还差不多。」崔樱樱终于满意了，甜甜一笑，飘然离去。

　　我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也在这里跟各位读者朋友们保证，接下来的三本书，绝对不会再看见崔姊了——如果真有办法再写三本的话。

　　这本书和大家见面时，已经是过完年，而且书展也轰轰烈烈地热闹过了，不知道这个新年假期是否过得开心欢喜？

　　新的一年，请大家继续指教，我的部落格「甜蜜•辛蕾」虽然很寒酸，但是欢迎朋友们常来玩，和我分享您的想法。

　　最后，在此先拜个晚年，祝大家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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