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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医小厮》抱着面包晒太阳
作者：抱着面包晒太阳
第一章(1)
　　高峰险峦，连绵不绝，雾霭沉沉的比翼山上，皑皑白雪覆盖耸入云霄的地面，一派的冰雪奇境，尽显飘逸空灵之感。令人惊讶的是在某个深处似乎传来人的惊吼声：
　　
　　“小妹不见了！”
　　
　　这道声音沛然深厚，附近的某处，雪崩了一块，悠悠闲闲准备觅食的小灰熊从突然摊下的雪堆中抬起了脑袋，习以为常地摇摇晃晃覆在身上的碎雪，好奇的看向一眩而过的身影。
　　
　　正在欣赏爱妻摆弄花花草草的复老爹，原本心满意足的神情狰狞起来。
　　
　　“宏小子，你再这么毛毛躁躁的，为爹我就拿你娘调配的清心化骨散加到你的饭菜里，照三顿喂你吃，包你清静安详，一个月下不了床！”
　　
　　话一出口，脑袋立马被古亦如随手丢出的草药击中。
　　
　　“死老头，我这次是说真的，千真万确！”
　　
　　急匆匆赶到爹娘面前的复段宏，无视老爹对娘亲装出来的委屈下流表情，只顾着报告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我不知道小妹是怎么办到的，已经八天了，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复老爹和古亦如在生下三个儿子后，终于产生一女。
　　
　　搔了搔头，复段宏继续开口：“就算进步神速也太神了吧，以前再怎么说，不出三天就能知道小妹的行踪，这五六年来头一次超过三天，而且还是两倍多的时间！”太不可思议了。
　　
　　这下子复老爹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古亦如拍拍裙摆站起来转过身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已不见丈夫的踪影。嘴唇一抿，秀眉微颦，转向三儿子，唇瓣一动，又欲开口，一个身影挡在前头，正激动地抓住三儿子的肩膀：
　　
　　“快，快通知你大哥，二哥。一定要找出凌儿！”
　　
　　复段宏不齿地推掉复老爹双手：
　　
　　“老爹，不要那么毛毛躁躁好吗，我是不介意每天多费点功在您老人家的饭菜里加入娘精心调制的清心化骨散，照三餐喂你吃，包你清静安详，一个月下不了床，以示作为儿子的孝心。”啧，还敢说他。
　　
　　复老爹瞪了眼儿子，仍是难以平复，对着不知名方向痛心疾首：
　　
　　“宝贝，我的宝贝女儿，你不要爹了么？你还那么小不懂事，哪知道江湖的诡谲，人心的险恶，爹不让你下山都是为你好啊~~”
　　
　　古亦如无力地翻了翻白眼。
　　
                  第一章(2)
　　话说一个月前，白茫茫的天地里，深山处某个简朴的庭院内，一个古朴的圆桌周围，一家六口只差一口状似和乐融融地聚在了一起。
　　
　　“这次我又研究了个新的阵法，想求医的要进来到不难，当然如果他们找得到的话，可是要想出去的话，哼哼哼……”轻捋干净的下颚，看着桌上纵横交错排列的小石子，复段宏那张俊俏的脸上此时就像刻上两个大字：阴险。
　　
　　老二复段宸配合地赞赏一笑，这一笑可不得了，宛如初旭光芒又如春风拂面温暖着人心，就算处在这冰天雪地里，仿若只要有这笑容就不再感到寒冷，温温雅雅如音律般的嗓音荡起：“小妹那么笨，就算一百年没换阵法，她也不会发现的，因为对她来说都一样。”如其人温暖人心的嗓音，内容常常不怎么温暖。
　　
　　老大复段殷只是静静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啜。
　　
　　虽为人娘亲已久仍不减其韵色，素有神医美娘子之称的古亦如安逸地依偎在丈夫怀里。
　　
　　丈夫复老爹——也就是复恩穆，二十多年前曾在江湖上声噪一时，当年小到蹒跚习路的三岁牙儿大到头发斑白的八十老妪，莫不能念出复恩穆这三个大字，经常流转于说书人口中，却鲜少人见其真面目，只知此人亦正亦邪，作风诡异，最恐怖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成名事迹始于打败当年武林盟主，然而就跟他的出现一样如阵风似地突然隐匿于江湖，从此杳无音讯。江湖传说众说纷纭，有人说复恩穆与一名国色天香女子出现在扬州过，又有人说看到复恩穆死于唐门毒手，随着时间的久远人们也渐渐淡忘这些茶余饭后。真相却是复恩穆被古亦如这个神医美娘子给擒走啦，不，是神医美娘子被复恩穆这个坏蛋给掳走归隐生活于雪山之中。
　　
　　三个儿子，老大冷漠，但只对外；老二温文儒雅，至少光从外表来说是如此；老三冲动，性子直来直往。
　　
　　一个女儿，老四复段凌，对于这个唯一的小女儿，古亦如想到不由得想叹气。身为么女，家中的四个男性可以说是呵在心中捧在掌上，舍不得她受一点外人的伤害，可是最爱欺负她的也正是这四位大男人，是幸亦或不幸？
　　
　　“小妹又跑哪去了？”环住娇妻，复老爹满脸慈父表情地问道，想到他的小心肝呀，心里就漫山遍野开满无数的小花朵。
　　
　　“说是去看看小灰熊的复原状况。”小灰熊是日前复段凌于采药途中发现，因雪崩而受伤，被她大发慈悲所救。
　　
　　复段宏边应着边若有所思抓起一粒石子稍稍往右移，
　　
　　“你们猜小妹这次会不会又趁机偷溜？”先坏笑下，随后假似烦恼道，“唔，我数数，如果这次也……的话，应该是两百……八十七次了吧。”不多不多，以小妹的天资，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我不懂，凌宝贝为什么就那么想下山，有爹还不够么？”同时收到三个儿子射来目光，复老爹无视，“凌宝贝还那么小不懂事，哪知道江湖的诡谲，人心的险恶，不让她下山还不是为她好吗？”
　　
　　三兄弟对这到是一致赞同。
　　
　　“咳……咳咳！”刚想喝杯茶水润润喉的古亦如一听此话反差点被水呛死。
　　
　　复老爹赶紧贴心地帮爱妻拍背顺顺气：“娘子，我们果然是夫妻一条心，赞同为夫的话在心里想就可以了，不用特意表现出来，身为医者自己的身体更要照顾好，不替自己也替为夫着想嘛。”
　　
　　古亦如又猛地呛咳几口，复老爹又连连帮忙顺气，“好了，好了，为夫知道娘子一定深度赞同为夫，为夫感动呀。”
　　
　　勉强用内功稳住自己，古亦如稍作歇息后才柔情似水地开口，
　　
　　“相公~”
　　
　　“嗯？”复老爹一脸谄媚地凑上去。
　　
　　“我记得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跟了你，那时候就有殷儿了。”
　　
　　“怎么了？”
　　
　　古亦如揉揉太阳穴，顿然中气十足地吼道：
　　
　　“凌儿今年十七岁了！她还小么？！早过了及笄之年，可以为人妻为人母了，难道你打算养她一辈子，让她从小姑娘变成老姑娘？！”
　　
　　呃……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是从不愿意想这个问题的复老爹怔了怔。从小姑娘……变成老姑娘？！努力把脑中自动演变的可怕画面甩掉，不不不，凌宝贝才不会老，她永远是他的心肝宝贝。
　　
　　“要嫁可以再过个两三年嘛，我们凌儿那么天真那么可爱那么纯洁那么善良，再说那副花容月貌可全传自娘子你的，哪个男人见了，哪个不动心！还怕嫁不出去！？”
　　
　　话刚落，另一阵清脆叫声响起：
　　
　　“死灰熊，给我站住！”
　　
　　一团暗色物体往屋前晃过，接着听见“咻咻”两声，随着哀呜声，暗色物体倒下。有些灰败夹杂秽物隐约可以看出曾经是锃亮雪白的女靴停在了一侧。
　　
　　“哼，早跟你说过逃不掉的，还跑？想跟我斗，还早着很呢。”来人蹲在小灰熊面前，从它身上抽出两根银针。身上白色衣裳粘着泥土草屑融化的雪水，皱成一团，青丝散乱，小脸脏兮兮黑乎乎正扬扬自得着。
　　
　　古亦如抽动嘴角，天真？可爱？纯洁？善良？要复段凌这副模样站在男人面前，男人不都吓光才怪！
　　
　　复老爹轻咳两声想掩饰刚才说过的话。三兄弟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手往下重重一拍，桌子上的茶杯和石子摇摇作响，古亦如怒目冷对：
　　
　　“复、段、凌！”
　　
　　“是！娘亲大人，我保证一刻钟内衣服是干净的，鞋子是干净的，头发和脸都是干干净净的，全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的……”留着余音，复段凌抓住灰熊一溜烟跃入屋内。
　　
　　屋外，一家六口只差一口继续和乐融融。
　　
　　“娘，别生气，我赞成爹的话，我们可以再把小妹留个两三年再说，我不认为小妹适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复段宸劝着。笑话，小妹至少还得留给他这个哥哥欺负个两年，特别是最近上山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看不见凌丫头会想念哩。
　　
　　“小妹从未真正下过山，冒然不好。”复段殷可不认为没有他们的暗中跟踪保护，小妹会全然平平安安的。
　　
　　“没错，宸和殷还有死老头，关于小妹的事你们说的我都同意！”复段宏作了个总结。
　　
　　“宏小子，你再叫死老头试试看！”还没试着发威，复老爹马上得到爱妻一记爆栗。
　　
　　“她在你们身上学到的保护自己已经绰绰有余，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早就可以跟你们三个一样出去闯荡了，要不是你们四个一直阻拦，她也不必变态到每天抓些小动物来扎针！”受不了四个保护欲过重的男人，她的凌儿可没那么软弱。
　　
　　复老爹马上抗议：“亦如，凌宝贝只是在练习，还有凌宝贝喜欢跟小动物玩玩闹闹，她不也常帮你医治病人么，不是变态……”收到妻子杀人目光，复老爹噤声，他就是舍不得女儿。
　　
　　“你们三个会娶妻，她会嫁人，说到这个，复段殷，我再警告你这个作大哥的，你娘想抱孙子很久了！”
　　
　　“还有段宸段宏。”复段殷淡淡撇清。
　　
　　被提名的两位看雪地看花草看星星看月亮就是不看娘亲，他们也懒得开口了，反正有段殷这个大哥垫着，炮火还轮不到轰到他们身上，呵呵呵……
　　
　　古亦如无奈地叹口气，这些小子一个个慢慢来，她老娘有的是时间，而后定了定淡然道：
　　
　　“有件事我一直没提，其实早在小妹过及笄之年就有人等着娶她了。”细细品了口茶，安然享受号称全国最顶级的茶叶，产于知名度极高的裴家庄，不知哪位病人拿来孝敬的，这味道呀，二十年来如一日，一点都没变，真让人怀念。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相对于古亦如，其他人受的惊吓显然不小。
　　
　　“好在娘有先见之明，打小就给她订了终身，也不用怕小妹以后嫁不出去了，哦呵呵~”她真是英明，再小啜一口，接着道，“哦，对了，小妹从小挂在身上的那块紫炫玉佩就是信物。”
　　
　　这下其他人都傻眼了，那玉可以在低温下沁出温度护住身子，他们一直以为那块玉佩的主要功能是让小妹从小免受这冰天雪地环境的摧残，反正家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多，对这类东西也早已见怪不怪，但万没想到这块玉佩竟是小妹要被拐卖的订亲信物。
　　
　　“要不是看你们那么舍不得，让小妹下个山就跟割了你们一块肉似的也不晓得生她的是谁，其实早该叫人家来下聘了，不过我们这里山路好像不怎么好走，呵呵呵，干脆我看还是让小妹自己下山去找他吧。”
　　
　　“莫羽棠家的孩子？”复老爹忽然想起了什么，谁叫她家小宝贝这么可爱，他怎么舍得送人，要不是突然被提起，他会一直选择性失忆下去的。
　　
　　“爹，你也知道？”众人把目光放在复老爹身上，他们三个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以为你忘了呢，相公，人家都把传家之宝放咱们这了。”唉呀呀，今天做了件好事，过些日子再做件好事，人生真是美好。
　　
　　“刚……刚记得。”他能说这件事被他列为最该放在遗弃角落的首位吗？
　　
　　莫羽棠和古亦如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为了两姐妹结为真正的亲家，约定双方儿女必有一对结为连理。而莫羽棠只有独子，复段凌作为古亦如唯一的女儿便顺理成章成为了莫羽棠未过门的儿媳妇。
　　
　　“对方是谁？”想要小妹嫁给对方，先得过问他们。
　　
　　“那孩子叫裴仲允。”遥想当年，他还是小小的一只，水嫩水嫩的，让人好想咬一口，好想欺负蹂躏他……
　　
　　“裴家庄？”裴家庄有个裴仲允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你们知道？！”吓，她是不是太久没下山了？也不过才十几快二十年而已啊。
　　
　　“我反对。”沉默良久的复段殷此时开了口。
　　
　　“段殷？”其他人的话可以无视，而段殷性格冷静客观，虽然疼爱小妹但绝对不会胡来，不得不让古亦如稍稍提起心神。
　　
　　“我也反对，我们都反对，四比一，我们赢了！”复老爹急急出声。
　　
　　“娘，裴仲允是江南出了名的的浪荡子，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小妹不能嫁给这种人。”复段宸丝绵如盅惑般的嗓音安定人心。
　　
　　可偏有人不被安定。
　　
　　“什么？！浪荡子？！”复段宏火爆出口，想到小妹要糟蹋在这种人身上，他先杀了对方比较快。
　　
　　“你们……确定那是羽棠的儿子吗？”古亦如蹙了蹙眉，那孩子小时候她见过，爱不释手着，当初她一见那孩子就喜欢了。
　　
　　“是裴家庄的裴仲允就没错。”
　　
　　“可是，这门亲事在凌儿没出世前就被订下了……紫炫玉佩凌儿一出生的时候也戴上了，凌儿能健康成长它也算功不可没……”这下古亦如也犹豫了，羽棠已经念了她好多年，她是想凌儿嫁给对方的，但总不能拿凌儿未来的幸福开玩笑啊。
　　
　　“不，我要嫁给他，我要嫁给那个什么的！”随着飞奔流畅的身姿，一张干净充满朝气的小脸倏然出现。
　　
　　“丫头啊，你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着，就急着嫁给人家？！”
　　
　　“爹~”一声爹，甜腻腻的把复老爹叫得心都软了。
　　
　　“女儿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娘说了，女儿从小就霸占着人家的传家之宝，至少紫炫玉佩守护女儿这么长时间，这份情是一定要还的！”然而复段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如果她的未来夫婿是浪荡子，如果她能嫁给他？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她离长久下山到处游玩之日不远，代表就算不小心嫁给对方，对方浪荡整天跟别的女人鬼混就没空管她，就算他想管管得了么，哼。那么，她，就是一个自由身！哦后后……苍天啊大地呀，您们一定是听到凌儿日夜诚心的祈祷了，终于、终于可以摆脱缠人的复家四男人了，啊，美好的未来在对着她招手。
　　
　　“所以，女儿决定了，女儿要亲自下山寻夫去，等女儿选定好日子再来通知你们。”复段凌很阔气的一挥手。这就是女侠的风范呀，这条路根本是为她准备的，她马上就到。
　　
　　“不行，爹绝不能把我的宝贝托给那种混帐。”想觊觎他女儿的野小子都是混帐。
　　
　　“对，爹不要我嫁给那种人，就由女儿亲自下山找对方说，把信物还给人家！”
　　
　　“让你哥哥们去做就行，宝贝啊，人心的险恶可不是你应付得来的，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爹不能让你被人给欺负了！”
　　
　　抽动嘴角，复段凌凛然道，
　　
　　“爹，就算这门亲事成不了，女儿下山不仅可以把紫炫玉佩还给人家，还可以找个夫婿给爹啊。”
　　
　　“宝贝，其实爹就是舍不得这一天，爹知道你迟早会离爹而去，可是，让爹再留你一年，爹保证最后一年！”
　　
　　“爹，大前年，前年，去年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
　　
　　“宝贝~~”
　　
　　……
　　
　　
                  第二章(1)
　　亲亲吾爹大哥二哥三哥：
　　
　　千万别来拦我，千万别来找我，小妹此趟下山，是奉伟大的娘亲之命，准备完成一项伟大的任务。而小妹我则是最适合人选。待小妹事成之后再到处晃晃，自会回来。小妹会想你们的。忽念。
　　
　　段凌启
　　
                  第二章(2)
　　月高挂，银辉洒进裴家庄。
　　
　　身穿昂贵绸缎的妇人将三柱香插入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双手合十欠身对佛像拜了又拜，直到满意，才转身开口：
　　
　　“少爷呢？”
　　
　　“回夫人，倚香楼。”擦擦冷汗，裴总管立在一侧。
　　
　　没有意外会听到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额际青筋浮起，不行，刚刚才焚过香拜过佛，她压!莫羽棠深深深吸气，再缓缓缓吐出，身为虔诚的佛家信女，最注重涵养涵养。
　　
　　经验老道的裴总管见机连忙接话安抚：
　　
　　“少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出入烟柳之地在所难免，夫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还有哪家姑娘敢嫁给他？！”养儿不孝啊，她会被活活气死，净会忤逆，不过叫他传个宗接个代，有那么难吗？
　　
　　闻言，悲总管清了清嗓子，在脑中搜寻了一番，随后一副与有荣焉的答道：
　　“夫人，七员外家的大女儿纤纤姑娘，左丞相孙女芸儿姑娘，还有万虎镖局的仙蓉小姐都有意思跟咱们裴家结为亲家。除此之外，近来王媒婆李媒婆张媒婆频频进府来。要不是咱们少爷打小就订了亲，小的还真想替夫人挑一个呢。”
　　
　　“这群人疯了不是，仲允在外面的名声搞得还不够臭么？！”捏紧绣帕，她就怕复家不把女儿嫁给他们裴家。
　　
　　“夫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咱们裴家是多少人想倒贴进来的名望世家，何况少爷只是风流并不下流，仪表更是不凡，裴家庄自少爷掌权以来更是蒸蒸日上，多少人盼着成为咱们庄里新一代的庄主夫人……再说咱们少爷……”
　　
　　裴总管口沫横飞地想表达对自家主子连绵不绝的景仰之情，莫羽棠秀眉微拧，打断裴总管准备的滔滔长篇大论，
　　
　　“不是已经对外声称仲允有婚约在身了吗？”
　　
　　“夫人，话虽这么说，可是这么多年来谁也没见着那位正主儿啊。这事的真实性别说外人就连小的都怀疑。”裴总管惋惜而后道，“夫人您说的少夫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小的也盼着有个少夫人可以好好管住少爷啊。”
　　
　　“快了快了。喏。”手一探，莫羽棠从华美的袖袍抽出张纸，神色略为不自然，
　　
　　“咳嗯，近来多多留意长成这样的女子。”
　　
　　裴总管接过纸张，低眼一瞧，刹时呆住，这是一幅很抽象的画，一幅挑战世人智慧的画，只知画中是名女子，由那长长弯扭分叉墨黑的应该是头发上面有只应该称为钗簪的发饰依稀可辨知，此外，画中还有两个耳朵，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这是裴总管努力把它们全部归位后才认出来的。
　　
　　“那，”莫羽棠指向画中某个方位，某个乌漆抹黑的一团，
　　
　　“这个东西，看到没，就是咱们裴家庄的传家之宝——紫炫玉佩！”
　　
　　“呃。”由于过于震惊裴总管尚不知如何回答。
　　
　　“咳，虽然不是很好认，我想亦如已经尽力了，这些画你就先留着，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
　　
　　看着裴总管仍自发愣的脸，空气凝滞几秒，莫羽棠话锋一转，
　　
　　“少宛怎样了？”
　　
　　回过神后，裴总管敛色道：
　　
　　“回夫人，小姐已经就寝了，只是……”
　　
　　莫羽棠脸色黯然，半晌才开口：
　　“说吧。”
　　
　　“小姐的脾气……哎，夫人不是不知道，现在整个扬州城的大夫都快看光了，可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就连从小服侍小姐的小青也跑来向我哭诉。不过夫人请放心，少爷已经下令派人到全国各地寻找名医了，一定能找到治得了小姐病的人。”生病了还那么刁钻，裴总管叹了叹气。
　　
　　每每想起这个小侄女，莫羽棠心里不免一酸，
　　
　　“少爷那边就让他继续找，小姐的病我已经交代亦如了。”眼眶一红，接着说，
　　
　　“少宛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现在又突然间得了怪病……”
　　语音开始哽咽，莫羽棠用着手帕拭了拭眼角，“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她。实在不行就再换丫鬟。”
　　
　　“是，夫人。相信小姐吉人天相，必能渡过难关。”人家都说祸害遗千年，想他一辈子尽心尽力为裴家作牛作马，连夫人和少爷都要敬他三分，就只有这个蛮横骄纵的小姐从没把他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夫看在眼里，如此作威作福，老天爷何苦收来恼怒自己呀。
　　
　　“希望如此。”莫羽棠抬首望向窗外皎洁的明月，不忘叮嘱着：“这两个月你就费点心。”每年到这个季节，就是她上妙音寺吃斋念佛的时候。
　　
　　“应该的，夫人。”稍稍作揖，裴总管神色也飘远起来。
　　
　　
                  第二章(3)
　　偌大的庭院一角，几个丫鬟打扮的人影兴奋地围在一起唧唧喳喳，竟越聊越起劲，脸蛋越来越红。
　　
　　不远处鹅卵石铺的走道上，一名小厮扛着捆着的木柴，对人群笑了笑便往厨房方向走去。原本热闹的人群静了几秒，待小厮背影隐没，倏地又如炸开的锅喧嚣起来。
　　
　　“他在看我！”一丫鬟说。
　　
　　“胡说，分明他看的是我！”另一丫鬟说。
　　
　　“怎么办怎么办，要是他向我表白我该怎么办？”又一丫鬟说。
　　
　　有人忍不住脸上三条黑线．
　　
　　“我说啊，还是咱们少爷长得俊俏多了。”到底是小青资历深见识多，不会一下子因为新来个不过长得比较好看点的仆役就乱了方寸。
　　
　　可是话一出，马上引来了其他丫头的抗议。
　　
　　“段凌才好看呢，而且又亲切，早上我绣帕掉了还帮我捡了呢。”娇羞状，讨厌，被他摸过的绣帕她都不想洗了。
　　
　　“他摸过你的绣帕？！”丫头们一阵惊呼，满脸欣羡。
　　
　　“那有什么，段凌还夸我做的糕点好吃呢。”有人骄傲地宣布，惹来一片星星眼。
　　
　　“少爷俊是俊，可是有时候看着好可怕，毕竟是少爷，我们做丫鬟的哪敢奢望，而且少爷连未婚妻都有了，段凌就不同了……”眼睛自动成心型。
　　
　　“咱们少爷有男子气概多了，段凌太秀气了，没啥阳刚味，跟个娘们似的。”虽然确实长得很让人流口水啊。
　　
　　“哎呀，小青姐姐你不懂啦，我们段凌就是这一型的，而且力气可大了才不娘呢。”
　　
　　“就是啊就是啊，现在我觉得我能待在裴家庄实在太幸福了，一边是少爷一边是段凌好难决择哦。”苦恼状。
　　
　　“喂……”小青忍不住有唤醒对方的念头。
　　
　　一群人咋咋呼呼咕咕呱呱地在少爷与段凌这个话题之间展开热烈的讨论。
　　
　　直到日影渐西斜，催人的吼声如雷灌入：
　　
　　“你们这群丫头在这里干吗，活都干完了？！少爷快要回来了还不快去准备！”年迈的裴大总管老当益壮一声怒喝，众丫鬟们哧啦一声纷纷作鸟兽散。扫地的继续扫地，端水的继续端水，个个装得很忙的样子。
　　
　　看着这副光景，裴总管一边摇头叹气一边督促。他早就说过复段凌那小子是不能收的，要不是真的缺人还有厨房管事福婶硬要，说什么他也不准的，才来不过两天，看看现在庄里的丫鬟都成什么样子了。
　　
　　而被引起争议毫无一点知觉的那名小厮现下正悠悠哉哉地踱着步。干完活，再从福婶那刚打打牙祭，肚皮满足得很，嘴里哼着歌，趁着凉爽的午后，需要找处可以用来小憩眯下眼睛的地方。
　　
　　这裴家庄其实也还不赖嘛，哈哈哈。
　　
　　“复段凌，你给我过来！”
　　
　　正得意，就被人唤住。啧，真不经夸。停下脚步，复段凌有些不情愿的看向打扰她美好时光的源端。
　　
　　“什么事？”她没记错的话，他是看管马棚的阿三，蝶儿姐姐的同乡，咦，怎么回事，牵匹马还战战兢兢的？
　　
　　“少爷回来了，你负责把少爷的马牵去后面草地喂草。就是今天你拿木柴的那块地方！”阿三咬牙切齿地指使着。一定是因为这张祸国殃民的脸，所以他的蝶儿才会不理他的！呜……
　　
　　“不是有得吃吗？”复段凌疑惑地指着马厩里啃食干草的其他马儿。
　　
　　“啰嗦什么，少爷的马就是不一样，要吃新鲜的，叫你去就去。”阿三恶狠狠道。啐，其实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想整复段凌而已。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雷鸣比一般的马烈了点，对待陌生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嘿嘿嘿，别怪他，怪就怪复段凌那小子太过嚣张了！他暗慕已久的蝶儿一见到他竟说要嫁给他，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呜……就让雷鸣抓花那张不男不女的脸！
　　
　　“这样啊，哦。”复段凌走过去，瞧了高大黑马傲慢的眼瞳一眼，再牵过阿三手中的缰绳，随即神色自若的走了。
　　
　　阿三瞬间傻眼，就就……就这样走了，至少……至少也要慌一下或抖一下啊，他为什么一点害怕的反应都没有？
　　
　　“这是少爷最心爱的马，能做这件事是你的荣幸，你要好好招待！”阿三在后面意有别指的吆喊，然后阴森森的笑了，他就不信……复段凌可以安然无恙的回来！
　　
　　而牵着马的复段凌闻言唇边却噙着笑意。
　　
　　终于回来了啊，她可是等好久了呢。
　　
                  第二章(4)
　　其实裴家庄真的也没啥不好的，就差大了点。这不，她又迷路了。走几次就迷几次路。啊啊啊，下次来一定要作记号！复段凌在心中暗下决心。有人在嘛，倒也简单，问一下就好了，问题是误入了看起来没啥人烟的地方。竹子，竹子，走来走去还是竹子。
　　
　　饿了累了天色暗了。
　　
　　兜兜转转几圈后，复段凌放弃挣扎了。
　　
　　“大黑，好无聊哦。我们来玩游戏好了。你来当病人，我来当大夫。”语毕，揽下黑马线条优美的颈部使劲磨蹭。
　　
　　忽一个嘶声长起，黑马高高抬起前蹄，动作还没做齐，刚刚揉着它亲亲爱爱的人儿早闪得老远，接着就看到一匹昂轩的黑马气势汹汹地追着一个哇哇乱叫的人影，大有一脚踹飞前面弱小之势。
　　
　　“啊啊，不扎一针，我怎么知道穴道有没有找对……啊……”复段凌气喘吁吁大喊。谁叫它那副表情跟小灰熊一样欠扁到让她忍不住手痒，“大黑，你好小气哦~啊啊……”
　　
　　追逐打滚之后，再追逐打滚之后，
　　
　　更饿更累天更暗了。
　　
　　复段凌缓下脚步，点地跃起，一个轻灵翻身，纤手一伸收回马背上的银针，马儿也渐缓身势，收稳马蹄朝她踱来，低头伸舌亲昵地舔舔她的脸颊。
　　
　　复段凌也不客气，将整个身子虚软地趴在马背上。微风拂过，倦意袭来，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有多久，伴着匀称的呼吸，沉沉进入了梦乡。
　　
　　晴光转，白天郁郁葱葱的竹林早已染上深色，天边夕阳残留的绯色也随之隐去，月儿星星悄悄爬上了夜幕之上。
　　
　　颀长身影伫立，冷冷瞥着眼前景象，不一会儿，手指放在唇上，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打破这一片静谧。
　　
　　恍惚间感到身下的晃动，再恍惚间肩上又是一个晃动，复段凌不悦的挥挥手，想挥掉扰她清眠的不名物。
　　
　　裴仲允沉住气加深力道推推马上的家伙。他倒想看看是怎样个胆大包天的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坐上他的爱骑，或许……可以考虑重用。
　　
　　“唔……”好讨厌呀，想好好睡一觉都不行。复段凌嘤咛一声，揉揉惺忪双眼，皱眉迷茫抬首。
　　
　　裴仲允先是睥睨着一切，直到来人掀开长长的睫毛，毫无预警心突的一个碰撞。
　　
　　不可否认，这名家仆打扮的家伙长得比一般人出众，那双眸，正氤氲着眨巴眨巴，水漾迷蒙……
　　
　　察觉心中异样的情绪，心一沉，裴仲允眯眼专注地盯着复段凌，摆明是个性别让人怀疑的小子。他从不否认自己性好渔色可不代表对男子有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他率先开口。
　　
　　“咦？”循着低沉磁性嗓音，发散的视线集中，复段凌混沌的脑子恢复清晰。随即眼眸亮起来，想不到不过小寐半晌，竟然会有人烟自动跑到跟前来给她问路，真好耶。
　　
　　“啊，你知道马厩怎么走吗？”她想她是个礼貌的人，不能这么居高临下，要下马以示尊重，未料全身乏力，四肢僵硬，一个踉跄，将手巴在大黑身上扶住，挺直腰板，然后复段凌后悔了，什么居高临下，现在是谁居谁。
　　
　　“我问你的名字？”再次低哑。
　　
　　“复段凌。”得意地道出，这人就没她有礼貌，都不知道问别人姓名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不过她大人大量是不会计较的。
　　
　　裴仲允两道俊挺的浓眉攒紧，凌？凝？不管是哪个，都是他最反感的字眼。
　　
　　自他记忆以来。
　　
　　凌儿一岁了，会走路了。
　　
　　凌儿四岁了，会习字了。
　　
　　凌儿九岁了，不知出落得咋个模样？
　　
　　凌儿十三岁了，已是豆蔻年华。
　　
　　凌儿十五岁了，儿子，凌儿总算可以嫁到咱们裴家了！
　　
　　凌儿十六岁了，哎，亦如说想再留她一年。
　　
　　凌儿十七岁了，儿子，凌儿一定要嫁到咱们裴家来！
　　
　　可怕的梦魇。
　　
　　打小就莫名搭上个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妻，每年都有个声音在耳边碎碎念，像硬要在他身上烙上凌儿专属印章，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大片美好娇艳的花朵供他采撷，他浪，温香软玉，用来宠用来疼用来惜他从不吝啬，但绝对不会是那名叫做凌儿的。从没愿意因父母之命而娶一名连见都没见过面的女子，当年说出自己想法时，母亲泪眼汪汪指责他的不孝，遂的他的身影时常隐没于花街柳巷之中，放荡形迹更是声名远播，想嫁给他裴仲允就要有这份觉悟，不然就要懂得知难而退。
　　
　　但是……复段凌？没听过。
　　
　　“我来喂马，然后迷路了。”这人也真是的，她的名字有这么难听吗，他又是谁哦。她睇着眼前雍容挺拔男子。
　　
　　相书上说，这种眼叫做桃花眼，专勾魂的，看久了是会被吸进去的。厄，不由自主浑身发烫，复段凌使劲瞪向裴仲允，为什么这般看她，好像要把她看穿一样，她身上的衣裳是破点可不是一~丝不挂！
　　
　　他靠近她，像逮到猎物般进行盘问：“来裴家庄多久了？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后退结巴，“你……你又是谁？！”
　　
　　这般年纪，这般穿着，这般狂傲，复段凌心下已有个大概。
　　
　　“裴仲允。”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裴……裴、裴裴……”当真是他！她不住地结巴。
　　
　　并不意外别人知道他姓名后的反应，但复段凌的后一句却让裴仲允脸色铁青。
　　
　　“裴……裴大色狼!”果真是裴大色狼！哇哇，真人，是真人！不再是听于爹爹口中所出——自那天起爹爹有空没空就来向她传播裴仲允的不良事迹，如今天裴仲允调戏了某家千金，明天裴仲允偷了哪家媳妇，他很色，很色，很无良，很花心很风流，凌宝贝不要嫁给他，传达的内容中心意思大抵如此，三哥总是点头附合，虽然她很奇怪爹爹好像很久没下山了可是消息却这么灵通。
　　
　　裴大色狼，她传说中的未来夫婿呵，如今总算见到，可知在她心目中已有无远弗届的地位，于是她正经拱手，
　　
　　“久仰，久仰。”
　　
　　“有这样称呼自己主子的？！”裴仲允阴霾着脸，继续靠近，危险气息逸出。
　　
　　复段凌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背抵黑马，整个身子夹在裴仲允胸膛与马之间。
　　
　　裴仲允很满意柔软身子若有似无散发出来的馨香，很好闻的味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女扮男装待在裴家庄？
　　
　　狭窄空间空气都少了点，不然为什么复段凌都觉得自己呼吸不稳了。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这种人不过就是纸老虎，不就比她高了点，比她壮了点，根本就是一手无寸铁之人，她是高手高手，轻轻一拍，肯定把他高大的身子拍飞，复段凌自我认为，正想动手时，
　　
　　“你似乎不怕雷鸣。”裴仲允瞅了身下人儿一眼，视线穿过她的肩膀。
　　
　　闻言复段凌愣了下，随即仰首望望天空，没下雨的迹象啊，纳闷裴仲允突来的问题，搔搔后脑勺，略感困窘，打算老实回答，“还好啦，有时候雨势过大，闪电打雷时还是会有一点怕。”
　　
　　裴仲允冷着张俊脸，“我指它。”
　　
　　顺着裴仲允的视线，复段凌转首：“它？啊，大黑哦。”她好奇怪的瞅着裴仲允，“大黑有什么好怕的？”反而他更可怕，复段凌暗自吐吐舌头。
　　
　　“它叫雷鸣不叫大黑，不要乱取名。”裴仲允揉揉额间眉宇，有股沉重的无奈感。“不是想找马厩，跟我来。”淡淡撇下话语，裴仲允转身而走。
　　
　　视野蓦然开阔，复段凌怔了会儿，等反应过来，发现人已走远，急忙牵着马跟在他后头。因裴仲允形成密窒感犹存，不自觉手抚上胸口，噗嗵、噗嗵，心跳为何跳得这般快，就连紫炫玉佩，怎么……也烫得吓人！
　　
                  第三章(1)
　　只剩零星的烛火亮着，零星的仆人走动。
　　
　　她跟着他走回马厩，系好马后，开始努力思索回厨房的路，最后用求助的眼光看向裴仲允。
　　
　　“住哪？”
　　
　　“厨房旁的那间小柴房。”
　　
　　弯弯转转几条路。
　　
　　“真没想到你是个好人欸。”
　　
　　好人？他笑了。
　　
　　“不然之前你认为我是个怎样的人？”他到有兴趣知道她对他的感观如何。
　　
　　“嗯……”复段凌侧头思考，然后很顺口的说，“吃喝嫖赌，奸掳淫掠，十足的下流胚子！”爹和三哥说的。
　　
　　“差不多。”落落大方的承认了。
　　
　　复段凌眼睛亮了，
　　
　　“那么嫁给你的人肯定是要独守空闺了？”不行，不能太兴奋，要假装很惋惜。
　　
　　“那可不一定。”裴仲允嘴角微扬，瞅着她。若是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会给个很肯定的答案，不过现在嘛……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复段凌呆了，有些紧张，好怕希望落空，吞了吞口水： 
　　
　　“为……为什么，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裴大色狼啊，人称江南第一色！”好色的色。
　　
　　看来他这几年作风收获的果实真是不遗余力，裴仲允抚额轻叹，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
　　
　　“指不定浪子也有回头的一天。”尽管之前他压根不这样认为，接着莫测的看着她，“要看娶的是谁，你说对吗？”
　　
　　咦？“你、你不是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吗？”厚，难道他想三妻四妾，也好，多几个女人缠死他。
　　
　　裴仲允嘲讽勾唇，
　　
　　“都是长辈一厢情愿。”
　　
　　复段凌好惊讶，“你不想娶她？！”
　　
　　裴仲允不语。
　　
　　复段凌当他默认了，心里来气了，她……都还没提出来，他就先这样打算了！
　　
　　本想见到裴大色狼随便找个借口还上紫炫玉佩把婚约解除，再来好好瞧瞧裴家小姐，如今这个时候，她完全打消这个念头了，偏要嫁给他！一是实在不怎么喜欢知道自己早就被人判上死刑，多没面子；二是反正她也确定了嫁给裴大色狼自己的那般命运啊，没人理，独自冷清，好生可怜，哦，这不正是她所追求的？
　　
　　斜睨裴仲允，碍于目前身份，在心里狠狠踩了他几脚，复段凌决定做她自个儿的事情去。
　　
　　此时夜正深浓，璀璨星光下，四下无人，好吧，还有少数几个，她可以忽略不计，她完全有自信做到不被人察觉，她灵敏嘛，现在正是做那个的好时机！她就知道她自己很聪明，扮男装不被识破这种事情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你在做什么？”裴仲允问。
　　
　　复段凌像只小蜜蜂一样忙碌地走来走去，先是搬着大木桶，往井里打水，再搬柴木，又在厨房里生起火来了。
　　
　　“看不出来吗，生火啊。”还有一口怨气在，语气不怎么友善，顿了会儿，想想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她语气一变，假装很诚恳地道谢，绽出笑容：“今晚谢谢你了。”奇怪，怎么还不走？
　　
　　裴仲允看了她一会儿，这“小子”笑起来还满好看的，他连忙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刻意听不懂她的下逐客令，问：
　　
　　“生火？肚子饿了？”
　　
　　嘎？她她……是打算先洗完澡后再吃饭的……
　　
　　她支支吾吾，头低低，最后很哀怨的承认，“恩……肚子饿了。”
　　
　　“是吗？”她应该不知道她现在的回答可信度有多低。
　　
　　复段凌不情愿又艰难地点了点头。哦，好像真开始觉得有点饿了，本来都不饿的，被他这样一问，有一点了……
　　
　　裴仲允似笑非笑，揉了揉她的头，“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吧。”说完径自找处地方坐下，就等人来伺候。
　　
　　干吗弄乱她的发，还有……复段凌诧异的抬头，哪有主子这样的？主子不都要在一个很富丽堂皇的地方，然后跟地位相当的人一起用餐吗？哪有像这样随随便便，要跟她这个伪小厮一起吃饭的？可恶，她算错了。
　　
　　久久没有等到动作，裴仲允向复段凌投去问号。
　　
　　裴仲允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复段凌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行为到很像个主子，一看就知是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家伙，好，吃完后他应该会走了吧？
　　
　　尽管内心咬牙切齿万分，但在别人屋檐下，她忍！大少爷呀大少爷，可惜她是荒山野岭里长大的，有些礼教虽然娘亲教过，裴爷爷不停地唠叨过，但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给忘了，比如像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快快滚蛋时。于是复段凌很随意地把几样冷菜热过，再很随意地丢到他面前，深觉自己够义气了，至少还会做做表面样子。
　　
　　裴仲允倒也不嫌弃地动筷子，见复段凌一动不动，凝睇着她，笑问：
　　
　　“不是饿了吗，怎么？”
　　
　　唔，刚才似乎睡得有点久，精神太饱满，怎么办？没有人规定不能一睡再睡啊，偷眼瞄了瞄裴仲允，打打哈欠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复段凌终于忍不住：“少爷，吃完后赶快回去歇息啦。小的也要就寝了。”好不容易夜深人静的，他在的话，她怎么完成她的大事……
　　
　　她到底想做什么，有这么的不方便？裴仲允嘴角扬了扬。
　　
　　“嗯，你忙吧，我走了。”说完裴仲允还真起身阔步离开。
　　
　　复段凌一听精气神全部回来了，马上谄媚欢送。
　　
　　“啊，少爷慢走！” 
　　
　　一直确认裴仲允走得远远后，复段凌才长长地呼出口气，回头看着冒着热烟的水，像沾了糖一样满脸开心地直奔过去，终于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咯。
　　
                  第三章(2)
　　“复段凌？两天前福婶在后门捡到的，当初这小子浑身脏兮兮，穿得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好多天没吃过饭躺在那，福婶看他可怜就给他吃给他穿，没想到这小子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说是来扬州城寻亲，没找着，就先让他在裴家庄住下了。”
　　
　　“女的？少爷别说笑了，他要是女的，老身这几年算是白活了。有哪个姑娘家一天吃五碗饭还外加点心消夜，唉哟，那吃相不是小的在说，怎么看都跟那张脸不符啊，人家阿牛那种粗人吃得都比他斯文，好在小的和福婶这两天精心调教，他才比较收敛点。这个复段凌啊，中看也挺中用的，什么砍柴，挑水都行，不过小的看他身子单薄，就不怎么舍得让他做。昨儿个丫鬟们玩纸鸢掉在树上，还是复段凌爬树给捡回来的呢。他除了脸蛋长得比姑娘还漂亮些，其他的可通通不像是个女孩子家。”
　　
　　“什么，少爷，你说的是真的？！能被少爷看中可是他的福气，也不枉小的教他怎么吃饭才比较好看，小的一向相信少爷眼光的。既然少爷决定了，明日小的就去办。”
　　
　　待裴总管走后，裴仲允抚颚思忖了会儿。应该还来得急吧。
　　
　　就见小小柴房的小小角落里，半大不小的木桶里，袅袅雾气缭绕。
　　
　　几乎将整个身子浸在水中的复段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玉佩上肆虐的火焰花纹栩栩如生。怪哉，当时她道出的是真实姓名，裴大色狼只是皱下眉头并未有多大反应，看来，他真的不喜欢这门亲事才不关心吧，是不是他有意中人了呢？这样的想法竟然让复段凌心里怪怪的，她马上撇去心里怪异的感觉，人家有意中人关她何事哦，裴大色狼色归色，也是享有春天的权利啊。只是，他真的很讨厌这门亲事吗——她可是开始喜欢上了呢，呵呵呵……
　　
　　裴仲允在厨房庭院某个阴影处正大喇喇直视复段凌水中若隐若现的酥胸，如他所料，复段凌是女扮男装。本非君子，像是在欺骗无知的纯真少女，还没半点良心道德上的谴责。看她乌云发丝瀑布般披肩而下，因热水而烫红的玫瑰般肤色，粉嫩嫩的两颊，水汪汪的大眼，红嘟嘟的丰润小嘴，无一处不在诱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专注过久，脸色一黯，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第三章(3)
　　晴空万里，白云舒展，百花努力绽放属于自己的芬芳，绿叶上的露珠压弯了枝条，慢慢淌下于叶尖凝聚，点点滴滴垂落在地，溅出另一朵晶莹的花，各个院落也早已迎来了新的一天。
　　
　　打水洗脸兼伺候更衣有什么难？好吧，她承认她不小心把水打翻了还不小心的溅了他一身，她好歉意啊。
　　
　　他眯着眼，看不出是怒气还是啥。
　　
　　嗯，头发保养得不错，黑丝上的水滴正因为他的走动而微微晃动，晃啊晃就这样慢慢的滑啊滑，滑过那俊美的轮廓，滑过那有力的肩颈，滑过那敞开的衣襟处……
　　
　　复段凌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不就是块肉，跟她平时吃的那种猪肉没啥两样的，不过就是他的更精瘦点罢了，那……是不是也可以吃……
　　
　　以为她在气他擅自作的决定，而对于复段凌后来脸上的惊慌，裴仲允不解了，有胆泼他水就没胆承担后果？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瞧了瞧自己裸~露的胸膛，心下明了，勾了个魅惑的弧度，邪笑着接近她，还故意将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啊，又来这招，等复段凌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处在他所包围的狭窒空间内，他的铁臂环至两侧倚在她身后的墙角，身体还有意无意的碰触她。复段凌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上次是没经验，这次裴大色狼你完蛋了，轻一出掌，看不把你裴大色狼从墙内抡到墙外。只是……怎么觉得全身软绵绵的，浑身使不上一丝力，呀，没关系，再来一次，会成功的。
　　
　　“晚上就睡这。”修长的手指不知道啥时已抚上她的脸颊摩挲，还慢慢往她唇边爬，弄得她痒痒的，沙哑醇厚加挑逗的嗓音，在她耳边呼着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子不由自主蹿上的热腾，她用力，很用力，终于终于……只推开了他，手一碰上那裸~露，就像碰上烧红的铁块，烫得她赶紧收回手。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睁大美目：“你说什么？！”
　　
　　“你是我的贴身小厮，既为贴身，自然我到哪你就跟到哪，我睡哪你就跟着睡哪。”很理所当然的语气。
　　
　　“什么你的贴身小厮，我才不要！”跟在他身边，多危险哪，哪天被连皮带骨给吃了都不知道。一大早就被裴爷爷叫去说专门伺候他，她还不以为意。现下，瞧瞧，
　　
　　环顾他的房间，不就只有一张床！
　　
　　难道裴大色狼已经色到灭绝人性，男女通吃？这可惨了。
　　
　　她退啊退，当他是瘟疫，只想离他远一点。
　　
　　裴仲允看着她满脸戒备的神情，不禁失笑，当真以为他会对她做什么？就她那不怎么算丰满的身材？！他见过的女人何其多，他又不是那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然而他却不自觉想起她昨晚光溜的春光，脸色也诡异的不自然起来。
　　
　　“过来替我更衣。”他轻咳了下嗽，收起浪荡表情，摆正了脸色，不打算继续逗弄她下去，只是突然很不喜欢她明显表现出的防备，对他的防备，尽管因他而起。
　　
　　“我……”
　　
　　要不要相信他？正犹豫时，倏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复段凌像听到救命的天籁，连忙把门打开。
　　
　　“少爷少爷，不好了，小姐，小姐……啊——”见到裴仲允衣杉不整，蝶儿掩面尖叫。
　　
　　不等人尖叫完，“蝶儿姐姐，小姐又发病了吗，我们快走，少爷穿好衣服后等下就到。”语毕复段凌就牵起蝶儿的手往外走，背后像是有鬼追杀。
　　
　　“等……”裴仲允挽留的手停在半空，就见有点落荒而逃的身影渐渐远去。
　　
　　垂眼淡扫手上残留的余温，
　　
　　要是少宛见到段凌……他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第三章(4)
　　整个房间到处是破碎的瓷器，散落的佳肴，凌乱的家具，扯坏的纱帐。几个家仆正在打扫还原现场。蝶儿杵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自己刚被松开的手，脸上尽是羞涩之意。
　　
　　“少爷呢？”小青问。
　　
　　“少爷……他”尚回味于手被牵那种亲密感觉的蝶儿，茫茫然转首，“他来了！”
　　
　　此时裴仲允穿戴整齐正跨过门槛。
　　
　　速度真快，复段凌在心里冷嗤。
　　
　　“哥……哥……”破烂不堪的罗纱帐内传来了虚弱的声音，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掩嘴的白帕拿开，上面竟是一片刺目的腥红！
　　
　　众人惊呆了。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小青见状满心忧忧，酸意涌起，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裴仲允大步走到床侧，床前的第一百零一位大夫见到裴仲允，惶恐起身作揖，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裴仲允锁起俊眉。更严重了，之前少宛最多喊喊痛，发发脾气就好了，现下竟然喋出血来。
　　
　　“来了，来了。”老总管边囔边进屋，手里高举着某物，急欲向众人展示，“快快，快给小姐服下。是小姐的严叔从天翼山上求来的。”
　　
　　天翼山？复段凌扁扁嘴，因为她家所在那座山就叫这名。
　　
　　大家都知道天翼山神秘，大家都知道严叔是不会害小姐的，就因小姐的命正是严叔救来的。
　　
　　果然，就那么奇迹般，一服下老总管给的黑色药丸，裴少宛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就连脾气都开始恢复。
　　
　　“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声音不若之前虚弱，“少宛好想你啊。”尽管几天前才见过，但堂哥如此俊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这不是正来看你了吗。”见少宛情况好转，裴仲允有所放心，“好好休息，我叫福婶多炖些汤给你补补身子。”
　　
　　然而少宛却突然没了声响，像是没听见裴仲允的话，只是激动的捉住裴仲允的袖子，犹如发现什么宝物般一双丹凤眼眸大放异彩紧紧盯着某处。顺着她的视线——
　　
　　复段凌好奇地闻着老总管带来的药，皱了皱鼻子。
　　
　　小青一见到段凌，立即醒悟过来，暗叫一声惨。
　　
　　“不行，她不行！”裴仲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众人讶异，少爷第一次拒绝小姐！
　　
　　小青转念一想，也没啥不好，如果他在小姐那，她不也可以天天欣赏美景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只是她的小姐来得严重点，她的小姐没别的嗜好，就是嗜美……还有发脾气……
　　
　　“不管，不管，我不管，我要他！”任性小姐开始耍赖。
　　
　　复段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成为目光的焦点，她茫然的看着他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是男的，你留下他成何体统？！”裴仲允很快找到理由。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是要他陪我玩，你又不常在庄里，他又不能对我怎么样！”
　　
　　众人忙不迭点头，因为——只有小姐对别人怎么样。
　　
　　“我不准！”裴仲允微愕，似乎过于顺口了。
　　
　　这一出口可把裴总管一颗年老忠诚的心吓坏了，少爷对复段凌……
　　
　　回庄当天就下令收为贴身小厮，他本来是觉得少爷看重段凌什么才华，毕竟他也隐约觉得段凌有那么点跟别人不一样，可少爷竟为段凌拒绝从小宠到大的小姐要求！以前小姐再怎么过分的要求少爷哪样没允过，而小姐再过分的要求最多也只是那样，现下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啊，这这……虽然少爷常常流连花丛，虽然少爷有未婚妻，可却迟迟未娶啊，难不成这一切只是个幌子？难不成……少爷有断袖之癖？！
　　
　　想到这种可能性裴总管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我就要他！”裴少宛丹田很足，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刚吐过血的人，说完往四周乱瞄，准备使出她最没创意的招数——摔东西。
　　
　　“少爷，你就答应小姐吧，夫人有交待，小姐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要是夫人知道小姐受委屈了，会伤心的。”裴老总管觉得自己不得不开口了。
　　
　　她看起来像是个受委屈的人吗？小青在心里偷偷嘀咕。
　　
　　“少爷，少爷……”就在此时，门外闯入另名小厮，一进门便恭敬地禀告，“少爷，倚香楼洛娘下贴请您去趟。”
　　
　　听罢，裴仲允伫立沉默不语。
　　
　　这裴家小姐该不会对自己有意思吧，复段凌觉得不无这个可能，怎么说她都觉得自己扮男儿挺翩翩的。她觉得裴家小姐着实适合娘亲调制的清心化骨散。唉，扮小厮就这点不好，被人左右来左右去。复段凌瞅着裴仲允，打算见机行事。
　　
　　“复段凌，你就留下来好好陪少宛。”良久，像是为了证明他的不在乎，裴仲允刻意违背了自己的意愿道出。而后随通报小厮离开。
　　
　　众人心照不宣，以为裴仲允急着去见扬州城第一花魁，因为整个扬州城的人都知道洛娘跟少爷好……
　　
　　而裴老总管则是很欣慰的松了一口气，少爷还是爱上花楼的……
　　
                  第三章(5)
　　早知道就把清心化骨散给带下山来。复段凌好扼腕。
　　
　　小青姐姐哭着跑掉了，说要告诉裴爷爷。其他丫鬟仆役在得令之后也逃命般地散了，临走之前用同情的眼光看她还要她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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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房间里只剩她和她——裴少宛。
　　
　　稍前，裴少宛大小姐因不想喝苦苦的养身药汤，洒了，碗碎了，有人无故遭殃烧伤了，那人颇有经验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紫草膏抹抹连说没事，眼角却噙着泪光。
　　
　　稍后，裴少宛大小姐喊痛还说冷，然后琉璃花瓶壮烈牺牲了，这次大夫也不请了，能请的也基本请光了，一干人连忙又是喂药又是铺棉被。还是严叔的药有效，听说服足七七四十九天才有可能痊愈，于是不疼不痛也不冷了。
　　
　　现下，裴少宛大小姐说要陶冶美的情操，她好绣出美美的画来光宗耀祖，于是遣散落干人，就留复段凌一人。
　　
　　可能房内的花瓶都已化成碎片，所以她好像把她当上好的花瓶摆。
　　
　　“你过来！”裴少宛命令。
　　
　　有叫人过去还砸东西到人跟前的吗。复段凌暗暗称奇。这个房间里真不适合摆贵重的东西。
　　
　　“站窗户那！” 珍品呀珍品，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在这个方位有大树做背景还有午后阳光照射，会把复段凌衬托得更养眼动人的。
　　
　　复段凌懒得理她。
　　
　　其实这个小姐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她躲都不用躲。而那些被热汤烧到，被碎片划伤的人，除了失误这个原因外，更多半是躲过头了，裴少宛根本无意伤他们，就把他们吓得慌乱反而不小心自己伤到。
　　
　　只是个会狐假虎威的千金大小姐。
　　
　　“快去啊。”裴少宛不耐烦了。不知又从哪摸出块碟子，高高举起以为是威胁。
　　
　　复段凌开始觉得吵。
　　
　　“叫你去就去！”裴少宛心里升起另种陌生情绪，这个人——反抗她！庄里哪个不听她的话！
　　
　　猛的胸口又升起椎心的痛，裴少宛清丽小脸皱起，就要把碟子给挥下去发泄时，她好像看到原本站在她面前的复段凌霍然不见，随即感到颈部一个碰撞，眼前景物暗了。
　　
　　复段凌一眨眼晃到裴少宛身后，手刀一砍，接住裴少宛倒下的身子。
　　
　　她把昏迷的裴少宛移到床榻上，端审紧皱眉头的容颜，随后挽起床上无意识的手腕，手搭在那细沉的脉搏上。
　　
　　窗外枝枒上的落叶随风缓慢飘零，复段凌神情逐渐凝重。
　　
　　叹口气，像是决定什么事，只见她解开颈项上的贴身物，把它转戴在裴少宛苍白的颈际，抚着紫炫玉佩，低喃：反正也是你家的东西。
　　
　　在她心里现在只有一个疑问——
　　
　　是谁，如此狠毒，竟然在一个无知孩童身上养了长达十二年的种？！
　　
                  第四章(1)
　　雷丸，鹤草根芽，巴戟天，黑丑，沉香，云茯苓，石菖蒲，赤芍药……
　　
　　“官倌，您要的药。”药铺伙记满脸堆笑将包好的几串药递给复段凌。这位小爷长得真俊，虽然抓的药方怪怪的，有一部分看起来好像……“是不是客倌家禽畜生病了？要不试试咱们小店最受阿婆欢迎的‘虫包退’，很灵的，不管是鸡鸭鹅还是猪牛马羊全都适用！”伙记殷勤推荐。
　　
　　“是驱虫子用的没错，在虫宝宝变成大虫子之前给弄掉。”复段凌把碎银放在桌上，咧嘴一笑，迈步跨出门坎。
　　
　　伙记愣住，久久眨了眨眼睛，随即用手捧头，哦，晕，好晕，飘飘然不知所以，为啥他觉得刚才那名男客倌笑起来像仙子，病了，一定是病了！
　　
　　走出药铺，熙熙攘攘的街道，商铺林立，繁华似锦。
　　
　　在路人甲乙丙丁的指点下，复段凌停下脚步，仰首望向头上招牌，倚香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金光闪闪，闪到让复段凌觉得刺眼。
　　
　　注视良久，她哼了一声，旋即离开，打道回府。
　　
　　行经裴家庄厨房路上，和小青撞了个满怀。好在上启记的食盒牢，小青稳稳抱住，里面装有口味各异精致小巧的五色小笼包，是裴少宛最爱的点心之一。
　　
　　“小青姐姐？”
　　
　　复段凌蹲下身子用手来回在小青眼前上下摇晃。
　　
　　只见小青眼神痴迷，眼看口水就要往嘴角溢出。
　　
　　复段凌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来，擦擦嘴边，小青清了清喉咙：“小姐想刺绣，正找你呢？见过少爷后过来吧。”
　　
　　裴大色狼……哼，那家伙不是醉死在温柔乡了吗？！而且还没回来过夜！她绝对不是故意去他房间里看的，要不是之前裴爷爷多次交代什么要好好照顾关心少爷，不然她是不会愿意这么做的！也绝对不是故意三更半夜偷偷趴在别人的屋顶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更不是故意三不五时去偷翻着人家屋顶上的砖瓦，只是月亮不够圆不够大不够亮，她想试着借点光而已！
　　
　　说什么贴身小厮，他到哪她跟到哪，他睡哪她跟着睡哪，讲出口的话还没超过几个时辰，一听到什么美美的第一花魁邀，整个人就都跑不见了，花魁很美吗，有她美吗？！
　　
　　不知在气什么的复段凌边走边低头踢着小石子。
　　
　　“去哪？”
　　
　　略带慵懒的声音令她停下了脚步，她迷惘地抬起头，厨房前的小庭院，裴仲允交叠长腿坐在板凳上垂眸品茶。
　　
　　风轻轻吹，他长长的黑发顺风稍扬，优美的动作衬托着他阳刚俊伟的脸庞，阳光细碎地落在他身上，迷人地散发出耀眼的光彩。
　　
　　……其实裴大色狼长得挺好看的……复段凌失神地望着，有一时的恍惚。
　　
　　“少宛那边也不在，去哪了？”放下杯碟，一双桃花眼抬起盯住了眼前渴见的身影。
　　
　　“啊，你怎么在这里！你回来了？！” 声音打破了她迷幻的游思，复段凌忽然大叫一声，诧异万分的指着裴仲允，她刚刚还以为他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小妮子的反应未免太后知后觉。
　　
　　“呃。”想着要怎么回答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微一碰触，因看他看到失神，有点作贼心虚的复段凌惊慌的把视线多转移一个角度。她在心中不停地喃喃自语：错觉错觉，刚刚那个一定是错觉！
　　
　　裴仲允勾起了嘴角。
　　
　　福婶手持小点心从厨房走出，见到复段凌，脸上泛起担忧，把点心放好，故意扯着大噪门喊道：
　　
　　“段凌，来了啊，少爷可等你好久了。”接着对复段凌挤眉弄眼。
　　
　　“等我？等我干吗？”福婶怎么啦，眼睛进沙子了吗？
　　
　　见复段凌没什么反应，一脸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的表情，福婶一急，到她跟前小声问着：“段凌，你是不是做什么事情惹少爷生气了，还要让少爷亲自来等？”作孽哦，好久没见少爷来过这边了，可千万别让受什么惩罚呀，瞧这细皮嫩肉的，怎么经得起呀。
　　
　　“福婶，你先去忙别的，我们有事情要谈。”他用着“我们”称呼他和她，把其他人隔除在外，似乎也多了点韵味起来。
　　
　　“啊，是是是，少爷，段凌刚来不懂事，要是不小心得罪少爷，还请少爷多担待。”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裴仲允看着复段凌，目光被她手上的东西引住。
　　
　　得到保证，福婶安下心来，少爷一向说话算话，福婶再小声对复段凌叮嘱着：“不要顶撞少爷知道吗。少爷对我们下人很好的，你不用紧张，等谈完，福婶做好好吃的点心等你……”
　　
　　“恩！”听到好吃的点心，复段凌眼睛亮了一下，再用力的点头。
　　
　　福婶这才呵呵笑着走开，留下了二人。
　　
　　“那是什么？”裴仲允声音沉了下来。
　　
　　“药啊。”复段凌举起手中的东西晃了晃，脸上一副你是看不懂哦的表情。
　　
　　“少宛……”裴仲允顿了顿，略为不自然，“是不是伤到你了？……我再请个大夫给你看看。”
　　
　　复段凌瞅住裴仲允，然后看到他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将药放一旁，她上前，手一举，贴在他朗阔的额头。
　　
　　裴仲允很快别开复段凌的小手，有些恼，那可疑的红似乎越来越浓。
　　
　　“没生病啊……”复段凌呐呐低言。忽一个惊呼，“……做什么？！”
　　
　　裴仲允猛的一把捉过她的手将她整个人顺带揽在他怀里。
　　
　　“检查伤口。”一副天经地义刻不容疑的口吻。
　　
　　“放开……我，”复段凌挣扎脱离他的怀抱，“我没事！”
　　
　　谁知，一个用力，手肘一拐。
　　
　　裴仲允屈下身，手捂胸口轻咳数次，待稳后，看着她无奈道，“看来裴总管说你力气大是真的。”
　　
　　糟，刚才好像太用力了，都忘了裴大色狼这种弱男子是比不上她这种习武之人的。
　　
　　复段凌有些后悔，很快要自己忘记，故意凛然道，“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我！”
　　
　　裴仲允淡笑，欣赏着她强装的倔强表情，在隐藏情绪这方面，她显然不是个中高手。
　　
　　“恩……没事就好。”
　　
　　想起一整天找不到人，尽管他表面平淡无事，却无法抗拒内心如扯不断的丝般不时泛起浮躁，裴仲允板起了绝俊的面孔，“以后出门要跟我说。”
　　
　　不提还好，闻言复段凌愤愤地瞪着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又不是我谁？”她冷嗤，以为她不知道倚香楼是什么，那可错了，只要随便打听就知道了。心突的一个咯噔，她……她这是在干嘛？简直就像小妻子因为丈去出去外面偷腥而推翻了醋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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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我是你主子。主子想知道下属去哪还需要理由？”再牵强的理由他也扯得出来，裴仲允站起身来，背对阳光，留下的影子就这样罩住复段凌，犹如刚才她在他怀里一样。这个小小的发现让他不由自主扬起了嘴角。
　　
　　对啊，现在裴大色狼只是她主子而已。但是……
　　
　　“跟你说要干吗？”
　　
　　“我……不想找不到你。”裴仲允将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一字一字如同魔魅般低低吟唱。
　　
　　他的眼瞳漆墨如子夜，似两汪深潭，此刻正流转着光芒，哇，这死桃花眼的，整个看起来就像要把她给吞腹下肚。
　　
　　“找、找我干么？”她慢慢移开步子，偷偷的想离他远一点。
　　
　　“服伺我。”
　　
　　“我呸！”
　　
　　留下这句，复段凌再次落荒而逃。
　　
　　自那天离去后，他莫名焦虑，所以他来找他的解药。凝睇那远去的小小身影，裴仲允浅浅笑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她，也是有感觉的。
　　
                  第四章(2)
　　这块玉佩，有点眼熟。
　　
　　五脏六腑似有千万只蚂蚁咬噬。
　　
　　她扯罗帐，摔东西。但是，她不哭。只有小青最爱哭，自从娘过世后她就断了泪水。
　　
　　咬紧下唇，冷汗不停从额际冒出，突如其来的冷犹如坠入万丈寒潭，冰的锋芒一遍遍刻入肌里，锐利得像想取而代之。
　　
　　裴少宛把身子蜷了又蜷，惨白的拳头握得紧紧，就连指尖嵌入皮肤都没有知觉。小青惊慌失措，边哭着边找着黑色药丸要给裴少宛吃，入口之际，复段凌闯入制止。
　　
　　三根金针被急速掏出，往裴少宛身上不同部位插下，复段凌扶起裴少宛的身子，不顾小青的错愕，挤进床帐，手掌不知道贴在她背后干什么。
　　
　　渐渐的，裴少宛紧绷的身子开始放松，呼吸也慢慢趋于平稳，浮浮沉沉中只觉得浑身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散去，阵阵暖意从胸前玉佩升起，直至扩散到四肢百骸。
　　
　　复段凌收回掌势，吐气运息。
　　
　　小青在一旁心急如焚，一看像是结束的样子，便仆到床边哭着直问小姐怎样。
　　
　　裴少宛微喘，眨了眨眼睛。
　　
　　呼，好渴。精力耗损呀，晚上一定要多吃两碗才能补回来。复段凌不顾主仆二人，下床想找杯茶水解解渴，不见杯子，低眼一瞧，在地上找到了它们的遗容，连上启记的精致小笼包都到处散落，显然在她到来之前屋里又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浩劫，祸首便是这闺房里的主人。
　　
　　“你……你……”小青泪眼朦朦，忽然指着复段凌，手指抖啊抖。
　　
　　“嘻……不用感谢我。”复段凌惭愧的摸摸后脑勺，小青姐姐真是的，大家都这么熟了还这么客气，瞧，感动得都快掉眼泪了。
　　
　　“男女授授不亲，在同一张床上，小姐的清白……”小青总算把忍了很久的话说出。
　　
　　复段凌翻个白眼，“小青姐姐，我是在救人。”语毕又荡回裴少宛跟前，把椅子拉来一坐，动手抽去金针，再捉起少宛手腕，凝神为她把脉。
　　
　　小青看这一系列架势，也明了段凌懂医术，便不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问，“小姐，你好点了吗？”
　　
　　“恩。”裴少宛没看小青，直直盯住复段凌，似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复段凌略略沉吟正想要说些什么，抬首对上裴少宛，心赫然漏跳一拍，眼前裴少宛双掌交握在胸前，眸里正绽放着崇拜光彩。
　　
　　复段凌丝绪混乱，今天先是小青姐姐，再是裴仲允，现在又来个裴少宛，这些人是怎么了？眼看裴少宛似流倾慕，醉意就要呈现出来，当下作了个决定。这是验明正身最快的方法了。
　　
　　头一低，牙一咬，眼一闭，她迅速拉住裴少宛的手往自己胸前靠。
　　
　　“我是女的。”复段凌闷着开口，意思就是要她认清楚点，别再对她……这种美人恩她承受不起。
　　
　　复段凌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裴少宛大吃一惊，就算复段凌再怎么珍品再怎么令她垂涎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非礼她，何况她的心早属于另外一个人！她急着想收回自己被捉住的手，直到听到话语而怔住。小青也甚是讶异。
　　
　　“嘎？”女的？
　　
　　裴少宛五指抓了抓，然后狐疑的瞅着复段凌。
　　
　　复段凌脸黑了一半，胸前的布就算如何缠紧只要去碰触身体多少还是能感受到的。
　　
　　裴少宛五指再抓了抓，用力去感受。
　　
　　“上启记的小笼包。”她作出了评价。
　　
　　复段凌脸全黑，从牙缝里挤出字眼，
　　
　　“可以……放手了吗？”
　　
　　裴少宛慢悠悠的把自己的手挪开，对复段凌的兴趣陡然又增了几成，脑中冒出了新的想法。
　　
　　直到胸前的魔爪松开，复段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中的是冰魄寒虫养颜美容盅。”
　　
　　好长好奇怪的名字。裴少宛和小青的表情有着几秒钟的龟裂，但不明就里，只得听复段凌继续解释。
　　
　　“这是苗疆一种盅毒，一旦种入此盅，经过十二年的潜伏期，它便开始发作，如同一粒邪恶的种子在体内长成大树再开枝散叶，那，你现在正是步入开枝散叶阶段。”
　　
　　复段凌嘿嘿一笑，却让裴少宛小青背后凉意四起，对照复段凌的解说，裴少宛心里开始有了不安的揣测。
　　
　　“由一只线虫生出很多很多肉眼看不到的小虫，四处蹿入身体各个部分，有时候会不小心伤伤筋伤伤骨什么的，所以中盅者要承受的苦痛并非一般人能想象的。”略一顿，复段凌意味深长的看了裴少宛一眼，“它们会散发寒冽的冷一边护住想要的东西一边侵蚀五脏六腑，直到……中盅者死亡。”
　　
　　“小姐！”小青突的紧紧抓住裴少宛衣袖，眼眶里的水花如同老王家那口永不枯竭的井，此时正滚滚冒出。
　　
　　“这种盅……”复段凌看着裴少宛，思忖了会儿，继续开口，“最诡异之处就是中盅者死后外表毫无死亡之态，反而艳丽异常，容颜身体发肤并不会随着时间逝去而衰老，会一直保留当时死前之态，至于能保存多久，我也不知道啦，哈哈。唔，看来给你下这盅的人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她停住，脸色忽的一正，闪现杀意，“而且……是十二年前就下的毒手！”
　　
　　裴少宛背脊顿然一僵，脸上血色尽失，唇瓣微开不住颤抖，喃喃念着：
　　
　　“爹……娘……”
　　
                  第四章(3)
　　十二年前，一片血红在她记忆里漫延。
　　
　　娘紧紧的拥住她，滚烫的泪珠滴在她新穿的衣杉上，耳边厮杀阵阵，惨号四起，鼻间充斥着浓重的腥味。再过几天，就要到家了呢。爹却再也回不来了。
　　
　　娘一声痛苦嘶喊，把她压得好重好重，快要呼吸不来。她强忍泪意，轻轻推动娘亲，从灰暗中往外看，结果陷入更大的黑暗。沙土好脏的，爹却躺在那，脖子上是一道深深的口子，红色的东西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停不住。终于忍不住，泪水汹涌。
　　
　　明明是白天，乌云笼罩得像是黑夜，一定是风沙太大，大到让她视线模糊。
　　
　　及时赶到的严叔救下了刀口下的她们，却怎么也赶不上爹躺下的那刻。
　　
　　自此以后娘终日以泪洗脸，相思成灾，积郁成疾。卧榻中娘说不能再照顾她，要她坚强。连续两个月她守着爹和娘的灵牌。
　　
　　好远的记忆，为何要在这时鲜明起来。
　　
　　看，小青又哭了，真没用哪。
　　
　　“这严叔……到底是谁？”复段凌双眸清明地看着她们，若有所思。
　　
　　“是二夫人的护卫，遇山贼那天，要不是严叔去接小姐他们，只怕小姐现在也不在了。”被提及的伤心回忆，让小青断断续续的抽泣着。
　　
　　“我敢肯定这下盅之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关系。”实在太可疑了。
　　
　　“严叔怎么会害我呢？”裴少宛呐呐的说，眼神空洞。
　　
　　“就是，那是不可能的，别说光严圣天三个字就已经是善字招牌的保证，我们小辈不效仿就算了，岂还能这样污灭，况且严叔最疼小姐了，每年不管再怎么忙，都还是要来看望小姐好几回，现在小姐生病了，严叔更是为了小姐到处奔走寻良医求灵药，你看，这个就是证据，”小青不忘擦干眼泪，一边拿出装着黑药丸的瓶子，一边忿忿地指责着，“现在小姐每次只要吃了这个就会好多了。那天你也看到了不是吗？段凌，虽然你刚才救了小姐，可是也不能代表你就可以血口喷人！” 
　　
　　复段凌哼了一声，不屑道，
　　
　　“我不认识你们口中的严叔，他有哪些善举我也没兴趣知道，现在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过小青姐姐，刚刚你说对了一件事情，这个就是证剧，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等那瓶药吃光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你家小姐死翘翘的时候了。”此时的复段凌已经完全没了下人的样子。
　　
　　小青闻言瞠大了双眼，摇摇头不敢相信。惊人之语在裴少宛眼里注入了生气，裴少宛看向复段凌，也是惊诧之极。
　　
　　“这瓶药是那些虫子的食物，可以安抚体内的毒，每次发病服下这个可以减轻疼痛，甚至看起来身体比原来的更好，可实际上服用得越多，盅毒扩散得越快，也代表你的寿命越来越短。”复段凌望着裴少宛，撇撇唇角，“十二年前发生变故，十二年前被中下盅毒，凑巧得让人不怀疑也难，搞不好山贼也是那严叔一手策划的。”恩！真是越想越有可能。
　　
　　“你胡说！”裴少宛砸了片盘子，内心却恍恍不安，不由得想起严叔越来越炽热的目光。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小青心虚的抖着音，她小青可机俐着呢，别以为她会被段凌美色迷住就全都给信了，“严叔不仅救了小姐的命，更是看着小姐长大的。段凌你不过才来庄里几天，何况还隐瞒所有人女扮男装，凭什么叫我们相信你一个外人！”
　　
　　“信不信由你们，要不是莫姨叫我娘亲帮忙我还不想管呢。”复段凌不以为意，她才不会说其实是她不小心看到娘与莫姨来往的信，然后死活求娘这件事才能下山的。呜，娘心肠也真硬，还要她每天槌背端茶水哈腰伺候，家里住的破屋一天被洗个三次，三天两头就要她到处去采摘乱七八糟的草药，最后才一脸施舍地说答应她的请求。想想那段灰暗的日子，呜呜，她被整得好惨哪。
　　
　　“莫姨？”咦，好像是夫人的姓氏。
　　
　　“嗯哼，就是裴大色狼的娘亲大人，其实我来裴家庄的主要目的就是来救你家小姐的，真的不用太感谢我。”当然还有另一目的，嘿嘿。
　　
　　“你怎么可以这样称呼少爷？！”
　　
　　“难道他不是？”
　　
　　“……”
　　
　　“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沉默良久的裴少宛，突然很倨傲地启唇了。
　　
　　“唔，这说来就话长了，有很多种原因的。”比如怕走在路上被认出，比如扮男儿做些坏事更方便。嘻嘻……
　　
　　“算了，好吧，就当作相信你了。”裴少宛好勉为其难道。
　　
　　“小姐？！”也答应得太快了吧，至少应该要再查查什么的啊，就算虽然她在心里也早已偷偷有点偏向复段凌这一边了，但不能这么快的呀……呵，扮成女装又该是何种风情，好想看……完蛋！跟在小姐身边久了，被污染了。
　　
　　复段凌得意的笑了，“还是你大小姐识时务。”
　　
　　“这个，是你给我戴上吧。”裴少宛从衣内掏出了紫炫玉佩。
　　
　　“这是什么？”小青好奇地观看，“好像很贵重的样子。”
　　
　　“先放你那，对你病情有帮助的。”复段凌在心里想，想押裴大色狼跟她成亲还得靠这呢。
　　
　　“我知道上次也是你救我的，而且你还把我打晕了！”裴少宛见周围已无物，往秀发上拔了根玉钗再往下用力的摔。摔下去刹那突然想起了件事，“若真如你所说，严叔给的药吃光那天正是我十七岁生日，为什么非要在那一天？严叔为何要如此对我？”
　　
　　“原来你比我小嘛。哈哈。”
　　
　　“真的？！”裴少宛眼睛一亮。
　　
　　复段凌警觉心大起，怎么那种表情又快要出来了，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女儿身了吗？
　　
　　“可能是疼你疼到舍不得看你老去或是看上你现在的年轻貌美想好好收藏，这种变态的事我怎么知道啦。”赶紧离裴少宛远一点。
　　
　　“凌姐姐，你好聪明哦，以后我叫你凌姐姐好不好？！你都不知道庄里的人好无趣，他们要么是不敢要么是舍不得我，只有你，只有你，会反抗我！”裴少宛好兴奋地想拉起复段凌手，就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姐妹淘。
　　
　　呃，这裴家大小姐还患了受虐症。复段凌头好痛，这种顽症她治不来。
　　
　　“凌姐姐，我只有一个堂哥，没有姐姐，你就当我姐姐嘛。你觉得我堂哥怎样，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嗯，把复段凌放家里摆不啻为裴家庄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小姐~”小青快受不了，“现在是严叔想害死你啊，你给我认真点好不好。”虽然好几次她也想把她家小姐给掐死但她都忍住了。
　　
　　“凌姐姐，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裴少宛声音好甜，语调又倏忽一变，“要是他真是害死我爹的凶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这次是手镯铿锵掷地。
　　
　　“拜托，别那样叫我。我不想让庄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女孩子家。”特别是那个家伙，话说这裴少宛的性情还真是多变，“这个我不知道啦，干脆将计就计，到时不就知道了呗。”
　　
　　“啊，凌姐姐好聪明。”
　　
　　复段凌头越来越痛。她也知道她很聪明好不好！不需要别人再肯定了啦，爹每次都这样夸她，她早就听腻了！
　　
　　“段凌，我家小姐的病你能治好吗？”小青最担心这点。
　　
　　“那当然。”复段凌挑起下巴，得意洋洋。
　　
　　“凌姐姐，那没事了我们去陶冶美的情操进行美的教育嘛。”裴少宛说完就拉着复段凌直往绣房方向走。
　　
　　在裴家庄裴少宛拥有专门的绣房，而且是恐怖的绣房，金丝银丝蚕丝大中小针各种线各种针只要说得出，在裴少宛绣房里都找得到，找不到她就努力去给它弄到。绣房大得出奇，绣图也是繁复多纷，山水花草鸟兽不一而足。
　　
　　裴少宛大小姐终于安静，专心致致的时候倒也可爱。
　　
　　至于复段凌，同样是拿针的，她却不大懂绣花针，绣什么呢，绣个锦囊好了，绣给谁呢，一张带有桃花眼的脸就不由分说地在脑海中浮现，终于在无聊之际她提出了个在心里摆了有一段时间的问题：
　　
　　“你们知道洛娘是个怎样的人吗？”
　　
                  第五章(1)
　　无边的夜幕笼罩，皓月高挂，城里灯火逐一而灭，然而对某些地方来说，香浓的夜色才正要开始。
　　
　　倚香楼，扬州城第一大红楼，壮观宅邸屹立于风柳河畔，此时正亮起无数大灯，把整个院落点缀得光明如昼。
　　
　　“你来了。”娇懒嗲柔清嗓从房外传来，锦绣帘子拉开，身穿霓裳的女子扭着腰肢款款而入。
　　
　　女子桃腮杏面，媚眼如丝，顾盼流转中，风情万种，只见她足踩莲步，摇曳生姿，涂满红色蔻丹的柔荑往俊美男子宽阔的肩上轻轻一搭，柔若无骨的身段就要往男子身上靠……
　　
　　裴仲允一个回身，掠过洛娘的投怀送抱，刚被碰过的肩膀处被他嫌恶的扫了扫，像是刚才碰过了什么脏东西。
　　
　　“啐，真没意思。”洛娘一阵娇嗔，姿态优雅地往椅子一坐，举手投足之间媚态流连。
　　
　　“我不想被某人用眼神杀死。”裴仲允淡淡开口，带着戏谑。
　　
　　“别再提那个人，简直是不请自来。”洛娘不悦的嘟嘟红唇，从怀里取出一物，定睛一看，是用纯金打造的小算盘，她扬起嘴角，“办正事吧。”
　　
　　接着就看洛娘技术娴熟纤指飞动把小算盘拨得啪啦啪啦作响，红唇一开一合：
　　
　　“找走私来源一千六百两，跟踪布业茶庄掌柜伙记，抓纵火贼两千三百五十两，套话各个老板是由本姑奶奶亲自出马所以不用太多算个三千两就够，还有底下姑娘伙记的伙食费，跑腿费，收惊费……”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习惯，她也总是没听明白他的话，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裴仲允头部隐隐作痛，打断碎碎念的人，“直接说最后结果。”
　　
　　“唉呀，裴少爷您好没耐性哪。”话虽这么说，洛娘算钱的速度到很快，“看在咱们合作这么多年的份上，算个友情价打个八折，除去零头凑个整数总共是六千两百两。”多便宜啊。天底下哪里找这么划算的生意，只有他们倚香楼有！
　　
　　裴仲允睨着她，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三天两头就用各种名目来收钱。
　　
　　“别用那种眼光看着人家嘛，讨厌，人家会害羞的。您也知道咱们倚香楼作为私密情报处，眼线众多人脉宽广，就这个收费来说，其实也不怎么合理，对不对，裴爷……”洛娘羞答答地伸出拿着丝帕的柔荑，用食指捅着裴仲允的胸膛转呀转想寻求认同，手里的丝帕也随着她的动作转呀转，旖旎无限，得到一记白眼加警告的眼神后，娇嗔一下收回玉指自顾自的说下去，“应该还要再高一点才合理嘛，好说歹说，您也算半个幕后老板之一，所以其实奴家也才只是收您个喝茶费。瞧，奴家对您真好……”展开雾蒙蒙的丝帕掩脸娇羞。
　　
　　这喝茶费还真不是普通的“便宜”，足够几户贫困人家过上一辈子了。
　　
　　“查到什么了。”裴仲允叹了口气，自动忽略有人在自作风情。
　　
　　“这个哦……根据小王爷提供的线索，裴家庄确实有内奸呐。”说到这里，洛娘咯咯娇笑起来，颇具兴灾乐祸的味道。“像布庄那边您不也早知道每年都有人在账本上做手脚么，放长线那么久了现在才露出狐狸尾巴，钓起来的这条大鱼您绝对想不到是谁，呵呵呵。很不凑巧的，做手脚的伙记，纵火把新茶叶烧掉的人，几大货物走私到全国各地做掩护的人，最后都忠于一名，正是最疼爱裴家小姐的严叔呐。”
　　
　　“严叔？”裴仲允俊眉一挑，颇感意外。
　　
　　“是啊，我也很奇怪，严圣天乐善好施，怎么看都比较像你在生意上害人家，怎么他吃饱没事做劫你家财路，我还以为你们两家在生意上和感情上都相亲相爱呢。”
　　
　　裴仲允不理洛娘话里带的微讽，兀自沉思，询问着其他，
　　
　　“另外两件事呢？”
　　
　　“另外两件啊……”洛娘拉了个很长的尾音，接着又低下头开始啪啦啪啦作响，忙着计算办另两件事情所需要的喝茶费。
　　
　　“停！”裴仲允迅速喝令一声，他不喊停，她会没完没了的一直下去。
　　
　　洛娘露出了让所有风流客见到不得不为之一醉的腼腆笑意，“其实另外两件奴家到现在还是没能查到。呵呵。”说着又要往裴仲允身上靠。
　　
　　裴仲允一挥袖，早以习惯对方动不动就做这个动作，只略略蹙眉，“还有你们查不到的东西，有什么线索了吗？”
　　
　　洛娘也很习惯每次的落空，唇微撅，身子优雅的坐正，对裴仲允眨眨媚眼，
　　
　　“我说呀，裴爷，据说藏在贵府里的娇客来我们倚香楼的话可以挂头牌，而且生意会很好哦，这还真是难得呐，哪天带过来给奴家开开眼界，让奴家跟她好好谈一谈，绝对不会亏待她，包她有得吃有得喝有得玩，培养调教一下，指不定还能成为花楼界最闪亮的一颗星，跟您裴大少刚好很配呐，这个主意好吧？您说怎样？呵呵……”现在整个倚香楼的名声基本靠她和辰月坐阵，偶尔也该换换新鲜的血液，才能大大刺激白花花的银子嘛，那些小可爱，个个长得真得她疼。
　　
　　“你敢？”裴仲允冷冽的语气里包含着独断的占有。
　　
　　洛娘不受威胁地嫣然巧笑，万般妖娆的拨了拨垂在肩上的缕缕青丝，比翻书还快的转而用无助的眼波怨着：“裴爷，您以前不这么闷的。怎么现在连开个玩笑都不行？”感受到寒意的加深，洛娘一个妥协，“好啦好啦，别再瞪奴家了，今天对奴家特别凶，讨厌！”只要她媚眼一勾，柳眉一蹙，不谙世事的表情一摆，多少公子哥儿不拜倒在她洛娘裙下，偏偏夜路走多了，偶尔也会碰上几个看穿她老谋深算冷冰冰的钉子，洛娘在心里长吁短叹。
　　
　　刷啦一下小算盘，她才悠悠然谈起正事，“复姓在全国实属少姓，在扬州城更是没听闻有此姓氏。倒是二十年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侠客红遍大江南北，就姓复，叫做复恩穆，也曾在扬州出没过一阵子，不过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除此之外，真查不到什么了。”
　　
　　话刚落，忽有一阵爽朗笑声从外传来，
　　
　　“哈哈哈，洛娘你可说谎了，最近常盯你的那名男子不就正姓复，这可是小柔亲口跟我说的。”
　　
                  第五章(2)
　　帘子拉开，两名女子模样一前一后步入房内，前者步履豪迈，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红中带金，活像一朵火红的牡丹，生怕别人没发现她，要人赶快来凌(- -)辱她。相较之下，后者步伐轻盈，身上并未有多加修饰，整体清新素雅，淡漠丽颜上波澜不兴，更像一朵空谷的幽兰。不难发现两张面容有着惊人的一致，只是气质和体型略有差别，前者比后者显得更为高挑健美。
　　
　　“辰月，晚星。”洛娘嗲唤来人的名字，并不意外两人的出现。
　　
　　裴仲允睇着红得过火的辰月，嘴角微微往上翘，缓缓开口，
　　
　　“这件事非你莫属。”
　　
　　辰月骄傲地昂起下巴，用着稍显低哑的嗓音宣告：“可不是。”
　　说话当口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屁股坐下。
　　
　　而被唤作晚星的女子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招呼打也不打一声，径自往放琴后面的软垫上就座，青葱十指搭在琴弦上调音三两声，便旁若无人稍施力道，片刻间幽幽琴音如流水般淌淌而倾，轻轻柔柔和和缓缓溢满整间典雅厢房。
　　
　　谁也没对这琴音加以表态，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自然而然。
　　
　　“辰月，小柔那丫头都跟你说些什么了？”洛娘气定神闲地为彼此斟满甘醇美酒，眼神却微微闪烁着。
　　
　　“也没说什么，就说她爹爹叫复什么来着。”辰月举酒仰首自饮，一派飒爽英姿，话语中刻意流露浓重的故事感，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我警告你，别去调查他，我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像只被拈了毛须的母狮子，洛娘终于忍不住，恨恨娇斥。
　　
　　“原来是这样。”裴仲允抚颚若有所解，“生父是吗？”然后笑着朝洛娘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不是！”洛娘气恼，急着撇清关系，“跟那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恩。”裴仲允轻应着，风流倜傥的脸上挂着我明白的表情。
　　
　　洛娘瞪着裴仲允完全认定的表情，却不知要如何去辨驳。
　　
　　“哈哈，洛娘，一提起那个人你就开始动怒，一点也不像你平时的样子，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要说你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骗谁啊。”辰月不客气地点破事实，仰首又是豪气干云的一杯。
　　
　　洛娘闻言转首静静地瞅着辰月，随即漾起一朵人比花娇的笑靥，辰月顿时汗毛直立脊背发凉，对如此娇艳的笑容有着明显的胆战，只见洛娘慢慢起身移到辰月身后，笑得好美地好心提醒：“喝吧喝吧，压压惊。”
　　
　　一听此话，辰月原本快意拿杯的手立马僵在半空中，还来不急从椅子上跳起，肩膀就被洛娘柔柔地用两手搭住。
　　
　　皓腕上秀纱拂动，洛娘缓缓低下螓首，在辰月耳边轻轻吐着笑语：“容府那件案子就交给你了。”
　　
　　犹如听到修罗地狱来的魔音，辰月哇哇大叫：“不要啊，洛娘，见到容家那个死男人婆就准没好事，那边很远欸，不要害我啦，咱们可是心心相印的好姐妹。”眼睛眨啊眨的好不无辜。
　　
　　好姐妹？裴仲允听到辰月后半句时不屑的嗤了一声。
　　
　　辰月耳朵竖起来，横目以对。
　　
　　“裴仲允，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哦？”边说边粗鲁起身，恨恨撸起袖子，有声的扳动指关节后，作势要抓裴仲允的衣襟，准备干架。
　　
　　“不敢，不敢。辰月姑娘貌比天仙，色艺双全，裴某自叹弗如。”裴仲允懒懒开口，完全看不出有丝毫赞美的诚意。
　　
　　辰月却突然很受用的得意起来。
　　
　　“这还差不多，你知道吗，这就是一种成功。不用太羡慕我，只要你努力，你也做得到。”说完原本用来下马威的动作变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仲允的头。
　　
　　裴仲允眯起双眸要对方停止这种幼稚的动作。
　　
　　辰月冷哼一声，接着双手护头一声惨嚎：
　　
　　“洛娘，你干吗打我？！”
　　
　　“别闹了你们，今晚擒采花大盗，小王爷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洛娘晃了晃她最心爱的小算盘。
　　
　　“看我不就知道了。”辰月撇了撇嘴，含嗔带怨转向裴仲允，“要不是你成天在这，我会以为那个采花大盗就是你！”
　　
　　辰月是目前远近驰名、炙手可热，传说中最芬芳、最香甜、最美貌的一朵的鲜花，计划中就等着采花大盗闻香来采，当然，如果他采得起的话。
　　
　　裴仲允听到辰月如此说，不以为怒，只是瞥着眼前人，凉凉的说了一句，“我很挑。”
　　
　　辰月气极，作势又要抓裴仲允的衣襟，头上随后又多长出了一个包，洛娘媚音传来制止：“好了，辰月，你再去看看准备如何了，顺便看看小柔在做什么叫她不要乱跑。今晚可是很关键的一晚。”赚银两很关键的一晚，马虎不得呀，呵呵。
　　
　　“洛娘，你可不可以温柔一点啊？！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多跟我学学！”哼完一声，辰月略为粗大的双手挪了挪自己前面两粒浑圆，再故意用力扭下屁股调整姿势，才又阔刀大斧离去。
　　
　　一行人斜睨辰月故作风尘却怎么都风尘不起来的离去，待辰月离开后，裴仲允把话题转回到了前面。
　　
　　“另件事呢？”
　　
　　“另件事啊……”再次拉了个很长的尾音，洛娘埋头啪啦拨动那浑身是金的小算盘。
　　
　　“够了你。”裴仲允一直认为自己修养如此之好，眼前这人功劳不小。
　　
　　洛娘娇嗔：“讨厌，裴爷您怎么每次都这样？”
　　
　　裴仲允忍耐，额边青筋有点跳动：“是谁搞清楚点。”他开始想念起那位不知该说是笨还是纯真，有着一览无遗的坦率表情，却总能让他心情愉悦的小美人，也佩服起一有空就冷着脸有意无意关注洛娘日常生活的某人，猛然意外的发现复段凌和那人似乎有些形貌上的相似……
　　
　　洛娘当没听到呵呵娇笑一阵后才开始说重点：“另一件事也不是没进展，但知道了跟不知道差不多，可以确定此人的存在，而且现在就住在天翼山。你要知道这难度有多大了吧。”
　　
　　晚星似乎嫌两人太吵，倏地室内悠缓的琴调高了起来，变调的琴音引起另外二人的注意，他们不解地望向晚星。
　　
　　只听“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晚星朝着他们淡漠启唇：“我想去天翼山。”
　　
　　“晚星你确定？”洛娘讶异。
　　
　　“嗯，找神医美娘子这件事让我去做吧。我想去看看是怎样个变化莫测法让派去的那么多人无获而归。”她对这类型的东西有着奇特的兴趣。
　　
　　“呵呵，裴少爷您真是好运气，您也知道咱们晚星除了脑袋瓜好点就没别的用处了。既然我们家晚星打算亲身去找，您可以多抱点希望。就是不知道等晚星回来的时候您家妹子还在不？呵呵呵……”
　　
　　裴仲允只是淡淡扫了洛娘一眼聊表回应。
　　
　　“晚星，你总算要出远门了？！姐姐好高兴！”不知从哪突然冒出的一团火红好激动拥着琴边人。
　　
　　“哥，你抱太紧了。”晚星面无表情，再没啥感情的说出自己的感受。
　　
　　“辰月，怎样了？”洛娘见来人，启唇问着。
　　
　　“就等时辰到了。洛娘，小柔又找到个新爹了。”辰月松开晚星，高深莫测一笑。
　　
　　“谁？那丫头最近是认爹认过瘾了吗？！”洛娘蛾眉微顰，不久前认的那个爹还有点道理，这次又是怎么一回事？小时候吵着要爹，把裴仲允安给她叫，安份到了现在，那个混蛋出现了，女儿爱叫不叫都不关她的事，有了裴仲允，女儿早过了看到路人就叫爹的阶段，现在没理由再随便喊人了啊？
　　
　　“我也不认识，不过越看越觉得真的跟小柔长得有点像。”辰月朝洛娘送个怀疑的眼光。
　　
　　“是吗，那等会儿可要好好认识下。”洛娘回送给辰月一个好甜的笑，“辰月，容家那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起程？”
　　
　　辰月头皮发麻，随即嘿嘿笑着飘到裴仲允跟前：“怎样，你这个做人家爹那么多年的嫉妒吗？一下子小柔就突然多认了两个爹！”
　　
　　裴仲允瞅着来人一张精致美颜，白净的肤上，眉目如画，他悠哉的双手环胸，对辰月冷笑：“男人长成你这个样子，真是丢脸。”
　　
　　得到如此回应，辰月气愤的挽起袖子，手往桌上用力一拍，显现出了他的男儿本性，谁料不知是他忘了收住力道，还是桌子不够结实，上好的沉香木桌就这样碎裂应声而倒，隐约听到算盘珠子晃动的哗啦声响，辰月敏感惊恐的往洛娘那边看。
　　
　　洛娘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他绽出亲切至极关爱有加的笑容，一边熟稔地拨动算盘珠子，一边用着黄莺出谷的娇嗓悠悠念着：“精挑细选的木材，请的是全国最好的木匠雕工，独一无二的，就这么没了。”惋惜的摇了摇头，露出更加亲切更加关爱的笑容，“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我看看……好像虎阙殿的殿主一直指名要你去帮他做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哪……”人家殿主的酬劳高，当然风险性辛苦性相对也就高一点了，呵呵呵。
　　
　　“你就会奴役我！”辰月吼着一句，凄婉哀号的控诉，“一下要我抓大盗一下又要我做这做那！”明明就是张破桌子，还敢大言不惭的提要求。
　　
　　穿着纯女性的衣裳，配上比女性还精美的面孔，哀告着自己的权利，简直就像……
　　
　　“怨妇。”裴仲允在旁闲闲的煽风点火。
　　
　　闻言辰月矛头立即转向，
　　“好你个裴仲允，要不是我刚好回来，穿这件衣服的人就是你，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敢情还嫌弃我娘娘腔了？”
　　
　　“你也知道自己娘娘腔了？很习惯这种打扮吧。”裴仲允冷嘲热讽着。
　　
　　“还不赖。”谁知辰月不怒，反而忽然换上一副风朗气清的笑容，再伸出健壮的手臂自认娇柔的理了理梳着复杂样式的云鬓，“早跟你说不用羡慕我的，自己去试不就知道了，真是的。”顺便抛了个自认妩媚无比的眸波给裴仲允，顿了会儿，辰月贼贼的笑了，“要说到娘娘腔的话，今晚咱们倚香楼就来了两个，唔……我想想叫什么名字……哦，对了。一个好像叫裴什么宛，另个好像叫复什么凌，跟你家妹子还有心上人……”的名字很像。
　　
　　辰月话还没说完，裴仲允已如旋风般不见了踪影。
　　
                  第五章(3)
　　繁茂的密林，枝枝叶叶层层叠叠盘根错结，暗风拂得林木沙沙作响，幽深之处看不清藏了些什么。
　　
　　密林外，不远处，绕了一曲江水，柳树依依，江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一弯弦月和几点星子，此外，还有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岸上坚定前行的脚步，传来细声碎语。
　　
　　“凌姐姐，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尚是忐忑的语气。
　　
　　复段凌睇着说话之人，身着男装的裴少宛，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双手紧紧地往前扯住她的袖子，催促着她的动作。
　　
　　“要是被堂哥知道了会被骂惨的。要不要再考虑下，我们女孩子家出入这种场所不好的。”裴少宛假意的问了问，再把复段凌的袖子往前拉了拉。
　　
　　“堂哥说过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黑白两道都聚集在此，有太多江湖恩怨，我们这样偷溜出来，很容易出事端的。”啊，光想到就刺激。
　　
　　“江湖恩怨？”复段凌灵皓的瞳眸里忽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就是有很多的武林人士，还有很多的高手，然后上演帮派系列，寻仇系列，追杀系列，还有还有掌门争夺战，那种那种血溅三尺为宝图……”
　　
　　江湖纷争，个个是故事，处处皆传奇。
　　
　　裴少宛和复段凌脸上均布满向往的神情，自动忽略江湖纷争也有可能个个是陷井，处处皆埋伏……
　　
　　而两人已经可以看到在暗夜下显得格外金碧辉煌的建筑，雕栏玉砌，灯火如焰。
　　
　　她们两个绽出笑靥，互视一眼传达“终于到了”的信号，握紧了拳头，毅然迈步向前。
　　
　　越是接近，人声也越是鼎沸，倚香楼四周全是人来人往的热潮，一些谈话就这么无设防地飘进耳里。
　　
　　“白员外。”
　　
　　“黄员外。”
　　
　　接着听到几声淫（/）笑。
　　
　　“您也是为这事而来的？”
　　
　　“嘿嘿嘿，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就在今夜，咱们总算可以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美人了！”
　　
　　“是啊，您知道吗，又有一名闺女失踪啦，搞得现在到处是人心慌慌草木皆兵，就是因为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啊，所以今晚倚香楼可不随随便便让人进的，嘿，好在咱也算是贵客，没事。像那个蓝员外还叫我去帮他说情，哼，就他那副穷酸样！” 
　　
　　“就是，咱们也是花了大把银子才能得到这个机会，哪轮得到他，呸！那淫贼之事呀，据说狂妄到连将军府的最小女儿都敢染指了，您想想，将军府是什么人家，更别说其他普遍人家闺女了，也不知害得多少失去清白的少女自了残生，这淫贼在全国闹得实在凶，很难抓哦，听说都已经藏到咱们这一带来咯，不过这倚香楼的美人就算那采花大盗来了咱也还是要瞧的。嘿嘿嘿……”
　　
　　“都只是传闻，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白员外，我跟您说，前几天啊，不知道您在不在，洛娘啊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那么嫣然一笑，唉哟，我的心肝啊，要是我有金山银山，恨不得全捧到她面前只为博那一笑。只可惜裴家庄财大势大，洛娘才不得不委身于裴仲允那无耻小子！”
　　
　　“黄员外，您真爱说笑，您不正是没那金山银山嘛。不过话说第一花魁已然美得不可方物，那辰月啊……”
　　
　　两人又一阵淫（- -`）笑。
　　
　　“瞧这名儿，就不免让人想起月宫里的嫦娥，不消说，肯定是一销魂美人儿。”
　　
　　“可不，以前多少达官贵人来了也没能见着。听说裴仲允今晚又来了，咱们得努力点，千万别让辰月也被他给糟蹋了。”
　　
　　“那是那是。微微辰月，美人哪，发如墨漆，肤若白雪，唇似红樱……”
　　
　　“哎呀，白员外您真是好诗意，实在是不枉读圣贤书，跟我一样特爱来这种烟花之地。”
　　
　　“好说好说。”
　　
　　接着两人边淫（- -）笑边走远了。
　　
　　复段凌和裴少宛两人面面相觑。
　　
　　“辰月又是谁？”复段凌糊涂了，裴大色狼的意中人到底是那叫做洛娘的还是叫辰月的？啊，还是两个都喜欢？！肯定是这样！大色狼就是大色狼！
　　
　　“我也不知道……”管她是谁，是个美人就好，呵，“自从我生病以来，就很少跨出庄外一步，外面发生的什么事情都没人告诉我，所以也不清楚，不过好在现在有你，凌姐姐~”裴少宛亲昵的往复段凌边上靠。
　　
　　复段凌和裴少宛在使计摆脱丫鬟还有老总管后，她们很惬意地上了街。
　　
　　“那没什么，简单得很。”复段凌挑起下巴猖狂的说，想起刚才的流言，看着女扮男装的裴少宛，又加一句，“要是真有什么采花大盗，你要跟紧我。”采花大盗？要让她给碰上，断他子绝他孙，让他这辈子想采也采不了！数了数，武林上的一些大事到现在她几乎没碰过几件就已经先来到裴家庄了，嗯，等少宛这件事解决了，再去跟哥哥们一样好好闯荡江湖，说不定就混个什么响当当的名号出来，然后再来逼裴大色狼……
　　
　　哇哈哈！嘻嘻嘻！
　　
　　复段凌在心里得意地做好规划，殊不知命运之线乱了她的既定的未来。
　　
　　“凌姐姐，你放心，你看我现在像不像翩翩公子哥？”裴少宛眨眨双眸，泛着盈波问道。
　　
　　“不像。”复段凌瞄了她一眼，毫不迟疑地答。
　　
　　“哪不像了？”裴少宛不悦的嘟高小嘴，扯着复段凌的袖子摇晃着。
　　
　　“公子哥不会嘟着嘴也不会扯我袖子更不会娇滴滴地叫我凌姐姐！”
　　
　　“讨厌！”裴少宛一跺脚，薄嗔一声。
　　
　　复段凌翻了个白眼。裴少宛就算了用了二哥高超的易容术，就凭这些动作举止，怎么也透着点脂粉味。
　　
　　“那，我教你，说话的时候最好声音要压低点。”复段凌故意压低了嗓子，再神秘兮兮地教导着。
　　
　　“凌姐姐，你有这样子做吗？”
　　
　　“没有。”她江湖儿女多豪气哪需这么多伪装才能掩藏她真实的性别。
　　
　　“那为什么我要？”
　　
　　“你比较需要。”裴少宛怎么看怎么像大户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嘛，哪像她自己，多倜傥多潇洒！啊，她优点太多了，不能再有了，会遭天遣的。复段凌很逼不得已的想像自己。
　　
　　“凌姐姐，我们快点走吧。”裴少宛把声音稍稍压低。
　　
　　复段凌看裴少宛这么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嗯。走吧，等下别再叫我凌姐姐了。”
　　
　　“没问题。”
　　
　　既想见识所谓的江湖，亦多暗揣了一个目的，一个想见识下风华绝代佳人，另个想见识下裴仲允的意中人，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样往倚香楼大门走去。
　　
　　富丽堂皇的门口，欢声笑语，一片莺莺燕燕，妖妖娆娆。
　　
　　复段凌和裴少宛有点小激动，毕竟这种地方是她们生平第一次来。
　　
　　就见到个看似岁月在体积上留下痕迹，脸上涂满一层两层三层白粉的大婶样挥了挥长长的丝帕，迎向她们。
　　
　　大婶看清她们后似乎吃了一惊，接着把丝帕猛烈挥动，臃肿身躯上沉甸甸的赘肉也跟着欢快地摇摆起舞，“二位相公好面生，贵姓?”
　　
　　“敝姓复，他姓裴。”不知为啥复段凌和裴少宛感觉脊背一凉。
　　
　　“唉哟，原来是复公子和裴公子。”老鸨陈嬷嬷笑得花枝乱颤，正想把二位迎进时，旁边有个姑娘用小小的声音在她耳边提醒，
　　
　　“嬷嬷，王爷说人已经够多了，为避免伤及无辜，造成个假像就好，不能再让人进来了。你忘记了吗？”
　　
　　“没忘没忘。”陈嬷嬷口里应着姑娘，却两眼发直似欲迸出熊熊烈火，很激动地把复段凌和裴少宛迎进，就恨不得自己能再年轻个二三十来岁直往对方身上扑。
　　
　　“二位大爷快请进，以后还要多多光顾咱们楼里的生意，要是身上没银两也没关系，咱们倚香楼随时欢迎你们……”
　　
　　复段凌和裴少宛云里雾里，她们打算先在门口那边探察下再作决定看要用何种方式进去。只是……
　　
　　“嬷嬷！”
　　
　　“嬷嬷，王爷前一刻钟才跟您说过的话您听到哪去了？！”
　　
　　“不行啊，嬷嬷，他们不能进来的！”
　　
　　“要是被王爷知道了就完了！”
　　
　　“嬷嬷，三思啊……”
　　
　　几个姑娘用眼神或嘴型对着陈嬷嬷发出“万万不可”的警告，然而手却很灵活地自动把复段凌和裴少宛疾速往里面拉。
　　
　　复段凌和裴少宛感觉自己好像被八爪鱼给巴住，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进到倚香楼好里面。
　　
　　等她们发现时，人已落座，一团香喷喷的花花绿绿围住了她们。
　　
                  第六章(1)
　　在他们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空气中似乎能听到嘶嘶的声响，他们之间人来人往，有时好像还可以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但周遭的喧哗与热闹，与他们无关。
　　
　　他，穿越层层重围，扒开姑娘甲吸在她纤腰上的爪，挪开姑娘乙贴在她细肩上头。
　　
　　姑娘们见到来人个个花容失色，原本缠绕在她们周遭的花花叶叶枝枝条条纷纷散开。
　　
　　“陈嬷嬷，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目光粘着她，她的目光也粘着他。
　　
　　“啊哈哈。”陈嬷嬷干笑几声，怯怯道，“轩爷，没差那么几个人的，我保证他们是最后进来的人。”纵使女儿们一个个不小心路过造成有些突兀的画面，纵使知道王爷会发怒，但瞧瞧这两位公子的样貌，说什么也是值得的。 
　　
　　他问的是这群环肥燕瘦怪异的行为，或许答案已昭然若揭。
　　
　　“给我准备间上房！”天生王者的姿态，散发王者的贵气，颜轩眼里的温柔只对她，只有她。
　　
　　西面奢华厢房里，一扇敞开的窗，窗外灯火摇曳，水上碧波潋滟，微微扬起的柳叶，夜里依然暗吐芬芳的无名花儿，星星点点迷迷茫茫的光影，香味清浅浮动，在如幻似梦中交织出一片夜之浪漫。
　　
　　窗前，那两人并肩而坐。
　　
　　“宛妹，你怎么来了。”那是极致温柔的语气。
　　
　　“轩哥，我、我……”欲言又止里，双眸饱含深情。
　　
　　复段凌看得下巴快掉下来。这……这真的是裴少宛大小姐本人吗，她再揉揉双眼，裴少宛依旧含情脉脉，复段凌不得不对这名带他们进房的叫什么轩的佩服再三，竟能让一头间歇性暴躁的母老虎长时间变成一只温驯无害和服的小绵羊。
　　
　　算了，桌上美食当前，色香味俱全，肚子刚好又唱上空城计，这个比较重要，复段凌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理两个径自大开朵颐。
　　
　　“轩哥，我……对不起。”裴少宛脸上是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颜轩心头一窒，他舍不得，舍不得啊，我见犹怜，他的宛妹。
　　
　　顿了一顿，颜轩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皱起了眉头，对裴少宛悉心说道：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特别是今晚。”
　　
　　闻言裴少宛做错事的表情更深，把头慢慢低下。
　　
　　她的困扰，亦是他的困扰，他舍不得啊舍不得，要不是有外人在，真想把她直接揉进怀里。
　　
　　颜轩轻叹口气，温柔地换了个话题。
　　
　　“宛妹，我叫人送去的药你收到了吗？”是他从御医那边开的药方，加上补身补体补气补血等各种名贵药材，什么天山雪莲，紫金灵芝，长白山人参，波斯阿魏，大食国金屑，宫廷密制活血膏，九转还魂丹……
　　
　　裴少宛这才又稍稍抬首，眸里像随时要掐出水来，
　　
　　“轩哥，你指的是哥上次带来的那三十大箱吗？”那也是极致轻柔的语气，在裴家庄时复段凌从未听过。
　　
　　颜轩点头示意。
　　
　　裴少宛脸颊顿然飞上两抹嫣红，嗫嚅道：“太……太多了，我不需要那么多，轩哥，谢……谢你的关心。”
　　
　　颜轩心头又是一震，他的宛妹就是如此可爱惹人怜。
　　
　　他的视线锁定在她的视线里，与她深深交缠，久久不离，轻轻启动嘴唇：
　　
　　“好点了吗？”
　　
　　“恩……”裴少宛情深深地回应，“自从跟凌姐……不，段凌在一起后，轩哥你知道我的喜好的，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好多了。”她指着复段凌，视线却未曾从颜轩脸上移过，只把事实稍微带过并未全部说出来。
　　
　　颜轩这才看了复段凌一眼，随即脸色沉重，复段凌吃相豪迈面容却过于姣好。
　　
　　“你不可以喜欢上他！”
　　
　　“轩哥，我……我知道的。”颜轩的反应让裴少宛马上叛变，她急着解释，“其实凌姐姐跟我一样是女的，但大家都以为她是男儿身。”堂哥可以隐瞒，但面对心爱的人她实在不想让他误会……
　　
　　“那就好。”女的？颜轩对裴少宛安抚的笑了笑，然后狐疑地再瞄了复段凌一眼，这才释然。
　　
　　裴少宛顿了会儿，水眸害羞地瞅着颜轩，轻吐衷情：“我从小到大就喜欢一个人，从没变过。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举出嫩白如葱的玉指，娇柔柔的点在颜轩刚硬的胸膛处，“你……”
　　
　　窗外，柳絮飘，落花摇，光与水洒落出迷乱的景致，在此背景下，窗内，颜轩心神荡漾，不由得动情。
　　
　　他轻轻的执起她的手，似吟似唱：“宛妹……”
　　
　　她深情的喃喃回应：“轩哥……”
　　
　　“咳、咳咳咳！”
　　
　　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此时刚溢满的柔情，他们俩不解的往声音方向望去。
　　
　　只见复段凌俯下身，手支着胸口，很杀风景的用力呛咳着，她被噎着了，因为眼前的景象。
　　
　　“凌姐姐，你怎么了？”裴少宛睁大眼问着，“吃饭小心点呀，别太急，来，喝点汤汤水水顺顺喉。”
　　
　　裴少宛很善解人意地起身为复段凌斟满了杯茶，再推到复段凌面前，用着鼓励的眼神看她。
　　
　　复段凌被迫持住前面的茶杯，满脸黑线。
　　
　　一直看着复段凌僵硬地灌下整杯后，裴少宛微笑的颔颔首，才放心的坐回去，一对上颜轩，又是小女儿家姿态尽现，浓情蜜意的看着对方。
　　
　　颜轩温柔的揽过裴少宛让她与自己相视。
　　
　　“原本是打算等事情办完后再去裴家庄拜访，没想到这次竟然可以提早见到你，也总算了我长久的相思之苦。”满足的喟叹后皱起了刚毅浓墨的剑眉，“都怪我，不能时刻在你身旁，让你遭受这种事，你病了，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痛在她身上，疼在他心里，如果可以，他愿意替她承受所有，而他却有深深的无力感。
　　
　　“不。”裴少宛连忙抽出手，手指搭在他的唇边制止他的自责，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娇柔启唇，“轩哥，我不准，我不准你这么说，你对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窗外，弦月下滑过一只体型优美的鸟，在夜里似为寻找伴侣而飞翔，月光柔软洒下为它铺上了最美丽的剪影。
　　
　　在此夜景衬映下，颜轩再次情不自禁呢喃：“宛妹……”
　　裴少宛羞怯轻唤回应：“轩哥……”
　　
　　两个人的身子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看就要深情相拥。
　　
　　复段凌愣住，夹在筷子上的香酥鸡块刷的掉了下来，愕得连碗也啪的一声碎了与滚到桌脚边的鸡块相映成辉，胃液不断翻涌，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还好今天晚上就只吃三碗饭，不能再吃了，就算她肠胃勇，也不能保证还能支持得下去，罪过呀罪过，晚上吃的东西差点被活活给糟蹋！
　　
　　清脆的碗碎声惊回情迷意乱的二人，第二次受到干扰，颜轩送了一记杀人的眼神给复段凌，随即又柔情万分地转向裴少宛。
　　
　　“宛妹，既然来了，现在也不好回去，等下我有任务，你们俩就乖乖待在这，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我要保护你的。”他温暖的裹住她的手呵护倍致地在他唇上点了点。
　　
　　“嗯，轩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裴少宛俏脸酡红。
　　
　　他们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侬我侬，缠来绵去，如胶似漆，任谁也断不了此情彼意。
　　
　　像是下了极其重大的决心般，颜轩万分不舍起步，一步三回头，在裴少宛身上流连不止，裴少宛也深深的凝视他，步步追随其后，复段凌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在下雨打雷时常出现在乌云中的那种会亮的东西，只见颜轩好不容易走到门边，才略开门缝，未料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矮小的身影蓦然跌坐在地，还扶着门框连连作呕。
　　
                  第六章(2)
　　“恶——”
　　
　　复段凌回过神来，太投入了，居然没发现有人在外，而且是个看起来就到她大腿边高的小鬼头。
　　
　　小鬼扎着两根油亮亮的麻花辫，捣着嘴，脸色苍白，似乎刚惨遭过一场非人的劫难，一看到开门的颜轩，连忙用嫩嫩小手拍拍胸口让自己幼小的心灵得到些微的安抚，接着露出可爱笑脸一把抱住颜轩大腿撒着娇。
　　
　　“轩叔叔，陪小柔玩嘛。”本是娇嫩的娃娃音现在却显得有点气若游丝。
　　
　　颜轩皱起眉，督促关怀着：
　　
　　“小柔，该是你睡觉的时候了，你看，不好好睡觉就虚弱成这样。”
　　
　　“呕——”小小个头，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赶紧捂住嘴，压住不知第几次涌上的胃液。不提还好，一提刚才不小心听到的恶心对话犹如还绕在耳边嗡嗡作响，呕——快快驱散驱散！她看起来虚弱？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才六岁的她，小心脏小心肝还很幼嫩受不了这种刺激的。小柔在她小小的心里小小的嘟囔，就不该太好奇。
　　
　　她不依的嘟起小嘴，
　　
　　“不要嘛，轩叔叔偏心，只跟小叔叔玩不跟我玩，而且我知道轩叔叔想跟小叔叔玩亲亲，对不对？！”
　　
　　小柔指着裴少宛，称着“小叔叔”。
　　
　　“你在胡说什么？！”其实颜轩真的很想，不知不觉中他的脸与裴少宛的脸就只隔两寸不到，这个动作却因为小柔的干扰而定格。颜轩不自在的站直身子，马上又从衣冠禽兽变成耀眼的皇室贵族。
　　
　　裴少宛脸一热，稍微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也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撇过脸去。
　　
　　“轩叔叔别以为我年纪小就想骗我，我知道的可多了，春花姐姐每次跟别人这样后，没一会儿就跟别人到房间里练功了！”
　　
　　“练功？谁跟你说的？”一个女娃从小生长在这种地方实属不妥，也不知道洛娘是怎么想的。
　　
　　小柔一脸天真展开笑靥：“房里都会出现哼哼哈哈恩恩啊啊的声音啊，我看月姨姨在练功时有时候也是这种声音的。”
　　
　　呃……颜轩怔住，满脸黑线，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解释这种事情，还有辰月那个死变态居然还让人叫他姨姨，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小柔乖，很晚了，快回房睡觉，这样才能长得又快又高哦。”颜轩低下身轻声哄。哎，想他堂堂一个王爷，抓抓朝廷重犯也就算了，如今连采花大盗也要他抓，现在还要在这里哄个小孩。
　　
　　“不要，小柔也想看大戏！”小柔气鼓鼓地胀着腮帮子，一脸坚决，试着把自己的头往里探，想要看清楚里面的另个人，为了迟点睡觉，她今天可是睡了一整个白天，现在才不困呢。
　　
　　一看到像赏风景似的复段凌，小柔眼睛一亮，小小脑袋瓜灵光闪过，嘴角渐渐牵起一丝的窃笑。
　　
　　“爹爹！”随着稚嫩嗓音，小柔忽然穿过颜轩和裴少宛，钻进房里直往复段凌身上扑，俨然父女相聚，一副亲密无间的父女关系图，“爹爹，小柔要亲亲。”她仰起了头嘟起了小嘴。
　　
　　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叫唤，其他人全怔住。
　　
　　“凌……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的……”裴少宛首先发出疑问，尽管有着明显的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十七岁就有这么大个孩子那她是要在几岁生的呢，复段凌开始想象。
　　
　　“小柔，乖，你爹现在在你娘那边，要找去那边找他，不是这个。”裴仲允和复段凌两人明明差很多，小娃儿脑袋到底装什么。
　　
　　“我才没认错，明明是爹爹嘛，”小柔扁着小嘴，脸上有着十二万分的肯定，转而向复段凌可怜兮兮道，“爹爹你回来了怎么都没跟小柔说一声，小柔想爹爹，娘娘也想爹爹。”她扑进复段凌怀里撒娇，“不过爹爹你变瘦了哦，好像也变矮了点，连声音也不大一样了。”
　　
　　哈……原来自己扮男儿的本事这么高杆，还有慈父的味道，甚至到了假可乱真的地步了，说不定早已远远甩过二哥不知几条街了，二哥还要什么涂涂摸摸贴贴的易容术，哪像她，不需要！顶多换个装换个发饰就行了，啊哈哈……复段凌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话虽如此，可她并不想被个小屁孩莫名其妙的认作爹。
　　
　　于是复段凌抓住小柔两边幼小的手臂，让小柔抬起头看向自己，很认真的对她说，“你叫小柔是不是，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爹爹。”咦，为什么觉得这个小屁孩很面熟？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但却明明从未见过。
　　
　　小柔大眼眨啊眨的看着复段凌好一会儿，忽而对她诡异的嘻嘻一笑。
　　
　　复段凌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柔已经很委屈的皱了整张粉嫩嫩的小脸，接着整个埋在复段凌怀里：“就是爹爹嘛，我还记得爹爹走之前跟我说只去几天很快就回来，现在终于等到爹爹回来了，可爹爹你为什么就不要小柔了？呜呜……”说着说着话音竟然哽涩起来。
　　
　　天，复段凌不记得什么时候招惹个小孩了。小鬼就是爱哭，真是的，她抬首想向其他人求救，却发现裴少宛和颜轩略为头疼的看着她，感觉就像在说就是她这个堂堂正正看心情见义勇为有着英雄气概的复段凌竟然在欺负一个还没长到到她大腿边高的小鬼！甚至还把小鬼给弄哭了！那两人皆摆着一副谁弄哭的谁解决的模样！呜呜，她也想哭了，她只欺负过小灰熊还有大黑还有其他花花草草啦！叹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复段凌认命地轻拍小柔背，试着哄道：“乖，乖，不哭不哭。”到底在哪见过呢，应该是没见过的，还是见过后她忘记了，为什么会有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可是却想不起来……有时她也挺想敲自己脑袋的……
　　
　　“你们就暂且先陪陪小柔吧。”颜轩见此状也没办法，想到自己还有要事要办，他把视线转到裴少宛身上，深情款款告别着，“宛妹，我走了，我真的走了，晚点我再来看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会儿。”
　　
　　“恩，轩哥，你要小心点，你一定要小心点，我会担心你的。”裴少宛依依浓情。
　　
　　交缠的视线刚分开，另个声音就响起。
　　
　　“哇，原来你们在这！小王爷，下面差不多了吧。”一团火红跨进门槛。
　　
　　“我正要下去，你也不要到处乱晃，要是被别人看见还有什么玩头，记住今晚你要做的事情，你是今晚最重要的主角，是神秘的主角。”颜轩拍拍辰月的肩，提醒一身红到亮眼红到不行的辰月。
　　
　　“是是是。出钱的是老大。”光包下这一晚也不知被洛娘压榨了多少，嘿嘿，他一点也不同情。
　　
　　“我先下去了。”颜轩回头再看了少宛一眼，才狠下心离开。
　　
　　“月姨姨，你看你看，是爹爹！”小柔像是领赏似地兴奋的对辰月喊着。
　　
　　辰月呆住，这个……不是那个嘛，怎么在这？另个……不是裴仲允的小妹吗？
　　
　　辰月收起了嘻皮笑脸，用着很长辈样的语气劝说：“小柔，她不是你爹爹。”很明显嘛。
　　
　　谁知辰月话一出口，竟惹得小柔哇的一声就要哭：“为什么都说不是爹爹，明明是爹爹！”
　　
　　辰月太阳穴那边隐隐作痛，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家的女人他都搞不定！不，容家那男人婆也很难搞定！呜，他命好苦啊，注定被女人给吃定，他都变装成女人了怎么也没改善嘛。
　　
　　“爹爹，你说，你说嘛，告诉他们你是我爹爹嘛！”小柔干脆爬起将整个人挂在复段凌身上。
　　
　　“我不是，也不可能是。”要有可能也是娘啊，唔，她想歪了。
　　
　　此话的威力竟比辰月那句更甚，小柔哇的又要哭出来，泪珠瞬间积聚，在红红的眼眶中盈盈打转着。
　　
　　辰月整个人突然变得好紧张，他最怕女人哭了，“你、你们忙，我不打扰了。”还是先走为妙，顺便告诉裴仲允这个好消息，又有好戏看了，嘿嘿。
　　
　　她们有什么好忙的?复段凌皱眉看着怀中的小个头，发现此刻房间剩下的她们三个，不是普通的安静。小个头也没再有流泪的迹象，只是没一会儿，小鬼就打破这种静默了。
　　
　　“爹爹，我肚子好饿哦，我们吃吃，小叔叔也过来吃。”小柔很有主人架势的招呼客人，当她看到已坐在对面的裴少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仔细瞧，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是件很有价值的商品，她稍稍瑟缩着往复段凌怀里靠。
　　
　　原来裴少宛大小姐的老毛病又犯了，怪不得无声无息的，复段凌无奈着想，她看着怀里，对小柔再一次认真的重复，
　　
　　“我真的不是你爹爹，你找错人了。”谁家的小孩，快点领回去啦。
　　
　　复段凌从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竟然对小孩子这么有杀伤力，本来还有慈父的味道，现在摇身一变，成为了抛弃子女的狠心父亲。
　　
　　这次小柔泪珠真的掉下来了，还有泛滥成灾的趋势，她一直不停地哽呜着，“爹爹，你不要我了，你不要小柔了，你讨厌小柔了吗？小柔到底做错了什么惹爹爹不开心了？你告诉小柔啊，小柔会改的，你都不告诉小柔，小柔怎么知道？爹爹……”一边哭一边拉着复段凌的衣杉往脸上擦，复段凌直接感受到自己特意挑的很俊帅的崭新衣衫湿成了水灾现场，而小柔更是越哭越严重，整个小身子不时地在复段凌怀里颤抖起伏，别提有多凄凉，恨不得让所有闻者为之心酸。复段凌无语问苍天，算了，小孩子唬唬就可以了，别太认真计较那么多。深深吸气吐气，她自暴自弃：“好啦好啦，我是爹爹，爹爹最疼小柔了。”可以不哭了吧。
　　
　　就像吃了灵丹妙药，小柔当真慢慢停下了哭势，整个破涕为笑，伤心过后，小肚子也饿坏了，她转过身子往桌上抓起块玲珑小糕点往嘴里送，只是骨碌碌的大眼睛在偷偷地转动着，爹爹曾经跟她说她唯一的姑姑叫做复段凌，爹爹还跟她说她脑袋瓜比姑姑好用多了，嘻……好像是真的哦。
　　
　　咽下嘴里的东西，“爹爹，我还要亲亲。”向后仰首要求着。
　　
　　复段凌斜睨小柔，简直得寸进尺，但在看到仰首良久却没能得到回应，那双灿亮眼瞳里的水雾再次呈冒出迹象后，她一揉额际。
　　
　　“亲哪？”她复段凌大人有大量才不会跟个小鬼计较！小鬼爱怎样就怎样。
　　
　　“我来就可以了。”小柔咧嘴一笑，在复段凌的错愕中，转过身子往复段凌嘴上大大的啵了一声。
　　
　　“你们在干吗？！”那是一个很不悦的声音，却是复段凌熟到不能再熟的声音。
　　
                  第六章(3)
　　她们缓缓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俊伟英挺的男人卓立于门口，死命盯着复段凌的刚被偷袭过的唇瓣。
　　
　　复段凌眨了眨眼。为什么瞪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她不觉心虚，讪笑：“哎，好巧哦。”
　　
　　裴仲允看着她，话语里隐藏着怒气，缓慢道，“是啊，还真是巧。”
　　
　　感受到怀里的小鬼又不安份的起了骚动，复段凌疑惑地看着小柔，只见小柔迫不及待跳下复段凌怀里，兴奋地往裴仲允方向投去，出口一声：
　　
　　“爹爹！”
　　
　　一样是喊爹，这声爹却似乎唤得异常清脆响亮，直直刺入了耳膜。复段凌心湖里掀起了滔天的波澜，她瞠大眼看向他们。
　　
　　怎么……不不不，不应该感到奇怪的，也不应该感到震惊的，裴大色狼的花花事迹那么多，随便留下一两个种也是正常的。恩！至于为什么感到酸酸的是因为刚才吃太多了，绝对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一定是这样的，一定的！没错的，应该……的？
　　
　　“啊，我知道了！”裴少宛突然双手一拍轻叫起来，像是忆起了什么，对着复段凌贼兮兮道，“凌姐姐，我记得了，小柔是洛娘的女儿！”堂哥也真是的，就一笔带过她哪记得住，这孩子她早有听哥提过，没多大注意，早知如此，就应该天天叫来裴家庄做客的，啊，太迟发现了……
　　
　　很正常很理所当然的不是吗？复段凌轻应了一下裴少宛，脸色却慢慢转冷，不高兴地看向裴仲允，等下一定要好好瞧瞧那个洛娘是怎样的如何，裴大色狼一定是喜欢那种类型的！
　　
　　裴仲允扫过复段凌和裴少宛一眼，没说什么，反而弯下身来，对小女娃沉声教诲着，“小柔，不可以乱亲人知道吗？”笑话，那个位置是他的，就算只是个六岁大的女娃儿都不行。
　　
　　“为什么？”小柔嘟起嫩嫩的小嘴，不解地问着，接着自动陷入了甜美的回味当中，“另个爹爹的嘴巴香香的，软软的，哇……”她小手夸张的捧起了脸，双眼陶醉的闭上，一脸意犹未尽相。
　　
　　裴仲允脸色倏沉，对小柔义正言辞：“以后不准再亲她，她不是你爹爹。”
　　
　　“啊，爹爹在吃醋对不对？”小柔好惊讶的看着裴仲允，“爹爹你放心，小柔不会因为有了另个爹爹就忘了原来的爹爹。”语毕小柔往裴仲允的右脸颊上也大大的啵了一声，笑嘻嘻地说，“小柔也给爹爹一个香吻。小柔知道爹爹一向不爱让人亲嘴巴的，公平吧。”
　　
　　复段凌脸上忽的感到一热，刚才自己的唇被小柔亲过，现在小柔又亲了裴仲允，那这样，她的口水是不是就沾上他的脸了……那这样，算不算另一种亲吻方式？
　　
　　完蛋了，她好像想太多了，怎么办……
　　
　　也被小柔啵过的裴仲允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小心往上扬，赞赏的捏捏小柔的粉颊，“小柔乖，想要什么东西，爹爹都给你买。”
　　
　　小柔小手玩着乌亮的发辫，侧着头，“等小柔想到再告诉爹爹。”顿了会儿，突然用嫩嫩的嗓音大叫一声，“唉呀，爹爹你在这，娘娘等下肯定也会来，爹爹要告诉娘娘小柔哪儿也没去，乖乖的在房间里睡觉哦。爹爹再见，爹爹再见，小叔叔再见！”一一道别后，小柔就一溜烟不见了影。
　　
　　复段凌呆愣着看着没了影了门口，完全搞不清楚小柔到底是来干嘛的。
　　
　　而裴少宛则是大叫可惜，她都还没鉴赏够，人就这么走了。
　　
　　“我只是她义父。”裴仲允忽然开口，一边解释着他和小柔的关系，一边慢慢跨进室内，他走近前来，视线浓烈，锁住复段凌。
　　
　　“是……是吗，哼，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每次一见到他她就会有结巴现象。
　　
　　裴仲允不置可否，只是另外轻斥道，“少宛！”
　　
　　“哥，我在家闷！”一个已空瓷碟跌落在地以示抗议。
　　
　　“是我带她来的，你不必责怪她。”一发现裴仲允有责备裴少宛的意思，复段凌立马站起身来挑衅地看着裴仲允，摆出十足十的护主架势。
　　
　　“恩？你？”裴仲允淡淡扬起令人一慑的笑，直视她眼眸深处，一步一步地逼近她，“你倒好大胆子，连主子都想管了？”
　　
　　她想逃，她愿意承认自己孬了，每次只要裴大色狼快要靠近她时，周遭气流就乱得不像话，有他在的地方她就变得不像自己。明明健康硬朗得很，现在却连脚步都不稳，怎么都快不过人家。
　　
　　裴仲允忽然往上紧紧钳制住她的手，悍然的将她身子往自己方向拉，大掌完全包住她小一号的手，牢牢的，贪恋自己掌中滑腻细致的柔软。
　　
　　“哥！”裴少宛惊呼，“不关凌姐……呃，段凌的事，你不要……”不要打她，特别是凌姐姐那张绝美的脸蛋！
　　
　　奇怪，怎么挣脱不开，再用力，还是挣脱不开，她早已不同以往，现在经验可丰富了，才不会再软趴趴地任人宰割，暗暗运了气，复段凌瞠大眼惊讶地瞅着裴仲允，怎么会这样？！
　　
　　裴仲允轻松地捕捉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这段时间以来，不管是晴空万里还是刮风下雨，在庄里他和她常不期然而遇。当然这是他安排的。
　　
　　而对复段凌而言，每次只要碰上裴仲允，就像一场灾难，什么事情都走了调，企图剥离她原来的生命轨道。她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牵着走，明明不合理的事情也变合理了，她有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挫败感。特别是裴大色狼一见到她就免不了对她毛手毛脚，比如现在，他的掌像在品尝什么一般温柔的游移却又坚定得让人挣不开，要是她是女装打扮，应该是被他吃豆腐了，可她一直是男装打扮呀。她怒吼过，他却跟她说大丈夫不拘小节，嘲笑着她的别扭和长不大，还把她当小狗，总是不小心摸她的头摸她的发摸她的脸摸她的手，之前总是那么漫不经心且轻描淡写，看似并无多大逾距，她气坏了却又无可奈何。没事的，她一再跟自己这样说，哥哥们小时候也常这样子对她，就是裴大色狼会更频繁些……
　　
　　恩!其实裴大色狼除了色点人蛮好的，会在不经意间变出好吃的东西给她，于是后来她就很没节操地被收买了，开始习惯他对她的行为，甚至有时候会闪过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裴家庄也没什么不好的念头，吓得她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现下的问题是，像裴大色狼这种连穿衣服都要别人伺候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是什么的弱质男子，怎么突然之间力气变得这么大了，简直……简直就像个练家子！
　　
　　“我同意，她同意，有什么好管不管的，明君治理天下都知道要广开言路，善纳雅言，当主子的想笼络人心也当如此，我这叫做良心的建议！”既然力气比不过人家，气势上也不能输，复段凌努力昂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他。头好酸哦。
　　
　　他冷笑：“好一个雅言，好一个良心？如此雅言良心还真亏你说得出口。”
　　
　　她这是什么姿势，俏颜高高仰起，是在求他对她一亲方泽吗，裴仲允眸色转深，只要他低下头，马上就可以覆上那朵娇艳。
　　
　　他盯着她，继续缓缓开口，声音却冷：“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自己清楚，是你们能来的吗？你知不知道少宛生病了，不能随便出门，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哪家不是关门锁户就怕自家闺女有个不测，你还把她带出来？还有你……”这小妮子实在胆大妄为，不好好教训下，以后够他担心了。
　　
　　“我什么我？！”她躁动起来，“我来有什么不对？！”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稍稍往下掉的头再用力抬高，胸膛也用力挺起，她现在可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哥，堂堂一介男儿身，来这种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裴仲允皱眉，视线不自觉下滑到她稍显平坦的胸前，她在柴房里沐浴那一刻犹如历历在目，目光上移，她衣领外一截白皙粉嫩的小脖子正因为她的姿势关系而更加显露在外。他的声音不禁有些哑，“……不准对别的男人也做这样的事。”
　　
　　“啊？你说什么？哦……我知道了，你真是奇怪，带少宛出来你有意见，带不带别的兄弟过来你也有意见？！我保证她会没事，你可别小看我！”裴大色狼是不是气得脑袋坏掉了，她带的是少宛，又不是男的，还什么别的男人，还有，刚才干嘛对她这么凶，害她心里痛痛的。
　　
　　裴仲允恶狠狠瞪她，她瑟缩，到底凶什么凶啊？！她有说错什么吗？
　　
　　“哥……”糟糕，堂哥好像真的生气了。
　　
　　“有些事岂是你说能保证就保证得了的？”他突然低头问话，离她脸很近，她吓了一跳，赶紧后退惊慌失措压下脸，他的手还暖着她的手，而他在她上方把嘴角往上扬了个过分漂亮的弧度，低了头的她却没发现，“少宛，我不能让这种人跟在你身边，以后复段凌由我来亲自管教，今晚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他投下了一颗炸雷。
　　
　　被伤及的人作出了反应，她在心里百转千折后颤微微地作出了反应：“什么这种人，怕、怕你不成？！”没道理裴大色狼能做的事情她复段凌不能做！
　　
　　本想再丢出块碟子的裴少宛停住了手边的动作，因为她想到，有一种火花是在相处中擦出来的，俊男美女摆一块，多动人的风景。她在心里暗念：凌姐姐，我要背叛你了。
　　
　　裴仲允终于满意地松开了她的手，又像对小狗一样摸乱了她的发，“听裴总管说你来此处是为了寻亲，或许我可以帮你。”
　　
                  第七章(1)
　　“洛娘，你好坏哦，害人家白白准备那么久。”
　　
　　“难道你不想看英雄救美？”精彩好戏不容错过。
　　
　　别人他不想看，这个人嘛，倒有点可看性。
　　
　　靠西的走廊上，敞开的华丽厢房外，高大的火红衣裳悠然伫立，精致妆容上的深瞳随意往房里一瞄，然后像个白痴样吃吃地笑了。
　　
                  第七章(2)
　　“这种女人正常来说是要被众女子所嫉恨的，她却让人防不设防，既亲切又贴心，模样嘛，不愧为城里第一花魁，小柔也算继承了她娘的一部分。”心情大好的裴少宛有感而发。
　　
　　复段凌闷不吭声。
　　
　　寻亲？她告诉他找到了；他问她在哪，找的是她的谁；她告诉他搬走了，不在此地，还含糊的说是某个远房亲戚。找亲家也算寻亲吧，嘿，莫姨确实不在这，她可没说谎。
　　
　　他真的很烦，还问她家居何处，说要亲自去拜访她爹娘。她哼了一声，说不告诉你。裴大色狼怪怪的，肯定没安什么好心。那个地方早晚她都会拎着他去，到时候他不愿意去也不行！而且说话就说话，干嘛还当着少宛的面一直对她动手动脚，也不知道那双手是施了什么法术，温度那么高，沾到她哪儿她哪儿就不舒服！
　　
　　后来洛娘来了，他们两个暧昧得紧，别以为她不知道。洛娘要裴大色狼去跟什么晚星的谈论什么问题然后裴大色狼说了跟颜轩一样的话，严肃地警告她们两个要好好待着才离开。洛娘满脸娇媚，对她笑得比对裴大色狼更暧昧，她心里升起一股寒意，洛娘这边嗲嗲地叫着宛妹妹，那边嗲嗲地唤着凌儿，她跟她没那么熟，俩人明明第一次见面！
　　
　　忘了来倚香楼的最初目的，她像是进了一个未知的圈套。
　　
　　“凌姐姐，这茶好好喝啊，是我们裴家庄里产的哦！”
　　
　　“嗯，好像还加了点特别的东西，有点像迷魂……”药，欲闭的眼帘模糊地看着少宛忽然软下身子趴倒在桌上，昏迷之前她在想洛娘真笨对她下药。她只是刚好也困了。
　　
                  第七章(3)
　　人影绰绰，透过柔纱，映入浓密微翘睫毛下的眸。
　　
　　喧嚣杂闹不绝于耳，像有数百只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犹如多年才难得汇聚一堂，正讨论着什么令人兴奋的话题。复段凌迷迷糊糊半睁眼，好吵呀。
　　
　　“我出五百两！”
　　
　　“五百二十两！”
　　
　　“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六百六十两！”
　　
　　……
　　
　　二楼远处的一桌，裴仲允凉凉举杯啜饮。 
　　一旁背倚长柱的颜轩如鹰一般的眼眸犀利地搜查潮涌般的人群。
　　
　　衣香鬓影，摩肩擦踵之中，仔细观察，会发现有数名宾客其实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引起轰动的红影上，谈笑风生之中，他们左右而顾，像是在寻找某种东西一样，神情里多了份不易察觉的警惕。
　　
　　极大的庭内，灯火光耀溢目，正前中央架起了装饰得绚丽多彩的玉阁，玉阁之内一个堪当床榻的绵绣大椅占位，大椅之上一抹鲜艳的红影，红影轻纱罗裙缠身，懒懒撩人斜躺的姿势，大大方方地吸住了众淫客火热紧迫的目光。
　　
　　复段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视线过于模糊，眼眸只半睁没一会儿，她便懊恼地阖上。试着让自己静下心来，她在脑海里开始细细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事情。昏迷之前，那个时候洛娘忽然前来，道着她听不懂的家长，还给她们沏了壶上顶好茶，没错，就是这壶好茶。哼，早说洛娘笨了，像她这种从小喂毒吃各种草药的体质，岂是这么容易倒下的，也不知安的是何居心？顺了顺内息，复段凌稍微提振精神后，再度缓缓掀开眼睫，视线依旧模糊，但她终于看清楚，原来之前看不清不是药效没缓过来，而是，谁呀，在她脸上覆层面纱？！
　　
　　嘈杂声此起彼伏，随着周遭闹响，复段凌的意识也渐渐清明逐至恢复，毫不犹豫，她一把想扯下脸上的东西，眼神一闪，刹那之间她突然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呆立在半空的手臂。
　　
　　女、女女女女……女装？！
　　
　　看清袖子再惊恐的审视缭绕在自己身上如水云般飘然的红衣裳，怎么跟小柔的月姨姨穿的那套那么像？！
　　
　　“爹爹。”小柔蹑手蹑脚来到桌下，轻声唤着裴仲允，对着裴仲允举出食指，然后放在小嘴上，小声开口，“嘘，不要让娘娘发现了。”
　　
　　先贼头贼脑四处探查，直到确定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后，小柔落落大方搬开凳子，跳上一坐，悠哉地晃着悬空的小脚。嘴里咬着桂糖糕，含糊不清的问：“爹爹为什么不叫价？”
　　
　　就辰月？倒贴给他都不要。不齿的皱下眉头，裴仲允自然而然地将目光停在西边方位，优美的嘴角上有着淡然笑意。
　　
　　“洛娘，她怎么动了，你是不是下错药了？！也醒太快了吧！”特制秘药诶，就算他这种内力深厚的人也要好几个时辰才能完全清醒。
　　
　　“我去看看。”洛娘看着忽然舒展开的身子，挑了下柳眉，对乱吼乱叫的辰月摆了下手示意，便从掩蔽的墙婀娜走向面对宾客阁中斜靠在锦绣大椅上的红影。
　　
　　当袅袅婷婷的身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叫价声骤然停了下来，只是瞬间，又暴出如雷的哄闹鼓噪声。
　　
　　“洛娘，你怎么来了？”引导众人喊价的陈嬷嬷望着来人讶然问道。
　　
　　洛娘也是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至于“辰月”二字在江南一带已是大噪，甚比名胜古迹知名景点，据说美人琴艺高绝，出神入化，有幸闻者时有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由衷感概，其声名比起洛娘来是有过之而不及，而现下，今晚单单能见其真面目这件事情就激动着各方淫客蠢蠢欲动的心，仿若只要见过辰月，那人身上就会镶了金，走路都有风！
　　
　　复段凌紧张兮兮的往自己背后逐步往上摸，轻轻披散在肩的柔顺长发，还有部分绾起盘成了髻，上面插着步摇珠花，十足的女子打扮，还是艳丽奢华的打扮！
　　
　　她惊疑，她莫名，她无助，刚好听到身旁有人叫着洛娘，她立马从锦绣大椅上站起，看到那窈窕有点熟悉的身影，她直接想上前当面对洛娘问个清楚：“你……”才刚启檀口，不料背上突的一麻。
　　
　　洛娘奇快地在复段凌身后不着痕迹地点了两下，对她倾城一笑。
　　
　　面纱后的复段凌瞪大美目，愕然地看着笑得很欠扁的洛娘，她不能动弹，连哑穴也被封了！
　　
　　“轩叔叔，大盗什么时候来？”吃饱喝足，小柔打了个呵欠，稍显意兴阑珊。
　　
　　“我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眼神没移过方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不再感兴趣也不想再等下去，料定无需他插手的地方，裴仲允想要去见他的小佳人。
　　
　　“再等等。”颜轩沉声答着，阻断了裴仲允欲起身的念头，观着闹烘烘的下面，不明洛娘突然的兴起。
　　
　　大庭里架起的阁台之上，洛娘面带浅笑拦过复段凌的肩对众人嗲柔说道：“各位大爷先缓缓，且待小女说几句话。”
　　
　　不说洛娘那娇羞冶艳的容姿，光是那柔软的身段，酥酥麻麻的媚嗓，就引得众人心痒难耐。
　　
　　“洛娘，你也开个价，就是陪我们一时半刻也好！”一个淫声忽的从人群中响起，而这句话犹如一场及时雨，就像是道出了所有恩客们的心声，一下子得来了其他人接连不断的附合荡语。
　　
　　洛娘笑意盈盈望着众人，显得格外妩媚动人：“不急，我家辰月不仅多才多艺，相貌更是不在我话下，想必各位大爷不辞辛苦慕名而来，便是为了见佳人一面。今夜倚香楼为了答谢各位多年来的照顾，决定稍微改动一下竟标内容，这次的得标者呢，不仅可以独自掀开佳人的面纱，更是今夜陪佳人的郎君，大家应该很明白这点，只是……呵呵，为了犒赏各位大爷们，倚香楼决定这次不限那么一点点芝麻末的时辰了，而是一整夜，完整的一整夜……”语毕，骚动渐起，洛娘抬起双手安抚台下的交头接耳，顿了顿，满意地看着众人凝神的等待，她的唇边盛开幻然的微笑，继续娇嗲的说道，“当然，得标者，看二位是要月下赏花或是烛下共叙春秋，还是别的……呵呵，不管要做什么，怎么做，都是可以的，房间我们倚香楼早已为你们精心准备好，床很舒服……”轻声柔和的诱惑语里，一字一句却又能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内容里面明显流露出了引人无限的遐思。
　　
　　当洛娘此话一出口后，早已按耐不住的人头霎时就不安份地攒动起来，犹如一锅煮沸的水，不住翻腾滚动着。
　　
　　很快有人嘶哑着声音急着抢在前头大喊：“一、一千两！”不难发现，价钱上的跨度较之前有着质的飞跃。
　　
　　这一喊，瞬间展开了下一波争先恐后的叫价。
　　
　　“一千一百一十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三千一百两！”
　　
　　“三千一百二十两！”
　　
　　“三千一百三十两！”
　　
　　“三千一百五十两！”
　　
　　“三千一百六十两！”
　　
　　……
　　
　　“轩叔叔，娘娘这样做，大盗会来得更快吗？”看着为此争得面红耳赤的大人们，小柔摇头晃脑，不耻下问。
　　
　　颜轩剑眉一聚，似乎看出些端倪，唤着完全局外人模样的裴仲允。
　　
　　“仲允。”
　　
　　“恩？”
　　
　　“你看辰月那边。”
　　
　　照着颜轩所说，裴仲允不怎么甘愿地将看向有伊人厢房的视线转向阁内红影处。
　　
　　“嘻，轩叔叔你也觉得月姨姨跟今晚才刚回来的爹爹一样变矮了吗？”小柔童言童语，天真烂漫。
　　
　　裴仲允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而随着价钱的急速飙升，洛娘媚态也越发的显现。
　　
　　身体丝毫不能动弹的复段凌，透着柔纱，冷冷看着台下狂热的一切。现在是怎样，被人供着围观吗？
　　
　　她早暗暗地想冲开穴，却发现穴道难解，需要费点时力，不由得在心里咒骂洛娘好几句。
　　
　　忽然庭内刮起了风，一阵阴风吹过，吹起了玉阁里佳人脸上柔纱的一角。
　　
　　凉意袭来，复段凌呆愣着，只剩眼睫毛在微微晃动。
　　
　　众人屏住呼吸，好像有看到，又好像没看到。
　　
　　一闪而过的半张容颜，神秘之余更添几分绮丽。
　　
　　纱随风飘飘扬扬几下，却始终让人无法完全看清柔纱后的面孔，撩得众人是心猿意马，春情荡漾不已，恨不得自己就变成那面纱紧贴佳人玉肌。
　　
　　只安静没一会儿，众人回过神，叫价声又突吼了起来。
　　
　　“三千六百两！”
　　
　　“五千两！”
　　
　　“五、咳咳咳、五、五五五……五千……一十两！”
　　
　　“五、五五五五五五五千千千千千千千……”
　　
　　“一万五千两。”
　　
　　时间似乎在此刻戛然停止了。
　　
　　贵得流油的数字成了众人目光聚集的焦点。
　　
　　焦点之内，那人脸色铁青。
　　
　　人群中。
　　
　　“白员外，我早说裴仲允仗势欺人，刚才我还以为他终于不来跟咱们抢了，没想到是爱逞威风，到最后才出声。”
　　
　　“就是说啊，黄员外，这裴家大少还真是死性不改。我的美人辰月啊……”
　　
　　一阵哀凄。
　　
　　像所有人一样，复段凌望向了远处终结喊价的优雅人影，隐隐约约隔着面纱，她却能轻易的认出来。
　　
　　裴大色狼……
　　
　　“那么就这么定了，由裴家庄裴仲允少爷夺得本次……”久久没人再出声喊价，鸨嬷嬷喜上眉梢开口宣布。
　　
　　未料话音未落，一道邪佞刺耳的笑声飘忽而至。
　　
                  第七章(4)
　　午夜阴风旋起，挂在半空的灯笼不停地来回摇晃，忽明忽灭的光影交杂移动，似欲扭屈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冷风刮刮作响，数名宾客瑟瑟发抖，神情里带有惶恐，数名宾客警心大起，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吃饭的家伙，在紧张中严阵以待。
　　
　　“啊——”一声凄号惨叫声陡然划破了夜空。
　　
　　随即骚动骤起，慌乱的脚步声，恐惧的惊呼声，乱成了一团。
　　
　　“快，在那里！”伪装成宾客的官兵们急着往惨叫来源赶去。
　　
　　“绝不能让他给跑了！”颜轩高高站立，扬声喝道。
　　
　　“是！王爷”官兵们领命齐声应着，伴着杂碎的脚步声，全忙着抓盗贼。
　　
　　刀光剑影，一身影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不时发出一两声极其难听的怪笑，在摇移不定的灯火中更显诡谲。
　　
　　飞退倒下的人逐数增多，桌椅四处翻滚溅裂。
　　
　　“洛娘，你就这样放着裴仲允的心上人不管？”辰月皱着俊眉，双臂环胸问着身边的人。
　　
　　“谁的心上人谁管去，别吵，我很忙！”洛娘娇嗔一句，看都不看辰月一眼，金元宝的模样似乎近在眼前，在眼里闪着光，她凝神数着被破坏的桌椅，啪啦拨动金算盘的纤手不停。呀，又坏了一张，真是可惜，再多坏点也没关系，她不会介意的，还有些酒杯盘碟玉器什么的，或是什么桌角椅角柱角啥的，尽量断尽量坏尽量摔千万别给她面子对她客气，这些损失费找小王爷要好了，她一定不会算太便宜的。呵呵……
　　
　　看着两眼绽出亮晶晶光芒已经走火入魔的洛娘，辰月啧啧摇头，没救了，这种饱含市侩之气的女人怎么会成为花魁的？那群人都瞎了眼不成？！
　　
　　他一叹气，道出重点：“不怕出事？能自由出入将军府的身手岂是泛泛之辈。”
　　
　　“这样啊，差点忘了……依我看来，复段凌也会武，应该没事吧。”洛娘干笑着挥挥手，头也不抬，埋头认真赚银子，金色小算盘在她利落的巧手下响着清脆愉悦的声音。
　　
　　“你点了她的穴，她会没事？”辰月一翻白眼，对看起来很忙的人很无语。
　　
　　“那怎么也没见你去帮忙，不收你钱请你免费看戏就不错了还嫌七嫌八的！”哎呀，她请人花了一整天修饰的阁楼也坏了，好不容易弄得五彩又缤纷，让人一眼就瞧见，这群人为了抢个人竟然下如此重的手，她好心疼哟，她人很好的，所以一定会根据对方的身价来收取损失费，总不能收少了，收少了岂不摆明看不起人家吗，她向来明事理识大体……
　　
　　那阁楼内，发出难听怪笑且更为的放纵，狂妄的笑声宣告着对一群手足败将的轻蔑。发出笑声的身影扛着阁内的红影往门口疾飞而去，只留阴森森的笑音回荡在空气中。
　　
　　辰月抬起首，瞄了眼如光影般追出门外的翩翩身影，像看到有趣的事情般，微扬了下唇，转而对着不远处的人慢慢启口，“小王爷，你怎么还在这？”
　　
　　“有人替我办事，本王何必亲自动手。”颜轩话说完，便放着一切不顾，随即拐了个弯拾起脚来踏步上楼。他在心里温柔又深情地呼唤着：宛妹，轩哥这就来了。
　　
　　一切如同计划般。引蛇出洞，假装被掳再擒淫贼，只是被掳的对象换了。
　　
　　倚香楼外，月光之下，阴风瑟瑟呼啸，柳叶残屑卷着沙尘而起，肩上扛着女人的黑影从江岸边急速闪过，很快便隐匿在不远处的幽暗深林里，不久，另道身影尾随其后。
　　
　　山林里，夜影幢幢，风声在耳边劲弛，飘荡的物体迎风落下，裴仲允伸手一抓，却是覆在复段凌脸上的那层熟悉的薄纱！
　　
　　掌里的薄纱被狠狠揉紧，裴仲允俊脸上布满了寒冽之气，敏捷奔驰的身形突的更为凌厉起来。
　　
　　采花大盗扛着复段凌在林中飞奔疾行，仿佛早已预备多时，未有一丝停滞的动作，寻到了一间废弃的破庙，进了庙去，他将复段凌放在破庙稻草之上，借着月光看清楚那张绝尘容颜后，错愕半晌，先前使功凭着风扬起面纱刻意试探，早已略略觑得了大概，光传闻加上那曼妙的身段便可知道是个一等一的标致美人，只是没想到竟然比想像中的远远胜上几分！
　　
　　这下子采花大盗像是捡到宝，不由得心中大喜，嘴上顿时流涎，满脸的猥亵之意，双眼色眯眯往复段凌全身上下不停的搜转，情不自禁地用着尖细难听的声音不断赞道：
　　
　　“好货色，好货色！果然名不虚传！实在是不枉此行啊，哈哈哈……”
　　
　　夜枭般的声音刮着耳膜，令人听了难受至极。复段凌莫名其妙卷入其中，这倒没什么，江湖嘛，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会有，而她也是有嫉恶如仇一面的，只是最可恶的是，现在的她，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有何分别？！她的女侠风范在此根本完全施展不出来！
　　
　　看着采花大盗一边舔着嘴唇，喉咙不断咽下口水，复凌凌反感之情倾刻间如潮般涌来，她恶瞪采花大盗，当场暗暗立誓，等我复女侠冲开穴道，准备跟你家二爷永远说再见吧！
　　
　　采花大盗这才发现异处。
　　
　　“小美人不能动？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倒省了我不少麻烦，哈哈哈……”他架住复段凌往上拉，让她身子立起背靠庙中柱子，一双槁木般的枯手在复段凌眼前如蛇般晃来晃去，似不知该往何处下手，以逞他的淫虐之欲。
　　
　　蠢蠢欲动的十指形成的暗影投射在复段凌胸前来回扭动，复段凌心里有了点寒意，细微的汗珠从皮肤里微微冒出，不停的想着快速解穴的方法，却依然怒视采花大盗。
　　
　　“哈哈，瞧这神态，够带劲，我喜欢！只是既不会动又不会说话，多没意思。”采花大盗啐了一声，随即阴森淫邪的笑起来，“别急别急，等爷爷我好好疼你。”
　　
　　这种上等货色，要好好享受。
　　
　　像下好决定般，采花大盗伸出丑陋粗鄙的手颤抖着慢慢地往复段凌脸上探去，阴阳怪气叹道：“白嫩啊白嫩。”当一只手小心翼翼碰上复段凌那张绝色的脸蛋后，猝然又收了回去。
　　
　　他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另一只手兴奋地握住摸过复段凌的那只手，刺耳地狂笑起来。
　　
　　摸……到了。妈的，长成这样！害他在职业生涯中头一次产生不敢亵渎的行为！
　　
　　复段凌心生厌恶，恶心感侵袭而来，那讨厌的感觉挥之不去，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用最干净的清水狠狠冲洗脸部数次，还有刚才被他碰过的任何部位都要洗洗洗！一样的举止，她宁愿被裴大色狼毛手毛脚，不知怎的，她现在特别思念裴大色狼。
　　
　　狂笑过后，采花大盗安静下来，满眼欲望的盯着眼前美色，调整好情绪，采花大盗准备做出最专业的水准，他冷森森地逼近复段凌，顿时解了她的哑穴，用尖细难听的声音吐出秽语：“给大爷叫两声来听听啊！叫啊叫啊！哈哈哈……”
　　
　　喉咙突然一松，瞬间得到了解放，犹如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复段凌很听话地“叫”了起来——呕的一声把淹到喉咙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在采花大盗身上。
　　
　　谁知采花大盗就是采花大盗，有着非一般人的变态想法，不仅不怒反而畅笑，更加觉得心窝发痒难耐，两眼欲火迸出来，觉得美人连吐出来的酸物都是香的，见美人因怒气而越发娇艳的两颊，身不由己却透露想对他千刀万剐的信号，那种无能为力的弱态，大大刺激了他的男性欲望。只见采花大盗眼里色光乱闪，口里流涎不止，伸出手想要一把扯开复段凌胸前遮住春光的红裳。
　　
　　这下子复段凌总算察觉到危机的逼近了，她神情惶恐，吓得冷汗直冒，就差那么一点点穴道就可以解开了，情急之下她大喊：“你别过来！”
　　
　　采花大盗听到复段凌的叫喊，感官却更加觉得刺激了，中途还是特意停下了动作，他淫~笑着看着复段凌，“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小美人……这样才是对的，再多叫几句啊，哈哈哈……别怕，爷爷会好好教你的，让你快活似神仙……”
　　
　　难听的声音淫邪地轻哄着复段凌，采花大盗不再犹豫，伸出手来，迅猛的想扯开复凌段遮身的衣裳，复段凌就这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魔爪来到胸前处，眼见没任何逃脱挽回的余地，她绝望地闭上眼，心里默骂采花大盗一百遍，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裴大色狼的身影，真是可笑，她竟妄想着裴大色狼来救她，就裴大色狼那种弱男子，成天只懂花钱流连忘返于花楼的风流大少！
　　
　　只是裴大色狼可知道他花高价想买一夜风流的女人是她，可知道她复段凌被人捉来这里了？不不不，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是她，她在他面前一直是男的不是女的……但他当时在场的一定看见她被捉走了不是吗？！至少他买下了为了那大把的银子也有点责任保护她的不是吗？！想着想着复段凌竟然有点心酸了，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就算如此又如何，该来的人想要来的人还是不会来……
　　
　　忽然像有“哗”声破空划风而来，尖锐的惨叫声响起，复段凌一愣，下意识地睁开眼，她都还没有开始放声大叫呢，怎么会有人比她先快……
　　
　　连衣角都没碰到，采花大盗才刚伸出的淫爪便硬生生地软了下来，他大吃一惊抱手痛苦呻吟着，原来一枚力道极强的飞石猛然而至，居然废了他的手！
　　
　　“谁？！知道坏了本大爷好事的后果吗？！”采花大盗恶狠狠回头怒骂，急色中算他一时大意没能躲过，忍着巨大痛意，心神却也暗自拧起，当下明白以此手法就能废他手之人不可小觑。
　　
　　复段凌望着庙外，看到在月光下长身玉立的身影，风吹得他衣袂飘飘。
　　
　　若在平时她一定会说他爱耍潇洒，现在的她见到他却有想哭的冲动。
　　
　　“裴大色狼！”
　　
　　裴仲允冷峻着脸，迫切的看向复段凌，发现她身上衣物尚在，完好如初并未有大碍，紧绷的神经才略为放松。
　　
　　而单单就只是在裴仲允这么一恍神之际，采花大盗反应灵敏，见机不可失，他亮出大刀，电光火石之间，以猝不及防之势寻找空隙，如幽灵一般带着森森寒意重重劈至裴仲允。
　　
　　周围的风沙受到震撼，在强劲的威力下狂飞乱舞，寒光闪逝，裴仲允侧身一避，只是臂上袖子裂了处大缝，皮肉绽开，大片鲜血从伤口处如泉涌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复段凌看得心惊胆战，眼泪差点冒出，她早知道裴大色狼是弱男子了，虽然她是很想很想看到他，但这是两回事呀，他现在来无疑不是来送死的吗？
　　
　　“裴大色狼，你快给我走！”复段凌冲着裴仲允大喊，她不过一时受制而已，自保完全有可能的，但裴大色狼不一样，在她穴道能解开之前要是有个不小心……
　　
　　她该怎么办？！裴大色狼这人平时是没什么优点，可是、可是……他要是不在了就再也没人买很好吃的点心给她了，对，是这样没错！所以她才会这么讨厌看到裴大色狼有任何的意外出现！
　　
　　采花大盗身形奇诡，下手狠辣，速度之快，刀刃上一滴鲜血也没有沾到，他眼里的淫意不在，却闪着嗜血的光芒，阴恻恻地对着裴仲允说道：“这是还你刚才那一击，算你小子躲得快，再迟一点，这条手臂早就不在你身上了！”也许他会留个全尸给他。
　　
　　复段凌听着恼恨，要是刚刚真的那么一迟，她可没那本事把断掉的手臂再接回去！
　　
　　“快走你听到没！不要管我！”怎么都不走，急死人了。
　　
　　裴仲允不在意地瞥了眼手臂上的伤口，沉静地看向复段凌，深邃的眼眸越过他们俩之间的距离，直入她瞳孔里， 
　　
　　“你说我能不管你吗？” 
　　
　　他在生气？他在生什么气？别让她误会……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出现了幻觉，明明相遇才几个月的时间却好像已经认识了几万年的光阴，会有一种长而绵密的东西很温暖地包裹着她，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如同现在一样，是裴大色狼发出的，她的心跳会不控制的加速起来，她……有点退怯，她……不敢确定，是幻觉，这种幻觉总让她一下子断了思考。
　　
　　“你走……”他看她的眼神魔性太强，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开始虚弱，当心虚地将目光躲到他手臂上的湿红处，看到鲜血一点一点地染红衣料，也染红了地面，她的情绪又暴躁起来。
　　
　　“快点走知道没！”
　　
　　裴仲允像是没知觉似的，不管直渗的鲜血，也不管她不安的乱吠，平淡和缓地问道：“他碰你哪了？”
　　
　　“脸啊……”复段凌自然而然的顺口答道，满心的不耐烦，刚出口后就觉得哪不对劲。现在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裴仲允锁起了俊眉，脸上有着寒霜。
　　
　　复段凌气急败坏，被人砍成这样，不快点逃命就算了，还问她这种问题？！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突然感觉通体一畅，被定身的穴位冲开，犹如久旱逢甘霖，全身刹时神清气爽，复段凌嘴角上扬，嗯，不逃也没关系，她来就行了。
　　
　　微微动了动有点麻痹的手腕，复段凌转首恨恨地看向那淫贼，心想你完蛋了，连裴大色狼那笔帐一起算！
　　
　　正想使出看家本领时，谁晓得一道比她更快的身影迅即而出，犹如狂风卷叶流星箭矢，沙尘扬起，他瞬间翻手夺走采花大盗手中的刀器，随着锐利的破空寒芒，大刀直抵采花大盗。
　　
　　采花大盗只觉一冰凉剔骨，锋锐穿体。
　　
　　他瞠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裴仲允。
　　
　　他他他可是超级难抓，人人闻之丧胆，阿猫阿狗见到都要避开，小孩见到都会大哭，老人见到都会颤抖，夺走无数少女童贞，逼得无数闺女上吊，横行大江南北多年，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
　　
　　竟……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一招差点毙命！
　　
　　他他他喷出口热血，颓然倒地。
　　
　　复段凌诧异地呆愣在当处，久久才记得找回自己的声音：
　　
　　“死了？”
　　
　　“差不多。”裴仲允淡然地回应着。
　　
　　“你不是弱质男子吗？”她掩口，惊疑地质问着。
　　
　　“谁说我是？”他挑眉看她，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自行想像。
　　
　　“呃……啊……看起来很像啊！”
　　
　　“很像吗……”他喃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的身边，另只未受伤的手不安份的揽住她的腰，迷恋着她身上令他心悸的淡淡幽香。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流畅得就像天经地义。复段凌一时也并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妥，早已习惯于他的亲近，只是瞪着他，觉得他好像在嘲笑她笨一样，她最聪明好不好！ 
　　
　　她挽起裴仲允受伤的手，大力的往伤口一拍：“疼吗？”
　　
　　“废话！”伤口忽然受到强大的刺激，裴仲允龇牙咧嘴的蹙紧两道眉毛。她在想什么？！ 
　　
　　“还会疼哦，你不说我以为你是铜墙铁壁，没看血流成这样子了吗？！疼就不要逞英雄！”害她刚刚好担心。什么样的伤口她没见过，他这种只能算是小伤，只不过长在他身上她看着特别碍眼。
　　
　　她在他的伤口周围快速按了几个止血的穴，然后扯下自己衣裳上的布帮他包扎，嘴里嘟嚷着：“都不懂得照顾自己。”
　　
　　裴仲允失笑，这小妮子也懂得担心他了。
　　
　　复段凌低着头，手里一边熟练地包扎着，一边小声地念着，
　　
　　“裴大色狼……”她好像应该谢谢他。
　　
　　“别再叫我裴大色狼。”他叹气，真正色的她还没看到。
　　
　　她很乖地快速改口，低低呢喃，
　　
　　“裴大色魔……”
　　
　　裴仲允顿时觉得不仅手臂受了伤，连头都有点疼。
　　
　　很快处理好伤口，复段凌手里玩弄着包扎处的布，迟疑拖拉后，她轻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略为腼腆地说，“谢谢你。”
　　
　　“傻瓜。”裴仲允优雅微笑，手宠溺的摸上她的脸，触感处有着不可思议的柔滑，令人爱不释手不想离开，他用着磁性低哑的嗓音对她下咒语，
　　
　　“你的脸只有我能碰知道吗？”
　　
　　他的气息那么近，像团炽烈的火焰快要将人燃烧融化，复段凌浑身不自在地发热，她抬起下颔，迷惘惑然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好好穿女装的模样吧。绫罗绸缎，曳地长裙，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惊艳夺目，浓而细长的眼睫下此时就只印着他一人，就像只专属于他一人只为他一人而打扮，裴仲允心神一个激荡，漾开。
　　
　　当初第一次碰见她时，她也是用同样的表情看着他，纯然的无设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淹没了他。
　　
　　“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换成相公，夫君之类的也可以。
　　
　　“啊？我干吗要听你的？”复段凌咕哝着，在对上裴仲允压迫的眼神后，很快没志气地变了节，她的眸光微微闪晃，嗫嚅着：“裴……仲允……”是吗？她试着念着他的名，忽然感觉一直不愿意去触碰的什么东西正因为这一声缓缓溃散坍塌开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清晰浮现。她的心脏猛然跳动。
　　
　　被人唤了二十来年的名字，让她叫来，似乎生了魔力。
　　
　　裴仲允轻叹，俯下脸，贴上了他渴望已久的温热。
　　
　　复段凌骇然抽气，倒退，惊讶地用手掩住被碰过的唇瓣。
　　
　　这……是吻吗？好烫好烫。
　　
　　裴仲允异常不悦，大手一伸又把娇躯贴进自己的怀里。
　　
　　“我……我是男的！”身穿女装的她用着最无说服力的借口。
　　
　　“男的又如何？”他不懂她的坚持，她一直是个迷，对于她的来历他一无所知，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最终她都会成为他的妻，早晚都会知道的不是吗？
　　
　　“我、我……”
　　
　　还没想出什么东西来，复段凌的声音和气息就被裴仲允截断。他扣住她的后颈，不似之前轻轻浅浅吻过，加深的力道快速掠夺她的理智，肆无忌惮地碾转吸吮着她的柔润，沉重地侵略，贪婪得似乎要一口吞下。
　　
　　她吓得拚命挣扎，却被他的双臂猛力捆住，还用浓郁的男性吐息淹溺了她，直到吻到她晕头转向，喘不过气来，裴仲允才暂时不舍地松开，他恶劣地勾勒唇线，似乎意犹未尽，手指抚着被他彻底肆虐过的娇艳红唇，霸道地下好宣言，“这里也只有我能碰。”
　　
　　复段凌先是动弹不得，接着虚软乏力，在她终于找回自己意识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他的颈。
　　
　　她的面颊爆出红潮，连忙松开对他的依附，她和他却仍然靠太近，并……不是很讨厌。
　　
　　怎么办？裴大色狼色性大发，已经全然不顾她的性别。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呢？她有些气。下山前明明说好他最好不要来烦她，这样，她才好安心嫁给他啊。乱了。
　　
　　她矛盾，她还要闯荡江湖，她还有好多大事没做，她……有点喜欢他——他却厌恶这门亲事。她怕，怕他知道事实。他是否喜欢她现在的装扮，以后再见到她时会愿意娶她吗？明明也说好不管他的意愿直接架着他成婚的，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他的心意她猜不透，有些事她想问。复段凌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忸怩不止，看着裴仲允眼里带着笑意，她心里慌乱着，赶紧调整紊乱的气息，咳嗽了几下，她想确认，“我跟你说，虽然我是男的，但是我妹妹长得就跟我现在差不多。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这种类型的？！”
　　
　　这样问可好？这样问好歹知道自己恢复女儿装机会大不大了不是吗？裴仲允那么色，她那么美，应该是喜欢的……
　　
　　裴仲允沉吟半晌，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复段凌急了：“是不是？”语气里有着期待。
　　
　　“跟你长得差不多的话，我可以考虑下。”裴仲允轻笑。
　　
　　“到底是不是？！”心随着裴仲允的话吊得老高，复段凌想要个更确切的答案。
　　
　　“如果真的跟你一模一样的话，我想我会很喜欢。”裴仲允望进她的眼，别有深意地对她道下承诺。
　　
　　复段凌闻言心情大好，心里涌起一种叫做甜蜜的滋味。“这个你放心，我保证很像！”忽尔又想到不对，那到时他喜欢的还是她那个不存在的妹妹啊，而不是她！复段凌又闷住了，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在看到裴仲允包扎的伤口处后，皱眉，“我们要快点回去了，你的伤口还需要处理。”
　　
　　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来官兵也在这时追赶而到，他们鱼贯而入，进入破庙后，个个却像被点了定身穴，张大了口，眼睛在复段凌身上生了根似的。
　　
　　裴仲允蹙了眉，手一揽，不着痕迹地将复段凌藏到身后，很不高兴道，“小王爷请你们来这里表演发呆比赛吗？”
　　
　　带头的官兵反应过来，连忙哈腰，“啊，是是，裴庄主，小的们这就办正事。”
　　
　　他命令一声，几个官兵应令出来拘捕采花大盗。
　　
　　在他们还在押解犯人的时候，复段凌忽然想起未完成的一件事。
　　
　　“等等。”
　　
　　众人不解看她。
　　
　　复段凌从裴仲允高大的身后挤出来，用眼神怨下裴仲允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向尚躺在地上的采花大盗走去。
　　
　　她刹那间的神态在众人眼里似乎有说不尽的诱人风情。
　　
　　带头官兵讨好地笑着靠近裴仲允，想对裴仲允分享初见复段凌时那惊为天人之感慨并表示一下恭喜祝贺之意，可惜话匣子还没打开，尾音却已经被吞没。
　　
　　只见复段凌走到采花大盗面前，以俯瞰之姿观摩了一会儿，在众人还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时，她突然往采花大盗股间一踢，随后伴着一个细微的骨头断裂声，采花大盗醒来暴睁双眼凄惨一叫，又昏迷了过去。
　　
　　复段凌露出灿笑，就像不解世事的天真少女一般纯洁无害，手一招，“好了，我们走吧！”
　　
　　裴仲允见状，一脸的无可奈何。
　　
　　在裴仲允和复段凌出去时，官兵们如训练有素一般，自动纷纷哗然让道，心里想着，好可怕的女人。
　　
                  第八章(1)
　　裴总管老泪纵横，深觉自己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老爷的在天之灵还有夫人临行前的交代。
　　
　　裴仲允不得不在家休身养体。
　　
　　这天雨后的空气带着轻轻寒意，风里香软阵阵袭人。一道一道的车轮，深深浅浅的脚印，似欲踏破裴家庄的大门。
　　
　　在裴仲允的房间里，一名仆人正缩着脖子向裴仲允硬着头皮禀报着。
　　
　　“少爷……”
　　
　　“不见。”
　　
　　“少爷，这次是……”
　　
　　“……”
　　
　　“少爷，可是悲总管说……”
　　
　　书后面的裴仲允抬起眸，瞥到派出去的另名仆人进入房内，懒洋洋地从倚榻上支起身子，墨色的发丝因他的动作随意垂落在肩旁，淡淡的散漫里更显出他的雍容自若。
　　
　　“不是说过全让裴总管处理吗，别再拿这些事来烦我。”
　　
　　服侍裴仲允多年的仆人听后吓了一跳，少爷他变了，他真的变了，以前用来排忧解怀的闲事现在竟然全部都拒绝！
　　
　　“少、少爷，可是裴总管说有些贵客我们裴家庄最好不要得罪，况且也是各府千金小姐们的一番心意啊……”察觉到少爷渐露不耐烦的脸色，仆人的声音愈来愈小。其实裴总管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关心少爷婚姻大事的裴总管天天想让少爷看看在众多倾慕者中可否有满意的姑娘家……
　　
　　裴仲允挥挥手，示意今日里腿快跑断的仆人再去复命，向刚进来的另位仆人淡淡问道，
　　
　　“人呢？”
　　
　　“回少爷，复段凌在会客厅。”仆人走到裴仲允身前，有礼地躬身回答。
　　
　　“她去会客厅干什么？”裴仲允沉声一问。
　　
　　“呃。”少爷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当然是去帮忙啦，“庄里来客人，裴总管差遣我们下人去招呼伺候。”仆人顿了顿，接着说，“复段凌说他现在在忙，少爷如果有事等下再说。” 仆人原话带到，不得为复段凌捏一把冷汗。这复段凌真是不要命了，能贴身照顾少爷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她这样说？”裴仲允眉头一拧，他的重要性还比不上外面那几个女人？加上一个迟钝的老总管，到处使唤复段凌做事，叫她去就去，她不会说不吗，平时怎么没见她这么听他的话？
　　
　　“是的，少爷，如果少爷有急事的话小的这就再去一趟？”仆人贴心地询问。
　　
　　“不用了。”合上了手边的书，一张俊魅的脸庞完全呈现出来，“既然不是什么大病，也躺了一个早上，是该会会客，别让娇客们久等了。”
　　
　　裴家庄会客厅，送来的是女人的柔情与蜜意。
　　
　　纤纤姑娘带来的是精心烹熬的营养炖品，说是对伤势愈合有好处。
　　
　　芸儿姑娘带来的是庙里诚心祈来的平安符，菩萨会保佑福寿安康。
　　
　　仙蓉小姐带来的是自家祖传金创药，据说对刀伤剑伤有奇效。
　　
　　复段凌抑郁，一点皮肉伤，红粉知己轰地又来了三个，这是第几批？
　　
　　要是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裴大色狼驾鹤了。
　　
　　“裴哥哥。”纤纤姑娘梨花带雨，颤抖双肩不住用帕拭泪，疼在郎身上，痛在她心里。
　　
　　芸儿姑娘抿唇不语，脸上泛着淡淡忧愁。
　　
　　仙蓉小姐来回走动不停，焦心盼着见情郎。
　　
　　空气中暗潮汹涌。
　　
　　“裴……裴总管，裴……裴哥哥是不……是还在休息，没关系，我可……可以等……”纤纤姑娘断断续续地掩面抽泣着。
　　
　　会不会太夸张？刚好就立在纤纤姑娘左边的复段凌瞠目结舌，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心提醒下裴仲允的伤情。她微微俯身低言：
　　
　　“小姐不必太伤心，我家少爷只有手臂处受了点皮肉伤，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见骨了而已，只是照这位小姐再不停止的哭法活像裴仲允正在垂死边缘，害她忍不住也紧张起来，有回去再见裴仲允的冲动，一把揭开他的衣袖，看他手臂还在不在，看她在他手臂上涂的草药是不是幻像。
　　
　　“真的吗，裴总管？”左耳边小厮的声音让纤纤姑娘抹掉未干的泪水，向裴总管投去询问的眼光，“因为以前裴哥哥不管多忙一听到我来很快就会出来见我了，但是这次……对，裴哥哥一定是抓坏人累坏了……” 
　　
　　不管多忙都要见……难道裴大色狼真正喜欢的人是这位纤纤姑娘？复段凌不免多看了纤纤姑娘几眼，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一身灰朴朴的模样，不小心微嘟了唇。
　　
　　“各位小姐稍安勿躁，要不老夫……”裴总管想说的是由他亲自去走一趟，少爷这次是怪了点，对各家千金小姐们从未如此失礼不闻不问过，但相信少爷看在他老总管的面子上会愿意跟她们见面的。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跟裴大哥是什么关系？！”原本焦躁不已的仙蓉小姐倏然停在纤纤姑娘的座位前，手指着纤纤姑娘，尖锐的问着。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纤纤姑娘擦干眼泪，毫不退让的站起来，睨着眼前人：“我跟裴哥哥是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你呢，又是什么时候才认识裴哥哥的呢？”她们哪个交情的深远比得上她？她爹在生意上曾受过裴家庄的恩惠，小时候因家里关系见过一面，从此芳心暗许，她总尽量借故来找她的裴哥哥，她爹娘也殷勤期盼她的好消息。
　　
　　“你、你……”仙蓉小姐气结，气势有一度低下去，很快又恢复，“这跟认识时间长短没有关系好吗？裴大哥认识你那么久还不是没娶你过门不是吗？”
　　
　　“才不是，裴哥哥才不是不愿意娶我，他对我可好了，他……他是因为……”
　　
　　“因为什么？”仙蓉小姐冷笑。
　　
　　“因为……”他有未婚妻。她们都私心的希望那久久没音讯的未婚妻在未来不久的一天真的杳无音讯。纤纤姑娘恼羞成怒，“你又以为你是他什么人？！”
　　
　　“哼，听好了，他救过我，在一群强匪之中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了我！凭这点，你认为我会是裴大哥的什么人？他有救过你吗？” 
　　
　　她们之间上演的争风吃醋戏码，让裴总管头痛起来，类似的事件今天连连上演没有冷场，这个算是最客气的一种了，他转头看另位佳客，芸儿姑娘纹丝不动，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切，幼稚。复段凌不得不摇首，这裴大色狼到底是招惹多少个？拜访的女性人数远远超过男性，一般商场上，官场上，道义上来看望的男男女女都被裴总管很好的安排谢谢来意不便见客却偏偏留下了几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就她刚在这站的一会儿，知道来过的女人有包括良家妇女，烟柳女子，连寡妇遗孀都有，还有几位有夫之妇和花甲之年老妪，啧，裴大色狼还真是大小通吃魅力无边，一双没关好的桃花眼不知勾引了几人，只要是个女的就不放过！看来，若是他们按父母之命真有成婚的那一天，婚后，她会很闲，裴大色狼的没空会让她有很大的自由空间，这不正合她意？可是为什么觉得心里闷闷的，怎么跟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小姐们别动怒，先听老夫一言，就让老夫……”裴总管再一次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因为仙蓉小姐蓦然激动地一声大喊：
　　
　　“裴大哥！”
　　
　　顺着她的方向，华丽的衣摆出现在转角处，仙蓉小姐最先奔上去，接着是纤纤姑娘，而芸儿姑娘只来得及款款而立。
　　
　　裴仲允却将目光投向找不到的人儿，复段凌不快地别过脸去。
　　
　　三人的表现都看在裴总管眼里，他在心中暗暗作了比较，最终把人选定在芸儿小姐身上，纤纤姑娘容易掉泪，太过脆弱，仙蓉小姐容易咆哮，太过激动，就属芸儿姑娘最知书达理，颇具世家风范，俨然有当家主母之态。裴总管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满意，就像是他要娶媳妇儿而不是替他家少爷选。
　　
　　裴仲允冷落的态度，三位红颜这才发现俊挺男子的心思并不在她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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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裴家庄不愧有头有脸，连个倒茶小厮都俊俏无比。
　　
　　难道传言是真的？！
　　
　　传言裴家少爷一反常态，近来不沾女色，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家中男仆？！
　　
　　如今亲眼所见，很像很像。
　　
　　裴仲允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姑娘家，可他是男的呀。
　　
　　断袖之癖？！
　　
　　如此觉悟让少女的芳心破碎满地，再拾起来一一补好，哪能如此轻言放弃。
　　
　　“裴大哥，你没事吧？！”仙蓉小姐先发制人，紧紧抓住裴仲允的臂膀，没一点少女的矜持。话说带来的东西属她的最实用，赢了。镖局女儿当自强，在场的情敌有两个女狐理精还有一个男狐狸精，这场战役比以前更难打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风很大的那天，护镖被夺，修长俊帅的他从天而降……其实是路过，就那样云淡风清地救了她，那一刻，她失了心。
　　
　　裴仲允微微皱起了眉头，复段凌暗笑兴灾乐祸着，裴总管则是满脸的惊恐。
　　
　　“你别抓住裴哥哥呀，”纤纤姑娘抓走仙蓉小姐粘人的手。真是粗鲁，这种人哪会有她配得上裴哥哥，“他就是那边受伤了！”
　　
　　仙蓉小姐这才发觉，慌忙松开自己的手，脸立马呈猪肝色。糟，输了。
　　
　　裴仲允走到主座前，二女才罢休坐好。
　　
　　芸儿姑娘敛衽行礼。
　　
　　裴总管面露喜色，果然没看错，就是她了。
　　
　　“段凌，还愣在那边干什么，还不快给少爷备茶！”
　　
　　复段凌恭敬喊是，上前倒茶，一气呵成，还不忘瞪了裴仲允几眼。
　　
　　裴仲允凝望着她，有一丝的不悦，这厅里有什么比他还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在复段凌沏茶完毕准备退下时，裴仲允缓缓启唇，
　　
　　“站这。”
　　
　　有什么差别？
　　
　　“我……”想要抗议的话在顾及厅内其他人后消了音，她可是有职业操守的小厮，听主人话，行主人事，至少在事情完成之前是，该做好的样子她还是会做的。
　　
　　然后复段凌心不甘情不愿地立在裴仲允身侧，视线的着落点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裴仲允的身上，她可以看到他侧脸刚美的轮廓，在他身上，头一次了解，男人的侧面也能如此的俊丽惑人，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子愿意为他痴狂。视线自然而然下移，停在了肩颈，盯着他的颈项瞧，盯着盯着忆起了自己昨夜用手圈住过那，忆起了自己的唇跟他的唇碰在一块了，于是偷偷地把脸给热了。
　　
　　裴仲允忽然向她这边招手示意，她一怔，以为他要交代什么事，倾身过去，耳凑近。
　　
　　裴仲允侧首，扬唇，在她耳边低语，
　　
　　“你在观察我。”
　　
　　“没有！”复段凌一惊，立即否认。刚褪下的热气又轰地从脚底窜到头顶。
　　
　　“没有什么，段凌？”老总管老实巴交地问。
　　
　　完蛋，不小心太过大声……复段凌发现全场的人都在看她。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而那最该天杀的罪魁祸首正挑眉看她，像讶异于她的大声，嘴边却挂着可恶的笑。
　　
　　“……呃，少爷问、问问……有没有看到少宛小姐，我说没有、没有……对，就是这样。”复段凌讪讪的笑着，暗呼口气，得意于自己的机灵反应。她知道裴少宛大小姐一用完早点就不知跑到哪里会情郎去了。
　　
　　大惊小怪，突然大叫一声，害他老总管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少爷，少宛小姐一直在后花园呢。”跟小王爷在一起。
　　
　　裴仲允淡淡的应了声，表示了然，并不拆穿复段凌的谎言，微斜身靠近复段凌，以两人听得到的音量，用着那充满魅惑的嗓音再次低语：
　　
　　“回房给你看个够。”他很大方。
　　
　　谁要看你！
　　
　　复段凌瞪他，耳根子发烫得厉害，拿手当扇子在耳边扇了扇。妈的，这什么鬼天气，这般热。
　　
　　裴仲允忍俊不禁，转首面对宾客，嘴角边不自觉的笑意看起来很勾魂摄魄，整个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份柔和，更增添一份独有的迷人卓绝，姑娘们看傻了眼，各自娇羞，芳心颤动。
　　
　　“少宛小姐是名难得的奇女子，家母也很仰慕少宛小姐的绣艺，每每嘱咐芸儿要多多向裴家庄的少宛小姐学习。”话题顺势转到了裴少宛身上，芸儿姑娘得体地开了口，微微一笑。
　　
　　哦！恩恩恩，复段凌在心中不住点头，知音呀，裴少宛就是奇女子，一不舒服就爆烈性摔东西，见到颜轩就变脸成世上最温柔的小猫，哇，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人她很少见，根本就只见过她一个这样的！
　　
　　“多谢芸儿姑娘赞赏，我会转达。”裴仲允也报以一笑。
　　
　　眸里看着裴仲允俊帅无暇的脸庞对她微笑，耳里听到自己的闺名从裴仲允性感的口中流泻出来，芸儿姑娘双颊升起无限的赧意。
　　
　　本来还志同道合的……复段凌撇了撇唇，心里有一丝丝的不舒服。不舒服的人不单单只有她一个。
　　
　　“裴妹妹早就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绣，那是当然的咯，不用你说大家都知道。”怎么能让裴哥哥对着别的女人微笑？！“只可惜裴妹妹太可怜了，从小身子就很虚弱，需要清静的地方养病，所以外人很少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她长得很美。” 纤纤姑娘暗示着其他“外人”，只有她见过裴少宛，她们两个肯定没有，别有意指的拉近和裴少宛的关系。
　　
　　“裴小姐的绣品巧夺天工，能娶到他的男人一定很有福气！”未来的小姑子，多说好话没错，仙蓉小姐也是明白这层道理的。
　　
　　三个人一下子卯起来聊裴少宛，那个跟情人在后花园幽会的不在场主角此刻正被捧得天花乱坠，复段凌头昏脑胀，开始怀疑她们口中的裴少宛跟她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温柔婉约的裴少宛，善良娇弱的裴少宛，贤淑德慧的裴少宛，她从来不知道裴少宛大小姐在外面的形象这么光辉。
　　
　　三位佳客若有似无的明争暗斗中，不时也有些丫鬟仆役给佳客端茶送茶点。
　　
　　只是厅堂里的人有那么一时忘了呼吸，主位处，迷眩晃眼，配，配，配，实在是配，不对不对，他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三女心下大惊。原来他才是重量级对手！
　　
　　本来谁会去在意一个下人，一名小厮，瞧他身上穿的这套仆人装，在裴家庄里还是属于最低等的那种！只不过……脸蛋未免过分的俊俏，神韵与之身份也隐隐地透露着不符合，最最重要的是裴仲允对他那种特有的异样举止……终于忍不住，她们问出了自裴仲允出现在厅堂里就浮现出的疑惑。
　　
　　“裴哥哥，他是谁呀？”
　　
　　“裴大哥，他是谁？！”
　　
　　“裴公子，这位是？”
　　
　　“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姑娘们可以不用理会。三位姑娘要不就在裴家庄投住几天如何？”裴总管呵呵陪笑，快速接话转移话题，好不容易又来了可以现挑的三位粉妆，说什么也不能让段凌给搞砸了，最近少爷有关性别取向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谣言满天飞，他怎能不忧心忡忡，但他一直是相信自家少爷的，扬州城现在哪个不知道少爷昨夜在倚香楼标下江南第一大神秘红牌——辰月……的第一晚，所以少爷他还是爱女人的！
　　
　　……也许或许应该可能大概……呜呜……
　　
　　少爷对段凌，似乎有着前所未有的不一样，他看着少爷长大，却不曾看到少爷在哪个女人身上花了过多关注停留的心思……难道真的是因为性向的关系？不！他怎么能跟其他人一样这么想他家的少爷！可是……要命的是他老总管也恍惚觉得每次段凌跟少爷在一起的时候，那整个画面看起来就谐调得不可思议，他都不忍破坏……
　　
　　唉！
　　
　　“如果不麻烦的话，就叨唠几天。”芸儿姑娘率先回答裴总管，裴总管眼睛一亮，显然芸儿姑娘用了最具大家闺秀的迷人风采深深降服了裴总管。
　　
　　纤纤姑娘和仙蓉姑娘连忙害羞表同意。求之不得。
　　
　　“她是我贴身的。”裴仲允忽而暧昧的开口，像片叶子轻轻的落在湖面上。
　　
　　复段凌一怔，什么意思？
　　
　　三位姑娘也呆了，太……太明显了。
　　
　　如果之前只是迹象——从裴仲允的行为表露猜测，那么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由他亲口正面说出！
　　
　　“呵呵，我家少爷说的是贴身小厮，贴身家仆，就跟各位小姐有贴身丫鬟一样。”裴总管干笑着打圆场。再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他欲哭无泪，在心中不住呐喊，夫人啊，您说的未婚妻到底在哪，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一个影儿都没见着？少爷他，少爷他……他又想叹气了。唉唉唉！
　　
　　远在妙音寺潜心向佛的莫夫人似乎听到裴老总管的深情感召。就在这时——
　　
　　“少爷，裴总管，少夫人，是少夫人——来了，终于来了——”
　　
　　全场震惊。
　　
　　原来她们又错了，这才是真真正正明明白白准准确确的无敌重量级对手！
　　
                  第八章(2)
　　“像，太像了！”裴老总管拿着画像喃喃自语。
　　
　　一旁丫鬟不解，有那么像吗，于是她把头凑上去瞧。
　　
　　显然丫鬟不知是见到鬼还是受了什么打击，身子一颤。
　　
　　丫鬟觉得老总管可能要提前退休了，人老了好像会有点痴呆。
　　
　　那画的是什么啊，猫？人？狗？玩猜迷游戏么？
　　
　　“小丫头懂什么，不是说跟画里的像，是跟她娘长得太像了！”靠夫人留的画像来认人能认得出来才有鬼，古夫人毕竟他还是见过的，那时凌儿都还没出生。
　　
　　“少爷，没错了，就是她，这次绝对是真的！”裴总管激动万分，事实上每次只要有号称是裴仲允未婚妻的女子上门他都很激动，但他就是知道这次跟以前的那些不一样！
　　
　　没办法，少爷好像在外留情太多，不时有女子爱人未遂或什么原因，竟假扮少夫人要嫁进裴家庄，只是每次的希望亦是失望，调查一下又被请回去了。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裴总管和蔼可亲。另一方面在宝刀未老的脑袋瓜里快速思索喜帖要印几份，印的话需多长时间？该到哪采购彩礼比较好？双方长辈什么时候能到，要安排几桌？不对，得先翻翻农民历选个适合婚嫁娶的皇道吉日！
　　
　　“凌儿。”纤弱的女子眉宇间有着惹人爱怜的轻愁。
　　
　　裴总管大喜，连名字都对了！他举袖拭了拭眼角的老花泪，是了，就是了，夫人果然没有说错，少夫人在近期就会出现了，他老总管等这天等了多久？以前上门自称未婚妻的人有几个能说得出“凌儿”这个名来，更何况容貌与其亲娘有着如此惊人的相似，喜帖终于有印备下去的一天了！
　　
　　那么，现在就只剩一样东西需要确认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你就是裴大哥的未婚妻？！”仙蓉小姐最先忍不住，她要为爱而奋斗。
　　
　　“没错！”在共同的最大情敌面前，倍感威胁，纤纤姑娘一解先前怨仇，很快与仙蓉小姐沆瀣一气。
　　
　　芸儿姑娘只是端坐一旁，略为不镇静地瞧着她。
　　
　　而自那名凌儿进门后，复段凌的眼睛就没移过。因为她也觉得像，太像了！世上还真有长成这样的人！像极了，像极了——那张面具，真的很神，凭空揣造出来的面容，如今活生生有个真人近在眼前。
　　
　　那张面具不知道被娘亲丢哪儿去了，娘亲的面具千变万化，没人晓得藏了几张，她对这张面具印象深刻，原因在于娘亲时常喜欢扮这副容貌，她小时候有时就会看到娘亲没事带着那张面具给人治病。在他们所有孩子中，很坏的二哥传承了娘的易容术，以前她还恳求过二哥也给她做一张一模一样的，谁知道二哥好小气都不肯。
　　
　　会不会那人也易了容？真想知道呀，难得一见，错过就没有这机会了，手随心动，她上前捏了她的脸。
　　
　　其他人惊呼。
　　
　　毕竟是男人，比较放得开，吃醋了可以直接表现出来。三女心有戚戚焉，她们也挺想打那女的。
　　
　　“段凌，回来。”裴仲允拧紧双眉，不好好放在他身边，就会到处惹祸，而且他不喜欢她和他那个所谓的从小就有的未婚妻太过接近，她们两个根本没有任何牵连的必要，他未来的妻子只有一位。
　　
　　天，是真的长成这样，一个跟自己小时候就见过的面具长得很像的人，竟有如此巧妙的事情。复段凌兴奋，好想让娘亲也过来瞧瞧，她一定也吓一大跳！
　　
　　只是……
　　
　　凌儿？跟她小名一样。她若有所思，用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再回首看向裴仲允。
　　
　　“快点回来。”裴仲允脸色难看。
　　
　　明明是找上门来的未婚妻，他却一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神态，没有热络，没有欣喜，只在意一个伺候他的仆人有没有尽职，叫就叫，摆个脸谱给谁看？复段凌慢吞吞地挪回裴仲允边上。
　　
　　“凌儿姑娘，真对不住，我们裴家庄管教下人不严，你别介意。”裴总管陪礼抱歉，其实他压根舍不得责骂段凌。他试探着问，“有带信物过来吗？”
　　
　　一进门就被名俊俏男子轻薄，凌儿脸微红，柔柔道：“没关系，我想他只是好奇，裴总管是指紫炫玉佩吗？”说完她没做任何思考便把信物从颈上解下来。
　　
　　紫炫玉佩色泽莹亮，澈然透紫，花纹如火如焰，似飘似动。
　　
　　好美的一块玉，一瞧便知不属人间凡品，珍稀异常。
　　
　　不可能。
　　
　　也许注定今天受到的震动比较大。裴仲允的未婚妻、凌儿、紫炫玉佩，一切跟她有关的东西倾刻间汹涌而来，却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唔，真是巧到不能再巧，还是她复段凌才是假冒的那个而她不知道却曾经想过要顶替了正主儿？
　　
　　呵，她脑袋发晕了。娘亲跟她说过她从小带在身上的紫炫玉佩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唯有此玉有特殊的功效，是真如此还是娘亲错了？
　　
　　真是奇怪啊，她竟然怀疑起自己来了，在娘亲柜子里那一堆未清理如小山般层叠堆积的纸张，是娘亲与莫姨之间多年往来的书信，难道还能有假吗？
　　
　　可是紫炫玉佩……怎么会在她的身上？是她的那块吗？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明明放在少宛那边了！除非裴大小姐不要命了，不然怎敢转送给别人？！
　　
　　裴仲允的未婚妻，是她复段凌，还是她——与她同名的凌儿？
　　
　　这可好玩啦，久未等到迎娶的未婚妻亲自上门来逼婚。
　　
　　有人手脚比她还快呢。
　　
　　复段凌微带戏谑想，偷眼觑了觑裴仲允，却犹如全身置入了冰窖之中，也许不该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眸毫无温度，未有一丝波动的情绪，这是他对待这门婚事的态度？
　　
　　微微扯动了下嘴角。对呵，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也是知道的，怎么给忘了？她把手捂在了胸口处。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企图在她心里调了味，苦苦的，比药还苦。
　　
　　裴仲允寡然索味地望着门外长长延伸过去的两排景色。
　　
　　天气要转凉了。
　　
　　残碎花瓣纷纷扬扬铺落在稍带湿意的地面上，零零落落的鸟儿在枝头上啼叫，在地上蹦跳细啄。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季节变幻时光流转，有她突然的出现，而她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他觉得这样很好。
　　
　　惊喜声在耳边响起。
　　
　　“哈哈哈，跟少爷的紫凝玉佩果然是天生一对！” 裴总管咧开了嘴，红光满面。
　　
　　紫炫玉佩和紫凝玉佩由一对双生石所制，一主热，一主寒，皆为裴家庄传家之宝，后来被莫羽棠用来当作儿子的定亲信物。
　　
　　裴总管端详良久过后，笑逐颜开，事不宜迟，马上将紫炫玉佩呈上给裴仲允。
　　
　　相对于裴总管的热络，裴仲允情绪显得极其平淡，他拿着紫炫玉佩轻轻扫了眼，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现在辨真假才比较重要吧。复段凌想。她使劲的想凑过头，因为她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娘亲交代给她的任务的，所以她是个平凡的下人，是个低调的下人，是个安份守己的下人，是个不会逾距的下人，所以以她平凡低调安份守己不会逾距站着的角度来看，也没能看出那块玉佩任何的异样。
　　
　　所以只能求救。
　　
　　“我也要看。”她对裴仲允小声地开口了。
　　
　　他望她，淡然无波的眸里慢慢注入了些微愠色。
　　
　　她……不在乎？
　　
　　原来还不够好。
　　
　　跟个小孩嚷着要糖吃一样，就像是因为好奇或只是为了好玩的成分居多，她脸上那副探索的表情……他花名在外，女人一个又一个地沾上来，却不曾见她因这些事对他大大地生过气，甚至连一句冒点酸味的埋怨都没有，她难道不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如果按常理发展，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了吗？
　　
　　“随你。”
　　
　　冷冷一声，紫炫玉佩被裴仲允像扔破烂一样丢给了复段凌。
　　
　　复段凌小心地接住，像是很宝贝的样子。裴仲允眼神里多了点阴沉，他与别人的婚事她有必要比他还关心，甚至有意于维护？或许他该让她有更好的理由关心的，例如……让别人不再是别人，而是成为了她。他和她……唇线渐渐扬起，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很合他意，此情此景只让他更加加深了这种确定。她……会懂吧？微一叹气，一扫厅内恬静婉约的所谓未婚妻，裴仲允又将视线拉到了远方。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握着刚接到手的紫炫玉佩，复段凌深吸一口气，唇瓣抿得紧紧的——他轻率地丢掉定亲信物，那种行为，就如同极力想摆脱这门亲事一般。她不想去想，可就是忍不住去想，极力极力撇去心中无端升起的涩味，她定下心神，暗暗运了功，在不动声色之中慢慢地观察着，过了一会儿，手里东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悬在半空的心才愿有一丝的安定。
　　
　　还好跟她那块不是一样的，只是长得像而已。她从小戴到大的紫炫玉佩，她最熟悉，也最明白它的秘密，在低温可以保温，在常温靠内力也可以让它沁出温度，她就是这样救少宛的。
　　
　　那么这人的目的是？也是裴大色狼的众多爱慕者之一吧，或者是贪图裴家庄的财势？不管她有什么目的，都与她无关。因为她的心被狠狠揪疼了。
　　
　　“我不会娶你的。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偌大的厅内，裴仲允抬眸，淡淡留下这句，不顾众人多么震撼，扬长而去。
　　
　　他的音量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足以撞击胸口，屋内像有回音似的那话语一遍遍回荡在空气中。
　　
　　他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他就是这样对待他那未过门的妻子？
　　
　　想到有一天他发现真相后，也会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用着冷冰冰的眼神看她，心里就像长了根刺。
　　
                  第八章(3)
　　天空暗沉，雨又开始下，噼噼啪啪砸落在屋檐上。
　　
　　“哥的未婚妻真的来了吗，凌姐姐，怎么办？！”
　　
　　裴少宛的房间里，裴少宛来回不住跳脚，摔坏了不少东西。
　　
　　“什么怎么办？”复段凌望着窗外的天气，幽幽一叹，旋即低头，动手拆开布包着的医具。
　　
　　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什么什么怎么办，那，你不是喜欢堂哥？！”裴少宛一脸严肃地问，喜欢就喜欢，对雨兴叹一声有个屁用，情伤了就要疏压就要发泄，她这不懂医的门外汉都知道郁卒伤肝呀……
　　
　　像被踩到猫尾巴，复段凌狼狈反驳，“我、我哪有喜欢他！谁喜欢他，谁、谁跟你说我喜欢他？！”
　　
　　得到无声的静默。
　　
　　深吸气，复段凌尽量用沉稳的口吻强调：“我不喜欢他，真的。”真的真的……恩？酸酸的。一定她刚刚吃了太多醋溜白菜……
　　
　　雨斜飞，半扇门忽然咿呀打开了，一丝冷风灌入房内。
　　
　　静——
　　
　　瞪着被吹开的门，复段凌走过去关好，咒骂了一句混蛋，抵着门板，她再深深深吸气，加重了音量：“他怎样都不关我的事，爱娶谁就娶谁去。谁吃饱没事会去喜欢那个大色狼啊，别开玩笑了，呵呵呵……”
　　
　　……
　　
　　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她摸摸自己的脸。干嘛一副同情她的模样，她说的话就这么没有说服力？
　　
　　“哎——”裴少宛突然大叹一口气，长长一声连绵，摇头，怒其不争啊。
　　
　　她若不喜欢，她会任堂哥吃她的豆腐？她若不喜欢，为什么每次见到堂哥春上眉梢？
　　
　　“凌姐姐，这给你！不用客气！我们是好姐妹，有福同享！”裴少宛大义凛然地拿出头好壮壮的精巧彩瓷。
　　
　　“你干么？”房内唯一幸存的器皿，要送给她插花吗？
　　
　　“凌姐姐，人家特意留下来的耶，只要往地上用力一摔，那声音，啧啧啧，清脆响亮，动人心弦，大快人心，很够解气的！”
　　
　　……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裴少宛大小姐一个样？
　　
　　“别说了，快坐好。”回到桌边，不想理裴少宛，复段凌把注意力放在手上，拿着金针状似专注细看，心绪却早已飘向了远方。
　　
　　这种天气，怪惹人愁的。
　　
　　看了复段凌好一会儿，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裴少宛瘪嘴，慢慢腾腾窝回床上。
　　
　　“凌姐姐，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坐在床上的裴少宛继续开口，举手立誓，表其忠心。
　　
　　复段凌听罢，不为所动，良久，对裴少宛展颜淡淡一笑。
　　
　　裴少宛愣住，那丝笑意不达眼底。今晚，凌姐姐怪怪的？
　　
　　她又追问：“凌姐姐，哥的未婚妻还在庄里是不是？”
　　
　　“恩。”复段凌边整理边漫不经心地答着。
　　
　　“凌姐姐，你别怕，等下我去看看她是何方神圣，就算莫婶很喜欢，但是莫婶也很疼我，我会帮你的！”
　　
　　“恩。”
　　
　　“凌姐姐，我跟你说，其实堂哥压根就不想要娶那个什么从小订亲的未婚妻，我早就知道了，所以……”
　　
　　“好了，认真点，我们要开始了。”
　　
　　听到敏感句，心隐隐一痛，复段凌假装若无其事地打断裴少宛的喋喋不休。
　　
　　“哦，好吧……”裴少宛顺从的答道。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窗外雨沙沙，朦胧了视野。
　　
　　裴少宛突地呕的一声吐出血色浓浊，浓浊在地蠕动忽尔化成一阵白烟，形成极其诡异的现象。她瞬间感觉长久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正因为这一下烟消云散。
　　
　　复段凌擦了擦额迹的薄汗，“可以了。”
　　
　　裴少宛疑惑的地看着复段凌，“啊？”这次治疗时间特别长。
　　
　　“我是说你的病已无大碍。到时候装死就可以了！”总算大功告成。她下山来的首要任务被她在今晚赶着完成了呢。
　　
　　看着复段凌下床收拾的动作，裴少宛诧异瞠眸：“凌姐姐，之前你不是说还要几天的吗？”
　　
　　“我厉害嘛。休息吧，我去叫小青姐姐过来。”拍拍她的肩，复段凌拎走随身携带的简单医具。
　　
　　“那这块玉佩——”她急着对走到门边的复段凌呼唤。
　　
　　复段凌停顿了下，转首。
　　
　　“你的了。再见了，裴少宛大小姐。”笑着看裴少宛，随着掩门的轻微声，她的话语消失在门后。
　　
　　雨如断线的珠子一直下，外面的身影渐行渐远，裴少宛怔忡地瞅着镂空雕花门板，凌姐姐这次笑得特别灿烂，可为什么她觉得话里别有含意呢？
　　
                  第八章(4)
　　凌。因凌而讨厌凝——紫凝玉佩，那块玉佩像是在随时嘲弄着他的不由自主，所以在很久以前他就把它丢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角落，不再去碰它。只是什么时候，这个字眼，已深入骨髓，不同的是，由原本的厌恶甚至痛恨，因为她，渐而慢慢改变，成喜欢，甚至于更深一步。
　　
　　“该换药了。”
　　
　　她仍是穿着仆人装，靠着一张脸蛋在庄里骗吃骗喝，连他也骗去了。她身上特有的馨香，原来是混着淡淡的药香味，沁人心脾，很对他味，让他想要一辈子闻着沉溺不醒。她的手软得像一朵云，有意无意地挑动了他心里最深沉的东西，这样的翩然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事，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她没有告诉他？
　　
                  第八章(5)
　　这就是她未来的堂嫂。娇柔纤细，如弱风扶柳。她该喜欢她的，因为她符合她眼里的审美标准，可为什么她心里却有丝丝的寒意？
　　
　　她未来的堂嫂在盈盈柔波中对着她微笑，她却收到了隐藏在深处不易发觉的怨，对她的怨。
　　
　　裴少宛疑惑地看着小青不停地对她眨眼打着眼色，从小青手中接过了递来的订亲信物。
　　
　　这个信物……她的手不禁拂上衣襟内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怪不得当初觉得眼熟，原来这块玉佩跟堂哥几百年没见过的紫凝玉佩长得很像。她一惊，才发现，她真正的堂嫂。
　　
                  第八章(6)
　　在他手臂上绑好绷带后，复段凌抿唇莫测一笑。
　　
　　她的手开始不安份。
　　
　　她伸出纤嫩的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左摆右摆，细细的审查，眼里闪过片刻的黯淡，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呀。
　　
　　脸上很快地绽出笑意。
　　
　　“还行。”她赞赏着，流里流气地说。
　　
　　裴仲允作好整以暇状，定定地瞅着她，任她妄为。
　　
　　接着复段凌像个痞子样用手背滑过裴仲允的脸庞。
　　
　　“也行。”她满意地笑。
　　
　　然后她的目光像是会自己选择似的放在了他温润的唇上，她咽了咽口水，她不会怕的，她却不自觉脸红。
　　
　　接着她倾上他，快而轻地掠过，她狡黠地笑，
　　
　　“你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的唇像被朵花抚过，那样的温柔美好。心底不可抑制的泛起涟漪，桃花眼里的眸色转为浓烈，如同风雨欲来的前兆，大手一伸，将她香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哑着嗓：“我……”
　　
　　他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想沉醉她想迷醉，但是不行不行不行，玩火游戏玩来的自焚她玩不来，他的心意……呵，如果知道真相一定很讨厌吧，对了，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呢。逼自己清醒，喘着气，复段凌硬着力气推开他，她快速扔给了他一个东西。
　　
　　“给你。”
　　
　　一个破破的缝得歪七扭八锦囊。
　　
　　想起以后，有丝苦涩和淡淡的哀伤，怕他不要，她大言不惭地接了话。
　　
　　“我缝的，缝得满久了，喏，当刚才的遮羞费，够了。”
　　
　　裴仲允一愣，他对她的记忆却停留在那一刻。
　　
　　那天，他未出口的话是：我娶你好吗？
　　
                  第九章(1)
　　爱成痴，嗔，狂，恨！
　　
　　他最爱的女人跟那个男人跑了。在她十七岁那年私自终止了他对她的守护。
　　
　　他不会允许的。
　　
　　所以他让那男人再也见不到她！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得到她了。
　　
　　为什么她还是那样自私地离他远去。
　　
　　就连在阴曹地府也想做亡命鸳鸯吗？！
　　
　　他恨。
　　
　　他要她回到十七岁以前，那个永远只有他们俩，不会再有那男人出现的时候！
　　
　　他向天狂笑，笑得狰狞，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他扭曲的脸上象征着他曾经有过的血腥。
　　
　　“义父。”女子垂首恭立一旁。
　　
　　“怎样？”
　　
　　“他不愿意娶我。”女子娇躯微颤。
　　
　　“被发现了？”他赤红着眼，“不可能！”不可能有破绽的，那块玉佩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相像的原石再仿制的，而她如此相像的容貌又怎会引起怀疑？！
　　
　　“不，他说他不喜欢我。”女子有些瑟缩，泛着盈盈水眸。
　　
　　“不喜欢你？没用的东西!” 严圣天怒骂，毫不怜香惜玉地往女子芙脸上一巴掌重重甩过。
　　
　　踉跄跌坐在地，凌儿拂着火辣辣的颊，捂着被伤痛的心。
　　
　　严圣天上前一步，残暴地擒住她的下颔，“裴仲允他不会不娶你的，只要有莫羽棠在，他就不会不听她的话，他可是个孝子啊。”他阴沉地笑了，俯身细细地舔吻着她的贝耳，像是在虔诚地膜拜某件珍贵的宝物，嘴里却说着残忍的话语，“我的乖女儿，养你这么多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做吗？就像我教你的，取悦他，迷惑他，必要的话爬上他的床……”他要裴家庄的财，裴家庄的势，裴家庄的一切，包括她。她的生日就快要到了哪，他最疼惜的宛儿啊，可知道严叔要送给你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凌儿凄婉一笑，笑得如同风中的柳絮，在人世间里飘飘荡荡恍恍惚惚找不到立足点，残损破落。
　　
　　她只是他的一粒棋。
　　
　　她还年轻，却有历尽沧海桑田之感，好累，尝过的人生那味道孤楚又渺茫似乎无穷无尽，回首过去，种种不堪。现在？未来？呵……曾经她以为她看到了对未来的希望，曾经她当他是她的天——为她的父母安葬，给了她新的生活，新的名字，让她不再颠沛流落于街头，替她挡去了一切可怕的风风雨雨，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她心存感激，谁知道他才是最可怕的。
　　
　　他将她的自尊碾成一地的碎片，再用力狠狠践踏。
　　
　　他一定不会知道吧，她是他养大的，而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第九章(2)
　　“夫人，您认为呢？”裴总管恭敬地询问莫羽棠。
　　
　　一听到有自己儿媳妇的消息后，莫羽棠立刻从遥远的妙音寺马不停蹄直直追杀到家里。
　　
　　“她不是。”端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莫羽棠看着垂首的娇弱人儿，轻轻地叹口气。以古亦如和复恩穆的性子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来那真叫做奇迹，是要烧香拜佛感谢老天爷还要放鞭炮大摆宴席的。
　　
　　裴总管唏嘘不已，“那么少宛小姐说的全是真的了。紫炫玉佩在世上就只有这么一块，也确实证明只有少宛小姐身上那块才会发生奇特的变化。唉！谁也没料到段凌才是真正的少夫人……夫人，您当初要是说个全名该有多好啊，也就不会搞成如今这个样子了。”光一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画像有什么用啊，“您看少爷现在都……”裴总管实在是不忍心再说下去。
　　
　　谁知莫羽棠心情舒畅，语调愉悦，“没事没事，我比较喜欢看仲允现在这个样子，总算比较像个人了。”儿子能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让她好感动。
　　
　　裴总管脸部抽搐，有这么一个以看儿子受苦为乐趣的娘，他突然觉得少爷好可怜。
　　
　　“只可惜我的凌儿呀……”莫羽棠忽然语调一转，双手捶起胸口，哀哀叹叹起来，“亏莫姨心心念念你好多年了，连莫姨都还没见过一面就走了，都怪那臭小子，连我的宝贝儿媳妇都留不住，活该受罪。我的凌儿……呜……”
　　
　　人与人的命运真是千差万别，高座上的夫人口中声声想要的“凌儿”——那名仿若在叫她，却是另一个人，真让人嫉妒啊，集恩宠在一身，一堆人念着想着，那人却不知道珍惜。她呢，唯一会念着她想着她的双亲早已不在人世，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久到她以为她再也不需要，可是，她现在却感到嫉妒呢。
　　
　　她的福会在哪？从小坎坷的命运不得不让她明白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她。
　　
　　“夫人……”裴总管苦着脸对着陷入悲泣中的莫羽棠哀叫，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哩。
　　
　　“哦，恩，你问吧。”清了清喉咙，莫羽棠示意悲总管继续下去。
　　
　　悲总管缓了会儿，对着娇弱人儿，轻声问：“姑娘，可以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了吗？”肯定又是少爷在外面留下的风流债，少爷真是作孽哦，所以现在才会遭到报应。
　　
　　在头底下轻咬了唇瓣，凌儿缄默，末了，她徐徐抬起丽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义父，你知道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得忘恩负义，更何况你对女儿恩情远不及于对女儿的伤害，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得因爱生恨，女儿也是懂的，你绝对想不到吧，女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你老人家教的，而且会让你身败名裂！
　　
　　本是温婉可人的她此时唇边含着一丝缥缈的笑意，脸上却沾着虚幻的血性，在轻轻柔柔的叙述当中她尝到了一种叫做报复的快感。
　　
                  第九章(3)
　　裴家庄近来下雪天气，温度直降。
　　
　　不就是失恋了吗，这么可怕。他又没欠他钱，摆着张冰块脸给谁看啊。啐，朗朗乾坤，天理昭昭，这么丑的锦囊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见人，而且是大摇大摆地挂在腰间，他真是替他感到羞耻！
　　
　　“没找到人你还上门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去找。”冰块男眼里有着血丝，那是发狂数日转为冷静后而遗留下来痕迹。
　　
　　“哪里有戏看，哪里就有我。我又不是来找你的，人家是来找少宛妹妹的，今天少宛妹妹生日，有你这种堂哥真是破坏气氛。”飘逸男子八婆地娇嗔，不怕死地嘿嘿大笑，一甩袍，迳自找处舒适的位子大咧咧坐下。
　　
　　“宛妹是我的。”有人不悦道。
　　
　　坐在一旁的裴少宛闻言脸红低头。
　　
　　啧，又一个谈恋爱变白痴的，只会摔东西的千金大小姐谁要啊。
　　
　　“我能理解你，仲允。”颜轩深情凝望着少宛，要是宛妹不见了，他简直不能想象。
　　
　　是啊是啊，白痴与白痴之间比较好沟通。辰月也很理解。
　　
　　“少爷，严叔来给小姐送贺礼了。”一下人进门通报。
　　
　　室内气氛刹时凝结成冰，裴少宛僵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裴仲允寒着声。
　　
　　随着脚步声，一道低沉男音进入厅内。
　　
　　“哈哈哈，裴贤侄，别来无恙啊。” 
　　
　　裴仲允唇边噙着冷意，近来心情不怎么好，所以他不会让这个看着他们长大，常来他家串门子的长辈太无恙。
　　
　　严圣天一进门，眼睛锁定在厅内朝思暮想的相仿容颜，眼里除了裴少宛便再无别人，他斯文温和，有着中年的成熟，在他身上依晰可以看到年轻时不凡的风采。
　　
　　他是世人眼中的大善人，发米赈灾不落人后，背地里贪污赈银也不落人后，他暗地里干着肮脏勾当，与贪官污吏狼狈为奸。他是害死爹的凶手，也是间接害死娘的凶手，道貌岸然的伪善人！
　　
　　裴少宛见到严圣天，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于是她不小心把桌旁的茶杯碰倒在地，茶水溅在地上冒着热热白烟，她眸里有着氤氲的雾气。
　　
　　“宛儿，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呢，来，这是严叔送你的礼物，去换上来给严叔瞧瞧，你穿上去会很好看的。”身着她娘生前当闺女时最爱的款式沉沉睡去，他等不及看她的美。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她说不出话来发不出声，她低头怔怔地看着严圣天的衣角，十二年前的场景在她脑海里疯狂的重现，那画面那么清晰那么近。指尖的颤抖渐渐蔓延。
　　
　　要摔东西，对，要摔东西摔东西……
　　
　　一只手牢牢握住了她，是颜轩。很温暖。
　　
　　察觉到裴少宛的不安，颜轩不顾众人目光隔着桌子当场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她情绪慢慢平和，转为安定。
　　
　　严圣天眼里闪过阴佞，快到让人来不及捕捉，他面挂和煦微笑，“这位是……”
　　
　　“将来娶她的人。”颜轩简略开口，实则说给最心爱的女人听。
　　
　　裴少宛愕然，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她一直是知道的，可是真正从他口中说出来，胸口还是禁不住微微发烫。在这种时候对她说这种话，她眼里湿意更甚，却分不清是什么原因。
　　
　　辰月笑眯眯地吐着瓜子壳，翘起二郎腿，很尽职地当名看热闹的观众。
　　
　　“是吗？宛儿，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不给严叔介绍下？”他吟吟笑着，额迹的青筋却隐隐浮起，心里燃起狠厉杀意。发生跟以前一样的事吗？永远不会再发生了，他不给这个机会！
　　
　　少宛咬紧下唇，她好想将桌上的所有东西全往严圣天身上砸。
　　
　　“他……”
　　
　　“你不配知道。”颜轩肃然着表情，更快回答了。
　　
　　唉呀呀，这小王爷很不上道哦，直接当面给人难堪，都不知道要克制下。辰月又吐出一个瓜子壳。
　　
　　严圣天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
　　
　　“你……”严圣天对着颜轩，压下心头的不快，又笑着转向裴少宛，“宛儿……”
　　
　　“严叔，我去换衣了。”少宛急着打断，实在怕自己一时忍不住把屋内能砸的东西全都砸向严圣天。
　　
　　严圣天微笑点头，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看她的眼神就像要在她背后烧出一个洞来。颜轩冷睨着严圣天，看他的眼神就像要在他的衣杉上结成一块冰来。
　　
　　直到裴少宛背影隐没，严圣天才不舍将目光移回，旋即上前对裴仲允笑着开口，“裴贤侄真是鸿运当头啊，听说裴贤侄的未婚妻终于出现了，就不知裴贤侄准备何时完成自己的终身大事？”在那真正的未婚妻来之前把她的乖女儿迎娶进门，到时木已成舟，就算正主儿来了又能怎样，他随时派人灭口，裴家庄落在他手里只是迟早的问题。严圣天在心里贪婪地算计着，他要所有的一切！却不知道有个自认为很善良高高翘起二郎腿的飘逸男子在深切同情他。
　　
　　可怜的严圣天，惹了个小王爷不够，还要再来惹个裴仲允，哪壶不提提哪壶，人家未婚妻是来了没错，可是又走啦。嗑瓜子真口渴，辰月很没形象地大大地喝了口茶。
　　
　　“不劳严叔担心。仲允绝对会娶她的，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只怕你不能来得及参加。他在心里冷嗤。
　　
　　闻言严圣天笑意更为煦暖。
　　
　　后来，
　　
　　据说裴家庄少宛小姐在生辰那天倒地。
　　
　　据说裴家庄大门外挂了个豆大的奠字。
　　
　　据说十二年前裴家庄二老爷被害悬案了结。
　　
　　据说严圣天大善人某天死得很凄惨。
　　
　　据说京城里来了不少人捉走了巡府还有一些大官。
　　
　　据说颜王府喜气洋洋，原来是最小儿子娶了亲。
　　
　　……
　　
　　“你怎么还没滚？！”
　　
　　“啧，你当真以为我那么无聊。晚星来消息了。”
　　
　　很多天后，夜里，辰月这么对裴仲允说。
　　
                  第九章(4)
　　她走了。
　　
　　一声不吭地走了。
　　
　　屋内空荡荡，心口缺了一块。
　　
　　他眸里的血丝不愿意褪下去。
　　
　　不是从小带到大从不离身的东西吗？不是要珍视如宝吗？为何说给就给，就像她要断掉这里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容易，如此狠心决绝！
　　
　　曾经她说他是好人，其实他人一点都不好，甚至冷酷，绝不会看到一个下人夜里迷了路就给他带路，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他有所图的，只是没料到越到后面他想要的越多，多到让他深陷不能自拔。他也绝不是半路遇不平事就行侠仗义的那种人，只是有人惹他他就不会让那些人太好看，就像风很大的那天，那群夺镖的看到路过的他，弄脏了他的裳。
　　
　　她真是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为何只有她不知。他表现得还不够清楚明白？
　　
　　因为她，他去看望少宛的次数比以前勤，因为她，他开始注意口有皆碑的美味佳肴。
　　
　　一开始就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没打算拆穿，只是看好戏，因为生活很无聊，他按兵不动，想知道她对裴家庄到底存有何意图，再伺机撒网，等她乖乖束手就擒，只是还没等到就自行先陷了进去。他喜欢戏弄她，看她被他惹得恼恨却压抑着不敢抓狂，后来他甚至于为只有自己知道她这个秘密而感到高兴，不想要与人分享，怕她出色的容貌引来其他烦人的狂蜂浪蝶。她打水等一系列下人该会的伺候实在很糟糕，他还是喜欢故意有时硬叫她过来更衣，结果哪次最后不是他自己来，有谁值得他如此纵容？
　　
　　他一直想办法让她熟悉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就是怕她离去的背影，他想要留住她。她的秘密太多，女扮男装就已让人怀疑，又会武，还懂医，却只当个混吃混喝的下人。
　　
　　他不该等，等她的坦白，等她来告诉他的一切，结果等来了她的消失不见。
　　
　　原来……她一直是他要娶的未婚妻，真相被摊开后，他喜又悲，空留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又能如何？人都不见了。
　　
　　修长的手指抚上唇，那天她给的那个吻，轻轻柔柔，却犹如烙下了灼烫的痕，深深刻刻印入他的心底，至今无法磨灭。
　　
　　他开始回想，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她笑，她怒，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与她在一起的每个场景。他们俩之间制造的记忆太少太少，不足以让他回味一辈子，他贪心的想要更多更多。
　　
　　回头遥望，他被思念逼疯。
　　
　　而坐以待毙一向不是他的作风。
　　
　　“来人。”
　　
　　“少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照我意思下去办。”
　　
　　进来的人又退了下去。
　　
　　屋内，只有宁静围绕。
　　
　　在他手上，有两块紫色玉佩相依成影，在他腰间，是个奇怪的锦囊。
　　
　　昏黄烛火下，燃不尽他沸腾的想念。
　　
                  第十章(1)
　　江湖，我来了。
　　
　　路遇不平事，拔刀相助；路遇知心人，把酒言欢。
　　
　　我自逍遥我自在。
　　
　　应该是这样子的……
　　
　　有人代替她，她自由了不是吗？
　　
　　病也治了，玉佩也还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是吗？
　　
　　看哪，客栈人山人海，人们议论纷纷，这就是江湖。
　　
　　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在江南扬州城举行。
　　
　　各路英雄好汉闻风而动，纷至沓来，就连郊外的客栈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武林大事之一，也是闯荡江湖必做事情之一，怎可缺得了她。
　　
　　只是，为何要在这？
　　
　　她出城了，走过了很多地方，结果她来到了这。她又回来了。
　　
　　她在城门外想着城门内。
　　
　　在角落处，叫了满满的一桌子菜，箸子在桌面放着静止不动，她只想叹气。
　　
　　游神之际，客栈里倏地响起一阵骚动。
　　
　　这不是最近风起云涌人称一枝梨花压海棠的玉面公子吗？瞧瞧那把泼墨的白扇，瞧瞧那天然风姿，有如谪仙下凡。他一回头，便引起无数少女失声尖叫。
　　
　　而他正往她这边走来。
　　
　　复段凌依旧男装打扮，嘴巴处多贴了两撇胡子，她抬眸不解看向那人，有点熟悉呢。
　　
　　“……有什么事？啊，我知道你，人称一枝梨花压海棠的粉面公子！”
　　
　　“我还油头咧！”那人来到复段凌面前，一开口，便毫不客气地用那把泼墨的白扇往复段凌头上一敲，
　　
　　“小妹，你怎么还是那么笨，一点长进都没有，连二哥我都认不出来。”真是家门不幸，语毕复段宸再用那把泼墨的白扇任意敲了下。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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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啊，痛，再敲下去就真的变笨了！”复段凌捂着二度受伤的地方。怎么二哥突然冒出来，还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她可是有伪装过的，当初扮男装的最大原因还不是怕被找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每次都能找到她，千万别来抓她回家啊，她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闯荡江湖，她好像有件事情还没做。
　　
　　“有差吗？”复段宸懒懒说道。
　　
　　复段凌扁扁嘴委屈地瞅着复段宸，又易容谁认得出啊，连声音都变了，更何况她那么久没见过二哥，真正的二哥才不是长这样子呢，真正的二哥带点邪气，比现在还油头粉面。她在心中没胆的默默念着。
　　
　　“二哥，你是不是也来参加什么武林大会的？”不要啊，有二哥在的话……
　　
　　旌旗飘飘，人山人海。
　　
　　“复少侠真是少年出英雄，刚才那一招“天女散花”化敌手于无形实在是令在下叹为观止，就像真的有天女下凡一样，佩服佩服。”
　　
　　她摸头假笑。
　　
　　“恩，她就是女的。”复段宸说。
　　
　　……
　　
　　“哎呀呀！这么一说，仔细瞧瞧，城门上贴的那张画像跟复姑娘长得很像啊。哎呀呀！把这嘴巴处一遮，城门上贴的另张男丁画像跟复姑娘也长得很像啊。”
　　
　　她根本不懂他的意思！当她看到自己的模样出现在城墙上时，心跳很快，马上缩回城外，惶惶恐恐胡乱在嘴上贴上两撇意气风发的小胡子。
　　
　　他……在找她吗？可是、可是——那出现在城墙上的不都是畏罪潜逃的重大犯人吗？！
　　
　　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抽筋剥皮挟板鞭子烙铁……
　　
　　天啊，没想到裴大色狼对她这个未婚妻竟然藏有如此深仇大恨!一定是那个凌儿事迹败露了才这样。不对不对，说不定不是裴大色狼做的……但，也有可能是他指使的……
　　
　　复段宸斜睨着复段凌，看她陷入精神崩溃状态，一会儿笑着脸一会儿苦着脸。
　　
　　摇头，家门不幸啊……就出了这么个傻子。
　　
　　“你们俩个怎么都在这。”
　　
　　熟悉的声音穿进二人之间。
　　
　　复段凌两眼涣散地看着走近的高大身影，瞳孔猛的收缩，游魂归来：“大哥！”
　　
　　隔壁桌。
　　
　　“快，快，快画下来！”
　　
　　“什么事？”
　　
　　“你还发什么愣啊，你不是高超的画师？！那三人呀！”
　　
　　“哦，哦！我、我忘了，一时看呆了。”画师不好意思搔头，随即又道，
　　
　　“不对不对，我是高超的画师，只消一眼，他们便在我脑海中，我就能画出来了。”差点被误导了。
　　
　　“那你怎么还在看，还不快去拿笔拿纸！”
　　
　　“哦、哦，对对对……不对不对，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作画有时细节很重要！”他才不会说他看痴了，脚步都不能动了，“你以为高超画师那么好当的吗？”画师敲了那人一记爆栗。
　　
　　二人继续看向那三人。
　　
　　“喏，小妹，刚遇到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复段宸笑着看复段殷。
　　
　　“跟你的目的一样。”复段殷一脸平静，扫了隔壁桌鬼鬼祟祟的两人一眼，转而对复段凌道，“小妹，告诉你一件事。”
　　
　　隔壁桌。
　　
　　“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
　　
　　“嗯嗯！”
　　
　　他们两个瑟缩着头，因为害怕那个长得很好看但是脸上没半点表情的人要是一个不高兴，会不会把他们的头给砍下来？
　　
　　可为什么他们两人又觉得像自己正饮着香浓醇厚的美酒呢？那手里拿把白扇的公子他的嗓音好像变了，让他们感觉犹如被一团软软的棉花包围着，醉得他们晕陶陶，骨软体酥的。
　　
　　于是就这样，时间笑着拂过所有人的肩。
　　
　　第二天，一幅画被高价拍卖。
　　
　　第二天，她疯狂赶路。
　　
                  第十章(2)
　　城外风言风语一直延续到城内。
　　
　　每听一回，她心就向下沉一分。
　　
　　大哥的话在她心湖里投下一块大石，波纹来回震荡久久不消停。一大早，她赶了路。
　　
　　来到城里，消息证明属实。
　　
　　她犹豫了好多天，直到这一天的到来，她来回踟蹰走了好多遍，地都快被她踩烂。
　　
　　她拈了朵花，一片一片的把花瓣摘下，数着去还是不去的答案。她肯定数错了不然就是那花太可恶，在她口里喃喃念了“去”后，发现只剩一片花瓣在枝托上孤单得摇摇欲坠，她始终没摘下最后一片，却把那无辜的花狠狠摔在泥土里。
　　
　　她不信，再拈朵花，一片一片的把花瓣摘下，数着去还是不去的答案。
　　
　　为何连花都要跟她作对，不管弄几回，总是事与愿违！好失落，泥土上散落的花瓣如同她的心一样的破碎。
　　
　　原来，这就是她的答案。
　　
　　看了看天色，心情失色。
　　
　　来得及吗？
　　
　　离开裴家庄的日子，她去实现她的愿望，去做一直以来她认为最渴望的事情。
　　
　　只是，当看过争争斗斗，尝到奔奔波波之后，她却只觉得无趣。
　　
　　在夜里，她碾转反侧。客栈黯然檀香中，她就只看到自己跟自己一个人。
　　
　　路过的地方，想帮他们带纪念品，晃过的风景，谁与叙说。
　　
　　人潮拥挤时，她却觉得杳无人烟。
　　
　　缺了谁？
　　
　　原来，风景一点也不美。
　　
　　饭也不香了。
　　
　　以前至少吃五碗饭，现在至多只能吃三碗。这个问题很严重。
　　
　　她心里像割了一道伤口，她医术高明，却无法痊愈。
　　
　　在街上什么声音里面只要有他名字中的随便一个字，她就敏感地竖起耳朵。
　　
　　吃着上启记分店的各种美味，她就想起，谁曾经买过给她。
　　
　　看到背影跟他相像的人，她就怔怔地看好久，多想那人回过头，然后就看到好久不见的那张脸。
　　
　　时间依然在白天黑夜之间行走，却无端漫长起来，思念编织的网，将她紧紧套牢，挣脱不开。
　　
　　怒了，大哥二哥在山上总说江湖怎样怎样，骗她的，怎么到今天才发现，江湖一点也不好玩。
　　
　　这不是她要的江湖。
　　
　　她要的江湖，不是在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原来所有所有的一切，远远不及他一个淫~荡的笑。
　　
　　她停下追赶的步伐，扶着巷弄墙壁稍作喘息，抬头看着漫延在天际的橘红渐渐消逝，心里一紧，继续点地跃起疾弛。
　　
　　她跟自己说。她绝不是回来看他。她只是来看看武林大会，只是回来看看疼爱她的福婶，舍不得让她做粗活的裴爷爷，经常拿点心给她吃的小蝶姐姐，还有小青姐姐和少宛，严叔的事情解决了吗？嗯，还有很多很多，就是不是他。就算见着了，也只是顺便的，她绝对不是特意回来只为见他一个。
　　
　　只是，她走以后，他手臂上的伤好了吗，有人按时替她帮他换药吗，那人要是很笨拙怎么办？他伤口会再复发吗？她笑得苦涩，过了这么久，该好的早就好了吧，那是他为她挨的刀，他对她的记忆是不是如那刀伤随着她的离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对了，她还没告诉他她其实是女儿身，既然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不知道，她也还没告诉他她有点喜欢他，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至少，也要告诉他这些啊。
　　
　　她拼命赶，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脸颊刮得发疼，她却不敢停，她开始怨，怨那些七大拐八大弯的大道小巷为什么跟她不是很熟。
　　
　　她好怕，怕自己来不及，然后看到残忍的画面。
　　
　　不是早知道的结局吗，不是她自己促成的结果吗，只是为何来得这么快，为何胸口像压了一座山，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她的慌措越扩越大，可不可以再慢一点，不要那么快。
　　
　　天黑得太快。
　　
　　这样，她会迷路的。
　　
　　她早已迷路，不是吗，回得去吗，也是问问路人就可以找得到的吗，还是问问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心里长满了回忆，点点滴滴，流在血液里来回滚动，全是他。
　　
　　原来她要的自由，早在遇上他的那一刻，就不再有了。
　　
　　她被牵住了，线的另一头，是他。她极力否认，可是好痛，想得心都痛了。
　　
　　今天却是他大婚的日子。
　　
　　“听说裴家庄少爷终于要娶妻啦！”
　　
　　“谁家女儿？”
　　
　　“还不就是那传说中的未婚妻！”
　　
　　“小姐，裴公子要娶亲了，怎么办？”
　　
　　“他一定是被逼的，呜，裴公子……”
　　
　　“哇，你知道吗，那个江南第一色总算要讨老婆了！”
　　
　　“切，就不信娶了个媳妇他能从江南第一色变成江南第二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哦。”
　　
　　“三姑，你知道裴家庄的裴仲允少爷要成亲了吗？”
　　
　　“唉哟，六婆，你别再说这件事了，我家闺女伤心死了。反正啊，我看那元配肯定也是有名无实，还不如叫我家闺女努力点，看能不能争取当个妾，肯定过得比那元配好，哦后后。”
　　
　　“裴仲允那无耻之徒总算要成亲了。”
　　
　　“跟谁啊，该不会是我家洛娘还是辰月？”
　　
　　“从小到大订婚的那个啦。”
　　
　　“原来啊，那就好，不要再出来祸害人了啦，洛娘和辰月通通是我的了，啊哈哈。”
　　
　　“小妹，裴仲允要成亲了，成亲对象不是你吗？”
　　
　　月华流淌，星光绚烂。碍眼。
　　
　　金碧辉煌，火树银花。刺目。
　　
　　她到了。
　　
                  第十章(3)
　　裴家庄处处张灯结彩，红绫高挂，囍字贴了一张又一张，将整个宅第装点得热闹非凡。
　　
　　宅内冠盖云集，宾客满堂，一派的繁华喧嚣。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不知新娘子什么时候到？”好像等得有点久。
　　
　　“快了，快了，吉辰还没到呢，程老爷。”莫羽棠干笑。
　　
　　“裴总管，怎么不见新郎倌，准备去迎娶没？”听说新娘子也住在裴家庄。
　　
　　“快了，快了，少爷在准备呢。刘大人。”裴总管干笑。
　　
　　而在裴家庄的某个地方，在远处隐隐约约就可以听到闹哄哄的声响，其热闹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宴客之地。
　　
　　“倒茶？！我来我来！”一丫鬟积极举起手来。
　　
　　“我我我！”另个丫鬟手肘身子并用推挤举手的丫鬟。
　　
　　“我的啦，你们不要跟我抢！”又一丫鬟挤进。
　　
　　“你们干吗呢，这种事当然是由我来做。”在场的丫鬟哪个资历比她深。
　　
　　“小蝶姐姐，你不是喜欢段凌，怎么那么快就变节了？”真让人不爽喔。
　　
　　“咳，段凌是女的，我怎么会喜欢她？不要乱栽赃！”娇斥。
　　
　　“小蝶姐姐，不是这样的哦，我记得你当初还说要嫁给她呢？”虽然以前她也这样想过，但是不能让人知道。
　　
　　“今非昔比，那是当初年少不懂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命定之人在那里。”带着点禅机幽幽一叹，眼睛幻化成心型。
　　
　　“小蝶姐姐，好像时间也没过一年啊，哪来的年少？”
　　
　　“哎，不要太过执着于细节。”
　　
　　“那小蝶姐姐你指的是哪个？！”不知是否跟她心里想的那个一样，“呀，好想快点看段凌穿女装的样子呀。”
　　
　　“恩恩，至于是哪个哦……”脸红半晌似乎颇为困扰，才开口，“都可以！”
　　
　　“小蝶，你又喜欢谁了？！”慌乱的声音。
　　
　　小蝶怒瞪阿三。
　　
　　“福婶，倒茶我去！”阿三高高举起手。
　　
　　福婶看着挤在门口的一堆人，头好痛，今天客人不是很多吗，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闲。
　　
　　“我的了。”一丫鬟接过福婶手中道具，立马溜人，作丫鬟当如此，身手矫捷，聪慧伶俐，才能抢到好差事，哦呵呵。
　　
　　“啊！”被抢走了。
　　
　　“啊！”
　　
　　“啊！我去送茶点！”
　　
　　“啊！我去扫地！”
　　
　　“你想去送第八十八次茶点？！你想去扫第九十九次地？！”
　　
　　“这群死丫头，都给我散开，等下有什么需要我自己去！”她福婶都还没送过一次！怨念啊。
　　
　　“啊！”怎么可以这样。
　　
　　“啊！”
　　
　　随着啊声，身手矫捷聪慧伶俐的小丫鬟喜孜孜来到转角处，整了整衣服和发饰，摆出她自认为最勾人的表情柔情细碎踏步进去。
　　
　　“请喝茶，这是裴家庄自产的雨酣翠。”娇滴滴地替所有人斟满，似嗔非嗔瞄人，小丫鬟便立在一侧不愿意离开了，她是尽职的丫鬟，随时奉上最好的服务，才怪，真是好一副养眼美色图！
　　
　　“小妹到底来不来啊，我去抓比较快啦！”那个路痴，复段宏等得不耐烦。
　　
　　晚星淡淡瞥了很吵的人一眼。
　　
　　辰月伫立在窗侧，透过窗望向裴仲允的厢房，悠然自得。
　　
　　“不会来的。”复老爹冷哼。不过他好久没见着他家的凌宝贝了，他的小心肝哟，不知过得好不好，一定想死她最爱的爹了，爹也想凌宝贝。他手里拿着几张半夜从城墙上扣下来的画像，眼光放柔，睹物思人。
　　
　　古亦如美眸斜视复老爹，隔着衣衫掐起复老爹胳膊上硬邦邦的肉就拧。
　　
　　“娘子，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爱我。为夫真高兴。”复老爹涎着脸流着哈喇，真是的，胳膊不痛不痒的，就心痒痒的。
　　
　　“跟我画的差不多。有跟上我的水平。”指着复老爹手中的画，古亦如说。
　　
　　复老爹静默。
　　
　　“凌姐姐一定会来的！”裴少宛信誓旦旦，眼睛在众人之间来回乱瞄，最后瞄回颜轩身上娇羞一笑。
　　
　　“段殷，你有没有跟小妹说呀，至少也要说三哥在这等她，嫁不嫁给那个混蛋无所谓啦！”骗他们说小妹要嫁人了，携家带眷来到裴家庄，原来只是那混蛋在一厢情愿。
　　
　　复段殷连应都没应，复段宏立刻懊恼自己问错人了，简直是在对着墙壁说话嘛，错了，是连墙壁都不如，好歹对着墙壁说不定还会有个回音。
　　
　　复段宸慵慵懒懒地代为答道：“说了，第二天小妹跑很快，这点倒有进步。”
　　
　　“你从哪摸来的扇子，怎么看着这么讨厌。”复段宏很鄙视，刚才就想问了。
　　
　　“秘密。”复段宸嘴角一勾。
　　
　　复段宏翻白眼，装什么神秘。
　　
　　忽然一道黑影从门口远远一晃而过，所有人都安静了。除了——
　　
　　“凌宝贝当真来了，那个混小子！有没有耍诈？！”气吼吼地把画像举起，“就不该相信他，那小子真是奸诈，之前还在城墙上贴画像想让所有人都抓凌宝贝回去！”
　　
　　辰月嘿嘿笑道：“那不是裴仲允做的，是我们倚香楼洛娘的一点心意，算先行当作贺礼。”另美名曰可扬名整个扬州城，美颜共欣赏。
　　
　　没人发现某人千年不变的面部表情微微跳动了下。
　　
　　古亦如悠悠哉：“相公，愿赌服输。”
　　
　　“呸！还不一定，凌宝贝只是来找他算帐的！只要凌宝贝不愿意，那小子也休想！”早知道就不答应那小子，他才不愿意凌宝贝嫁人，那小子说什么凌宝贝要是没来的话，婚约解除，反之，凌宝贝要是来了，就一定要把宝贝女儿嫁给他，他才不认为凌宝贝会来，二话不说立马答应，失策啊失策！女大不中留，呜……
　　
　　古亦如一笑，总算解决一个。
　　
                  第十章(4)
　　房里亮着烛火，交迭的影子斑驳投在了窗纸之上。复段凌慢慢停下了脚步，望着。
　　
　　近在眼前，却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他……在里面吧？
　　
　　握着拳头，神色复杂。
　　
　　看一眼好了。
　　
　　她偷偷摸摸再偷偷摸摸地靠近，来到裴仲允厢房前，停住。
　　
　　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
　　
　　蹲着，手按在门框上。
　　
　　如果看到的是他跟另一个凌儿在一起怎么办？ 
　　
　　可不可以不算数？她想反悔了。她不要他娶别的女人。
　　
　　要是他已经娶了，她才不会笑着祝福他。说祝你新婚愉快。
　　
　　明明他要娶的人是她啊！是她啊……
　　
　　明明是这样的……
　　
　　她应该要架着他跟她成亲的，就像她以前想的那样，不管他有多讨厌！
　　
　　对！
　　
　　说不定还来得及的。
　　
　　所以……
　　
　　按在门框上的手加重了点。
　　
　　闭眼咬唇，复段凌心里做着天人交战。
　　
　　还是怕，怎么办？
　　
　　……
　　
　　她只是要看一眼而已！
　　
　　刚下好决定，没等她反应，门却霍然打开，她整个人就被紧紧地卷入一个温暖的怀里。
　　
　　她愣住，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心开始跳得无法控制，接着她死命地环住他的腰，把头往里埋再往里埋。多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你终于来了。”裴仲允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摩挲。
　　
　　是他那久违的声音，多叫人魂牵梦萦。积压已久的情绪引爆而发，复段凌哽咽，泪水不争气涌出。
　　
　　嗔怪的酸意此刻化成了满腔深沉的情感。
　　
　　她闷在他怀里，低低喃念：
　　
　　“裴大色狼……” 
　　
　　裴仲允闭了闭眼，有种无力的挫败感。什么时候才能让她改口？微一叹气。好在从现在开始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解决这个问题。
　　
　　“裴大色狼，我、我……”泪水浸湿了整个眼眶，她语焉不详。
　　
　　“恩？”
　　
　　缓缓抬首，带泪的美丽脸庞定定地看着他：“好想你……我好想好想你……”双手揪住他的衣衫，她又闷到他的怀里去。不愿放开了。
　　
　　他的气息灼伤了她，她不想再压抑了。当初为什么留下那破破的锦囊还亲了他，其实早在内心深处就希冀着他能记住她，别忘了她，不是吗？ 
　　
　　他笑，胸口处像有块豆腐那么软。单手温柔的支起她的下颔，修长手指轻轻撇去她睫上的莹然泪珠，一个俯身，爱怜地细细吻去她颊上的泪痕，在她耳边低语道，“以后你想去哪，我陪你去。”语毕，贴上她的唇。
　　
　　她呆滞，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全身不能动弹，他的呼吸好近好近，温热了她，那热气发酵漫延，双颊热烫烫的，老天，又要腿软了……脑中忽然急光灵闪，想起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他，在失神之前连忙僵直身子，猛地推开他。 
　　
　　她红着脸：“你、你你你为什么又亲我？！”狼狈掩唇。
　　
　　他望她：“想亲就亲。”
　　
　　“我、你、……”可……她现在是男的啊。
　　
　　“那、那那我如果是女的你怎么办，你……”脸更红了，顿了顿，小声怯怯地问，“还想吗？”
　　
　　他蹙眉。
　　
　　“在庙里的时候你说过你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我知道你是女的。” 叹气。
　　
　　也许在第一眼就注定他要毁了原来的婚约娶她，只是从没料到她本来就是他即将的妻。
　　
　　“怎么可能，我又没告诉你？！”惊讶大叫。
　　
　　“女人，你太吵了。”很不满地大手一拉，搂紧她的腰，再将她缚在自己怀里，凝视着她红润柔软的双唇，侵上。
　　
　　复段凌抿唇抵抗，“你要成亲了！恩、唔……”话语消失在他饱含热意的嘴里。
　　
　　长长绵绵一个吻后，她大口呼吸喘气，微醺的脸染上娇艳的玫瑰色。
　　
　　“恩，这样比较可爱。”裴仲允为自己造成的现象感到满意。
　　
　　她一脸被暗算的表情，有些恼，恼他也恼自己的不争气。
　　
　　“你要成亲了！你要跟别的女人成亲了！我、我不准！”
　　
　　“为什么？”他笑着看她。
　　
　　“我、我……”为什么，为什么，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为什么，那答案太清晰了，清晰到她不肯承认，她别扭道，“你嫁给我吧，我不会欺负你的。”
　　
　　裴仲允脸色慢慢变黑：“你这是在向我求婚？”被所喜爱的女人赤~裸裸求婚，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男性尊严受到损伤。
　　
　　想了又想，复段凌坚定道：“恩！嫁给我吧！”就是他了，没错！
　　
　　他恶狠狠切齿，“可我今晚打算娶亲。这可怎么办才好？”
　　
　　果然……复段凌神色转黯。看着裴仲允不爽的模样，她涌起一股冲动，咬紧下唇，她才不会输呢！
　　
　　鼓起勇气，她突然拉下他颈项，用力踮起脚尖，倾身凑上前去，吻上了他优美的双唇。
　　
　　她明显感到他一愣。
　　
　　脸好像有火在烧一样，她松开他，“不要娶别人了，我很好用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因吵哑而变得性感。
　　
　　“我当然知道。”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令人很害羞的话。夜晚的空气好热。
　　
　　不远处倏地吹起一声响亮的口哨，接着是辰月不识相的促狭暗笑：
　　
　　“吉时就要到了，你们两个就这么等不及？” 
　　
　　复段凌慌乱地望向声音来源，不觉睁大双眼：“爹娘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怎么全都在这？！”
　　
　　暗夜下，站着一群人。
　　
　　“死小子，还不赶快放开我家心肝宝贝？！”复老爹很不高兴地大嚷着，还抱那么紧！他杀气腾腾地想上前，手臂又跟被蚊子叮一样的被挡住，他一脸谄媚的看向古亦如。
　　
　　“晚星找来的。我家女儿要成亲，爹娘岂有不在的道理。”古亦如很是得意。
　　
　　“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要成亲？”脑袋瓜顿时打了好几个结，她还没确定好时间呢，她迷惑的看向裴仲允，“裴大色狼……”
　　
　　裴仲允默默地看着她那张不解的小脸，有一种无奈，接着他俯身在她唇上深深印上一吻，
　　
　　“以后只对你色，该拜堂了，我的新娘。”
　　
                  小小番外(1)
　　订亲篇。
　　
　　二十多年前
　　
　　“亦如，几个月了。”莫羽棠兴奋地看着古亦如仍是平坦的小腹。
　　
　　“怀没多久，一个月多吧。”古亦如笑着答。
　　
　　“真希望这胎是女娃。”已经是亦如的第三胎了呢，真可惜她就只有一个儿子。
　　
　　“你放心，羽棠，你这亲家我是要定了！”羽棠的儿子她看着实在喜欢。
　　
　　想到再见亦如又不知是何时，莫羽棠心血来潮，
　　
　　“干脆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把这事给办了！裴总管。”
　　
　　“是，夫人。”裴总管在侧随时恭候待命。
　　
　　“去把紫炫玉佩和紫凝玉佩拿来。”
　　
　　“请稍等会儿，夫人。”
　　
　　不久，裴总管拿来个盒子。
　　
　　莫雨棠把精制锦盒打开，两块相似玉佩流动着紫色光彩。
　　
　　忽尔一道声音随后而至，“夫人好。”
　　
　　莫羽棠见来人，早已习以为常，“严护卫，你又来找弟媳了？”
　　
　　“正是，夫人。”严圣天作完揖后，才看到古亦如。
　　
　　古亦如站起款款行礼，柔声道，“公子好，奴家姓古，跟羽棠是好姐妹。”
　　
　　莫羽棠翻白眼，在自己和复恩穆面前，她就不曾见古亦如有多柔弱。
　　
　　“严护卫，你来得正好，一起来见证这伟大的时刻吧。”莫雨棠开心地把紫炫玉佩递给古亦如，
　　
　　“亦如，就把这当作和仲允的订亲信物！”
　　
　　严圣天这才了解发生什么事，眼角却瞥到一娉婷身影，他眼睛放光，朝莫羽棠再作揖道，
　　
　　“夫人，不打扰了，我去找小姐了。”
　　
　　待严圣天走后，莫羽棠笑着开口，
　　
　　“亦如，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虚伪。”有时对陌生人有礼得让她恶心。
　　
　　“过奖，羽棠你也都没变，还是这么诚实。”总是直接揭穿她。
　　
　　两人寒暄了一整个下午，站得裴总管两腿发酸，听得快口吐白沫。
　　
　　在裴家庄客房里，古亦如对着梳妆镜台，慢慢地摸着脸的边缘，
　　
　　“段殷，你怎么不问他是谁？”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啊，半点好奇心也没有。
　　
　　复段殷转首轻扫了下在床榻上两只还在学习站立的小人，其中比较大的一只把小的一只推倒再扶正，扶正再推倒，不然就是捏小一只的脸颊，总之，就是大的一只在欺负小的一只。
　　
　　他总算开口，
　　
　　“娘，诱拐幼童，官府是要抓的。”
　　
　　“这是什么话啊，这里是人家家里！”也不知道像谁，怀疑当初怀他的时候是不是试错什么药了。不过是几岁的小毛头，就这么老成和寡言了。
　　
　　古亦如撕开脸边缘的一角，转身看到床榻上进行的游戏，大叫，“呀，叫段宸不要再捏他的脸了！”
　　
　　说话的同时，她把脸上覆着跟脸皮一样的薄薄面具撕开，一张纤尘不染的美颜随即呈现出来。
　　
　　“娘，不要吓坏别人家的小孩，你看，他都没声音了。”刚才还有些微咿咿呀呀的声音。
　　
　　“什么吓坏？！他是被我的美貌给震住了！”难自弃呀，她很明白的。
　　
　　只见那小只的娃儿睁大一双桃花眼，呆呆地看着撕开面具后的古亦如，然后他幼嫩的脸颊又被捏了下，接着他哇的一声哭了。
　　
                  小小番外(2)
　　下山篇。
　　
　　“多谢娘亲大，感谢娘亲大人，娘亲大人对凌儿的恩情凌儿没齿难忘，就算下山了也会一直记得，只是娘亲大人，容凌儿斗胆冒昧问下，这张画的到底是什么？”
　　
　　“地图啊。想要成功下山就要靠它。”古亦如炫耀地说，说完还神秘一笑，“这可不是娘画得最有心得的。”她画凌儿的那张画像才叫做棒呢。
　　
　　复段凌只觉得心里发毛，她再仔细瞧手上那张有很多线条的图，应该可以用吧，“娘，这封信你拿着，再不走要被爹和三哥抓到了，凌儿要走了。后会有期！”
　　
　　总算下山总算看到城墙匾额上写着扬州城三个大字，只是，她快被饿死了。
　　
　　盘缠？没有，当时走太急忘了最重要的这东西。行医？不敢，怕留下痕迹，被阴魂不散的复家男子找到。
　　
　　扬州城真是繁华呀，就连太阳也比别的地方繁华。日头炎炎，她奄奄。躺会儿好了，找了个阴影处，复段凌侧着就躺。
　　
　　“停！”
　　
　　仆人把马车停下。
　　
　　黑马稍一嘶声，仆人在旁安抚，“雷鸣，你乖一点。”
　　
　　然后仆人才往车内倾身细问，
　　
　　“少爷，怎么回事？”不是要去倚香楼吗？
　　
　　“给那人弄点打赏。”
　　
　　“啊？”少爷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了。
　　
　　“叫你去就去。”这么多人，这么多乞丐中，为何他就只注意到那个瘦弱的身影，他也不知道，总觉得希望那人能过得好一点。
　　
　　“是，少爷。”领命而去。
　　
　　哗啦一声。
　　
　　太阳刺得复段凌眯眸，咦？银子。咦？她被人当乞丐了？她看了看自己，确实跟乞丐没什么两样，连日来不停的颠簸中，她睡郊外，打野味，采野果，现在早已衣衫褴褛，脏乱不堪。
　　
　　她看着施舍她银子的人走到豪华马车处，车厢的帘子刚好挂下，是那厢里的人吧，她怔怔地看着马车离她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想起，她还要找裴家庄呢。
　　
                  小小番外(3)
　　爹爹篇。
　　
　　“做笔交意，如何？”
　　
　　黑衣男子冷着脸睇着裴仲允，眉毛都不挑一下，才慢慢挤出三个字：
　　
　　“没兴趣。”
　　
　　裴仲允抬眸看向在沙地里玩着泥巴的小小身影，淡淡启唇：
　　
　　“相信我，你会很有兴趣。” 
　　
　　小小身影像是收到感应，晃着两根乌亮亮的麻花辫，回头冲他们两个娇憨一笑，用嫩嫩的噪音说道：“爹爹和爹爹要相亲相爱哦。”
　　
　　这下黑衣男子的脸更冷了，好像可以看到霜雪在脸上飘。
　　
　　“关于她的怎样？”裴仲允嘴角微扬。
　　
　　“说！”黑衣男子总算有点反应。
　　
　　“只要你能让我娶到妻子，把你家小妹骗来当我妻，从此她就只喊你一个人爹。”
　　
　　“成交。”黑衣男子连考虑都没考虑。
　　
　　于是在不久将来以后，黑衣男子和裴仲允成了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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