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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晴天》程汐
作者：程汐

启 挥别
　　吴思协站在剧院前面，看着入口左处醒目的海报介绍：留美青年钢琴家叶海伊，毕业于A市音乐学院，父母亲均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父亲现任A市音乐学院院长。4岁时叶海伊开始跟父母学弹钢琴，6岁就在A市的儿童钢琴比赛上获得一等奖，9岁考入A市音乐学院附小……
　　所以海伊的钢琴弹得那样好！思协转开目光，脚步也随即挪动。有着迟疑，但她终是把票拿了出来，待工作人员检完票后，走进剧场。
　　
　　海伊的弹奏无懈可击，他锦上添花地伴奏，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协调。思协紧紧交叠双手，呵，它们能做什么？
　　恍恍惚惚地，思协循声抬头。剧场工作人员善意的笑脸映入眼帘。
　　“小姐，演奏会结束了。”
　　思协窘然的目光四处搜寻，确实，剧场空空荡荡的冷却。曲终人散。
　　
　　推开门，一股清寂扑面而来。思协径直走向钢琴，目光留在那包糖上，它撕了个缺口，其中的两颗糖肆无忌惮跑出来，占据琴盖的光洁表面。哪有她这样的，练琴就练琴了，却在琴盖放上糖，还有理有节地说物质跟精神两手抓，两手硬，直生生庸淡了艺术的高雅。
　　思协坐到琴凳上，掀开琴盖，手抚上琴键，清冽冰凉。断断续续的抽噎音调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异常呆愣，她自己也听得无所适从。连个连奏都弹不好，她拿什么跟海伊公平竞争！
　　曲折结巴地完成最后一个音符，那就是终止了。
　　钢琴依然若无其事地黑白分明着。琴盖被合上。
　　思协把糖整理好，塞回冰箱，再拿布条揩拭钢琴，它并没有尘渍。思协换过抹布，擦地。
　　在琴凳上静静坐了一段时间，思协有所决定地起身，然而脚下没有准备地绊到凳脚，思协条件反射地伸手撑在琴盖上，却也顺势把一个物体推了出去。它做完平抛运动后，留下了一声意犹未尽的闷响。思协惊魂甫定地吁着气，眼光所及，心蓦地一捣。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她的手机已经无辜地一拆为三：机身、电池、底盖。
　　一直按开机键，它却不为所动地黑屏。浅浅牵动唇角，思协笑得无奈。它没办法承受落差陡峭的摔撞，她也不能久留了。释然地，思协掰开底盖拿掉SIM卡,一气呵成地把它投进垃圾篮，残余的温吞在刹那间跌落无声。
　　
　　门缓缓合上，也关闭了她的一个世纪。
　　就这样吧！她只是一个学琴的人，仅此而已。
　　
                  第一章 经年
　　稀稀落落的事务所里，庄岩桌前的电脑忠诚地闪着荧光。敲敲门，思协走进里间的办公室。
　　“庄会计师，这是你要的文件。”
　　“放那里。下班吧。”庄岩没有抬头。
　　“还有其它需要做的事情吗？”
　　“你可以下班了。”没有听到思协的问题般，庄岩重复。
　　思协犹豫着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庄岩专注的样子，她终于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
　　
　　思协蹲在候车站台，目光没有焦距地游离在地面上。一双亮亮的男式皮鞋陡然进入眼界，渐渐迈近她，然后在距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思协抬头，目光一点一点往上移。这个时刻，时光仿佛倒流了四年。她的视线接上庄岩的时，眼中掠过了一丝难以理解的情绪。
　　思协收回复杂的眼光，直接地站起来，“庄岩！你现在才下班？车子坏了？”
　　“老胡到西郊查堪土地，把它开过去了。”庄岩有选择地回答，“你怎么还没回去？”
　　“地铁站人流匆促，我在等着他们的钱包掉下来。”思协说得一脸认真，并把手上抓着的那个苹果连同塑胶袋一起递给庄岩，“已经洗干净了。”
　　庄岩摆手，顺口接上去，“那你增加了多少存款？”
　　“运气不好，一直没有收获。”思协语调平静，“所以我换个方向，先把地铁在直线轨道上怎么调头的问题研究出来，取得‘无形资产’。”思协的视线透过屏蔽门投向模糊的铁轨。
　　略略一怔后，庄岩沉缓开口，“地铁有上行线和下行线两条轨道，下行到终点后，司机继续往前开，通过X型道岔转换到折返线。”
　　蓦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思协转头看庄岩，他宁然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支持她想法的迹象流露。在那样的地点，也不可能吧！
　　庄岩继续波澜不惊地解说，“地铁两头都有驾驶室，在折返线停车后，司机走进另一端的驾驶室，开动地铁经过道岔转回上行线，转成反方向的列车继续运行。”
　　慢慢消化后，思协豁然开朗，“跟火车调头的原理很相似。”
　　“你记得！”庄岩音调不高，却有着深长的意味。
　　“一个火车头的列车，牵引的机头脱钩，然后让列车尾部与调机的机头合钩；两头都有机头的，差不多就跟地铁一样。”误解了他的话，思协顺道带出其它说明，“说起来也挺惭愧的，大学到现在都是坐火车回家、离家，却在去年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还是在热心人的耐心解释下弄明白的。”
　　庄岩沉敛的黑眸闪过杂陈的黯然，思协并没有捕捉到。
　　沉笃地一顿，列车停站。车门打开，思协和庄岩走进列车。
　　平平稳稳的单程，不过十多分钟的时间已到目的站，地铁从黑暗的隧道徐徐进入站台的光亮之中。
　　“庄岩，我在外面等你。”思协说话的声音与奔跑的步伐同时进行。
　　庄岩淡缓走出列车，对思协的行为不甚在意。
　　投入单程票，顺利出闸，思协如释重负。手机显示时间为20：28，只差两分钟就三个小时了，下次要把时间准备得充裕一些。
　　“庄岩，”思协站在C出口的标志牌前面，庄岩慢慢走过去。
　　走近地上，清新舒爽的空气倾泻而来，水泥地面是湿湿的青黑。就是她在地铁站的这段时间，外面竟然下过雨了，颇有“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的隐世意味。
　　思协走在前面，她习惯性地抄近路。这是规划中建造别墅的土地，因为雨水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不平整。思协小心翼翼放脚下去，却总要惊起千层污，归宿在她清白的帆布鞋面上，连带的还有庄岩那压着笔直褶裥的名贵西装裤。
　　“对不起……”
　　庄岩坦然随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思协对走路产生畏难情绪，望了望前面不算短的泥路，她抬脚退到一旁，“庄岩，你先过去吧！” 
　　庄岩恍若未闻般也停下来，看向思协随口问道，“背对月光，暗处是水。物理上应该说过吧？” 
　　“原来是这样，只是我记性不好，没有印象。”其实以她勉强的物理知识也没有那个融会贯通、学以致用的能力。
　　“庄岩，我还想问你一个与‘物’有关的问题：蚊子总是特别喜欢我，每个夏天我都为它们的生存作过贡献，那么每一年出来的蚊子中会不会有旧面孔？它们到底有多长寿命？”思协话里有着很大的随意成分。
　　庄岩并没有对思协的提问作出反应。
　　“你跟上我。”庄岩放慢了脚步。
　　顺利抵达彼边宽阔的水泥路面后，庄岩径直走进一家商场。
　　她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上过二楼的超市了。思协快步跑动，越过庄岩。
　　“这个电梯……”思协惊慌失措地转视脚下。她步调零乱地不停交替抬脚，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庄岩镇定地伸出援手，把思协拉进另一边向上走的电梯。
　　思协心有余悸地看着旁边缓步往下的电梯，原来它是上升的，现在怎么颠倒上下了！
　　平时光临的货架换成了于她生疏的补品，五花八门。超市真的是日新月异，与时俱进。也正好趁这个机会重新熟悉超市。思协转完一圈，手里只抓了两卷饼干和一盒薄荷软糖。那盒糖有着很精致的包装，方方的中型铝盒，盒面是一片片青翠欲滴的薄荷叶。思协看着饼干，边走边犹豫，过了几条货架后她还是把它们放了回去。思协抱着糖径先在超市出口等庄岩。
　　思协拆开盒子外层的薄膜包装纸，把薄荷糖都倒出来，然后把储蓄罐中九分满的硬币补进去，它们结结实实装了半个盒子。把那半盒硬币叠在另外两个满硬币的塑料盒上面后，思协猛然想起今天在地铁站看到的那则温馨提示：“由于硬币供应不足，自动售票机将暂停使用20元面额纸币购票功能”。顿了顿，思协把三个盒子都拿出来，挑出一堆一元的硬币。
　　思协抓起一把糖往外走，才到门口，她又退了回来。刚才帮庄岩拿的东西还在她这里。
　　“庄岩，忘记给回你了。”思协把左手上的那两个塑胶袋递过去。
　　“是什么？”庄岩没有接，问话也透着漫不经意。
　　“我看看……里面有蚊香，驱蚊剂，花露水。”思协右手托住袋子细看。
　　他现在就需要这些东西了吗？　　
　　“我用不上，放你那里。”
　　“可是……”
　　“那些是什么？”庄岩不露痕迹地转开话题。
　　“这里的是饼干。”是她放下的，涨价的那种牌子。他怎么？
　　“不是我喜欢的口味，你帮忙吃了。”庄岩说得很平淡。
　　“那我把钱给你……”
　　“不要就扔！”
　　庄岩蓦地以硬邦邦的话语出口，思协愣了一下，窘迫地抓紧塑胶袋把手，不安地站在原地。
　　“商品货区打乱了，不留意把它们扫下来。”轻微的沉默后，庄岩缓和了僵硬的气氛。
　　她以为只有她那样的笨人才会做这种傻事，“那，庄岩，你喜不喜欢薄荷味道的糖？”
　　庄岩把糖接过去后，思协才带着松弛的心弦走回住屋。
　　
　　思协慌慌张张爬起来。她昨晚按手机调了闹钟的，可是它闹罢工。一阵手忙脚乱后，思协关上家门。庄岩肯定已经走了，但她还是在他门上顺手敲一下。
　　“思协，”刚要走进电梯，一句清朗的话音从后面追上来，思协回头。
　　“庄岩！你怎么也没走？”她话里带着疑惑。 
　　“漏了份文件，”庄岩说得轻描淡写，并递过来一份早餐，“买多了，吃不完。”
　　思协坐庄岩的便车上班。正常情况下到事务所，开车比坐地铁用的时间还少，然而此值上班高峰，路上堵了一段，到达时较于思协平常的时间已足足晚了20分钟。
　　听到脚步声，展邦抬头看向庄岩。
　　“庄岩，我刚才看到一道很不错的风景，你猜是什么？”展邦话里的戏谑意味不言而喻。
　　庄岩坐到老胡办公桌前，把文件调阅出来，倒没有对展邦的调侃做出回应，只问，“老胡直接去东正了？”
　　“他昨天是这么说过。”展邦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庄岩，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展邦再开口，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话里也满是弦外之音，“不过，现在不再像当年，吴思协不会跟她一样。”
　　展邦没有确切点出来，但他们对话语中的“她”都心知肚明。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庄岩语调平稳地回答，“不是你想的那样。”
　　答案否定了展邦的想法，庄岩也并没有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思协打开门，“庄岩，你还没睡？有事？”
　　“刚才是你敲门？”庄岩平平坦坦的问话。
　　思协端量庄岩一如既往的清淡反应，或许应该跟他开个玩笑。
　　“没有，不是，我整晚都在屋里，一直没有出来过！”思协的语速快得有点古怪。
　　看了她一会，庄岩气定神闲地开口，“那就是老鼠撞到门了！也不知道它从哪里钻出来的，还爬到这么高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但没有给她插话的间隙，“思协，你有答案吗？”
　　庄岩眼里闪出笑意，他的话音自始至终也没有透出丝毫不悦。
　　这样的比喻不是那么顺耳！
　　“庄岩，这里没有老鼠！会不会是你未老先衰，出现幻听了？”
　　“那只老鼠是特殊物种。”留下一句寓意深刻的话，庄岩转身回屋。
　　他的意思……
　　庄岩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刚才把垃圾整理出来时，她也做了件坏事。但她只是很轻地把手一举，没想到还是躲不过他敏锐的听觉。她早上先于庄岩出门，倒不是要走远路去赶公车。事实上，从住宅区出来，往前走几步，就是一个公交站台，那里有好几路车可以到事务所。她是沿着人行道往后走，一站路程的时间正好吃完早餐，然后在那里的站台上车。庄岩让她上班的时候敲敲他的门，预防他迟到而不自知。以他独立自律的行风，怎么会有这种万一！但他随口一说，她倒也顺手一敲。
　　早上敲门是传达上班的讯息，晚上的意思就是该休息了。
　　
　　星期天的事务所也没有冷清下来。据说现在还只是会计师事务所的淡季，思协实在难以想象，旺季的话这里将是怎样一幅人仰马翻的画面。大学时她也实习过，但那是在企业里，工作远远闲松于现在。可能这就是事务所跟企业的区别。
　　思协进来不久，并没参加什么项目，她本人也喜欢跑跑动动，平时便协助所里各同事的工作，做些打印、复印、传真、投递询证函、分送文书报告之类的简单工作。
　　“思协，把渤海公司的函件拿来给我。”刘姐的声音从办公室另一头传过来。
　　思协绕过办公桌走向刘姐。
　　“走直线最短，思协，你怎么环那么一大个圈？”刘姐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在钢琴上，两点之间最短的是曲线。”直到现在，她还转不过弯来。
　　“你说什么？”
　　“没有。”思协递上函件，拂开那股情绪。不管短的是直线还是曲线，于她都没有关系了。她跟他的人生本是两条不相干的直线，因为钢琴，它们才交错划了一个汇点，然而课程结束的时候，直线已然按照既定的轨迹岔开，并在岁月的洪荒中越走越远。
　　“思协，你再把这些报告拿给胡会计师！”
　　“好。”
　　得到回答后，思协推门进去。庄岩外出审计业务，只有老胡和展邦在外间的大办公室。
　　“放桌上就行！”老胡没有抬头，埋首工作的他与平常嘻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思协合上门离开的同时，室内平静的气氛也被打破。
　　“世界上总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展邦意味深长的话。
　　“你要说什么？”老胡不解的眼神投向展邦。
　　“吴思协。”
　　老胡略微寻思，明白了展邦的语意。
　　“世界上也有很多玄机，总会有一把钥匙打得开一把锁。”对此，老胡倒持着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庄岩那把锁上了这么久，早该拿到钥匙了。”
　　“一把钥匙！”展邦别有深意地重复。
　　“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老胡抛了个问号给展邦。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展邦赶紧澄清，“我当时是看着情势有点微妙，才顺势推了一把。”
　　“找个时间向庄岩要答案！”
　　“你负责，到时也别忘了跟我说一声。”展邦弹性地接受老胡的提议。他几次对庄岩旁敲侧击，庄岩却一直避而不答。以庄岩的决绝性格，不说的话就不会说。
　　“我看还是直接问吴思协比较快。”老胡知难而退。
　　“估计也是做无用功。”展邦不以为然。
　　那个时候要赶去见一个客户，短暂的停留后，他跟庄岩急速离开。吴思协追到电梯里，疑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犹犹豫豫地开口，“你们不用了解过具体情况后再下决定吗？其实我的成绩不好，能力不强，也没有实践……”
　　“并不特别需要你的经验和能力，只是想找那个人。”庄岩当时给了吴思协这样的回答，又极快地加以补充，“找一个最合适事务所庞杂工作的人。”
　　“顺其自然吧，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老胡释怀了。
　　“不过，”展邦顿了顿，“我还真是不明白庄岩到底在想什么。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吴思协怎么会明白！”展邦跟庄岩认识十一年了，对庄岩的行事作风，他自认为有不浅的了解，然而在这件事上，庄岩的做法却着实让他无法琢磨。
　　“也许，”老胡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他不希望重蹈覆辙，所以要谨慎地找一个时机。”
　　“他自己说不是这样。”
　　“那就真的想不通。”老胡也无法理解，“会不会是庄岩心里也还揪着过去？”
　　那段过去！两个人皆若有所思地不再言语。
　　一阵沉默后，老胡和展邦重新手上的工作，空气恢复了宁静。　　
　　
　　“思协，下班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小宵走过来。
　　“小宵，我不带钱，把你押在那里，吃完我就跑。”和小宵混得熟了，思协说话是随意的口气。
　　“好，我们一起去吃‘霸王餐’！思协，我跟你说，我新发现一家店，不仅味美价廉，还有赏心悦目的风景佐餐……”
　　其实也是因为小宵，思协才进来的这里。
　　经济越发展，会计越重要，所以现在找工作的话应该会比原来好一点。可是，现实与思协想象的大相径庭，她在求职场上举步维艰。那段日子她每天希望而出，却是失望而归。企业里的会计空缺是不少，但一听到她没有工作经验，中间更有近四年与专业脱节的空白，面试人员不假思索就摇头了。那一天，她步履阑珊地走在路上，不经意间抬头，“胡展庄联合会计师事务所”赫然映入眼睛，思协停下脚步。她在那幢楼下站了很久，终是没有向前迈进。清醒的考量后，思协转身。当思协的眼睛看向前面时已经来不及了，她与迎面而来的人硬生生撞上。那个人就是小宵。
　　“不好意思！”思协蹲下来，放下手里那份简历，捡起小宵被撞散一地的资料。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小宵说得促狭。
　　“吴思协！你在找工作？”小宵抬眼看到思协的简历。
　　“对。”思协有点窘。
　　“你要找什么工作？”
　　“会计。”
　　“真巧，我们同行！我叫你思协，你可以叫我小宵。”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我在上面的事务所工作，思协，你是来我们所里应聘的吧！结果怎么样？”
　　“好，小宵。”思协微笑，“我没有上去。”
　　“那我们一起走吧！”小宵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小宵，不用了，我去其他地方看看。”思协理智地挣扎。会计师事务所的门槛太高，她对它抱持的是钦羡仰视的态度。
　　“我们所很有名气，你不用担心！”小宵误解了她的犹豫。
　　那么，就当是增加一点应聘经验吧！思协移出脚步。
　　思协后来才知道这个门槛比自己想象的要远远高得多。早期与老胡合伙的另一个人退出，不久展邦加了进来，而庄岩毕业那年就来到这家事务所，后来也加入成为合伙人之一，事务所便更名为现在的“胡展庄联合会计师事务所”。一直以来，“胡展庄联合会计师事务所”严格遵守独立审计准则，恪尽应有的职业关注，秉持谨慎、客观、公正的职业道德，以效率和品质声名远扬，在业界确立了超拔的专业地位。业界对三位合伙人有着崇高的评价，其中尤以庄岩为最。靠着精湛的专业水准、恰当的职业判断和公允的审计意见，执业三年，庄岩已经崭露头角，时至今日他已是经济园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事务所的办公场所在五楼。小宵尽心地带思协去找老胡，庄岩和展邦也在此时走出办公室，步伐磊落地迎面而来。小宵向他们点头致意，走在后面的思协也以微笑招呼。彼此身形交错，反方向擦肩而过后，庄岩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拦住思协。他注视她良久，眼睛里闪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欣喜。
　　小宵主动向庄岩和展邦解释事由。思协很感窘促，展邦却突然说出一句意思难明的话：“黑夜已经停留了太久！”然后莫名其妙地首肯了她，思协倍觉无法理解。小宵也有疑惑，展会计师很少过问这方面事情的。
　　也因为这样，小宵曾一度对思协同展邦之间的渊源穷追不放。
　　“思协，你以前真的不认识展会计师？”小宵还孜孜不倦地要探出答案，吃饭中途也旧话重提。
　　“小宵，真的没有！”
　　“那庄会计师呢？我觉得他也反应得异常。”
　　“答案同上。”
　　“思协，这真的是‘无保留意见’？”小宵半信半疑。
　　“小宵，我的信用额度不至于糟成这样吧？”思协无奈。
　　“没有。”小宵投以几枚干笑，“我只是觉得奇怪……”
　　其实思协也一直想不明白。那天回去后，如果不是摸到纸张上确确切切记载的事务所地址、地铁的换乘站以及换乘路线，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为找自我安慰而衍生的空间臆想。现在回想那个过程，她都感觉如同坠入了五彩云雾。唯一有深刻记忆的是，听到庄岩那一句“等一下！”时，她心里掠过一阵恐慌：是不是她的不自量力太明显了？
　　或许，他们是悲悯她的狼狈！
　　“思协，快看，是不错吧！”小宵的情绪突然有了波动。
　　思协自饭桌前抬头，环顾四周，没发现哪里“不错”。
　　“你眼睛往前面直直看过去，第一张桌子那里。”小宵细声提醒。
　　“桌子是一样的。”思协实在看不出来它什么地方不错。
　　“不是，我叫你看的是坐在那里的人……”
　　“他怎么了？你认识他？”
　　“思协，我觉得他很不错！”久说不通，小宵几乎要抓狂了。
　　“他就是你说的‘风景’！”思协终于恍悟，“小宵，你跟他……”
　　“不到那个程度，我们还没说上话。”
　　“是吗？可是我怎么觉得他的视线总飘向某个人……”
　　小宵慢慢转动眼球，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目光，他给了她一个微笑。小宵脸一热，眼神慌乱地投向别处。
　　“一切尽在不言中！”思协语意双关。
　　小宵岔开话题，“我见到他跟一个朋友进来过，那个人也很不错，思协，你锁定吧！”
　　“我就算了。”
　　“你也是大龄青年，终身问题悬而未决，怎么还这么悠哉？”
　　悠哉吗？她只是需要时间吧！
　　“都是奇怪的人，不可琢磨！”小宵有感而发。
　　“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到庄会计师。”
　　跟庄岩有什么关系？思协用疑惑的眼神发问。
　　“出类拔萃却不在盛名中迷醉，沉稳理智，生活作风严谨，严于律已，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反正不管是外部条件还是内在品行，庄会计师实在无可挑剔！”
　　不明白小宵要说什么，思协只能安静地听着。
　　“可是，庄会计师的感情建树严重跟不上事业的步伐，行内行外众多女精英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直白、暗示或者兼而有之，但庄会计师总不为所动，不知道多少人引为憾事。据说曾有一家跨国公司老总的女儿明确对庄会计师表达爱意，他也概无例外地拒绝。那个人还死缠烂打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宵，我们这样算不算八卦？”思协迟缓地把话插进来。
　　“没有吧……”小宵底气有点不足，“不是‘物以类聚’吗？为什么庄会计师跟展会计师和胡会计师都不一样，总那样冷冷淡淡的，我们只是想把覆盖的迷层揭开而已……”
　　性格问题，很难说得清楚，先天跟后天的共同作用吧！
　　思协不经意抬头，“小宵，你的‘风景’……”
　　“他走了！”小宵转头，马上抛开一切地沮丧起来。
　　“这顿饭我们确实吃了很久。”思协起身去结账。
　　“小宵，我们真的吃‘霸王餐’！”思协很快走回来，老板说已经有人帮她们付过钱了。
　　“不会吧？我随口说说而已，这么灵！”
　　“你家‘风景’付的钱。走吧！”
　　“还不是我家……”
　　
　　和小宵分开后，思协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家琴行，思协的脚步蓦地被绊下来，驻立良久，她终于抬脚走进去。
　　“音质都很好的，你可以亲手感受一下。”仿佛看穿了思协的想法，店主许允。
　　对店主感激地微笑，思协搭起手型放在钢琴上，一阵清亮的音符荡起。
　　“我们这里需要一个钢琴授课的人，小姐，你有意向吗？”店主良意询问。
　　“不好意思，我不会钢琴。”
　　“不对，手型很规范，弹出来的声音也很好，小姐，你应该是弹钢琴的。”
　　是老师教得好。
　　“我学了三个月，就懂这一点点。”店主是内行人，思协只能坦白。
　　“原来是这样。接照这样的劲头学下去，你的成绩不容小觑。”店主对她的评价很高。
　　思协淡淡一笑，走出琴行。课程早就结束了。
　　
                  第二章 流转
　　助理领阳海正贸公司的董事长陈桓走进里间的办公室。
　　看到陈桓，庄岩有过瞬间的怔顿，随即起身迎客，“请问陈董事长有什么事？”
　　陈桓脸上闪过一丝模糊不清的表情。人生不可预测，他当年该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趟会面的。其实他跟另外一双眼睛一样，也在默默地注视着庄岩的成功。他一厢情愿的不认输，造成了三个人的痛苦。如果不是那样强烈的挫败感，如果可以预见到事情的后续发展，如果多一丝理智的思量，如果有如果，他会重新下决定。
　　“庄会计师，我想请贵所对我们公司的账务进行审计。”陈桓有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庄岩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停顿片刻，沉稳回答，“关于业务委托的问题，陈董事长，我们需要了解过基本情况后才能给你答复。”
　　听着庄岩平平坦坦的话语，陈桓心里杂味横陈，到底是高质的专业素养伪装了庄岩心中的真正想法，还是庄岩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怨恨？
　　“那么，我等你们的消息。”陈桓顺沿接口。
　　走出办公室后，陈桓明显松了一口气。其实庄岩自始至终都只是办公的措词，脸上也没有对他流出丝毫与忿然相关的情绪，只是他自己总觉得底气不足。
　　
　　下班后，思协绕路去了一趟“烦恼飞”。“烦恼飞”是一家发型店，现在由谊佳和阿珊把守。思协进事务所之前也在那里的，只是今年春节回家的时候，妈妈说应该找一份跟所学知识相关的工作，思协便离开“烦恼飞”回到会计专业上。　　
　　从大一开始，人资专业但与思协同住一个寝室的同学，卢谊佳，已经开始借她的头发来实习，并且是三天一小剪，五天一大剪，思协头上总处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中。有过特别深刻记忆的一次，谊佳下手太狠，剪掉思协的头发捏实合两拳头大，而且前面的削得异常短，后面的又很薄很薄，绑起来实在困难，思协只能披散开来。谊佳于心不忍，好在是冬天，她找了顶帽子给思协戴上。艺术是主观的，思协的自我感觉倒还可以，也不怎么觉得煎熬。
　　思协的修型潜力是创办了“烦恼飞” 之后才发掘出来的。那段时间思协跟谊佳两个人手上都很闲，百无聊赖之下，谊佳便抱着献身精神当思协的试验对象。或许是耳濡目染的缘故，没有丝毫实战经验的思协却让首次操刀成果透出了独特的艺术温度。思协的杰作其实无本可依，无章可循，乍看之下会觉得有些古怪，但古怪过后，慢慢地又渗出一点其他味道，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奇特感受。可能这就是艺术。
　　阿珊是“烦恼飞”开业半年后加盟进来的。不过一直以来，由于专业训练的缺失，思协基本上是负责剪发的模块，烫染卷拉并不怎么擅长。
　　“思协，快点，等你很久了！”思协才走到门口，阿珊的话已经飞进耳朵。
　　“什么事情这么隆重？”思协放下手机，拉过凳子坐下。
　　“人生大事！”阿珊一字一顿的神秘。
　　“我们计划去旅游。”谊佳顺口。
　　“旅游？”思协有一瞬间的怔恍。
　　“没错，忙碌是没有尽头的，也该给我们自己放个假了。”阿珊舒着一口气。
　　“颂迪把上半年的休假挪到一起，从下周开始，有半个月时间，我们计划多玩几个地方。思协，你想去哪里？”谊佳抓着笔准备记录。
　　思协考虑了一下，给出回答，“我还是不去了。”
　　“别，思协！你不在的话，只靠我们几个人，根本照不亮卢谊佳跟杨颂迪夫妇的甜蜜。”阿珊说得挺夸张。
　　“我要把电蓄着，以后当你们那一个超大瓦数的电灯泡。”思协对着阿珊说这句话。
　　“思协，正好借此机会实现你遗留的夙愿，”谊佳中肯提议，“会会她们艰难地协调了这个时间，错过会很可惜的，你请个假吧！”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思协坚持。请假的时间和理由都不好说。
　　
　　思协在床上躺了很久，却蓄不到一点睡意。搁置已久的记忆随着“旅游”涌上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
　　大一时她就开始往储蓄罐里投币，计划着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去江浙美丽的江南小镇走上一遭。可是到了大四下学期，计划却赶不上物价的变化，她才大致上规划一番，费用已经远远超出她预算的范围，旅游计划只能搁浅了。空闲的时间里，她陪同学逛街，街头粘贴栏里一张钢琴家庭授课的启事蓦地吸引了她的眼球。她研读了启事的全部内容，授课时间配合了她闲余的两个月，费用也恰好是她可以负担的数字。她一直对能发出乐曲需要的丰富多彩、千变万化的迷人声音的钢琴有着神圣的推崇感，某一天亲身感受它的灵性便成了她心中憧憬的想望。
　　久违的梦想扑面而来，一如早晨清新的空气。她循址敲开了学琴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有着淡隐神情的男子，看上去该是跟她差不多的年纪，身上却散发着她遥不可及的艺术气息。　
　　不曾想过会是这么年轻的钢琴老师，她愣了一下，迟缓着开口，“你好！请问是这里要钢琴授课吗？”
　　注视了她良久，他语气平淡地回答，“你这个年纪不适合学钢琴。”
　　“我明白，”她平和点头，“我可不可以来上课？”
　　“你没听清楚我的话？”他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语调带着疑惑地重复，“你现在要学琴的话，不会学得很好！”
　　“我为什么要学得很好？”她诧异地反问他。
　　或许他当时的弦外之音就是希望她知难而退，而她竟笨得听不懂他话里如此明显的暗示，还愣愣地打蛇随棍上。可能是出于老师对授业解惑天生的责任心，他竟收了自己一开始就预言不会学得很好的学生。事实上，他的先见之明对她还高估了，她不是“不会学得很好”，而是一点也学不好。有她这样笨的学生，他该是觉得很挫败的！
　　后来才知道，启事上钢琴家庭授课的确凿地点是在E楼，而由于雨水渗墨导致字体重叠的原因，她把它读成了B楼。
　　既然敲错了门，就应该及时让那道门关上。中止错误。
　　
　　深沉晦暗的静夜，突兀混乱的回忆，催生出一种叫感伤的情绪，在思协的心头一点一点渲染开来，深不见底。
　　
　　正在忙碌之际，手机猝不及防响起音乐。讲过电话后，跟同事交代一声，思协跑到事务所楼下。　　
　　思协把住屋的钥匙放到霍因良手里，“妈，你一个人过来？”
　　“跟几个同事一起，来C市的总厂学习交流。”
　　“这样的话，”思协停顿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要回去？”
　　“晚上八点钟的火车。”霍因良的回答很简单。
　　思协沉思着，“那还有半天时间。”
　　“嗯，就到你那里躺一下。去工作吧！”霍因良淡淡说完话，转身走向对面的公交站台。
　　看着妈妈上了一辆公交车后，思协才迈开单调的步伐上楼。
　　
　　下班后，思协步伐匆促地离开事务所到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公车，没有停留地回家。走过岗亭，保安叫住了她，他拿出一串钥匙来。
　　“我妈妈她，走了吗？”思协顿了顿，把左手上提着的菜交到右手后，被动地把钥匙接过来。
　　“刚出去没多久，你快一点或许能碰上她。”
　　“她应该是去火车站。”思协自言自语似的说。
　　“吴太太说去找个旧同事，晚一点才去火车站。”保安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思协。
　　“我知道了，谢谢！”思协脚步松软地走进去。
　　“搞不懂这对母女，母亲总是过来一下，又匆匆离开。女儿还不知道她去向……”保安看着思协的背影费解地喃喃自语。
　　
　　“庄岩，你接受阳海的委托？”庄岩刚走进外间办公室，老胡难得把一脸凝重的表情投向他。
　　“有问题？”庄岩停步在老胡办公桌前。已经开始初步的审计工作了，他刚从阳海回来。
　　“没有，没什么……”老胡喃喃摆手，除了匪夷所思，他实在没有第二种适当的反应。他高了庄岩四届，早在庄岩进C大的那一年暑假已经毕业离校。可是透过展邦，有关庄岩的前尘旧事他倒也略知一二。他以为，庄岩内心里对陈桓是有一些情绪的。即使不是怨愤，也该有芥蒂。可是现在，庄岩坦然地对阳海的财务进行审计，脸上也没有一丝愤慨的波澜。难道，是他想错了？
　　庄岩明白老胡的疑异。他并非圣贤，对陈桓的行为当然有过愤怒，最初的时候甚至还有着强烈埋怨的不甘心。陈桓只是凭借自身得天独厚的家庭背景，就轻而易举地扰乱他所有的安排，更是夺走了他本该拥有的幸福。不可否认，他努力到今天的高度，其中也有陈桓的一部分原因。然而，平心静气地分析这一切，他更多的该是气自己。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把心里的这些想法向别人表明。但不言语，并不代表他不在乎。只是，当时间推移了过往，年轻气盛的愤懑已经变得云淡风清。就连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能忘记的人，也慢慢从记忆抹开了。
　　
　　带着一本《会计做账实例》，思协敲开庄岩的家门。　　
　　大学时对持有至到期投资这一块就学得很吃力，时隔四年再看，还是觉得它晦涩难懂。是不是可以归结于它本身太难的缘故？
　　经过庄岩深入浅出的慢言讲解，思协终于有渐入佳境的感觉。
　　思协把两颗糖赶到庄岩面前，整理散满桌面的稿纸，“橘味。”
　　“不必，你留着吃。”庄岩专注在卷宗中，神情淡然。
　　“庄岩，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思协抱着书站起来，没有理会留给庄岩的糖。
　　庄岩兀然起身，视线看向窗外，脸上是让人难懂的复杂神色。半晌，他转头，正好接住了她不解的目光。
　　“柠檬。”庄岩简短的两个字里有着无尽的意味。那种隽永的味道！
　　“酸与甜婉转相承，是很舒服的味觉。”思协赞同，“我家里泡了柠檬酸，下次回家时可以带点过来。”
　　
　　庄岩早于商定的时点完成了对阳海的审计业务。老胡沉思地看着那份审计报告，他并不是怀疑庄岩的工作能力而没有立刻签发。事实上，以庄岩一贯的冷静自律和超然独立性，这个审计结论绝对让人信服。
　　“庄岩完成阳海的案头工作了，”老胡停顿着，把深意的目光投向展邦。
　　展邦顺然抬头，等待老胡的下文。
　　“标准无保留意见。”老胡温吞吞地补充完毕。
　　标准无保留！展邦沉默地思索着，飘散的视线正好遇上夹着文件进来的庄岩。
　　“阳海的审计报告在你桌上。”庄岩这句语气沉静的话是对老胡说的。
　　“庄岩，你知道，他们签字离婚了。”老胡沉吟着开口。
　　庄岩被他的话绊在了里间办公室的门口。并不是他好打听这类八卦小道，实在是那些报道沸沸扬扬，铺天盖地，让他不得不知道。围绕这个消息还响起了种种分析和揣测的喧闹声。有人直率拍手：陈太太终于不能容忍丈夫的所作所为，果敢而决绝地提出离婚申请。却有置喙的声音纠正，其实是陈桓本人觉得理亏，所以主动与妻子协议离婚，还给了她一笔丰厚的经济补偿。又有传言，陈董事长跟陈太太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两个人长期以来一直是貌合神离。五花八门的纷纷议论，当事人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局外人便被隔离在猜测的边缘。庄岩不可能规避于这些报道，但天生热熟的性格还是让他不自主地提了那点花边，虽然很多余。
　　庄岩怔顿良久，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有些人只是经过。
　　展邦和老胡目光对接，彼此心领神会。
　　“能够放下来，这总是一件好事。”老胡话里带着慨叹。
　　展邦转头，里间办公室的庄岩已埋首于面前的工作，他专注的神情反而让凝视他的人有些怅然若失。庄岩比展邦小两岁，但因为他高二就参加高考，只比展邦低了一届。庄岩内敛沉稳的性格使得他看起来比年长他的展邦要坚毅凝重得多。庄岩一路走来的艰辛，展邦都看在眼里。别人看到的只是庄岩作为CPA行中翘楚表面的光鲜，光环背后他的磨砺过程和坚忍付出却鲜为人知。
　　阳海正贸公司是C市著名的大型企业，资产上亿。前陈董事长在位时，由于他敏锐的思维和干练的决策能力，阳海年年盈利，阔步发展。投资者纷纷被吸引过来，债权人也没有迟疑地加大信贷额度。因为前陈董事长自身的良好声誉和阳海一直以来的优良表现，公司没有请会计师事务所搞过审计，经营业绩却也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定。陈桓接管公司后，阳海以前所未有的高幅频率逼入人们的眼球。倒不是公司取得什么样可喜的成绩，纯粹是阳海正贸公司董事长的个人影响力。陈桓的姓名经常出现在花边新闻的报道里，与之配合的总有一位异性，且每次的女主角都是不同的人。媒体模棱两可地写“阳海正贸公司董事长与XXX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搭上两个人的合照，倒也让事情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近年来，此类的报道更是有变本加厉的倾向。陈桓从来没有出面澄清过，也毫不避忌，含糊其辞的报道便渐渐趋于被人们认同的事实。
　　实际上，这次的审计委托业务也是让一段花边新闻充当了导火索。有娱乐周刊拍下了陈桓与某位明星的亲密照片，那位明星出道不久，专辑的首次发行量冲破十万张而一时间声名大噪。但近段时间有言语传出，十万销量的背后其实是陈桓在操纵，他故伎重施。恰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大家联系陈桓接管阳海后的表现，对他的经营成果产生了怀疑。更有好事者借此散言：阳海明赚实亏，报表上的数据是粉饰了的业绩。其实公司在陈桓接手不久后就开始走下坡路，而且最近几年连续亏损，现在是累累负债。资不抵债，阳海正贸公司已经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在此类传闻添油加醋的涂抹下，阳海的商业信誉被置疑声推到风口浪尖，陈桓也陷入尴尬境地。投资人做出撤资的决定，债权人也要回收资金。此些年来，陈桓的个人声誉一点一点磨蚀，终于在那个扳机点上，爆发了诚信危机。
　　为了挽回公司的信誉，公司议会决定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对陈桓接手公司四年来的账务进行审计。基于业界声望，阳海找到了“胡展庄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其实陈桓也曾有迟疑，那样的话与庄岩正面接触是无可避免的，而他则是一个委托者的身份。而且这也意味着要冒险，冒那个业务秘密被泄露的风险，因为他阴暗地想过，也许庄岩当时就有了决定，表面上水波不兴，把愤恨压抑着，一直蓄势，只为等今天这样的机会，要与他拼个玉石俱焚，即使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但他最终还是赌了那个万一。一方面是因为甚嚣尘上的形势逼迫，另外一层原因，他也想知道庄岩会不会因为个人私怨，而一口回绝他的委托，或是接受委托后，不顾职业道德的约束，违反保密原则。他亲自跑那一趟找到庄岩，他要从庄岩脸上找寻一些蛛丝马迹的流露。
　　拿到标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后，他说不清心里是怎样喜忧参半的感觉。在审计过程中，他跟庄岩也有过沟通。庄岩自始至终都是合宜的措词，平静的语绪。或者，在庄岩心目中，那仅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感情而已，并且已在对事业成就的追逐过程中烟消云散了。毕竟，拥有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谁会傻得赔上自己华丽的前途，连带的还有整个事务所的超拨地位，去追那点无声无息的飘渺过往！况且，他也从来就不是胜利者。
　　“胡展庄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标准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公允地证实了阳海正贸公司财务报表的真实合理性，有关公司外强中干、舞弊报表、资不抵债而面临破产的谣言顷刻瓦解。对比分析公司稳步上升的财务业绩，大家不得不承认，陈桓的经营能力与前陈董事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花边报道也只是表象而已。
　　
　　周末有休息的时间，前一天晚上，思协抓起一套衣服，准备到“烦恼飞”守一天门。那些杀敌功力高强的驱蚊剂和蚊香一直原封不动地搁在角落里，而这儿的环境住不了蚊子，思协顺手把它们也带上。
　　打开 “烦恼飞”的门，思协直接走上阁楼，把东西放下来。离开了一段时间，这里积尘灰了，思协端水把它清洗一遍。之前她一直住在这个阁楼里，进了事务所后，每天上下班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换乘了三次，挺麻烦。庄岩的朋友出国了，房子正好空着，思协因此告别阁楼。
　　
　　“思协，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娅缓步走进“烦恼飞”。一根线在她的头发下绕着，一直到耳朵里，与一个随身听连接。小娅是老主顾之一，看着“烦恼飞”从初创走了四年到现在。她也参加工作两年了。
　　“谊佳和阿珊去旅游。”思协给小娅拉来凳子。
　　小娅把随身听放到桌子上，豪爽地拍拍思协，“怎么样？当个规规矩矩的上班族没那么自由吧！”
　　“还好。”思协微微一笑。
　　蚊子在白天也这么活跃，总往她脸上扑，思协拍下去，“啪”的一个清脆响声。
　　“你把蚊子打掉，自己也要陪着痛。”小娅失笑。
　　“需要你的帮忙，思协，染成酒红色。”小娅抓抓淡棕的长发。
　　“小娅，我经验不是很足。”她向谊佳和阿珊只学到一点皮毛。
　　“思协，你已经给我做过好几次头发了！”小娅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记性不好。”思协说得尴尬。
　　思协开始给小娅的头发上药水。
　　“思协，你这样清汤挂面的头发，一点也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弄完我的后，我帮你卷一卷，染一染，让你不用那么非主流。”耳濡目染，小娅也懂一些头发的基础知识。
　　“这个留到以后再说吧。”思协索然回应。她耐不住性子坐上大半天，而且护理又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给小娅套膜闷头发后，思协坐回凳子上。
　　“思协，你听一下那首钢琴曲。直接按播放键就行了。”
　　“钢琴曲？”思协迟缓地拿起小娅的随身听。
　　“你听过就知道我没介绍错，”小娅说得笃定，“不过曲子挺悲的，我第一次听到时，伤感了一个星期。”
　　“小娅，曲子叫什么？”
　　“作者没有给名字，不过大家都叫它《无题》。无题胜有题。思协，你快听听看！”
　　“怎么样？是会伤感吧！”小娅迫不及待地要知道思协的感受。
　　思协听了一小段，“旋律很低沉。”
　　“它像是冬天，有一种萧瑟枯寂，触动着人内心深处的柔软角落。所幸的是，它没有完全 绝望，在荒芜惨淡中也隐隐藏匿着春天的生机。”小娅挺专业地评说。
　　“小娅，你原来应该学艺术的。”
　　“不是我归结出来的感悟，朋友向我推荐这首曲子时说的。不过，越听就越感觉这个评论的恰切。”
　　“我有同感。”
　　“我听过其它曲子，他的作品渐渐转变了风格。”
　　听完了那首钢琴曲，思协摘下耳麦，“他是谁？”
　　“卓粤。”
　　“卓粤？”思协有些吃力地重复这两个字。从小娅口中轻而易举说出来的名字，对她来说，很重。
　　“就是《无题》的作者。他应该很有艺术才情。他所谱的每一首曲子都有很强的穿透力，曲中蕴藏的感情好像变成一种实实在在的声音，毫无障碍地把听众带到那个意境。只是他并不怎么在舞台上活动，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是吗？”思协浅淡微笑，倒没有过多的意外。以他臻于至善的性格和敏感的艺术水平，创作出来的音乐自然有精琢蓬勃的表达能力。
　　思协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种冬天的萧瑟，难以言喻，却又漫无边际地散佚着。她以为，只是A市的阳光很耀眼，只是A市的天空很蔚蓝，只是A市的空气很孤寂，在这里，该是有着安宁氛围的。不料想，竟也与他的点滴狭路相逢，她震得措手不及。
　　却原来，一路上逃不开他。
　　
　　
                  第三章 交错
　　思协走近小区，看到了坐在花坛边上的谊佳。
　　“谊佳，等很久了？”
　　“有一会。”谊佳提起旁边袋子的把手，站起身来，“生人不能随便进去，你们高级住宅区就是不一样！”
　　思协把袋子接过来，“现在可以进去了。”
　　走过岗亭，保安讪然地向思协解释着，“吴小姐，不知道是你的朋友……”
　　思协微然一笑。他们的责任心都很强，妈妈第一次来那天，另一位保安也把妈妈拦下了。
　　
　　谊佳走进宽敞的客厅，“光线明亮，环境舒适，就是大了点。”
　　“一个人住这里，我也觉得很浪费空间。”思协想法一致。当初刚靠近这个高雅的住宅区，她的脚步就迟疑了，知道还是三室两厅的套房，她直想往回走。只是庄岩说，他那位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她住进去，也好让房子不要堆满灰尘。
　　“这些是什么？”思协打开谊佳带过来的袋子，“‘脆滴’！旅游中途去过你妈妈家了？”
　　“不是，在我们回来的第二天，她来到C市。”
　　“阿姨肯定说要抱外孙。”思协习惯了卢妈妈的想法。
　　谊佳显得挺无奈,“就是这样的老生常谈。”
　　“结婚四年，你们是应该考虑孩子的事情了。”
　　“要按照顺序，一步一步来，房子、车子实现后，才轮到孩子。”谊佳郑重地说，随即想起了什么，“思协，你做个心理准备，我老妈说无论如何都要帮你找个男朋友。你也知道，我老妈那个人轻易不开弓，一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她说张罗你这个事情就一定会操心到底。”
　　“谊佳，你跟阿姨说不用了，”思协语气有点急。以前跟阿姨通电话，阿姨跟她聊过这个话题，只是她直言推绝, 阿姨便没有过深提及。怎么突然之间阿姨就大规模改变了？
　　谊佳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很认真，“思协，是忘记他的时候了。”
　　“交给时间吧！”沉默良久，思协才回答，却像是自我安慰。意愿不能强迫，她只是身不由己地困在那里。
　　思协的目光重新转回袋子，里面还有一本审计的教材书。
　　“原来把它漏在店里了，”思协把那本书拿出来。因为是她自己买的，也实在想不起来丢在哪里，她便没有费心思去找。
　　“思协，你要把这本书看完？”谊佳翻着那本厚厚的书，全是枯燥沉闷的文字，里面五花八门的专业名词让人晕头转向：审计证据，分析程序，风险评估……她当初学《基础会计》时觉得非常简单，现在看到如此繁复的东西，虽然都是会计专业要学的内容，却一点也找不到让它们联接的线。丢了四年之后重新为课本所累，这实在是一件焦头烂额的事情。 
　　“原来学的都还给老师了，现在要归零学习。”思协说得平平坦坦。
　　事实上，思协在找工作之前的半个月已经开始看书。她牢牢记着“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十字箴言，理论却融合不了实际，一碰上实务操作她总是束手无策。初进事务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幸运的是，同事非常好，很耐心地教她，还借了很多相关的书籍给她。
　　
　　思协和谊佳刚走进地铁站，没有预料地遇上颂迪。
　　“颂迪！”谊佳颇感讶异，“你怎么过来了？”
　　“免得麻烦工作人员，我还是自己跑一趟好了。”颂迪说得煞有介事。
　　“交回给你了！”思协对颂迪说完，往回走。
　　思协和谊佳来到C市之后才开始接触地铁。最初的一段时间，她们两个人在地铁站里总是晕头转向地不知所往，错坐相反方向的列车是家常便饭。在一些地面车站，它的月台只停泊了一辆军卡，坐错要回头的话，因为不是正式到达目的站投票出来，就需要工作人员开闸先让她们出站，然后打开进站的闸门，让她们到另一边的站台候车。思协和谊佳总是因为这样乏善可陈的错误麻烦地铁站的工作人员。
　　坐公车去一个生疏的地点，不知道坐哪路车，在哪里转车，便需要一点一点数密密层层的城市地图，十分费劲，保险系数也不高。地铁不一样，地铁里的世界自成一体、缓凝纯粹，地铁站的地图清晰简洁、一目了然，换乘站轻而易举被找了出来。所以对思协来说，只要走进地铁站，就不会迷失。在逐渐累加的地铁经验中，思协领悟到一种行之有效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做法，避免了坐错方向的意外：排队候车之前，先看线路图，和列车厢面上“下一站”的站名对照。地铁的乘车时限为180分钟，有时候在下班途中，思协也会转到一些新开通的线路，再循同样的模式回来，赶在时间上限前出闸。
　　
　　大三上学期，谊佳去听一个讲座时，认识了颂迪。可是一直到了大四上学期，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平平常常地没有丝毫实质性进展。
　　思协没有晚饭后去自习室的习惯，平时便一个人在寝室学习。
　　一天晚上，谊佳意兴阑珊地回到寝室。
　　“思协，”谊佳一脸沮丧。
　　思协放下笔，坐到谊佳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颂迪刚才一直都在说他兄弟和他们的‘女朋友’。”
　　“听起来也没什么吧！”思协不解。
　　“我在想，颂迪的意思会不会是说他有女朋友了，所以拐弯抹角地暗示我知难而退。”谊佳惶恐地得出一个结论。
　　“这样也说得通。”思协的思维能力也挺有限。
　　“最近我就感觉他变得很奇怪，见面时总是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现在才想明白，肯定是他不好直接说，就迂回地旁敲侧击。他就是想说他有女朋友了！”谊佳把潜在的可能当成了既定的事实。
　　思协拿出手机拨号，“听听他怎么说。”
　　“算了，思协，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谊佳不能自持地乏力。
　　思协终是忍不住接通颂迪的电话求证。
　　“颂迪，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另一端的杨颂迪顿了顿，语气坚定，“没错！”
　　“那谊佳没有机会了……”
　　思协没能把话说完，电话已经断了。几乎就在思协放下手机的同一时间，谊佳的手机也响起音乐。谊佳按下通话键，颂迪淡而无味的表白没有预警地进入耳朵：谊佳，有人说你当我女朋友很合适。
　　
　　思协打开门，是庄岩，他左手上还提着一袋葡萄。季节进入了葡萄的时序，街上是紫紫绿绿的满目琳琅。刚才送谊佳，走得匆忙，没带钱在身上，她正打算着明天下了班再看看。
　　“庄岩，正好。”思协转进去拿出半瓶“脆滴”递给庄岩。她刚才就敲过他家的门要给他，只是屋里没有回应。
　　“脆滴”的本质其实就是肉末，是谊佳的妈妈摸索着制造出来的，“脆滴”这个名称则是思协和谊佳一起拼的。从大学到现在，谊佳每次回去，卢妈妈都会制好一大罐“脆滴”给谊佳带过来。“脆滴”的制作过程很麻烦：先把肉切成小粒小粒的，拌上鸡精、豆豉、茴香粉等不一而足的调味品后放入冷水锅中，上火煮至八成熟，再用慢火烘干。据说置于阴凉干燥处的话，“脆滴”可以放上几个月而不变质，只是那个不算短的有效期限在思协和谊佳这里一直没有验证的机会。
　　“过来吃葡萄。”庄岩简简洁洁说完，走到自己屋前转动钥匙开门。
　　葡萄洗干净后，放到洗菜用的盆子里，它们严严实实地占了盆子一半的容积。
　　思协习惯了先捡小葡萄。
　　庄岩停下来，说得平稳而清楚，“思协，拿大的吃！”
　　“怎么了？”思协抬眼看庄岩，目光里有不解。
　　“从大的吃起，就算只剩下一颗葡萄，也是盆子里最大的。”
　　
　　《审计》里冗长单调的文字看得思协头昏脑胀。庄岩出差之前给她留了钥匙，思协到他家里，把电视打开，劳逸结合，提高效率。
　　看完一期综艺节目的后半部分，时间也差不多了，思协关掉电视。那本书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进度滞留于她走出住屋之前的页码。把书合上时，思协不经意间碰翻了她带过来的水杯。大半杯水淋淋漓漓涂洒开来，不管不顾地溢到地板上。擦掉茶几玻璃的水痕后，看着灯光下滩滩点点的地面，思协心里一动，庄岩离开的这些天，客厅并没有搞过清洁。吸尘器不怎么用得顺手，思协拿来抹布，跪在地上抹地。
　　面积一点一点缩小。到达立着液晶电视的柜子侧面，思协把抹布抛进柜子跟墙面的夹缝里，吸出污尘后，不警觉地抬头，额角硬生生撞上柜子的棱边，一阵热炙的痛。思协伸手揉动发疼的额头，要起来，脚下是擅擅的麻木。她另外一只手举上柜面，想撑着站起身，施的力却克服磨擦转成水平方向，分给一个物体，让它飞了出去。
　　思协困惑转头，只捕捉到一个黄影。它不容置疑地投向地面，发出一个仓皇的破碎声。思协心里凛然一捣，是一个杯子，它已经以身殉职，碎片惨烈地在地板上溅得七零八落。
　　那是一个独特的黄色陶瓷杯，在柜子上一目可见的地方。思协第一次进来时就注意到这个杯子了，它粗粗矮矮的，杯身上的图案稀有简约：棱角柔和的“田”里，左对角的两个小格中分别锁着一个“W”和一个小圆点。她以为杯盖上与之呼应的是同样的图，只是面积小了，多看过几次之后，才分辨清楚，杯盖上小“田”里的东西锁在右对角的格子。杯子的瓷色看起来有点旧，应该有一些历史了。
　　庄岩在两天后的晚上回来。
　　“我要向你坦白，庄岩！对不起，我做了一件坏事。”思协见到庄岩的第一件事就是自首。她语速低缓，看得出内心的愧疚。
　　“怎么了？”接纳了思协歉意的目光，庄岩也只是云淡风轻的三个字。
　　“你的杯子被我打破了。”思协艰涩地说完这句话。
　　“什么杯子？”庄岩依然波澜不惊的语气。
　　“电视机旁边黄色的那个陶瓷杯。”思协惴着不安，声音很轻。他越是这样的平和，她心里越觉得惭愧。
　　这次，庄岩却是异于寻常地愣了愣。
　　“庄岩，你那个杯子在哪里买的？”她跑了很多店，可是没有找到一样的。
　　“不重要了。”庄岩骨格清奇的脸上添了一抹苍凉。
　　“你只要把地址告诉我就行。”
　　“不必！碎就碎了。”庄岩说得决然。那个手工烧制的杯子，并不是在市面上买的。况且，它早就没有意义了。
　　思协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那个杯子，很久以前就不用了，”庄岩注视着思协，平缓说明，“钥匙给我。”
　　思协这才想起来，她一直抓着他家的钥匙在手上而没让他开门。
　　把门口的行李提进屋后，庄岩突然回头，“思协，以后，不用说‘对不起’。”
　　经过充分思考，思协直言，“庄岩，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做错什么。”
　　庄岩突然背过身去，沉顿良久，他一字一句地强调，“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不需要道歉，和道谢。”
　　
　　“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小同松散地在长椅一端坐下。小同是进事务所不久的实习生。
　　思协把手上的提袋跟小同放下的靠在一起，“小同，你满载而归。”
　　“你却什么也没买，真是陪我逛街的。”
　　“好东西，不容易遇上。”
　　“不是啊，我觉得刚才那件衣服就很好看。清新淡雅，与你本人相得益彰！”
　　“小同，你的话冲销了五年时光，”思协说得俏然，“我现在感觉自己年纪跟你差不多。”
　　“开始的时候我真以为你也是大学生。”她就是这样才跟思协熟起来的。
　　思协不介意地一笑。也难怪小同有这种错觉，她知识不深，能力不足，与事务所的其他同事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上。
　　“回家也是一个人，思协，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再到青枫大道逛逛。”
　　思协愣了一下，的确是一个人。
　　“你平常有时间的话，多出来走动走动，说不定哪天就找着另一半了。”小同以一种苦口婆心的口吻对思协说。她就是在逛街时与男朋友邂逅的。
　　“小同，我真的被贴上标签了？”
　　“标签倒不至于，但是以你这个年龄，要拉警报。”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总会有机会的。”小同又安慰似的补充，“要是在街上撞不到，就去我们C大，有一句话说的是‘师大的花，C大的草’，肯定有收获。”
　　思协苦笑，她已经需要扶贫到这种程度了！
　　“思协，你不要怀疑，我们C大人杰地灵！”看到思协的沉默，小同急忙申明。
　　“我一直觉得，能考上C大的人，都是很优秀的。而且，小同，你也证实了我的想法。”思协平和阐释。
　　“思协，你的话总是那么悦耳，”小同止不住的笑意盎然，“不过，我不能算什么，要庄会计师他们才有说服力。”
　　思协之前倒不知道，原来庄岩是C大毕业的。
　　“你们C大人才辈出。”思协由衷认同。
　　小同突然笑不可抑，半晌后才平静了自己，对思协解释道，“我们经管有一位有趣的于教授，他每开一门课，上第一次课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很明智，选择了一所人才辈出的学校。”
　　小同还惟妙惟肖地模仿起那位于教授的动作和声音。
　　思协也笑，“上他的课会很轻松。”
　　“对，于教授很受学生欢迎，他的课有一半时间都是在讲他的得意门生，还总能听到庄会计师的名字。听于教授讲来，庄会计师的奋斗历程是很有一点传奇色彩的。”小同停了一下，“庄会计师是复合型人才。他大学修金融的，毕业那年才报考注册会计师考试，而且一次性把五门都通过了。从大一起，庄会计师就开始拿各种奖项，他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
　　小同的语气突然变得神秘起来，“我还听一些师姐说，当时庄会计师的女朋友也是他本专业的，他们是C大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只不过，毕业后他们的爱情因为现实，终究无果而终。”
　　思协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加入谈论的能力。
　　“由于现实原因而分手的恋情就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是最意犹未尽的。庄会计师心里一定还牵绕着以前的女朋友，所以才对其他异性冷冷淡淡。”小同很老成地分析。
　　思协眼里弯出笑意，“小同，你看太多言情小说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的，心有她属，才会拒别的人于千里之外！”小同还用起了外交辞令，“只是庄会计师也太长情了，都过去七年，还念念不忘前女友。”
　　思协怔住，庄岩已经沉顿七年了吗？那样无能为力的事情，她的时间又会是多久？
　　“思协，思协……”小同提高的声音把她的耳朵提了回来，“你都坐呆了！我们去青枫大道吧！”
　　思协恍悟地起身，跟上小同。
　　
　　思协和庄岩一起到B市出差。下班的时间，走出被审计单位后，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现在就是出差了！”思协语气透出悠然。
　　“你喜欢出差，以后我们就经常出差。”庄岩话中有明显的暗示。
　　思协没有体悟到庄岩的深意，平缓把想法说明白，“只是觉得出差挺有旅游的感觉。平时阿珊去买美发的材料和用品，我也说她出差。”
　　“思协，”庄岩突然停下脚步，“你朋友。”
　　思协正欲转头，一个身影已经抢到她前面。
　　“吴思协，真的是你！”
　　愣了几秒钟，思协恍然，“李大涛！”
　　“吴同学，我真怕你不记得我！”李大涛戏谑地说，“你一毕业就销声匿迹了，QQ头像没有闪过，也不注册校内网。”
　　倒不是思协要销声匿迹。没有个人电脑，也懒得进网吧，她基本上是与网络隔绝的，因此除了一个QQ号码外，也没有占用其它资源。很久以前在谊佳家里，她登陆过那个QQ号码，但系统总显示密码不正确，她就没有再管它了。
　　“吴同学，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李大涛以一个特别有用意的眼神看向庄岩，话里仍然不掩调侃的意味。
　　明白李大涛的意思，思协脸上现出尴尬，“这是我上司，庄岩。他是我大学同学，李大涛。”思协的后一句话是转向庄岩说的。
　　“胡展庄的庄岩！”李大涛惊呼着，老练地伸出右手，“久仰大名！”
　　庄岩神色自若地跟李大涛握手，“大家过分拨高而已。”
　　“你们受哪个公司的委托？”对着庄岩，李大涛总算恢复了正经的语气。
　　“金河。”庄岩回答得简短。
　　“他们总经理的离任审计，”李大涛熟门熟路跟进。“你们不赶时间的话，到我家坐坐吧！吴思协，我妈总说想见见你。”
　　“阿姨要找我算账？”思协揣着不安问。
　　“没错，我妈……”
　　没能把话说完，李大涛的手机猝不及防响起音乐。他讲了几句话后，放下手机。
　　“现在真的是‘小头爸爸’了。”李大涛眉眼间难免带上了身为人父的自豪和喜悦，“我们家‘大头儿子’今天过周岁生日，到家里吃顿饭吧！”
　　正在思协犹疑之际，庄岩恰如其分地帮忙解了围，“时间有冲突。”
　　怔了一下，思协反应过来，“李同学，快回去吧！别让家里等急了。”
　　“那找机会再约。”李大涛急急忙忙拦了一辆计程车。
　　“吴思协，”已经打开车门了，李大涛突然转头，“我妈说要好好谢谢你。因为你的吉言，她那个叫‘大头儿子’的孙子顺利出生了。”
　　思协意外得有点不知所措，这个说法倒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做过一件坏事，心里总觉得不能面对阿姨。”思协对庄岩坦白。
　　大二那个时候，李大涛找了女朋友，姓韦，思协就开玩笑地跟他说，他们以后的儿子叫‘大头儿子’，因为是大涛的儿子，而李大涛就是‘小头爸爸’，他女朋友当时则应该叫‘韦小群’。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玩笑话不胫而走，传得沸沸腾腾，每个同学见到李大涛的女朋友都叫韦小群。思协惴惴地找到韦同学跟她道歉，她倒没说什么，不过李大涛凿凿指控思协是始作俑者，还明言要向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的妈妈反映意见。
　　“情节严重！”庄岩一本正经的表情下藏着笑意，“人家的母亲确实应该找你算账。”
　　
　　庄岩和思协在一家中式餐馆吃了晚饭。
　　“散散步吧！”走出餐馆时，庄岩提议。
　　天暮的街头，稀稀落落的行人。挺难得的机会，思协松弛地沿途观景。
　　“庄岩，你看那个牌子，是不是很奇怪？”
　　庄岩顺着思协的视线看过去：
　　打复传彩
　　字印真喷
　　他忍住笑意，“是很奇怪。”
　　“打复传彩，字印真喷，我一开始真是这样念的。”思协眼睛里流露亮晶晶的光芒。
　　走过一个宣传粘贴栏，思协不经意一瞥，眼球蓦地被一张巨幅海报吸住，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庄岩看着她偏离了原定方向，停步在宣传栏的粘贴前。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那是一张钢琴演奏会的海报。
　　沉重在顷刻间无声无息降临，思协吃力地挪动脚步，心里苍茫一片。
　　“前面不远，有一排三百级的石阶，踏完它，可以看到B市的夜景。”庄岩清清浅浅地打破沉默。
　　她抬起头，微弱的笑容里盛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
　　“我们去看夜景。”思协加快了步伐。
　　真的不远，只几分钟时间就走到了庄岩说的石阶那里。它的左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用隶书刻着“三佰级”三个字。思协抬头，密密层层的石阶恣情延伸着，看不到尽头。每隔一段距离，石阶两边交替立上一根笔直的柱杆，顶部支楞着滚圆明亮的路灯，灯下三三两两的有人上去也有人下来。
　　没有迟疑地，思协拾级而上。平时经常跑动，每一级石阶又有着体谅人的高度，轻轻一抬脚就上去了，庄岩还买了水，迈完三百级石阶，思协并没有很深的疲乏。石阶顶部是一块开阔的水泥地，上面体恤地立着几张石凳，四周是半人高的围栏。
　　倚着围栏，思协放眼远望，这个城市所有的璀璨都在她眸子里一览无余。不知不觉间，她心里郁结的愁绪已被抛得无影无踪。
　　
　　连续工作了大半天，要回酒店的时候，庄岩叫住思协。他拿出两张音乐会门票。这两张票其实得来不易。之前，他去了一趟剧院，不预想这场演奏会十分火爆，票一早已经卖完。后来他在网上贴了帖子，直到昨天才以每张高于原票价三倍的价钱买到它们，还是靠后的高层位置。不过这些他自然不会说。
　　“有两张钢琴演奏会的门票,思协，一起去吧！”庄岩说得不疾不徐。
　　“钢琴？”思协一愣。
　　庄岩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思协和庄岩赶在演奏会开始之前来到剧院。剧场座无虚席，情绪热烈。此时，思协才留意到，这就是那天她看的海报上宣传的，叶海伊的钢琴演奏会。海报介绍说，演奏会上有一位嘉宾，他叫卓粤。
　　海伊款款走出来。四年不见，她依然那样优雅美丽。
　　随着海伊灵巧的手指在黑白键上飞快地跳跃，音符的串串经过句优美轻逸地飘荡在空中，声音透澈直率。连绵起伏的旋律缓缓向前流动着，思协恍然回到了四年前。那时他们用投入的艺术才情在钢琴上挥洒自如，明示了一幅契合的宁馨画面。
　　掌声的激荡让思协回过神来，抬头，舞台上已经换了人。
　　卓粤在钢琴前面从容坐下。他用心技合一的娴熟技巧首先把一个绵延的意境铺现出来，一段一段安排，恰到好处地没有余地。落叶、枯枝、荒野，精雕细琢的层次变幻，却深植着凝重的压抑感。
　　似曾相识的旋律，思协终于想起来是不久前在小娅那里听过的，据说是叫《无题》的曲子。穿透的琴声模糊了她的情绪，也让学琴的过往一点一点鲜活，历历如昨。
　　演奏的最后，隐隐听到了新芽破土而出的细微潺动，好像所有的芜瑟都将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重获生机。然后，乐旨带着一种思念的表情在低音区沉缓地回响，力度越来越轻，气息渐远渐弱，最终消逝在空气中。
　　卓粤仅弹奏了一首曲子，海伊重新回到舞台。
　　整个过程，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寂寞。庄岩转头凝视思协，她脸上那种难以言表的低落与伤感让人无法适应。
　　音乐会结束，一切已是远去经年。思协慢慢起身，跟在庄岩后面走出剧场。演奏会上那些震撼人心的旋律，还在耳边回荡着，思协默然无语。庄岩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左脚的鞋带在没有留意间松开了，思协蹲下来把它系好。起身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迈动脚步，而是抬头看向天空，怔怔地有几秒钟的时间。
　　“思协，是你吗？”一个不陌生却久违的声音陡然传进她的耳朵。
　　那一刹那，仿佛世界都静止一般。
　　思协身子蓦地一滞，过了几秒钟，她脸上带着微笑，慢慢转过身来，“好久不见！”
　　“四年，真的很久。”卓粤的声音是如此的轻，轻得让她错过了他话语中浓浓的叹息。
　　人潮汹涌，他们站在街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向晚阳光的光柱里孜孜升腾。他逼视她，目光含义复杂。
　　
　　庄岩距离思协几步之遥，以凝黯的神情注视这一切。
　　
　　海伊走出剧院。她的视线飘到人行道上时，怔了一下，唇角慢慢流出笑意。
　　
　　“有没有带手机？”卓粤沉笃着声音。
　　思协把手机递给他，“有几个键不好用。”
　　“你把手机换了！”卓粤以一种思协无法理解的眼光看着她的手机，话里渗出苍白。
　　“原来的那个，坏了。”思协心里涌上难言的情绪。就是那一天，她给了它最后一摔。
　　卓粤用思协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有讲话却又把它还给她。一递一接间，他暖暖的指尖恰好划过她的掌心，思协手上一阵清热的温度。
　　“我该走了。”思协展开一个笑容，转身走回庄岩旁边。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去学过钢琴，是他授的课。”思协对庄岩简短解释。
　　庄岩只是淡淡听着，并不予语言回应。
　　
　　卓粤默然站在那里，深长地看着思协和庄岩愈渐愈远的背影。
　　
　　
                  第四章 疏影
　　在B市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思协和庄岩离开酒店，坐计程车去机场。
　　思协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的各种车辆，心里却在想着听钢琴演奏会那天的事情。出差一趟，竟也会遇见他。人生无常，有什么语言能够诠释？
　　手机音乐兀然响起，在静默的车内格外震动耳膜，却没有人做出反应。
　　“你电话。”庄岩出声提醒思协。
　　思协回过神来。在衣袋摸不到手机，仔细想了一下，思协打开装衣服的背包，手机果然在里面。她收拾的时候把它一并放了进去而不自知。
　　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思协奇怪地按下通话键，却是意料之外的声音。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庄岩听到她讲话的声音有着莫名的慌乱。他以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转头看向她，她说完那一句话，挂了电话，然后拿着手机，怔怔发呆。
　　思协感觉自己抓着手机的掌心有微微的湿润。是卓粤的电话，他说，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个面。
　　
　　喧嚣忙碌的机场大厅，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思协怔在当地，机械地挪动脚步。他匆忙挂断电话，就是要赶到机场来？
　　庄岩和卓粤的目光有过短暂的交接。
　　“我先去登机。”庄岩沉静地说了一句话，拿掉思协抓在手上的背包。她只带了两套衣服，背包很轻。
　　卓粤平缓走到思协面前，眼里浮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黯然，“你又要走！”
　　他轻沉的话语融入鼎沸的人声中，她没有确切接收到。
　　“班机快到点了，挪不出时间。”思协补充刚才在电话里应有的解释。
　　“要去哪里？”
　　“回C市。这里的审计工作结束了。”
　　“你是学会计的？”他话里更多的是叹息，而非疑问。
　　“只是拿了那张学位证书而已。”思协直言。
　　播音员一遍遍催促到C市的乘客赶快上飞机。
　　“我，”思协隐忍着情绪的波动把一句话切成两半，“进去了。”
　　“思协，”卓粤在身后喊住她，“你们是哪个事务所？”
　　思协微笑着回头，“胡展庄联合会计师事务所。”
　　
　　“展邦，你说那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进了一步？”老胡对这个问题颇为好奇。
　　“他们出差之前你就猜测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回来后还要作出判断，老胡，我看你的职业病越来越严重了。”庄岩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分寸，展邦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探究意味。
　　“第一，这是关心庄岩；二嘛，我是真想知道他们发展得怎么样了。”老胡倒也坦白。
　　展邦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思考了一下，“仔细想来，好像真有事情发生，庄岩整个人都变了。”
　　这趟出差后，庄岩把项目一个一个揽过去，不间断地工作，变本加厉地忙，好像存心不给自己喘气的空间，而且较之以前也更敛默，像是，又回到了那段灰暗的日子。事实上，一直以来，庄岩都是谨慎细致地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与别人没有过多话语。他现在这样微妙的变化，所里的其他人也并不觉得异常。
　　“你这么一说，我的感觉也出来了，庄岩最近总是落寞的样子。”
　　“落寞！”展邦绵长的沉吟。看来，不是他的错觉。
　　“还有，我看吴思协也不对劲，成天情绪低落，恍恍惚惚的。”
　　展邦没有接话，他专注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他们在B市到底遭遇什么了？”老胡费解地打着问号。
　　
　　庄岩正要去取车，却在稠密的人群中看到一张眼熟的脸。卓粤沉缓走过来，与庄岩目光相对，也认出了对方。两个人在沉默中彼此打量，都在各自眼中明确了一丝不为他人道的讯息。几顷后，庄岩默然走开。
　　“思协，快看那边悦目的风景，提提神。”小宵的思路总是很另类。
　　“小宵，你心中有风景，就到处都是风景。”思协打趣小宵。但是当她的目光跟着小宵转过去时，表情停止在瞬间。
　　卓粤！
　　“怎么会是反作用？”小宵拉拉思协，“不能呆！”
　　“没有，只是太意外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思协眼睛里恢复了宁静。出差回来的这一个星期里，她的生活一如既往的简单。她以为，他惊起的波澜已经彻底消弭于B市了。
　　“你认识他？”小宵话里的探索意味很浓。
　　“很久以前认识的。”思协扼要回答。
　　卓粤向着思协步伐磊落地走过来。
　　“我不打扰你们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挤眉弄眼后，小宵跑开了。
　　卓粤一步一步逼近，最后停步在她面前，思协慢慢拼出三个字，“这么巧？”
　　“我是来找你的。”卓粤说得晴朗又坦白。
　　找她！思协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
　　“先吃饭。”卓粤不容置疑地又给了一句话。
　　思协一恍，他到这里来就是要找她吃饭？说起来，她还欠他一顿饭。当初看钢琴家庭授课启事，它说上两个月的课。只是她找错了地址，而且也总没有进步，他就一直教下来。他教了她将近三个月时间的钢琴，却没有“谢师宴”。
　　
　　一个非常干脆的倒车，庄岩飞速离去。
　　
　　从事务所到餐馆，两个人一路无语。
　　找了位置坐下。卓粤看着菜单问思协：“冰糖莲藕汤可以吗？”
　　“你决定吧。”思协作出中性的回答。
　　卓粤猛地抬头，注视她，过了几秒钟后，他开始点菜。
　　冰糖莲藕汤先端上来。
　　莲藕很粉，没有舀第二次，思协放下了汤匙。她用来喝冰糖莲藕汤的是个小瓷碗，分量并不多。
　　“你连口味都换了！”
　　卓粤似乎是惆怅的语气，思协一顿，抬头要探究，他脸上却是一贯的平和淡然。
　　吃完饭，卓粤招来服务员结账。
　　“应该是我请的。”思协要阻止，卓粤已是不容商榷地付了钱。
　　从餐馆出来后，两个人依然沉默，空气都凝固起来。
　　或许她刚才的举动伤到卓粤的自尊了，思协惴然解释，“你到C市来，应该是客人。”
　　“你知道我在哪里？”卓粤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要气自己吧，他推得她，再也不愿意走回去了。
　　思协一惊，时间滑过了四年，她怎么能草率地断语他现在在A市！
　　“没有。”思协息事宁人地说。
　　卓粤没有立刻接话，一阵细长的缄默后，他给了简洁的三个字，“在A市。”他的话听来云淡风轻的，却渗出无力的苍白。
　　停了一下，思协微笑恍然，“你跟海伊在C市也有演奏会，我还以为……”
　　“不是。”卓粤粗暴地打断她，思协噤口。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其实他是结束了计划的最后一场嘉宾演奏，不作停留地赶到C市来。
　　思协紧张地捏弄着手指，不打破沙锅地问，谈话陷入了山穷水尽。
　　“坐计程车回去？”卓粤突然出声，驱逐了凝结的沉默。
　　思协停下脚步，细看四周，“从那里拐进去有地铁站，我去坐地铁。”
　　“住哪里？”卓粤沉静地接口，并没有分开走的意思。
　　怔过几秒钟，思协慢慢回答，“名都。很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走吧！”卓粤坚持。他话里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而逝。
　　思协一路上都走得恍恍惚惚的。她实在猜不透卓粤的用意，他找她，只是吃了个饭，还执意送她回来。
　　住宅区近在咫尺，思协简单地说了一句话，“我进去了。”然后抬脚往里走。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把卓粤给冷落了。
　　“不请我到家坐坐？”卓粤沉缓的话语绊住了她。
　　思协回头，愣了一下，醒悟过来，“不好意思……”
　　“怕丈夫误会？”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卓粤打断思协。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心中的情绪压下去。那句话里更多的是探询意味。
　　“丈夫？”思协咀嚼着滞滞的苦涩，难言的情绪交织心头。
　　错误就让它错吧！
　　思协背过身去，语气平静，“卓老师，早就应该跟你说的，谢谢你的教导！”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喊过他“老师”，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他太年轻了，年轻到她从心里抵触“老师”这个刻板而严肃的职业名词。只是现在，除了“老师”外，她想不到第二个适当的称呼。
　　思协机械地迈动步伐，孤单的身影被灯光托得细长细长。
　　与此同时，卓粤也转身，隐没在苍茫的夜色里。她的丈夫，是不是那个人？
　　丈夫，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有着那么锋利的伤害。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思协心不在焉地迈着脚，蓦地，一只手仓促地伸出来将她拉住。思协转头，迷茫地顺着那只手臂望上去，是庄岩。但是还没有等她作出回应，庄岩已经收回手。他的眼睛扫过她，没有多作停留，决然走回家，留给她一个峻冷的背影。
　　庄岩的脚步松懈在门后。当把手转动门，他看到她失魂落魄地从楼梯间出来，恍惚写在眼睛里。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要往墙上撞。不忍心，他终于还是伸了手出来。然而她那样的落寞，从眼睛直刺到心里。
　　一切牵动得错综复杂，思协黯然看着庄岩紧闭的家门。这些日子，他好像很忙，下班后，他家里都是黑的。有几个晚上，将要睡觉的时间，她把垃圾整理出来，看到他才回来。两个人没有什么交谈，她以微笑招呼，他淡淡点个头后，径直开门进屋。就是上班时间，她送文件到他的办公室，里面也多是空荡荡的，他总是步履匆匆地穿梭于事务所和被审计单位之间。
　　拿出钥匙要开门，思协才注意到前面赫然是凉嗖嗖的墙壁。她一直停滞在自己的情绪中，走过住屋而不自知，庄岩及时挽救了她与墙亲密接触的悲惨命运。
　　
　　“思协，我新发现了一家烤肉店，里面的烤肉非常好吃，我带你去尝尝。”小宵跃跃欲动。
　　“不行，思协要跟我去看衣服。”小同表示反对。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有男朋友不找，总跟我抢思协。”
　　“你也那样，都有风景了，还老黏思协！”
　　“我家之皓出差了。”之皓就是小宵的风景。
　　“我男朋友也不在这里。”
　　思协笑，“你们两个都那样，时时刻刻展示你们的甜蜜，一点也不顾及我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而且，你们自己不要随便下结论啊，我哪里都不去。”
　　“别，思协，陪我去看衣服。”小同不放弃。
　　“我们去吃烤肉，思协！”小宵也坚持。
　　思协拿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我还没考虑好，改天吧！”
　　“择日不如撞日！”小宵和小同众口一词。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思协率先笑起来。“真有种返老还童的感觉。”
　　“在我眼中，你们永远年轻，永远跟我一样年轻！”小同把电视剧对白改变一下搬出来。
　　“三个都具有喜剧因子的人凑在一起，喧闹指数就更高了。”小宵也精辟地说。
　　走到事务所楼下了，小同恢复认真的神色，“我们先去吃烤肉，再看衣服。”
　　“思协还得‘择日’。”小宵接的是不好理解的话。
　　“什么意思？”小同不明所以。
　　思协也费解地转头，视线却被绊住了，卓粤正站在台阶前。她的脚步蓦地停在当下。
　　看到思协，卓粤没有迟疑地走过来。
　　“那边。”小宵抬眼向小同示意。她和小同也已止步不前。
　　“思协，他是你认识的人？”小同问得急切。
　　思协想了一下，平缓回答，“一个朋友。”老师也是朋友吧！
　　“只是朋友吗？”小宵端着温吞吞的语气，随即正色道，“你很喜欢他！”
　　小宵那么犀利的肯定句，思协狼狈的心受到震撼。
　　“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当时，海伊如是说。
　　呵，她就是那个盗铃的人，掩的一直都是自己的耳朵。她的心事，是个公开的秘密。
　　“思协，你‘撞’到了？”小同兴奋不可抑，“眼光真不错！”
　　“难怪你看不上之皓的朋友，原来有更好的选择。”小宵也明白反映意见。
　　思协只是浅淡一笑，笑里很有一种黯然的味道。
　　小宵和小同向思协挥手，“我们两个人去吃烤肉，再看衣服。”
　　与卓粤的位移一点一点缩小，思协脑海里却始终组合不到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有事找你。”不需要思协的准备，卓粤停步在她面前的同时，径先给了她这句话。
　　话说完，卓粤不作停留地转身迈步。怔怔地看着卓粤的背影远了很长一段距离，思协才反应过来，对他移出脚步。
　　
　　展邦看着思协和卓粤一同离去的背影，脸上是莫测高深的表情。
　　
　　卓粤步履匆促，思协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过一段长路后，卓粤突然停下来，看了旁边不停喘气的思协一眼，再走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卓粤走上天桥，停在飞跨过街的空中走廊中间。他面向围栏，看着将坠的残阳，神色寂然。
　　思协转头，看向卓粤清朗的侧脸。对于他的行为，她懵然不明所以。下面的马路上，川流的车，疾步的人。他的侧影，在昏黄的斜晖里显得那么落寞。落寞？思协被突如其来的念头一震，迅速移开视线。
　　抹掉心头的跌宕，思协把疑惑安顿下来，“你过来，是什么事？”
　　“你丈夫下班了没有？”卓粤不看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波动，沉凝的情绪却绵延很远。
　　“你要找我……丈夫？”思协心里涌起一股恐慌，话也说得磕磕碰碰的。
　　卓粤蓦地转过身来，深邃的眸子直直逼视她，“你就这么紧张他？”
　　“不是，他……”自抬身份，难以启齿。
　　卓粤移开视线，“他晚上有时间的话，叫他出来一起吃个饭。”
　　他强压着心头的情绪，尽量装着平静的样子，淡淡地把话说出口。
　　那天晚上回去后，他与自己的心里角斗，再让那么多天不停歇的工作忙碌追逐到困顿，却终是放不掉那只手。他跟同事调了班，赶过来。从她工作的事务所一直走到这里，决心多次叠加，他终于把话挑明。他要了解她选择的人，允许的话，就，学习放手。
　　放手，那么沉重。
　　是谎言，终要被揭穿，思协在脑中慢慢沉淀着思绪。
　　“以后再找机会吧！不过，我自身条件不好，男朋友都找不到，丈夫的话，会是十分遥远的以后。”思协平平缓缓说完，沉默着，等待他的回应。
　　并没有想象中卓粤的责怪，他竟是始料未及地怔顿着。
　　“卓粤……”思协有着不安的局促。
　　沉默半晌，卓粤才说话，“对钢琴都生疏了吧！”
　　他是这个反应！思协有着措手不及的惊恍。
　　迟疑着，思协慢慢做了决定，“我不学琴了。”
　　“你已经交学费了！”卓粤的视线悠长地看向远方。
　　
　　那个夜幕阕黑的晚上，他推开门，屋里是肆无忌惮的昏暗。按下开关，灯光下明镜鉴人的地板洁净得可疑。他带着习惯的目光，看向琴凳，却是让人心悸的冷落。移步走到钢琴前面，琴盖上空空如也的光洁如此碍眼。四下一片措手不及的清寂，眼光目及之处，无不干净匀整，匀整得让他不能适应。茶几上那个孤单的苹果诉说着无尽的惆怅。钥匙沉默地躺在它旁边，泠光刺目，下面压着的钱灰淡了一室的光洁。
　　
　　顿了一下，思协公允回答，“卓老师，你也教我三个月了。而且，我没有一点音乐天分，那么基础的连奏都弹不好，不浪费你的时间了。”
　　“我当时说什么？”卓粤用眼睛注视着她问。
　　思协清澈的目光一闪。
　　
　　在第一阶段的“基础底面”学习内容中，思协学习了两个月连奏的弹奏法，水平方向的用力方式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转向垂直方向，变成断奏训练。
　　“这个连奏真的很难，再学两个月，可能我也弹不好它。”思协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黯然地说。
　　“学会为止。”卓粤的话清楚而坚定。
　　
　　他向来有着强烈的教学责任感，她无法再坚持。
　　
　　一来到事务所，思协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案头工作。
　　摊开的文件上面覆了一层阴影，思协抬头，“展会计师！早。”
　　“进来一下！”展邦语气坚决。
　　思协忐忑地跟着展邦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停步在办公桌前，背对着她，右手食指尖轻敲桌面，却久久没有指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展会计师，”思协忍不住出声。
　　“吴思协，”展邦猝地转过身来，声音冷澈，“做人不能太自私！”
　　对展邦突如其来的指控，思协凛然一颤。她仔细检查自省，思路却是一片迷茫。
　　惴惴地绷着心弦，思协倾注勇气问清楚，“请问，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展邦没有立刻回答，一阵停顿后，他才说话，却是问题，“昨天在楼下的那个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展邦慢慢组合句子，问得单刀直入。他从来就不擅于打探别人的隐私。
　　透彻地搜索过记忆后，思协恍悟，展邦说的“那个人”，是卓粤。
　　“以前去学过三个月钢琴，他是教我的老师。”
　　思协的心忽然一沉，话里透出清楚的着急，“他怎么了？”
　　“吴思协，你真的不明白吗？还是你明白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展邦不答反问，话里的责诘意味是那么强烈。
　　“明白什么？”思协茫然得手足无措。进来之后，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所指的尖锐，她却理不到矛头。
　　“展邦！”庄岩突然而至的声音阻隔了展邦将要给出的解答。
　　思协转头，庄岩正缓步从门口走进来。近段时间连续工作的缘故，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去忙吧！”庄岩对思协说这句话。他轻浅的语气缓化了室内的冷峻气氛。
　　思协不安地看看庄岩，再看看展邦，想要把谜团揭明白，却终究只是揣着惶惑的心情走出办公室。
　　“展邦，”庄岩坦白地看着他，是请求的口吻，“不要让她知道。”
　　展邦不能理解地惊诧，庄岩竟反过来拜托他！
　　“庄岩，你从来不是一个自馁的人。”
　　庄岩转视窗外。他沉敛的黑眸里，潜藏着滞涩的酸楚，“结果一直显而易见，何必增加无谓的困扰！”
　　怔忡过后，展邦明了，却无法认同，“找遍全世界，恐怕也不会发现第二个有你这样高风亮节的人。”
　　庄岩带着隐忍的表情，默然地没有回应。高风亮节？不！好几次，在她面前，他差一点就让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只是，他没有义无反顾的筹码，有些结局注定不会快乐，他终是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他跟她之间确凿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无法跨过去，她也走不出来。
　　他不让他的遗憾成为她的遗憾。
　　
                  第五章 落定
　　卓粤静静开着车，思协也没有找话讲。沉默，弥漫在车内的每一寸空气中。
　　车子平缓驶入似曾相识的住宅区，最后在思协记忆的那幢建筑前面停下来。
　　“你还住在这里。”思协打量四周，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一直都在这里。”卓粤说着耐人寻味的话。
　　他一直在原地，等着她走回来。
　　
　　唯一的一次，他们从他家一起出来，去配琴弦。
　　下班高峰期，街头熙来攘往。他以利落的步伐，轻而易举地融进去，而她磕磕碰碰地在后面。不知不觉间，她就被稠密的人群截住了。
　　过了马路后，他忽觉身后空落得异常。回头，毫无征兆地，她已经不见了。她的手机留在他家里。他把那个路口附近的琴行都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她。最后，他往家的方向折回去。始料未及地，在一家精品店外的梧桐树下，他看到了她。她安静地蹲着，天完全黑下来，周围鱼贯而行的车辆一下一下闪着灯，光和影在她身上跳跃，衬得她格外失落。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澄明，“你走回来了！”
　　奶奶曾经说过，失散的话，等在原地，前面的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就能找到她。
　　
　　门缓缓打开，阔别四年，重新踏进这里，思协的目光留在落地窗前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它黑白交接的琴键分明如昔，静默如昔。她走近它，手抚上琴键，久违的清凉淌过指尖。琴盖上还搁着糖，思协不解地看向卓粤，他却转视窗外，平整光滑的镜面倒映出他颈洁的脸部线条。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卓粤回过头来，语调平稳，“开始吧。”
　　思协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问：“要弹连奏？”
　　捕捉到了她恐慌的瞬间表情，卓粤脸上闪过一丝黯淡，“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他的话颇具弹性，思协怔愣着，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半晌，她才慢慢坐到琴凳上。脑中留有连奏法触键要点的记忆，思协把手指放平在琴上，摸索地练习着。因为疏离感的隔阂，钢琴一开始只是跌跌撞撞地滑出细碎的喘息声。合理配置了节奏和力度后，思协的训练渐入佳境，薄枯的含糊异变转向饱满清亮的音乐。
　　卓粤以一个复杂的眼神，看向思协，她抬起手指，搭成半圆的手型，弹着断奏。
　　乐曲戛然而止，思协自专注中回神。时隔四年，她依然没有长进，还是毫无意识地，就把连奏弹成了断奏。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纠正她。
　　“就这样弹。”卓粤打断横亘的寂静。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的。
　　思协带着惶惑转头，他站在窗前，背匿着她的视线。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琴声沉笃着，重新飘起。
　　指针顺着音乐的旋律悄然滑动。时间不早，思协离开琴凳，“卓粤，我走了。”
　　卓粤拿起车钥匙，错身跟上她。
　　“我自己去车站就行了。”
　　“我送你回去！”卓粤的态度很明确。
　　思协愣了一下，有点机械地移动脚步。
　　“思协，”正要开门，卓粤喊住她。
　　他把桌子上的那个苹果递给她。
　　回程的车上，思协手里抓着苹果，目光却游离于所能领悟的范围之外。而且，一直没有看到海伊，她想问卓粤，海伊是不是有演奏，迟疑很久，终归还是忍住了好奇。
　　
　　“今天总算是名副其实的烦恼---飞了！”正是顾客稀少的时段，阿珊舒畅地坐到椅子上，“思协，有你在，真的差很多。”
　　“不负责任地把店抛给你们两个人，我性质恶劣。”思协歉然接口。
　　“身体上的累是次要的，主要是你不在，空气很沉闷，生动的东西也变得死板。”阿珊不以为意地解释。
　　“只有我跟阿珊时，我们的对话像公式一样，我说一句她就接一句，或者她说一句我接一句。现在，我们基本上都是有事说事，没事自视。”谊佳补充。
　　思协想了一下，“要不，多找一个人？”
　　“不用这么短视！”阿珊毫不迟疑地否决，“你回来就行了。”
　　“我？”思协一愣，那是要辞职了，她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没错，你回到擅长的领域来，我们并肩作战，所向披靡！”阿珊脸上是踌躇满志的表情，“思协，你不知道，不仅我跟谊佳，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都惦记着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而且，在店里的话，时间上有弹性，你也不必在工作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学琴。”
　　“思协，跟阿姨说说看，你的兴趣和专长都在这里，进事务所太勉强了。”谊佳也平缓地添加赞同的砝码。
　　“我试试。”思协心里一动。她小材大用，充了这么久电，审计的相关知识还停留在业余水平，工作起来力不从心，老给同事添麻烦。整个事务所，只有她才疏学浅地格格不入，似乎有没有她都没什么分别，她颇有滥竽充数之嫌。近段时间，每次把文件送到外间的办公室，她与上司之间都是紧张急促的气氛。或许，她浅薄的能力磨蚀了他们所有的宽容。
　　“怎么样？阿姨怎么说？她同意了没有？”谊佳问得急切。
　　“我爸接的电话。”思协慢慢放下手机。四年前，她作出不到外面找工作的决定时，爸爸没有磕绊地支持。现在，爸爸也一如既往地宽纵，他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烦恼飞’终于又将是我们三个人的完美之作了，”阿珊跃跃构建着它的美好蓝图，“思协回来的时候，就当是新开始。谊佳，在这个过渡期，你拿你家颂迪的头好好练习着，把丢弃的另一半功力找回来。我们让‘烦恼飞’面向全社会，健康发展！”
　　走进“烦恼飞”的都是青一色的女顾客，服务对象有失偏颇。从加盟的那一天开始，阿珊就想着力挽狂澜，只是势单力薄的她，终是无法改变现状。对此，阿珊一直耿耿于怀。
　　“不用练习，颂迪的头发一直都是谊佳修理的，她的技艺已经炼得炉火纯青了。”思协平缓说明。
　　“真的？”阿珊又惊又喜，“我都不知道。这就更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们扩张服务重心！”
　　“现在这样也挺好。”谊佳却是意兴阑珊的。
　　阿珊停顿着，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
　　“杨颂迪说顾好他的头就行了。”解释的是思协。
　　“唉，嫁‘羊’随‘羊’！”阿珊拿出一副伤心的低落状，“思协，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总让形单影只的我们衬托别人和和满满的幸福。”
　　“谢珊，你少在这里睁眼说瞎话！”谊佳不留情面地批驳，“总嚷着要顺其自然，然后回绝我老妈的是谁？”
　　阿珊恢复认真的神色，似乎在考虑着，“不然，思协，我们接受阿姨的好意吧！”
　　“谊佳，跟阿姨说，阿珊改变主意了。”思协的是模棱两可的话。刚好有客人，她操刀上阵。
　　
　　大四上学期，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思协和谊佳的专业在她们那个交通大学都没有明显的优势，再撞上这样一个微妙时期，签约率大幅大幅下降。无力搏击就业“严寒”， 谊佳决定另辟蹊径。那个时候，她的修型技术已初显棱角，上过一段时间的沙龙培训班后，开店的想法就活生生剥离了出来。
　　大学四年，思协一直是个寂寂无名的普通学生，不担任何职位，也没有显赫的荣誉证书。处在毕业离校的关口，还签不到单位，思协临时决定到谊佳的店里，暂且打打杂，以此为权宜之计。阴差阳错地发掘了自身的修型潜力后，思协就一直留在这里。
　　较之霓虹绚丽、华彩夺目的同类，“烦恼飞”很有一点遗世独立的味道。整个店面，除了门上部写着“烦恼飞”三个字的横匾外，看不到其他装点。没有吸引眼球的闪烁，人们也没兴趣探究横匾的背后，因此，初创的“烦恼飞”门面一直空空旷旷的，大半个月过去了都没有一个人走进来。光景惨淡，生活处处捉襟见肘，思协和谊佳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支撑。后来，颂迪指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她们在方圆几十里，一人抱着一叠纸，一人提着一桶胶水，在墙壁和电话亭上张贴，一点一点做着宣传。谊佳的技艺本来就不错，发型店慢慢盛聚了人气。
　　
　　“庄岩，”思协把辞呈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一直没能帮上忙。”
　　她省略了那句“对不起”。
　　只扫过一眼，庄岩蓦地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视线凝固在空中，有一种痛楚从他眉宇间袅袅飘散开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冷凝。
　　“我打断你的工作了？”思协不知所措地“问非所答”。视觉停留中，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受伤。
　　她没从他那里听到回答。
　　沉寂良久，庄岩肃黯的表情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如果那是你心里渴望的地方，你就过去吧！”庄岩抽离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他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千军万马的感情最终只凝成一句话。
　　回过头来，庄岩已经转换了情绪，脸上是一贯的淡然无波，思协不由得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庄岩坐回办公椅上，“批准。”
　　没有询问，也没有挽留，出口的话语是浅浅清清的豁达。庄岩拉开抽屉，干脆地把思协的辞呈投进去。
　　他一气呵成的动作那么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庄岩……”
　　“下班。”庄岩硬硬的声音猝然砸过来，截断思协的话。
　　他真的很累，已经没有力气再伪装下去了。
　　庄岩埋首案头工作。看了看他专注的表情，沉顿过一阵子后，思协悸悸地迈开机械的步伐。
　　“思协，”转身，庄岩平和的话语稳稳健健地传过来，“帮我把这些资料带回去。”
　　门被关上的同时，庄岩也松懈了手上的动作。他沉沉靠向椅背，神情疲惫而坚忍。
　　起步，庄岩再一次停在窗前。下面的思协，抱着他的资料，正往地铁站的方向远去。
　　只是转了一个圈，再回到原点而已，他们终究有着不同的路径。 
　　
　　思协从委托单位出来，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她在公交站台候车，直接回家。
　　一辆轿车平缓驶过来，前车门准确地停在思协面前。车门被往外推开的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上车。”
　　思协迟疑着，要乘的那路车适时进入视线，“不用麻烦，公交车来了。”
　　“快点上来。”卓粤说得冷静而没有商榷。
　　思协恍然系着安全带。C市小到不可理喻，这样也能碰到他，而且，还是一个从A市过来的人。
　　“你今天不用去电台？”
　　话一出口，思协蓦地悔悟，她的思绪总是停滞不前。
　　卓粤若无其事地开着车。停顿半晌，他无比简单地回答，“调休。”
　　音乐低低地在车里游荡，思协脑中慢慢积淀了一些句子，“现在有点忙，等回店里后，再找时间去学琴。”
　　她的话让他有些震惊。卓粤猛然转头，注视她，“回什么店？”
　　眼睛看着前面，思协轻轻淡淡地回答，“做不来事务所的工作，回发型店重操旧业。”
　　街道两旁的熟悉景物蓬蓬勃勃逼过来，思协悠远地发散着思维。一开始上了车之后，她来不及说明要回家，就让他请吃了饭。然后，他说，去你们店里看看，于是，“烦恼飞”迫在眉睫。
　　往常，思协多是坐地铁直接抵达目的地，因此，尽管在C市四年，她还是对地面上的路况一无所知。故此前，她只能告诉卓粤，发型店在孺子路，其余的，靠车载GPS导航。
　　发型店，谊佳已经把门阖上了。她跟阿珊都有事，今天关门挺早。
　　思协下车，说话的声音阻止了谊佳锁门的动作，“佳迪有约。”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你偏偏赶在我插钥匙之后到了。”谊佳拔出钥匙，转身，“我们去看车，阿珊……”
　　谊佳的话在注意到卓粤时停了下来。
　　卓粤径先朝谊佳颔首。
　　“他是卓粤。”思协沉静顺口。
　　卓粤！谊佳感到突兀莫名。第一次见面，但她对这个名字不生疏。
　　“留给你们了。”指指发型店，看了卓粤一眼后，谊佳匆匆离去。她的时间只允许她待到这里。
　　思协重新打开门，摸到电灯开关。满室的灰暗被明晃晃的亮光驱逐。
　　“就是这样了，也没什么可看的地方。”
　　卓粤缓步走进去。这是一间小店，七、八平方的样子。布置得很简单，桌椅、美发工具、电器用具，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
　　“你就在这里！”卓粤的话游荡着沉黯。
　　
　　思协把借的书籍都带到所里，一一还给同事。
　　“我没什么能力，一直给大家添麻烦。”思协表达心中的歉意。
　　小宵不以为然，“人不需要很高的能力，只要够用就行了。”
　　“而且，有能力的人性格不一定好。”含蓄致词的是小同。
　　“成功的只是抱持的态度。”叫阿冬的同事也接话，“思协，你有虚心好学的精神，你的努力能让人忽略你稍逊的经验。”
　　还有刘姐，“平心而论，思协，你的专业知识不怎么样。但你积极主动，任劳任怨，并且自始至终都慎重严谨地对待自己的工作，这才叫难能可贵。”
　　思协受宠若惊，平时都没帮到多少忙，同事还给她这么优的评语。
　　
　　里间办公室的门蓦地被推开，展邦急匆匆走进来，径直停在庄岩面前，“你让她辞职？”
　　庄岩慢慢抬头，理解了展邦的话后，移开目光。他冷静睿智的眼里有痛楚闪逝而过。
　　“你，何必这样！”展邦吞下叹息。 
　　“萍水相逢而已。”庄岩的口气很淡很淡，却有着沁透的悲凉。
　　
　　思协把自己的行李移出客厅，着手清洁卧房。她从前天开始，分模块打扫，此时截止，只余下提及的两厅室。
　　范围缩至最后的客厅时，谊佳和颂迪过来了。
　　“还差哪里？”谊佳要帮忙。
　　“就这一块。先留下。”思协端起盆子，倒掉污水。说好一起吃饭，庄岩等挺久了，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他的工作。
　　“五个月了，房子的主人还没回来吗？”谊佳问得随意。
　　思协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庄岩说不会那么快。”
　　“庄岩？”颂迪骤然感到震惊。
　　“就是思协的上司。他朋友出国了，屋子借给思协住。”谊佳平缓解释。
　　公司业务委托的缘故，颂迪跟庄岩有过接触。对庄岩的为人行事，颂迪也有一定的了解。
　　颂迪压下心里的惊诧，看着走出来的思协，状似不经意地说：“你跟庄岩，好像很熟。”
　　熟？思协一顿。仔细想想，她同庄岩的接触的确比跟所里的其他人多。刚进去的时候，跟庄岩没什么交流，也听别人说过他一贯的淡冷严肃，她便对他的不假辞色望而生畏。所以，当庄岩让她住到他朋友的空房子来时，她心底陡然掠过一阵惶恐。跟庄岩成了邻居后，随着对他了解的深入，她心里渐渐消淡了那股敬畏感。她甚至敢跟他开玩笑，当然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且，他说不上班就不需要那个职业头衔，故下班之后，她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
　　颂迪留意四周，宽荡荡的客厅，除了地柜和沙发外，就是思协的行李。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思协慎用的原因，那两套家具看起来都很新。
　　他心有所动，“庄岩的朋友很喜欢简单？”
　　思协只是笑笑，不作回答。她借人家的屋子住，没有问那么多。
　　
　　饭馆叫“筑心小站”，思协和庄岩已经进过几次了，这里特色地方菜的鲜美味道，怎么描述，都不为过。
　　庄岩停在思协旁边，“你坐进去。”他在她原先挑的，过道的位置坐下。
　　“你们要不要酒？”赶在服务员离开之前，庄岩询向谊佳和颂迪。
　　颂迪摆手，“要开车。”
　　谊佳也摇头。
　　没有点酒。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香味泛滥。
　　“很辣，吃这个。”庄岩把清炖的那盘鸡转到思协前面。
　　谊佳专心致志对付汤碗的甜枣，没怎么留意旁边。颂迪倒是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不露声色，心中却有所思。
　　思协第一个放下筷子，起身，“我去结账。”
　　庄岩顿了顿，终是没有阻止。
　　在思协所住的高楼前面，颂迪的脚步执拗地停下来。不像那两颗粗疏的脑袋，理工科的他，向来有着缜密的思维。一路上的深思熟虑后，他选择作出响应，把逻辑连贯起来。
　　“落下东西了？”谊佳随后止步。她的话，也绊住了前面的思协和庄岩。 
　　“有点事。你们先上去。”颂迪说得沉沉静静的。
　　他后一句话是对谊佳和思协说的，庄岩淡然站在原地，静待颂迪开口。
　　支走她们后，颂迪没有拖沓，“庄会计师，据说，思协住的房子是你朋友的。”
　　“有话不妨直说。”庄岩平平坦坦的声音探不出任何情绪。
　　组合了一下，颂迪拿捏着分寸，“看情形，你那位朋友处理了家里的东西。我想请教他，留下那两套家具，是不是因为它们是新买的。”
　　庄岩沉顿着，没有语言回应。他背对路灯，视线难明的昏晦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或者，你可以解答。”颂迪是笃定的句号。他意在言外。
　　颂迪直白的话，庄岩听懂了。
　　“思协想得很重，请不要放在心上。”庄岩的语气里有浅浅的请求。
　　平平淡淡一句话，已道破所有天机。
　　庄岩转身，迈开步伐。浓重的夜墨下，灯光把他的影子重叠下来，一地的斑驳，却也萧瑟。
　　沉稳自信如庄会计师，竟会有这样的落寞！
　　“庄岩，为什么不尝试一下？你未必没有机会的！”颂迪蓦然喊住他。
　　庄岩踟躇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头，有一种寂寥从他倔削的背影徐徐散发。沉寂良久，就在颂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庄岩才缓缓开口：“爱情，只是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
　　庄岩笃沉的声音被风吞噬。
　　
　　谊佳提着一个纸袋走出来。
　　“颂迪，你怎么不和庄岩一起上来？”
　　看到谊佳，颂迪的脸色刹那间翻云覆雨。兀然地，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颂迪……”谊佳的声音充满急切的紧张。
　　没有语言解释，颂迪的拥抱很紧。良久，他才放开她，将袋子接过来，解放她酸痛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谊佳依然绷着心弦。
　　颂迪伸手理顺谊佳的头发，也抚平她的担虑。
　　“谊佳，我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庄岩，”思协把钥匙拿出来。
　　她没有说“谢谢”。他们，特别是他，给了她那么多帮助，这两个简单的字也不能承载她内心的感激之情。
　　庄岩慢慢伸出手。钥匙带着她手的余温，落在他掌心。
　　思协摁下按键，静待电梯上来。
　　他合着接钥匙的手，靠在墙上，并没有进屋的意思。
　　“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没有工作。”庄岩极快地回答，话里有着干燥的戾气。
　　他似乎并不想说话，思协眼睛看向电梯楼层显示的红色数字。
　　参差的微妙，横亘在彼此之间。
　　“6”姗姗而来，然后安稳地平定下来。
　　“我进去了。”思协平和地打破沉默。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思协折衷地展开一个微笑，拉动行李箱。
　　电梯门一点一点夹迫。
　　“思协，”庄岩猛地追上去，伸手赶在门闭阖的前一秒钟截住它。
　　看着她纯粹的疑问，缄默了很长时间，庄岩最终还是把目光闪开，遗落的眼神里有克制的苦楚。
　　“没什么。”这句不彻底话语里的口气很淡，却有太多的余味，袅袅在寂寥的空气中。
　　在最后一刻，他默默退了出来，让门关上。
　　庄岩站在窗边，目光追踪思协至楼下，放任了一直隐蔽的感情。
　　他沉黯地看着她放好行李，随同车子一起，绝尘离去。
　　他了解她细致的性格，想用时间来证明，让所里的同事发现她的闪光点，认同她。他先退到角落里，等她慢慢发现他的感情，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她放在她该得的位置上。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一开始出现的时间，已经错了。
　　庄岩反应过来，把烟掐灭，疾步跑去开门。
　　对着门口的展邦，庄岩眼里的欣喜光芒渐渐黯淡，复归史前疲倦的苦涩。
　　展邦自顾自把啤酒搬进屋，恍若未睹庄岩的失望。
　　看到那些啤酒，庄岩心底有杂陈的微波轻轻浅浅掠过。这是C市本地人制造的啤酒。他喝不惯那种滞涩苦芜的味道，觉得它哽得喉咙异常难受。
　　那个时候，他沉溺在C市啤酒的缓释中。但无论他灌空多少瓶子，都找不到记忆中的涩苦。还是展邦点醒了他。他放弃了签好的银行，靠展邦的帮助，顺利取得注册会计师职称。
　　没有展邦，就不会有今天的庄岩！
　　一扎扎的啤酒，堆到一起。展邦径自坐到地板上，撬开瓶盖，将啤酒淋淋漓漓灌下去。
　　当年，得到消息后，他没有停留地赶到原住寝室。他毕业后，这里只剩下三个人。此时，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有来校。
　　打开寝室的门，横七竖八的酒瓶夹着没落的烟蒂，一地狼藉。他升大三的时候，他们寝室的人随了抽烟的风行。然而不消几天，庄岩已绝然抽身。因为，“静舒说染上烟瘾不好。”
　　庄岩和静舒是他看着走过来的。他们两个人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为心中的目标努力奋斗，勾勒着一个天荒地老、矢志不渝的爱情童话。他还常对庄岩说羡煞旁人。然而，短短两个月时间，已经让沧海颠覆，桑田变幻。他这个局外人都心里泛酸，何况当事人的庄岩！
　　他缓步走进去，不经意间踢到了一个空瓶子，它滚得肆无忌惮。声响惊醒了躺倒在地的庄岩。
　　“展邦，你来了！”庄岩坐起来，咬开一瓶啤酒。
　　他沉默不语地拿起啤酒。除了陪庄岩一起喝外，他别无可做。
　　七年后，逆境再一次上演。他依然也只能喝酒。
　　
　　庄岩在展邦旁边坐下，拿起啤酒。
　　酸涩的泡沫在瓶子里恣意翻腾。酒瓶一个一个放空，两个人喝得七荤八素。
　　经年的味觉，加上酒精的添油加醋，庄岩摇摇欲坠的情绪顺然崩塌。
　　“展邦，我没有一点机会……”他疲沓地抓着展邦的手臂。
　　从客观条件平等竞争的话，结果犹未可知。只是，相见恨晚，多么无奈的词！
　　
　　明晃晃的阳光溢了一室。
　　展邦从地板上起来。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客厅也已回复干净整洁，找不到分毫昨晚的痕迹。正在他疑惑之际，有钥匙转动门的声音。庄岩回来了。
　　“你醒了。桌上有早餐。”庄岩如常的神色。
　　展邦顿然一怔，庄岩的表露一如当年。
　　那时，他在寝室待了两天后，是回事务所的时间。
　　酒清空了，要去买，庄岩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味道不对，换一种。”
　　他没有立刻回应庄岩。关门之前，他才出声，话里有着压抑的情绪：“这样可以了。再喝下去，又能挽回什么？”
　　第二天，他回去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清心爽目的寝室，庄岩也沉沉静静地翻着书。是CPA考试的教材和辅导资料，五门，庄岩全买回来了。
　　“展邦，我考注会。不懂的还要问你。”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般，庄岩说得平静如水。
　　时间推移了七年，他看着庄岩一步步踏成今天的斐然成就，也一点点，变得冷韧的坚硬。他不敢想象，在清冷的黑夜，在不为人知的背后，庄岩如何与噬人的思念狭路相逢，却独自咀嚼苦楚，用默然隐忍伤痛。吴思协进事务所后，庄岩身上流出了微妙的正常情绪，甚至还有惊罕的顽性显露。以为，等到了曙光，不预料，竟是再一次深重的伤害。
　　世界就是如此有失公允。
　　
                  第六章 沉淀
　　不经意间抬头，海伊蓦地对司机喊道，“停车。”
　　思协提着晚饭，过了斑马线。在走道，举步要进店的时候，一张熟识的脸猝地覆入眼睛。
　　“海伊！”她心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海伊的声音很平静。 
　　指指“烦恼飞”，思协不作正面回答，“我们的店。” 
　　海伊把目光投向发型店，毫无迂回地将它看遍了。
　　“这四年，你都在C市？”海伊问得有些艰涩。
　　思协轻微地点点头，停顿半晌，才反应过来，“进去说话。海伊，盒饭可以吗？”
　　她手上拿着三份盒饭，店里还有两个人，海伊心湖一阵激荡，逝去的四年，似乎并没从她身上带走什么。
　　“有一场演奏会。下次吧。”
　　思协明显地愣了愣，平定情绪后，把自己的感想告知她，“你的演出很精彩！” 
　　这一次，海伊没有接话。
　　她的不开口给了思协另一种想法，“你和卓粤，我是说卓老师，你们的配合是天衣无缝的。” 
　　中途，思协又急急忙忙地加以区别解释。
　　沉默只有片刻，海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抵触之意，“我跟卓师兄方向不一样。”
　　顿了一下，思协带点自圆其说的意味表明：“你们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不再对这个问题深入讨论，也没有过久停留，海伊以一个耐人寻味的句号结束了谈话：“卓师兄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没有等思协咀嚼出她话的含意，海伊已经随车子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
　　“思协，你快点进来吧！”阿珊迫不及待的声音催动了她的脚步。
　　“大灰狼对小白兔说：‘我要吃了你！’”思协说话和递盒饭同时进行。
　　“然后，小白兔就被吃了。”极快地接完话后，阿珊开始大快朵颐。
　　谊佳直白响应，“阿珊这个样子真的很像大灰狼。” 
　　“得了，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在食物面前，你们谁敢说自己不是大灰狼啊？”阿珊不以为然地击溃了谊佳的论点。
　　“我们跟你层次不一样，你已经炼到狼外婆的级别了，我们望尘莫及！”谊佳反驳回去。 
　　“有层次之分的是思协刚才那位朋友，人家的气质才叫高级别，高雅的高。” 
　　阿珊有口无心的话在思协心里投下一股钝重感，她一点一点把它拂开，徐缓接下去，“平凡人不能同钢琴家相提并论。”
　　“原来她是弹钢琴的，难怪看起来那么有艺术涵养。”阿珊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思协只是低头吃饭，谊佳也没有表示意见。这一时间，店里难得地呈现出安稳平实的氛围。
　　手机音乐猝不及防地震彻耳膜，是妈妈的电话，思协用空闲的左手按下通话键。
　　机械地放下手机，思协停滞了所有思维。
　　
　　吴爸爸恢复得很好，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思协放下开水瓶，倒了一杯水凉在柜面上。
　　“爸爸，你想吃哪种水果？”思协又挑理起果篮来。 
　　“先别忙，给爸爸的胃一点放松的时间。”受伤卧床的吴爸爸依然保持着平和和泰然。
　　思协对爸爸表现出少有的执拗，“要不，就削这个最小的苹果？”
　　“小协，用不着这样紧绷，坐下来！一直转个不停，我看着都觉得累了。” 
　　爸爸的话很坚定，思协放下水果刀，迟缓地拉过凳子。
　　看了看吴爸爸，思协似乎有话要说，却终是没有开口。
　　“累的话，回家补个觉。”吴爸爸径先打破沉默。
　　“没有。”思协笑着摇头，眼光闪烁处，能捕捉到她极力隐藏的神伤。
　　“听话。这里有护士，不用多久，你妈妈下了班，也过来的。” 
　　隐匿的情节被揭开，一股深重的自责与后怕在思协心中蔓延。
　　“爸爸，如果我够出色，或是多一点能力，你就不用受这个伤了。”妈妈也不必仓促地工作。后一句话，思协没有说出来。
　　爸爸是在下班回家途中发生的车祸。她雇车一路到达医院时，爸爸正在重症病房里，所幸，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小协，你各方面差强人意。”
　　吴爸爸轻描淡写的话，给思协再添加一种叫沮丧的苦涩。
　　“爸爸本人就马马虎虎，如果你样样都拿第一的话，就是基因突变了。那样不像我，不好！”
　　吴爸爸说得煞有介事，思协眼里不由得闪了笑意。
　　“我没有一点让你跟妈妈引以为荣的地方，你还对我这么宽容！”
　　“怎么没有？你们发型店的名气都响到家里来了，我脸上不知道多有光彩！”
　　吴爸爸激动地一抬脚，牵动了伤口，不禁一声呻吟。不过只一会，伤痛已平复。
　　“真的没有大碍吗？”思协放不下心。
　　“没事，不乱动就是了。”吴爸爸毫不在意，“我刚才的话还只说到一半……”
　　“那些话以后再说，你先休息。”思协依然有所顾虑，急急地打断爸爸。
　　“憋着话不痛快！小协，你听爸爸说完。”吴爸爸坚持，“剪头发是属于艺术的范畴，你又是半路出家，还能剪得有模有样，真的叫‘虎父无犬女’！”
　　“我知道了。”思协囫囵听着吴爸爸前后矛盾的话。
　　“小协，爸爸是去过鬼门关的人，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看着思协心神不定的样子，吴爸爸敦敦开导，“感觉顺畅，才想对你唠唠话。”
　　思协的思路被梳理得开朗而熨帖起来，“爸爸，你说吧，我在听。” 
　　“爸爸年纪大了，工作没能使上什么力气，工资自然也没拿多少。只是在厂里呆出感情了，不到那里转悠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至于你妈妈，她闲不住，才找了个清水衙门。我们挣的那点钱都是月清的，爸爸这一次的治疗费全是用你平时打回来的钱。”
　　吴爸爸的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很有让人放松和平静的功力。
　　“其实，我觉得我挺失败的，什么都做不好。”思协坦白了心中的想法。
　　“小协，”吴爸爸的表情很郑重，“生活不总是一条路，每个人也会有一些适当的位置。成绩微薄，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站错了地方。”
　　思协眼神清亮，“爸爸，听你说话，总会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收获。” 
　　停了一下，吴爸爸才继续，语气依然是平缓的，“你妈妈的要求严格了点，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教育你。她那个人不善于表达，沉默就是肯定。像现在，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正因为你能独当一面，她才放心地去上班。” 
　　“爸爸，”一阵迟疑后，思协带着愧色开口，“我以前有想过，我会不会不是妈妈亲生的……”
　　“傻孩子，不要胡思乱想。”吴爸爸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避过这个话题，“口渴了，帮爸爸倒杯水吧。”
　　
　　吴爸爸拆线出院了，思协也收拾东西，准备到C市去。确切地说，那不叫收拾，她只是把带回来的衣服叠好，放进背包，再背往C市。自大学时代开始，这个背包就是用来装衣服的。往常，思协都是只背着那一个背包出发，然后在路口的商店买一包糖。不过这一次，她走出家门的时候，手上提了两个果酱瓶的柠檬。
　　大学四年，思协养成了坐夜车的习惯。家里的那一个站叫清风站。从清风站到C市，有一趟夜里十二点钟途经的火车，思协就买了这趟车的票。她一般在晚上十点的时候离开家，正常情况，在火车站等一个小时就可以检票上车。六个半小时后到达C市，天也亮了。
　　
　　空气静寂而清新，庄岩的轿车缓缓驶离车库。生活复归史前的平淡后，一切静静地流淌，日子在运作中有了一种沉实。
　　“庄先生，请等一下。”保安喊住他，才打开闸门。
　　“给你的。”保安拿出一个装有东西的黑色袋子。
　　庄岩平静地接过来。袋子里，是一瓶浸泡的柠檬，个个精透饱满。
　　“是一位小姐拿来的，没有留下名字。我想，她事先应该跟你提过了的。”这个保安是新来的，之前并没有见过思协。
　　顿了一下，庄岩的情绪蓦地有了很大的波动，“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尝过这种柠檬，味道很好。伴上蜂蜜……”保安只是自顾自说着话，并没有留神庄岩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那瓶柠檬放在杯架，庄岩连贯着情绪，内心的急切通过语言和表情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他提高的音调总算把保安的耳朵提了回来，保安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一向平平淡淡的庄先生吗？
　　怔过几秒钟，保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忠于职守地回答，却显然有些机械化，“有一阵子了，应该是七点钟的时候吧。那位小姐来之前我看了表，六点五十……” 
　　无意听保安后半部分琐碎的话，庄岩让车子离弦一般地飞出去。
　　“庄先生，你不是要去上班吗？方向错了！”保安没有技术含量的提醒被畅达的引擎吞没。
　　目光搜寻筛剔，焦灼延伸了一路，却始终看不到那个身影。在地铁站的入口前面踩下刹车，庄岩脚步仓促地赶到地下。
　　时间还很早，大厅里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或购票，或入了闸，却没有她。失望与苦涩的感觉一齐涌上来，庄岩重笃地停止迈步。 
　　此时的思协，已经随列车走了两个站。他们有着相当的距离。
　　收拾起所有想法，庄岩转身，走回地面。
　　放手吧，庄岩！
　　没有发生的事情不会发生。有些人是只能经过的。
　　
　　店里不忙，思协上阁楼补觉，却总也抓不到睡意。谊佳和阿珊的话成功地在她的心湖掀起波涛。
　　“思协，你才回来！有人都要抓狂了。”一见到她，阿珊指向不明的话急不可耐地流了出来。
　　“为安全起见，我还是不进去了。”思协的脚步配合地停在店门口。
　　阿珊却不以为意，“不必浪费表情了，想你的另有其人。”
　　“有人不肯对号入座，那就不勉强了。”思协走进发型店，脸上现出疲惫。
　　谊佳的表情有点怪异，“卓粤来过。”
　　思协心蓦地一顿，这段日子不去学琴，也没有说明缘由的只言片语，肯定造成他的纷扰了。
　　“我等一下给他打个电话。”
　　不予置评，谊佳只是徐缓地往下，“听到你不在，他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般，表情冻结在脸上。他脱口而出就是你们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们没有你家的详细住址，他急问你会不会回来，生怕你不回来似的。”阿珊接口。
　　思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
　　“思协，我敢打包票，那个叫卓粤的，他绝对是喜欢你。”
　　阿珊石破天惊的结论让思协激愣得措手不及。
　　“卓师兄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海伊那天留的话也不避时机地钻出来，拨动她贫瘠的视听神经。
　　一切缓慢回放，思协咀嚼着她们的话，将他的变化攒在一起，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犹疑地挣扎着，思协始终使不出力摁绿键。那天接完妈妈的电话，手里抓着手机跑上阁楼，衣服装好却把它忘了。它自顾自地耗完电量，关机黑屏。她回来后才换的电池板。
　　手上陡然一震，音乐迫切地响起来，在狭仄的空间里异常刺锐。来电显示中的名字仿佛能烫伤手，思协兀地扔掉手机。脑中闪现的慌乱，连她自己都不能解释。旋律不管不顾地奏着，平定了情绪后，思协找回手机。可是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铃声戛然而止。
　　停了几秒钟，思协亡羊补牢地回拨。没有丝毫拖沓，电话只响过一下就被接听了。 
　　“卓粤，”
　　“我现在过去找你。”
　　熟悉的声音像梦一样响在耳边，思协心里有过瞬间的恍惚。“嘟嘟”的忙音传来，卓粤已经切断通话了，快得不容喘息。
　　从A市到C市，走高速公路需要三个小时，思协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感觉控制着，喜忧参半。
　　大脑一直清醒地运转，思协索性坐起来。指针一步步公允迈动，卓粤到达的时刻迫在眉睫，她倾斜了心中的天平，唯心地希望他在每一个路口都遇到红灯，或者，堵车阻碍他的步伐。
　　一切尘埃落定。沉稳的脚步声不容置疑地逼进来。思协抬头，目光对上卓粤的那一刹那，心里所有的跌宕，纷纷安定下来。
　　看到她时，他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 
　　“思协，把东西收拾好。”
　　卓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有强烈的不可预测性，思协一窘，慌忙转头检查四周，她这里不乱啊！
　　“换个地方。”卓粤沉笃着，揭开他的真正含意。
　　思协错落的心弦得到松弛，“不用了吧，这里挺好的。”
　　“回A市，我们，”他停下来，侧过身去，“把结婚证领了。”
　　卓粤延展的话稳稳健健地安顿下来。他害怕了站在原地等，也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撑。
　　一切喧嚣都沉静下来。
　　思协滞涩地看着卓粤疲沓的侧脸。他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苍凉！或许，她不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卓粤径直将行李箱放上车，思协提着纸袋，在店里停下来。
　　“我又恢复恶劣的性质了。”
　　“没什么，这叫‘两全其美’。”阿珊马上接住了思协的话，却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谊佳关心的是其它问题，“告诉阿姨了吗？”
　　思协眼睛转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妈妈很早以前就说，自己把握好“当嫁”的时机。
　　多了一个证！
　　思协放下结婚证，翻开毕业证，“修完教学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结婚是男女双方依法确立夫妻关系一起生活，那么，这算不算另一种毕业？
　　
　　颂迪签的是C市的公司，谊佳早早完成了论文答辩，随他一起到C市，做发型店的开创准备。思协在半个月前答完辩，也去了C市。现在是返校拿毕业证的时间，思协和班上的同学吃完散伙饭，径向一家KTV。
　　具体的细节被涂抹掉，记忆清晰时思协已经踏进这个住宅区了。路灯照在头顶，在脚下逼出长长的影子，固执而孤单。明明知道是死胡同，她却停不下脚步。
　　夜空澄澈，满天星辰铺设的背景下，周围的建筑高耸而静默。思协站在熟悉的公寓楼前面，目光上移，那一个格子，隔离于沸沸扬扬闪耀灯火的同伴，黑得冷峭。旧地重游，一种伤感的旋律在心里游荡，因为毕业了，像同学点的歌那样：“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脚步细碎地挪动着。左脚鞋子散开的鞋带不设防被踩住，思协向草坪踉跄了几步，手及时抓住树干。
　　“左右手快慢不那么协调的奏法给作品带来一种非常的效果。”
　　熟悉的声音轰然而至，激激荡荡响在耳边，思协顿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手下对鞋带的打结动作变得机械化。
　　A、B楼宅道的拐弯，卓粤和海伊一同出现。他口中的钢琴术语，思协并不能完全听懂。
　　思协蹲在冥暗的树影里，卓粤和海伊在宅道的另一边。他们一步一步走近，交错，终于远离。她自始至终都在他们的音乐对谈中静默。
　　他们契合的身影，在星光下熠熠生辉，思协猛然觉得眼睛被路灯散佚的光茫刺得灼灼生痛。找回自己的步伐，思协跌跌撞撞地钻进夜色里。
　　霎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卓粤回头，目光停在转角，路灯投射下只是一片空无。
　　仓皇而逃的思协，错过了这一瞬间，他的回眸。
　　希望与失望错身而过。
　　微微的风掠过脸庞，思协笃然踩着温吞的星光。之前没有等到他便不告而别，现在也落荒而逃，她始终像沙漠中的鸵鸟，只会把头深深地埋在土里。她应该坦然走上去，豁达而潇洒地跟他和海伊打个招呼的。最起码也应该谢谢他这三个月来对她那么精细的教导。
　　下次吧！
　　如果还有再见的机会，她一定会大大方方地向他伸出手，微笑着对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街市热烈地闹腾，驮着旋转的霓虹，吞没了所有昏晦。
　　呵，明天阳光普照！
　　
　　她侧着身子睡着了，卓粤拿掉思协手上的毕业证和结婚证，轻轻扳平她，给她垫上枕头，盖好被子。她的呼吸安稳地在耳边起伏，终于握到了她的气息。
　　从C市回来，到家之前，车子先开往婚姻登记处，在工作人员上班时间拿了证。紧凑辗转，也难怪她累坏了。
　　
　　“卓粤，借我你的头。”思协手上握着剪刀。
　　阿珊对发型店该具的模式表现出锲而不舍的精神。早上她来过一次电话，让思协把“烦恼飞”在C市的成绩复制到A市去，她话的重心定在“弥补缺陷，发扬光大”上。阿珊加入“烦恼飞”以前的同事阿伶辞了职赋闲在家，思协和她结束今天的筹备工作回到家，阿珊的电话尾随而至，她再三耳提面命，绝对绝对不能让“烦恼飞”像它C市的姐姐那样跛足不平衡！
　　卓粤刚下班，没有作考虑便坐下来。
　　“剪什么发型？”没有这方面的实战经验，思协把问题抛出去。
　　“你决定。”
　　他的头，她做主。
　　想了一下，思协开始试验教程。
　　一切在平缓中完成。尘埃落定的时刻，卓粤注视镜子，专注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思协，这样的剪发到我为止。”
　　“很糟糕吗？”
　　不是，只是不想有其他顾客，然而他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冻结了她对“烦恼飞”未来蓝图的美好展望，“吴思协，这要怎么见人？”
　　
　　“明天找专业人士修补一下。”思协看着卓粤的头发说。
　　她整晚心不在焉，就是为了这个！
　　“不必管它。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卓粤轻扬的声音震动她的脸颊。
　　思协焦点转移至他眼睛。对视的目光里，似有什么即将喷薄而出。
　　他低下头，衔接了她的唇。
　　水到渠成的激情在恬静如潭的夜里徐徐释放。 
                  第七章 和风
　　“出现意外了。”看到卓粤，思协平和地站起来。
　　本来打算着他回来就可以开饭的，计划终是赶不上变化。她下去买菜，一路上总感觉心里空落，好像少了点什么，走到菜市场才反应过来，她漏的是钥匙。
　　门一打开，思协不作停留地跑往厨房，叮叮当当的切菜声接然而起，然后锅铲操动。
　　“卓粤，吃饭了。”思协清朗的声音传过来。
　　卓粤没有拖沓地离开琴凳。要下班的时候，脑中闪过一段旋律。现在，开了个头。走到饭厅，她正好从厨房出来。饭桌上已经平平稳稳地躺了三碟菜，一荤两素，还有两碗盛好的饭。
　　盎然的香味缠缠绕绕，氤氲了整个屋子的馨和气氛。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晚饭后，卓粤重新回到钢琴上。他一遍遍精益求精地调换音符，协调韵律，琴声零散飘荡着。音符，乐谱，中间的道路很长。
　　从书房抱了一些书出来，剔剔拣拣，思协伤脑筋地倒向沙发扶手。卓粤的书都是给他自己看的，高深晦涩，她这个钢琴入门者没有丝毫沾读的空间。而且，听着他的弹弄，她觉得那些声音都一样，实在不知道他分辨的标准是什么。翻翻手机，思协索性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游戏中途进来一封短信，是卢妈妈的空白信息。回拨着电话，思协带上书一起走进书房，把纯粹的空间留给卓粤。收到无字短信，在方便的时间回电话，这是很久以前，她们发型店三个人同卢妈妈达成的共识。仔细想想，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卢妈妈的这种信息了。
　　“真的是世风日下！”卢妈妈开篇就是一句感慨。
　　“阿姨，是什么让人愤怒的事情？”思协了解卢妈妈古道热肠的个性。
　　“现在的骗子太嚣张，太猖狂，太恶劣！居然骗我这个老太婆说有一种从国外新引进来的神花，不用施肥不用浇灌就能活，还可以改善风水、清新空气、舒缓神经等等等等，天花乱坠的，我听晕了，就买了它。谁知道还没两天，那盆东西就枯干了。”
　　“骗的钱多不多？有没有报警？”
　　“找警察也没用，人早跑了。算了，就当拿几百块钱买个教训。”卢妈妈恢复得挺快，“所以，小协，一个人在寂寞无聊之余，是很有可能做些糊涂事的。”
　　真正的意愿浮出水面，思协一笑，“阿姨，谊佳和颂迪已经排到你的外孙了。”
　　“这个有一点安慰，念了两年，小佳那个孩子总算听进去了，”卢妈妈的欢喜溢于言表。“你可不能再输下去了！”
　　卢妈妈的最后一句话转得实在让人费解，思协一头雾水，“我输了什么？”
　　“像你这个年纪还吊在空中待字，就叫输！不过也不用担心，阿姨我都帮你物色好了，还是经过深思熟虑、千拣万选确定下来的，包你满意！”卢妈妈的话总要分层次推进。
　　思协一凛，卢妈妈果然言出必行，还挑商品似的，包她满意！ 
　　“阿姨，我结婚了。”
　　“小佳也这么跟我说过。”卢妈妈异常平静，“你们同一国的人，讲的话都一样。我教育过她了，她这是害你，不是帮你。”
　　“事实是这样没错。所以不劳阿姨操心了。”
　　“小协，你这才是让阿姨我操心呢，男方那一撇已经划出去，就差你这一撇了。到了这个时候，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敬爱的卢夫人，亲爱的王阿姨，可爱的谊佳妈，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是真的领回结婚证了？”要改变卢妈妈的现有想法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怎么样都不可信！男朋友没一个的人，突然就说结婚了，这不摆明了是欺负我老糊涂吗？”
　　思协被问住，一时之间找不到辩解的话。
　　卢妈妈继续她的敦敦善诱，“放心吧，小协，他的性格和人品都没有问题，阿姨不会害你。而且，不一定就要你跟他结婚，你们只是先交往一下，不合适再作别的打算。”
　　“阿姨，我把我的结婚证给你看……”
　　“看”字没能顺利传送出去，思协拿着手机的手蓦地变得空荡荡的。
　　“我是她丈夫。”
　　卓粤沉定的声音随即响在耳边，让她猝不及防。思协慌然看着接电话的卓粤，不知道他进来多久了。
　　挂断电话，卓粤仓促离开书房。她的手机被搁在书桌上，怔怔地望着他的脚步。除了开头那一句，自始至终，他都是在听电话。
　　找回思维，思协向着卓粤的方向挪动脚跟。毫无征兆地，手机音乐却急切地响起来，将她的脚步绊在门口。停顿片刻，思协回头。是谊佳。
　　“人家那句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老妈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之前就跟她说了，你现在角色升级，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她就是不肯相信，认准了我骗她。刚才她找颂迪确认，总算死心了。”
　　恍恍惚惚和谊佳通完电话，思协在阳台找到了卓粤。
　　“卓粤，”看着他默然的背影，思协抓紧手机，也握着忐忑。
　　“思协，过来。”卓粤转身，声音是平和的。
　　“阿姨她人很好，担心我嫁不出去，所以……”移着脚步，思协缓缓说明。
　　“不必解释。”卓粤清浅地打断她，“这通电话，明白了一些事。”
　　她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开！
　　
　　思协把左手无名指上那个亮亮的小环摘下来，放回盒子，连同卓粤的一起收进抽屉。那是两枚只戴了一个晚上的戒指。
　　当初交完钢琴课的学费，思协也维持习惯地往储蓄罐塞硬币。现在，攒到第四个盒子了。谊佳在电话里说到，C市地铁站撤下硬币供应量不足的提示牌了，归结原因就是她这个敛集硬币的罪魁祸首收手了。看着晶晶亮的硬币，思协心里一动，她跟卓粤都没有戴戒指的习惯，但是买一对婚戒共同收藏也另有一种纪念意义。
　　把硬币拿到银行办理“零换整”业务，“人民币兑换清单”上有一栏金额要素要填写，就需要对硬币进行初点。
　　那还是去学钢琴没有多久的时候，思协把硬币平铺直叙地倒在桌面上，开始了这道不具技术含量，也没有难度的数学作业。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波折，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只是看上去容易而已。
　　在枯燥繁复面前，思协的神情很难始终贯之，做到百分百投入。不经意接了同学的一句话，或者信马由缰地瞬间思想，数字就丢了。硬币也由1角而5角而1元地庞杂在一起，她有时候没留意它们的本质分别，而只把数目机械相加，又前功尽弃。善始，不善终，九九归一，就这样恶性循环着，意外一个接一个演化。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心里没有紧绷的压力感，思协对这种中庸的活计也表现不出很高的积极性，荒唐的运作速度就得以主观放任。时间向后推移了两个多月，事情没有什么变化。要交学费的迫切时刻，思协找室友支援，每人抓一把，沸沸扬扬地扫荡，她累计数额，勉为其难地完成了那项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
　　有个细节值得一提，一室友被辐射了数钱后遗症。那天夜里，她呓语不断，并且都与数字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翌晨醒来，一片失落，她说她在梦里发现一个山洞，里面全是钱，铺天盖地，纷至沓来。
　　再次挑战冗长而细密的清点硬币项，思协把卓粤抓过来一起奋战。其间的过程也不平顺，她越数越乱，可怜他记忆与匡正并进，思维明显地分成两块。
　　磕绊一个晚上，算术的路程走到尽头。硬币被装进两个塑料袋里，沉鼓鼓的，思协掂了掂，每一个袋子都有几公斤重。
　　卓粤蓦地递过来一撮红色纸钞，思协一恍，那是她留下的，三个月的学琴费用。其实，依照钢琴家庭授课的启事所写，她那点钱才勉强够上一个月的课。但是，她彼时的能力就只到这个限度。
　　那些钱只是一个对折，清简一如当年。有着没落的崭新。它们一直匿在抽屉的灰色空间，终于，跳出封锁，看见光华了。
　　第二天去电台之前，卓粤把思协和硬币送到发型店。对面的银行开门后，思协将硬币提过去。情节的发展在她意料之外，工作人员腾不出手，给她联系了旁边的超市。
　　硬币交给超市经理，思协只需要等他的清点结果。她抓卓粤做的是无用功。
　　上回在银行，她写到兑换清单的金额与网点柜员兑回的结果有正方向的陡峭差距。心有所慰，这一次，超市经理点出来的数额跟她昨晚得到的一样。总算是一个有深度的结局。
　　硬币两次换整拿到的钱有四位数。卓粤下班后，思协拉他去看戒指。思协的想法是买一对普通的，价位与此配搭的婚戒，卓粤却坚持带她挑钻石对戒。他刷卡把钱补足。
　　它们都是简单的设计，做工精细。钻石的重量适中，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思协在钢琴上摸索连奏，乐句钝钝地打着结巴。
　　“要不要去广场走走？”
　　听到卓粤悠然的提议，思协明显一愣，“为什么？”
　　“等我两分钟。”不需要卓粤的回答，她蓦地开朗。今天晚上西区广场有文艺晚会。她一直数着日子的，真正到时间反而忘了。
　　思协以最快的速度套上帆布鞋，用力绑紧鞋带。在家里，她都是趿卓粤那双宽宽大大的拖鞋。
　　没有多远的路程，他们安步当车。
　　街头喧然。卓粤把思协换到里面，攥她的手埋在掌心，那温度令他安心。他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修长精致，指触中蕴含着一股牢固的力量。
　　思协把目光从“冰糖红豆沙”上收回来，卓粤却停了脚步。
　　“进去。”
　　他清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这是一家糖水店，供应的甜品贴示在侧面墙壁，冰糖红豆沙居于第一列顶端。
　　坐的是里面的位置。思协的汤碗里盛着冰糖红豆沙。卓粤的，一样。
　　手舀糖水，思协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游移着。之前有一次，她同他出来配琴弦，中途进了一家煨汤店。她向他推荐冰糖雪梨汤，因为冰糖的甜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润滋。不过，没有引起他的共鸣。他说，持久的甜让人生腻。
　　卓粤先放下羹匙。
　　温吞吞的灯光下，一只蚊子毫无顾忌地趴附在思协的手背。卓粤轻划过去，把它刮下来，并顺手替她拢一拢头发。
　　靠门桌子的客人正好也点了冰糖红豆沙，意犹未尽的清甜四散开来，思协眼馋地看了一眼，才走出糖水店。
　　卓粤轻轻说：“不能撑着。”
　　思协点点头。
　　广场上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接近节目开始的时间，搭建的舞台前面密密匝匝堆满了人。
　　没有钻缺口，卓粤和思协往寥落的地方走去。
　　“有些关闭着的喷泉不知道在什么时间开启，走路时还是尽量绕过它们。”看着灵动的水体景观，思协总结经验。
　　吃过几堑，她才长了这一智！
　　“有没有被浇过落汤澡？”卓粤一语中的。
　　“就一次。”思协坦白得窘然。
　　运气不叫坏，喷泉开启时，她几乎都靠近外缘，水只泼及鞋子和下截裤子。糟糕一点的是两年前，在C市孺子路的横街那里，她刚走到喷泉中央，水柱突如其来，淋淋漓漓地洒遍全身。不过，那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收获，之后她用心行路，彻底诀别了此类的狼狈。
　　卓粤揉了揉她的头，“好在，没有淋到现在。”
　　他们折衷地走进小广场，在凉亭的石凳坐下。斜对舞台。
　　平平当当地远瞻了几个节目，舞蹈、小品、双簧、变脸，都是精致的表演。歌声轻柔飘荡，晚会延续着它的章节。思协拽卓粤起身，把西区广场完完整整转一遍。
　　有小贩踩着机器缠棉花糖，思协要把脚步移过去，却被卓粤反手抓住。
　　“之前吃的已经消化了！”
　　“你用什么买？”
　　卓粤眼里的笑意清晰可辨，还真不是一般的粗疏。
　　思协恍然接过卓粤的钱包，抽出零钱后，把它放回卓粤手里。一气呵成的动作。
　　不消片刻，两朵热气腾腾的棉花糖就在思协手上拿着了。
　　“卓粤，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基本上很难，所以答对有奖：一千公斤的棉花糖与一千公斤的铁比较，哪个重？”
　　似乎真的有点难度，他停顿稍顷，像是经过了思考，才给出一个含意不明的回答：“你重！”
　　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吧！
　　“奖品。最佳创意奖。”思协把大的那朵棉花糖递过去。
　　卓粤不吃，思协把它给了旁边的小女孩。
　　
　　发型店开业后，采用的是人性化经营方式，晚上不开门。阿伶说要珍惜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东西，节假日也应该歇业。所以现在，思协跟阿伶是平平稳稳的上班族了。
　　卓粤走出工作室已经是中午了。在周末的休息时间里，他临时回电台，代另一个音乐编辑的班。原本敲定在上午结束，始料未及的是那个同事被意外缠身，他因此晚了两个小时。
　　思协顺便到发型店守门。早上送完她，车子驶到电台后，卓粤才发现她把手机遗在副座上了。
　　“卓粤，”他的脚步被提着盒饭的黄同事喊停在走廊，“你要赶去哪里？不吃完午饭再走？”
　　“不必了。”
　　“等等，车停哪里？给你伞。”
　　黄同事的话来不及说完，卓粤的背影已经仓促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随他吧。”迎面而来的孙同事接得气定神凝。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怎么走得这么急？”黄同事追问。
　　“好事。”孙同事笃定地说。延班的那两个小时里，他在卓粤向来沉静的脸上分明地捕获到了惊罕的焦灼，而且，卓粤也没有对他“有约会？”的探问表示否定。故此，他可以有把握地作出这种回答。
　　天空不留情面地泼着倾盆大雨，在地上拍出茫茫烟雾，只看到模糊的远方。路面被汹汹的急流浸得亮晶晶的，表明这样的架势已经持续不短时间了。
　　卓粤的轿车风驰电掣地行进着，溅起清扬的水花。在丁字路口，车子右拐后，停下来。思协正在一家夜宵店的檐下避雨。回家的这个路口是折衷的选择，电台在上方，“烦恼飞”在下方。
　　卓粤推门下车，径直走向思协。雨淌在头发和衣服上，增加了透溢的湿度，他不予理会。
　　思协面对马路，理所当然地看到了他。
　　“我差一点就把它吃了。”她晃动手上的塑料袋，眸子闪着清亮的光。袋子里是一个苹果。
　　卓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把她拥入怀里。她下半身几乎湿透了，仅因为他说等他下班。
　　前面就是计程车招呼站，很多空车排班等候，雨来时她只要任意跳上一辆，就能回家了。不然也可以倒折两站路，回到发型店去。但她偏偏留在这里，在这个她早上说过的，会合点。她永远这样，一条道走到黑。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庆幸她是如此执着的一个人，始终停留在那里，让他还有找回她的机会。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心里有着怎样劫后余生的狂喜。
　　当初，定下的钢琴上课时间从傍晚六点开始。不过，他按时授课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那天，准备下班了，灵感却突然涌出来。谱曲只能仰赖灵光乍现，他选择滞留电台，揣摩音律。将近九点钟的时候，他甫回到家。她还在。从前几日开始，她每次都带一个苹果过来。
　　她坐在门口，手无所事事地晃荡装着苹果的塑料袋，用眼睛看着平整的地面。他举步移至她眼格，她抬头，视线慢慢上移。与他目光交错时，她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
　　“你再晚一点，就吃不到它了。”她把苹果抛进手心，隔着袋子抓住。
　　没有过多的词汇附着，他只是和缓地拿钥匙开门。对旋律的模糊雕琢，边缘地遮盖了他内心应该关心的事情。
　　不能在琴凳上坐久，她要赶十点钟的末班公交车回学校。自进门后，那个苹果一直安好无恙地躺在茶几上。她将它对切，留下一半。
　　之后，他让她拿家里的钥匙。他下晚班时，她自己先练习。
　　“要是弹完这一段，你还不回来，我就把它吃掉了。”
　　她的界定很具弹性，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心平气和地组合着类似的话。
　　习惯了她的思路，他也对这些不以为意。那时的他，对一切都是淡然的态度，以至于忽略了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
　　渐渐地，不再拘泥于硬性的上课时间，她有空就过来。有时候，会呆一整天，但基本上都只是她自己摸索。等他回来。
　　该他等她了。他终于知道，等待，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可是一直以来，除了这种无情的等待，他还给过她什么？
　　他不明白，她如何能做到没有脾气，没有怨尤地等待。有时他会想，或者，她知道他总有一个时间会回来，所以等得安心平和，等得适闲笃定。
　　那么她呢，又会在哪个时间回来？
　　茶几上也放着一个苹果，只是，风干了，也没能吃掉。
　　也想过去找她，可是，世界之大，茫茫人海，她到底躲在哪一个角落？而且，他也怕他一走，她就回来了。人生可以有多少次错过？他终是留在了原地。
　　她身边也会有别的人出现。他没有给过她任何牵绑，如何苛求她的不背离！或许，相见的时候，她已为人妻，甚至，为人母。
　　然而，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比说服自己接受那个冰冷的结局要来得容易。
　　他做不到清醒的放弃，于是，在心存侥幸的等待中，沉沦。
　　所幸，她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
　　
                  第八章 细雨
　　“这里？”卓粤有点好笑地看着校门上“A市交通大学”的字样。
　　时间还在早晨的界定范畴，思协却猝地说请他吃午饭，地点先保密。同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没想到目的地是交大。
　　“是的。请你在我母校吃饭。”思协说得很认真。
　　母校？卓粤一顿。原来，她在交大！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
　　那个时候，有关她的资料一一在脑海滑过，却在姓名和手机号码的节点那里戛然而止。一直以来，他们之间的信息对流就只有一个方向，从她到他。她没有主动说明其它情况，他也就对它们一无所知。屏蔽了电话号码的联系就如石沉大海，了无声息。
　　听到她提过，要找工作。于是，他每天看新闻，留意工科类专业的求职信息，抱着一丝希望盼她出现。然而，从来都没有听到回应。
　　差不多的时间，她总会说：要回学校了。而他竟从来没有转嘴问过她：回什么学校？
　　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过来，一个人离开。
　　“卓粤，我走了。”
　　她这样说，他真的就让她独自去坐车了。
　　如果当初送一送她，哪还容留空白的四年！
　　
　　周末静校的平和时段，铺着落叶的校道人影稀疏。思协暂时充当导游，带卓粤逛校园。小同让她有时间去C大走走。C大的美丽是有口皆碑的，要找机会去看看。
　　“这里有一条捷径。”思协熟门熟路引入。
　　拐上操场，转过长廊，穿越横贯草坪的水泥块甬道，重新走回宽阔的校道。甬道延伸的方向正对着一座教学楼的旁门。思协大学四年的课程基本在这幢楼上。
　　“它的积极性忽高忽低。”思协特指那个旁门。
　　有几个学期的晚上都排了课，教室也很巧地靠近旁门那一侧。她循捷径上课，它总是自顾自地闭阖。她规规矩矩地行校道走正门，它又会直敞到她下课以后。
　　“对你，要个案研究。”卓粤的话意难辨，“不知道有没有不逃课的大学生。”
　　“我那时就是偶尔逃一下。”思协急急声明。
　　这个是真的。还偶尔会上一些有结尾没开头的课。她一般都是坐下来就看书，往往要在听老师讲了半天还一头雾水后，结合周遭全然陌生的同学，才意识到自己跑错了教室。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收书走人，她就阴差阳错地缺了一节本班的课。凑巧时，她也帮错班的同学点点名。
　　卓粤淡然一笑，“理解。”
　　“同学，”迎面而来的一个女大学生蓦地喊停他们的脚步。
　　思协一怔，她身上的这件白色连衣帽外套是大学穿过来的，看着也的确搭得上“同学”这个称呼。
　　“图书馆在哪里？”
　　图书馆？
　　想过一下，思协轻车熟路地解答了问题。
　　远远看到礼堂前面彩旗热烈拓展，并有横幅：A市各高校交通安全知识竞赛决赛暨颁奖典礼。
　　“为交大加油。”思协拉卓粤过去，“就不知道要不要看学生证。”
　　走廊大厅的两边各站着两个学生。思协先上了台阶，左边的一个人遽然用一支圆珠笔挡在她面前，右边又有人拿出一个微型笔计本拦她。
　　有层层关卡，真的要是学生才行！
　　思协滞然停在原地。
　　卓粤磊落地走上来，夺过笔和本，把思协拉过关卡。
　　“我们没有学生证！”思协提高了心理紧张度。
　　“只是统计回你们母校的人数。把你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比赛结束后交回去。”卓粤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剧院入口有穿着合体旗袍的礼仪小姐分发票券，思协随手抽了两张，在交大的亲援阵地，和卓粤找到位置坐下。
　　参赛队伍除交大外，还有A大、财大、农大、师大和A市教育学院。场上的选手都千篇一律地西装革履，模糊了学生的界限。思协抬眼看卓粤，再往四周扫视一遍，他今天穿的是休闲装，清逸闲适，混迹在激扬的大学生当中，竟也不显老！
　　思协把自己的姓名写在笔记本第一页的中心位置。她右边座位上的人正动手写着什么，学生模样的外在也掩盖了他真正的身份。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他几乎写满一页纸了。
　　“请问，还需要加什么？”思协向他翻开笔记本。
　　“吴思协？”他一脸茫然地念思协写在本子上的字，“我们班没有这个人。”
　　“我知道。”思协笑，“我只是想问你，交的时候，除了姓名，还要不要写其它东西？比如专业、毕业时间之类的？”
　　“交？”他愣了愣，“不用，这是发给我们，方便做笔记的。”
　　“思协，专心点，你要补补这些知识。”左边的卓粤顺应开口，一本正经的脸上隐着笑意。
　　这个卓粤也真是的，居然这样骗她！
　　只剩最后一个环节，看看比分，交大遥遥领先。思协把那两张票券给了右边的那个人，和卓粤随走动的人群从侧门离开。票券背面写有号码，在抽奖环节派上用场。
　　思协并不知道，千年不遇的好运破天荒地砸下来，他们那两个号码的其中之一就是一等奖MP5的得主。
　　思协带卓粤去的是北食堂。交大这个北食堂的环境还算不错，三层，扶手梯通往楼上。每个楼层都有绿意蓬蓬勃勃，但栽的植物和桌椅的形状摆设各不相同。
　　“去几楼？”思协询向卓粤。手里握着维系读书时光的饭卡，她那个样子就是货真价实的大学生。那张饭卡是大二时补办的，拿卡时也顺便买了一个卡套。大四毕业拆掉卡套，饭卡新得像是刚买的，她就没有退。
　　“客随主便。”卓粤把决定权还给她。
　　上了二楼，那里是各种风味小炒，融合了色、香、味三种元素。
　　打了第一个菜，变数突兀而出，无论饭卡怎样感应，读卡器都只发出“嘀嘀”的警讯声，却刷不出来。思协懵然无法理解，她清晰记得里面有几十块钱的。
　　“应该是学校注销了。”卓粤从容地拿钱付现金。
　　打的饭菜都平平稳稳地端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泛溢的香气弥漫了全部嗅觉，脑中思绪随之暂停，思协把头埋得低低的。它们都有着经久不衰的味道。
　　走出北食堂时，正好看到拐角饭卡挂失点的窗口打开着，思协趁便过去解明疑惑。真的像卓粤所说，毕业离校，学校会把饭卡统一注销掉。
　　“交大游划句点了。卓粤，评断一下，比起你母校，这里差多少？”思协善始善终地打问号。太远的缘故，四年大学下来，她没有去过A音院，但听很多人说过那里如诗如画。
　　“艺术是主观的。”卓粤的回答有待商榷。
　　“那留一个悬念回家。”
　　思协把口袋的硬币都掏出来，抽掉坐公车的钱，手里只剩下两个。除饭卡外，她就带了这么一点钱出门，还是昨天买菜找回来的。她现在没攒硬币。
　　走出交大，眼睛望过去，公交站台后面的苹果摊还在，思协选择折衷：“卓粤，午饭换成苹果了。”
　　摊主是个跟记忆中的奶奶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以前，候车时，思协总会在那里挑两个苹果。加之校门向里几步有水笼头，买了就能洗。
　　可是，卓粤拿整钱给她。
　　他说：“硬币留着坐车。”
　　果然是艺术的殿堂！A音院的建筑风格独特，教学楼、校道、路灯等，极富音乐特色，校舍更俨然是一座艺术品。思协沉溺在盎然的视域里。
　　城内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音乐厅，坐落在A音院，思协从外面折服地领略了它屹世的雄浑。据说，它是全省最大的专业音乐厅，很多省内外、国内外的大型音乐都在那里举行。思协也览了音乐学院的乐器室。中途，她还特意拉卓粤绕回学校侧门的琴房去。他以前常在那里练琴。
　　披着夜色回到家。月光下的音乐学院真的是诗篇画卷，走到校门口了，思协还意犹未尽地频频回头。她是被卓粤强制拽回来的。
　　思协的手自然地在琴键上蹦跳着，指触均匀流畅，声音富于弹性。现在她在钢琴上弹的多是断奏。
　　连贯了一首曲子后，思协开始摸连奏。然而，剪发与弹琴的艺术并不相通，她的连奏还是跌跌撞撞地原地踏步。
　　“换回去。”卓粤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
　　她偏向跳音弹奏法，继续也无妨，随性就好。
　　事实上，她就是随性而学的钢琴，只是他恍悟得太迟。他一味地硬性苛求她，一点一点将她往外推而不自觉。终于，她跌离了音域范围，而且，再没有回头。
　　思协抬头，他穿着睡衣，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携着稠稠的热气。她顿觉脑中思维有些混乱，停手下琴。
　　卓粤继续波澜不惊地说：“弹断奏。”
　　“我……我还没上厕所。”思协仓促起身。
　　卓粤失笑，她从来都兀然得没有指向。
　　卓粤落座琴凳，双手在钢琴上行云流水地挥洒。畅扬松悦的琴声悠悠飘起，满室流泻。
　　踏着融冉的旋律，思协坐到沙发上。和煦的氛围中，一切都安定下来。然后，四周也逐渐变得迷糊。
　　她异于寻常的安静。卓粤抬头，思协已经脸贴靠背，睡得七荤八素了。她背着光，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卓粤起身，将思协抱回卧室。
　　把《A Lover's Concerto》听成催眠曲的，只有她了。
　　
　　阿伶把毛线带到“烦恼飞”来，稍一空暇就拿起竹针，上针，下针，循环编织着，忙得□乏术。她以超量的热情，给男友打“温暖牌”的围巾。
　　因为是第一次玩毛线，且要臻于完美，阿伶进行得并不顺利。打着打着，毫无征兆地它就加针了。拆掉重来，不知不觉又漏针，再拆。最让她崩溃的是，都织好一大半了，蓦然发现前面多出来一个洞，且是接近开端的地方，还不是小缝小隙的级别，它都能让拇指通过去，功亏一篑，又绕回起点。阿伶就这样翻来覆去地在织-拆-织中挣扎着，苦不堪言。毛线也被怏怏地扑腾得不成样子。
　　思协对这种细致深远却又曲折的打围巾之路并不鲜见。大学时代，每个冬天，女生楼舍都会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打围巾运动，同学那些琐细的历史问题在阿伶这里重演得淋漓尽致。思协给阿伶建议，把前面相对不那么顺滑的毛线剪下来，当做地基阶段的手感练习，时机成熟后再转入正题。
　　思协终日的视线里，阿伶总在操动竹针，她的兴趣也被带出来了。她剪下一截阿伶的练习毛线，找到两根竹针，按图索骥地起针编织。
　　其实思协手上已经有了一点技术含量，大学时她拿同学的毛线玩过一阵子。当时一开始的感觉还挺好，逐层推进去，无声无息间一根竹针却被打飞了，并且杳如黄鹤。自那之后，思协就转向绕线、剪须、绑须等，帮同学打下手。
　　操练了一段时间，思协突然心血来潮地跑去市场挑了两团毛线带回家。
　　“卓粤，帮你打一条围巾，要不要？”思协开始起针了。
　　卓粤策略地没有对她的话作出响应。
　　织就织吧，哪还问人家要不要的！
　　中间没有多大的磕绊，在买回毛线后的第三个晚上，思协就可以着手收针了。
　　“温度很高。”思协给卓粤缠上围巾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番心意很难用言词解释。
　　阿伶的作品姗然出炉，却是令她发指的结果：围巾开端部分凭空宽出一大截，整体看起来是移花接木地层次分明。
　　阿伶让思协手抓窄仄围巾的另一边，两个人反方向使力拉扯以求平衡配置。可是，起不到显著的作用，围巾两头依然有着不可弥合的差距。
　　“不管了，织成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阿伶懒懒地开始剪须。
　　“心意最重要。有你亲手打围巾，林毅军已经很幸福了。”思协的话听起来让人鼓舞。
　　“他敢说不幸福！”阿伶的心里春风荡漾，“对了，你那条围巾打到什么程度了？”
　　“完成了。”
　　就是这句漫不经心的回答惹下一个大祸。
　　比了比思协打的围巾，阿伶转向自己织的那一条，明显就是要将它生吞活剥、大卸八块的眼神：同样被叫做围巾，为什么人家思协的就能这样疏密适度、错落有致、条理分明、赏心悦目，而你偏偏就要结结巴巴蹩蹩脚脚地向别扭往畸形靠拢？
　　思协满脸愧疚，她伤害阿伶了！
　　“阿伶，其实，我也是拆了很多次才织到这个样子的。”
　　阿伶俨然置身事外不为所动。半晌，好像想起来该说话了，她才说：“思协，你看着店。”
　　“你要做什么？”思协心里升着一股恐慌。
　　“我去买毛线，重来。不织好它，我誓不为人！”阿伶悲壮地扔下自己打的围巾，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卓粤刚要发动引擎，手机显示有新信息，是思协的：“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她称之为会合点的丁字路口。
　　空闲的时间里，思协总会拿起手机玩“俄罗斯方块”。渐渐地，“2”、“4”、“5”、“6”、“8”这五个按键变得迟钝。另一方面，她那款手机没有手写功能，要随心所欲打出一封短信息实在有难度，她基本上不跟别人短信交谈。现在她发给卓粤的是“范本”里找的信息。她还在他手机上打了几封高频短信，发送到自己的手机里储存起来。
　　卓粤没有停留地按下呼叫键回拨电话。
　　代表她的电话号码接通了。那个时候，他不断拨号，却只有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思协，你留在店里。我马上过去。”
　　简短地讲完电话，卓粤的注意力回到路面。
　　晚上的休闲里，卓粤熟练地打开琴盖，拆下“上门板”，取下琴键盖，然后，把一条红色的“止音带”一节一节插入琴弦之间。他为钢琴调音。
　　思协带着好奇，看他拿起调音扳子，一边敲击着琴键，一边用扳子调节琴弦的松紧。那些弦轴排列得密密麻麻的，琴弦之间的空隙却很小。
　　“卓粤，要什么在我这里拿。”思协把调琴工具抓在手上。
　　一个机器蓦地纠集了她的目光，它会闪红红绿绿的灯。
　　“这是什么？”思协拿调音棒指向它。
　　她挨得那么近，以至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而且，她的发丝也在他耳际摩擦，透溢着熟悉的清淡发香。
　　思协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钢琴那里。停顿半晌，卓粤才开口，却不是对她问题的回答。
　　“思协，我没有那么好的自控能力。”他说得自然又坦白。
　　听懂了他的话，思协急急忙忙跑开。然后，想起了什么，她又折回来，把手中的东西放下。
　　“我去看电视。”
　　就在那天夜里，思协深切了解了他的自控能力有多不好。
　　
                  第九章 其实
　　“学术交流结束，还有点时间，就上来看看。”海伊将目光在屋内环视一遍，“卓粤不在家？”
　　思协点点头，“和同事去看钢琴。”
　　“这里，变化很大。”
　　顺着海伊的视线看到茶几杂沓的零食堆，思协尴尬回答：“是很乱。”
　　“吃东西吧，海伊。”思协蓦然反应过来。
　　“不必。”海伊摆手。
　　手机猝地一声叮咚响。低头读短信的那一刹那，海伊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点生动。
　　“我男朋友到了，”海伊起身，眼里洋溢着笑意，“也是人们口中的钢琴家。我们志同道合。”
　　思协有点怔恍地跟上海伊的步伐。
　　顿了顿，海伊驻步，回过头来，“曾经，我以为我有机会的。”她语速缓慢，笑容也收了起来。
　　“海伊，我……”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平静地打断思协，她依然是骄傲的叶海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门合上前，海伊的脚步停滞过一下。
　　“祝你们幸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思协几乎不能听清楚。
　　电梯很快就上来了，海伊以平和的步子走进去。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恍然而过的光阴在周围四溢散开。
　　
　　打开的门后，是一张始料未及的陌生女面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的思维停顿了几秒钟。
　　“我想，我走错了。”
　　“你找卓粤的吧！他还没有回来。”
　　身后的坦率声音将她的脚步拉住。她压下心里的震惊，进屋。
　　那是他的学生，吴思协，与她同龄。她脑中的问号越划越大。
　　“海伊，”吴思协已经熟络地喊她的名字，要把糖倒给她。
　　她并不热衷于甜味，摇头推拒。她看到，吴思协是从琴盖上拿的糖。
　　“卓粤的变化很大。我记得他以前不喜欢甜食。”她的话说得漫不经意。
　　“没有，卓粤不吃糖。他说，练琴的时候要专心。但是我觉得，放几颗糖在琴盖上，物质跟精神两手抓。”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晶莹剔透的观点。
　　“海伊，要不你吃苹果吧！我切开，再留一半给卓粤。”
　　一直在吃的问题上打转，她扬手制止了吴思协。
　　叹一口气，吴思协一本正经地总结：“学艺术的人都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响起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和她四目相对时，他略微一怔。
　　“海伊，你回来了。”
　　是的，她在三年前赴美。不过，他们最近的一次见面在年后。
　　点个头，她说得沉静：“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阿劳早期的专辑。”他对钢琴作品的收藏涉猎很广。
　　他领她到书房架子翻找所要的唱片。吴思协已经回到钢琴上，稀稀松松的琴声飘在耳边。
　　“我一直不知道，你已经是卓老师了。”她的语气是和缓的。
　　“撞错门的。”
　　言语间，他蓦地走出去，眉间带着浅浅的褶。
　　清畅透亮的音乐戛然而止。
　　“这是惯性。”吴思协惴惴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
　　她缓过神来，吴思协将连奏自由处理成了断奏。他对弹琴向来有严格的要求，自然不会姑息这种有失偏颇的练习方式。
　　琴音跌跌撞撞地持续响着。在离散的背景旋律里，她内心慢慢营造出了一种平和。
　　她到他家的次数变得频繁。那段时间，她听唱片没有规划，甚至拿了爸爸或朋友灌制的CD专辑。而那些，她在家里都能找到。有时候，她还搬一些图书资料，在沙发上翻动着。
　　跟她第一次所见闻的一样，在连奏训练中，生硬地触了几段谱后，吴思协会让手指垂直用力击键，转为断奏弹奏法。不过，吴思协的断奏练习曲倒弹得炉火纯青。或许就是所谓的先入为主。
　　前阶段，吴思协总是聚精会神地犯断连奏混为一“弹”的惯性错误，直到他的匡正甫幡然醒悟。时间推移至此，敲了几个清亮丰润的音符后，吴思协自己已经主动停手。
　　“手指这样下来，施了一个推力，加上重力的作用，合力就往这个方向，做的是减速运动。”
　　吴思协对连奏酿出畏难情绪，无计可施之下，索性结合起了物理知识，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摸下去。但是，旋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声音也含糊发紧。他不容商榷地予以否定。
　　看着钢琴，吴思协满脸一筹莫展的样子，“今天还没有拍过完整的皮球，我先‘亡羊补牢’？” 
　　得到他的默许后，吴思协乐在其中地弹起了断奏。对于连奏和断奏，吴思协简直是两极化的反应。
　　吴思协把断奏训练叫做拍皮球，还说笨拙的双手在钢琴上摸连奏就跟狗熊在冰面缓慢挪动一样。不过，这样的比喻倒未必错，断奏学习时，手指自然下落，顺势弹起，的确像充足气且具坚性的皮球。
　　“一只蜗牛从墙底往上爬，每天动脚，墙又不高，可就是达不到顶。”此时，只有她跟吴思协两个人。吴思协自钢琴那边过来，淅淅沥沥地说会话。
　　停了一下，吴思协继续：“因为它会滑回墙底，所以，每天都是从头开始。就一直原地踏步。它跟我一样做无用功，可能要一辈子窝在墙底了。海伊，你说这个连奏怎么就这么难呢？”吴思协的最后一句话转得有些忧郁。
　　“从半圆的手型转换到手指放平，需要一个过渡。反复练习，总会闯过这个关口。”她平允点明。
　　“那，笨熊上冰了。”受到鼓舞般，吴思协回去与自己的顽固习惯做较量。
　　只弹了一遍谱下来，吴思协迫不及待地以明亮的期待追着她问：“海伊，听起来我有没有进步一点？这次我一路畅通地慢慢摸键，手指没有脱节。”
　　坦白说，曲中充塞不少错误，忽快忽慢，没有基本速度，没有正常呼吸，像是连滚带爬完成的。
　　“学钢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吴思协眼里的光芒倏地暗淡。
　　“狗熊滑冰的门槛真的太高了！”吴思协一片沮丧。
　　“其实，在成年琴生当中，连奏练到你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往下了。”她的是实话。
　　“卓粤说把基础打扎实，不走回头路。”吴思协的语气意兴阑珊，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了过来，“海伊，怎样才能把连奏弹得连贯流畅？”
　　“多练习。”
　　“还是‘功到自然成’。可是我有多动症，在琴凳上坐不了多久。要不然借你的表吧，把时间调快，最好到十点钟，我就可以回学校了。”
　　没有对吴思协煞有介事的话作出响应，她惊诧于心里闪现的念头：最好吴思协永远都达不到他的标准。
　　只是，吴思协的“在琴凳上坐不了多久”值得推敲。她看到吴思协就像一只“自动表”，不用上发条，自发自觉地钉在钢琴前面，到点才回学校。
　　倒是有一次，她到他家时，吴思协正要离开。
　　“卓粤不主动，要采取非常手段。”吴思协把茶几上的那个苹果对切开，塞一半在她手心，另一半拿给他。然后，自己倒了几颗糖，匆匆忙忙离去。据说是同学请吃饭。她注意到了，吴思协的那些糖没有固定的口味。
　　有的时候，他家里还会流出饭菜的香味。她之前的疑惑也是第一次在他家吃饭那天水落石出。当时,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吴思协手上提着菜，一进门就急冲冲地问：“卓粤，你有没有贴钢琴授课的启事？”
　　在钢琴前面的他抬头，停了一下才说话：“不重要。”回答是平静的。
　　“你没有贴过，对吧！”吴思协自己已经有了结论，“刚才我在那里又看到一张启事，内容跟之前那张一模一样，但地址是E楼。”
　　所以，这就是他说的撞错门。
　　“无药可救了，居然是看错的。我还把学费也给弄错，‘800’的‘8’只看到右边那一半。同学都说便宜，我还一直都没有听进去……”吴思协的声音渐渐低落。
　　“与钱无关。”他说完斩钉截铁的话，将注意力放回钢琴上。
　　在吴思协的怔愣中，她缓和解释，“艺术是无价的，不能用钱来衡量。”
　　她知道，心怀恬淡的他根本就不在意学费。
　　吴思协在厨房干净利落地进行着一气呵成的动作。她帮不上忙。
　　食物香喷喷地搁到饭桌上。
　　吴思协吃得豪情万丈。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吃东西是那样一副顾盼神飞的样子。
　　“海伊，我煮的是三个人的饭。”她刚放下碗，吴思协的眼神就流转了过来。
　　她笑。菜的味道不错，她已经吃撑了。
　　
　　“海伊，终于见到你了！”
　　门被打开，吴思协迫切的话语随即进入耳朵。她忙着筹划音乐会，有一些时间没过来了。去剧院熟悉环境，走到这里，想起预留的那张门票，就让车子驶了进来。
　　“有时间的话，来看看吧。”她把票递给吴思协。
　　“原来你是钢琴家，太了不起了！是今天，三点开始，我一定去。大饱耳福。”吴思协慎重地将门票放进衣袋。
　　只一会，吴思协又拿出来，要还给她，“还是给卓粤吧，他在电台。免得你对牛弹琴，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
　　“卓粤没说？我们有一首合作的曲子，他伴奏。”她也没有太大的惊讶，他一向是和光同尘的态度。这一次的伴奏，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你们同台飙琴？演出绝对很精彩！”吴思协眼里闪着粲然的光芒。
　　“或者，也可以让卓粤开演奏会，从A市到全国，再走向世界乐坛。我就帮忙打打杂，谋份差事……”
　　吴思协朗朗展望着，右脸上的梨涡明晰可见。
　　她心里突然很抵触吴思协这样散淡地规划他的未来。
　　“我喜欢卓粤。”
　　吴思协被打断，毫无准备地呆滞着。
　　没有理会吴思协，她自顾自往下，语气是镇静的：“从小我就喜欢钢琴。我觉得，听到自己的双手在琴上挥动而发出美妙的声音，是一件最自豪的事情。后来因为他，我在钢琴上又多了一份期待。他是爸爸在A市音乐学院教的第一批学生，只高我一届。他挚爱钢琴，也有娴熟的技巧，我有不懂的问题，都会找他帮忙。我向他看齐，比以前更努力练琴。我庆幸我学的是钢琴，跟他志同道合，可以在音乐的海洋里同舟共济。”
　　其实，她去美国，也是为了使琴技更上一层楼，与他并驾齐驱。只是，她那么骄傲，骄傲到不肯主动采取行动，而执拗地要等他的表示。但在这个特定的时点，长久掩埋心底的话挣脱了束缚，一鼓作气地跳出来。
　　“我知道，你也喜欢他。我们各自凭实力，公平竞争。”不看吴思协，说完这一句话她径直离去。
　　音乐会之后，灌制CD专辑，讲学。忙起来，无暇他顾。
　　回家的车子经过他那个住宅区，正好看到他向里走。上次的钢琴演奏一结束，他匆忙赶往电台，补回下午的班，她没跟他说到什么话。至此刻，已经半个月了。她自己的一本平均律方面的书也还落在他家里，而且，不管怎么样，都该是时候了。打发司机先走，她下车，喊住他。
　　“昨天听到老师说你在上海。”他手里拿着一瓶钢琴保养剂，声音是波澜不惊的从容。
　　“是，刚下飞机。”她蓦地隐退了所有想法，“来把平均律带回去。”
　　清清浅浅地提了唱片的录制情况后，她说到讲学授课时，有学生演奏玛祖卡，左右手弹的精细参差将它风格化。
　　“双手快慢不那么协调的奏法给作品带来一种非常的效果。”他淡淡地发表意见。
　　“肖邦标明有分解记号和小音符的地方才弹奏得不整齐，不过，学生都作了那样的处理，也没有失掉舞曲的性格特点。”
　　“艺术范畴的东西没有公认的评价标准……”
　　他突然停了下来，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后面什么也没有。
　　“只是用灵活的方法来弹出美好的声音。”他终于把话说完。
　　抬头，她蓦然发现，他家的窗户是黑的。
　　“你们今天不上课？”
　　“她，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她心里猛地一沉。她努力想从他脸上寻找一点迹象的流露，感觉到的却只是他水波不兴的平静。而且，她听到的好像是“她不练了”，便顺水推舟地问：“毕业了吧！她在哪里工作？”
　　“不清楚。”
　　洇入夜色的似乎是惆怅的回答。她定神要确认，但什么也抓不到。
　　不知道吴思协走之前说过什么，她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预想过很多种结果，唯独没有想到吴思协用退开来应战。
　　一切变得光风霁月，他每天心平气和地开车去上班、下班，一如既往地弹琴、谱曲。她也曾疑惑过，当时吴思协到底有没有接受她的门票？但她跟他谁都没再提起过吴思协。吴思协成为过去。
　　日子以最普通的方式流走。
　　他进书房找她要的唱片资料。她与他的谈话总会像现在这样，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冷场”，以前的松弛氛围杳无可寻。
　　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已经皱瘪了，她拿起来，走向垃圾篮。
　　“海伊，不必。”分明的声音拦截了她的脚步。
　　“习惯了。”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迷惘地愣了愣，她回过头。他停在钢琴旁边，伸手可及的琴盖上，搁着一包糖。电光火石间，此前影影绰绰的事实全数聚拢：他行事作风一向严谨，却放任了吴思协将糖放琴盖那样松散的习惯；他说撞错门时，眉宇间低回的笑意；他纠起眉的眼睛深处，隐着的是迫紧的着急；不喜欢与异性有过多接触的他，竟然拿出钥匙，让吴思协在家里自由出入。
　　抽丝剥茧般，她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在A市音乐学院读书时，就有很多女同学借请教问题的机会接近他，但是，他对她们一直都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因着那一层师门情谊，她跟他才有深入的交往。如此沉敛慎笃的他，又怎会将错就错？而吴思协，心里一直将连奏训练视为苦差事，却以稀薄的自信，如时钟般整点不息，就算他不在，也练得一丝不苟，从不敷衍，如此重视他的认同。没有豪言，没有壮语，但两个人之间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感情。
　　身处其中，当局者迷。可是，为什么她作为旁观者也看不见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
　　在凝固的空气中，他踏步走到窗边。月亮的清辉泻满高楼的缝隙。
　　苹果在她手里沉寂着黯然的红，琴盖上静默的糖渗出寡淡。听着是一样和缓的音乐，其实底下早就发生了变化。他转换了一首名为《等待》的曲子。
　　她终于明白，并非所有的平静都是真相，更何况，他的自控能力一向很好。如同水一旦流深，便发不出声音，他的感情叫死海暗涌。
　　“你要一直这样，抓着过去不放吗？”她的声音没有平仄，没有挫顿。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身来，平顺的话语缓缓落地：“钢琴的声音一旦发出，无法加以改变。其实，爱情也是一样的。”
　　冬天已至，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一室的冷。
　　他萧瑟的侧影映在落地窗上，些许模糊。她移开视线，将苹果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该走了。”她的语调一如往常平稳。
　　“海伊，”他走过来，自若的脸上，沉淀了所有波澜。他把资料递给她。
　　那是吴思协退开的第一个冬天。此后，她和他之间变得云淡风清。需要的资料、图书、唱片，她通过其它的途径找到。偶尔蜻蜓点水地见个面，他们谈论的也多是钢琴上的一些话题。他们各自忙碌着，有咫尺天涯的感觉。
　　吴思协一直销声匿迹。这场由她发起的战争，没有赢家。
　　钢琴的声音一发出，无法改变。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也敲下琴键了。所以，她和他都在城市熙攘的尘嚣里寂寞着。四季循环往复地堆积，时间蹉跎得远比她想象的久，他们的韶光年华都在僵持的孤独琴声中片片凋零。
　　A市音乐学院的一个女同学赶着给学生上钢琴课，一时间找不到调律师。他的调音技术很好，她用电话跟他说明了情况。当时他在电台，但他换了班和她到那个同学的家去。
　　走至钢琴，他卸下工具包，马上投入操作。她和同学留在屋子的另一端。
　　“卓师兄一点都没变。”同学突然以压低的声音说话。
　　她不出声。他背后的落寞，没人看见。
　　“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才能打动他。”同学的语气透着惋惜。
　　“他有女朋友。”话出口，她自己都一愣。
　　“什么？”
　　停了一下，她坚定地重复：“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真的？”同学颇感震惊，“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卓师兄的女朋友。他们是最近才开始的？”
　　“不是，很久了。三年。”
　　“那他女朋友也太神秘了吧。”同学笑了笑，不太相信。
　　“她，不在这边。”
　　“异地恋？难怪。”
　　“对，异地恋。”可是，到底是哪里的异地？
　　“这个陆离社会，四面都是诱惑，异地恋那么危险，能走到最后吗？”同学以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她无法回应。因为，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同学的话锋一转，“现在的对象是卓师兄，再对他女朋友提高警惕的话，或许，他们可以打破现实世界的物欲纵横，立一个白头偕老的爱情标榜。”
　　她的目光转过去，他正专注地旋着调音扳。也许是安排紧凑的缘故，她总觉得他看似有倦色。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会不会？
　　他谱的一首曲子，大家叫它《无题》。但她知道，它有标题，就在乐谱背面的右下角那里。那一个字，力透纸背：思。“思念”的“思”，“思协”的“思”，这早就是明朗下来的事实。思协，吴思协，太久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以至于她在心里怔忡过一阵子，才能与记忆剪接。
　　那首曲子基调钝重，音符中蕴涵着深沉的伤感。或许，对于这种无法触底的等待，他自己也没有足够的自信。可是，他始终不肯放弃，尾声清亮的旋律固执地延伸出去。
　　糖、苹果，都有期限，却不知道哪里是等待的尽头。其实，等待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翘首了漫长的等待，终究没有结果。但他恪守着他的坚持，独自熬掉内心冰冷的苍白，等在要等的地方。
　　他倔强起来，没有人能够劝阻。
　　看不下去他那样被遗忘着的生活方式，爸爸出面，在她个人音乐会的巡回演出中，他嘉宾演奏。
　　在第一站的B市演奏会，他奏了《无题》，确切地说，是《思》。曲子中涌动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感情，再次证明了她知晓的事实。
　　音乐会结束，他就离开了。
　　“叶小姐，卓先生在那边，要不要叫他？”司机停止发动车子，征询地看着她。
　　她抬头，顿时了解了什么是恍如隔世。
　　“我们走吧。”
　　公路两边的景物如放映中的电影胶片飞快掠过，隔离了那两个人。
　　时光不停地推近再拉远，过往在脑海中盲动。仿佛还是几天前的事情，吴思协说借表调时间。回神，指针已经无情地滑过了四年。
　　她放纵地靠向座背。车窗外，赤诚的斜阳温暖地挂在天边。不管过去怎样风云变幻，终是有阳光了。
　　
　　宽阔的宅道里，海伊向着那个微笑的身影走过去。
　　钢琴发出的声音不能改变，但只要时间足够，也会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把原先的掩盖下去。
　　
　　听到钥匙的声响，思协自动自发地跑去开门。
　　她的目光在卓粤脸上停滞了一下，寻觅出一个问题：“孙良买的琴有没有我们家的漂亮？”
　　卓粤失笑，他很难作出回答。
　　没等他的答案，思协又往下：“也是黑色的吗？”
　　“棕色。”
　　“不知道弹出来的声音怎么样……” 
　　她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双关的语意，卓粤直率走向钢琴。他手指的重量收放自如地移洒键上，精细深邃的琴声缕缕低语，恰如其分地承载了她起起伏伏的心情。
　　
　　
                  第十章 弥漫
　　轿车在富丽堂皇的别墅区间穿行。思协盲目地捏弄手指，视线固定在雨刷上。
　　“那是五彩湖。思协，看看湖水有没有五种颜色。”卓粤说话。
　　“五种颜色的湖！”思协的焦距一下子扩宽，“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子向前倾，眼睛炯炯地注视湖面。“好像只有绿水，没再看到其它颜色……”
　　卓粤平静地开车。晚一点，夕照将周边的建筑辉映下去，湖面确实会被切割成色彩分明的五块。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点明，以后亲知的机会多的是。
　　车子缓慢驶进一幢白色住宅的深门大院。
　　合上车门，思协的脚步有些迟疑。
　　“也是我们的家。”卓粤在她耳边温言说。
　　点点头，思协随卓粤走进去。
　　“回来了！”卓爸爸神情和悦。
　　“小协是吧！快过来坐。”卓妈妈更是热情洋溢。
　　两位家长都没有上层人家的居高临下姿态，思协如释重负。
　　卓粤结婚的消息，很平静地在家里传播。
　　卓粤给这个家的钢琴调律，思协松快地四处活动，过程中也基本把家里的人认识过一遍了。她在花园停步，裹着和煦的阳光坐在藤椅上。
　　“思协！”直截的女声笑吟吟地传入耳朵。思协刚转头，一个人已经开朗地在她旁边坐下。
　　“你好！”思协平等地打着招呼。她隐约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不用客气，我是大嫂。但叫我子枫就行了。”子枫坦率说明，“一听说你跟卓粤回来了，我跟卓群也马上赶回家。”
　　思协缓声应着。她刚才在心里猜的就是子枫。
　　“你跟卓粤是怎么认识的？”子枫直接切入主题。
　　想过一下，思协把语言组织着：“其实是误打误撞凑上的。我一直都想学钢琴，有一天，正好看到授课启事上……”
　　“你们是师生恋？”子枫急不可耐地打断思协。
　　“应该也算吧。”
　　“真的太浪漫了！”子枫很羡慕。
　　思协笑，“你跟大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很浪漫。”
　　“不叫浪漫。是漫长。”子枫的语气意兴阑珊。
　　子枫猛地回神，“卓粤跟你这么说的？”
　　卓粤不会主动说这些。从A市回来前，她备了课，特意问了大嫂会不会很严肃，他才顺便提到大嫂是一个世伯的女儿，小时候就认识。但是思协还没来得及回答，子枫已经开诚布公地往下，“他说得不着边际，我有必要澄清事实。”
　　将子枫的叙述浓缩，就是她从大学开始对卓群死缠烂打，终于在今年的年后金石为开，走了红地毯。
　　“也不知道卓群是怎么回事，居然转性，说要找女朋友，害我不得不装着重重危机感强硬发起攻势。”提起那个艰苦卓绝的追赶历程，子枫简直是痛心疾首，“红军抗战八年都取得胜利了，我还要多一年。”
　　“大哥是这样笃定的人？”思协惊讶非凡。
　　“差不多，反正就是冷冷淡淡地让人望而生畏。不过，我没有被吓倒，还时不时地对他搞点恶作剧。”子枫又神采飞扬起来。她没有说完，其实，被作弄的那个人最后往往会变成她自己。
　　“你的卓粤也一样。”
　　“哪样？”子枫的话转得模棱两可，思协听不明白。
　　“卓粤的冷淡同样令周围的女生想亲近而不得其门而入。还有的人特意去学钢琴，他硬是没给人家机会。不过说起来，你老公很不简单，三岁时无意间摸到琴键，起了兴致，就跟钢琴家庭老师启蒙学习，孜孜不辍地一路到今天。”
　　思协点头，是卓粤。
　　子枫突然爽乐地笑了起来，“我问过你卓粤，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与钢琴为伴了。真的，他的时间几乎都放在钢琴上，不需要督促，一遍一遍地练习，止于至善。也不理会手上磨厚的茧。”
　　“卓粤认准的事情就会全力做好。”思协平常地加插意见。
　　“可能是艺术家，追求精神境界上的完美，澹泊看待物质欲望。放开了家族事业，卓粤也没有向职业演奏家定位，反而在电台做音乐编辑的幕后工作。”子枫朗朗说明。
　　思协想到这一点：“爸爸和妈妈有没有对卓粤的决定说什么？”
　　“他们二老先进开通，尊重卓粤的选择。其实，我们都知道，尽管卓粤对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恬淡态度，他却有自己的主见，像现在，终身大事都利索地解决了。”
　　语毕，子枫蓦地换上一副探讨的表情：“思协，我实在太好奇了，所以忍不住小小地八卦一下，就是，之前卓粤一直禁欲苦行，那个……会不会很火热？”
　　理解了子枫的话意，思协下意识红了脸，但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她别开头，眼睛迎向傲然的花丛。
　　“我知道了，答案是肯定的！”子枫十拿九稳地下结论。
　　“不过想也是，都是同一对父母生的嘛！”子枫行若无事般说得坦坦荡荡。
　　一时无法适应这种话题，思协转了方向：“子枫，你当大哥的助理吗？”卓粤说大哥大嫂一起管公司。
　　“没有，我就是去玩一些新研发的游戏。”
　　“是软件公司？”
　　“卓率资讯。你不知道？”子枫一脸吃惊的样子。
　　她没具体问是什么公司，抬眼看到卓粤走过来，思协吞下回答。
　　卓粤看着思协说：“妈妈在房间等你。”
　　思协心里一阵慌促，“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妈妈应该是找你聊聊天。”子枫轻描淡写地敲边鼓。
　　卓粤也很平静，“没大碍。进去吧。”
　　思协一离开，子枫迫不及待地说：“卓粤，我要以大嫂的身份跟你谈话。”
　　子枫满脸正色，卓粤带着笑意坐下，“可以开始了。”
　　子枫慎重地清清嗓子，“此前无声无息的，突然之间就领回结婚证了。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卓粤顿了一下，“没有突然，以前就想好了。”早在四年前。
　　“以前？你们认识多久了？”
　　“四年。”
　　“思协只要四年就能修成正果！”子枫话里是明明白白的不可置信，“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幸福呢？”
　　幸福？卓粤未置可否。
　　“卓群和你为什么相差这么远呢！”子枫遗憾地感慨。
　　“以大哥的个性，不喜欢，会让你缠这么久吗？”卓粤的语气是少见的反诘。
　　“什么？”子枫眼里闪烁着茫然。
　　仿佛撞了一个重磅响雷，脑门訇然洞开，子枫喜出望外地震撼。“你是说……”
　　卓粤只点到即止。他们之间的感情，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当事人似乎挺享受的，大家也乐得旁观。
　　子枫的神色瞬间完成了由喜到恼的转折过程，气贯长虹的叫喊猝然激荡：“卓群，你给我出来！”
　　子枫的脚步声都满是怒气。或者不应该说的，卓粤滞后地悔悟。现在，他体内的恶作剧因子变得很活泼，只能对不起大哥了。
　　充沛的阳光清透洇润，卓粤的思维被推远。
　　曲谱残在半空，他正感到无所适从之际，响起了敲门声。
　　与他四目交错时，她怔了怔，随即，笑容开展。
　　“你好！请问是这里要钢琴授课吗？”
　　授课？他一顿，看清了她的脸。她面容干净，眼睛携着清亮的光华。刹那，冥暗的空间梦幻般地豁然开朗。
　　“你这个年纪不适合学钢琴。”他所答非她所问。
　　“我明白。我可不可以来上课？”
　　感觉她没有完全了解，他把实际情况告知她：“你没听清楚我的话？你现在要学琴的话，不会学得很好！”
　　“我为什么要学得很好？”她竟是始料不及的反问。
　　要在很久以后，他才苏醒，她只是因为想，才学的钢琴，结果怎样并不在意。
　　“我白天有工作……”
　　“那可以在晚上上课吗？”她急速接应。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她眼里的神采陡地放飞。他知道，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错误，但他不认为它重要。
　　“卓粤……”
　　记忆的嗓音复归现实世界，卓粤将心绪回收。
　　思协踱步走至他面前，手上多了一个红木的首饰盒。
　　“见过妈妈了？”卓粤让她坐下。
　　思协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首饰盒，手链、项链、头饰、耳环……琳琅满目，自行其是地迸着熠熠的光芒。
　　“妈妈把它们都给我了。”思协的话里没有丝毫喜悦。
　　“那就收下。”卓粤说得清清浅浅的。
　　“好像不是一般的贵重……”思协为手上沉甸甸的东西犯难着。看这个盒子就很名贵，更别提里面那些闪亮的东西了。
　　“是妈妈的见面礼。”
　　“卓粤，我们是不是相差太远了？”思协犹豫地问。
　　卓率资讯集团是软件行业之林首屈一指的大企业，涉猎了资讯体系的大部分领域，家用或商用、个人或团体，所导的软件大凡都有卓率的标志。当初，卓率资讯在财大有过一场招聘会，她系里的同学过去了，经过层层筛选，最终没有人能签进去，专业前几名的同学也在例内。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和那样一家仰视高度的公司有这种奇妙的关系。或许要认真丈量她与卓粤之间的距离。
　　“知道我的家庭以前，你早就认识我了。”卓粤的话很明确，“你只需在意我，其他的无关紧要。”
　　思协呆愣愣地看着卓粤。
　　此时，阿英过来叫：“二少爷，二少奶奶，晚饭准备好了，太太让你们到饭厅。”
　　卓粤拉起思协往屋里走，一边架着她的胳膊一边说：“不习惯戴就不戴。这是卓家媳妇的礼物，跟子枫当初一样。”
　　子枫和卓群最后入座。子枫出现时，已是如常的神色。卓粤眼中闪过莞尔，脾气散得快，跟思协一样。
　　思协和卓粤在第二天的下午离开E市，返回A市的家。
　　
　　手头宽松的时间里，思协拿阿伶的手机回拨阿珊的号码。
　　大三时，爸爸的手机闲置在家，思协把它当闹钟来用，睡觉调闹铃，平时看时间。只是，随手一放的动作总保存不进记忆库，手机屡摔不改，还有过好几次惨痛的大修经历，修理的师傅都热心建议她汰旧换新了。大学甫毕业，她有一段时间没用手机，发型店做出一点成绩后，去挑的这款滑盖手机。但是让她折腾到现在，它已经呆滞地向固定电话退化了。
　　她的手机号码归属于C市，在A市这里漫游计费，停机了没有充值。想用回本地的SIM卡，定下神时恍悟，现在她的手机只是偶尔接个电话，在发型店，都可以借用阿伶的号码，其余，也能打卓粤的手机或家里的电话找她，行动就停搁了。而且，没有卓粤提点，她常常漏手机，与它处于人机分离的状态。主要的，最基本的闹铃功能已经不需要了，因为有他“闹”醒。
　　“婚礼到底定在什么时候？”电话一接通，阿珊的问题就劈头盖脸地奔过来。
　　“不知道。”思协没有答案。她没听阿伶提过。
　　“你这个准新娘怎么可以不关心婚礼大事呢！”阿珊的情绪有种期望值之外的跌落。 
　　“等一下，你问的是我吗？”思协迟钝地意会过来。
　　阿珊先叹了一口气，“现在，能走红地毯的只有你。”
　　“我们没有想法。”应该不会举行婚礼，她认为实质重于形式，卓粤也并不在意表面常规的东西，两个人的思想是统一的。
　　“婚礼万分重要，你怎么说得事不关己似的？”阿珊哭丧着语气。
　　“思协，你要补慰我的精神创伤！”马上换成小娅。小娅已经辞职加盟C市的“烦恼飞”。
　　“为什么？”
　　“你隐瞒了你有卓粤的事实，让我摔得那么重。”
　　思协听得一愣，“因为，当时……”
　　“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在神圣的教堂里以爱的名义宣誓，想想都幸福得发酵。”不需要她的解释，小娅自顾自地飙开想象力。“思协，你们实在不应该把这种一生一次的甜蜜从手中放走！”
　　“问问阿伶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思协折中地平衡两边的分量。
　　“林毅军连个浪漫一点的求婚仪式都没有，我们还远着的！”旁边打着围巾的阿伶立刻接口申明。
　　“我们举行婚礼的话，也要在遥远的以后。”思协实事求是地说。她和卓粤只大致规划过“蜜月”旅行，由远及近、从大到小，先去欧洲，之后是苏杭等地，不过具体行程要在年后才能着手拟定。如果有婚礼，全盘计划，应该要更长的时间。
　　“吴思协，你要将功补过！”又转回阿珊了。阿珊对思协的劝说表现出锲而不舍的精神。
　　这两个人的行为都不在她可以理解的范围，思协只能笑，“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你们一个个‘随夫’，任‘烦恼飞’自生自灭地跛足，太可恶了！”阿珊这句话好正义凛然。
　　“术数有专攻。”思协用古语。当时，跟阿伶说起扩展服务重心的难题，阿伶自己也没有意向，发型店就沿袭了C市的模样。不过让阿珊慷慨地给了一顿念就是。
　　“‘烦恼飞’没能发扬光大，你就将婚礼呈现，不要鸡飞蛋打吧！”阿珊给了懵懂的理由。
　　“我们再看看。”思协不能作出实质性承诺。
　　“终身大事，你一定要慎重！”再三关照后，阿珊终于肯收线。
　　“小娅和阿珊最近都很无聊？”思协问阿伶。她对她们前仆后继的连锁反应感到困惑。
　　淡淡定定地看了思协一眼，阿伶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都是花束惹的祸。”
　　“什么花束？”
　　“你办婚礼时捧在手上的那束花。”阿伶以稀稀松松的口气点明，“她们每天企盼，都成为心病了，你还悬而不提。”
　　思协恍然大悟。谊佳和颂迪大学一毕业就领结婚证了，但坚持着先立业后成家，他们去年才姗姗来迟地举行公开的婚礼。阿伶是接到谊佳抛的花束后遇到的林毅军，阿珊坚决认定是那束花起的作用，所以对婚礼有大期许。
　　言谈中场休息，店里出现了一个意外之客。
　　“好久不见！”子枫迭声打招呼。
　　“对。”思协回应。有一个半星期那么久了。
　　“阿伶，这个难吗？”子枫的注意力集中在新结识朋友的毛线上。
　　“很容易。你看，我昨天起针的，现在织到这里了，”阿伶踌躇满志。“你也可以试试，”她拿原来练习的毛团给子枫。
　　子枫反转椅子向阿伶坐，两个人开始交流围巾的编织。
　　“怎么我的总是这么紧？”子枫一路玩，一路郁闷。
　　“顺手就好了。”阿伶推心置腹地说，“起步阶段确实会让人崩溃。我拆过不下十次，用了一个多月才把前一条围巾完成。”
　　思协一个人开工。持续有顾客进来，阿伶也上阵了。子枫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人手上穿梭。剪刀的威力真大，咔嚓咔嚓，头发就轻巧地塑成奇特的流型了。
　　等到思协和阿伶松弛下来，子枫见猎心喜地操弄剪刀，“你们怎么样学会这些技术的？”
　　“我和阿珊、谊佳都去美发学校上过课，只有思协无师自通。”阿伶匹配地告诉她。
　　“思协，传授我一点自学成才的经验！”子枫兴致高涨地流转过来。
　　“没有阿伶说得那么玄。有她们指点，也相当于报班上课的。”思协不以为然。
　　“阿伶，你也指点指点我吧！”子枫不折不挠。
　　“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阿伶勉为其难，“先自己找到那种感觉吧。”
　　“凭着感觉实践操练。熟能生巧。”思协以自己的体会补充。
　　“我现在就特别有感觉，”子枫最大程度地逼近艺术。“借你的头来练练？”
　　“好。”思协爽快地坐进椅子。
　　一切准备就绪。子枫蔚然地驾驶剪刀。
　　“停！”才剪了第一下，阿伶的声音突如其来响在耳畔，子枫硬生生停手。
　　“不能一刀切。分层次。”
　　“明白了。”子枫参透禅机般大彻大悟。
　　子枫化整为零，一个梯阶一个梯阶细致地削理，剪刀、削刀、打薄刀、电推子交替发挥作用。阿伶也在旁边开剪，她正好临场取经，学以致用。
　　比探镜子里的发式，思协感觉好像打得太薄了一点。
　　“缺乏个性的艺术是没有生命力的艺术，这样才叫独树一帜。”子枫有纹有理地说明。
　　阿伶矜持地微笑，“很微妙。”
　　似乎真的很微妙，卓粤看着她都无法表示意见。
　　合拢门，思协开始换鞋，“子枫和老王送我到楼下，就回去了。”
　　卓粤还是没有予以评点，思协不习惯地摸摸自己的头，“子枫第一次抓剪刀。还好。”
　　可能大家的眼睛也不习惯，和子枫去挑毛线的一路上，她接收了很多注目礼。
　　笑意流转在深邃的眼波里，他伸手揉搓她古怪的头发，终于说话：“艺术作品没有对错。”
　　卓粤拿来剪刀。她头发的可塑性很强，他一出手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第十一章 绵延
　　谢却了茶小姐对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卓粤先开口：“思协在家里等着。”
　　“一小时后集合回本厂，我先跟你谈谈，”霍因良的回答平平坦坦。“你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小协那个孩子，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不明白霍因良的语意，卓粤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不拐拐绕绕，她和他开诚布公说话，“小协的世界与你以前接触的不一样，也许这让你感觉到耳目一新。”
　　卓粤被霍因良的话震惊，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卓粤的语速有一种压抑的迟缓。
　　“不论你是什么样的想法，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把对小协的伤害降到最低。”她实事求是。尽管残酷，但小协作了这样的选择，就要自己负责。
　　“你没有必要预设立场。”卓粤的嗓音很清淡。
　　“现在可能有点言之过早，但世事无绝对。”霍因良父母早亡，一路披荆斩棘地走过来，她已经炼就了透彻的人生态度。
　　“你对我们这么没有信心？”
　　不是对他们没有信心，是对他没有信心。霍因良把话留着。
　　“你是怎样的一位母亲？”任凭心汹涌不止，卓粤隐忍了情绪。
　　霍因良脸上掠过一片阴云。
　　“你是她亲生妈妈，怎么忍心对她这样疏离？”小协她爸爸逼仄的问话浮游而上心头。
　　世界上没有不伤人心的感情，在生命的旅程之中，离、病、逝本就是常态。
　　父母工作忙，小协和奶奶生活的时间更多一些，然而在她八岁那年，奶奶去世了。
　　这是奶奶出殡的日子，小协独自沉默在角落里，神情空幻地看着身边的一切。
　　“小协，”吴爸爸出声唤她。
　　良久，小协才将焦距停在吴爸爸身上。她的泪缓缓泛出眼眶，挂在下眼睫上。
　　霍因良心里辗转万千，但沉敛冷淡的她，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小协是跟我不亲。不需要太多感情羁绊，人生的路都要自己走，该经历的风雨，谁也不能替过。”
　　卓粤一言不发地听，直听到霍因良也沉默下来。
　　静寂了一会，霍因良短促地问：“你对我很不满？”
　　“我不会对思协敬爱的人有微词！”卓粤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
　　“思协等急了，”卓粤平缓地说明。
　　“你错过的遗憾，已经无法追溯。我来弥补！”铿定的话语平稳地安顿下来后，卓粤起步过去结账。
　　此次会面不是他想象中的会面。
　　霍因良看着卓粤磊落的举动，心中蔚然。或者她要对小协的这个决定刮目相看。
　　
　　推开家门，饭菜的喷香扑面而来。卓粤直接走进厨房，思协正拿举着锅盖当盾牌炒菜。他从后面环住她。
　　“回来了！”思协偏头对卓粤微笑，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锅里，“跟妈妈说很快就可以开饭了。”
　　停了一下，卓粤才轻声回答：“妈妈有工作。”
　　“哦，”思协眼睛闪过失望的一黯，平稳向卓粤解释，“临近年终，妈妈厂里很多活。”
　　他抱她的手突然变得很紧很紧。
　　思协陡地一惊，她洒了水，盖上锅盖，放下铲子，急急掰开他的手，转过身来，“发生什么事了？”
　　“思协小时候会不会经常哭鼻子？”卓粤不答反问。
　　他的问题左右了她的注意力，思协将记忆搜索完一遍，没有答案，“不记得了。不过，同学都说我笑口天天开，人如其姓，所以应该不是吧。”
　　快乐，并不是因为拥有很多，只是计较得少。
　　人如其姓！卓粤眼里闪了笑意。
　　“同奶奶上街走散的那一次，还有奶奶过世时，眼睛就被哭肿过。”思协的声音转得有些悲伤。
　　事件仍然历历在目。是小学一年级时，星期六，蔚蓝的一天，和奶奶逛集市。走过了两条街后，不知道为什么，被奶奶牵着的手变得空荡荡的，她懵懂地抬头，周围尽是陌生面孔。她惊慌失措地急哭起来，四处去找奶奶。她与焦炙的奶奶阴差阳错地越隔越远。奶奶回家喊来邻居帮忙，天将黑，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隐在一个小巷子里的她才终于被找到。然后，仅仅过了两年，因为突发脑溢血，奶奶离开了这个世界。当初，哭着舍不得奶奶，但爸爸说奶奶去陪爷爷，因为爷爷只有一个人。浮现的最近记忆里，爸爸发生车祸，透过玻璃看到重症病房里紧闭双眼全身裹着纱布的他，那个瞬间，泪水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四分五裂。
　　这是卓粤第二次从思协口中听到吴奶奶。之前一起去配琴弦，她走丢，重新看到她后，她说，我留在这里，你回来，就能看到我了；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停顿了几秒钟，才补充出来。
　　他凝视她温言问：“奶奶严厉吗？”
　　“没有，奶奶很温和，还常常帮我说话。”眼里潮潮的，思协唤醒了久远的记忆，她爱玩，奶奶说，小孩子是这样的；她贪吃，奶奶说，能吃是好事；遇到她的成绩一片狼狈的情况，奶奶说，下次会考好的。
　　“所以，思协最后没有被爸爸批评？”卓粤荡漾了心中的柔软。
　　“是妈妈。我各方面都一塌糊涂，妈妈就提一些要求。”
　　思协突然开窍地看着卓粤，“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赶时间。”卓粤的回答从容而且平静。
　　“其实妈妈也不爱说话，不像爸爸。”思协顺畅地接受了那个说法。
　　爸爸真的特别多话，思协想到小时候，爸爸常常会给她讲他以前在部队里的事情。爸爸教过她一些军歌，有时还训练她走正步，他甚至借扫把向她演练扛枪的姿势。她住奶奶家时，爸爸也会在假日过来，半个小时的车程。那时候，最期待周末，往往是头天晚上，她就和奶奶去买了很多菜，盼着天亮跟奶奶一起做饭等爸爸来。也有过失落，因为爸爸没有准时到来，但奶奶告诉她，爸爸是有其它紧急的事情。奶奶还说，都是有原因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失信。
　　“我们，崭新地生活。”卓粤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强烈的焦味呛进鼻腔，定了定神，思协幡然悔悟，他们都把烧着的菜抛到脑后了。
　　“全糊了。”思协遗憾地翻搅那锅菜，做的是红烧茄子，锅底都粘了一层厚厚的焦垢。
　　“怎么办？”卓粤故意地问。
　　“倒掉。”思协有始有终地把话接下去，“给你锅刷。”
　　
　　林毅军的求婚终于成功了，阿伶着手准备做新年的新娘，忙得不可开交。思协一个人守店。这天早上，思协心血来潮地随车子和卓粤一路到电台。
　　“卓编今天格外惹眼！”发起话题的是进来实习的小于，她说起来很有些异样，这太不寻常了。
　　“你是指他身边多了一个女的吧！”同为实习生的小郭也如同看到了什么见不着人的事情似的探头探脑，“两个人的关系貌似不一般，你说会是卓编他女朋友吗？”
　　“人家已经是卓太太了。”一旁写乐评的黄同事慷慨地提供答案。
　　震惊得如五雷轰顶，小于和小郭两个人的目光中都飞舞着相同的字眼：卓编结婚了！
　　“是真的卓太太吗？”
　　“如假包换。”
　　小于问得好笑，黄同事答得更滑稽。
　　“消息可靠吗？”换成小郭。
　　“千真万确。”黄同事又是不疾不徐的四个字。
　　“卓编是什么时候结的婚？”小于的智商终于恢复正常。
　　“很久以前，应该都有半年了。”
　　“半年？”小于和小郭无法置信地叠声叫嚷，脸上诧异与怀疑融于一色。
　　“不可能！”小于马上予以否定。
　　“我也不信。”小郭认同小于。
　　黄同事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他们还是闪婚的。收到这枚平地惊雷时，整个电台没有人找得出相信的理由。”
　　“她是……”思协已经来到门口，小郭的话吞得及时。
　　思协礼貌性地给办公室里的人一个微笑招呼，“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这是与传奇式的卓太太首次打照面，黄同事的焦距固定着。小郭小心地看了看思协，这一眼后面颇有些深意。小于把视线停在思协脸上，这就是卓太太吗？
　　在六只眼睛的集中打理下，思协意识到自己不请自入的突兀，停了步伐。
　　“请问，我能进来吗？”
　　“可以，可以，”黄同事率先反应过来。“感觉很无聊吧！”
　　“不会。”思协说的是真话，她带着新鲜来电台的。卓粤负责节目的配乐，她同他一起进了录制室，见识过节目录制的设备后，饶有兴趣地转到了这里。
　　思协走向整理稿件的小于和小郭，要出手帮忙。
　　“要不，你听听那些碟片，把好听的挑出来。”小于认为不应该屈才。
　　“好！”思协欣然答允，“有什么判定标准？”
　　“耳朵听得舒服就行。”小郭说起来很简单。
　　“跟你在钢琴上对声音的优劣辨别是一样的。”小于给了恰如其分的解释。
　　“可能做不来，我对钢琴没什么素养。”思协抱歉地实话实说。
　　“帮我打稿子吧。”黄同事宽松地分了她一个活。
　　看着缓慢摸键盘的思协，小于满腹疑点，这位卓太太好像也没有怎么样啊！
　　
　　“卓编，你太太回去了？”
　　卓粤一进办公室，小郭就急巴巴地问。卓粤习惯地点点头，这是热点，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提及了。吃过午饭后，他把思协送去发型店，刚回来。
　　“卓编，你真的结婚了？”小于依旧半信半疑地想核实这件事。
　　“不然今天我们见到的是谁？”小郭打岔。
　　“我跟我同学他们一直都认为你不会结婚。”小于率直地对卓粤讲明想法。
　　这是什么话，卓粤莞尔。 
　　“对，卓编，你在我周围的朋友之中也很有名。”小郭加插意见。
　　“你的曲子，我们从高中听到现在大学要毕业，喜欢到了不能再喜欢的程度。我们也特别欣赏你的为人，不瘾烟不酗酒，不汲汲营营于名利，不为俗世浮华羁绊，只一心一意投身于艺术创作。”小于一吐为快似地发表褒论。卓编一直淡淡地没有过多的话，做什么事也都是心无旁骛的，她总觉得不好贸然惊扰他，但今天这个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
　　“为了谱曲而谱曲，不会让演奏会把钢琴商业化。”小郭也有同感地接口补充。
　　面对小于和小郭如此高的评价，卓粤只能一笑。“方向不同而已，上台演奏也是生动的艺术再创造。”
　　小郭稍稍组织了语言，“平和的恬淡如水，低沉的起伏跌宕，还有现在赏心悦目的快乐，卓编，你对音乐总有深刻的感悟，每种风格的作品都鲜明而有特点。”
　　“而且每一曲都文情并茂，给人留下深刻、持久的印象。”小于心有戚戚：“尤其是那首无题，感染力非同小可，我第一次听到后，伤感了好几天。就是现在，每听一次，心也还是会揪一次。”
　　卓粤没有表现出接受，“心境的缘故。”
　　“你近期的曲子，旋律间都流淌着真真切切的甜蜜与温馨，这是不是你幸福生活的写照呢？”小郭反应极快。
　　“还用问，他现在判若两人地定点上班，准时下班，就是因为享受家庭乐。”孙同事进来，刚好赶得上回答这个问题。
　　“卓编，你妻子很好？”小于挺不可置信地问。
　　“卓编的选择，不用想也知道是最好的。”小郭信赖地说。
　　卓粤心气平稳，“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卓粤的回答很是让小于有些无法理解，“找一个能跟你一起畅游钢琴世界的人不是更好吗？”
　　“他整天跟音乐打交道，耳朵都起茧了，在家里需要清静，就娶一个不弹琴的人。”孙同事调侃地说。
　　卓粤挚爱钢琴，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认为，他需要的应该是跟他艺术修养相当，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侣。
　　这只是孙同事自己的看法，卓粤不认可，并不是因为产生听觉疲劳才要喜欢一个圈外人，而是他爱的人恰好缺少一点专业造诣，仅此而已。
　　“这种问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直没有表示过任何意见的黄同事平允地说了一句话。
　　各自开始工作，谈话中止很久了，小于才迟钝地消化了这个事实。“真让人意外，一向严谨笃行的卓编竟然也会排闪婚族的队列！”
　　
　　庄岩走出宾馆，眸光掠过街道，蓦然地，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视线重新移回去。她正在几十米位移外的一家店面前，转动钥匙把门上锁。她身上穿的是那件黑色的羽绒服。
　　在卓粤工作的电台呆了一个上午后，下午过得很快。锁好铁门，思协转身，眼睛开放一个视角，等卓粤和车子进入界域。一个人纠集了她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的愕然后，思协缓过神来笑了。
　　思协迈步向庄岩走去。
　　“要回C市了？”思协注意到他手上拎着行李。
　　顿了顿，庄岩才平稳地回答：“去机场，E市有项目。”
　　“这个时候，所里很忙。”思协领悟。
　　思协想起小宵给的喜讯，事务所拿了好几个奖，有年度最佳审计师、年度最佳证券化服务机构什么的，庄岩更是毫无悬念地囊括了全国杰出会计工作者、注册会计师年度人物、事业突出贡献奖等的殊荣。
　　“要俗套地跟你说一声恭喜。”
　　庄岩表情淡淡，对自己的成绩并没有过大反应。在沉默的空隙里，思协将问题落实下来：“你朋友从国外回来了吗？”
　　静寂良久，没听到他的回答，思协慢慢解释，“想谢谢他。”
　　直直看了她一会，庄岩带着复杂的情绪，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时间来不及了。”他的话说在打开车门之后。
　　“好。”
　　她不说“再见”。当初，同奶奶说了“再见”后和爸爸回家，就真的再也看不见奶奶了。
　　那辆黄色的车子没入川流的车河，沿着延展的道路勃勃向前。
　　错过了，他们的人生自然地渐行渐远。
　　小宵说庄岩把心思都埋在工作里，异乎寻常地忙碌，思协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刚才她也捕获到了他眼底的倦意。
　　不是庄岩，或许，就没有她跟卓粤的现在。她把对他的感激储着，在心里祝愿他，经过足够的时间后，在某个转角，他会遇见他所要遇见的人。
　　轿车的鸣笛声拉回思协飘忽的心绪，回头，卓粤就在跟前。
　　“刚才见到庄岩，”思协说完马上清醒，卓粤不认识庄岩，“庄岩是原来在事务所的上司。”
　　她只开了个头，卓粤专注开车，也没有追问。
　　“快八年了，他还没把以前放下。”思协神情惆怅。
　　“思协，做坏事了。”
　　卓粤没有预兆地说出这句话，思协茫然不解其故。
　　“什么坏事？”
　　卓粤是漫不经心的从容。一下班，卓妈妈的电话就仓皇进来，再三嘱咐他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回E市过年，带思协一起。末了，卓妈妈说到，子枫在家里修炼剪术，阿英是第一个下剪的，“疙疙瘩瘩，惨不忍睹”，这是卓妈妈的原话，阿英还得找专业人士修补，也就没有人愿意当第二个裁削对象。子枫要借大哥的头，大哥不敢领教，两个人正僵持中。
　　想了一下，思协拿过卓粤的手机，“我跟大哥道歉。”
　　“打给子枫。”卓粤不紧不慢地提示。
　　卓粤将目光转向彼边的发型店，宾馆前面那个披着淡淡夕晖的人首先弥漫视线。卓粤之前见过庄岩，立刻认出他。思协也见到了庄岩，她向他走去时，卓粤降低车速，缓慢驶到前方的十字路口调头。
　　原来就确定了，他和庄岩的心事，不为她知却心照不宣。
　　以己之心度他之心，卓粤不堂而皇之地展示甜蜜。
　　庄岩没有把情意表露，他也不必刻意点破。庄岩与他有着同样的想法，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就选择让话沉在心底。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不需要牵扯到她。
　　他在庄岩离去后出现。看到她的黯然伤感，他放大了妈妈顺口的提及，四两拨千金地转移思协注意。
　　她心无城府地和子枫讲电话，探讨完发型的修剪，又聊到围巾的编织。
　　粗疏，倒可以使她获得多一些快乐。
　　
　　飞机平稳地从A市的天空飞翔而过。
　　生命中充满了种种巧合，从前已去得很远的过往在脑海重现，悠长而恍惚，庄岩疲顿的眼神凝固下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与思协不期而遇。他一直克制着，不主动去探询关于她的消息，但从小宵同同事的闲聊中，也知道她，和她丈夫，在A市，生活和美。
　　思协问到他虚构的那个出国朋友，他转而想起她曾住的空屋子，还另外在思维的角落里找到了原封不动的柠檬，情绪也并没有想像的汹涌。或者就是展邦所说的平静。
　　展邦曾经韬晦提醒，那个瓷杯该扔掉了。它也是存在的过去，有其本身的情意，庄岩放弃行动的权利。展邦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你如何做到这样平静地与它朝夕相对？
　　无关茶杯，无关柠檬，无关住屋，只是一个过程。他能做的，是等伤远行。
　　“偶尔停下来，转个头，看看沿途亮丽的风景，也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放松。”旁边临窗的女乘客诚挚的话不设防地光临庄岩耳朵。 
　　庄岩的目光停滞在她脸上，接收到一抹生动的笑容。他将视线调向窗外，天际湛蓝澄澈，像倒悬的海，无言地讲述着另外的故事。
　　她的身体蓦地前倾，定定凝视他，“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思协将交叉手奏得得心应手。此前，她要么坐得太靠前，要么坐得太靠后，加上衣服臃肿的阻碍，交叉手的学习难度大大超出她的预想之外。经卓粤调节后，她现在坐的姿势既不影响动作的舒展性，又能轻松地够到要演奏的键盘。
　　“我们的孩子像谁比较好？”思协突然地问。
　　卓粤研读乐谱材料，听到她的话，不假思索地回答：“都好。”
　　思协想了想，“我这么没有音乐细胞，还是像你吧。”她希望孩子遗传到卓粤的艺术天赋。
　　“或者可以让孩子从小就开始摸琴，启发钢琴潜能。”思协和风细雨地构划。她没有这方面的特长，是个缺憾。但孩子的人生方向，倒没有硬性限定。
　　卓粤抬头，认真地看着思协，稍顷才说：“可以了。”
　　幸而上天没有赋予她很高的钢琴天分，那样的话他就只能听她而不能教她了。
　　思协的注意力分散了出去，左手和右手混在一起弹奏，卓粤也不打断，由着她去发挥。当初看到他演奏交叉手片段，她望而却步地打问号：要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天，全身裹成肥胖的一团，双手怎么能跨越交叉？现在，他终于可以给她答案了。
　　不过，即使穿上厚重的外衣，她也与肥胖联系不上。实际上，她也并没有多少衣服，从C市回来时，一个行李箱就把它们装完了，底下还垫着两盒硬币。她总很随意地说衣服够穿，他抓她去多添了几套。 
　　思协敲键的力度轻缓下来，卓粤温言关照她，“去睡吧。”
　　她这段时间渴睡。
　　思协才想起要解下围巾。头发剪掉后，她的脖子一片光洁，冰箱空了，去超市前，卓粤让她圈上围巾。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围围巾的习惯，它一直搁家里。围巾是中性的浅蓝褐色，绕在她颈项，也并不觉突兀。
　　卓粤放下手头工作时，已经是两个钟头以后了。
　　思协沉入深度睡眠。碰到她的脚时，卓粤不禁一激灵，这么冰！他把思协的脚放在自己的腿肚子。热量开始传递。
　　
　　外两则：
　　之一
　　卓粤范奏了新谱的曲子后，思协坐下来。他说分手练习，思协的左手先上琴，自然循序渐进地引入右手。
　　曲子带有歌调性，声音集中有力，颗粒清楚。乐句也好记，没弹几遍，思协的视线已经脱离了乐谱。只是，轮到两只手合奏时，她总顾此失彼，关照不到另外一只手，而且，或者是先入为主，被冷落的往往是右手。卓粤坐进琴凳，伸出他的右手来，跟思协两个人“二手”联弹，恰到好处地配合。
　　空气中游移着和谐的音乐分子，像天衣无缝一样流畅。
　　微风越窗而入，掠过琴盖上的糖，扑向乐谱，掀动它的边角，让那饱满劲健的“我爱你”时隐时现。 
　　
　　之二
　　卓粤写乐评，思协在电视前面枯坐了一段时间，也进书房来，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很久很久以前，”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话，却又这样不完整，卓粤疑惑，“怎么了？”
　　“我七岁。”思协的话特别简明扼要。
　　她随即一本正经地补充：“劳逸结合才能文思泉涌，所以给你讲了这个很短很短的故事。”
　　确实很短。
　　“很久很久以后，”卓粤活学活用地借她的话。
　　他也有故事！思协聚焦精神。
　　“你七十岁。”
　　
                  番外篇 青春的过错
　　1
　　庄岩蓦地中断拉计程车车门的动作，目光跨越鱼贯横行的车辆，快递到斜对面一个低垂着脸的人身上。
　　田静舒在马路一边等待穿行。这个时刻，仿佛有着特殊空气的感应，她略略转了头。
　　他们的视线联接到一起。周围的影像模糊退隐，任何对白都显得无力。一切只是淡了回忆。
　　静舒径先收起百感交集的表情，结束了和庄岩的四目相对。
　　
　　“这家店的咖啡在D市很有名，”静舒熟稔地尽起了地主之谊，“看看你要喝什么。”
　　没有翻单子，庄岩直接给了回答：“茶。”
　　静舒毫无准备地一滞。
　　“先生，请问您喝什么茶？”服务生迅速做出反应。
　　“碧螺春。”庄岩说得轻缓。
　　心有一瞬间的窒息，静舒竭力淡定神情，转向服务生，“我要一杯那不勒斯风味咖啡。”
　　庄岩的眼神明显地一黯。
　　等茶和咖啡的间隙，沉默横亘在相向坐定的两个人之间。静舒微微地笑笑，以随意的口吻说话，“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们已经这么老了。不过，你又比我年轻。”
　　“很长。”庄岩的语气沉沉的，泄露了倦怠。
　　猛然被无力的感觉袭击，静舒喝了一口冰水。
　　“你怎么会到D市来？”
　　庄岩思绪杂陈，“有审计业务。”
　　“对，事业如日中天，要向你表示祝贺。”静舒缓缓说完，声调平稳。
　　庄岩脸上掠过一抹惨淡，没有回话，场面回归之前的默然无语。此时，服务生把他的碧螺春端上来，陈旧的醇香冉冉涌出来，热腾腾地切割了他们异样的情绪。
　　静舒的咖啡后于茶姗姗而来。在咖啡香的氤氲里，她优雅地拿起咖啡杯，浅啜了一口。
　　“你好像还没有结婚？”
　　庄岩不回答她的明知故问，静舒等了一会儿，再说：“该成家立室了，庄岩。事业重要，家庭也同样重要。”
　　他独自在路上已经走了太久，她真心希望他身边多一个相扶相携的人，分享精彩，分担阴郁，分解疲累。
　　“我等那个一起喝茶的人。”庄岩以深邃的眼眸凝视她，慢慢迸出一句话。他沧桑的声音里充满对她的企盼。
　　他的茶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袅袅的热气一缕一缕缭绕，显得备加失落。
　　在他的逼视下，思维有些艰难，静舒低垂眼帘搅拌咖啡，逃避了庄岩期待的目光。
　　“这里的咖啡调制得恰到好处，你尝尝吧。”静舒把自己排为局外人，温吞说明。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庄岩的眼睛紧紧按住静舒。
　　时间一分一秒有感知地流过。
　　她的焦点始终留在咖啡里。
　　“我赶飞机。”庄岩起身，带上沉重的嗓音。
　　静舒终于看向他，嘴角挂着恬淡的笑容，“再见。”
　　她眼里散射的只有平和，庄岩促然移步。
　　他悲怆的背影一如当年。
　　汤匙从指间抽离，撞出一个清脆的声响。笑意在脸上退却，所有的伪装悉数分崩离析，静舒孤绝地看着庄岩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静舒扬手招来服务生，“给我一杯碧螺春。”
　　静舒张扬着伤痛的眼睛慢慢碰触庄岩的那杯碧螺春，它稀寥的热气叹息一样地拼贴着他们杳远的过去。
　　大学那个时候，不管上课还是自习，她总会不分场合地打瞌睡。一次逛超市时，走过茶叶的货架，他说她需要喝茶提神，就随手拿了一包碧螺春。她还记得，是三块九毛钱，125克的净含量。
　　茶叶放在他那里。早上，由他用保温杯泡好一杯浓淡适中的清茶带过来，中午和傍晚，她拿杯子回寝室续水。晚自习时，她常常把最后一口茶留给他，因为，他说喝完的人倒茶叶、洗杯子。不过，喝了茶，她身体里的瞌睡虫还是狂魔乱舞。但是，每天喝茶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他们也喜欢上了碧螺春那种甘香的味道。
　　他们一起去看她一个陶艺专业的同学，也跟着那个同学动手做陶艺。是他提出制两个茶杯的，一人一个。他们还费了一番心思想图案。开始他说在杯身上绘一个“庄”，里面的“土”就从她的“田”里拿过来，她以晦涩牵强为由推翻了。不过，这也激发了她的灵感，她带着强势说，不论你是石碎还是群山，统统都纳到我的“田”里。所以，最后确定下来杯身的图案就是田字对角的两个格子里分别刻一个W和一个厚实的圆点，W代表绵延的群山，圆点就是石碎；杯盖上是同构思的小图。以示区别，他的石和山在左对角的格子里，她的是右对角。他们把杯子做成黄色，意蕴着黄色的石头、黄色的泥田。
　　她叮嘱他好好保管他那个茶杯，参加工作了，每天晚饭后，他们要各用自己的杯子品一盏茶。他就接口说，到时候该她泡茶了，还兼洗茶杯。他还说，他努力工作，储存资本，他们以后要喝精品茶，喝到牙齿都没有了还继续。而为了洗杯子不费劲，那两个杯子的杯底浅浅的，杯身粗粗的。还做了茶隔。后来，她心血来潮地跟他换了杯盖，并且很有创意地说彼此为对方遮尘挡污。
　　他们是同一个省的人，她还是C市本地人，他们勾画好了，毕业后他就留在省会的C市工作。他们租个住房，先领结婚证，挣够房子首付的钱后，就办婚礼。
　　这幅蓝图只来得及规划，却来不及实现。大学没有毕业，他们已经天地渺茫。
　　六年前，她和陈桓一起来了D市，直至三年前，陈爸爸病逝，由陈桓接管公司，她跟陈桓才再回到C市去。
　　他们同在C市，却已天涯海角。
　　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只要刻意，C市绝对可以变得很大。这三年来，他们没有见过面。却没想到，她来D市看一个朋友，竟然遇到他了。
　　命运不可捉摸，莫过于此！
　　不联系，并不代表她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他在注册会计师的轨道，一点一点露出头角，特别是近些年，对于他的报道和采访日益增多。曾经那个志气方刚的青年，在什么佳绩面前，都是一副淡冷沉肃的表情，她看得心也会挣扎着痛。
　　六年，成就一位超拔会计师的时间。
　　静舒用手指围上滚热的茶杯，隔着光阴，细细地饮下一口碧螺春。
　　她遽然被似曾相识的香醇击溃，泪汹涌而下，簌簌滚进她捧在手心的茶杯里，和褐色的茶水迅速融为一体，谐和得看不出一点痕迹。
　　这种品味的幸福，只属于过去那些旖旎的回忆，她那个承载着繁花似锦未来的杯子在六年前就随往昔一起丢掉了。
　　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不管她情不情愿，这一季的春花烂漫都凝结在了那个时候。
　　她就像粘在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因为她当初的决定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死角里。
　　她的爱只能回首。
　　
　　2
　　静舒手提保温瓶，拖着零落的魂魄向医院迈步。大街上热热闹闹地张扬着置办年货的气息，只有她蜷缩在一种阴沉的情绪里。
　　爸爸肝功能衰竭，病情危急，正在排队等肝源，准备做肝移植手术。然而，昨天妈妈告诉她，考虑到手术费和以后的维持费用，爸爸决定放弃手术。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一个钱字困住了他们。
　　手重脚轻的她猝地被一股力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的保温瓶已经应声脱手。饭菜洒了一地，保温瓶也仓促地滚开，呼应着周围的喧嚣。
　　静舒呆滞地看着那个饱满的购物袋随主人越走越远，心里对被它撞倒的遭遇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目光转回来，她没有防备地被地上那一片狼藉逼出了眼泪。静舒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急。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对付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泪水。人们绕开她那个狼狈的空间，依旧匆忙。
　　一双善意的手从背后握上静舒的手臂，把她扶起来。
　　“谢谢。”
　　没有看那个人，静舒透过迷蒙的泪光捡起保温瓶，急速走开。
　　静舒走进一家饭店。
　　她的声音空茫缥缈，似乎没有属于人的灵魂。陈桓若有所思地跟上静舒。
　　事情却有奇迹的发展。第二天，静舒和父母突然接到院方的消息说，有人代他们缴过费了，也等到了合适的肝源，已经在安排田爸爸的手术。
　　正在费解之时，田爸爸的病房里兀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静舒看着陈桓，一切的思维都清晰了。
　　“让我为你分担一点。”陈桓看着静舒，眼里的诚恳清澈透底。
　　那一个多月，陈桓在静舒身边，帮忙打理好了一切，直到田爸爸顺利出院。
　　
　　静舒听着寝室的电话铃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响彻耳膜，不接听，也不挂断。她知道，电话的另一端是庄岩。
　　她明白陈桓的心意。他对她表明过意思，但是她有庄岩。有些事无法勉强。
　　现在，陈桓为她做了这么多，也只是说：“希望你好好考虑。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平静接受。”
　　有一些东西要摆在首位。
　　她托同学转交给庄岩一封信，将三年的感情，凝固成短促的五个字：我们分手吧。一直以来，她都没有给庄岩爸爸生病的只字片语，那份沉重不是他承担的。
　　他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劝退的人，静舒终于还是拿起了听筒。
　　她跟庄岩两个人都没有手机。
　　阳光明媚到残酷，行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校道上，静舒觉得前所未有的萧索枯寂。满目苍凉。
　　此际却是三月的春天。
　　庄岩已经到了。这是外语学院教楼后门前面的空地，在自习楼右方向。以前的每天晚上结束自习后，他们会绕来这里，逗留过一些时间再往宿舍楼走。
　　他们之间有十几米的距离，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脚下灌了铅一样地钝重，静舒挪过这点路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庄岩眼底有着深切的痛楚。他怎么都想不到，她叫他提前来学校，竟是这样一个变故。他心里所有对未来美好的期许瞬间冻结。
　　“我同陈桓说好了，毕业后一起去D市。”静舒艰难地保持音调的平稳。离开C市，这是她和陈桓共同的意愿。
　　“什么原因？”情绪起了波动，庄岩依然克制着问。
　　“你就当我变心了吧。”静舒说得很快。
　　“我要听实话。”庄岩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静舒将视线调开，停了一下才缓缓说明：“年前去实习，我蓦然领悟到，以后的生活就是这样，每天马不停蹄，加班加点，一周做足六天，一个月就拿那几百工资，去掉衣食住行的花消，再一点一点攒钱，苦熬到理想实现。想到那样漫长的距离，就觉得心力交瘁。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与其到时后悔无门，不如现在选择一条稳妥有保障的路。”
　　庄岩安静地接收，脸上闪出受伤的凄然。
　　“不需要中间的艰苦过程，陈桓直接就可以给我这一切，我没有放失的理由。我们没过年时就在一起了。不知道怎么对你开口，所以我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你。”静舒如释重负般地说完这最后的话。
　　“我了解了。”声音有些发涩，但庄岩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她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只是当时，她把那个机会给了他，这样一个暗淡的学子，一穷二白。
　　庄岩径先转身离开，背影拖出了一种苍凉。
　　静舒眼神空洞地看着庄岩走远。她清晰听到有爱情在低沉饮泣。
　　人生的许多事，就这样停了下来。停在那一个点上。停了一辈子。
　　错过，是青春的过错。
　　
　　静舒离开学校的第二天，庄岩从她一个要好的同学那里知道了被隐匿的真相。
　　
　　3
　　庄岩拆开一包烟，拿出一个新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他的眼睛里写满疲倦。
　　他知道，其实静舒过得并不幸福。他也没有刻意去关注，只是翻报纸时，陈桓和不同异性的名字和照片隔三差五地汹涌扑入眼睛，让他不得不知道。
　　他以为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却没想到一切早就事过境迁。
　　他醒悟得猝不及防。
　　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开车，庄岩熄灭香烟，离开吸烟室。去机场的途中，他突然改变主意，让出租车司机调头拐来火车站。他需要疲惫的旅途麻痹困顿的心。
　　挥手，回望，掩面而泣，候车室处处漫溢着离别的残象。庄岩不是C市本地人，大学时代放假回家，静舒送他到火车站，有过这样的伤感。参加工作的头几年，都坐火车出差，逐渐模糊了曾经的那种感受。
　　庄岩走向检票口，还有零星的几个旅客和他一同进站。他们都是拖着大包小箱，只有庄岩空荡荡地孑然一身。之前助理先去机场，也顺便把他的行李捎走了。
　　庄岩很轻易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两座靠窗的位置。不知道算不算幸运，有人退票，让他在开车前半个小时还买到了座票。
　　结伴的人已经聚在一处玩起了扑克牌，欢笑声洒遍整节车厢。世界此地彼地、熙来攘往地热闹着。
　　坐飞机回C市只要两个小时，现在，火车驶了十二个小时，从白昼进入黑夜，庄岩还在途中。
　　路上停靠的站，陆陆续续有人上车，庄岩对面的座位却始终是空的。
　　午夜时分，列车径达清风站。
　　思协背着一个鼓鼓的背包，走上火车。
　　前面已经有一些人到站下车，车厢里的人群有些散落。一路走进来，思协看到的大都数人或伏桌面，或挨座背，昏昏然打发着路途的困乏，还有个乘客单独据了一条长椅，裹着毯子躺在苍白的灯光下酣睡。
　　思协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垂直对过去的座位是空的，可能那个乘客也下站了。
　　思协解下背包，拿出一包糖，撕开缺口。同座的靠窗乘客头枕布包定在座椅和车厢壁的夹角，睡得正投入，思协略过她，把糖直接伸向斜对面的人。
　　“吃糖吧。”
　　一句女声穿透黑夜响在耳边，庄岩拉回注意，她的糖滑进视野。庄岩扫了一眼那包糖，寡淡地推却了。
　　“你什么时候想吃就自己拿吧。”思协把糖全部倒到桌上的盘子里。
　　庄岩停滞在自己的暗影里，无暇顾及其它，没有对思协的话做出反应。
　　还没什么睡意，思协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眼珠子松散地四转。她终于有意识，对面座位上的人单薄的衣着在大家肥硕的棉衣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思协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家住两天，她没有额外带厚衣服，这件外套是上次走之前没有干就留在家里的。思协在年后的第三天离家回发型店，过了大半个月后，前天再回家一趟。
　　庄岩的视线从羽绒服落到思协脸上，和她漾着笑意的眼神相撞。她眼睛里携带着清澈的光亮。
　　思协指指背包，“太肿了，我不好睡觉。”
　　停顿一会，庄岩伸出手接过她的衣服。
　　思协头套上衣服的帽子，把背包放上桌子，趴着它开始睡觉。
　　温度好像真的降低了，庄岩井然展开羽绒服，披在身上。中长的款式，不觉窄仄。
　　纯净的暖意流涌。
　　思协在列车哐当哐当的行进声中醒来。定定神，她依稀记起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头脑都是清醒的，不知道后来怎么睡着了。
　　长长的一觉把双臂压得麻木不仁，思协甩动着手臂挺起头来。同座已经换成了趴桌子的姿势，对面座位的人却还是那样硬气地坐着，脸上旅途的疲惫在灯光下映出憔悴。
　　“有没有听到声音？”
　　她以柔散的睡眼看着他问。停息片刻，庄岩接下思协的话，“什么声音？”
　　“睡吧！睡吧！”
　　庄岩没有共鸣，思协解释说明：“怎么想火车的声音都行，就把它当成是小时候耳边哄你入睡的摇篮曲。”
　　听到这里，庄岩严肃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又或者是一段熟悉的钢琴旋律。”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却对他笑了笑，似乎想以此掩饰音调中的苦涩，庄岩一怔。
　　“睡一下，不会那么累。”她说完，又伏到桌子上继续睡觉。累不是他抵触的，庄岩只是把自己靠向椅背。
　　钢铁车轮声错错落落地在脚下回响。一直找不到睡意，思协坐直来，一颗接一颗地含糖。庄岩在那个特定的位置，进行着自己的思绪。
　　一站又一站，不断有乘客下车。最后，思协的同座也到目的站了，那个格子空间只剩下她和庄岩两个人。
　　他们一个在此边，一个在彼边，带着各自的心事，在黑夜里清醒着。
　　旁轨自成一体的列车轰隆声呼啸而近，思协坐到里边，脸对着窗户，没有旁骛地注视外面。
　　“两列火车相错的一瞬，时间很短。”她回过身来，剥开一颗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语气中游移着伤感。
　　庄岩体味着她那句话，同步拿了一颗糖。柠檬味道的硬糖，滋养着无声的酝适。
　　抬眼，玻璃新增了一条条潦草的水痕，思协总算听出了火车咔嚓咔嚓中夹带的沥沥雨声。难怪她总觉得车好像变慢了。
　　思协蓦然意识到一个疑惑，想了想，她开口问对面的庄岩：“你有感觉过火车调头转弯吗？”
　　“火车不用转弯调头。”庄岩平淡地给她答案。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追问得毫无防备，庄岩愣了一下，“转头的只是火车头，车厢不需要调转。”
　　“那怎么转？”思协更困惑了。
　　“车头和车厢解挂后，开到列车尾部合钩；动车组的话，两头有驾驶室，通过交叉轨道，把道岔一扳，即可返程。”
　　对他轻描淡写的解释，思协听得有些吃力。
　　她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停滞一下，庄岩重来：“火车两边都可以挂车头。返程时，工作人员把车头与车厢脱钩……”
　　庄岩不厌其烦地分段，思协领会后，他才继续往下。他还拿手在桌子上向她演示交叉轨道的问题。
　　他流露了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热心。 
　　“原来是这样，”思协脸上豁然一片开朗。“我还以为它像汽车那样转一个弯就调头。”
　　庄岩正好迎上她眸中坦率的晶亮，满满一握的灿烂。
　　雨在庄岩的解惑中途已经停了，窗玻璃回归原来的剔透，外面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菜地错落地显出模棱。
　　“快天亮了。”思协松懈地定位视野。
　　视线与她的话链接，庄岩看到天际稠密的墨蓝，一线一线的光亮就潜伏在里面。
　　太阳在东方苏醒，阳光畅通无阻地射出来，驱逐了沉顿一夜的阴霾。
　　列车徐缓进站。晚点了两个小时，报示的广播姗然而起：“下面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希望这次旅途能够给您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我们下次乘车再见！”
　　庄岩将身上的羽绒服解下来，余温荡漾开了。他叠好她的衣服还回去。
　　思协的背包恢复鼓胀的状态。
　　旅客熙攘着开始移行李。
　　庄岩随思协而后起身，走进下站人群。
　　车厢外面的光线明丽通透，他晴朗地抖落满途风尘，卸下一身疲惫。
　　行了一段长长的路，思协岔向地铁站入口，庄岩则走进出站口通道，让工作人员验完票后出火车站。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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