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相约下一世　　作者：旎旎果子/泥泥果子
文案 
相遇是一场劫，相爱是一场罪，于是我们只好，相约下一世。 

柏若承——某只混世魔王(虐点：胃）。 
方未耶——卖酒女郎。 
林一言——虐点：盲+心脏。 
温子虚——老温，柏若承的家庭医生。 
　　 
标签： 虐恋情深
主角：柏若承，方未耶，林一言 ┃ 配角：温子虚

　　前言

　　果子心情阴暗，所以开了个阴暗的坑，先贴上人物表，正文等码上再贴。
　　柏若承——某只混世魔王(虐点：胃）。
　　方未耶——卖酒女郎。
　　林一言——虐点：盲+心脏。
　　温子虚——老温，柏若承的家庭医生。
　　其它虐点后补，风中凌乱爱啥有啥好了……另，果子将《我不是猪头妹》搞去小说阅读网参加原创大赛去了，还请各位宝贝们帮咱投个票，收个藏推个荐再点个击啥的，目前就靠这些攒分数拼复赛了，果子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哈！
　　
　　楔子

　　
　　
　　夜。
　　酒吧后门。
　　灰色的水泥墙边，放着空酒瓶的木架子横七竖八地堆成一堆，空气中始终飘荡着一股复杂的酒味，混合着不远处垃圾桶里散发出的一道腐臭味，愈发令人作呕。
　　下过雨，因此地面还是湿的，亮亮白白地反射着些许路灯的光，略显清冷的样子。
　　这时，叭嗒一声，一道微弱的火光亮起，跟着就有一道微蓝色的轻烟淡若无声地袅袅升起。
　　===============================================================================
　　接上：
　　周边很安静，原本那些酒吧里的喧闹声，此时都已被背后那一道破败的木门挡得个严严实实的，一点都听不见，嗯，这份安静，此时甚好。
　　男人慢慢地吸着烟，缓缓地吐着烟雾，偶尔，还甚是无聊地吐了两个烟圈玩玩。
　　月华惨淡，像是一张静默无声的脸，冷漠地低头观望。
　　正在这安静美好的一刻，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杂踏的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砰砰作响的……
　　男人懒懒地抬起了眼皮往脚步声的来源方向望过去……
　　但还没来及看清，他已被一块飞石击中，“咻……咚！”
　　MD！还真TMD地准啊，男人忍不住脱口而出骂了这一声，伸手一抚，发现伤口正中印堂位，放下手一看，竟然是湿湿黏黏的一片，显然已经见血！考！今天是撞了什么邪运，出来抽根烟也会中这种头彩么？
　　正当他想要上去理论一番时，却发现，右前方此时已是一团混乱。
　　看不清是什么状况，总共大概有七八个人了，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正围成一个圈打得个正欢。
　　他丢下烟，抬腿冲过去。
　　他一向也不算什么正人君子，更不可能是什么正义之士，但这次不同，不仅仅因为他是这场恶战中被殃及了的池鱼，而是因为，当他冲到那场恶斗之战中他才发现，被打的那个人，竟然是个女人！
　　这让他顿时间一股热血涌起，考！打女人啊！这帮家伙还算是人吗？
　　于是他连想都没想的，就开始挥动拳头加入了这场战斗！
　　15分钟过后，战斗结束。
　　打手们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愤愤地离开，他，则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月光越发黯淡下去。
　　全身痛到快要爆裂开来，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嘴角和额头到处都火辣辣地痛，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已是一番不得已的挣扎。
　　“你，是谁？”这时，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声。
　　他憋着一口气使出全力转了一下头，迎面而至的是一双涂着墨黑色烟熏妆的硕大眼睛，却态度冷漠，考！他忍不住又在心底里暗骂了一声，NND！这是一道对待救命恩人的眼神吗？他气到无话可说，于是他闭了闭眼没有理她，只是心里面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有点犯傻！
　　女人见他没应，于是就站起身来，低垂着眼眉对他丢下一句，“虽然你可能是想救我，但是我不需要。所以，为了避免麻烦咱们还是就这样再见吧。”
　　“喂！”他顿时间睁开眼睛叫住她！
　　女人回头，冷冷地飘过来一句，“干什么？”
　　他咬了咬唇，本来还想试图动一动站起身来，但结果却只是空添了一番剧痛，“我动不了，你想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吗？”
　　女人听了这话，竟然一丝表情都没有，“可我现在没空救你。”

　　1 是该死的你还是该死的我自己

　　
　　
　　这下他顿时间皱起整张脸，跟着底下的胃部就狠狠地抽痛了起来，MD！还能比现在这一刻更让人火大的吗？见过忘恩负义的，还真没见过这么冷血无情的！玛丽隔壁的！他今天晚上可算是真撞见鬼了，别说他柏若承这辈子从来没干过这么见义勇为的事，而且居然还让自己遇上了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死女人！要搁平常，身边那些女人就算只是看到他皱了一皱眉头，就已经是争先恐后地围上来撒娇呵护个没完了，可面前这个女人却……
　　想到这里，他就越发地憋闷了起来，也应不出半句话，只好自己在地上瞎折腾。
　　可是，还真疼啊，手也疼脚也疼，再加上那个倒楣的胃也跟着瞎起哄，他真觉得快要疯了，这可是地啊，平常要是想让他坐一坐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可现在，他居然还整个人躺在这里，真是有够好看的了，考！
　　女人终究还是过来了，蹲在他面前，“真的起不来吗？”
　　他丢给她一个巨大的白眼没有应她，可是又实在没有力气起来，于是整张脸就因为这气而显得更加地惨白了。
　　她终于伸出手想要扶他，“我最多扶你到路口叫车。”
　　“滚！”他摔开手去恨恨地吼了她一句。
　　结果，死女人就真的滚了。
　　他这个气啊，估计都快可以蒸上一笼包子的了。
　　#可是这时，天空又开始好死不死地飘起雨来，细细密密的冰凉雨丝，令人顿生一片寒意。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一边哼哼着，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掏手机，再不求救，估计他不是要被痛死，就是要被冷死了，考！这天，还能更冷一点吗？居然在这时候还给我添乱地下起雨来。
　　“喂！我在xx酒吧，马上开车来接我！”吼完，他就一把掷开了手机，捂着狠狠抽痛的胃部闷声哼哼了起来。
　　黑暗的巷道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冗长的寂静，有一种凌空飞越的感觉，疼痛，渐渐变成一条漫长的铁丝，扼得人快要无法呼吸。
　　身上已经是一片濡湿，分不清是天空降下来的雨，还是身上被疼出来的汗滴，寒意就像虫子一样爬满了整个身体，令他无法控制地打起寒战来，牙齿因此一直咯咯作响，有好几次都差点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越发感到愤怒而悲凉，难道，这是上天在惩罚他吗？难道，这是上天要打算收走他的前奏吗？
　　正当他躺在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想到那个女人又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在这里。”女人说，但很显然她这是在跟她背后的那个男人说的，因为她话音刚落，那男人就冲着柏若承这边跑过来了，而且还立马俯身过来想要扶他。
　　他本想挣扎的，但身上实在无力，于是也就只好任由那男人将他扶起来，但当他刚一站直身体他就迅速地甩开了那男人的手臂，狠狠地丢下一句，“好了可以了！”
　　然后，他转头看背后的那个女人。
　　她还是那一副冷漠的表情，“我已经付了车费，司机会送你到最近的一家医院。”
　　死女人！难道这就算是她的报恩了吗？
　　“是嘛？”他恶狠狠地提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那医药费呢？”
　　女人略略有些惊诧地抬了一下眉毛，然后就咬紧了唇。
　　不知为何，这一咬唇，突然让柏若承的心轻轻地跳了跳，但，却又不是普通的那种心跳，而是莫然其妙的，有种揪心的感觉。
　　他顿时间有些被自己惊到，于是他赶紧地掷下一句，“所以你最好得亲自送我到医院，否则要是我死在半路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女人听了这话，眉头皱得越发地紧了，她低头抬腕看了看表，然后又抬起头来对他说，“那你留个电话给我，到底需要多少医药费改天我再送给你行吗？”
　　她看起来，真的好像有很要紧的事似的，可越是这样，柏若承却越是想要故意缠住她，以此来报复她刚刚对她的那种冷漠相对。
　　“不行，要是你逃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一定说到做到，不管多少钱。”
　　“哼！可你的钱刚刚都已经被那群家伙全拿走了，你哪里还能有钱给我？”
　　女人顿时哑口无言了。
　　柏若承心里的冷笑声越发地大了，“别废话了，快跟上来！”
　　女人还是没有动，“我会想办法的，总之该付多少我付给你就是了。”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眉头始终皱在那里，看上去像是有些厌烦的样子，而且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地焦燥起来了，“我现在真的很赶时间得走了，所以你赶紧留个电话给我吧！”一边说着，她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递给了柏若承。
　　柏若承皱着个眉头狠狠地夺下了她的手机。
　　只是个普通的手机而已，不仅款式老，而且似乎用得很久了，外皮已被磨损得一蹋糊涂，一点儿也不像时下那些女生会用的手机。
　　因为这个，柏若承忍不住又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女子。
　　身材很瘦，脸也很小，虽然脸上化的妆有些吓人的浓，但却因为表情冷漠的缘故，所以还是显得一副很清冷而又雪白的样子，只是面上那些刚刚被那群坏蛋打过的伤痕显得有些碜人，到现在，还有细细的血丝黯黯地爬在那上头，像雪白的墙上挂上了碍眼的蜘蛛丝。
　　他按开手机，手机屏幕顿时亮了起来，待机画面是一张男人的照片，扑面而来的一张浅淡笑颜，甚是美好。
　　哼……还以为这女人跟其它人有什么不同呢，结果不一样还是一普通女子！想到这儿，柏若承一下子又冷笑了出来，将手机丢还给女人，“不行！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女人一下子皱起了整张脸，“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考！他柏若承什么时候会被女人这样吼过？想了想，还是觉得今天晚上有些撞鬼，于是他咧了咧嘴，拖着巨痛无比的腿向女人几步挪了过去一把扯住了她的手，“送我去医院！”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凌志吱的一声停在了距柏若承两米开外的地方。
　　#于是柏若承回头就冲着一直还等在原地的出租车司机吼了一声，“好了不用你了快滚吧！”
　　司机顿时像被解放了似的带着一脸惊惶的表情咻的一声跑走了。
　　一个长身男子从那辆车上走了下来。
　　走到柏若承跟前半米处站住，“若承。”他的眉头，因为看到柏若承的这一现状而深深地揪到了一起。
　　柏若承没理他，手还是紧紧地握着那女人的手，“送我到你的诊所，带这个女人一起走！”说完，他就一把将女人推到了来人的怀里，跟着就一瘸一拐地往车子那边挪过去。
　　刚一爬到车上，他就有些支撑不住地闭上眼闷哼了一声，然后就伸手死命地掐住了胃部，深深地憋起气来。
　　半分钟过后，女人也被丢上了车子里来。
　　长身男子上了驾驶座却并未发动，而是从杂物屉里摸出了一片药排丢给了柏若承，嘴里则毫无表情地迸出一句，“想死也不用来喝酒，活活痛死的味道难道就很好受吗？”
　　“开你的车！”柏若承咬牙切齿地丢回给他这一句，然后就低头剥起药片来，可是弄了半天也剥不开，全身竟然像个中了风的老头子似的抖起来个没完，气得他又开始想要骂娘了。
　　“我来吧。”谁知，那女人，却轻轻地夺过了药片，默默地帮他剥了起来。

　　2 这阴暗的人生

　　
　　
　　同一个夜，十点，老旧的时钟在墙上沉闷地敲击了10下，客人散去，关门打烊。
　　换下工作服，穿上外套，走至前台跟老板说了再见，然后他轻轻地推开店门，迎入了惯常的一片黑暗。
　　很冷，迎面袭来的一阵寒风犹如兜头扑面的一盆冷水，顿时令人惊起一身鸡皮。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盲杖抻开，再紧了紧衣领之后便毅然决然地步入了这片寒凉。
　　跨下三级台阶，右转，沿着墙边慢慢地前进，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是因为熟悉的缘故，他仍是走得非常自如。
　　谁也不会发现到有什么异样，在这个冰凉的平凡的黑夜里，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平凡男子，正在一如往常地归家而已，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也许，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而已，因为很快，突如其来的一股热浪，顿时间让林一言谨慎地停住了脚步。
　　“是他吗？”一道低沉而暴戾的声音。
　　“对，就是他。”跟着另一道声音应和到。
　　“那还等什么？上！”
　　林一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背后却已是墙，“你，你们是什么人？”
　　“哼！”脚步声停了，随着一声冷笑的闷哼，一股热热的气息迎面扑来，跟着就有一道浓重的烟草味瞬间窜入了林一言敏感的鼻腔，令他顿时间敛了眉头低头咳了两声。
　　“就是用的这张脸搞得那些老女人们争先恐后地往上撒钱吗？哼，哼哼！！！”那股烟草味这时变得越发地浓了，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快速而又急促地扑湿了林一言的脸，显然，这个男人已近在咫尺，但还未等林一言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衣领就已被人用力地一把抓住，并且，马上的，他的身体就被这人死死地顶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林一言再次厉声问出。
　　“砰！”的一声，未及反应，林一言的脸上已遭受了这次祸事的第一拳！
　　左边脸颊瞬间窜起一道火辣辣的灼痛，虽然眼前始终一片黑暗，但他此刻也已经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一股迫不及待的杀意，也能想像到，面前这个打他的人，到底是一张如何暴戾冷酷的脸。
　　但是，为什么？
　　“砰砰砰……”暴风雨一般的痛揍继续就像雨点一般地令他反应不及地落下他的身体，很显然，动手的人，绝对不止一人！所以他，竟然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像个被抽去了内芯的娃娃，带着一身破败无用的皮囊任由那些拳风腿雨落在他的身上。
　　如此颓败的感受，因为早已深入骨髓，所以他现在，也并不觉得有多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某道声音喝止过后，大家停住了手脚。
　　喘了口气，林一言歪过头吐了一口带着腥味的痰，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莫名的前方。
　　“明天开始不要再让我在这家店里看到你，听清楚没有？”这个还是刚刚第一道的那个男声，在说完这句之后，他又对着林一言的身体狠狠地补上一脚，“要是不听话，咱可每天都在这儿侍候你！哼！！”
　　此时，终于明白了。
　　林一言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跟着又有几个人轮着番地对着他踹了好几脚，然后这股热浪，终于吵吵嚷嚷地飘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变得越发地冰冷刺骨，因为，下雨了。
　　心口突然一阵刺痛，扼得他喉头一紧，“呃……”的一声，他低头吐了一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不过鼻间处还是能清楚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咳了两声，伸手抚紧了胸口，开始黯黯地，无力地喘息。
　　背后的水泥墙，冰冷而坚硬，硌着他那酸痛无比的肩背，就像眼前这个无知无谓的世界，已令他完全失去热力与欲望。
　　他起不了身，于是干脆也就不起身。
　　雨水肆意地飘洒而下，瞬间就已弄湿了他的整张脸，凉得他脸上的那些伤口便有些隐隐地刺痛了起来。
　　他不过才来到这家按摩店半个多月而已。
　　他也不多话，别的按摩师总是会跟客人一边聊着一边工作，但他从不，只是默默地做着手上的工作，就算客人问了他，他也最多就是嗯嗯的应两声之后便再无别的任何语言。
　　但是他的客人，没出几天就渐渐地多了起来，很多，都是指名要他的，甚至就算是排队等候也没有关系。
　　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他还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的是不是？
　　他只想安安份份地工作然后赚一点微薄的薪水而已，但很显然，有人却不希望他如此。
　　想到这里，心口越发地有些闷痛了起来，他低了低头，再次用力地咳了两声，试图快点摆脱身上的这份无力，因为，背后已经越来越凉了，再坐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不能感冒，不能生病，这已是他最起码的人生要求，不然的话，身边的人，就又要开始为他受累了。就他现在这个样子已是现实不可能改变，所以他不想让自己变得更糟，在事情还未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他唯有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现状。
　　他试图在地上找了找盲杖，但确实是已经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于是他只好选择放弃了，只是身上的伤口再加上那颗娇弱的心脏，令他就连站起身都已是异常的困难。
　　一手撑住墙，一手捂住胸口，憋着一口气，晃了半天才终于抖抖簌簌地站起了身。
　　眼前一阵晕眩，差点又让他跌下地去，幸好他死死地抓住了墙壁，否则这一下，身上又该添上一块瘀青了。
　　扶着墙，他再次埋头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心口那阵狂跳似乎就越演越烈的趋势，这令他越发有些心惊起来，不行！一定不能发病！无论如何，也得先撑到家里，就算是用爬的，也一定要赶在未耶回家之前先回到家里，否则的话，自己偷偷跑出来做按摩师的事就会被她发现了。
　　想到这儿，他那双好看的眉又开始重重地团在了一起，像一堆黑色的浓雾一般，瞬间掩去了他那张原本俊秀出奇的脸上所有的光华。
　　脚步踉跄，扶着墙边，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移动过去。
　　雨水，毫不客气地飘落下来，迅速淋湿了他浓黑的发，淋湿了他卷翘的眼睫，淋湿了他的整颗心。
　　眼前始终一片黑暗，黑暗，黑暗，就像深不见底的坑洞，令人绝望的看不到一丝的光。
　　慢慢地向前移动，带着满身的伤，带着一颗已经绞痛到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破心脏，他拼尽全力地向前移动。
　　此时，他不是去往生存的方向，而仅仅只是，因为不能去死所以才选择的反方向。
　　他知道，如果他此刻死去，并没有多少人会关心会在意，但最起码，却还有一个方未耶会为他伤心。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女孩的眼泪，但是他就算是光用想的，就已经快要令他心脏暴裂，所以他就连想，也不敢想。
　　他继续向前移动着，前方一点光亮都没有，而心口却越发像是刀绞一般剧烈地抽痛起来，他不禁闷哼了一声，停了停脚步。
　　“一言，我想听那首“月光”，你快弹给我听！”，眼前，快速闪现一张洁白如雪的笑脸，浅浅的梨涡，就像星星一般在她那张秀气小巧的脸上一闪一闪地跳跃着，欢笑着，荡漾着。

　　3 救了一命还要救什么？

　　
　　
　　车子一路沉默无语地往前飞驰。
　　此时的柏若承像是终于安心了似的扭着头闭上了眼睛。虽说刚刚已经吃了药，但是胃里的抽痛仍在坚持不懈地继续着，像是有人正用一条钢丝绳用力地绑在上头，并且不断地施以重压一般，已令人快要精神崩溃，所以他一时间忍不住就有略微地哼哼了一声出来。
　　前面正在开车的温子虚立刻反应迅速地转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很疼吗？”
　　柏若承没理他，扭了扭眉毛，将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而且手上掐着胃部的力量也一并加得更重了一些。
　　“哎这位小姐。”温子虚只好回头叫了一声那女人，“可以的话，能先帮他揉一揉吗？动作轻轻的就好，可以的话最好先顺便暖一下手再放上去。”
　　“关你屁事啊温子虚，好好开你的车！”这边本来就快挂掉的柏若承闻听此言顿时间就跟踩了他尾巴似的反应过度地瞪起眼睛大喝出这一句，并且还重重地踢了一脚驾驶座的后背。
　　温子虚一下子冷笑起来，“又不是没这么做过柏大少爷你突然间摆什么纯朴？”
　　这下气得柏若承整个人都从位子里跳了起来，“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一个急刹车，搞得整车人都狠狠地往前冲去，而柏若承更甚，直接就将整个身体交给挡风玻璃了，“铛”的一声，实在是有够壮观的。
　　“呃——”
　　一听这声音，温子虚整张脸都变色了，立刻飞身下车，但已来不及，柏若承比他的反应更快，早就推门下车了，并且已经蹲到了路边“哇啦哇啦”的一通狂吐了起来。
　　其实这时候，方未耶应该可以借机跑掉的，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反而还傻愣愣地跟下车来站到了柏若承的背后，沉默地看着他。
　　温子虚跟着蹲到了柏若承的身体右侧，向他递上纸巾，“吐吧吐吧，吐了就好了！”
　　要不是柏若承现在真顾不上理他，不然他早就踹上一脚送这个幸灾乐祸的该死的家伙上西天了！
　　“呃——呕——”胃里一通的翻江倒海，喉咙一阵一阵地抽搐恶心，他不住地张着嘴往外呕着，直叫他吐得个涕泪横流昏天黑地，白眼都不知道翻了多少轮，弄得他整个人都抽抽成一团，然后在吐了一大堆酒液消化物之后，后面就开始吐起了暗绿色的胆汁。
　　很疼，非常疼，疼到想死！眼泪已是不受控制地被憋出了眼眶，却一点也没有力气去擦拭。
　　温子虚开始拿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却始终不发一语。
　　反倒是一直站在背后看着这一切的方未耶此时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地问了一声，“赶快送医院吧吐得这么厉害！”
　　柏若承用力地回转身瞪了方未耶一眼，然后又转头对温子虚说，“听见没有，还不快点送我去医院！”
　　温子虚冷笑一声，忽然间凑过脸来低低地问了柏若承一句，“怎么？新泡的马子？样子看上去还不错，就是品味不行啊穿成那样跟你平常玩的那些女人根本就不是一挂的嘛！”
　　柏若承拼尽全力地伸腿踢了温子虚一脚，“你丫的快死去开车去！”
　　温子虚嘴角的笑痕越发地深刻了下去，而且眼神深遂而又隐晦，他站起身后就对方未耶说，“吐到脚软了，他叫你扶他上车。”
　　柏若承本来都已经张开嘴巴想要对这个多嘴多舌的温子虚破口大骂一通的，却没想到，一双冰冰凉凉的手已经上来擒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他的心，再一次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方未耶的脸，近在咫尺，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却，奇怪的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而且，就在刚刚她给自己剥药的那一瞬间，这种感觉也曾来过。
　　这个女子，是有点奇特的。
　　虽然温子虚那个家伙平常总喜欢说些有的没的屁话，不过他刚刚所说的，这个女人跟柏若承平常玩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一挂的这句话倒是一点都没有错。
　　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这飘雨的冬夜，非常地寒凉而又拒人千里，可是，却又自有一种安静本份的味道，令人有跟着一同沉默的力量。
　　于是柏若承的嘴巴就闭牢了，就着方未耶手上传给他的力量，扭着薄薄的腰身一步一缓地跟着方未耶往车子的方向挪动过去。
　　这时，手机的声音，利刃一般割破了这个寂静无声的夜。
　　“等一下。”她这样对柏若承说，跟着就停住脚转身掏出了手机。
　　柏若承静静地站着，破天荒地居然十分有耐心地等在了原地，只是他的右手仍是深深地掐在胃上，那股依旧难以摆脱的痛意让他的额上眉头深锁。
　　这一瞬间，心口忽然一阵隐痛，仿佛旧日的种种齐齐地翻上了心头，与此时同样的12月，与此时同样的一个飘着细雨的夜，与此时同样的一份宁静与疏远，握不到的距离，看得到却抓不到的一阵风。
　　底下的痛楚越发开始狠狠地撕咬了起来，右手已经无力，他只好换左手掐，这个破胃，你还可以再狠一点，还不如现在就干脆直接蹬腿罢工算了，省的一天到晚地跑来痛啊痛的闹心！
　　这边厢方未耶终于接完电话了，可是整张小脸却似乎被什么事吓到一般搞得一片惨白，一冲过来就紧紧地抓住了柏若承的手臂，抖抖簌簌地问他说，“那个，那个你现在要不要紧？如，如果不要紧，能，能不能请你的朋友，先送我回家？”
　　“回家？”柏若承整张脸都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而搞得越发地扭曲起来，不是吧，这女人，搞什么飞机啊，她当他柏若承是什么啊？真当他是乐善好施见义勇为的大好人吗？
　　“救，救人！是去救人！求，求求你了……”说着这句话时，方未耶居然还有些难以自持地哽咽了起来，而且跟着就有两颗硕大的泪珠以破冰之势在她的小脸上迅速滑落，“这个时间，我，我叫不到出租车，求，求求你了……”
　　柏若承二话没说，拉起方未耶就往车上塞去，跟着又冲着她大吼出一句，“还愣着干嘛，快告诉司机地址！”
　　于是方未耶就抽抽噎噎地对着温子虚报出了地址。
　　“开最快，听说是去救命的！”柏若承还没有等到温子虚问他什么就已经先管自己不耐烦地丢出了这一句。
　　温子虚再次向他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深遂眼神，但是一看他那脸色就没再说什么，迅速地发动了车子开将了起来。
　　方未耶转身对柏若承说谢谢，却没想到柏若承已经再一次闭上了双眼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死死地按在肚子上，一头的冷汗。
　　方未耶竟然未作过多考虑，低头先将右手放进自己的怀里暖了暖，然后就拉开了柏若承的手，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柏若承的胃上。
　　柏若承整个人都被惊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住了方未耶。
　　隐藏在暗黑如墨的烟熏眼皮之下的那双眼眸，竟然是如此的清亮如水，完全的，一丝杂念都没有的轻轻停就在他的眼前，丝滑如绢，温暖如春。她的手，在底下轻轻地打着圈。
　　他略略挣扎了一下，觉得此时这接触莫名其妙地令他有些惊惶，可他，明明却是最不该惊惶的那个人啊，因为就他柏若承而言，连对他自动献身的都有，还会有什么样的女人他没碰过？可这个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她叫什么的陌生女子，他居然，还真的，有点惶恐了起来。
　　“别动。”女人忽然这样冷冷的用带点命令式的口吻喝止了他的挣扎。
　　于是他，竟然再一次鬼使神差地，听话的，不动了。

　　4 此时与彼时

　　
　　
　　梦境，梦境，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境。
　　彼时。灿烂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爬在后背上，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孩正在背后跟你躲猫猫，而面前那些摇晃的树影呢，就像这小孩的笑颜，斑斑驳驳地荡洒在眼前，悉悉窣窣的，发出一种无声的闪烁的信号。
　　此时。黑暗的世界里，落满了冰冷的雨。停靠在墙边的林一言终于在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之后，脚底一下子发软失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尽管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仍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眼眶里的那股湿润，但是他，不想承认这湿润，是眼泪。
　　彼时。每天清晨，站在相隔15米远的各自家的阳台上刷牙洗脸，因为要练琴而早就起来的林一言，每天的这个时候，就会看到方未耶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打着哈欠被她妈妈催促着赶出来，嘟着嘴巴漫不经心地挤着牙膏，然后闭着眼睛把牙刷伸进嘴里一阵乱捅。呵呵呵，每次看到这样的方未耶，林一言就会开始想笑，于是笑啊笑啊，一整天的心情便会像这初晨的阳光一样温暖灿烂开来。
　　即使到了现在，林一言，也依旧难以忘怀方未耶那时的那张脸。尽管是一副惺忪欲睡的表情，尽管是头发散乱不施粉黛，却，代表了她最为纯真的一个年代，如此的质朴无华，如此的弥足珍贵，因为，不着任何一丝造作之痕。
　　彼时。他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说任何想说的话，做任何想做的事，如此平凡而又普通的感受，就像每日呼吸的空气一般，令人安心，却又不放在心上。
　　此时。他们住在一起。
　　但他，已经看不到，那个每天清晨都要被她妈妈推着搡着一脸不情愿地站在阳台上刷牙的顶着鸡窝头的方未耶。
　　是他看不见，还是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
　　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痛着，伴随着沉重的呼吸，这疼痛，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般，无限地放大，放大，最后渐渐地变成了一团深重的黑，将他整个吸了进去，一口吞噬掉。
　　他重重地闷哼着，两只手都抓在了胸口上，几乎快要将整个衣领都撕扯开来，呼吸非常困难，鼻腔的空间显然已经不够，于是他只能张圆了嘴帮助呼吸，冰凉的雨，因此也就成片地灌入了他的口里，瞬间就连他呼出的白气都冻结成了冰雾。
　　疼痛，窒息，全身无力，这样的感受，几乎日日相随，绝望到令人想死。
　　“一言，一言，我怕！”
　　最后清晰的一眼，是方未耶那双惊恐的眼睛，巨大的黝黑的瞳仁里渗满了向他呼救的求助泪光。
　　只为了这个，他没有去选择死。
　　即使身上痛到没有一处是平静的，即使同样的绝望也早已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血肉他的骨髓，但他，还是选择了，抱住了方未耶，将他压进了自己那也许早已破败不堪的胸膛里。
　　大火，烧尽了一切。
　　但好在，他的未耶，还是完好无损，最起码，在他能看见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中，他确定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方未耶，因为她，只有她，逃过了那场劫难。
　　此时。地上，好凉。
　　冰凉彻骨的寒意让他全身打起冷战。
　　不行，他得起来，不能躺在这里，不然一定会死。
　　他已不能再见方未耶为他担惊受怕的样子。
　　虽然因为是青梅竹马，方未耶从小便知道林一言是一个有心脏病的小孩，但林一言的每一次发病都还是会吓到她，不管是轻的还是重的，即使只是因为有些小小的心悸，而面色发青地抚了抚胸口，都会令她大惊失色泪泫于际。
　　他最见不得这个。
　　而他现在，是见不到这个。
　　想到这里，林一言歪过头去，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拼尽全力地提了一口气，撑着墙站了起来。
　　眼前一阵头晕眼花，身上被那些人踢过的地方也在一阵阵地隐痛，但是这些，都仍比不上胸口里的那颗破心脏令他更痛楚。
　　怀里有药，但现在，还不是吃药的时候。
　　他低头咳了两声，再次用右手用力地在胸口上重重地按了两下，然后就强撑起身体向前摸索而去。
　　沿着墙，一步一步向前艰难地行进，脚底下坑坑洼洼，有好几次都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得脚踝处一阵心惊的寒凉。看来今天回去之后就得赶紧先把身上这条裤子给换下来洗干净，不然的话，未耶又要来问了。
　　不过想想看，还好刚刚那伙人，只是在原地打了他，不然的话，估计他现在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而那样的话，天知道未耶会有怎样的反应。
　　冰冷的街道，安静到要死，只有风声，割裂一般在耳边呼吼着掠过，吹得额头一阵一阵刺痛。
　　摸着墙头，转弯。
　　突然而至的一道模糊黯淡的光，伴随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一股带着汽油味的热浪迎面袭来，顿时令他立在了原地。
　　“喂！你瞎的吗？找死啊你！”
　　他立在原地，被这句带着满腔怒火的痛喝弄到呼吸顿止。
　　彼时。他在医院里，护士正在轻轻地解开那道蒙在他眼睛上的纱布，耳边轻声传来方未耶那充满期待的却又紧张到不行的急促的呼吸声，然后，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他的心，也在跟着一圈，一圈地，打着未知的转转。
　　他以为，这层被厚重的纱布所包裹住的黑暗世界终究又会明亮起来……
　　可结果，他却再也看不见方未耶那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彼时的彼时，他坐在舞台的琴凳上激情澎湃地弹奏着“月光”，而台底下的方未耶，则扬着她那一张小小的脸，圆睁着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清亮闪耀，闪烁着只为他一个人闪亮的崇拜之光，嘴角含满笑意。
　　彼时，她当他是神，是从天而降的王子，是上天派来守护她的天使。
　　而此时，他只是一个连家都快要走不回去的废人，一个，瞎子！
　　他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
　　汽车带着热气风一样地从他的身边急驶而过，轮胎碾压过水坑，哗啦哗啦地击起一整片水花，即使林一言是个瞎子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也能清楚地感知身上遍布而上的水意。
　　他终究还是提起嘴角暗自冷笑了三声。
　　“呃……”心口一阵抽紧，这一下的力道很猛，顿时令他全身抽搐了一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开始拼尽全力地努力喘息，而右手，在抚上心口的时候，轻轻地碰触到了胸口处衣袋里鼓起的一个药瓶。
　　可是他还是咬了咬牙向前继续迈动步子。
　　那药很贵。尽管方未耶从来都跟他说让他千万别担心钱的问题，说是以她目前的工资养活他们两人根本就没问题。但他怎可能会不知现状？不然，他也不会担着会被方未耶责骂的危险还偷偷去找了推拿店的工作。是的，他当不了天使了，但最起码，他不要做一个累赘。
　　好冷……而且心也痛得快要炸开了，未耶，未耶，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

　　5 真是狗血的相助

　　
　　
　　车子一路颠簸，震得柏若承的后背一阵一阵的酸痛发麻，不过好在，那道温暖，始终轻轻地落将在他那冰冷如雪的身上，默默地安抚着他那个蛮横的闹腾的胃。
　　缓慢地划着圈圈，一下，一下，很暖，而且有一种令人微熏的感觉，于是柏若承干脆就装死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靠在那里，任方未耶弄去。
　　只是有些脆弱。
　　莫名其妙的脆弱。
　　这是许久不见的感受。
　　夜夜笙歌，酒肉池林，这样的生活，到底已经有多久了？其实就连柏若承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了。时间，似乎总是过得飞快，晨昏交替不过睁眼闭眼之间，但有时，却又感觉实际上是停滞了的，让人浑然不知身处何处。
　　想到这儿，胃部再次很配合地绞痛了一下，这一下不禁又令他闷哼了一声咬起牙来。
　　此时这感触，是因为孤独吗？
　　柏若承闷闷地这样想了一下，但很快就用无声的痛骂喝止了自己的无聊想像！他柏若承是什么人？居然会用孤独这两个字为自己下注解？靠！看来今天晚上还真是撞邪了！
　　撞邪！想到这个，柏若承顿时睁开了眼睛
　　本来是想再仔细地看清楚晚上的这个邪星倒底长了一张怎样邪气的脸，结果，却让他看到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楚楚动人。
　　这是柏若承在过了这么久麻木不仁的日子之后第一次看到的一双，能令他用楚楚动人这样的词汇形容的眼睛。MD，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突然有些动作僵硬地一把推开了方未耶的手。
　　方未耶一下子有些愣住，惊凝了泪星望住他。
　　柏若承动了动嘴皮，但最终还是没说话，扭了扭身子歪过一边不去看她了。
　　窗外一片黑暗，雨丝星星点点地敲击在车窗上，然后又像眼泪一般细细缓缓地滑下来，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车子再次来了一个急刹车，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一会儿的柏若承的胃再次被震到一阵反呕，顿时间把他气到冷眉倒竖，“喂！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哒？”
　　“不会你来开！”温子虚手里仍紧握着方向盘转身对柏若承没好气地丢来一句，顺便再附送一个巨大冰冷的白眼，脸上真是一点好看的表情都没有。
　　方未耶看了看窗外，“这里的小路很难开，我还是自己跑过去好了，谢谢你们了……”说着话，她就已经侧身打开车门了。
　　车门只开了一道缝，就已有一股足以冻死人的寒意窜了进来，而且迅速的，就有成片的雨水也跟着风一同刮入了车厢，顿时飘起一道湿凉的水意。
　　“等一下。”柏若承一把抓住了方未耶。
　　方未耶转过头来，脸上一付情急之色，有些惊诧，也有些不耐。
　　“你说救命，这位司机大哥刚好是医生，所以，我们跟你一起去吧。”他说着，也不等方未耶回答，就已经管自己下车了。
　　谁知方未耶还真就没有拒绝，迅速移到驾驶座的车窗边对温子虚说，“那就麻烦医生了，我朋友……心脏病犯了……请你，请你……”
　　温子虚一听这话，二话不说立马就下车来，“那走吧，快点！”说着，他就拉了拉方未耶的手跟着她一同跑了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落入衣领时，简直是彻骨的冰凉。
　　柏若承拖着一条刚刚被那群坏蛋打到几乎快要废掉的腿跟在那两人后面，实在是有些勉强，于是他喘了喘气停了一下脚步，对温子虚吼了一声，“温子虚！”
　　两人回头。
　　“你先去，我一会儿再跟上。”他说。
　　温子虚暗暗地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好再说什么，知道柏若承的个性，不喜欢别人反对他的意见，更何况，方未耶说她的朋友是心脏病，那更是一秒钟都不可以耽误，于是他立马转头对方未耶说，“我们走！”
　　方未耶本已转身，但却又回头迅速地看了一眼柏若承，眼神里，奇怪地飘过一丝温和，但是，这温和，却是极短暂而又极飘渺的，几乎让人无法置信。
　　两人迅速地跑了，身影渐渐地隐没在漫无边际的雨幕中……
　　柏若承伸手按了按胃，突然间喉咙一甜，哇的一声吐了一口。
　　嗒嗒嗒……地上斑斑驳驳地印上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这一下，似乎才够尽兴！柏若承暗自地冷笑一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才一步一缓地蹭到一边的墙上靠在那里用力地喘息。
　　从怀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支，深吸，点燃，淡淡的火光，似乎带来了一丝暖意，但，就像刚刚方未耶对他投来的那道温和的眼神一样，是快速，飘渺而又实在是有些难以把握的。
　　他继续深吸，让那些呛人的烟雾逐一地滑过他的口鼻，胸腔，再，漫过自己那冰冷的脸庞向上升腾而去，淡淡的朦胧之感，有让人迷茫的意味，很好，醉生梦死，便再也不会看见伤口。
　　最后吸一口，然后一把将烟头丢到了地上用脚碾碎，最后他甩了甩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抬腿往前方走去。
　　刚刚方未耶报的地址他还记在脑子里，只是这片地区，实在是有些难找。
　　此时，方才有时间留意周边的环境。
　　这个地区，还是柏若承第一次来。他看到，路边的房子最高不过三层而且院墙早已破败，一看便知最起码已是20年以上的房龄，门面陈旧不堪，很多房子的外墙甚至都没有用泥灰粉刷过，一块一块的红砖全都乱七八糟地直接外露着，看上去就像乞丐一样寒碜。
　　脚底下的路也是泥泞不堪，水泥地面估计已被翻修过很多次了，到处都坑坑洼洼的，积满了脏污的雨水，一个不小心就会中招，那裤腿，就全完了。
　　越走，柏若承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没想到那女孩，是住在这样一种地方，看来，晚上那场战他打输了还真是有些不该，说不定被抢走的那一叠钱对她来说，几乎可以是几个月的生活费了。不过，刚刚要不是他喝过酒的缘故，就那几个小毛贼，哼哼……
　　想着想着，那女孩的家，居然还就被他找到了。
　　Xx弄xx号，嗯，就是这儿了。
　　抬头看一下，是幢三层小民房，灰色的外墙，陈旧的木窗，小小的暗无天日的走道。
　　好像是3楼吧，柏若承兀自嘟哝了这一声，而后就磨磨蹭蹭地挪入了楼梯间。黑暗，瞬间就像鬼一样吞没了他。
　　迎面看到3楼过道里站着一个胖胖的女人，背对着柏若承，正对着那女孩厉声地说，“再给你三天，三天内再交不出房租我只好请你走人！”
　　方未耶微微抬起头，“房东太太，再多给我几天吧，要不是今天我遇上小偷我早就把钱都给您了，而且刚刚您也都看到了，我哥他病得那么厉害，三天的话，我怕……”
　　“不行！就三天！”胖女人盛势凌人，竟半点不给商量，并且还一脸鄙夷地说，“你还别跟我提你哥，今儿晚上要不是我，你哥早就死在门外了，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发的善心了啊，别说你交不出房租，就算你交得出，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租给你了，这天天跟放个定时炸弹一样的房客在这里，这万一要是哪个不小心还死在这里了，我这房子还租得出去吗？
　　“拍！”一沓纸钞从天而降，落入了胖女人的手里，顿时令她噤若寒蝉一般，不响了。

　　6 纯属无意之举

　　
　　
　　其实，钱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堆纸票么？可是，它居然还具有这般神力，可以让这蝉雀一般聒噪的令人不爽的声音瞬间消失，这样一想，也许它也不算什么烂东西，不过对于柏若承来说，它依旧不过只是一堆纸票而已。
　　所以，当他这样将这些纸票抛洒出去之时，他当然并没有因此就想要去获得另外的一些什么，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他根本就没想到要收到那个死女人的什么另类回赠。
　　可那个死女人，竟然真的连半点感激也没有，只是惊怔着眼睛愣在原地，就连半个屁都没有放。
　　胖女人顾自数钱玩，两眼烁烁放光，仿佛见到了神赐之物，顿时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虔诚无比，真是令人恶心。
　　这种嘴脸，柏若承不是没有见过，不，应该说是他见得多了，所以现在他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反胃，于是他立马转身走到一边的窗口靠着，低头，默默地点燃了一根烟。
　　“呐，我也不是那种贪钱的人，这里除了你欠的房租之外还剩下两百块我就当做是下个月的预收了啊……”胖女人翻了翻白眼，仔仔细细地叠好那一沓钱准备收入口袋转身走人。
　　谁知那个方未耶居然一把拉住了她，看样子是想要夺过胖女人手里的钱，但是背后传来的一道声音及时地打断了她这一白痴行为。
　　柏若承放下了举烟的手，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方小姐，你来一下。”背后出声的人是温子虚，看来他已经救治好了这女人的哥哥。
　　方未耶闻声立马放手转身。
　　胖女人于是就拍着塞满钱的口袋心满意足地扭着大屁股走人，黑暗的楼梯像蛇一样瞬间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背后的木质窗框被风吹开，风雨瞬间倾泄而入，一阵哗啦哗啦作响。
　　冷成一团，尤其是当身体的某处还在不停地纠缠你的时候，这层寒意则更是令人不爽！
　　柏若承狠狠地抽了两口烟，然后将烟头丢在地上。
　　他想走了，在这个糟糕的晚上他已经遇上了够糟糕的事，现在，再让他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下多呆一秒钟，他怕自己会崩溃！他现在，需要酒，需要女人，需要温暖，需要沉醉，而不是，在这种冰冷潮湿阴暗无边的破烂世界里，被迫观看金钱世界的闪光！
　　他大踏步地冲入那女人的屋子。
　　室内的一切，顿时让他大吃一惊。
　　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简陋，却，又如此干净的屋子。
　　家具很少，只是必备的几件，而每一件，都只靠墙而放，且收拾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因此虽然屋子空间不大但仍显得比较开阔而舒展。
　　而更令人惊诧的是，所有的家具，但凡有角的，全都用棉布包上了一层柔软的海绵。柏若承静默无声地一一抚摸过这些柔软的暗角，心里不由地冒上了一层疑惑。
　　难道……
　　带着这疑惑，柏若承又抬起脚步走入了内室。
　　这时，温子虚的声音轻轻传来，“以后，如果有出现发病症状就一定要提醒病人及时吃药，否则的话，心肌会因此严重受损，那么心脏功能也就更加难以恢复了。”
　　“是，我记下了，谢谢温医生。”方未耶回答。
　　站在离他们十多步距离远的门口，柏若承站住了。
　　他看到方未耶与温子虚的背后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距离有些远，因此看不清那人的容颜，但因为有白色棉被的印衬，因此还是能发现那人的脸色，并不很好，有点青，没有血色，看来，果然是个病人。
　　“若承，你来了？”温子虚这时终于发现到他于是抬头问他。
　　他若有似无的应了一声，然后开口不耐烦地问，“怎么样好了吗？好了就走吧！”
　　“哦，好了。”温子虚一边应着，一边从位子里站起来跟方未耶告别。
　　柏若承先出的门，然后方未耶送温子虚出门，一路道着谢，声音里充满了感激的颤抖。
　　柏若承以为这事儿也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后来，方未耶忽然又叫住了他，“柏，柏先生是吧？”
　　他的心，淡淡地一凛，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姓柏的，不过按念一想，估计是温子虚那个混蛋告诉她吧，哼，这个臭男人，年纪也算有一把了，没想到勾搭搭讪的功夫还是这么地深厚！
　　他回头，冷冷地看着方未耶，“干什么？”
　　方未耶把手机递给他，“请把你的手机号留给我，关于那笔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不用了。”柏若承丢下这冰冷的三个字就想转身走人。
　　“柏先生！”没想到这个死女人居然还会使用章鱼功，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顿在原地，“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把这钱还给你！”
　　嘁！要说这穷人啊还真是有够矫情，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这可怜的骨气了！可TMD，骨气能值多少钱？能付房租吗？能买米买水喂饱自己吗？能过上从此都不用看人脸色祈求施舍的日子吗！快别搞笑了！
　　“我丢出去根本就没想到要要回来。”柏若承这样说着，再次冷冷地甩开了方未耶的手，顾自踏下楼梯，MD，可真疼，刚刚被那女人掐到的地方，估计也是一处伤口，原先不知道现在被她一掐才发觉到火辣辣地疼。什么，还钱？姑奶奶你还是饶了我吧，就这邪星，我可是见了一回就不想见第二回了。
　　可是没想到，那死女人还真就没跟上来了。
　　柏若承忽然间有些心有不甘，于是就粉不情愿地转身回头瞅了瞅，没想到这一瞅不要紧，看到的一幕顿时令他整个人快要崩盘。
　　温子虚正在极有耐心地往方未耶的手机按进号码，嘴里还在说，“柏，柏树的柏，若，若无其事的若，承，承诺的承……”
　　MD！他要不要干脆再给我拍张照片输进去当做来电显示的头像啊？
　　“温子虚你TMD还走不走啦！”柏若承一通大吼起来，吼得底下的胃，也瞬间极为配合地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立马痛到他冷汗直冒。
　　他按着胃躲在黑暗的楼梯里看着温子虚笑得一脸春风拂面的样子飘下楼来，忍不住又低低地飚出一句，“温子虚你不是喜欢男人的吗怎么最近口味变成这样？”
　　“哧……”黑暗中传来温子虚一声冷笑，显然根本就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柏若承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吃醋，不然地底下会有某人会为你伤心的。”
　　“去死！”柏若承抬起腿就是一脚，只可惜却踢了个空，温子虚的身影，早就没入了黑暗之中，半点尘埃都没惹上。
　　胃部又是一通绞痛，痛得他直翻白眼，整个人抖成一团，他只得狠狠地咬住唇，蜷着身子使劲地喘了喘气之后，才能重新启动步伐跟上温子虚的脚步。
　　此时，楼上的方未耶正收好手机往屋内走去。
　　床上的林一言，在药物的作用下正在入睡中，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呼吸平稳，面容也不再呈现刚刚回家时见到的那副青紫模样，只是脸上的表情并未完全放松，还是淡淡地轻蹙着他好看的眉端，隐隐显现一丝痛楚的愁云。
　　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脸上的伤口，她还来不及问，只庆幸，他现在，还活着。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默默地流着眼泪。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人，终于睁开了他空洞的眼睛，沙哑地唤了一声，“未耶……”

　　7 相互取暖的温度

　　
　　
　　林一言清醒之后睁开眼睛第一声唤的是，“未耶”。
　　方未耶顿时惊顿了泪花，几乎是百感交集地迅速应了他一声，“嗯，一言，我在这儿。”
　　他从棉被里伸出手，在空中空乏地挥舞着，但很快，就被一双冰冷的小手匆忙地握住了，一阵安心，他笑了笑，只为了这重新又回到他手中真实存在的掌握，但很快，他的笑容又消失了，怎么这么凉？未耶的手，怎么这么凉？“未耶，你冷吗？你的手好冰啊，是不是忘记穿外套了？今天外面下雨了，气温低了好多，你是不是冻着了？”他扭着眉毛从床上坐起来，将未耶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整个团起，放到嘴前轻轻哈气。
　　方未耶一下子又有些哽咽，但很快就收回了手，“我没事，你快躺下吧，别动来动去……”说着，她开始动手扶林一言重新躺回床上。
　　林一言也没再反对，乖乖地顺着她的动作躺回了床上。只是，虽然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嘴角处轻漫而出的愧疚还是一览无遗。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未耶。”
　　“嗯？”一边帮他揶好被子，方未耶一边这样若无其事地应他。
　　“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越发轻叹下去，眉头轻皱。
　　方未耶愣了愣，死死地盯着林一言那双毫无对焦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眼泪刷地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但是语气却还是强忍着平静，“知道就好，下次记得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药，千万别硬忍着。”
　　林一言过好久也没应她。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从出事以后，林一言时常会陷入沉默。
　　虽然他以前也不算是很多话的人，但是在方未耶前面，他都还是一付阳光少年的模样，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整个人容光焕发，但现在，虽然他，表面平静，依旧温柔，但却渐渐变成一潭深海，幽暗，闪烁，时常让人看不分明。
　　“肚子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方未耶俯身这样问了一句。
　　林一言没应，但却在方未耶转身之时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下，刚好抓到了她刚刚之前被那些坏蛋打到的伤处，令她不小心地低哼了一下。
　　“怎么了？”林一言瞬间敏感地察觉到了，“弄疼你了？未耶？你受伤了？”
　　“没，没有……”方未耶有些吓到想往后躲去。
　　“怎么回事？”谁知林一言不但没松手，反而还刻意地用上了力气拉紧了一些。就这一下又令方未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她眼泪都快要流出来，“没，真没什么一言，你，你别乱猜了，让我去做吃的吧，我，我饿了……”
　　林一言一下子放开了她的手。
　　但是嘴角却在颤抖。
　　看他这个样子，方未耶一边抚了抚手上的伤，一边紧张地看着他，一时间，还不敢离开。
　　林一言继续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许久都没再说话，只是原先嘴角的颤抖渐渐扩大至脸，上身，最后是整个身体，到后来，便开始脸色发青呼吸困难了起来。
　　“一言，一言……”方未耶大惊失色地向他奔过去，抱住他颤动不止的肩惊恐无比地唤他的名字，“一言，一言，你怎么了？”
　　心口又是一阵揪痛，仿佛那里被打了一个结，令人无法呼吸。无法回答，无法回应，该死！他到底，还可以有多软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看不见！
　　他埋下头，闭上无用的眼睛，大力地喘息。
　　“一言，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方未耶一边伸手放他胸口帮他顺气，一边带着哭腔向他讨饶，“你想怎样你跟我说，就是请你好好的，不要这么难过……”
　　如果他看得见，这个女孩，就无法对他隐瞒，如果他看得见，这个女孩，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像别的女孩那样向自己的男友哭诉她的伤口好让他去呵护去宝贝，可现在，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这样软弱无能地接受这女孩对他撒下的善意的谎言。
　　想到这里，胸口的疼痛，越发像一枚导弹一般，散开无边无际的辐射圈，遍布周身上下，让人瞬间失去所有的力量。
　　软弱，就像毒品一样，迟早会毁了他，她，以及所有人。
　　他挣扎着，几乎是蛮横地，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推开了她。
　　这一下，令到毫无防备的方未耶一下子跌坐在地。
　　“一言……”泪水惊凝于眶，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林一言会这样对她。
　　“你别骗我。”他咬牙切齿地说，右手按住因为狂跳不止而泛出阵阵刺痛的胸口，他喘着气愤怒地歪过头来却因为无法对准方未耶的脸而只能空洞地对着空气喊说，“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就可以什么都瞒过我。”
　　一堆的眼泪，瞬间模糊了方未耶眼前的所有视线。
　　她看不清她的一言了。
　　以前，就算是站在当中相隔了几百人的舞台上下，她也都能看清林一言的一分一毫，他的自信，他的闪耀，他的喜悦，他的骄傲，即使那时他是一颗天上最为闪亮的星星，他也总能将所有的光华笼罩于她的眼前，好让她仔仔细细地看清他。因为，他的眼睛，从来都是只望着她。
　　但现在，她看不清他了。
　　虽然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转移过一分一毫，但他，却已经再也找不到她的位置。
　　每次，每次，每一次，当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时候，当她高兴的时候，当她难过的时候，当她担心的时候，当她绝望的时候，她总是像以前一样，深深地凝望他，希望能再次见到他的星光，希望他的星光可以为她带来平静与勇气，可是，他却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深深地回望她。
　　她的注视里，只有一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而他，已不再有注视。
　　她的星光，殒落了吗？
　　她低头，捂住眼睛，希望能阻挡这脆弱的泪水，而后，从指缝间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一言，对不起……”
　　“呃……”林一言一声痛哼，身体向前伏去。
　　“一言……”方未耶奔过去，几乎是绝望一般地用力抱住了林一言的后背，“对不起一言，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瞒你的，就只是一点小伤而已真的不碍事的，所以你真的不要担心了，而且我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瞒你了，所以求求你一言，求求你不要这么生气，求求你不要这么难过，求求你……”
　　这样的哭声，让林一言越发产生想要去死的冲动。
　　真是够了，林一言，你还要伤害未耶多少，难道，这就是接下来你要带给这个女孩的生活吗？难道，你真的打算，要继续这样折磨这个女孩到永久吗？
　　一阵鼻酸，林一言顿时憋了一口气，反身抱住了方未耶。
　　方未耶的身体僵了一下，怔在原地，百感交集，但很快，又软下腿在他身前坐了下来。
　　然后，他，轻轻地将她的头，压进了自己的胸膛，让她的泪水，渐渐洇进自己的体表，用自己的体温将它们无声地蒸发。
　　这样的拥抱，持续了半分钟，林一言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方未耶一下子咬住了唇，制止了自己再度崩溃而出的泪水。
　　他俯身而下，试图寻找她的嘴唇，但是方未耶已提前一步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温暖的接触，顿时令两人一阵震颤。
　　窗外的雨，一直持续地下着，下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一般。

　　8 无法自控的自虐

　　
　　
　　出了方未耶的家。
　　“回哪？”
　　“酒吧。”
　　温子虚回头丢下一个白眼，顾自发动车子沉默不语地开了起来。
　　柏若承在坚持许久之后终于还是难以自控地闭上了眼睛。
　　很累，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得了老年骨质疏松症，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只想陷入沉睡，最好睡到死，可是身上四处遍布的痛意，又时时提醒着大脑里的那些三叉神经交感神经，到处的血管都在扑腾扑腾地跳着，就像受人惊扰的笼中之雀，聒噪不安得令人完全无法入睡。
　　风雨之声，此时全都被围堵在车窗之外，车里飘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微香，不过到底是温子虚的车子，用的不是一般的劣质的车载香水，所以并没有令柏若承感到很反胃。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了。
　　温子虚下车，开了右边的车门，探进身子开始态度蛮横地摇着柏若承，“到了，快下车！”
　　“唔……”柏若承虚弱地应了一声，但仍是闭着眼靠在那儿纹丝不动。
　　于是温子虚就一脸愤恨地一把抄起了柏若承的手臂，将他整个人连拉带拖地扯出了车子，关上车门，锁好，然后扶着几乎已完全失去行动力的柏若承艰难地往公寓走去。
　　进屋，亮灯，温暖的光线，瞬间让人为之长舒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柏若承，还是紧闭双眼，全身失力地挂在他的身上，真是够了！温子虚恨恨地骂了这一声然后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气，继续拖动柏若承这具活尸体，直到客厅里时这才将他用力地丢在了沙发上，而后站在原地使劲地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渐渐地缓过来。
　　本来温子虚都已经决定了就这么晾着他不管他的，但是谁让他是医生呢，职业病还是让他一眼就看出了柏若承的状态不对，想了想，他还是俯身去探了他的额头，果然，还是烧了……
　　这人，玩自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能不能拜托他不要给他温子虚惹麻烦？
　　一边去拿医药箱，温子虚一边在那儿自言自语地骂，老天让他温子虚活过来，可不是为了要看柏若承这个死样子的！虽然那张脸，还是那样的完美，但到底已不是同一个人，在如今依旧还是无法忘怀过去的温子虚的眼里，此时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却已不是过去的那番风情，而是整日整日地冷漠自虐的以玩死自己为目的的破样子，却叫他情何以堪？
　　拿好医药箱，回到沙发边上，温子虚开始细心上药。
　　脸上伤口的血已经冻结，但是当冰凉的消毒水滑过那上头之时瞬息间还是刺激到了柏若承，令他的嘴角开始冒出像蛇一样嘶嘶的吸气的声音，而且他的头也在不停地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以躲避着这道不适。
　　“别动！”温子虚冷喝了一声，伸手扳正了柏若承的脸，可是就在这一瞬间，这忽然间近在咫尺的柏若承的这张脸，刹然间让他有些恍神，让他，竟然怔怔地停在了原地，忘记了自己的所有的动作。
　　柏若承终于睁开了眼睛，疲累的目光，在迎住温子虚那失神的目光三秒钟之后顿时清醒，“你又干嘛？”一边吼着这一句，他一边已将身体闪开了两米远外的安全境地。
　　又过了两秒钟，温子虚轻提嘴角轻蔑地笑了两声，“帮你收拾战场啊干什么，”可是说完这句，他的笑容就又快速地消失了，取而待之的，是一道冰凉彻骨的冷漠，他轻轻丢下药水和药棉，“不过我现在不想干了，所以你还是自己来吧。”
　　柏若承仍旧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似乎大气都不敢喘。
　　温子虚再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些许的变化但是不明显，因为他很快就转身离开了，“我去洗澡了，要走要留的随你自便吧……”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柏若承这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重新在沙发里坐好，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他不禁开声骂道，“CAO，这个死人，居然把我带回了他家！”
　　不过骂归骂，他现在也实在是走不了了，全身都痛到要死，似乎就连喘气都觉得累，所以他也就没再打算挣扎，反正这里，他以前也不是没呆过。
　　他转了转身体，从怀里掏出一根香烟点上，深深地吸一口之后，他在沙发上重新仰面躺下。
　　此时，眼前竟然飞来了方未耶的脸。
　　娇小的，苍白的那张脸，略微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眼神，却是极为清洌的，犹如冬日里的一块冰刃，冰凉，通透，微微反光，可是，那层冷漠的背后却毫不客气地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坚韧模样。不过，倒也并不令人生厌。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烟，慢慢地想着这一些，渐渐地就有些意识模糊了起来。
　　“若承！放开我！放开我若承！你不要这样！”
　　一道尖锐崩溃的女声，开始炸雷一般在耳边一圈一圈地来回疲劳轰炸，然后，他看到了泪，那崩溃而下的泪，亮光闪闪，亮光闪闪。于是他伸出手，微微祈求，“别走……别走……”
　　“砰！砰砰！”剧烈的撞击之声，瞬间被血染红的世界，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就像雨点一般倾泄而下……
　　无处躲藏，无处躲藏，满身的伤口，就那样皮开肉绽地被割裂了开来，曝露于阳光之下，曝露于所有人的眼中，让他无从躲避。
　　他不想看，不想看这一幕，但是天上的闪电，却偏偏要在此刻华丽地炸起，烂做好人地将他的伤口一览无遗。
　　他终究，还是躲不过……
　　“别走……”他暴喊一声，以几乎将心肺撕碎的力量，鲜血便跟着喷薄而出。
　　“若承……”一道温柔的呼唤过后，终于有道清凉覆盖在了他那灼热燃烧的额头，顿时令他安静了下来。
　　温子虚刚一洗完澡出来，结果就发现躲在沙发上因为高烧而陷入了惊厥状态的柏若承，说实话那一下真是有点吓到他，好在在紧急处理之后终于看到了他有所平静，温子虚这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此时，面前的柏若承面色潮红，浓黑的眼睫在快速不安地闪动，嘴里仍在不停地喃喃呓语，不过好在，身子已不再抽搐。
　　说实话，这一瞬间，温子虚略略地有些心软了。
　　“柏若承，知道你想死，”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其实，我也想死。但是，我们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痛苦的方法去死？”
　　沙发上的柏若承闭着眼睛哼哼了一声，接着就皱紧了眉头伸手用力地掐向了胃部。
　　温子虚一看此景，知道他又是痛了，于是，就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向了那里，缓慢地在上面打起圈圈。
　　“你说你哥现在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该有多难过……”说着这话，温子虚忽然间就红起了眼眶。
　　没料到这时，柏若承突时间睁开了眼睛，圆瞪双目就跟中了邪似的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跟着喉咙口就发出了一道古怪的咕噜咕噜声。
　　“若承！”温子虚登时有些被他吓住，立马就从地上起身向他俯身望去。
　　“呕——”柏若承终于没再能忍住，头一歪一口呕在了地上。
　　又是一滩暗红的液体，湿答答地染污了温子虚家那条珍贵无比的宝蓝色的澳毛地毯。
　　“柏若承！”
　　但是温子虚的这声惊呼，显然没能刺激到柏若承，只见他轻轻地提了提嘴角，在无力地返身躺回沙发后居然还一脸无所谓地迸出一句，“抱歉，弄脏了你家的地毯。”
　　“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去我的疗养院！！！”温子虚终于不再虚弱地拼尽全力地吼出了这一句！

　　9 梦想破碎的世界

　　
　　
　　早晨，照旧被厨房里传来的作饭的声音吵醒，接着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煎蛋的香味，自从眼睛盲了之后，身体的其它器官就变得异常地敏锐，这难道，要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吗？天知道。
　　林一言躺在床上，虽然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却没有动，仔细地倾听了一下，窗外的雨似乎是停了，但或许还是一个阴天吧，因为身上并没有被阳光照到的感觉，周围的空气还是冷冰冰的，即使眼下正飘着早餐的香味，却仍难以抵挡这透入骨髓一般的冰冷与绝望。
　　胸口还是有些闷，不知是昨晚发病的缘故，还是昨晚被打了的缘故，他伸手使劲地按了按心脏的地方，感觉得到那里还是有些窒痛的模样，于是便团起眉毛轻声地咳了咳。
　　“一言？”方未耶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奔至了他的面前，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股令人顿生美好的暖意就像春风一样轻柔地刮至他的面前，她问他，“起来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心脏还会痛吗？”
　　他摇头，“未耶……”他好脾气地笑。
　　“嗯？”
　　“你不要每次都这么紧张……”他还是微笑，可是灰色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脸上也是一付云淡风清的表情。
　　方未耶愣了一下，接着就嘟嘟哝哝地说，“习惯了，我就是忍不住嘛……”
　　“呵……”这回林一言笑得更开了一些，甚至还稍稍地露出了上面一排漂亮的小白牙，“这习惯，可不怎么好。”
　　“嗯，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改。”说完，她伸手去扶他，“要起床了吗？”
　　“嗯，我自己来。”说着，林一言便轻轻挡开方未耶的搀扶自己起了身，下地，穿好衣裤拖鞋，然后进洗手间盥洗，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打一处疙瘩，若是不告诉别人他是盲人，即无人相信他是个眼睛看不到的残疾人。
　　方未耶返身回到厨房，摆好早餐，抬腕看表，离上班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她拿起一个面包往嘴里塞去，跟着就走到玄关处整理包包。
　　林一言摸索着走出来时，方未耶已经穿好鞋子了，看见林一言，她赶紧从嘴里扯下面包，口齿不清地对他交待，“早餐已经放在桌上了一定要趁热吃，还有，你今儿可哪儿都别去了，昨天都摔成那样儿了一定要在家里好好地休息听见了吗？”
　　“嗯。”林一言一边应着，一边向她这边走过来，“你也是，上班的时候别太拼命了，手上的伤贴好膏药了没？如果太重的活一定要记得让给别人干，千万不要逞强了。”
　　“知道啦……我还没有那么笨。”方未耶撒娇一般地冲着他皱了皱眉头就像小时候那样，接着她已经打开门了，“那我走喽。”
　　“嗯，路上小心。”林一言始终微笑地应着，仿佛已非常习惯每天如此的道别，并且乐此不疲。
　　方未耶向他摆了摆手，然后将面包重新塞回口中，转身出门，关上。
　　关上门，外面是阴沉沉的天，寒风刺骨，外加方未耶的一颗担忧无比的心。
　　关上门，室内是冷冰冰的一团寂静，冰凉沁骨，外加林一言的一颗纠结复杂的心。
　　门外的方未耶此时正回身紧盯着门暂时没有迈动步子，而门里的林一言，也依旧睁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紧盯着方未耶刚刚出去时带上门的那个方向。
　　一道门，两个人，两颗心，一样的冷。
　　方未耶翻起大衣的毛领紧了紧脖子，大口地咬了一口面包，然后就加快了脚步蹬蹬蹬地冲下了楼梯。
　　直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淡淡隐去了，林一言这才收了笑容，慢慢转身折回厨房。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是他还是会尽心尽力地把方未耶特地起早给他做的早餐给吃掉，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而像未耶所说的那样，成为习惯的事情，到最后通常都是会忍不住的。
　　慢慢地咬着煎蛋，林一言的心头再次飘过一阵黯然。
　　对不起未耶对不起，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为你做的话，但就是我要变得更强，变得尽量不依赖你一些。
　　所以在吃着早餐的这一刻，林一言已经决定了今天自己要做什么，什么，休息？怎么可能？尽管他是个瞎子，但是他还没有打算就这样任由自己过上依靠女人养活的生活！也许他再也不能实现他过去对未耶的承诺，用音乐的梦想带着她环游世界，那么现在最起码，他还可以用其它的方法跟她一起共同支撑这个家。什么？弹钢琴的手怎么可以去做按摩师？笑话！为了养家糊口有人连杀人放火的事都可以做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事不可以去做？
　　那么，林一言的梦想呢？
　　林一言静静地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结果却因为太大口而有点堵住了喉咙，他低头使劲地咽了两次也没下去，于是他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想要找到水杯喝点水，但却因为动作幅度有些过大而将杯子碰落在地，“砰砰”两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可以想像得到，地上现在一定是花开一般地壮观。
　　这让林一言顿时扭起了眉，他一边继续死命地往下吞咽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一边忍住呛咳俯身去捡，可刚摸了一把才想到这绝对是个错误决定，手指上瞬间的一股刺痛，惊得他顿时间收回手来，反射性地放回嘴里一吸，好浓的一股血腥味，显而易见是被玻璃碎片割破了，这一下，愈发令林一言懊恼了起来，他忍不住就站起身来伸出脚往地上狠狠地扫踢了一下，玻璃片因此又发出了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然后，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林一言的梦想？林一言的梦想，早就像这玻璃杯一样，摔成一堆碎片了。
　　想到这儿，林一言顿时又是心头一紧，这一下闷得他有些眼前发黑，于是他赶紧移动了几步摸索到了桌边伸手撑在了那里。他低头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心脏处这一阵再一次不规则的乱跳，跳得他喉咙口一阵一阵地发痒，他忍了忍，结果还是没能忍住这一波排山倒海般的呛咳，咳咳咳……直到咳得他整付身体都紧成了一团这才作罢。
　　他平复了好久，这才缓缓抬起虚弱无力的身体，徒劳地转头望向窗口的位置。
　　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除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灰，什么都不复存在。未耶，这样的我，你还会对我有任何的期待吗？他转身慢慢走入室内，摸到未耶每天都为他挂好要穿的衣服的地方拿到外套穿上，然后，再慢慢地走到门口穿鞋。
　　开门，关门，下楼梯。
　　走到大门口，听到了房东太太跟他打招呼，“哎，这么早，要出去呀？”
　　“是啊，”他停下脚步微笑地应，“房东太太今天也这么早？”
　　“我去晨练去了呀，人胖，没办法的……要减肥啊，不然就要被人嫌弃了呀，呵呵……”
　　“嗯，锻炼身体是好习惯。”他继续微笑地应，这时候他的眼睛，终于已经准确地对准了说话的对方的方向。
　　“是啊是啊，这女人哦，一天不管好自己都不行，男人啊，没一个是好东西的，不管有钱没钱有权没权，这要是看到了小年轻小美女啊，照样是两个眼珠子往下掉，没一个可以扮清高的。”
　　这话，可叫林一言怎么应呢，于是他只好继续微笑以对。
　　“哟，瞧我，都跟你说什么呢？”房东太太忽然用了一种特娇嗔的语气改口说道，“这就算是天下男人一般黑吧，我想，应该也还是有一两个是与众不同的吧。”
　　“房东太太，关于房租的事，再过几天我就可以拿到工资了，能不能请你，再宽限我们几……”
　　“不用了不用了，那个钱你妹妹都已经交给我了，”说着，房东太太又向林一言靠近了一点，一脸神秘地对他轻声耳语道，“是一个男人帮你妹妹交上的哦，出手还挺阔气的呐！”

　　10 遥远的国度跟他无关

　　
　　
　　柏若承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估计都已经过了中午，此时屋外的阳光倒是难得的耀眼了一回，从透明落地窗外直接投射进来的一道长长的光线，照亮了温子虚这个原本宽阔空洞的家，竟有久违的一道温暖。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看到黄白色的光影在沙发边的地上淡淡徘徊着，而一大堆若有似无的灰尘则在里面杂乱无章地起舞着，这一瞬间，他又有点恍神了，分不清那是灰尘，还是自己。
　　头还是有些昏，跟着喉咙口便泛过一阵恶心，一口恶气上来顶得他又翻起了一个白眼，二话不说他翻身跃起直冲洗手间而去，来不及关上门，便已是一连串难以控制的呕吐。
　　呃……呕……直吐得天昏地暗浑身发凉全身无力。
　　周围一片死寂。
　　他双手撑在墙上，当这阵呕吐停止之后，他便陷入了一轮深重的喘息，否则他已没有力气走出这个门。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他才有力气移到洗面池那边漱了漱口外带洗了把脸这才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沙发边上拿烟，发现茶几上只剩了一只空的烟盒，而温子虚是不抽烟的所以也根本不可能会在他家里找到什么烟的踪影，于是柏若承只好自力更生出去买，穿上外套的时候忽然发现压在茶几上的一张字条：
　　若承：
　　桌上有早餐快去吃掉，我出去买菜很快回来，你哪里也不要去我有事跟你谈。
　　温子虚。
　　切！看完纸条的柏若承一边发出一声冷哼一边把纸条一团随手丢在了地上。
　　谈？谈你个大头鬼！你一个疗养院的院长有空，那是因为你妄想普渡众生，可我柏若承是你那种老人院请得去的闲人么？哼，居然还有空去买菜了，看来此人是又开始向往家庭生活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穿好衣服转身出门。
　　室外的光线，令一向都是昼伏夜出的柏若承一下子有些接受不良，他略略眯起了眼，仰面朝天，试图快速适应阳光的温度。
　　转出街角，拐进一家便利店里买好烟出来，此时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个个表情冷漠脚步匆忙，就像忙碌的小蜜蜂似的，嗡嗡嗡地闷头前进着，却又不知倒底为何要如此奔忙。
　　柏若承往右边走了两步，就靠在便利店的门口墙边掏出了一枝烟缓缓点燃，在吐出第一口烟之后，他再一次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这个遥远的世界。
　　路上有各色的人，穿着时髦的一路上搂来抱去的年青情侣，神色憔悴脚步匆忙的中年妇女，白发苍苍的相互搀扶过着马路的老人家，还有那些被家长或抱或拉的被厚厚的冬装裹成了一颗粽子的小朋友，冬天的寒气，吹得他们的脸个个都红扑扑的，上面还带着皲裂的伤口。
　　继续吸烟，继续看着，依旧像是看一个遥远的世界。
　　街口的小贩们正在此起彼伏地高声吆喝着，听不清他们嘴里发出的音节到底是什么，这年头，外地人总是多过本地人，像这种风餐露宿挣点辛苦钱的，是找不到本地人做的。
　　但是柏若承以前做过。
　　大冷的天，推着冒着热气的早餐铺板车，在晨星未散的暗灰凌晨，跟着妈妈一起大声吆喝，“面包，馒头，豆浆，油条咧……”
　　他喊得越大声，客人就到得越多，那时，妈妈的脸上，就会泛起一道疲累却又幸福的微笑。
　　虽然妈妈从不会用什么华美的词藻来夸奖他什么的，但只要当上课时间快到时妈妈就会一边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一边蹲下身来对他微笑地说，“小承乖快去上学吧，上课一定要认真哦……”只用这么一下，柏若承就会高兴一整天，一整天。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妈妈不喜欢小承。
　　妈妈一直都更喜欢柏若安，而且爸爸也喜欢柏若安，所以爸爸选择带走了小安，所以妈妈就更想小安了。
　　一股烟呛到了喉咙，柏若承低头咳了两声。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小安不喜欢他，但因为五岁时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弟便分开了，所以他对他哥哥柏若安，实在是毫无印象的。
　　直到三年前，哥哥从美国回来找他。世界从此翻了个个，人生因此洒下了更多的狗血。
　　此时，街口那辆卖大枣的板车那儿有些吵吵闹闹了起来，估计是那个买枣的老太太觉得他缺斤短两了吧正跟小贩在那儿争执呢！没过一会儿，旁边就站上了一小圈围观群众，纷纷站出来给老太太撑腰，把那个尚显稚嫩的年青小贩急得脸红脖子粗的，一个劲儿地说没有。
　　柏若承继续眯着烟享受一般地吸着他的烟。
　　他如今再也不会热血沸腾。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打架，就是因为一个顾客跟妈妈起了争执，妈妈说他还没给钱，那人非说已经给了，硬说妈妈人老眼睛花了这才诬陷他，嘴里打从一开始就不干不净的，没说两句就动起手推推搡搡了起来，气得柏若承上前就是一个冲心拳，一拳就打得他倒地不起！不过才区区的五毛钱！吃不起就给我死远点！
　　那一刻，他什么都记不得不清楚，只觉得热血上涌周身的火气灸热得快要令他喷发！
　　他不是小安，他不能带给妈妈快乐，但是因为他是小承，所以他可以保护妈妈！他不想要让她受伤流泪，小安不在的不幸福，小承要让它们通通都变成幸福。
　　可是后来妈妈却打了他。
　　狠狠的一巴掌，撕破了柏若承脸上皲裂的伤口，丝丝的灼痛，却渐渐被冬日的风雪麻木地冻僵。
　　那一次，他离家出走了三天。
　　那三天，改变了柏若承以后整个的人生轨迹，遇上的事，遇上的人，全都彻底地改变了他，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因为后果太严重，而致使当时觉得还有些小幸福的地方，日后也依旧变得可耻。
　　但是只是三天而已。
　　三天后当他看到了满街张贴的寻人启事，柏若承便自动自主地回了家。
　　虽然他早已做好挨揍的准备，却没想到，妈妈却用双臂迎接了他。
　　那个怀抱，很温暖，应该是早已令他渴望，可他，却是被妈妈硬拉进去僵在那里半天也无法做出回应。
　　某些感情，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枣铺的争执看来是越来越热闹了，不明现状的围观群众开始越聚越多，一个个伸着手指用着本地方言责骂着年轻小贩的不良行径，就好像他们个个都亲眼所见了他的劣迹似的，真是好一派古道热肠侠义之举啊……
　　“砰……”随着一声巨响，装着大枣的车子突然歪到了一边去，一堆大枣咕噜噜地滚到了大街上。
　　这下，好戏终于隆重登场了。
　　柏若承最后吸一口烟，丢下烟屁股准备转身走人。
　　却没想到这时，一道女生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11 再一次疯狂难道这是宿命？

　　
　　
　　柏若承停住了脚步，再次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结果发现没错，果然是方未耶。
　　她蹲在枣贩的背后，快速地在地上捡着那些滑溜溜四处乱滚的大枣，捡了一堆抱不下了就折返回去放到板车上，跟着就又跑回来捡。
　　她的脸部表情依旧是冷冷的，对着枣贩回身向她道谢的声音也几乎是充耳不闻，只是顾自蹲着捡着，一会儿站起来换个地方继续捡。
　　柏若承终于被这个女生成功地点燃了自己的好奇心。
　　这时，吵闹声停止，围观群众也渐渐因为感到无趣而四下散去，只有那个老太太还站在板车旁边一直在嘟嘟哝哝着一些什么，一边顺手从车上又抓了一大把枣往自己的袋里塞了进去，这才骂骂咧咧地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这时，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老太太的脚步，被一只手扯在了原地。
　　柏若承定睛一看，拉住老太太的人，不是别人，竟是方未耶。
　　“大娘，斤两不准可以去公平秤，可这随手乱拿就是您的不对了……”方未耶这样说道，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不带任何一丝个人情感。
　　“这是他缺我的！”老太太大吼起来，扯着一张老脸开始撒泼，“人家老板都没说什么，你一小姑娘插什么手？”
　　“大娘，老板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这么冷的天他一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您老人家就……”方未耶的表情虽然是冷冷的，但是说的话倒算是蛮有道理的，并不算欺负老人家，可没想到这时，却有一双大手一下子越过老太太的头向她推了过来，一下子就将她推倒在地！
　　一个身高近有1米9的彪形大汉就像一座山一样护在了老太太身前，对着跌坐在地的方未耶开口就是一通破口大骂，“你丫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人家是这样拿来欺负的吗？别以为年纪小就可以仗着不不懂事撒泼啊，快跟我妈道歉！”
　　这时，枣贩赶紧冲到方未耶的身边，一边点头如捣蒜地向那两人道歉一边扶起方未耶。
　　可那大汉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不仅嘴里继续骂骂咧咧的，而且还对着枣贩也动起手来。
　　方未耶从地上爬起来，居然还在那里据理力争，争得一张小脸，竟然泛上了薄薄的一层淡粉色红晕，就像云朵一般在阳光之下浅浅地铺展开来，看得柏若承心头淡淡一凛。
　　切！还真是一个笨女人！自己都管不好了，居然还有闲功夫过来见义勇为！还真是败给她了！
　　不过，她对于他又是谁呢？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所以，他干嘛还要站在这里？考！真是疯了，原来不仅是她，就连柏若承他自己也是一个疯子！这样想着，柏若承便难免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抬脚准备走人，可恰在这个时候……
　　一记耳光，“啪”的一声，响亮地落将在方未耶的脸上。
　　柏若承不由自主地再次停住了脚步。
　　枣贩都快哭了，一边使劲地朝着老太太低头道歉，一边从腰包里掏出了一叠钱递给了打人的大汉。
　　柏若承知道自己可能是又犯晕了，但这一刻，他看不下去了！
　　一股热血上涌，心里面只盘旋自己多年前对那个不给钱的恶人爆出的那句话，“吃不起就给我死远点！”
　　他穿过马路，穿过人群，不出两分钟，他已对着那位成功拿到钱之后即将转身离去的恶汉挥出了一记拼尽全力的冲心拳！
　　他的眼前，看不见任何人。
　　只记得一道模糊的哭声，类似于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尖锐地窜起“小承！不要，小承！”
　　不要？
　　这世上，没有你不要就可以不要的东西，相对的，也没有你想要就可以给你的东西！从来都是不由自主处处被动的人生，唯一仍受自己指挥的，就只有这一腔热血两副拳头了！
　　只可惜这次柏若承挥出去的拳头，并没有成功地喝退那位恶汉，反而还因此遭受了更严重的反击！
　　看来自己的确是需要进疗养院了，考！就现在这副破身体，估计八九岁的小孩都能轻易把他放倒了吧，所以，也真的只能算是一副破皮囊了……呼……噗……鲜血喷射！在最后倒地的一刻，柏若承只这样可悲地叹了一口气，最终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疯狂之举！
　　……
　　……
　　“柏先生！柏先生！”
　　不知过了多久，柏若承终于睁开了眼睛，迎面而至的，是方未耶一张略显情急的脸，眉头轻皱，眼眶泛红，鼻间微微翕动，那上头，竟然还意外地冒着一两颗汗星，亮闪闪的，就像钻石一样闪着迷离的光。
　　他略略一惊，因为，如此之近。
　　“你终于醒了柏先生！”方未耶在说完这句之后，突然就像崩溃了似的又哭又笑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柏先生你终于醒了！”
　　要死！难不成我不醒过来就是要死了吗？柏若承没好气地闷哼了一声打算挣扎而起，没想到却被方未耶拦住了。“别动！柏先生你受伤了，老板去买药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还是再躺一下比较好……”
　　这样一说，柏若承果然就感到了来自头部的一阵刺痛！他略微闭了闭眼又开口问道，“这是在哪？”
　　“银行。”方未耶低头回答他。
　　银行？他不禁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天！还真是在银行，银行大厅里来办事儿的人还挺多，队伍排得都跟蛇似的，再低头看看自己，天！自己躺着的地方，居然是方未耶的大腿！
　　尽管他柏若承可不是什么柳下惠坐怀不乱的人，但是此时这情况，能与他平时的生活相提并论吗？
　　可还没等他起身，那边厢卖枣的小伙子已经抱着一大堆买来的处理外伤的药品回来了，对着方未耶又喊又叫地说，“来了来了药来了……”
　　方未耶二话未说，直接就接来药品一一打开，动作娴熟地开始为柏若承处理起伤口来。
　　这一刻，柏若承意外地安静了。
　　面前的方未耶一脸专注的表情，样子看上去仿佛正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工作般一丝不苟，纤丽雪白的手指轻巧地在柏若承的眼前翻来飞去的，带起一小片淡淡的药水味。
　　冰凉的药水滑过伤口时，却因为方未耶的动作轻盈而不显一丝疼痛，这技术，绝对强过温子虚！
　　柏若承缓缓地闭上了眼。
　　有淡淡的温度，在这个还算陌生的怀里，却有莫名的一种熟悉的温度，安静的，安心的，安全的，令人顿生脆弱的暖意，有让人，想要一直依赖下去的感觉。
　　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想到这儿，柏若承突然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他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从方未耶的腿上一跃而起。
　　“柏先生……”
　　他从头上乱七八糟地扯下那些还没贴好的纱布，跟着就一语不发地向外冲去……
　　但是没走几步，他就突然间像软掉的面人儿一般轰然倒地。

　　12 要躲藏还是要暴露

　　
　　
　　“柏先生……柏先生……”
　　耳边听得到呼唤，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来自胃部尖锐的刺痛，犹如毒蛇一般疯狂地啮咬着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他几乎是下狠命地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手用力地掐向了腹部，试图用更深重的外部疼痛掩盖掉他此时触摸不着的内部疼痛。
　　方未耶低头看见了柏若承探向胃部的手顿时明白了，“柏先生，是胃痛吗？”
　　柏若承连头都没力气点，只是觉得非常丢脸，随后就一脸忿恨地将头歪到了一边去。
　　“老板，”方向耶转身对枣贩说，“帮我叫辆出租车，得送医院才行。”
　　柏若承拼尽全力伸手抓了一把方未耶，睁开一点眼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不用去医院……”
　　方未耶扭着眉毛看着他，“但是你……”
　　柏若承又费力地摇了摇头。
　　方未耶妥协了，“那我找个地方给你休息？”
　　柏若承喘了喘气，这回终于没再反对了。
　　出租车很快就叫到了，方未耶跟枣贩一起把柏若承扶上了车，没让枣贩也上车而是让他去做他的生意去了，然后方未耶关上车门车子便快速地开将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车上开着暖气的缘故吧，一坐上来，柏若承的表情顿时就放松了许多，先前一直绷紧的唇角这时候也略略地扯开了，吐露出一连串长长短短的毫无规律的喘息，只是听着，却更像是痛苦的呻吟。
　　“柏先生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方未耶靠近他，轻声地安慰他。
　　柏若承没有力气应她，依旧紧锁着眉头，一只手几乎快要淹没于他外套厚重的褶皱里，头，再一次偏向了背向方未耶的另一边。
　　胃，是打小就不好，可能跟先天有关，也可能是跟后天喂养有关，不管是饿了冷了或是小小的招呼不周，它就会毫不客气地跳出来造反，一造反那就是疼得个天昏地暗，没完没了的，直到疼得你恨不能伸手进肚子里将那个倒楣的胃袋给拉出来狠狠地丢到地上再踩它个七七四十九下把它扔到越远越好的地步。
　　只是从来不会让妈妈知道。
　　夜里疼到睡不着就爬起来拿尖尖的笔戳在胃上，直到笔尖穿过厚重的外衣直接将里面的肉体戳出一个深深的窝也不会哼出半个字。
　　夜凉如水，只想辛劳一天的母亲能够得到安睡。
　　所以，痛死也罢。
　　但是现在，他为谁忍呢？
　　想到这儿，他略略哼了一声出来，“呃……”很痛，真的很痛，痛到全身冒汗，痛到就连骨髓里面似乎全都是虫子，几乎快要令人崩溃。
　　“柏先生……”听到这声呻吟，方未耶不禁又是着急的一唤，刚一看到柏若承那已经苍白到几乎泛青的脸色，她的心情就更加慌乱了起来，一边对司机说，“司机请你开快一点，”一边又回头问柏若承，“怎么样啊柏先生？要是受不了咱们还是去医院吧？”
　　柏若承强撑着睁了一下眼皮，“不用。”
　　方未耶一下子咬住了唇。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晚上，那位温医生曾经让她用按摩的手法帮助过柏若承缓解胃痛的，于是她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手放在嘴前哈了哈气然后又伸进自己的外套里暖了暖这才将手覆在了柏若承的胃上。
　　柏若承几乎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是再一次被方未耶制止了，“别动！”她说。
　　手心下，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柏若承此时的胃部很硬并且还在不规则地一跳一跳的，方未耶一边缓慢地在上面打着圈，一边不由自主地扭紧了眉。
　　车子很快就停了，方未耶付了车费，转身先下车，然后又俯身进来将柏若承的手拉了过去，“就走一小段路可以吗？”
　　柏若承没好气地翻起了一个白眼，理都没理方未耶伸给他的手就顾自逞强着下车了。
　　可刚一下车，还没等他站稳，新的一下绞痛顿时令他膝盖一软差点跌下地去……
　　方未耶弯着手臂撑住他，一脸情急地唤了他一声，“柏先生……”
　　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全都近在眼前，这一声柏先生，带着一股温热的气体，淡淡地散落在他的面前，呵气如兰，顿时令他有些昏聩。
　　他闭了闭眼喘了口气，觉得越发丢脸。
　　方未耶侧了个身将柏若承的手臂架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就往前面走去。
　　“去哪儿？”他迷迷糊糊地这样问了一句。
　　“是我工作的休息室。”方未耶答。
　　他没再问了，也没再坚持了，就着方未耶的肩膀他开始迈着虚浮无力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跟着她往前走。
　　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只记得他与方未耶进入了一幢大楼，穿过一条黑暗的甬道，然后就是一个杂物堆积的房间，最后停在了一张破败不堪的沙发椅面前，不过好在，沙发椅还算是软的，最起码不会硌痛他的背。
　　他躺倒在那里，彻底绷不住地微微呻吟出声，全身发冷地缩成一团。
　　方未耶又变出了一床棉被及时地包裹住了柏若承颤抖不已的身体，然后她蹲下来在柏若承的耳边轻声问道，“柏先生，我出去给你买点胃药。”
　　他没应，将头往温暖的棉被里埋了一点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方未耶转身出门的声音，随着一道刻意放轻的关门声之后，室内终于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不断地用手对着那个造反的胃部施以各种暴行，掐，打，揉，捏，就像它是他的仇人似的，怎么蹂躏都不觉得过份。只是这个顽抗到底的胃袋，竟然一点惧色也无，不但不退兵，反而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老天，你如果杀不了这个胃袋你就先把我柏若承给杀了吧！
　　等到方未耶喘着粗气抱着怀里的东西一路跑步回来时，沙发上的柏若承已经痛到满脸铁青只剩半口气吊着就快要晕过去了。
　　“柏先生，药来了，您再坚持一下哦……”一边这样说着，方未耶一边去倒热水了。
　　端着水杯，方未耶重新回到柏若承的身边在沙发边上蹲下身来，手指熟练地剥开药排将两粒药片放入柏若承的口中跟着又递上了水。
　　其实吞咽很困难，但是柏若承还是很努力地将药片吞了下去，跟着又喝了好几口水他这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又躺回到沙发里。
　　“医生说药要过一会儿才能起效，你可能还得再坚持一下。”方未耶这样说。
　　柏若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因为跑了所以小脸还有一些微微地涨红，却，红得很漂亮，像个小孩儿一样，略略有些娇憨的味道。
　　柏若承轻微地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应她，反而因此只好耍狠一般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转到了另一侧去。
　　老实说，从没一个女孩儿这样照顾过他，即使是过去的那个她。
　　不知是因为他从不示弱，还是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在乎过他的生与死。
　　他当时，那么爱她，不管她怎么冷漠地对他他也总是奋勇向前义无反顾，可她，却始终是我行我素。她与眼前这个方未耶，是如此地不同，却，意外的有着相同的一道倔强眼神。

　　13 无谓的挣扎

　　
　　
　　棉被的温度渐渐起效，虽说胃内依旧痛如刀绞，但现在至少不会像刚刚那样感到彻骨地寒冷，这样多少能让柏若承慢慢地恢复一些体力来对抗。
　　“还要喝点水么？”方未耶轻声地在他耳朵旁边问他。
　　他涩涩地摇了摇头，眉眼依旧紧闭。
　　又过了一会儿，方未耶又问，“柏先生肚子饿吗？现在都快12点了，要不要我出去买点粥给你？”
　　此时光是听到粥这个字已足够反胃，柏若承鼓了鼓嘴巴连摇头都懒得摇了，直接转头向壁。
　　许是看出了柏若承不想搭理她的样子，方未耶便没再问了，只是留下一句，“那你睡一下吧，我出去工作了。”
　　柏若承的心，不知为何轻轻一颤，一种没来由的孤独感突然间油然而生，但他实在搞不清这是为什么，早就该孤独习惯的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种孤独感！他略略闷哼了一声，忽然间鬼使神差地一把拉住了方未耶的手，“别走。”
　　他嘶哑的嗓音，此时听起来别有一种苍白憔悴的意味，令人顿生不忍。
　　于是方未耶便没再动。
　　“好，那我陪你一会儿。”她轻声地说着，然后就在沙发边上席地而坐，眼睛淡淡地瞄着柏若承那张仍旧紧闭着眼睛的苍白泛青的脸。
　　因为完全没想到方未耶会如此轻松地答应了他这个几乎是蛮不讲理的要求，两秒钟后，柏若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都在瞬间凝止。
　　方未耶那张平淡如水的小脸上，此时什么表情都没有，朴白寡淡地犹如一杯白开水。
　　而柏若承的脸上，却充满了慌乱，不安，费解与困惑。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瞪着方未耶，嘴唇一动一动的，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柏先生？你怎么了？”方未耶不禁有些担心地问向他，眉尖轻微地蹙起，在额上打了一个小小的淡淡的结。
　　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亚君……”
　　“啊？”
　　“亚君……”
　　这回方未耶没有应了，脸色凝重地伸手探向了柏若承的额部，果然，烧到都已经烫手了，“柏先生，你发烧了……”她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柏若承一下子便无力地垂下了头。
　　那一次，他离家出走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发烧了，头昏眼花地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破仓库，一走进去就栽倒在那里，一直烧得全身发抖，是亚君第一个发现到了他。
　　当时她给他买了水和食物，还亲自给他喂下了退烧药，在柏若承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亚君甚至还抱着他的头细心地为他用酒精棉擦拭皮肤降温。
　　亚君曾经对他很温柔，那种温柔，是连骨子里都能够感受到的，水一样的柔情。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亚君……”他继续不断地发出呓语般的呢喃，双眼已渐渐开始无法对焦。
　　方未耶显得越发惊慌起来，不断地轻唤着柏若承的名字，轻轻摇着他的身体，“柏先生，柏先生……”
　　“咕噜”一声，柏若承忽然间毫无预警地歪过头去吐了一大口。
　　方未耶转头一看，吐出来的全都是刚刚喝下去的开水，里面似乎还有一些细微的泛白的东西，显然是半溶解的药片。
　　这一下方未耶更加着慌了，已经在身上摸起了手机，“这样不行，柏先生我马上打120送你去医院。”
　　柏若承见此情景，顿时收回了原本掐胃的手转向了按住了方未耶的手。
　　“不用打。”
　　“可是……”
　　柏若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挣扎着打算从沙发里站起来。
　　看他这样，方未耶一下子绷不住了从地上一跳而起，“不去医院，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柏若承僵着身体坐在原地，沉默不语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间有些支持不住的方未耶，似乎在等着她下一个出人意料的表现。
　　似乎也感到了自己的异样，方未耶便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跟着就伸手抚了一把额头，“不是，柏先生，有病就应该去医院不是么？我，我觉得你如果还是这样硬撑下去的话，小病就会变成大病，到时候就更痛苦了……”
　　柏若承还是继续沉默不语，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
　　直到过了良久，他突然吐出一句，“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过一会儿我缓一下就会走的你放心。”
　　“柏先生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方未耶终于崩溃般地大吼了起来，“我让你去医院看看是为了要赶走你吗？之前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还没有好好地答谢你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这是在担心你会出事吗？”
　　这一通大吼，总算是有些小小地震撼到了一直想要麻木不仁的柏若承，他冷冷地抬起眼皮慢慢地启唇问她，“那么，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要报答我？”
　　“是啊，怎么了？”一时之间，方未耶似乎还有些气息不稳，她不假思索地这样应道，小脸又开始微微地涨红。
　　“哼……”听了这回答，柏若承只有这一声冷哼，而后便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方未耶立刻反应迅速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冷冷地丢开了那只手，“不用客气了方小姐。”
　　方未耶惊住，僵立在原地。
　　柏若承的脸，迅速地黯淡了下来，一双原本就很幽暗隐晦的眼眸，此时更是像散下了一整片浓黑的雾一般看不分明，而且脸色也一下子像是遍布了乌云的阴雨天，“我这人，从来都不喜欢一报还一报，更何况，我那根本就不是为了要帮你，不过只是自己手痒罢了……”
　　可是听了这话的方未耶，不但没有半点后退与让步的意思，反而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柏若承的手臂，一双冷洌的眼睛，倔强而又执拗地紧盯着他，“那么你也这样理解我好了，我这根本也不是为了要帮你，而是我自己很想要照顾好你就罢了。”
　　柏若承被堵得无语以对。
　　底下的胃部再度窜上一道电流般的刺痛，痛到他几乎快要昏过去，“呃……”他不禁闷哼一声垂下了背。
　　“柏先生！”方未耶大呼一声，赶紧扶着他重新又躺回到沙发上。
　　真的，不想活了……
　　他在心底，终于崩溃一般地大哭了起来。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小承很疼，小承很疼啊……

　　14 混乱的一场纠葛

　　
　　
　　林一言慢慢地走出巷口，空中吹着干燥的风，刮至脸上刺得生疼，但他似乎一点都不以为意。
　　房东太太的话，始终炸雷一般不停地在耳边翻卷重播，“是一个男人帮你妹妹交上的哦，出手还挺阔气的呐！”
　　为了租房方便，他和未耶一直对外称是兄妹，但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房东太太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对他说起这件事。
　　不是没想过未耶会遇上其它的男人，甚至可以说，这几乎已是林一言的一块心病，日日纠缠不去。
　　若是以往，他可以仗着他清晰的明目，仗着方未耶对他的迷恋，将她身边所有可能想要得到她的男人一一清除，但是现在，他可以吗？
　　他一步一步地朝前缓慢走去，盲杖点地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有些空旷的街道上清脆而又孤单地响彻着。
　　是的，他爱未耶，这一点从来都是毫无异议，而未耶呢，也是理所当然地爱他，这一点，也是毫无异议的，只是问题是，如果爱，要怎么爱？
　　年少时期，无论是转身时的一个回眸，还是彼此共行时的一次牵手，都完美得犹如爱情电影，于是他们就那样奢侈而又平淡地挥霍着那一切，直到如今他们一无所有，剩下的，只有回忆。
　　如今，他想回眸，已看不见未耶在阳光下那张羞涩泛红的脸，如今，他想牵手，却总是因为找不到方向而与未耶的手交错而过，如今，他依旧深爱，但，他给未耶的，还是当初的那份爱吗？
　　转身，盲杖点向转角，迎面袭来的一阵冷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么冷的天，未耶却依旧要一大早地去工作，每天如此，他要以何为报？
　　心脏一下子抽紧，闷得他差点就要窒息，他不禁停住了脚步弯了一下腰，跟着就有些失力地往侧面的墙边斜靠过去。
　　眼前，开始一下一下幻灯片一样地闪回着未耶的脸，一会儿是年少时期深情对望的笑颜如花，一会儿是火灾之后痛苦失声的无助眼神，一会儿是近在眼前的未耶，一会儿是渐行渐远的未耶，想她，此时如此地想她，想要立刻就见到她，想要马上就将她紧紧地拥在自己的怀里，想要真真切切地感应到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整个人，未耶，啊未耶……如果你离开了我，我要怎么办？
　　眼前一阵发昏，胸口处就像被人用力掐紧了一般痛到几乎令人绝望，呼吸，像坠入了深海一般艰难无比，他不禁伸手，紧紧地抓住了衣领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这个世界，还要多冰冷才是尽头？
　　不！他不能就这样倒下去！即使现实是如此地残酷，但他还不想就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无可奈何的方式倒下去！即使，即使未耶真的有一天要离开他，他也想堂堂正正地完完美美地与她告别。
　　如果爱，他要给她一份，她欢喜承受的爱，这样，应该就对得起她了吧……
　　想到这儿，林一言咬了咬牙，用力地敲了一记胸口，然后就憋起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继续走进推拿店，还是跟收银台处的老板点头问好，然后一如往常的换下外套，然后走向他的工作台。
　　早有客人在等着他，他低头问了一声你好，然后就开始沉默地工作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手，渐渐有些发酸，但是今天指名要他的客人还是很多，所以他未敢做半刻休息还是一直不停地做了下去。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老板曾经关切地问了他一声，“小林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啊，要不要下午放你假让你休息一下？”
　　他摇头，“不用了，我很好，不用休息。”
　　老板就没说什么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
　　倒是一旁的另一位同事忽然俯到他耳边鬼鬼祟祟地问他，“哎，听说你昨晚上挨打了？”
　　林一言一惊，脸色瞬间变化，“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到得晚所以没遇上，今天早上有人来找老板了，说是让老板一定要辞了你。”
　　“什么？”这一下林一言越发地心慌了起来，一把揪住同事的手肘，“那老板怎么说？”
　　“老板当然没有答应他们，但是听口气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所以……”接下来的话林一言也没打算要听下去了，他立马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
　　谁知还没走到老板那儿，门口响起的一声“欢迎光临”提示了又有新的客人。
　　“一言，你的客人！”老板的声音在他前方五步之远的地方响起。
　　林一言收住了脚步。
　　一道身影缓慢沉重地经过他的身侧，“你就是林一言。”
　　林一言略略一怔，一时间还未来及答应。
　　“一直听闻林师傅的手艺不错，所以今天，特地赶来试试。”此人声音低沉沙哑，但并不老气，仅从声音上来分析，应该是位不超出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只可惜，嗜烟嗜酒。
　　“不敢。”林一言微微一颌首，领先转身走至床边，“请。”
　　男人缓缓走过来，脱了大衣一把丢给了身旁的一个跟班，接着又交待了一句，“出去候着。”
　　“是。”那人应了一声然后就退身出去了。
　　空气中莫名其妙地飘起了一股紧张的气氛，明明推拿室里原本是有四五位推拿师一起工作的，但此时不知为何，只剩了林一言一人。
　　“先生请躺下。”林一言开声划破室内这层异样的沉静，态度不卑不亢，脸上云淡风清。
　　男人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用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林一言的脸，渐渐的，脸部肌肉就抽搐了起来。
　　“林师傅，我看按摩师这工作，赚得不多么？”男人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跟着就慢慢地晃到了林一言的跟前，紧紧地盯视着他那一双灰色而又空洞的眼睛，一股呛人的烟草味随着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刺鼻地窜入了林一言的鼻腔，惹得他顿时有些反胃，“我看就林师傅这样的一表人材，应该是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的，怎么样？有兴趣到我这儿了解了解么？”
　　林一言低下头咳了两声，态度却依旧不卑不亢，“不用了，我很喜欢这工作。”
　　“哼……”男人忽然间冷笑了起来，“喜欢？你说喜欢这工作？”
　　林一言没再回答，心知此人来意不善，于是就将后背挺得直直的，不做任何妥协之意。
　　忽然，衣领被人抓起，“林一言，早就警告了你不许到这里来上班怎么昨天晚上的教训你全都忘记了吗？”
　　原来如此！林一言冷笑一声扯起了右边嘴角，依旧不发一语。
　　一个拳头落将下来，左耳顿时嗡声一片，“林一言，要做鸭你可以到对面的夜总会，只要报个名脱个衣服撒个娇就可以赚到更多的票子泡到更多的富婆，妈的，当个按摩师居然都能搞到我的头上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拳头依旧雨点似的落将下来，可是林一言却连躲都没躲。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这就是命！可是，因为是命，所以就要默默承受吗？正当林一言咬起唇紧握起拳头想要反击过去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跟着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足以令一切动静望之生畏的耳光，却，竟然不是落在林一言的身上的，林一言略略一怔。
　　“谁批准你上这儿来闹场哒！！！”女声继续霹雳一般响彻在这个小小的推拿室里。

　　15 疯狂的遇见

　　
　　
　　“你是谁？”林一言沉着声问道。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可是紧接着，又是一道浓烈的香水味，“林师傅，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林一言皱了皱眉，但依旧还是声色俱厉地重新问了一声，“你到底是谁？”他的头略略侧着，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叫张琼那，你可以叫我那姐。”女人微笑地说，跟着就将自己的身体重重地靠到了椅背上，椅子因此发出了刺耳的吱呀一声。
　　林一言再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注视”方向，“那姐？我认识你吗？”
　　张琼那愣了一下，但却没有直接回答，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跟着就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对着张琼那说，“那姐，这是药。”
　　“给他上一下。”那姐说。
　　然后，就有一个人带着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向林一言这边走了过来，动作粗暴地开始为他脸上的伤口上药。
　　“都是我管理不善才会让那帮臭小子去打扰了林师傅，我代他们向你道歉，希望林师傅能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他们的一时鲁莽。”
　　林一言推开了帮他上药的那人的手，嚯的一下站起身来，“不必了。”
　　张琼那又一次愣了一下。然后，她微微仰起了脖子，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异常冷峻的男子，心潮暗暗起伏。
　　站在一旁的手下原本想要出声教训却被她用手势拦住了，“林师傅，无论如何，还是先上一下药吧，不然伤口是要发炎的。”
　　“如果真要表示歉意，请把我原路送回，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林一言继续不卑不亢地说。
　　听了这话，张琼那拧了拧眉，暗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手下离开，然后，她慢慢地围绕着林一言走了两圈然后开口说道，“林师傅能告诉我，你的眼睛，是天生盲还是后天瞎的吗？”
　　“关你什么事？”
　　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林一言的肩，“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说完这句，张琼那又将手慢慢地擎上了林一言的脖颈，“其实林师傅，我一直都有在你店里做推拿，难道林师傅对我，就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对不起，没有。”林一言克制地往侧面躲了躲，然后又说，“请送我回去。”
　　“不用着急，来都来了，林师傅就多坐一会儿吧，而且我，还有事儿要请林师傅您帮忙呢！”说着，张琼那的手竟然还顺着林一言的右臂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了他的胯骨上，她的气息，在林一言的背后呵气如兰，“林师傅，其实小刘人虽糙了点，但是话还是说得没错的，像你这样一表人材的人，怎么可以一直屈居在一个小小的按摩店里呢？”
　　林一言终于忍无可忍一般迅速地跳离了开去，呼吸杂乱地朝着空气大嚷，“请你不要这样！请你自重！”说着，他便转身开始寻起大门，可是因为心情慌乱，也因为环境太过陌生，致使他的逃离，显得就跟无头苍蝇一般可笑无力，在屡屡几次撞墙之后，他不禁愤恨地擂起了墙壁，“开门让我出去！”
　　谁知张琼那不但没来开门，反而是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抱住不撒手，“林师傅，林师傅，其实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来当我的专属按摩师吗？”
　　这女人是个疯子！这女人绝对是个疯子！林一言一边在心里这样惊恐地大吼着，一边使出全力想要挣脱这个疯女人对他的掌握，可是，竟然半天也挣脱不开，“放开我！放开我！放我出去你们这群疯子！疯子！！！”
　　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落下，这回，还是不是落在林一言脸上，听声音，应该是张琼那，因为她跟着马上就尖叫了出来，“赵叔你干嘛？”
　　没来得及顾太多了，林一言赶紧趁此机会摸索着逃了出去。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出去，虽然没有一点方向感，但只要能远离那个疯子，那就是出路。
　　一路磕磕绊绊的，看来这地方的通道很狭小，稍微闻一下，四周的空气也不太好，应该不是什么住宅小区吧，不然不会有这么浓的酒味和烟草味，难道，是什么营业场所？不管怎么样，还是一直先往前走好了，如果遇上了人再问问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时，迎面传来了对话声。
　　“哎，你昨晚上卖了多少？”
　　“别提了，提起来就一肚子火。”
　　“怎么了？”
　　“本来那一桌全是我的客人，可后来一看见那个小妖精，就把我们家的酒全给换了！气死我了！！！”
　　“小妖精？你是说方未耶？”
　　“可不是？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点，就使出吃奶的劲跟那些客人抛媚眼啊，你说她那么想卖干嘛不直接把自己给卖了不是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哼……”
　　“我听说她家有个瞎子，估计是得养家吧所以才这么拼命。”
　　“哼？就她养家？你说谁家没个老人啊病人啊什么的？凭什么咱就得忍气吞声地让她明目张胆地抢生意啊，你看我今天可怎么……”此人话音未落，手臂已被人一把擎住。
　　“不好意思借问一下，刚刚你们说的方未耶，是你们的同事吗？她是在这里上班的吗？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做的是什么工作？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两人虽然都被贸然出现的林一言的贸然出现的诸多问题给吓了一跳，但是最终却迫于林一言无声的压力而统统回答了他。
　　“这位先生，这里是夜总会，方未耶是这里的酒水推销，我们应该不能算是她的同事，最多只能说是同行……”
　　“夜总会？酒水推销？”林一言一边兀自重复了一遍，心，却在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他再次拉紧了手心里的那只手臂面色凝重地问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到方未耶？”
　　“你是？”
　　“我是方未耶的……”说到这里，林一言忽然间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接口说，“我是他的哥哥。”
　　“哦，原来是方未耶的哥哥呀……”那两个女孩忽然间意味深长地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番之后才对林一言说，“那好吧，你跟我们来。”
　　“谢谢。”林一言语气僵硬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就跟着那两个女孩往前走去。
　　一路上，林一言的脑子里乱极了。
　　夜总会，酒水推销，方未耶，你到底在做什么？
　　谎言，是为了要安慰我还是为了要伤害我？我林一言对你来说，就有那么不可靠吗？方未耶，方未耶！你到底都在做什么？
　　越想，心就开始越痛，这痛，就像巨石落入了汪洋之中一般，无声地荡开了一个无边无际无限循环的巨大漩涡，然后将之深深吞没。
　　不知走了多久，这时耳边开始渐渐传来一道沉闷吵闹的音乐声，鼓点的震荡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疯狂地敲击在心脏上，振聋发聩！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帮你去叫她。”
　　“谢，谢谢。”不知为何，林一言突然间就觉得有些心慌了起来，于是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躲。

　　16 穷到只剩下钱的猪

　　
　　
　　此时，可能是因为药效发生作用的缘故，沙发上的柏若承终于渐渐陷入了沉睡。
　　直到此刻，方未耶方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放松了这之前一直绷紧着的神经，她站起身，走到外面的洗手间接了一盆冷水，然后取来毛巾拧了一把再轻轻地放置在柏若承的额头上。
　　许是这凉意一下子刺激到了他，致使柏若承不由自主地扯起嘴角轻声地“嘶”了一声，跟着他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这个男人，还真是很爱皱眉头，方未耶的脑子里忽然没头没脑地这样冒出一句，想想看，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个喜欢皱着眉头嘴里骂着脏话的一点也不斯文可爱的家伙，跟她的一言，一点儿也不一样。
　　方未耶将他额上的毛巾翻了个面，然后继续坐在沙发边上静静地看着柏若承。
　　她的一言，总是温柔的，安静的，与世无争的，美好得就像一个天使，而柏若承这个男人，却是个全身长满了刺的，让人无处下手的问题人物，而且还，老爱管闲事，想到这儿，方未耶忽然间觉得有些好笑似的，而且竟然还就真的提起嘴角笑了笑，一个笨拙的，爱管闲事的，结果却老是被别人打倒在地的，问题人物。
　　可是，该如何定义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外表是粗暴的，蛮横的，冰冷的，不可一世的，可是内里，却似乎是个极度害怕受到伤害的家伙，简直，就是一只刺猬，对，一只刺猬，将柔软的腹部深深地掩埋在尖刺底下的，刺猬！
　　这时，自柏若承的裤子口袋里响起了手机铃声，见柏若承没有任何反应，方未耶便自作主张地接了起来，“喂？”
　　“……柏若承，请找柏若承……”
　　“柏先生正在睡觉，请问你是……”
　　“你告诉他我是温子虚！然后，我不管他是在睡觉还是在干别的，你请他立刻马上给我接电话！！！”
　　方未耶吓了一跳，因为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暴跳如雷，分贝大到几乎可以透过电话线直接击穿耳膜，她不禁讷讷地应道，“温，温医生，柏先生他现在，可能接不了你的电话……”
　　“你说什么？”电话里的声音，稍稍有所放缓。
　　“柏先生他发烧了，刚刚吃过药现在还在睡，所以可能……”
　　“你是谁？”
　　“我是方未耶。”
　　“方未耶？……”对方陷入一阵沉默，估计正在努力思考，没过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地回出一句，“哦，原来是你！”
　　“嗯，是我，那天晚上，还要多谢温医生……”
　　“柏若承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这个……”
　　“好了你不用说了，告诉我你的地址，我马上就过来接他！”
　　正当方未耶一字一句地报出地址之时，没料想此时沙发上的柏若承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方未耶，厉声喝斥，“你在干什么？”
　　这时，温子虚已经接收到了地址并且挂断了电话，怎奈方未耶如何能了解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怨，照旧平淡无奇地回答柏若承说，“温医生打来的电话，说是马上就开车过来接你回去。”
　　柏若承整张脸都因为这消息而扭曲成了一团，他一把夺过了方未耶手里的手机，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谁让你乱接电话的！”刚一吼完这一句，突觉眼前一阵发黑，他不禁晃了晃身体，差点就要往前栽倒过去……
　　“柏先生！”幸亏方未耶眼明手快地及时扶住了他，“你还没退烧呢，快躺下休息吧。”
　　柏若承狠狠地推开了她，重重地皱起眉头，“少来这套假惺惺！”
　　“柏先生你总是喜欢这样帮助别人却又拒绝别人对你的帮助吗？”方未耶终于忍不住吼出了这一句，并且双目有力地回瞪给他，“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拒绝这个世界，那就干脆不要去帮助任何人，这样我们也就不会想要回报你了！！”
　　“回报？”柏若承冷笑一声，忽然间低下头逼近了方未耶，“果然你只是想要回报我所以才自作主张地做这一切的对吗？那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用别的方式来回报我你愿意吗？”
　　方未耶的脸上略微地飘过一丝慌乱，“如果那会使你好过点，我愿意。”
　　柏若承的脸，越发地阴郁下去，“果然穷人就只是穷人的命，”他说着，一边拿手捏住了方未耶的下巴，一边一步，一步地，将她推往后面的墙上，最后，停在那里，一字一句地说，“那好，我给你的那些钱你就不用还了，如果可以的话，就拿你的身体来抵债吧你这个可怜的穷鬼！”话音刚落，他的唇，就已疯狂地落在了方未耶的唇上，并且快速地在那上面厮磨了起来……
　　“啪”！
　　一个耳光，果断而又干脆地挥落在柏若承的脸上！
　　方未耶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柏若承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扯起嘴角冷笑了两声，“方小姐不是说只要我高兴就什么都愿意……”
　　“啪”！
　　又是一记！
　　方未耶通红的眼睛里，快速地盈满了泪水，“是，我是穷人没错，但是我至少还比你富有你这只肮脏的只剩下钱的猪！！！”
　　柏若承二话不说，快速伸手将方未耶再次搂了过来，并以越发疯狂的力度吻住了方未耶的唇。
　　全身发抖，头脑昏聩！
　　方未耶拼命挣扎着，整个身体在柏若承的掌握中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蛇。
　　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凉之感，像火一般同时间燃烧了这两人。
　　这是他们的宿命，所以，逃不脱，除非，死！
　　“方未耶！”门口响起了一道女声，跟着就出现了两张瞠目结舌的脸。
　　方未耶拼尽全力地推开了柏若承，转头看向门外。
　　“那，那个，外面有人找你，”其中一个女孩结结巴巴地说，“他说，说是你哥哥。”
　　“嗯，知道了，谢谢你们。”方未耶努力地扯起一道惨白的微笑，“我，马上就来。”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又对着柏若承使劲地看了好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方未耶抬手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唇，似乎那上面落满了令人不齿的污垢，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除了林一言，她可从来都没想过要让其它的任何人触碰她的身体的任何位置，而这个柏若承，却就这样野蛮地玷污了它！
　　一边擦，她一边鄙视地看着柏若承，“借的钱我会尽快还上，所以请柏先生你，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本事你就现在还！否则你没法摆脱我！”柏若承恶狠狠地丢过来这一句，而后紧接着又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这种穷人的回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方未耶不禁气结，扭起眉头不可思议一般地瞪向柏若承。
　　此时，他的脸，再度变得惨白一片，眼神，也幽暗地仿佛深夜时的海，他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说，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有兴趣了，穷鬼！”
　　方未耶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她不明白，她也看不清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暗暗地觉得，也许，在这以后的以后，她将要开始与之纠缠不清了……但是，她的一言……

　　17 这女人是我的

　　
　　
　　林一言一直站在那里，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不断穿行而过的人，并且那些人，都曾在他的身上驻足过了起码一两秒钟。
　　他知道，他是个异形，不管是出现在哪里，他都已不算是正常人，所以别人对他的观察与好奇都是理所应当的，而此时，他更顾不了这一些。
　　满脑子都是问题，大脑纷乱一片，几乎令他快要崩溃一般地呼吼出来。
　　前方又来人了，一路上有骂骂咧咧的声音，等到走近了，却猛的一下撞上了林一言，凭感觉应该是一种木箱的质地，箱角撞到他的肩窝处一阵刺痛，可是却是他率先说，“对不起，”然后就自动自觉地往侧边退了一步。
　　那人还是一路骂骂咧咧着走远了。
　　林一言拿手轻轻揉了揉痛处，心里想着他的未耶却每天要在这种环境中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便越发地难过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他一直在期待的声音，“一言！”
　　他几乎是百感交集地伸出了手去，却在碰到方未耶向他伸出来的手时突然间狠狠地甩开了她，“方未耶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言……”
　　林一言反手掐住了方未耶的上臂，空洞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方未耶的脸，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自控的扭曲，“是你对我说你是在红酒专卖店里工作的对吧，是你告诉我你只要在店里站站柜台就可以了对吧？那你告诉我，现在这个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在夜总会？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卖酒！！！”
　　“一言你听我说……”方未耶语气虚软地说，抬着头略微有些祈求一般地看着林一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仍努力试图微笑，“这里人多，我们到边上一点的地方好么……”
　　林一言却没有动，只是额上开始冒出一跳一跳的青筋，“什么都不用说，马上跟我走！”
　　“走？走去哪里？”
　　“不管走去哪里，反正就是要离开这里！！！”林一言暴怒地回答。
　　“不，不可以。”方未耶颤着声音回答，“一言，你别这样，虽然这里是夜总会，但我只是在推销酒的……”
　　“方未耶！”林一言大声地喝断了她，“你认为我会让你在这种地方工作吗？”
　　“一言……”方未耶还在试图微笑，试图让林一言冷静下来，“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对不对，所以一言你该信任我，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重要的是，我还是我。”
　　林一言一把甩开了方未耶的手臂，颤着声音说，“方未耶！你凭什么让我林一言信任你！！！”
　　方未耶顿时间怔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开始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瞬间弄湿了她的整张脸。
　　一颗泪，同时间也滑落出了林一言那灰色的眼眶，“方未耶，如果你还当我林一言是个人，就不要再在这里做下去！！”
　　方未耶一下子就咬住了唇，心痛的感觉，就像蛇一般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呼吸。
　　“就算我再没有能力，最起码我还可以不成为你的负担，如果要你用这样的钱养我，那我宁愿去死！方未耶，你可以用任何方式瞧不起我抛弃我，但是请不要用这种方式，我林一言，不值得你这样做！”
　　听完这些话，方未耶终于崩溃一般地上前紧紧拥住了林一言，扎在他的怀里一连声地说，“不，不要这样说一言，你说这样的话，是生生要来撕碎我的心吗？我对你……”
　　“是你生生要撕碎我的心！！”林一言大声地喝断了方未耶的话，接着就用双手死命地掐着方未耶幼小的肩，低头沉痛地对她说，“你瞒我，骗我，那都是因为你害怕我担心这也就算了，可你为什么要上这种地方来工作？如果让地底下的你的父母知道了是我让你过上了这样的生活，你叫我如何对她们交待？你叫我，死了都没办法去面对她们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吼完这些，他突然就很用力地一把推开了方未耶，接着就转过身去用力地揪住了自己的胸口，蜷着上身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一言……”方未耶顿时被他吓到浑身冰凉，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低头不住地问，“一言，怎么样？心脏又疼了吗……要吃药吗？要不要我给你倒水？一言……一言……”
　　林一言紧锁眉头，沉默地伸出左手一把推开了她，仍旧顾自弯腰喘息调适，只见他狠狠地咬起牙根，隐忍着的巨大的痛楚使得他很快就满头冷汗，看得人心惊。
　　“好了一言，我马上送你回家。”方未耶带着哭音这样说道。
　　“然后呢？”林一言憋住气问了她这一声。
　　“然后？”方未耶又开始心虚了。
　　“然后，你还是会继续回到这里，继续陪笑着给那些酒鬼们推销你的酒对吗？”
　　“一言……”方未耶面有难色地回答，“你知道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林一言还有什么可说的了吗，他憋了憋气直起了上身，努力地掩饰了胸口处巨大的痛楚，“那你就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一言……”
　　林一言忽然间惨淡地一笑，“未耶，对不起。”
　　听到这一句“对不起”，方未耶只觉得自己真的就快要崩溃了，这一刻，她真的很想说，一言，一言，好的，我听你的话，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离开这该死的夜总会，离开这该死的酒水推销，因为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做，其实我，一言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痛恨死了这一切，我恨不得将我要卖的那些酒全都砸碎，恨不得将那些借着买酒之名对我不怀好意的人一个一个踢飞，可是，可是一言，我却不能那样做。
　　你的钢琴梦，被那一场大火彻底摧毁了，你的眼底，究竟有多少失望，在我的心底，就有一个多大的伤口，每次当我看到你那寂寞的眼神，这道伤口便会像刚刚受伤一般流出崩溃的鲜血然后开始隐隐作痛，哦一言！这现实是如此地残酷，而我只想，努力将你的梦想还原给你！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付出！
　　是你太疼爱我，还是我太令你失望？哦一言，我真的不想要伤害你！可是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不伤害你！
　　方未耶用手捂住了脸，努力掩饰了自己的哭泣之声。
　　此时，另外有一个人，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到了他的眼底。
　　一个瞎子，一个穷鬼，看来这世上，还有跟他一样可怜的人。
　　他默默地点起了一根烟，眯起眼睛静观其变。
　　“我走了，未耶。”林一言再度意味深长的却也是无比疲累地丢下这一句后，转身离开。
　　谁知，手腕却被方未耶一把扯住，跟着，脖子也被她的手臂圈住了，一道熟悉而又炽烈的吻，堵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呼吸，堵住了他所有的思虑与不安。
　　这时，一直站在远处持续观望的柏若承终于有些不可思议般地瞪大了眼睛，哥哥？妹妹？可眼前的这一幕又算是怎么回事？
　　吻还在继续，天空在眼前变成了一团亮着星星的夜幕，让人看不分明，林一言一开始还有些困沌而迷乱，但是很快的他就有些明白了，于是他又羞又愤地一把推开了她，“方未耶，不要再继续这样可怜我！！！”
　　被他茂然推开的方未耶显然完全无法接受林一言的这一反应，登时愣在了当场。
　　这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只大手，一把抓起了方未耶的手腕，跟着他就大声地对着林一言怒喝道，“喂瞎子！这女人是我的，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对她大呼小叫的！！！”

　　18 四处抢人这是怎么回事？

　　
　　
　　“喂瞎子！这女人是我的，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对她大呼小叫的！！！”
　　这一声过后，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林一言的脸上，明显飞过一大片夹杂各种思想变化的神色，吃惊，疑问，吃痛，而后最终落在这一声暗自压抑的愤怒里，“谁？你是谁？”
　　“一言……”方未耶从惊惶中醒转过来，一边想要试图对林一言解释什么，一边在拼力挣脱柏若承的掌握，可是，却竟然半点也挣脱不开。
　　柏若承狠狠地抓着她，牙根紧紧咬着对她怒目而视，虽然他现在暂时还应不出林一言所问的这个答案，但心里这猛然间窜起的怒火，让他一点儿也不想放过这女人！
　　方未耶还在拼力挣扎，眼睛，则汪着一大滩的泪水悲伤地看着林一言，那眼神里，充斥着许多许多难以言诉的苦楚一般，令人不忍目睹。
　　这阵沉默，让林一言的心，越发深坠入海，脑海里，刹时间窜过房东太太所说的那句话，“是一个男人帮你妹妹交上的哦，出手还挺阔气的呐！”难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房东太太说的那个人？
　　一阵心悸，电流一般痛遍全身，不禁令他打起了一个寒颤，他嚅了嚅唇，偏头低往他以为的方未耶的方向，黯哑着声音问向她，“未耶，回答我，他是谁？”
　　“没，没谁，只是一位普通的客人……”
　　“我是方未耶的男朋友！”
　　全场越发一片死寂。
　　方未耶睁大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柏若承，一时间竟被他这话给吓到失语。
　　“怎么？关于我们交往的事，你还没跟你‘哥哥’说么？”柏若承还是抓着方未耶的手腕，表情恶毒地瞪着她继续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未耶，咱们可都是成年人了，你也不用这么怕你的‘哥哥’吧……”
　　林一言的身体，有些失力般地往后晃了晃。
　　“柏若承你在说什么？”直到此时，方未耶方才有所醒悟一般地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地甩开了柏若承对她的掌握，并且高高地扬起了手，打算一巴掌下去就将这个满嘴胡言的人给直接打到地狱里去……
　　可是还未等到她动手，柏若承已率先重新抓住了她。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一丝憎恨，一丝轻蔑，然后，最终归于平静，他，无比平静地，一笑，“方未耶，都跟你说过了，我对你有兴趣所以你就不要再挣扎否认了，还是趁早跟你的‘哥哥’直说了吧！”他说以上的这些话时，眼神是幽暗的，声线是放低的，可是嘴角，却勾着一条仿佛带电的优美弧度，让人心神摇荡。
　　方未耶的心，因为柏若承那一再强调的‘哥哥’二字刺得一片生疼，她一下子咬紧了唇，眼泪，却反而一下子崩溃而出，“柏若承，你别发疯，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的……”
　　“未耶！”谁知这时，一旁的林一言却突然间出声用力地打断了方未耶还未说完的话，然后，他提起嘴角古怪地一笑，向着前方伸出了手，“嗯，是，柏先生对吧，初次见面，我是未耶的哥哥，你可以叫我一言。”
　　方未耶愣住了，泪花惊凝在眼眶。
　　柏若承也愣住了，一时间有些窒住了呼吸。
　　林一言还是兀自地伸着手，在他那双灰色的空空如也的眼眶里，什么都看不出来，而那张仿佛早已失却了呼吸的苍白的脸，则更是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是一个纸人。
　　胃部一下子绞痛了起来，柏若承咬了咬牙，身上却一点动作也没有，这个时候，他不想示弱，哪怕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明显要比他弱很多，但他，却为何还是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强悍？
　　见半天没有回应，林一言收回了手。
　　他扭了扭眉，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未耶有男人了，未耶果然有男人了，想想看，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啊，别说我跟她之间什么名份都没有，就算有了又怎么样？我林一言，不过是个又瞎又弱的笨蛋，有什么资格留住她牵绊住她让她为我奉献这么多？既然现在她已经找到了新的爱人，而且这个人，比我健康也比我有钱，他应该比我更能够带给未耶幸福我为什么不放手？
　　想到这儿，林一言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微笑。
　　只是这笑，他自己看不见，否则，他也会同时间地看到，面前那个看到这一抹微笑之后就一脸惊惶崩溃的方未耶的脸，而他，如果能够看到此时这张方未耶的脸，那他，也就不能再这样勇敢下去了……
　　“未耶，那我，先回去了……”他继续微笑地这样说了一句，声音低沉而黯哑，然后，他无声地转身而去。
　　“一言！”可谁知，方未耶却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连声哭喊，“一言，不要走，要走，我们一起走！我听你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不要这个工作了，我再也不要在这里卖酒了，可以吗？这样可以吗一言？对不起，对不起一言，是我让你太担心了，对不起……”
　　这算什么？
　　一旁的柏若承，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诞而又可笑！
　　这，算爱情吗？
　　那一年，他追在亚君的背后对她高声喊说，“亚君，亚君，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可是那个女孩，转身而来却只对他说了一句，“柏若承，你有钱吗？对不起，我只做有钱人的女朋友！”
　　他呆住了，后来又紧跟着说，“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我以后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这样可以吗？”
　　亚君却很久都没应他，等到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忽然伸手摸了一把他额前的发，然后目光忧伤地看着他轻声地说，“我等不了那么久若承，我现在就想要有钱！”
　　眼前一阵晕眩，胃部的绞痛有越演越烈之势，而这些突然间闪现在眼前的久远之事，则更是让柏若承一阵失力，他伸手按了按胃部，发现并未能减轻一分半毫，于是便咬了咬牙死命地掐了进去，这一下，终于能真切地感受到手心里的皮肉，已经被他一把揉进了地狱。
　　这时，耳边响起了温子虚的一声愤怒至极的呼喝，“柏若承！！”
　　他困难地抬起了眼皮，对着来者的方向使出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球。
　　而在另一个方向，又杂杂踏踏地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林先生，原来你在这里。”一道女声戏谑般地响起，然后，自她的背后走出来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手下，在她的目授之下将林一言团团围住了。
　　方未耶瞬间止了哭声，转身一脸疑惑地环视了这些人，“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小妹妹，”这时，张琼那一边微笑着一边慢慢地走到方未耶的身边，俯身对她和言悦色地说，“就是有点事，要找你哥哥谈谈。”
　　林一言伸手围住了方未耶，“未耶，别理这个疯女人，我们走……”
　　“哦，哦。”方未耶慌慌地应道。
　　但是他们，当然没有走成，那几个彪形大汉早已伸手从四面八方抓住了林一言令他动弹不得。
　　“小妹妹不要担心，就找你哥谈一会儿，过会儿完事了我会亲自送他回去的你就放心吧……”张琼那再次对方未耶勾唇一笑，然后，就昂首挺胸地带着大部队走了。

　　19 怎样才能解脱

　　
　　
　　“一言！”空旷逼仄的甬道里响起了方未耶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可她行进的脚步却被一位张琼那单独留下善后的大汉给生生扯在了原地，“喂你，不要多事！”
　　“你们还我的一言你们这群强盗，我要去报警，如果你们现在不放人，我立刻就去报警抓你们！！”方未耶就像疯了一般地涨红着眼眶对着那个打手又踢又咬的。
　　“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谈完事那姐自然会送你哥回去的，再罗哩罗嗦的，小心自己坏事！”那人显然已毫无耐性，撂下这句狠话之后，眼见那姐那伙人已经远离便再无恋战之意，遂将手里的方未耶往地上一丢，转身大步离去。
　　方未耶捂住脸顿时间失声地大哭了起来。
　　温子虚紧锁眉头低声问向柏若承，“怎么回事？”
　　柏若承翻了一个白眼给他根本就没想要应他的话，只顾自拼尽全力地忍受着来自胃部的又一波犹如刀绞一般的疼痛，他的唇色微微发白，肩膀略略抽动。
　　温子虚便有些恼火地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几步蹲到了方未耶跟前，“方小姐……”
　　方未耶没有应，依旧在哭，看来是有些吓坏了。正一步一步举步维艰地强撑着移到墙边靠着的柏若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方未耶，他咬了咬唇，心里泛过一阵不知是酸楚还是憎恨的感受，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这样，莫名其妙地在意起方未耶的一举一动，并且总是心猿意马。
　　“方小姐，方小姐……”
　　在温子虚永不放弃般的一再呼喊下，方未耶终于抬起了头，满脸的泪，一脸见鬼的惨白，让她看起来越发地虚弱与楚楚可怜，“温医生？”她先是不相信一般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仿佛立刻就可以变成一缕轻烟消散而去，“温医生！”在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疑问之后，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加强了，并且伸手紧紧地抓住了温子虚的手臂，就像溺水之人终于见到了浮木，大火之中见到了消防员一般两眼放光，“温医生，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救回一言，可以吗，可以吗？我，我的……”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柏若承顿时间大惊失色地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瞪起眼睛喝向温子虚，“她怎么了？”
　　“太虚弱了，送医院吊一瓶葡萄糖吧。”温子虚只稍做检查便下了诊断，然后就动手试图抱起方未耶。
　　“等一下。”谁知柏若承却伸手拦了一下他，然后，沉吟了一下又说，“不用去医院，送她到我家。”
　　“你想干什么？”温子虚越发有些恼火地瞪向柏若承，搞不懂这家伙葫芦里倒底要卖什么药。
　　柏若承默默地看了一眼依旧是昏死状态的双眼紧闭的方未耶，然后，继续语气坚定地说，“到我家，然后你去医院取药帮她注射。”说完，他已顾自低下身子，一把抱起了方未耶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怀里的方未耶，安静虚弱地就像一只小猫，瘦弱，苍白，轻飘飘，就连现在正在忍受着胃痛折磨的早已失力到太平洋的柏若承也能够如此脚步轻快地抱着她走，可她，为什么，还能悉心地照顾着那样一位敏感，脆弱，不可理喻的瞎子？
　　想到这儿，柏若承不禁低下头再度仔细端详了一眼怀里的方未耶，心里开始五味杂陈。
　　这样一份爱情，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心力才能维系？这可怜的穷鬼，她又是以什么样的信心，才能这样坚定地为这样的爱情死守阵地？
　　钱，诱惑，怀疑，绝望，这些，都不能打倒她吗？这个奇怪的小东西，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回报他的穷鬼，现在，他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就是想要看看，没有钱的穷鬼爱情，到底有多真挚，到底有多诚恳，到底可以维系多久？
　　“若承对不起，虽然我喜欢你，我疼你，就像疼我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可是我……”那一年，亚君这样跟他说，她手里擒着一枝烟，嘴里不停地喷出雾气，以至于令柏若承始终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幽暗得犹如黑夜，一点亮光都没有，只有一整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令人深坠，深坠，“所以，请不要再爱我了，若承，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可是我爱你，我爱你！”他急切地，冲动地，拼尽全力地呼喊而出，热泪奔涌而下，“爱你，这样不够吗，我爱你，所以可以为你做一切！”
　　想起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冲动，幼稚，莽撞，不知所谓的傻小子，柏若承只会越发地更恨自己一些！
　　狗屁的爱情！
　　亚君明明爱他。每次当他胃痛的时候，她就会顶着一张比他还要惨白的惊惶的脸立马飞奔出街为他买药并且亲自为他倒水喂药，而在那些个总是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深夜，她也总会将他轻轻地搂进她的怀里低声为他哼唱不知名的小曲。她明明可以如此温柔地对他，她明明也就如此地依赖着柏若承对她的依赖，但她最终却说，“不，若承，我要做有钱人的女朋友，你这个穷鬼请不要再骚扰我了！”
　　回身对温子虚大吼一声，“你丫的走快点行不行？车停哪儿啦？”
　　温子虚再度皱了皱眉，对着柏若承这一道又是憎恨又是不耐的表情还真是无语以对，但他终究没说什么，而是闷声不吭地对柏若承指了指停车的方向，然后再负气一般地加快了脚底下的步伐。
　　他不想跟柏若承之间有任何大的冲突，虽然这家伙的火爆脾气有时候真是快要把他气疯，但是，他还是不能轻易将他抛弃，因为，他是自己曾经最为深爱的那个人的，亲弟弟。
　　上车，将方未耶放到车后座，然后柏若承坐上了驾驶座，面无表情地冲着被他挡在车外的温子虚丢下一句，“你去取药然后自己坐车过来！”说完，他就“砰”的一声关紧了车门，发动了引擎狠命地踩下了油门，车子“吱”地一声，立马绝尘而去！！
　　“柏若承你给我开慢点！！”温子虚只来得及喊这一句，车子就已经像风一样驶离了他的眼前，漫天飞起的尘土呛得他连声咳了起来。
　　而在另一边的张琼那的私人办公室，林一言正在忍受着心绞痛的折磨。
　　张琼那正在手忙脚乱地打电话，手下们个个被她打骂到抱头鼠窜，唯唯诺诺地四下找车找医生。
　　林一言紧皱着眉头歪倒在沙发椅的一侧，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揪着衣服领口，脸上的表情痛楚到扭曲成一团，无法呼吸的窒息令他整个人陷入了一阵疯狂的喘息，抓衣服的手，始终在不断地加大力度，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冲破这层憋死人的凝固！
　　“林先生……林一言……喂，喂喂！！一言，你别吓我啦！！！”直到此刻，张琼那这才像个被迫撕去了成人伪装的补吓坏了的孩子一般，睁着盛满了巨大恐惧的双眸又急又怕地看着林一言，整个人吓到全身脱力般虚软在地。
　　应不出半句话，死亡之神，仿佛已到达黑暗的眼前，有一双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看着垂死的林一言，无声，却又仿佛早已将话传到了他的心里。
　　死吧，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来吧，可怜的人们，死亡会带给你们解脱，所以，不要怕，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呃……”更深重的一下绞痛，瞬间逼出了林一言全身的冷汗！
　　“一言……”
　　眼前快速飘过未耶的脸，小小的，精致的脸，美丽的像只小小的花间精灵，俏皮的笑，星光一般闪耀在她那粉红色的小小唇角，那么美，那么美，美得令人心跳，然后，画面一黑，眼前的那个精灵，瞬间变成了一个脸上挂满了泪水的悲伤的可怜的小家伙。好痛，好痛……

　　20 谁会在意的生死

　　
　　
　　进门，一路踢开散落一地的各种杂物，空旷而黑暗的屋子里，唯剩那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箭一般，射落在雪白的冰冷的石质地板上。
　　穿越巨大的空间，柏若承最终将方未耶放至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很大，上面还铺着白色厚羊毛长垫，于是这个瘦弱的方未耶一躺上去，就更像一只可怜的小猫了。
　　她还睡着，一对秀气的柳眉轻微地蹙着，像团小小的云，纠结在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上。
　　柏若承一时有些发怔，竟愣愣地半蹲在方未耶的跟前，半天没有移动。
　　有点冷。
　　因为突然发现沙发上的方未耶这时轻轻地动了动然后将身子团成了一团，这让她看起来，越发像一只猫了。
　　柏若承皱了皱眉，站起身找到遥控器开启了空调的暖气。
　　南方的冬天，总是阴冷的，是一种渗进骨子里的冷，仿佛四肢百骸都可以瞬间冻结，更何况，现在呆的这个，是柏若承的家，哦不，说是家，不如说，只是一个拿来遮风挡雨的屋棚而已。
　　放下遥控器，柏若承走出客厅，走到一个可以直接看到沙发的位置那里站住，低头点燃一根烟后，再推开了身后的一扇小窗，免得烟味扬入客厅。
　　窗户刚一打开，眼前的烟雾就被瞬间吹碎一片，快到让人还来不及看清它们原先形成的图案。
　　深深地吸一口，底下的胃，便很配合地狠狠地抽痛一下，柏若承的嘴角咧了咧，顿时反射一般地伸出左手使劲地往下掐了一下。
　　“MD！”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时间缓缓流过，像条静悄悄的河，你看不见一切的动静，但它的确是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碎裂的，慌乱的，失去章法的，就像一只正在仓惶出逃的小松鼠，带着一种胆怯的恐惧的味道。
　　柏若承还是一手掐在胃上，转头回来看。
　　是方未耶醒了，正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四处乱窜，眼神慌乱地像是置身匪窝，或者，地狱。直到，柏若承对她冷冷地吼了一句，“喂！”
　　方未耶顿时惊顿住脚步，刚一看到柏若承，就张开一朵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古怪表情，并且立刻向他这边移动过来，“柏先生？这里是哪里？我的一言呢？一言呢……”
　　可是一边哭，一边走，她就一边脚软地快要跌倒在地……
　　柏若承迈开几大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你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
　　方未耶突然间又一次失声痛哭了起来，一边还是挣扎着要走，“一言……一言……”
　　柏若承忍住了来自自己体内那一瞬间就像海底火山喷发一般剧烈的刺痛，拼尽全力地冲着方未耶喊，“先管好你自己！否则你哪来的力气去救人？”
　　吼完，却顿时失语！来不及再说其它，柏若承一把丢开了方未耶，闷头往卫生间的方向冲去，一路上，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听起来，也很像是一只仓惶出逃的松鼠，只是这只松鼠，没有方未耶那只幸运，它，是一只已经注定了命运的松鼠，逃到哪里都是死的，地狱之鼠。
　　刚一趴到洗面池，就再也忍不住地呕了出来，一大团深咖色的液体顿时呈喷射状散落在雪白的洗面池里，就像马路上那些个被各种脚印车轮印踩黑了的雪，泛着令人鄙夷的污渍，令人唾弃。
　　“呕……呕……”
　　翻江倒海，割骨剔肉，大概也不过如此而已。
　　“柏先生……”半晌才跟着移到这边看到了这一幕的方未耶，惊呆着唤了一声。
　　柏若承侧了侧脸，因为没来及开灯，卫生间里现在是一团漆黑，因此，他看不清方未耶那张隐在背光之中的脸的表情，却反而是站在门口的方未耶倒是可以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令他，顿时有些难堪。
　　“走。”他低着头走过来，试图推开方未耶。
　　这时，门外似乎响起了脚步声，估计是温子虚到了，这下柏若承就更是硬下心肠，开始拼尽全力要将方未耶推出去。
　　可是，是因为刚刚吐血了吗？为什么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骨头，所有的筋脉，仿佛都被抽走了神经，完全不受控制，发出去的力，就像打在了一团软乎乎的棉球上，找不到一点可以施力的地方。
　　“柏先生……”
　　他抬起头，停住了一切徒劳的动作，迎住面前那双闪动着各种复杂感情的，方未耶的眼睛。
　　黑漆漆的，因为个子娇小而需要对他仰视的，硕大的，惊闪的，眼睛。
　　“柏若承！”这时，温子虚终于到了。
　　像是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柏若承立刻抬起头对温子虚说，“带这个女人到客厅，那里有衣架。”
　　温子虚看了一眼柏若承，眉头立刻打成一个结，“若承，你怎样？”
　　他这忽然间软弱下来的声音听到柏若承的耳朵里却是怎么听怎么不爽，“你管我怎样！快带这个女人走啦！”一边吼着，一边将手里的方未耶往温子虚那边一推。
　　“柏先生……”方未耶又是一声惊呼。
　　“若承……”跟着温子虚也是一声惊呼。
　　是怎样？难道是我要死了不成？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地冲着我吼吗？而且，而且你们脸上的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是见了鬼吗？干嘛白成那样啊？
　　柏若承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一切，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飘飘了起来……
　　谁会在意他死不死？
　　当他躺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跟他说，啊若承你终于醒啦，而是，冲过来掐着他的脖子说，柏若承，为什么死掉的那个人不是你？柏若承你为什么不去死！！！
　　“温子虚，给这个女人打针……”他虚弱无力地最后这样交待一句，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反正现在，他已经没有他要在乎的人了，反正现在，他也没有要在乎他的人了，死不死，都无所谓，因为活着，也只是在向死亡前进而已，所差的，只是多几步少几步的距离。
　　没有一丝留恋。
　　如果转身，根本就没有想要看的人，如果向前，根本就没有能看见的人，到处都是黑洞洞的孔，迟早会将他完全吞没。
　　温子虚放下手里的东西，沉着声音对方未耶说，“帮我一起扶一下。”
　　“哦，哦。”方未耶这才有所回神，慌忙应了这一声之后，就帮着温子虚背起了柏若承一同往卧房那边走去。
　　放下柏若承，温子虚转头说，“方小姐，我先给你打上点滴吧……”
　　“不，”方未耶摇了摇头，“我不要紧，你先看看柏先生吧……”
　　温子虚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几乎跟死人没两样的柏若承，轻轻吐出一句，“他无所谓。”

　　21 是谁摧毁了这世界

　　
　　
　　是的，他无所谓。
　　老实说，温子虚可是一个见惯了生死场面的人，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脆弱的人类在应对生死考验那一刻时的表现，他曾阅历无数，但他却从未见过一个，比柏若承更无谓生死的人，说句不客气的话，柏若承，他根本就是一个疯子，是一个，以自虐为乐的疯子，一个，彻底无药可救的疯子。
　　一个，站在地狱边缘嘲笑着那些个苟且偷生的脆弱而胆怯的人类的，疯子。
　　熟悉地在柜子里找到了针水先给柏若承挂上，然后，温子虚带着方未耶回到客厅再给她挂上刚刚带过来的葡萄糖。
　　“温医生，柏先生他……”方未耶还是一脸担心地望向卧室的方向。
　　“不要紧，挂上药水一会儿就会醒。”温子虚一边应着，一边将针轻轻地推进了方未耶手背的静脉里。
　　贴好胶布固定，调整点滴的速度，然后低头说，“好好休息。”
　　“柏先生的病，很严重吗？”方未耶还是问。
　　温子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回答，“不，应该说，是他的心病更严重。”
　　“心病？”方未耶扭起了眉。
　　温子虚皱了皱眉，心里略略飘过一丝疑虑，“怎么？方小姐对若承有兴趣？”
　　方未耶被这话吓了一跳，面色略呈一丝不快扭头没有作答。
　　温子虚还是皱着眉头，仿佛对这一切很是鄙夷，“不要对柏若承产生任何兴趣，更不要试图去关心他了解他，因为他，是一个祸害，是一个魔鬼，只会带给别人不幸。”
　　方未耶惊住了，呆呆地瞪大眼睛抬头望向温子虚，无法理解他的这番话，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朋友么？是朋友，怎么会对对方下如此的评语？
　　温子虚低头看了一眼方未耶不再说话，而是转身离开。
　　魔鬼！
　　是杀死了他温子虚所有希望的魔鬼！
　　他恨不得掐死他！却，还要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试图想要维系他连他自己都不要的，生命。
　　温子虚走出客厅，回到了柏若承的床边，检查了一下点滴的状况，又低头看了看柏若承的面色。
　　冰冷而昏暗的室内，只亮着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灯光模糊地在他的脸上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光圈，像被弄污的棉絮一般，毛毛的一团，让人看不真切。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柏若安一路飞奔入屋对他张开一个灿烂到了一个极致的兴奋笑容，“子虚，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我的双胞胎弟弟，若承，若承，我终于找到他了！！！”
　　柏若承！
　　就是这个名字。
　　打从他刚刚认识柏若安开始，就时常能听到的一个名字，被柏若安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安放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一个，名字。
　　即使还未见面，就已可以清晰想像的一个人，因为他，与柏若安是双胞胎，有着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的脸。
　　只是，完全不同的心。
　　温子虚再度看了一眼柏若承的脸，那张隐藏在这团昏黄的光线中的他的脸，带着依旧摆脱不开的巨大痛楚的脸，心里，突然再次窜过一道剧烈的电流，一种想要掐死他的冲动！他咬了咬牙，转身抬脚往窗边走去。
　　拉开一些窗帘，室外的光，像蛇一样快速而诡异地窜了进来，迅速地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低头掏出烟盒，快速点燃了一枝狠命地吸了起来。
　　“我要去见他了子虚，我马上就要回国去见他，我的弟弟，若承。”柏若安的脸上，有一层亮晶晶的闪光，很像是希望，就是那种，在黑暗的隧道里走啊走啊，走到筋疲力尽了都快要绝望了的时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小束刺眼的光。
　　“你别这么兴奋，小心你的心脏。”话虽这样说，但是温子虚却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傻笑。
　　仿佛，是被他所感染，是的，被他所感染，柏若安，他总是有这样的能量，可以让身边所有的人被他的阳光所融化所感染。
　　却，唯独不能感化他的亲弟弟，他那时唯一仅剩的一个亲人，柏若承。
　　狠狠地吸着烟，烟雾四下升腾而起，快速将他吞没。
　　很冷，周身一片冰凉，手腕的旧患又开始在隐隐作痛。
　　柏若安死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赶到医院之时，只见到了他支离破碎的身体，眼睛早已紧闭，没有呼吸，通身冰凉。
　　“子虚，我死后，请帮我照顾若承。”这是回国第一次见了柏若承之后柏若安对温子虚说的话，说这话时，柏若安的脸色不是太好，呈现淡淡的灰色，像是风雨欲来之时的阴暗天空，低压地有些让人透不过气。
　　温子虚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然，从一开始，柏若安会死这件事就是他们俩共知的事，但他，还是不能接受柏若安的这种态度，早早就将身后之事交待干净。
　　“要我照顾他？”温子虚摇了摇头，“当初都是被你所误导，让我以为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但现在，我收回一切对他准备好的喜爱，那家伙那样对你，我没办法跟他好好相处。”
　　“不，子虚，”柏若安站在夜色中轻轻叹息，那颗一日比一日娇弱下去的心脏，令他的气息越发虚浮下去，“他只是一时迷惑而已，过去我和父亲对他所造成的伤害也许太过深刻了，他需要时间，子虚，他只是需要时间。”
　　温子虚应不出话。
　　时间，时间，对，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从过去的怨恨中抽离出来，可是，柏若安的时间呢？又要谁来为他给予？
　　柏若承这个恶魔，他不但没有给柏若安时间，反而是一手掐断了柏若安那本就已经短得可怜的时间，以令人发指的手段，将他的柏若安推入了冰冷的地狱！
　　他要杀了他！
　　当初他等在柏若承的病床边，不吃不喝地守了他三天三夜，只等他醒来，亲手掐死他！
　　此时，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温子虚回转过头，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身影。
　　模糊的一个影子，虚弱地，似乎瞬间就会消失成烟。
　　那时，他扼着他的喉对他大吼：“柏若承为什么死掉的那个人不是你？柏若承你为什么不去死！！！柏若承你这个魔鬼你还我的柏若安！！！”
　　可是没想到，柏若承却连半点反抗都没有，反而卷起唇边的一抹轻蔑的笑冷眼相对。
　　没有人能对抗那道冷笑与那一道绝望而又苍凉的眼神。
　　是一道，疯子才有会的表情。
　　令人无以招架。
　　“呕……”床边再次响起呕吐的声音，黑暗中，柏若承的身影趴在床沿上簌簌发抖。
　　温子虚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想要不为所动。
　　“呕……呕……”一阵一阵液体喷涌而出的声音，撕裂着眼前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22 拼凑不齐的玩具

　　
　　
　　医院。急救室。
　　“抢救中”三个红色大字始终刺眼地亮着。
　　张琼那就像只不安的老鼠一般，不停地在走道上来回踱着步，然后，再不时地抬起眼睛看着急救室门口的红灯。她的眼眶，略略有些泛红。
　　身边的手下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走道那头，脚步匆忙地走来三四个人。
　　“那姐。”走在当中的一个男人一脸复杂的表情唤了她一声。
　　张琼那转头很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应。
　　男人的脸上略略飘过一道不爽的表情，但他还是努力地克制住了，上前来他用双手扶住张琼那的肩膀，试图劝她坐下，脸上绽开一朵几乎是职业化的虚浮微笑，“那姐，还是坐下等吧，自己的身体也要顾啊……”
　　张琼那回头看了他一眼。
　　彼时也曾帅气过的一张脸，如今怎么变得这么令人反胃？她扭了扭眉，甩开了男人的手，顾自走到长椅中坐了下来。
　　“过来。”她冷冷地命令道。
　　“是。”男人顿时眉开眼笑地乐颠颠地跟着张琼那坐了下来，并且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了张琼那的肩，“那姐有何吩咐？”
　　张琼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他说，“查一下他妹妹的电话，通知她。”
　　男人继续嘻笑，“那姐到底会怎么处理他们？”
　　张琼那的脸瞬间降至冰点，“我的事用得着你管？”
　　男人顿时闭嘴，但是脸上的怒气开始一点一点地加深。
　　张琼那理都没理他，低头拿出烟盒掏出一枝烟却始终没有点燃而只是不停地在手指间把玩着，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仿佛在捏一只无力反抗的臭虫。
　　男人突然起身，“林一言只是一个瞎子！难道一个瞎子也是你爱的那个人的一部份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过后，明显的红色指印瞬间浮起在男人苍白的左脸上。
　　走道里越发显得安静。
　　身边的人，开始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张琼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滚。”语气极其平淡，一点都看不出怨愤，但，却一字穿心！
　　男人的脸上，开始不停地变换表情，像是被风吹过的快速翻页的书，各种心思与感触以超光速的速度快速交替，最后，停格在一抹嘲讽的表情，“那姐，林一言不是你可以玩的人。”
　　张琼那顿时转头瞪住他。
　　男人冷笑一声，“他不像我们这些低贱的人他不卖身，所以，你玩不起他。”
　　“啪！”
　　男人抬起被张琼那打到歪到一边的头，用舌头顶了一下渗血的嘴角，继续冷笑，“就算他很像，但他仍然不是，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有自己的爱人，那个所谓的妹妹方未耶，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女朋友，这样的人，你能吃定他吗？”
　　“啪！”
　　还是一记耳光，但是比刚才的却要失力许多。
　　男人不再说话了，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张琼那。
　　张琼那也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曾经喜欢的那双眼睛，如今为何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忌妒与怨愤？
　　“滚。”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好再次吐出这个字。
　　男人冷冷一笑，“好的那姐，那我现在马上就去查方未耶的电话。”
　　柏若承的家。
　　吊完药水的方未耶打算起身告别，却在刚一走近柏若承的卧室时就听见了一阵阵呕吐的声音，她顿时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一股血腥味快速窜进她的鼻间。
　　她刚一推开门，就被室内巨大的一团黑暗所吞没。
　　循着声音才能找到黑暗中的那团身影，趴在床沿上不停发抖喘息的柏若承，看上去就像只苟延残喘的流浪狗。
　　她奔过去，“柏先生……”
　　他无力回答，周遭的地上，圈圈点点，全是吐出来的东西，泛着一点一点暗暗的红。
　　“温医生……”她抬起头惊慌地叫，四下寻找温子虚。
　　黑暗中，温子虚仍然靠在窗台上，冷眼相望。
　　医院。病房。
　　病房内开着暖气，张琼那坐在床边上，此时终于觉得有些活络了过来。
　　床上的林一言睡着，氧气罩里，均匀地升起淡淡的白雾。
　　张琼那始终静静地以一定的距离看着他。
　　来医院的路上，林一言一直冲她大吼，“疯子，你这个疯子，你快放我走！”
　　他始终奋力挣扎着，那样竭尽全力地呼喊着，脸色铁青，呼吸不定，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惊恐与不安当中，却，顾不得他那颗正在逐步要提出罢工的心脏。
　　她忍无可忍才对他大吼一声，“林一言，我现在得先要救你的命，我们得去医院你这个笨蛋！”
　　当时，她真的吓到要死！
　　她只知道林一言是个盲人，却不知道，他还有一颗随时会令他毙命的心脏。
　　如果早就知道，她又会怎样呢？会放过他吗？还是会更加地想要拥有他？
　　现在，他静静地睡在自己的眼前，不再惊恐而怨恨地大吼着我要走我要离开快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她张琼那，是个疯子，她真的，是一个疯子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这张年青的，骨节清晰的，轮廓分明的，异常俊秀的，脸，这张漂亮的，苍白的，男人的脸，她开始仔细地在那上面分辨着那些曾经吸引了自己的某些元素，然后这时，心里忽然飘来刚刚那个男人说的话，“林一言只是一个瞎子！难道一个瞎子也是你爱的那个人的一部份吗？”
　　砰砰砰，心头像是被乱七八糟地丢进了一堆的大石。
　　“那姐，林一言不是你可以玩的人。”
　　砰砰！
　　“他不像我们这些低贱的人他不卖身，所以，你玩不起他。”
　　砰！
　　她，是在玩他吗？
　　将他做为一个零件，用以拼凑自己那个最终想要的玩具？
　　她伸手探向林一言的脸，却忽然间指尖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越是青春鲜艳的花，却越是容易早早颓败凋谢？
　　轻抚的指尖，顿时握成了拳，在林一言轻蹙眉端的脸旁边微微用力涨出青筋。
　　“方未耶的电话，到底查到了没有？”她压抑着声音扭头吼道。

　　23 要死，还是要活

　　
　　
　　“温医生，为什么不救他？”方未耶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温子虚还是没有回答，似乎整个人都还陷在某道恶梦里，全身僵硬。
　　方未耶立即起身找来毛巾和温水，先是让他漱口，然后又帮他擦拭嘴角的污渍，最后，轻轻地将他的身体扶正，躺回到棉被里。
　　昏黄的台灯，照亮了柏若承的半张脸，额上那对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像个重重的结，钉在他那张显得异常痛苦的脸上，铬印一般，重重地深刻。
　　方未耶皱了皱眉，心头略略飘过一丝不忍。
　　这时，柏若承忽然用力地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方未耶，他启唇问了一声，“打完针了？”
　　方未耶慌忙点了点头。
　　“那就快回家去吧，”他声音沙哑地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要不要让温子虚开车送你？”
　　方未耶抬起头看了远处的温子虚一眼，转头回来说，“再等等没关系。”
　　“再等等？等什么？”柏若承轻声地带着点疑惑地问，但还未等方未耶回答，就已快速地启唇冷笑，“是要等我死还是等我活？”
　　方未耶更重地扭起了她的眉毛。
　　“柏先生很想死吗？”她问。
　　柏若承冷冷一笑，没有回答，台灯照不到的另半张脸，在黑暗中隐隐地抽搐着。
　　“很想死，所以才会来帮毫不相干的我打架，很想死，所以才莫然其妙地将我抓来这里，很想死，所以就连医生也懒得救你了，是这样吗柏先生。”
　　柏若承的心头略略一惊。
　　他用力地睁大了眼睛，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虽然语气平淡却字字狠厉的女人，心头，开始一阵阵地翻滚起灼烫的岩浆，烧得他疼痛难忍。
　　方未耶不再说话。
　　表情复杂难懂。
　　柏若承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好累，真的好累，不想再挣扎了，所以，就这样吧，请离开吧方未耶，包括所有的人，大家都请离开吧，不想再勉强地表演下去了，所以，戏散场了，请诸位看客们，带好各自的行李包裹离开吧，要谢幕了，所以，再见。
　　柏若承失力般地躺回到床上，轻声吐出一句，“快走吧方未耶，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方未耶缓缓地站起身。
　　可是还没等到她走到门口。
　　背后又传来一串呕吐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串匆促的脚步声。
　　她转回身。
　　看到温子虚正在柜子那边快速地翻找着药剂，动作十分慌乱，黑暗中，看到他乱七八糟的头发的剪影，很像是黑夜古堡前的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树枝。
　　她重新又回到了柏若承的床边。
　　客厅的沙发上，方未耶的提包里，手机的铃声闷闷地传出。
　　但无人注意。
　　暗红色的血，依旧不停地从柏若承的口中惊心动魄地喷射而出，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必死无疑的味道。
　　一股药水，被一双颤抖的手缓慢地注射进点滴瓶里，淡黄色的液体，渐渐混合进原先的药水里，化开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泡，然后，再慢慢地无声地渐次破灭。
　　直到此时，温子虚才略略抽动着嘴唇吐出了一口气。
　　回国后，柏若安请求他不要告诉柏若承他们之间的关系。
　　“对不起子虚，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但是现在，我暂时还不想让若承知道这件事情，我和若承有这么多年没见，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一点一点地了解，所以……”
　　他没有让柏若安再说下去。
　　他怎会不了解呢？就算是在美国，他们的关系，也不一定就是可以随随便便坦荡在阳光底下的关系更何况是在中国，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若安，我理解，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所以，请你放心，我不会跟柏若承说的，我只会跟他说，我是你的家庭医生。
　　“也不要跟他说我有心脏病的事。”
　　“也不要跟他说我父亲的事。”
　　“在我死之前，不要跟他说我已把所有财产留给他的事。”
　　“但是，这一切，可以在我死了之后跟他说。”柏若安最后补上一句这样说。
　　他依照他所承诺的一切，将这一切缄默于胸。
　　没想到却因此，间接地帮助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误会，而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如果说，那场惨剧，直接的刽子手是柏若承，那么，帮凶，则就是温子虚。
　　所以，应该说，今天，他之所以还站在这里，继续着无所谓地延续着柏若承苟延残喘的生命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是一伙儿的，他们，是共犯，所以，要生要死，也是在一起。
　　他始终，难辞其咎，
　　“温医生，柏先生他……”方未耶抬起头，巨大的惊恐，令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已经加大了止血的药量，看看情况再说。”温子虚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将手里的针管轻轻地丢往垃圾桶里。
　　“你要走么？”他抬头问向方未耶，“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方未耶有些犹豫。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
　　是因为面前这个虚弱的柏若承，还是刚刚临走之前对他大发雷霆的林一言。
　　想了半晌，她还是站起了身，“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
　　“嗯。”温子虚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送方未耶出去。
　　医院，病房。
　　林一言醒了。
　　睁大眼睛，却仍看不见这个世界，但是可以知道的是，身边的气味，是陌生的。
　　他惊惧地挣扎着起身。
　　可是肩膀，却被一双手轻轻地按住，跟着，耳边响起一道女声，“林一言你快躺下，医生说你暂时不要乱动，一定要静养。”
　　他扭起眉毛怒目而视，“又是你这个疯女人！你到底把我抓到了什么地方？你到底干嘛要抓我？未耶在哪里？我要见未耶！！”
　　“林一言！林一言你先别乱动听我跟你说！！”这道女声虽然有些克制，但是分贝依然有些刺耳地偏高。
　　来自心脏处那股刺痛的电流再次提醒了林一言，他只好痛苦地闭了闭眼咬住了牙根。
　　“打过电话了，方未耶没有接，我现在，已经派人去你家和其它地方找她了，找到她就会带她过来见你的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张琼那一边说一边皱眉头，林一言刚刚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灰白一片真是令人崩溃，“然后，这里是医院，刚刚你才经过急救，医生说你绝对不可以乱动，不然情况会变得很糟很糟，所以，请你安心地躺在这里，一边休息一边等，行吗？”
　　“不。”过了半晌，林一言却忽然轻轻地开口说，“打电话给未耶，叫她不用来。”

　　24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上，拿起提包，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回身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温子虚摇了摇头，“不用。”
　　方未耶看了他一眼，不再回答，背起包往门口走去。
　　手机在包包里响起来，她停住脚接起来。
　　“喂？”
　　“是方未耶吗？”
　　“是。”
　　“你哥在我这儿，怕你担心，所以让我跟你说一声。”
　　“什么？你是谁？你到底把一言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在哪儿？”方未耶的声音突然间就大声了起来，在这个巨大的空旷的屋子里四下地响起尖锐的回声。
　　对方一阵沉默。
　　“喂！喂喂！！”
　　过了半晌，手机里换了一道男声，“未耶，是我。”
　　“一言？”泪花惊凝在眼眶。
　　“我很好，不用担心。”轻轻的声音，仿佛一面巨大的平静无波的湖，但是，却又莫名其妙地令人有些不安。
　　“一言……”泪水，哗的一下滑下冰冷的面颊，“那女人，你跟她在一起吗？你跟她，一早就认识的吗？你……”
　　“未耶，我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电话里的一言，依旧这样平静地说了一句，然后，沉吟了一下后又补了一句，“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好了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好么？”
　　方未耶一下子咬住了唇。
　　千言万语，此时却化成了一把把匕首，千刀万剐一般在心底里来来回回地穿插摆动，痛入心扉。
　　“那就这样了方未耶，随时再联系吧。”电话那头又换成了张琼那，“哦对了，我叫张琼那，你可以叫我那姐，你哥在我这儿一切安好，你大可以放心，还有，我不是疯女人。”说完，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上电话。
　　刺耳的忙音，始终穿行在昏聩的大脑边际，像是失控的流星一般，带着一条巨长的星尾横扫一切，最终，在一个未知的定点，坠毁，爆炸。
　　周遭的一切，再次恢复一片黑暗。
　　方未耶忽然间软下身子，蹲到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地上的手机屏幕，快速地闪了两下，而后恢复了安静的灰色。
　　背后卧室的门口，柏若承虚弱地倚靠在门框上，淡白的唇角处略略吐出一声呻吟。
　　无能为力的感觉，从未有一刻，如此深刻地铺遍在此时这间室内所有人的感觉神经里，像蝇营狗苟的蝼蚁，四处碰壁地爬着，却始终不知终点在何方。
　　而此时病房里的林一言，也是同样绝望的无能为力。
　　颓然地躺倒在床上，胸口的窒痛感，正在像海潮一般快速地一片一片地将他覆盖，吞没，然后，余下了他那惨败的破烂不堪的真实影像，等待着被人践踏，跟着空气一起蒸发。
　　张琼那就那样狠狠地看着躺倒在床上喘成一团的林一言，一瞬间被自己的心疼所触发，“林一言，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
　　林一言紧紧地攥住胸口的衣褶费力地喘息。
　　不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不想让未耶看到这样的自己，怕她的担心，怕她的心痛，怕她，因此又要落下眼泪，而他现在，已渐渐支撑不起她的泪水。
　　要一道微笑，难道就有那么难吗？
　　其实应该是说，想要重新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也许才是最难的吧？未耶，为什么，为什么，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温子虚上前两步，轻轻地扶住了方未耶。
　　柏若承也试图往前走了两步，却一下子像个被推倒的积木房子一般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全身的骨架，仿佛破碎的零件一般，四下滚落开去，力气，像是瞬间消失而去的轻烟。
　　“若承……”
　　“柏先生……”
　　他用力撑起眼皮，“方，方未耶，发生了什么事？”
　　方未耶拼命摇头，泪水被她摇落在了柏若承的脸上。
　　“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会帮你。”他轻轻地说。
　　方未耶还是摇头。
　　“你……”可还没等他说出这句话，就已被温子虚当场喝断，“柏若承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谁让你自己这样子爬出来的，你到底还要不要命啦？”
　　柏若承回头看了一眼温子虚，忽然间轻轻一笑，“我要不要命，温医生你还不知道吗？”
　　温子虚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半个字都应不出来了。
　　“温医生说的对，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方未耶抬起头来望住柏若承，眼睛里，有一道恳切的关心。
　　柏若承扯起一道诡异而又惨淡的笑，淡淡地叹了一声，“方未耶，你现在不怕我了吗？”
　　“怕你？我什么时候说过怕你？”
　　“那么，不讨厌我了么？”柏若承改正了一下。
　　方未耶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方未耶，我刚刚都已经跟你说了对不起了。”他说。
　　方未耶嚅了嚅唇，终于轻声开口，“那你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我就不讨厌你了。”
　　柏若承再次咧嘴一笑，可是笑容却越发灰暗下去，像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带着最后一缕拼死散发的暗香，生生地挣扎。
　　“好，我去休息。”他最终这样说，嘴角荡起一抹孩子气的微笑。
　　方未耶帮着温子虚扶着柏若承回到卧室。
　　重新扎好针，将棉被四下掖好。
　　“好好睡一觉。”方未耶俯身轻声交待，“我可能还会在这里呆一会儿可以吗？”
　　“请便。”他的嘴角，还是泛着一抹孩子般的微笑，眼里，却已是疲累的一片虚浮。
　　“睡吧。”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刻，有让他瞬间入梦的温暖感受，他几乎是刹那间的不可自控地就陷入了沉睡，带着一脸得意的满足的幸福的微笑，陷入沉睡。
　　方未耶呆呆地兀自又在柏若承的床前发愣了好一会儿。
　　此时眼前的这一张脸，正在以出奇不意的速度，快速地刻入自己的大脑。
　　如果说一言，是细微渗入的涓涓细流，那么这个柏若承，就是一道奔涌而下的瀑布，兜头扑面而下，迅速地令人来不及躲闪就已被淋到透湿。
　　全身都已被淋到湿透。
　　走出房间，听到来自厨房的锅碗声。
　　温子虚正在灶前忙活。
　　方未耶走过去，看到他正在煮粥。
　　一粒粒白色的米粒混合在水中，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挣扎着，看着看着，仿佛能感觉到那一颗颗小米粒，就是挣扎在现实生活中的人类一样，脆弱，而无助。

　　25 无力释放的恨意

　　
　　
　　煮粥的时候，方未耶问温子虚，“温医生，到底是柏先生的什么人呢？”
　　温子虚一边拿锅铲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回过头来对着方未耶淡淡地一笑，“结果方小姐还是对若承产生兴趣了吗？”
　　方未耶不置可否。
　　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柏若承和温子虚这两个怪人的应话方式。
　　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温子虚那几乎可评为娴熟的料理动作，身上的围裙也是奇怪的格外合身，这个温子虚，是另一个奇怪的谜团。
　　如果想要暂时忘记伤痛，是不是需要另外找一个伤痛引走自己的注意力，而且这个伤痛，最好是别人的。
　　方未耶淡淡一笑，“我看温医生，对柏先生颇有些又爱又恨的味道，却又对他束手无策。”
　　温子虚心头一凛，回头望住方未耶。
　　谁知方未耶并未看他，她的眼睛，是看向不知名的前方的，小小的一张侧脸，轮廓分明，“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渴望，想要试图祈求，却又觉得委屈，想要转身走人，却又觉得不甘愿，可是却忘了，自己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一切。”
　　锅铲砰的一声坠入锅里。
　　细细的泪，滑下她的半边脸颊。
　　说别人，其实就是在说自己。
　　虽说是不同的人生，但实际上，却是相同的可怜。
　　温子虚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前一片朦胧。
　　“若承有个双胞胎哥哥，叫柏若安，是，我的爱人。”温子虚终于轻声开口。
　　方未耶慢慢转头看他。
　　底下的白粥不断地升起雾气，快速地将他的眼镜片笼得一片濡湿。
　　“是个很好的人，我，很爱他。”泪水渐渐洇出他原本干燥的眼眶，连同着那些渐次升起的水蒸气，快速地将他的脸扑湿。
　　“但他，被若承害死了。若承以为，以为他女朋友弃他而去是因为爱上了柏若安，却不知道，若安爱的那个人，其实是我，是我这个男人！！”喊完这一句的温子虚，终于成功地逼出了自己的泪，大颗的，滚烫的泪，迅疾地滑落下脸庞，滴落到同样滚烫的白粥里，迅速溶化。
　　巨大的伤口，被揭开了一直想要试图掩盖的疥疤，血淋淋地直面现实。
　　一片一片腥臭的脓，不可抑制地流淌出来。
　　这脓，就是恨。
　　“我恨他！”温子虚握着拳头狠狠地捶着灶台，表情扭曲着目露凶光，“我恨不得他死。”
　　“但结果还是放不开手是吗？”方未耶轻声地问。
　　温子虚没有回答。
　　“因为他是你最爱的人的，亲弟弟。”方未耶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像是一朵悠然浮过的云，轻飘飘的，不着边际的，“爱乌及乌，所以未能放手，只要是他爱的，怎样都没关系。”
　　咕嘟咕嘟的白粥，始终都在不间断地翻滚着，挣扎着。
　　不管怎样，都要挣扎，不然，你怎会知道最终的答案？
　　方未耶伸手拿过锅铲继续搅动，将有些粘到锅底的部份用力地戳起来，然后再次混合进去。
　　巨大的现实，如果不去面对，你就很有可能会被粘到锅底，最终变成一团无用的焦黑。
　　“救活他，温医生。”方未耶终于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坚定地望住温子虚。
　　“谁？”
　　“柏若承。”方未耶轻声的，却又是不容反驳地说，“还有，你自己。”
　　卧室内的柏若承，此时轻轻地翻了个身，将整个身子隐在背光的一大团黑暗之中，一颗泪，静悄悄地滑落而下。
　　一个小时之后，方未耶端着一碗粥走进了卧室。
　　小心翼翼地放下碗，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唤他的名字，“柏若承，醒了么？”
　　他没应，躲在被子里快速地拿手擦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
　　“温医生煮好了粥，说是多少要吃一点比较好，怎么样？要不要试着吃一点？”方未耶始终温柔轻声地说话。
　　柏若承憋了憋气，终于还是转过身来。
　　方未耶朝他努力地笑了笑，把粥端在手上，“多少吃一点吧，温医生手艺不错哦。”
　　柏若承不服气地挑了挑眉，“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也就这点技术能见人了。”
　　方未耶放下碗，扶着柏若承坐了起来，又快速地塞了一个枕头放在他背后，然后才又重新端起碗。
　　柏若承伸出手想要自己吃。
　　“我来好了，你手不方便。”方未耶轻声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无比自然地拿起调羹打了一口轻轻地吹凉之后才喂入了柏若承的口中。
　　温热软糯的白粥，慢慢由喉咙滑入腹腔，像个缓慢释放的闷雷，隐隐地洇开一大团舒适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原本已经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
　　很努力地吃了小半碗，终究还是有些到达极限了，方未耶也不勉强他，放下碗，“再睡一会儿吧。”
　　“方未耶，你哥，他没事吧。”他终究还是问了。
　　方未耶怅然地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应该，是没事吧？”
　　“这是什么回答。”柏若承皱起了眉头。
　　方未耶将脸转向他，一字一句地问，“柏若承，你早知道了一言不是我哥，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恋人，如果换作你，你的恋人被另一个女人给带走了，你觉得，是有事还是没事呢？”
　　柏若承一下子应不出来了。
　　方未耶也好久都没再说话，小小的肩膀，开始在黑暗中轻轻地一上一下地抽动了起来。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冲动，柏若承忽然间坐直了身子，伸长了手臂，将方未耶那对小小的肩，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什么也不是，就只是见不得这一对小小的抽动着的肩。
　　好像十几年前，那个躲在黑暗里闷声哭泣的妈妈一样，一副小小的弱弱的肩。
　　小若承走上前去，无声地抱住妈妈，“妈妈，为什么哭呀，妈妈……小承不要妈妈哭……”
　　即使是小小的柏若承，也能感觉到那一刻的妈妈，有一副无限小的无限弱的肩，所以才会背不动那么小小的一只柏若承。所以，他恨那个离他们而去的爸爸，同样也恨，那个令妈妈对他日思夜想的以至于整日以泪洗面的柏若安。
　　因为这恨，所以他对成人之后重又相逢的柏若安不但一点狂喜都没有，反而是深深地厌烦，他觉得一切都晚了，母亲已经不在了，那么她日思夜想的小安再回来又有什么用？
　　他愤怒地推开了柏若安的手，对他大吼，“我没有你这个哥哥，请你滚，滚回你的美国去，滚得越远越好。”
　　可是柏若安，却始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即使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却始终对他微笑盈盈，“若承，对不起，若承。”
　　柏若承轻轻地拍着方未耶的背，“哭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剧烈的痛楚，由底下的胃部狠狠地穿透至全身各处，几乎令他再一次当场昏厥。

　　26 最讨厌要死要活的人了

　　
　　
　　刚刚，张琼那问，“林一言，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
　　他没有回答。
　　在这种时候，讲爱情，会不会太奢侈，会不会太可笑？爱情，在这巨大的现实面前，就像一只娇贵的水晶杯，握在手里太凉，掉到地上，便是一堆残片。
　　林一言虚弱地闭了闭眼，头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
　　身后的张琼那，定定地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被他气得，还是被他吓的。
　　胸口似被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那里，他知道，那块巨石，就是他如今的迷思。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那个厉声喊着，“我是未耶的男朋友！”的男人，究竟长的是一副怎样的面容？他，强壮吗？他，可靠吗？他，温柔吗？他，健康吗？他，足够，与自己抗衡吗？
　　如果是过去，他一定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林一言，谁都没办法将未耶从你身边带走，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方未耶最为信赖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带给她幸福的男人。
　　但现在，他还能这样说吗？
　　“林一言，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
　　是的，他所谓的爱情，他所谓的爱情，从来都只有保护，关爱与永无止境的信任。
　　但现在，一切，支离破碎。
　　今天之前，他们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生活，一日一日平静无波地度过，晨起的面包香味，夜晚的静静等门，他们的拥抱，他们的亲吻，一切，都是那么地简单自然。
　　可是，今天，这一切，就像是一直顺风顺水地骑在半路上的自行车，却在突然之间掉了链子，先是咔嗒咔嗒几声，然后踉踉跄呛地勉强再爬了几步，最后，咔！卡住了。
　　哗啦哗啦……一地碎片的声音，所有的，保护，关爱，信任，碎了一地。
　　气息越发杂乱无章了起来，胸口的疼痛，正随着血液的流动抽动成一圈一圈晕开的涟漪，然后，持续地放大，放大，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深深吞没。
　　他也不想总往后看，过去的美好，即使再美好，也已经过去了，再也不可能抓得回来，只是，如果要他往前看，前方，却实在是太过黑暗了，一整片深重的黑暗，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光，仿佛那里深藏着一只无法估测的怪兽，正张开一张血盆大口，随时准备进食。
　　是的，现在，他迷茫了，他胆怯了，他犹豫了，他，无耻地退缩了！！
　　“林一言！”张琼那终于启唇出声，声音的分贝不低，但却仍然带有无法控制的颤抖，“转过来，转过来看着我！”
　　他没有动，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
　　“听到没有我叫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倔强地用力闭起眼睛，试图将耳朵也聋掉！反正眼睛也早瞎了，那么再添一个耳聋，也无所谓了吧？
　　张琼那一边大吼着，“林一言你给我转过来！”一边，俯身伸手用力地扳过林一言的肩膀，由于指尖太过用力的缘故，可以看到林一言肩部的衣服，被张琼那尖利的指甲压进了几道深深的衣褶。
　　但这种疼痛，对比起心里的那道痛，简直是太微不足道了。
　　“你给我转过来看着我林一言你这个懦夫！！！”
　　刚刚喊完这一句，先前还一直僵硬着身体未被张琼那移动一分半毫的林一言突然就放松了身子。
　　一下子，就被张琼那扳了过来的，直愣愣地迎面过来的林一言，让张琼那吓了一跳，她怔怔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手放在林一言的肩上，身体微微前倾，如此的姿势，离林一言，不过只有30公分的距离。
　　深陷的眼眶，空洞的眼神，苍白的脸色，咬出一排牙印的下嘴唇，还有一副说不出是倔强还是颓败的表情，复杂地，令人揪心地疼痛。
　　嘴角提起一抹无色无味的笑，“好，我现在‘看’着你了，疯子，然后，你想怎样？”
　　“是我想问你到底想怎样？”张琼那一口气吼了出来。
　　林一言再笑，“我，没想怎样。”可是说完这句，他的眼神，就越发地灰暗了下去。
　　张琼那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用力地推了一把林一言的肩，转身大步走至窗口，深深地憋了一口气，最终又还是将它用力地吐了出来。
　　窗外一片雪白。
　　小小的雪花，正在无声地细细飘下。
　　南方少见的雪，以娇弱潮湿的姿态，轻轻地到来，它们不像北方的雪那样干燥轻盈，而是看上去更像雨一些，是湿的，重的，落到地上很难积得起来，会很快就变成一滩子水，被人们的脚步重重地踏过去之后也不会变黑，而是湿湿粘粘地溅上他们的裤腿，像泪一样，由身上的皮肤一直冰进最深最深的心底。
　　她的眼眶，慢慢地热了起来。
　　她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林一言又一次背转过去的，在雪白的棉被里只露出头与肩的半个身影。
　　是啊，想怎样？问他所谓的爱情是怎样，那在她的心里，所谓的爱情又是怎样呢？
　　要让她回答，她应该也是回答不出来吧？
　　室内陷入死寂。
　　唯有病床边上的仪器，仍在持续着以一定的频率发布着单调的哔哔声。
　　仿佛只有那个还有生命似的。
　　否则，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可以吞噬一切的死亡的气息。
　　这一次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夜色降临。
　　医生进来巡房，护士进来换过点滴的药水，手下们送来晚餐，而后，一切再次归为一片死寂。
　　张琼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命令，“林一言，起来吃饭。”
　　床上的身影一动未动。
　　“林一言起来吃饭！！”声音加大了力度。
　　床上的身影持续沉默，倔强地就像是一块深固河底的石头，任由头顶上的流水哗哗淌过，照旧固执地沉默，沉默，深深地沉默。
　　“你TMD 起不起来吃饭！！！”张琼那气地一跺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死可别在我那姐面前死，我张琼那最讨厌要死要活的人了，所以你快点给我起来吃饭听见了没有！！！”
　　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散出的白色光线，晨雾一般笼罩在张琼那的头顶上，额前那些散乱下来的发丝，令她原本就因为生气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更显一种狰狞。
　　狰狞。
　　张琼那知道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所有当过她的玩具零件的男人，都曾经在她这一副狰狞面容前吓到惨无人色。
　　只有林一言没有。
　　他平静无波。
　　是因为他看不见吗？是因为他是盲人吗？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屑一顾吧？
　　“林一言，你丫的是不是一个男人！！”她颤抖地吼！
　　林一言的脸，在逆光中，略略地抽动了一下。
　　“是个男人的，你就TMD快点给我起来吃饭！！！”

　　27 灭亡前的疯狂

　　
　　
　　柏若承还在抱着她。
　　怀里的方未耶，像一只小小的猫，以前所未有的温顺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他垂下眼皮，可以清晰地看见，她浅不可闻的抽泣，鼻间冒出的温热的呼吸，还有偶尔坠落到他身上的珠子一样的泪水。
　　躲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哭泣，究竟是一件多久远的事了？
　　从小，方未耶一直很爱哭，她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哭的女孩子，不管是摔倒了，或是丢了东西了，还是偶尔的一次考试考砸了，她都会哭，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哭，林一言就一定会向她走过来，伸出大大的手掌轻轻地覆在她的头顶，用他的身影为她单独撑起一片不再有阴霾的睛朗的天空。
　　无论她是笑，她是哭，她是跑，还是走，只要她想看，多远，都能收到林一言向她投射而来的温柔目光，安宁的，温暖的，充满宠溺的，目光，遥远，却很真切，可以像利箭一般，直指她的内心。
　　他从来也不会骂她，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在方未耶的心目中，林一言，就像是安静，挺拔，高大的一棵大树，为她带来无限安心，安心的，就连闭上眼睛，也不会再害怕眼前那一整片巨大无边的黑暗。
　　可现在，他却会对她大吼，“方未耶！你凭什么让我林一言信任你！！！”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一言，你我之间，还需要问，凭什么吗？
　　一颗泪，快速飞坠而下，无声地洇进底下柏若承的裤腿，暗暗地湿开了一小点。
　　柏若承重重地皱了皱眉，胃里又一波无声无息的剧痛暗鬼一般来访，顿时令他全身一震，继而引发一片僵硬，但是，手里的拥抱，仍在继续。
　　“方未耶，不要再继续这样可怜我！！！”
　　究竟，是谁可怜谁？
　　是谁捡起了那个在大火中丢失了父母丢失了家丢失了一切的可怜女孩？是谁抱着她为她擦去恐惧的泪水告诉她说，“有我在未耶还有我在，我们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是谁，在身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之后，仍能微笑地紧握起她那双颤抖不已的双手安慰她说，“这样也好，未耶，这样子，我以后就再也不用看到你哭鼻子的样子了，未耶，其实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哭吗？”
　　自那以后，方未耶没再在林一言的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是怕他讨厌吗？当然不是，只是不想让他担心，只是不想看见他明明担心地要命却还要刻意地摆出一付轻松的表情来嘲笑她来安慰他。
　　她不再想要当林一言的弱者，不再想要当林一言的包袱，不再贪恋着他的保护他的关爱他的宠溺，透支掉他所有的坚强与耐力。
　　从世界毁灭掉的那一刻起，方未耶只当林一言是自己的另一半，是不可分割，无需计较一切的，自己身体的另一半，是他的眼，他的手，他的心，是他林一言的，妻子。
　　为此，她可以下下所有的狠心，收藏起一切的脆弱，为他坚强起来。
　　因为，她别无他求，只想就那样，平平静静地，与她心爱的一言，相依相伴，走完剩下的人生。
　　可是现在，一切全乱了，就像是一列脱轨的列车，轰隆隆的，七里咔嚓的，冲到了一个乱七八糟乌七吗黑的地方，冒着残喘的烟，横亘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方未耶，”黑暗中，柏若承轻声开口，“带你去找他吧。”
　　方未耶终于停住了抽泣，在柏若承的胸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柏若承还是皱着眉头，但是目光却很平静，“如果是误会，还是去讲清楚比较好。”
　　方未耶还是沉默着，如水的目光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闪烁不定。
　　见方未耶没有回答，柏若承倒先顾自动起身来，先是伸手一把扯掉了针头，然后就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柏先生！”这下方未耶总算有反应了，顿时伸手按住了柏若承的身体，“你要干什么？”
　　柏若承回头看她，嘴角浮起一抹笑，“干什么？送你回去，找你真正的男朋友啊干什么？”
　　“你不要乱来……”
　　“呵……”这下柏若承笑得越发深遂了，“好像骗人说自己是你男朋友然后又把你抓来这里才是真正的乱来吧？方未耶，我这是在为自己修正错误向你道歉哎，难道你不接受？”
　　方未耶嚅了嚅唇，半天才闷闷地应出一句，“不用了。”
　　“嗯？”柏若承困惑地扭起了眉。
　　方未耶快速地瞄了他一眼，“我说，不用了，道歉的话。”
　　柏若承沉默了，但同时的，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一股热热的暖流，像一朵云一样悄无声息地浮过他胸腔里那幢冰冷的心房。
　　他抬起眼，静静地望向方未耶。
　　依旧是那张小小的脸，倔强的表情，微抿的唇角，同样也在静静回望着他的，眼神，一切一切，正在越发地变得熟悉，亲和起来，仿佛只需一步，就可以直接跨入他柔软的心房，入住那最为空虚的一块，深刻地嵌了进去，永世不可摘除。
　　“方未耶，”他忽然间弱弱地唤了她一声。
　　“嗯？”方未耶淡淡地应了一声。
　　“如果选择了留下来，可就不许后悔了！”他说。
　　方未耶没有回答。
　　沉默，保持了半秒钟。
　　然后，他狠了狠心，一把将方未耶扯到了自己的怀里，将他的唇，快速地覆上了她的唇……
　　方未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拒。
　　只是在这时，脑子里，突然间，响起了一阵巨大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唏哩哗啦，唏哩哗啦，成千上万的透明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乱七八糟的光，而后，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一地的，玻璃碴。
　　这时候，谁也不会也是绝对不能伸手去捡，去捡了，那就是满满一手鲜血淋漓的伤。
　　只能是一脚跨过去，头也不回地，管自己前行。
　　碎了，就是碎了，捡不起来，补不起来，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一言……一言……
　　一颗泪，静静地从紧闭的眼角处滑出来，又快速地落入额角边的黑发丛里，渗进皮肤，最终，又化成了更多更多的眼泪，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汹涌着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柏若承以拼尽自己全身力气的程度，疯狂般地吻着，颤抖的，柔软的唇瓣，带着一股临终前最后拼死发散的芳香，令人无法止步地深陷，坠落，共亡。
　　原本要过来查看针水的温子虚，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的他，忽然间，轻而又轻地，冷哼了一声，脸上闪烁出一道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疯狂的世界，疯狂的人们，终曲早已响起，丧钟也是一直都在震耳欲聋地响彻着，而你们，却还在无知无觉地欢度盛筵！
　　无耻的世界，无耻的人们，请继续，无耻下去吧，就当做，这本身就是一项美德。
　　谁会真正在乎呢？没人在乎的，真正在乎的人，早就已经离你而去，死了，埋了，消亡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28 爱情是自私的还是无私的？

　　
　　
　　“是个男人的，你就TMD快点给我起来吃饭！！！”
　　当张琼那最后一次声嘶力竭地喊完这一句之后，床上的林一言仍旧一动不动。
　　窗外巨大的夜幕，像是从魔鬼身上落下的巨大黑色披风一般，厚重而令人绝望地笼罩下来，冰冷，黑暗，邪魅。四周的空气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凝固，令人无法呼吸。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消失了热度，刚刚那些还在渐次升腾的白雾现在就跟断了气儿似的偃旗息鼓了，但是张琼那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她铁青着脸，把饭端了起来冲着林一言说，“你到底吃不吃？”
　　林一言依旧闭着眼沉默。
　　张琼那突然间就发狠地冲着床脚那儿狠狠地踢了一下，然后说，“不吃我可就用塞的了啊！”
　　“别管我。”气若游思一般的回答。
　　“MD，我都说了要死别死在我面前！”张琼那整副眼眶都涨红了起来。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
　　可是，却是沉默的，缓慢地起身，掀开棉被，摸索着用力地拔掉了手背上点滴的针头。
　　“林一言，你想干什么？！！”张琼那瞪大眼睛大吼。
　　从针头处流出来的液体静静地滴落到了地面，一小点一小点地洇开，林一言没有再回答，依旧面无表情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从床上放下脚，摇晃着站起身。
　　“你疯了吗林一言？医生说你一定要卧床静养难道你没听到吗？”
　　“你不是说，不要死在你面前吗？”林一言只是虚弱地对着面前的空气兀自这样说了一句，然后还是试图想要抬脚离开。
　　“砰！”
　　饭碗坠地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医院病房里原本固有的宁静，陶瓷碎片跌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有一种几乎要将耳膜刺穿的撕裂感觉。
　　林一言皱了皱眉。
　　此时，他看不到站在他面前的张琼那的那张脸，看不到她那副已经被他气到嘴唇发抖，两眼放光的鬼样子。
　　当然，如果他看到，他也不会在乎。
　　他继续抬脚，但是，左边的手肘，却被张琼那一把扯住了。
　　他微微侧头，眼睛依旧还是无法对焦，语气冰冷地说，“放开我。”
　　“给我躺回去。”
　　“哼！”
　　“给我躺回去！”
　　“疯子。”
　　“我叫你给我躺回去！”吼完这一句，张琼那二话不说就将林一言半拉半推地给用力地丢回到了床上，并且对他下了最后通谍，“林一言，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从现在这一秒钟开始如果你还敢反抗我张琼那的意思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听了这话的林一言却突然间出人意料地冷笑了起来，“怎么，会找人打我？……可是我早领教过了，你手下的身手不怎么样！”
　　张琼那俯身而下，一把扯住林一言的领口将他死死地压在床上，以几乎鼻尖碰鼻尖的距离，黯哑着嗓子对他说，“我会亲自动手。林一言，别惹毛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别搞笑了。”林一言还是冷冷一笑，表情平静地令人发指。
　　“我杀过的！林一言，别小瞧我！我是杀过人的！胆大的要不要下次我带你去看看杀人现场啊？”张琼那的手，还是狠狠地摁在林一言的脖子上，自她手心传来的那一道沉闷而果决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
　　“疯子！”林一言憋着一口气再一次憎恶一般地迸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胸口便又开始重重地闷痛了上来。
　　“对！我就是一个疯子！所以你最好别跟一个疯子闹，否则的话杀了你都没得偿命！”
　　这时，被她重压之下的林一言，忽然一下子重重地皱起了眉，跟着，立刻就呼吸急促了起来，
　　“呃……呼……呃……”
　　沉闷，急促，杂乱的呼吸，就像突然而至的一场暴雨，令人顿时惊慌一片，无处躲藏。
　　张琼那几乎是以触电般的反应瞬间松开了她的手，“林一言，一言，一言！”
　　巨大的惊恐，海水般覆盖了她此时所有的思维与反应，仿佛灭顶之灾的突然来袭，令她完全失去了判断的力量。
　　死亡，从来都是如此之近，却，从来也没有人，会将它轻易看见。
　　“来人！来人！！！”她发出颤抖的呼吼，冲着紧闭的门拼尽全力地喊，声音，早已变调到支离破碎的地步。
　　手下第一时间冲进来，然后又快速折出去叫医生，跟着，医生与护士大量地涌入，犹如海水涨潮，纷至沓来，一波一波，带着一股医务人员特有的冰冷的腐败的死亡气息。
　　张琼那，终于摇摇晃晃地跌坐在了病房的一角。
　　惨白的节能灯光，拉长着病床边那一群正在奋力抢救生命的医生护士们的身影，地上，墙边，到处都叠着一堆破碎的，扭曲的，不成人形的，重重黑影。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要如此地轻视生命？
　　他爱那个女孩吗？那个叫方未耶的女孩？因为爱她，所以怕她担心，因为怕她担心，所以隐瞒了自己的病情叫她不要来，可是，自己却又要这样任性地糟蹋着自己的身体！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这就是他所谓的爱情？
　　所谓的爱情，不是应该是自私的吗？不是应该是唯我独尊的吗？不是应该，随时随地都要占为己有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们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带着护士们离开了病房。
　　“那姐，好了，没事了。”一个手下弯腰对着张琼那报告。
　　张琼那呆呆地也没有应，那人也就沉默地带着其它的人重新又出了病房守在了门口。
　　室内再次恢复宁静，死一般的宁静，仪器里，跳跃着节奏统一的绿色电波，间断地传出一两声整齐而单调的哔哔的声音。
　　……
　　“张琼那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不好我又不喜欢你。”白衣少年微微地皱着他那对漂亮的剑眉对她说道。
　　“可我喜欢你。”白衣少女的唇边有一抹狡黠的笑，有些小小的霸道但是并不令人讨厌。
　　白衣少年于是就轻轻地笑了起来，脸上暗暗地浮起了两朵淡淡的红云。没有回答。
　　于是白衣少女也就跟着微笑了起来，眼里印进了少年那张泛着红晕的青春洋溢的笑脸。
　　笑靥如花，也不过只是如此美丽。
　　凋谢之前的盛放，大概就是如此。
　　……
　　张琼那终于慢慢地走过去，站到床边静静地看着林一言，启唇颤声问他，“林一言，你到底，想怎样？说出来，我帮你吧……”
　　林一言，终于轻轻地张开了他的眼睛，嘴里呼出的热气快速扑湿了那上面的氧气面罩。

　　29 我，要等你回来

　　
　　
　　昏暗的医院走道，顶上是惨白的节能灯光，周边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耳畔，不时传来病恹恹的呻吟之声，高低起伏，渐次错落的样子，配合着这周围冷清阴暗的空间，说实话，还是有些诡异而吓人的。
　　林一言，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病号服，薄薄的灰色羊毛衫外面歪歪斜斜地披着他那件黑色外套，一手扶在墙上一手向前摸索，脚步踉跄着往前走去。
　　后面跟着张琼那。
　　早已让手下去门口将车开过来，只是林一言还是管她叫疯子，所以她也没好意思上前去扶他。
　　看不出，他是一个这么倔的人。
　　第一次在那家按摩店见到林一言的时候，他给自己的印象，是一个斯文的内向的挺秀气的男人，很少说话，问他，最多也就嗯啊是啊两声然后就再也不说了，仿佛除了眼盲还是个哑巴似的，但是，却又并不是那种爱摆臭脸的自命清高的样子的人。
　　长得真是很好看，而且最重要的是，眉宇间有一股自然而然的书卷气，干净，挺拔，不食人间烟火，一点世故浮华之风都没有，就像是初出校门的学生，纤尘不染。
　　对，纤尘不染，犹如当年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
　　前方响起担架车咔啦咔啦的声音，等到张琼那反应过来，林一言已被撞得退让到了墙边。
　　她奔过去，听到林一言兀自对着面前的一堆空气不住地轻声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担架车早已经远去了，人人只顾着救助车上那个濒死的生命，谁会有空来在意林一言的这一个不小心的相阻。
　　可是他却一直在道歉，仿佛给人家带来了不可原谅的大麻烦似的。
　　心痛的感觉，就像是心脏那里被一堆的针同时间以相同的力度瞬间扎住，冰凉而尖锐！先是麻麻地漾开一片，然后，痛感才以某个点为圆心呈幅射状瞬间爆发出来！张琼那皱了皱眉，“林一言，没事了，没有撞到吧？”
　　林一言这才停止了他的道歉，半张着嘴巴微微低下头，略微有些费力地喘了几口气。
　　“怎么样？能行吗？”张琼那越发担心了，但是语气，却始终没敢太严厉。
　　林一言还是在低着头喘息，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支在胯上，身体也是有些虚弱地向前驼着，底下的气息听起来有些浑浊的样子，不太透彻，这让张琼那更加地怀疑起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了，“林一言，如果太勉强，还是先回病房休息一晚上好不好？”
　　“不是你说的要帮我？”林一言抽了个空回了她一句，抬起头来时还是曝露了他明显变得不好的惨白脸色。
　　“可是帮你的前提是不能让你犯病！”
　　林一言低低地咳了两声，跟着回答她，“不是带了药了，死不了的。”说完，他又低头咳了两声，跟着就涩涩地推开了张琼那的手，照旧往前迈开虚浮的步子走了起来。
　　张琼那咬了咬唇也没回答，只是又跟刚才一样，静静地跟在他后面。
　　刚刚，她对林一言说，“林一言，你到底，想怎样？说出来，我帮你吧……”在说这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在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结果，林一言过了好久，才应出一句说，“疯子，我要回家，送我，回家吧。”
　　她以为，她当时一定又会骂过去的，骂他是个神经病，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带着这种身体说要回家去，可是她最后，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难道，这是她的魔咒？
　　天知道，只知道，她无法反驳，对林一言，她总是无法反驳，无论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他也总是不为所动，安静的，挺拔的一棵大树，连狂风暴雨也会被他打败的苍劲大树。
　　这种感受，林一言是第一人。
　　可是，却不但没有带给她挫败感，反而是深深的震撼。
　　说实话，她现在，倒真的蛮想去了解看看，那个方未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能够让林一言为她做这么多。
　　跌跌撞撞，中途为他带了几次路转了几次弯，终于是走到了医院门口。
　　黑暗中，寒气逼人，略带湿意的风，冰冷地划过单薄的肌肤，瞬间直达柔软无助的内里。
　　“我的车已经开来了，上车吧。”张琼那说。
　　这回，林一言没再反对，接过了张琼那递给他的手，跟着她的脚步上前几步坐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寒冷全都被一起阻到了车子外面，就连刚刚还在耳畔翻滚呜咽的风声，似乎也在瞬间被扼住了喉咙失声了，暖气，开始渐渐笼上身体。
　　林一言，始终将脸转向车窗外面，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但张琼那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讨厌看到她这个疯子而已。
　　“要不，还是先打个电话给她吧，你的，女朋友？”张琼那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这样说了一句。
　　林一言的身子明显的轻轻一震，“不用。”他轻轻地应了这两个字，便又沉默了，只是胸口里突然深坠的一种空虚之感，让他顿时有些憋闷，他不禁伸手重重地按了两下心口的位置，表情痛楚地扭了扭眉。
　　“怎么样？难受了？”张琼那实在是有些被吓怕了，现在是见风就是雨的随时绷着一条弦生怕林一言会出什么事。
　　林一言摇了摇头，但还是手捂着胸口又闷闷地咳了两三声这才有所放缓。
　　“林一言，能跟我说说吗？你的爱情？”车子安静地急驶，张琼那轻幽幽地出声。
　　林一言凝眉望向前方，一时间，思绪又开始有些紊乱了起来。
　　他的爱情？
　　他的爱情，从来都只和方未耶一个人对应。
　　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显得有些寡淡？可是见鬼，他的心，从一开始就只被方未耶一个人占得满满的！
　　她的每一张笑脸，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招手，每一次回头，都能让他的心，瞬间就像个鼓满了风的船帆一样随时可以起航，每每想到她，似乎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可以带起特殊的力量。以前，也曾经有好事的同学好奇地问过他，哎，林一言，从六岁开始就在一起的感情，能是爱情吗？最多也只能算是亲情吧，这样的感情，还会让你心跳吗？
　　见鬼！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可是他，会！
　　就算是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就算是早晨起床会看到她鸟窝头的样子晚上会看到她张大嘴巴打哈欠的样子，可是林一言还是会为她心跳！
　　那种心跳的感受，很特别，麻麻的一片，然后再形成雷暴雨那样匆忙而急促的雨点。
　　车子七拐八拐的，总算是到达了林一言的家门口。
　　周围一如际往的黑，路口的路灯坏了，只能靠旁边住房内的几盏昏暗灯光勉强辩识路况，而地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积水，走两步就溅一次，没出几步，裤脚的地方就全湿了，冰冰凉凉的一片，闪电一样由下至上快速地窜起，令人不爽，令人大大地不爽！
　　“林一言，你住这里？”张琼那皱起了整张脸，虽然她知道他大概是家境不怎么好，但眼前的境况还是让她大吃一惊，“不行，这地方这么潮这么冷怎么可以让病人呆下去呢？”
　　“听着，这是我家，”林一言在黑暗中轻声的但却是坚决地开口，“我和未耶一直一起住在这里，而现在，未耶一定正在这个家里等着我回来。”

　　30 这，算背叛吗

　　
　　
　　“听着，这是我家，”林一言在黑暗中轻声的但却是坚决地对张琼那说，“我和未耶一直一起住在这里，而现在，未耶一定正在这个家里等着我回来。”
　　而在同时间。
　　在柏若承的房间里。
　　柏若承和方未耶的那个吻，还在继续。
　　在那道昏黄的台灯灯光下，两个黑色身影，还在紧紧地靠在一起，厮磨，贴近，互相索取温暖。
　　这一刻，各种复杂的情绪，以两人唇瓣相触的那个点做为顶端向外发散开了无数笔直尖锐的射线，箭一般刺穿着全身上下的血管以及皮肉。
　　疼痛，都麻木掉了，一切真实的想法，都被抛至了脑后，唯一仅剩的一点，就是此时此刻这一份突然而至的温暖以及，满满的拥有。
　　巨大的幸福，像是无声的海浪，沉默而汹涌地包覆上柏若承昏聩的头顶，几乎令他快要无法呼吸。
　　而方未耶的脑际，却一直是在响彻着持续不断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唏哩哗啦，唏哩哗啦……直到，
　　一张雪白的脸庞锋利地出现在那一堆玻璃碎片后面。
　　碎片，依旧持续地大堆大堆地从那张雪白脸庞上面掉落下来，快速而果决地划破那层薄而透明的皮肤，鲜红的血，几乎是以瞬间的速度“噗”的一声迸发出来，然后再沿着破裂的伤口的位置无声地流淌而下，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雪白脸庞上形成了一小条一小条蜿蜒而过的水流。
　　紧跟着，碎片落得越来越快，伤口因此也就越来越多，鲜血，很快就染红了那雪白脸庞的，整张脸！
　　她顿时间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雪白脸庞，变成了柏若承那张瞬间怔住的脸。
　　如此陌生。不是她的一言。
　　她在干什么？
　　瞬间由心底深处暴发而出的巨大的惊恐，令她说不出话，只是立刻移动，就像是在躲避瘟疫一般几步就快速跳离了柏若承的身体。
　　柏若承先是有些恍惚，但渐渐有些意识过来的时候，心底一下子窜上一种耻辱的感受。
　　他快速降下眉头，低声问她，“方未耶，你后悔了？”
　　方未耶没有应他，整张脸笼在黑暗里，像是在发抖。
　　“可是我刚刚明明说过，如果选择了留下来，可就不许后悔了。”他继续这样沉着声跟她说。
　　方未耶还是没有应他，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沉默。
　　她在沉默。
　　是她，无语以对吗？
　　越发觉得耻辱的感受，针一般无声地插入，看不到血，但还是会在心底深处形成一个清晰的孔，由内而外地泛出一道真实的疼痛，尖锐，而冰冷。
　　“对不起。”方未耶终于轻声开口，说完这三个字以后，她就崩溃一般地滑坐到了地上，低声地呜咽了起来。
　　呃！……好痛，好痛！千刀万剐一般的剧烈疼痛……
　　柏若承还是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缓缓地抬起了他颤抖的右手，一下深深地扎入自己的胃部，冰冷而坚硬的一块，又开始在那里暗暗地发起抖来。
　　他知道，他早该知道的，他从来都不是受人欢迎的那一个，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亚君，就算是那个温子虚，也不过只是为了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而在勉为其难地照顾他而已。
　　只是，上天为何还要给他这份温暖？
　　明明，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早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却又要在他临死之际，丢给他这一份看起来是如此诱人的，温暖？
　　是看他可怜，所以让他最后享受一把之后再入地狱吗？
　　还是，只是，想要更深重地折磨他一番，直到他，精疲力竭彻底绝望为止？
　　想到这儿，柏若承顿时跳将起来，光着脚奔下床直直地冲到方未耶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方未耶的肩，大声地对她吼了起来，“方未耶，不许你这样对我！如果不想我对你怎样，那应该从一开始就不要在我的面前流露温柔！MD！该死的，刚刚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方未耶在他的掌握中，变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地发着抖。
　　她无语以对，无法回答。
　　不要以为，可耻的感受只有柏若承一个人有，在方未耶的心里，此时也是同样布满了一股深重的可耻之感！这可耻，就像是尖锐而多刺的黑色枝桠一般，正在锋利地刺穿着她的四肢百骸！究竟是因为负气，还是真实的心神游移，现在，就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唯一，能给出的答案就是，错的，这一切，是错的，是从一开始就早该发现到的，巨大错误。
　　她抖抖簌簌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对，对不起，柏先生，我，我要回家了。”说着，她就挣扎了几下想要离开。
　　柏若承还是抓着她。
　　小小的肩，脆弱的肩，渴望保护的肩，却又暗自倔强的肩，现在，又要逃离开去了。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小若承在黑暗中试图抱住哭泣着的母亲的肩时，却总是被她快速地推了开去，“小承乖快管自己去睡吧。”平淡冰冷的语气，偷偷地快速擦去的泪痕，究竟，是因为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的脆弱，还是根本就不相信也不需要他所要带给她们的温暖与保护？
　　颓然的感觉，瞬间击垮了他。
　　他一下子松开了手，转身摇晃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低低地说，“让温子虚送你回去吧。”
　　方未耶惊怔地抬起了头，“不，不用了。”
　　“叫他送你回去就送你回去！！！”不知是何来的怒火，让柏若承一下子就嘶吼了出来，吼完这一句之后，他就顾自抬脚往门那边走去，“温子虚，温子虚！！！”
　　一分钟后，温子虚出现在面前，“干什么？”
　　柏若承回身一把扯住方未耶将她拉到了温子虚的面前，“送她回家，马上！”说完，就用力地把方未耶的身体往温子虚的怀里重重一推，继而，快速而猛烈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黑暗，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起，无声而飞速地吞没着室内的一切。
　　柏若承靠在门上，失力地喘息。
　　背后一片安静。
　　没有推拒，没有挽留，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理所当然的安排。
　　当然，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他，本来就没有资格得到这份温暖，就算给他了，也只是凭空增添更多的绝望。
　　贪念，从来都是恶魔之手，只会将你更快地推入绝境，绝无反悔的余地。
　　他渐渐滑坐在地，底下胃部一阵一阵泛上来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很快，那里就消失了一切的血色变得跟鬼一样的惨白，而后，喉头处突然而至了一阵腥甜，鲜血，又一次失控地喷了出来，雪白的墙上，滴滴答答地绽放开了一朵巨大的血花，触-目-惊-心。

　　31究竟是失去还是根本就没有过

　　
　　
　　掏出钥匙，转开门锁，一股寒气凉凉地从推开的门缝处穿透而来。
　　林一言怔了一怔。
　　张琼那在他背后蹙紧了眉头。
　　钥匙，僵持在半空中。尽管他眼睛盲了，但是仍能感知，眼前是一片黑暗，是无人等待的，一团黑暗。
　　“林一言，家里没有人。”张琼那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一句，“所以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林一言默默地把钥匙放回口袋，然后又伸出手，一把，用力地推开了整扇的门。
　　简陋的家具，逼仄的窄小的空间，小小的，关不太紧的窗，有风，从木质窗框那细微的缝隙处一点一点地穿透进来，形成了一股看不见的锋利的气流，撕扯着眼前的这一道黑暗。
　　林一言还是沉默地走进去，熟悉地摸到墙边的电灯开关，按开，桔黄色的灯光，唰地一下在头顶处炸了开来，在中间的地上投射下一大圈朦朦胧胧的光，毛毛的一团，没有边线。
　　室内没有暖气，冰凉的感觉从和水泥地面接触的脚底处一点一点地渗透上来，像是踩在了一大团的冰屑之上，没过一会儿，就通体寒凉。
　　张琼那始终没能放开她紧皱的眉头，跟在林一言的背后，还在试图劝说，“喂林一言，家里没暖气吗？这么冷，又没有人，我们还是先回医院吧。”
　　“不。”这时，林一言站住了，侧转过头轻声地说，“我说了，未耶会在这里等我回来。”
　　“可她现在不是不在吗？”
　　“平时都是这样的，我在家里等着她，然后她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张琼那不语了。
　　面前的那道身影，开始默默地落座，转身过来之后，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平静地就像是一潭死水。
　　未耶不在。
　　未耶不在。那她，在哪里？
　　以往，他也总是如此等待，在深夜里，为她亮灯，坐在椅子中，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归来，然后，听到她踩在木质阶梯上发出的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听到她悉悉窣窣拿钥匙开门的声音，听到她站在玄关处一边脱着鞋子一边叫着他的名字的声音，“一言，我回来了。”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一言，我回来了，像六只小小的毛球，痒痒地滚落入他的耳朵里，却，可以瞬间带给这间冰冷的小屋以家的生气，让人可以瞬间复活的生气。
　　那样的等待，从来都是安心的，幸福的，觉得理所应当的，觉得是可以相随一生的，毫无异议的。
　　但是现在，他依然是在这样的等待，为她亮着灯，静静地坐在椅子中，等待着暗夜中那一道不知何时就会响起的划破一切的声音。
　　却，不再是安心的，幸福的，理所应当的了，相随一生，毫无异议这样的词语，现在，开始像刺一般，深深地扎入林一言的内心最深处，然后那里，就渐渐地冒出浓重而腥臭的血，咕嘟咕嘟，几乎快要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未耶，你在哪里？
　　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刚刚，我叫你不用担心叫你不用来，结果，你就真的不担心也不来了吗？
　　未耶，想你，这一刻，从未有过的如此地想你，是惶恐也好，胆小也好，未耶，如果你离开了我，我想，我也许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
　　所以未耶，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求求你，求求你，马上回来，马上回来好吗？
　　好冷，全身通体冰凉，未耶，想你抱我了，想你吻我了，而这一刻，我将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将你推开身去，无论你背后站着一个多么强壮的人，我也不会再轻易地将你推给他了，所以未耶，求求你，快回来。
　　张琼那一直都在看着林一言。
　　看着那一张一如死水般平静无波的脸，以她的大脑，她实在是有些搞不清楚那张脸的背后，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但是她再傻，最起码也能够想像得到，他现在，究竟有多失望。
　　她默默地走到林一言的身边，搬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林一言，咱可说好了，要是犯病了我可就直接抓你回去再也不会放你回来了！”她恶狠狠地这样警告了一句。
　　林一言笑了一笑，但实际上，这也算不上是笑，而只是将面上的某道肌肉以无意识的举动轻轻地扯了一下而已。
　　很多东西，藏在心里就好，显露得越多，只会迎来更多的耻笑而最终令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境地。
　　时间缓慢流逝，像只暗夜出没的鬼，正在以人类所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啃噬掉眼前所有的一切。
　　直到，木质阶梯上响起了吱吱嘎嘎的脚步声，直到，门口响起了悉悉窣窣拿钥匙的开门声，直到，门，终于被轻轻地推开……
　　一切，终于华丽上演。
　　轻轻地吸一口气，扬起笑脸，迎向凶险未知的舞台，直面或期待或嘲讽的各色观众，在几乎快要致盲的刺眼灯光之下，开始这一幕戏剧的隆重上演。
　　“未耶，你回来了！”林一言站起身，张开笑脸迎向熟悉的门口的方向。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张了开来，像是要去拥抱对方，又像是在讨要对方的拥抱。
　　温子虚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冰冷的眼镜片，略略地划过一道尖锐寒凉的光，然后，他轻轻地捅了一下方未耶的背。
　　方未耶顿时间咬紧了唇，然后，她迟疑着，抬脚往林一言这边走了过来。
　　张琼那的眼神，开始跟随着方未耶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变得狠厉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个女孩，就是林一言拼死也要回来等待的女孩吗？她的脚步，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地犹豫这么地艰难？看上去，一点也不期待一点也不狂喜，更别提什么迫不及待了，可你们再看看林一言，他的表情，他的手臂，他的身体，哪一点不都在显露着他的迫不及待？简直是迫不及待到快要满溢出来的地步了！
　　这个女人！他哪一点配得上林一言！
　　张琼那忽然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了方未耶的手臂，“你TMD能不能走快一点？一言都已经等你好久了！！！”
　　却在话刚说完之后就惊怔住了。
　　大滴大滴的泪水，饱涨在方未耶那一双通红的眼眶之内，然后，快速地，无声地滚落。
　　“张琼那你这个疯子，不许你那样对未耶说话！”林一言再一次暴厉地喝向了张琼那，脸上的面色又开始泛出吓人的铁青。
　　然后，他依旧伸着手，探向方未耶的方向，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等待中微微地发着抖。
　　可耻的感觉，再一次如海水倒灌一般轰鸣在耳畔，血液始终无法回流至心脏，全身就像窒息一般冰凉。
　　林一言的脸，瞬间又变得灰白一片，心脏那里，开始冰凉彻骨地剧痛了起来。
　　心底深处，有一道疾速离去的风正在疯狂卷袭着什么，看不清，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身体被抽空的感觉，强烈的，失去的感觉，被抽走的感觉，呼呼地被带走，然后，空空如也。
　　哗的一声，他突然颓然地仰面向后倒去……

　　《相约下一世》圣诞特别番外一

　　《相约下一世》特别圣诞番外【片名】：《小承小言粉丝见面会》【编剧】：某果（得意……）【导演】：某果（背手……）【副导演】：某只（垂头……）【剧务】：某只（满头大汗……）【场记】：某只（口吐白沫……）【主演】：小承小言【演员表】【小承粉丝团名单】：某年——小承粉丝团团长chengyu360（橙子)orange橘子gscuicui格式化MeenyCc路路雪飞飞【小言粉丝团成员】某扬——小言粉丝团团长笨蛋妖精可可如思念浅伊筱妖雪【友情客串打酱油】某果某只活动项目：【1：粉丝签名握手抱抱会】【2：共进晚餐】【3：共度良宵】《相约下一世》圣诞特别番外一【片头】时间：2009年12月25日凌晨地点：某饭店2009号房一室的杂乱。
　　地上乱丢的衣物，桌上歪斜的酒瓶，室内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白色的棉被里，拱着一道看不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奇怪图形，然后，伴随着一声娇哼，一条雪白玉腿轻悠悠轻幽幽地从那棉被的一角滑了出来……
　　手机铃声突然乍响，利箭一般，划破这道暧昧不明的气氛。
　　一只骨节清朗的手，从被子里摸摸索索着，半天才拿到了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喂……”七扭八转的慵懒得就像只小猫的声音自他的鼻腔处淡淡地滑脱出来……
　　“死小承你在哪里？”
　　“饭店……”依旧是懒洋洋的声音。
　　“在饭店干什么？”对方惊恐万状。
　　“和女人睡觉。”连眼睛都没睁开，而且居然还很配合语境地打了一个大哈欠，哈——欠……
　　“啊？这种事谁批准的啊？”火山喷发状的暴怒中。
　　“你啊……”懒洋洋地躲在被子里笑，斜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某位美女，“粉丝见面会活动项目第三项【共度良宵】你忘记啦？”
　　“我……”气结，一时间应不出话。
　　“继续睡了啊，祝果子圣诞节快乐哈，白白！”
　　被挂电话的某果气得满脸通红，转头瞪向床上的某只。
　　某只（垂耳摆无辜状）：编剧是你。
　　某果举手欲打却又最终放下，垂头，（无语凝噎，心中悲伤地唤）：这个该死的好色的小承啊……那个啥，未耶啊，果子姐姐对不起乃了哈！
　　时间：同一时刻 2009年12月25日凌晨地点：某公园公园。小道。银杏树，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在风中犹如挂满的一树金子，金灿灿，黄澄澄，风一吹过，簌簌飘落，别提多浪漫了……
　　河岸边，栏杆旁，星罗棋布着各种晨练的人，打太极的老爷爷，舞扇子的老大娘，还有一些个早起晨跑的年青人，一个个，浑身发散一团暗暗的热气，从你身边一晃而过。
　　你，也在其中。
　　高挑的身形，清俊的背影，你，始终如此引人注目。
　　手机响起来，未过一声你便已接起来。
　　“小言，你在哪里？”温柔的女声。
　　“公园。”
　　“干什么？”
　　“散步。”
　　“一个人？”
　　“不。”你回头“看”了一眼左边的美女，嘴角泛起一道若有似无的微笑，“和一位美女。”
　　“什么？”温柔的女声几乎是在半秒之内就还原成本真的狠厉与凶残，“和美女一起散步，这种事是谁批准的啊？”
　　“是你啊……粉丝见面会活动项目第三项【共度良宵】你忘记啦？”好一道云淡风清的回答。
　　“宵，宵，宵你个鬼哦，现在都早上咧还共度什么良宵啊！！！”开始胡搅蛮缠的某果。
　　“那也还是我们的良宵啊，虽然时间是稍稍延长了点，但我们，并没有中途换人哦，好了就这样了，回头再跟你聊，也祝果子圣诞快乐哈，白白！”
　　嘟嘟嘟……
　　话筒里只剩一串忙音。
　　某果彻底呆住！
　　某只颤颤巍巍地顶锅盖靠上来：哎，编剧真的是你哦，而且导演也是你。
　　某果飞起一脚，（呀——乎！）：该死的你们通通都给我速度去死！！！
　　我泪……我海带泪……我瀑布泪……我海纳百川泪啊……呜呜呜，小承，小言，我那纯洁而又善良的两只啊，你们如此放浪，究竟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某果抹泪儿请大家猜猜看，这到底是哪两位美女最后获得了大奖，得到了与偶像共度良宵的机会捏，而在这背后，又曾经在平安夜那一晚揭起过怎样的腥风血雨捏？
　　欲知后事如何，请各位积极留言后，轻点“下一章”。

　　《相约下一世》圣诞特别番外二

　　
　　
　　屏幕打出片名《小承小言粉丝见面会》
　　镜头 1
　　时间：2009年12月24日晚上8点
　　地点：某果的家
　　一地乱七八糟的衣服，某果正在镜子前面搔首弄姿。
　　某只撇着嘴巴从卧室里走出来。
　　某果（得意……）：怎么样我这一身？
　　某只上下打量一番，面无表情地应：不怎么样。
　　某果顿时变脸：你说什么啊？（最后一个‘啊’字儿起码抖三抖再拐上七八个弯才停止。）
　　某只（花容失色）：好，好漂亮……
　　某果脸部肌肉狂抽搐抬手作欲打状。
　　某只心里暗自嘀咕：某果，你家男人可是我哎！可你居然，在这么浪漫的平安夜，联合一众色女见那两只小白脸，哼！伤自尊～
　　某果（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在嘀咕虾米？
　　某只（谄笑）：没有，我先去开车了哈……
　　某果（冷哼）：哼！小样儿！
　　然后某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给自己摆了一张宇宙霹雳无敌完美笑脸，伸手摸出手机。
　　某果（打电话）：喂，两只，打扮好了没呀？姐姐带你们去见客啦！
　　小承（得意地笑）：早就准备好啦，臭果子姐姐。
　　小言（低头浅笑）：我也准备好了，果子姐姐。
　　某果（又是黑线又是满意地笑）：乖啦，那你们就出来吧，某只的车在门口。
　　镜头 2
　　一辆黑色加长凯迪拉克缓缓地从打开的车库里驶了出来。
　　画外音：为了哄老婆开心，某只这次算是下了血本，租金，很贵的呐，那个啥，粉丝们赞助点呗？
　　镜头 3
　　车子到达会场门口。
　　周边开始响起粉丝们的尖叫声，狂笑声，哭泣声，杂乱一片。
　　路边行人纷纷行注目礼。
　　车内。某果最后一次叮嘱：两只，晚上表现好点儿哈，不然果子一定给你们好看！
　　小承（笑）：啥好看？
　　某果（冷笑）：小样儿，写不死你！
　　小言（浅笑）：果子，写死我们，小心粉丝们追杀你，妖精首当其冲。
　　小承（腐笑）：哼哼，跟着还有我们家橘子姨橙子姨等等等等……
　　某果一头黑线外带浑身望庐山瀑布汗。
　　某只一边开车一边偷笑。
　　某果狠狠地踢他一脚。
　　镜头 4
　　车门被某果打开，瞬间一片乌云绕顶。
　　一堆闪着红心眼睛的女淫“轰”地一声集体涌了过来。
　　某果开始狂叫：某年！某扬！俩团长死哪儿去啦？快组织一下啦！！
　　已经成功从后车门钻进去抓住小承的某年回头：组织啥？我是团长，先让我摸一把再说。
　　已经成功从后车门另一侧钻进去俯在小言身上的某扬抬起一张绯红的脸小小声地说：好果子，先让我抱抱小言啦，我实在是太想他了啦～
　　哇哇哇……
　　车子被包围，快要被掀翻，尖叫声，抗议声，鬼哭狼嚎声开始不绝于耳，某果快要被人撕成碎片……
　　“果子，我要抱小承！”橙子。
　　“果子，我要亲小言啦！”妖精。
　　“果子，你答应过让小承陪我的！你这个骗子！”橘子。
　　“果子！……”可可。
　　“果子！！”格格。
　　“果子！！！”路路。
　　“果子！！！！”gscuicui，meeny，cc，雪，飞飞，可可，思念，浅浅齐刷刷呐喊！
　　……
　　某果大汗淋漓，飞身拉人，先一脚踢飞某年，再一把拽走某扬，然后拼了老命大喝一声：大家全都给我滚回会场去，否则，本次见面会立刻取消！
　　可是，没人理某果。
　　众女银照样鬼哭狼嚎，场面完全失控……
　　这时，只见小承从车里走了出来，轻轻扶起一直还在流着口水的某年回头对大家说：宝贝们请安静一下。
　　全场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双手握拳放在胸前作祈祷状。
　　小承（迷人地笑）：大家请保持秩序好吗？今天晚上，我们一定好好服务大家。
　　小言抱着已全身瘫软的某扬站在车的另一侧（依旧低眉浅笑）：是的，看谁最乖，我们就会先给谁福利，请大家自觉到会场安静地排好队吧……
　　呜啦……
　　众女银以光速悄然飞离。
　　某果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心中暗念）：两只，不错啊，挺有魅力哈……
　　两只（心中暗念）：那是，我们是谁啊，哼！
　　得意地跨入会场大门。
　　某果垂头。
　　某只搭肩：宝贝儿，走！
　　镜头 5
　　布置华丽的会场。条幅上书：《小承小言粉丝见面会》
　　粉丝见面会活动项目一【1：粉丝签名握手抱抱会】正在进行中。
　　某果在台上拍话筒：试音试音，喂喂喂……
　　另一头。
　　小承小言各站一边，面前众位粉丝排队等候派发福利。
　　小承张开双臂（邪魅地笑）：来吧宝贝儿，知道你们等很久啦……
　　小承粉丝团团员以格格首当其冲呜啦一下光速拥上去……某年，橘子，橙子，gscuicui，meeny，cc，路路，雪，飞飞，集体上阵，狂抱，熊抱，考拉式抱，啥姿势都有……
　　某果一头黑线只当没看见，还在台上试话筒：试音试音，喂喂喂……
　　小言张开双臂（深情款款地微笑）：来吧宝贝儿，我可想你们了，那你们呢，也一定很想我了吧？
　　小言粉丝团团员尖叫着拥上前去，扬扬，妖精，可可，思念，浅浅，还有一个气喘吁吁两边跑的雪，大家面对隔壁小承粉丝团的疯狂举动那是毫不怯阵奋勇上前啊，抱的，掐的，啃的，啥动作都有，就差把小言整个人给生吞活剥了整到肚子里去带回家……
　　某只对着各位色女摆出一脸无奈状，抚了抚额前黑发，心中暗念：我有哪点比不上那两只？居然都没人理我当我是空气，哼，伤自尊……
　　某果终于试完话筒：各位各位，抱完亲完的，请先回各自座位行吗？接下来，表演环节要开始了，首先第一个节目是，呃，（低头瞄主持稿），呃，第一个节目是妖精要为小言献上的歌曲“over the rainbow”，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小言站起身带头鼓掌，啪啪啪！再用鼓励的眼神微笑地“望”住妖精，“加油妖精！”
　　底下厥倒一片，众色女集体被小言的微笑放倒，全身呈失血状，四肢抽搐，鼻血狂喷！
　　妖精全身打晃满脸绯红地扭上台去，开始演唱。
　　灯光变暗，只余台上一盏绿色明灯，妖精忘情演唱，底下色女忘情花痴。
　　某年(趁机)：小承，来，陪阿姨喝酒！
　　橘子：别，小承，你那胃能喝酒吗？别上某年那死色女的当！
　　橙子（已经趁暗摸上小承的身体）：就是啊小承，当心你的胃，别喝了啊……
　　小承（偷偷亲一口橙子）暗暗地说：谢谢橙子阿姨，知道乃最疼我了哈……
　　咻……橙子成功喷鼻血厥倒！
　　橘子已经拼老命暗中使劲准备扛人。
　　谁知……
　　“砰！”
　　玻璃碰撞的声音，橘子抬头一看，小承居然已经和某年碰起杯来，并且在相视一笑后迅速地将酒液一饮而尽……对面那个叫某年的脸，那叫一个红啊，啧啧啧，绝对是未饮先装醉，有阴谋啊有阴谋……这时，
　　只见橘子大哭一声暗称不好，果真还是中了某年的奸计啊，小承啊小承，今晚你可能就要贞节不保了这可如何是好？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拿起一杯酒，唰的一下倒在了小承的身上……
　　尖叫！
　　“小承……”一堆女银涌了过来，小承粉丝团成员们gscuicui，格格，meeny，cc，路路，雪，飞飞，纷纷拥上前来给予了小承充分的关心，“小承，你怎么了？弄脏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擦？要不要我帮你洗？啊，赶紧把衣服脱了吧……”
　　橘子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说：各位，请让开，接下来是我的福利，我要给小承洗澡澡了，非礼无视哈……说完，扛起小承就跑！
　　背后响起鬼哭狼嚎，跟着某果就被人围攻了！
　　某果（委屈状）：是你们自己不报戏份的呀，这怪得了我吗？呜呜呜……
　　结果谁也不管，照样围攻！
　　台上妖精还在继续演唱。
　　台下思念正在享受福利，与小言欢乐共舞中，旋转，轻靠，抱起，下腰，思念开始狂喷鼻血，（心中暗喜）：妈呀，小言，乃可真帅，简直是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啦，我快不行啦……
　　某扬在台下狂咬小手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呜呜呜，果子不厚道，为啥不先给我发福利，呜呜呜……
　　可可已经跃跃欲试，正在失控地狂叫中：果子，果子你在哪里？快给我出来！我要跟小言对唱！，快去准备伴奏啦！
　　某果依旧身陷小承粉丝团的围攻中，颤动着四肢自顾不暇地无语凝噎（某只，救我……）
　　镜头 6
　　浴室。
　　橘子正在帮小承脱下弄脏的衣服。
　　室内雾气蒸腾。
　　橘子满脸绯红。
　　外套，除下。
　　衬衫，除下。
　　咔嚓！镜头黑下！
　　嘿嘿，果子八厚道，关键时刻切镜头！哈哈哈，各位欲知后事啊，请先留言，然后再轻点“下一章”即可！

　　《相约下一世》圣诞特别番外三

　　
　　
　　镜头7
　　浴室。
　　一道白光闪过……
　　面前此人。
　　衣衫已除去大半，皱皱巴巴地堆叠在他那细而有力的腰肢上。
　　半敞的衬衫内，露出了他那，虽瘦却骨节明朗的上身，光滑而微白的肌肤，颈间两根劲瘦的锁骨，背后一条清晰的脊线，还有那，时不时就无声地上下滑动的喉结。
　　噢……买糕的……
　　水声始终哗啦哗啦……浴室的白色瓷砖墙面突然瞬间喷过两道鲜红，弯弯曲曲，再顺墙而下。
　　橘子瞪着一双对眼儿咧嘴傻笑中……呵，呵呵，呵呵呵……
　　门外一众看客，个个挂着两条红色鼻涕，看得心痒难耐！
　　……
　　镜头8
　　妖精一曲完毕，眼中仍饱含深情，向台下搜索小言的身影。
　　而台下，未等思念收脚，怀中的小言已被人抢去，思念一下失去重心，整个身体便“咚”的一声摔到了地上，可是居然，一点疼都感觉不到，整个脑袋晕乎乎晕乎乎，还深陷在与小言共舞的狂喜中难以自拔……“哦，小言，俺耐你，俺实在是太耐你啦……”思念一边喃喃呓语，一边鼻血继续无声地狂喷中……
　　耳边的音乐声换了。
　　小言立在原地一听，转头对身侧那位拉着他的美女说，“是广岛之恋。那，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可可喽！”
　　可可顿时两眼放光，简直跟中了头奖一般，巨大的惊喜令她快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你，你，你知道是我？小言你知道可可这个名字？”
　　“当然。”小言启唇神秘一笑，略略低头俯到可可的耳畔对她呵气如兰，“果子有特别交待我一定要好好准备这首歌，她说可可是个特别善良的女孩子，让我一定要跟她好好配合，演出一首最完美的广岛之恋。”
　　“嗯，嗯嗯！”可可点头如捣蒜，脸红似番茄，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言轻轻地握了握她的小手，“别紧张，一会儿我带着你……”
　　可可也终于成功滴喷出两股鼻血。
　　底下众美女再一次上演用目光追杀某果的动作片，唰唰唰！！！死果子！到底上哪儿去啦……
　　镜头9
　　好不容易才从小承粉丝团成员的魔掌中逃脱开的某果，惊魂未定地在整理妆容。
　　乱了，全乱了，全乱套了……
　　小言还好，目前为止还只是唱唱歌而已还能见人，可这小承，居然都已经被扛到浴室去了，估计将晚节不保！这群死色女，该不会，现在就已经……
　　未等某果想好，手臂突然被人拉歪，转头一看，黑暗中两只几乎快要喷火的眼睛，“果子！”
　　“吓？”某果惊出一身冷汗。
　　“果子我要拉小言出去“看”圣诞节滴烟火听圣诞节钟声的，你都答应过我的……”呜呜呜，某扬又哭了，哭得那叫一肝肠寸断梨花带雨的，真叫人不忍。
　　“好好好，果子不食言，一会儿等妖精跟小言弹完四手联弹，咱保证让小言带你去！”
　　“你说的哦！”哭声顿止。要说按开关也没能这么快，某扬你强的！
　　“嗯嗯嗯……”某果胡乱点头。
　　镜头10
　　浴室。
　　“啊——七！”半裸的小承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橘子这才反应过来，顿作温柔花痴状：怎么了小承？
　　小承：脱了，冷了，着凉了，唔唔……胃痛鸟……
　　橘子两眼放光心中暗爽：那，咋办？嘿嘿，要不，让橘子姨给乃揉揉？
　　正在此刻。
　　“砰！”的一声巨响，浴室的木门成功被撞破，一堆色女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层叠倒下。
　　橘子扭眉：你们，在干嘛？
　　橙子从最底下颤颤巍巍地挤出声音回答：我们也要来帮小承揉揉！
　　橘子：这是我的福利！！
　　橙子联合大众狂呼：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两秒钟之后，浴室内掀起了一场混战……
　　一旁的小承，苦笑不止，只好自己伸手揉胃，ＭＤ，还真疼！都怪那个酒鬼流年，无端端要灌我酒，现在搞到我胃痛了她居然还人影不见？哼！不给她照顾了……
　　镜头11
　　一曲《广岛之恋》之后，小言回头对可可微笑，可可的鼻间，静静地流过两条红色鼻涕，目光几乎呆滞，嘴里开始呓语：美银，美银，我要美银……
　　小言的脸色却忽然变得略略有些泛白。
　　未等可可相问，某果已先她一步抓住了小言，低声问他：哎，四手联弹之后速速到门口会合。
　　小言：干什么？
　　某果皱眉：答应扬扬的福利啊。
　　小言抚额：嗯，知道了。
　　话音未落，背后已伸来一只魔爪将小言扯走，某果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妖精。
　　“妖精……”
　　妖精置若罔闻，一把拖住小言的手，“小言走，跟我四手联弹去！”
　　小言（乖乖地）：嗯。
　　钢琴曲《不能说的秘密》犹如山泉之声一般，叮咚响起。
　　全场一片安静，小言粉丝团团员个个看得热泪盈眶，头顶飞出彩泡星星爱心直飞云宵，仔细一看，大多已是三魂不见大半。
　　小言的指尖在琴键上翻飞跳跃。
　　妖精的口水，渐渐滴答滴答流下，流下，流下……
　　这真是，曲不醉人人自醉，众人皆醒我已昏，哦，小言，我亲耐滴小言言……
　　一曲完毕，全场掌声雷动。
　　小言微微皱眉，忽然间有些失力地侧倒在了妖精怀里，苍白的唇边淡淡泛起一抹微笑：妖精，你弹得很好……
　　妖精大惊失色，狂呼狼嚎：小言……
　　众团员集体惊住！
　　妖精转而对台下各女大吼：乃们！谁都别想上来跟我抢！照顾小言是我妖精的独角戏！厚厚！
　　小言抬手轻抚胸口最后交待了一句：妖精，扶我回房……
　　“啪！”
　　突然之间，灯光大暗，虾米都看不见鸟……
　　混乱之中，小言再次被人拉走……
　　镜头12
　　某果趁黑拉走小言的半路上，忽被一道压低的声音喝住：果！
　　某果：吓？
　　定睛一看，竟然是某年！
　　某年：小承呢？
　　某果：被你家爱飞橘子扛到浴室去鸟……
　　某年（咬牙切齿）：这个死女淫也不给我留一口！待我抓她去……
　　话音刚落，人影已消失不见。
　　某果继续拉人，走至门口，将手中小言塞给已经等候多时的某扬手里，又对二位悄声交待：只给你们10分钟，10分钟之后集体会餐，听见了没有？
　　某扬（感激涕零）：谢谢，谢谢果子。
　　小言（对已快要昏倒的某扬）：走吧扬扬，我想，某只早就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
　　某果在黑暗中快要哭出来：某只啊，真是委屈你了，这么冷的天，还得让你去天寒地冻的外面给这俩家伙准备圣诞钟声和圣诞节烟火，嗯嗯，就冲乃今儿这么配合，果子明天一定好好补偿乃哈……
　　镜头13
　　天寒地冻的室外，某只正握着点烟火的香瑟瑟发抖地等在狂风中，心中暗念：某果，虽然你看不到，但是这个，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镜头14
　　某扬牵着小言的手走出门口，露台上，月华如水。
　　“砰！”“砰砰！”“砰砰砰！”
　　烟花绽放，钟声响起，天空瞬间亮如白昼。
　　小言的手里，多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扬，送给你的。
　　某扬已快要失血昏倒，颤颤巍巍地问：谢，谢谢言言，嗯，言言，我能，抱抱你么？
　　小言二话未说，张开双臂等在原地，嘴角提起一抹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那有什么问题？
　　某扬（得寸进尺）：那，言言能吻我吗？
　　小言唇边的微笑越发地深了，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俯身而下，而下……
　　烟花“砰砰砰“接连冲上云宵，将夜空装饰得犹如灿烂之夏，哦太美好太美好了这一切，简直就是为了这一刻而诞生的呀，噢买糕的……
　　咻……
　　不知哪来的一只臭鞋忽然当空飞来，叭唧一声，在某扬的后脑勺上应声而落。
　　两只睁眼回头……
　　一群未得到福利的小言粉丝团团员，正对二人怒目而视，哦不不不，应该说，怒目而视的目标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某扬。
　　某果（心中暗念）：骚瑞扬扬，事件败露，现在我也帮不了你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呜啦啦啦，露台上此时也陷入了一场大混战。
　　镜头15
　　某果走回空空如也的大厅，突然间感到有些失落。
　　此时眼前落下一盘卤凤爪。
　　某果回头，发现是某只。
　　某只：吃点吧，肚子不饿吗？
　　某果：不饿。
　　某只抓起一只凤爪塞到某果面前：不饿也吃点，忙到现在了。
　　某果开始飚泪，接过凤爪哽咽地说：谢谢，某只。
　　某只开始傻傻地笑。
　　某果也开始破涕为笑，心中涌过一阵一阵温暖的狂潮，（心中暗念）：某只，谢谢你，谢谢你一直这么爱我。
　　某只啃起一只凤爪，（心中得意地暗念）：某果啊某果，现在的你，是不是爱死我了呀，嘿嘿～
　　镜头16
　　浴室里继续混战。
　　几只色女打得昏天黑地。
　　小承已不知所踪。
　　镜头17
　　露台上也在继续混战。
　　一堆色女打得尘嚣甚上。
　　小言静悄悄地退身。
　　镜头18
　　大厅里，几只正在悠闲地啃凤爪。
　　某果：哎，你们俩怎么也来了？
　　小承和小言相视一笑，各自从某果的盘子里取走一只凤爪啃了起来。
　　小承：不来？不来不就让你们俩给独吞了哦？
　　小言：又让我弹琴又让我唱歌还让我扮深情献吻的，忙了这一圈我都快饿死了。
　　某果：不是说了，10分钟之后就开饭了吗？
　　某只（慢悠悠地说）：就算开饭，乃以为，被那些女淫包围的他们俩能吃饱么？
　　某果仔细地想了想，遂又多取了几支塞到小承小言手里：乖，趁现在多吃点，呆会儿才有力气继续！
　　几只继续大快朵颐，吭哧吭哧，妈呀，真香！
　　另两地，一堆色女还在继续热火朝天地干架，厚厚！
　　一场大混乱下来，个个筋疲力尽，但是，但是宝贝儿们啊，本番外开头那一幕还是没有答案啊！啊啊啊，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家伙，最后倒在了俩美银的身边了捏？是因为那两场混战的结果所致？还是她们各自各出奇招？嘿嘿，欢迎继续轻点“下一章”往下看哈，不过捏，咱还是老规矩，请留完言以后再点哈，呵呵～

　　《相约下一世》圣诞特别番外四（大结局）

　　
　　
　　镜头19
　　时间：2009年12月25日早上8点
　　地点：某果的家
　　某果（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跟他们俩共度了良宵呢？
　　某只（两眼放光）：宝贝儿，要不要神探哥哥我帮你还原现场？
　　某果（冷冷地瞄一眼）：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某只（撇嘴）：真粗俗。
　　某果（咬唇抬手欲打状）：敢！
　　某只（缩脖子）：不敢，女王殿下！
　　于是，就有了以下镜头：
　　镜头20
　　大混战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组织的，反正大家伙儿都在规定的用餐时间就全体回来了，个个摆出一付贤良淑德的淑女样端坐在大厅的餐桌前，静候两位美银落座。
　　某果一边还在啃凤爪，一边朝空中踹了两腿：去吧两只，好好陪那几位姐啊姨啊的吃饭，一定要吃得欢畅哈，谁惹事某果可就笔下不客气哈……
　　小承小言：是！
　　某果：乖啦，快去吧！哦对了，小承，乃就少吃点哈你那只破胃不顶事！
　　小承（笑）：谢果子关心。
　　某果（还在努力啃凤爪）：小言也是，你那小心脏也不怎么样，可千万别喝酒也别整太累了哈～
　　小言：嗯。
　　某只（含冤带恨地瞪着某果）：平时咋不见你这样关心我？！！！
　　某果（头也不抬）：那是因为，你得来关心我！不然要你何用？
　　某只顿时小脸煞白七窍生烟严重喷火中……
　　镜头21
　　小承粉丝团一桌
　　某年再次端酒奉上，小承接过，痛快地一饮而尽，目光邪魅地对着某年瞄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谢谢年团长，今天让你受累了……”
　　某年再次陷入完全无法自控的傻笑中，呵，呵呵，呵呵呵……
　　可恶的，果然还是疼了……
　　他颤抖着身体咬了咬牙，轻轻地放下了酒杯。
　　“小承，来，快吃点菜！”这边厢，橙子早已按捺不住，竟亲自为小承夹起菜来，“啊……”她示范性地张开大嘴，对着小承极尽温柔地微笑不止，将筷上的食物送至了小承的面前。
　　小承听话地张开了嘴，接去了食物，并且摆出一付享受状细细咀嚼起来，下巴的线条呈现出一道美好的运动线条。
　　上下滑动的喉结。
　　微微翕动的鼻翼。
　　一桌的美女，眼睛全都齐齐盯向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实际上，他又皱了皱眉，但还是很努力地忍住了，只是……
　　小承（心中暗想）：臭果子，你够狠！哪天要是让我码字儿，看我虐不死你！哇啦啦啦，疼死我算啦～
　　镜头22
　　小言粉丝团一桌
　　妖精脉脉含情地往小言碗里夹菜，动作如风过柳林，燕掠长空般自然流畅。（估计是照顾她们家一堆病弱娃锻炼出来的。笔者按。）
　　扬扬颤颤巍巍地也跟着往小言的碗里夹菜，只是因为太过紧张与激动，一路上稀稀落落地掉了一堆，一下子就引来了众怒。
　　“扬，小心点啦，把菜到处掉！”可可。
　　“就是啊，笨手笨脚的，小心别把小言的衣服给弄脏了啦！”思念。
　　“不要紧。”这时，小言轻轻地开口了，转脸对着“大家”轻声细语地说，“大家别这样，不然扬扬会更紧张的。”继而又转头迎向扬扬，“扬扬，谢谢你。”
　　扬扬顿时当场飚泪，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之前真的有些劳累到，这时小言忽然低头咳了两声，这一抬头，脸上又是白了一片。
　　妖精离得最近，最早发现，顿时拧起柳眉低声问他：小言，你怎样？没事吧？
　　小言抬起头，天使般的微笑：不要紧，就是有些闷，咳咳……
　　但是明显是虚弱的，身体渐渐便有些无力地晃动了起来。
　　妖精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肘，“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吧，可能会好些。”
　　“嗯。”小言未做过多推辞，便将头轻轻地歪在了妖精的肩上，谁知这时，身上却来了另外一股力道，睁眼一看，竟是已经哭红了眼睛的扬扬。
　　“怎么了扬扬？”他一脸宠溺的表情轻声地问她。
　　“我也要……”扬扬说。
　　“要……什么？”嘴角已经是藏不住的微笑，百合花一般，盛放在他那苍白的嘴角。
　　扬扬顿时羞红了脸。
　　妖精气得两眼喷火。
　　一桌美女，也跟着开始集体喷火。
　　某果的耳朵顿时痒成一片，伸出手指掏了掏，困惑地想，这到底是谁又在骂我了？
　　镜头23
　　小承粉丝团一桌
　　黑暗中，伸来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覆在他那个不听话的胃上。
　　略略一惊，小承低头顺着那只手往上一看。
　　橘子的奸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心中暗念）：小样儿，小身板虽然瘦了点，不过胸肌还算有两下哈……这两天有专门去练了好给我们发福利了是吧？
　　正在某橘子得意之际，却有另一支手，入侵了她的领地，在碰到她手的时候，先是惊了一惊，然后就是马上进行了侵略，一把将她的手重重地推了开去。
　　橘子顿时变色：谁？
　　橙子：哼！
　　橙子的手，正以越发侵略的方式，在小承的腹部上打着温柔的圈：呼呼，小承，痛了吧，橙子姨给乃揉揉哈……怎么样，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小承（微笑望向橙子）：嗯……
　　但实际上，各位亲爱的阿姨啊，我的胃痛，这样揉是没用的啦，唉……难受……
　　谁知这时，突然响起一阵乒哩乓啷的声响。
　　众人回头一看，竟然是某年，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傻了，居然起个身都能带倒一堆东西，什么椅子啦酒瓶啦餐盘啦什么的，所以才会导致发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某年（指着小承）：小承你！……跟我走！！
　　所有人（傻眼）：啊？
　　某年忽然一路杀过来，拉走还在小承跟前拼抢揉胃工作的橘子和橙子对着她们俩喝下一句：俩老婆闹什么？丢人现眼的，快给我一起回家去！！
　　橘子橙子（委屈）：圣上！！
　　某年开始吹胡子瞪眼睛教训两位内人。
　　飞飞和路路趁此机会一人一边架住了小承（对视一眼后窃笑）：小承，跟我们走吧……
　　而meeny似乎还一时间打不定主意要怎么做……
　　只有一旁的格格，仍旧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中嗑着瓜子冷笑，似乎正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镜头24
　　某果正在埋头大块朵颐，某只照旧在旁边不停地侍候夹菜，一边还在唠叨：多吃点多吃点，介莫可怜滴娃，平常也没啥油水照顾你了，今晚就趁这个机会多吃点吧……
　　某果（嘴里塞着满满的菜转头瞪眼睛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虾米？你当是喂猪哦？打算把我养成猪头妹然后就可以借口说我太丑然后再把我一脚蹬掉重新找个美女当二奶哦？（关键时刻，某果总是能够一口气不带标点符号地说话，嘿嘿，这算不算是一种特技捏？）
　　某只（严重无语中）：想好好养你都得顾你怨，我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某果（窃笑）：所以这次是你自己说自己不是人的哦，不是我说的。
　　某只就快哭了……
　　某果看他可怜，赶快端起酒杯跟他干杯：好啦好啦，知道你疼我啦，来吧，咱也哈皮一把，今晚不醉不归如何？
　　某只的双眼，开始在黑暗中放射出狼一样不怀好意的，x光……
　　镜头25
　　某处的沙发。
　　小言躺在那里，微微有些喘息，但还好不是太严重，妖精坐在一旁端着一杯温水，扬扬则执着一板药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旁边立了一圈美女，个个咬着小手帕，表情显得非常担心。
　　“大家，对不起了，本来想好好跟你们玩的，结果……”小言非常歉疚地跟大家说着抱歉，深深的眼眶里，饱含着某种失意。
　　“别，别这样说……”可可脱口而出这一句，说完就哽咽了。
　　妖精递上水杯，“怎么样，再喝点水吧？”
　　小言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大家不用失望，等我缓过这阵儿，我带大家一起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众美女又是一阵狂喜。
　　小言但笑不答，嘴角勾起一抹出乎意料的魅笑。
　　众美女再次发出花痴般的尖叫……
　　镜头26
　　人潮汹涌的大街。
　　小承和小承粉丝团的一众美女们肩搭着肩站成一排肆无忌惮地穿行在大街上。
　　行人纷纷侧目，不知这一群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帅哥美女，竟个个都似画中之人一般明媚耀眼。
　　橘子还在跟橙子争吵着揉胃工作的时间分配问题，已经完全无暇顾及自己福利的某年正在一边流汗一边劝架，后院起火的滋味啊，还真是……
　　飞飞和路路还是各分两边紧紧地架着小承的手臂，一边双眼冒红心，一边跟小承聊天。
　　Meeny继续思考接下去要怎么办？是上前抢人，还是继续侍机行事。
　　格格始终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脑回路正在疯狂运作，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显得着实有些碜人。
　　这时，前方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不明物体。
　　镜头27
　　已经喝得差不多快挂了的某果，还在不知死活地跟着某只干杯。
　　某只严重窃笑中……
　　镜头28
　　时间：2009年12月25日凌晨
　　地点：某饭店2009号房
　　接完某果电话的小承掀开棉被起床，身上只着一件黑色小裤裤，一路踏过众多熟睡倒地的美女，扭着薄薄的小腰肢走入浴室。
　　地上的呼噜声，始终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浴室花洒的喷水声所掩盖了。
　　昨晚折腾了一夜，结果太累了，居然连澡都没洗就睡了，到现在身上似乎都还有一股味儿似的，一边冲着澡，小承还一边低头闻了一下自己，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反而还傻傻地微笑了一下。
　　床上，从白色棉被里，拱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腿上包着一圈绷带，摇摇晃晃着小心翼翼地爬过一根雪白玉腿。
　　小狗（心中暗念）：各位小承粉丝大家好，我可以为小承作证，昨天晚上，小承除了跟各位美女救护了我之外，虾米美好的事情都没做，so，乃们可以安心了啊……
　　这时，只见格格忽然半睁开眼睛，对着那只小狗的背影神秘地一笑，而后，悄悄地缩回了腿。
　　镜头29
　　时间：同一时刻 2009年12月25日凌晨
　　地点：某公园
　　小言：买这些够吗？
　　扬扬：够了够了。
　　小言：那我们快走吧，妖精和可可她们一定都饿坏了。
　　扬扬：嗯！
　　其它美女，现在正在电影院里呼呼大睡。
　　昨天晚上，她们陪着小言“看”了一晚上的通宵电影，只因为小言说的一句，“我，已经很久没去看过电影了。”
　　众位姐姐那叫一个心碎啊心疼啊心酸啊，二话不说，集体扛起小言就走。
　　很安静，周边只有影片里故事进行中的声音。
　　你知道，虽然你失去了眼睛，但是你仍然可以用你的耳朵与心灵，去感知这个世界！
　　镜头30
　　屏幕打出一个巨大的【完】
　　【END】

　　32 请和我在一起求求你

　　
　　
　　林一言的身体，突然像只被抽去了控制线的木偶一样颓然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瞬间惊起了身边一连串的尖叫。
　　尖叫声，是张琼那发出的。
　　“一言！林一言！”是她第一时间奔了过去，跪到了地上一把抱住了林一言的身体。
　　而方未耶却似乎仍被陷在某道魔怔里无法抽离出来。
　　“未……未耶，未耶……”气若游丝的呼唤，断断续续地，从林一言的口中流淌而出，他的手，仍在试图向着方未耶的方向探伸着，全身簌簌发抖，面色铁青，唇色开始显现惊人的淡紫色，呼吸杂乱而沉重，像是每一口，都将会是最后一口。
　　其实已是临死前的挣扎。
　　像是没有希望的垂死求救，每一声的呼唤，也只是凭空增添更多的失望而已！
　　他一直在费力地喘着，喉咙口不断发出艰难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却十分无力，就像是收音机的电池已经严重缺电似的，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
　　他，就那样虚弱地半靠在张琼那的怀抱里，像只快要死掉的小狗，浑身抽搐成一团。
　　这时温子虚已经冲了过来，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便立即问林一言，“药在身上吗？”但他并未等他回答，就已经自顾自在林一言的身上口袋处掏了起来。
　　没有，没有……
　　林一言的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浅淡，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方未耶快去拿药来！强心药！！”温子虚顿时回头大吼了一声。
　　仿佛是当头的一个霹雳，直到此刻，方未耶似乎才有所清醒，她立刻就脚步踉跄着奔到房间里去取药去了……
　　黑暗的室外，此时又开始静静地飘下雪来……
　　一点星光都没有，月亮更是早已被浓厚的云层所掩盖。
　　所有的一切，都已被重重地掩盖，似乎再也看不见光线，也看不见未来。
　　如果说幸福遥不可及，那么躲避痛苦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呢？是死吗？
　　与此同时。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果说幸福遥不可及，那么躲避痛苦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呢，那就是，死。
　　血，开始以间断的方式，不时地从喉咙口呕出来，每呕一口，都像是把身体掏空了一点似的，在一点一点地掏空着，但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似的，反正，‘拥有’对他来说，似乎也从来不曾存在过。
　　整个口腔因此都泛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连吞咽都变得一次比一次恶心，像是身体深处已经腐烂了一般，不断地可以往上翻涌出死亡的恶臭。
　　已经不太能对胃部的痛楚做出什么反应了，整个身体几乎都已经麻木，只是觉得很冷，一阵一阵几乎是刺骨的寒凉，从后背的地方快速地窜上那个指挥身体的大脑，然后再由昏聩的大脑深处一直冰到最远的四肢指尖，通身凉透，似乎就连体内的血液都快要冻结成冰。
　　黑暗中，柏若承轻轻地睁开了眼睛。
　　睫毛闪动，像是蝴蝶的振翅，带着轻微的颤抖，试图在寻找着生命中唯一的光线。
　　昏黄的台灯，照在面前床边的一小块地上，黄色的光圈被床头柜的黑影切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毛毛的一团，不是很光亮，但是却仍然能够让人清晰地看见，地上，墙上，那一朵朵娇艳的血花。
　　浮着恶臭的血花。
　　其实早就该去死了。
　　在那场车祸中，最该死的人，不是柏若安，也不是亚君，而是柏若承他自己。
　　突然间想起了这件事，是不是因为死神已经来了，正在打算要领走他的时候，突然又大发善心地让他对这个世界再做出最后一次忏悔呢？
　　柏若承的嘴角，忽然在这暗夜中，轻轻地提了起来，一抹冷笑，像立在刀尖上一般，发出一道凛厉的光。
　　“噗！”
　　血光四溅！
　　玻璃碎裂！
　　亚君的哭声，柏若安的惊呼声，杂踏在耳际，像是天边那些正在不断汹涌而来的乌云，浓重的，令人窒息地向人逼压过来，然后，就会开始下起雨来了吧？然后，整个世界就会彻底地被雨水包裹起来了吧？然后，这一切，最终会随着雨水的四处流泄而跟着一起消失在黑暗的污浊的下水道里了吧？
　　一切的罪恶，都是柏若承一手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车子不会撞向山体，如果不是他，也许就不会有那一场误会，如果不是他……那结果，是多么的不一样……
　　“噗！”
　　又是一朵血花！
　　是要还给你的吗柏若安？当你的身体，爆裂在我眼前的时候，当你身上的血，喷溅在我眼前的时候，你为何，一点都不恨我？你知道吗柏若安，仇恨，一直伴随了我二十几年，由你同父亲离开我和妈妈的那一天起，仇恨，就像个胎记一般牢牢地深刻在我的心里，我的身体里，我的骨血里。可你，为什么不恨我？
　　这时，柏若承闭了闭眼，嘴里淡淡地叹了口气。
　　突然间变得这样的软弱，也许，真的是死神已经到来了吧……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再次冷笑，底下的胃部于是似乎也在极度配合地冷笑，非常剧烈的扯痛，狠狠的痛楚，像是刀绞一般，深刻而清晰的感受，令人抓狂！
　　都说人死掉的时候，过世的亲人会来接他，那么柏若安，如果我现在死去，你，会不会来接我呢？或者说，你是不是，其实一直都有在黄泉路上等着我，好为自己报仇呢？
　　没关系，反正都是死，再捅一刀，也只是多一个刀口而已，根本无所谓。
　　身体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可能，是已经冻成了冰，变成了雪吧？
　　无力地再次轻轻一呕之后，柏若承终于虚脱地昏死了过去……
　　一滴泪，隐隐地闪现在他那已紧紧阖上的黑色眼睫处，钻石般发射一道冰冷的光。
　　这个时候。
　　急救车正闪着快速旋转的红灯怪叫着奔驰在黑暗冰冷的公路上。
　　林一言依旧面色铁青。
　　脸上的氧气罩里，浮着很淡很淡的白雾，有时，甚至很久也浮不上白雾。
　　救护人员正在做应急措施，同时温子虚也在积极配合。
　　方未耶已经哭到失声，通红的双眼，被救护车内惨白冷淡的光线照得恐怖一片。
　　张琼那一直咬着唇，拼力地压抑着她那些已经快要爆裂出胸口的愤怒，一会儿低头看一眼几乎已无人色的林一言，一会儿又抬头瞪向那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方未耶。
　　有那么一刻，在她的心里，在她周身的血液里，又一次汹涌而出了杀人的意愿，像是火山即将要喷发一般，冒着热浪滚滚的愤怒与暴躁，让她快要疯掉一般。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到底，有何魅力？
　　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会一直像个恶鬼一般对她纠缠不休？
　　十几年前如此，十几年后，又是如此！
　　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如此简单的一个要求，为什么，为什么会让你，那样的为难？

　　33 将这些深深地隐藏起来

　　
　　
　　在林一言终于被推进了急救室之后，张琼那突然间就扯住了方未耶的领口劈头就是一个耳光！
　　“啪！”
　　在这深夜的死寂一片的医院甬道里，这一记耳光的响亮，简直犹如利剑一般锋利地刺穿了当场所有人的耳膜。
　　“方未耶要是林一言死了那你就是杀人犯！！！”张琼那几乎像只疯狗一般冲着方未耶这样大吼着，整张脸涨得通红，一只手还在高高地扬起，似乎还想要接着往下挥落，但是却被另一支大手给紧紧地抓住了。
　　“你干什么？”
　　温子虚的眼镜片，在灯光下泛着雪白而冰冷的光，他的嘴角冷酷地往下撇着，眼神里也是冰冷彻骨地不带任何一丝情感。
　　面前的方未耶还是一动未动，像座雕像一般，早已失去了任何的反应。
　　杀人犯？
　　其实，她早就是杀人犯了吧不是吗？
　　从她离开了一言的那一秒钟开始，从她欺骗了一言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已经成了杀人犯，而且不仅仅是杀了一言，同时间，也杀了她自己。
　　好累，真的好累，累到似乎快要连呼吸，都要懒得去呼吸了……
　　一言，对不起，对不起啊，一言……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地脆弱呢？为什么我会这么地没用呢？如果，如果我能变得更坚强一点，更勇敢一点，那么就一定可以不再让你这样为我担心为我烦心为我伤心了……可我，我为什么会这么地害怕呢？
　　已经彻底失去方向了一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温子虚刚一转头，就看见了一脸苍白摇摇欲坠的方未耶，不禁低呼一声快速甩开了张琼那的手回身托住了方未耶的身体。
　　“方未耶！”他扭着眉头轻声唤她的名字，然后将她慢慢地扶到旁边的长椅中坐了下来，“不要太紧张，你哥，哦，我是说林一言，他会没事的，刚刚我们的急救措施做得很及时，应该不会有事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方未耶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点眼睛，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哽咽着叫了一声，“温医生……”便咬住唇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温子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要想太多，”他轻声地这样说，目光开始变得复杂一片，“有些事情，能忘的就把它忘了，忘不了的，就把它藏在心里，深深地藏进去，然后当它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方未耶瞬间就咬住了唇。
　　被人理解的感受，就像只恶魔之手一般重重地将她的心抓握成了一团。
　　泪水，被挤将出了眼眶，顺着外眼角，快速地洇进黑色的发丝里面，不见。
　　一个小时之后，林一言被推出了急救室。
　　方未耶本已起身过去，但是被张琼那推开了，几名黑衣手下被她召唤过来陪同医生将担架床推回病房，然后另一名则去办理交费。
　　方未耶被撞得往后趔趄了几步，但及时地被温子虚扶住了。
　　他瞪向张琼那，“你想干什么？方未耶才是林一言的女朋友！”
　　张琼那勾起嘴角的一抹冷笑，“一个杀人犯还能有什么资格呆在林一言的身边？”
　　方未耶再次往回倒吸了一口凉气，悲伤的感觉，又一次随着冰凉的泪水无力地流淌了出来。
　　“你再这样说话我可就不客气了疯女人！！”温子虚也有些失控地大吼出来。
　　“哼！”张琼那还是一声冷笑，面上一丝惧色也无，笑话！不客气？这人是傻了还是脑袋被门给夹了，居然敢对她那姐说什么要不客气的话！一个浑身也没半两肌肉的跟个女人似的白面书生样儿，居然还敢在这儿愣充什么热血英雄！！
　　“有本事你就不要客气！”她还是那样冷笑着说，眼里射出毫不在意的嘲讽的寒光。
　　“没关系。”方未耶伸出手拦住了温子虚的身体，回头轻声地对他这样说，“我坐在外面等他就好了，温医生麻烦了你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现在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温子虚本来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被方未耶的眼神阻止了，于是他嚅了嚅唇后终于点了头，“那好，如果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方未耶点了点头。
　　但是始终目光黯淡。
　　温子虚即使什么都明白，但此时，也确实没有什么立场要留下来。
　　他轻轻地拍了拍方未耶的肩，然后转身离开。
　　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柏若承的电话。
　　嘟……嘟……嘟……
　　始终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一股不详之感，顿时像电流一般快速地窜过体内所有的神经与血管，他几乎是像被厉鬼跟上一般，瞬间发足狂奔……
　　方未耶慢慢地走向张琼那，几乎是以祈求的语气问她说，“我，可以去病房门口等他吗？一言，他在几号病房？”
　　张琼那原先还有些暴厉的表情，在方未耶的这一声祈求中，慢慢地软化了下来，但是，心里对这女人的憎恨还是未能同步散去，所以她只是皱着眉头摆出一付极端厌恶的样子丢下了“305！”这串号码就管自己扬长而去了。
　　方未耶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就默默地跟着张琼那走去的方向移动着步子。
　　走到305，张琼那连个回头都没有，对着门两边的手下喝了一句说，“没我的允许不准让任何闲人进来！”
　　“是！”手下低头应答，然后各自快速地扫视了一眼被阻在外面的那个女孩方未耶，又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后，嘴角便同时浮起了一抹心领神会的嘲笑。
　　方未耶只当没看到。
　　在张琼那砰的一声将门关死的时候，她移开了几步坐到了甬道边的长椅上。
　　冰凉的塑料椅面，成功地让她打了一个巨大的冷战。
　　想死吧这个时候？她冷冷地这样问了自己一句，然后，心脏处，就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背叛的滋味，原来是这么地痛楚！像是用刀，直接就将身体一片一片地割裂着似的，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疼痛，却看不见伤口！
　　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的软弱？
　　还是一时被那种温暖所蒙蔽？
　　从来没有一刻，会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离一言那样的遥远。
　　即使以前，她与一言相隔了一个舞台那么漫长的距离，也从来没有过此刻如此遥不可及的感受。一言，现在就躺在自己背后的这道冰冷的墙体内，也许，距离不过只有一米或是两米，但是，感觉却比隔了两个星球都还要遥远一般，走不到一起，碰不到对方，呼吸不到对方所呼吸着的空气。
　　病房内的林一言，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在那深陷的眼窝里，突然泛出一道泪光，他颤抖着，忍着胸口那难以抑制的闷重与隐痛，在氧气罩内空洞地张着嘴，“未耶，未耶……”
　　温子虚开到疯掉一般的车子。
　　黑暗冰冷的落雪世界。
　　倒在血泊中，已无呼吸的柏若承。

　　34 如果从来不曾来过

　　
　　
　　雪，还在继续地下着。
　　风声，呼啸过耳际，刀锋一般锐利。
　　救护车又一次闪着红灯怪叫着穿行在已渐渐少了人烟的公路上，一路扬起了更多冰冷的飞雪。
　　担架上的柏若承，脸色显现惊人的白，嘴角处，衣领处，到处都是半干半湿的血迹，印衬得他的脸色越发地触目惊心！
　　急救人员正在给他施氧，各种药水交替注入他的体内。
　　他仍是双眼紧闭，眉头轻皱。
　　依旧不见呼吸，心跳微弱。
　　失血性休克。
　　当温子虚一路飞驰回家，一路横冲直撞进柏若承的房间时，柏若承就已经没有呼吸了，整个人躺倒在血泊里，像只奄奄一息的狗。
　　整个房间，发散着浓重的血腥味，一股充满死亡气息的血腥味！
　　他奔过去，跪到柏若承的跟前，托起他的身体时，只觉得轻飘飘的，仿佛就连灵魂都已被死神带走！
　　柏若安死去的那一幕，瞬间重返眼前，他几乎，就跟疯了一样地，马上就打了急救电话，然后俯身对柏若承做起了人工呼吸。
　　黑暗的世界，是从柏若安离开他那一天到来的，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了，温子虚知道，他再也不可能会过上像以前那幸福的生活，但是，至少，他以为，他还可以这样麻木地过下去！可是现在，现在……
　　现在就连柏若承也要死去了吗？
　　“柏若承！柏若承你给我活过来！你不许给我死掉听见没有，活过来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活过来！！！”
　　氧气还在不停地被挤压进柏若承的鼻腔口腔，急救人员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边做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对前面的司机说，“快点，再开快一点！！！”
　　温子虚始终保持咬牙切齿的状态紧紧地瞪着躺在那里，已经快跟尸体没两样的柏若承，脑子乱成一团。
　　“若安，为什么你会那么爱你的弟弟？”
　　“因为他是我弟弟啊，而且跟我还是双胞胎……”
　　“但是他却那么恨你！”
　　“……”
　　“若安，对人善良也要看情况吧！”
　　“子虚，当初，父亲是因为我有心脏病才选了我带走的，怕给母亲带来经济负担所以选择了我。”说到这里，柏若安的脸上失去了笑，而是坠入了一股深深的内疚与自责，“因为我的病，我夺走了原本可能会属于若承的父爱，同时，也夺走了母亲的所有牵挂，因为担心我想念我，我想，母亲在若承的身上，一定也减少了许多的关心，所以他才会那么恨我的。”
　　“但是你也是同时间失去了母爱不是吗？”
　　“子虚，不要说了，”柏若安打断了温子虚的打抱不平，眼里的忧伤，几乎可以化出水来，“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都已经无可挽回了，至少，我比若承获得了更多，不管是爱，还是金钱，我都比他好太多了，而做为本来是该同生共死的亲兄弟，我怎么可能还会跟他计较这些？子虚，我恨不得，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只要他要，哪怕连我的命也可以送给他！”
　　然后，柏若安，就真的把命都送给他了……
　　柏若承，你给我活过来！！你TMD如果不给我好好地活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命，早已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了，在我温子虚死掉去见柏若安之前，你TMD就要给我好好地活着，活着！！！
　　救护车刚一驶到医院门口，急救室的医生早已等在那里，快速地将担架车从车上移下来，再往急救室方向推去。
　　“是胃出血的失血性休克，病人半年前曾做过胃部切除手术！！！”未等急救人员汇报，温子虚就已抢先对医生说出了自己已知的情况。
　　医生点头应下，一边又跟急救人员对应了病人目前的体征数值。
　　担架车终于被咔啦咔啦地推进了急救室，灰白色的两扇门，砰地一声合了起来，显示“抢救中”的红灯，唰地一下亮起！
　　温子虚还是站在那里，头微微抬起，直愣愣地看着“抢救中”的那盏红灯。
　　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令他的脸孔渐渐发白。
　　“子虚，如果我死了，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若承。”
　　“乱讲，你不会死。”
　　面前的男人，开始浅笑，眼睛深深地望住自己，充满温情而宠溺的眼神，仿佛在端详自己的一只宠物，“子虚，你又开始说胡话了……”
　　温子虚的眼睛，渐渐浮上泪水。
　　是的，说胡话，总是对自己无法承担的事乱下承诺，就像当年的柏若安，就像现在的柏若承，总是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承诺为什么要应允呢？这不是，在自掘坟墓吗？
　　“若安，对不起……”
　　“什么？”男人还是那样温和浅笑，目光温柔如水。
　　“没能治好你……”
　　柏若安一把就将温子虚揽进了怀里，在他的耳后轻轻地吹气，“子虚，能遇到你，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泪水，静静地顺腮淌下……
　　温子虚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落泪！他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自从为柏若安的死躲在黑暗中大哭了三天三夜之后，他以为，他的泪已经流干了，可是现在，他居然又一次落下泪来……
　　手腕的旧患再一次泛上针刺一般的疼痛，伴随着血液的流动，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挑拨着大脑深处那些快要绷断的脆弱的神经。
　　抢救室内的柏若承，面如死灰，像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在医生们果断快速冷静无情的救助工作中任由摆布，各种药水穿刺过他雪白透明的皮肤流进他的血管，各种仪器将他的肉体与电流接通在一起，显示屏上，始终闪烁着微弱的光线。
　　生命，在静静地流逝。
　　如果，一切都不曾来过，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就不会有离去的恐惧不舍遗憾，与眷恋了……
　　第一次胃痛的时候，也是在一个深夜。
　　剧烈的撕扯，像是被一头饥饿的狂兽正在疯狂地用利齿活生生地撕咬开来，他几乎是被瞬间惊醒，恐惧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剧痛的感觉就一下子变得清晰刻骨了起来，他应该是刹那间就被痛到憋出了眼泪，跟着他就一边不停抽泣着一边爬下床来想去找妈妈，结果，
　　在站到妈妈房间门口时，看到妈妈正坐在床上暗暗地哭泣着，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他停住了脚步。
　　在黑暗中，妈妈那些隐忍不住的呜咽之声，远远盖过了自己身体的疼痛，而变成了一道更深更深的伤口，翻开皮肉淌着鲜血，重重地刻进了柏若承的身体。那一年，柏若承8岁。

　　新文投票

　　请问：宝贝们，你们接下来会想要看果子写啥风格的文文？
　　可爱风？例如《我不是猪头妹》《相约番外篇》，还是暗黑风？例如《相约下一世》？
　　或者，宝贝们还有什么提议，请一定尽管提，好给果子指引一点方向哦，嘻嘻……果子在这里谢谢大家啦，下面附上两个文案：可爱风《脱线妹的灿烂穿越罗曼史》关键词：天才姐 脱线妹 嬴弱王 强悍将虐心脏+体弱。
　　暗黑风这个还没想好名字，但是主角是沈再桥，嘻嘻，看过一万光年的宝贝儿一定知道这个人啦，呵呵，虐胃滴。
　　一句话：腹黑成年男与天真野蛮少女的爱恨纠葛。
　　好吧，请大家帮忙踊跃投票吧……果子在这里先谢谢大家的支持喽，么么一个！！！

　　35 已经注定了是一场纠葛

　　
　　
　　这个晚上，估计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毫无预兆的寒流，突袭了这个城市，整个夜晚，室外刮着狂暴的风雪，漫天遍野都是翻卷而过的巨大的雪花，将整个城市疯狂地包裹成了一个弥漫着白色烟雾的世界，灰色的高楼，远处黯淡的霓虹灯，那些厚重的乌云，什么，都看不分明。
　　风声始终低低地呜咽着穿行，像是某道撕裂的哭泣，带着一种绝望的悲音。
　　急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触目惊心地亮着。
　　仿佛永远也不会暗下去，永远也不会停止。
　　温子虚连坐都不敢坐。
　　医生与护士不断出入，各种急救措施的命令，低低地从那道灰白色的门缝里往外泄露。
　　这时温子虚又再次想起半年前的那场手术，也是因为一次大出血。
　　柏若承的胃溃疡一直迁延不愈，加上他又是一个爱自虐的人，整日整夜地在酒场里出入，以致于溃疡面总是处于充血状态，只要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导致血管破裂出血，可那家伙，却连吐血这种事都能习以为常，面对温子虚几次三番的劝告总是充耳不闻，所以才导致了半年前的那次大出血，抢救时医生做出了开腹切除部份胃部的决定。
　　是没有办法才做出的决定。
　　签下手术同意书的那一刻，温子虚很少见的手抖了。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是不会做那种开放式救治的决定，虽然胃部切除算不上是大手术，但是柏若承那时的身体就已经非常不好，选择开刀也不是一点遗留问题都没有，再加上术后的养护那更是一件长期而谨慎的工作，可想想看，柏若承哪是一个会好好养护自己的人吗？
　　所以现在，才会在短短半年之后就又一次严重到这种地步。
　　医生从门里走出来，口罩后面的半张脸，半点放松的意思都没有，“你是病人家属吗？”
　　“是。”温子虚迎上去，不知为何，背后就有些发凉了起来。
　　“止血工作进展得不是很顺利，病人需要用到大量的血，我们现在已经在尽量调用医院血库里能够调用的血，但是……而且我想你也知道，病人胃部半年前才做过切除，在这么短时间内，根据他自身的状况，我们现在没办法做开放治疗，所以现在……”
　　“输我的血，我是o型。”温子虚二话没说，掳起袖子就带头往急救室内冲了进去。
　　已经不是第一次。
　　上次也曾这样做过。
　　是代替柏若安做的，所以无怨无悔，所以根本无需多加考虑。
　　鲜红的血液，静静地由这根导管，引入连接着柏若承的身体的另一根导管，缓慢地流进柏若承的身体。
　　一边不断地流进去，一边不断地流出来。
　　床上的柏若承，始终面如死灰。
　　医生和护士，还在不停地穿梭往返，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整个急救室弥漫着一股温热的血腥味，腻得令人作呕。
　　身上有些发凉，这时，护士过来检查的时候说血出得有些不顺畅，于是就俯下身来在温子虚耳边轻声地提醒他可以轻轻地捏一捏拳头。
　　他嗯了一声，然后就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捏起拳头来。
　　因了这突然而至的压力，血一下子，就非常通畅地从他的体内奔流了出来。
　　他略略抬了抬头，望向旁边的柏若承，心头浮上一股不知该如何言述的悲伤，很厚重的一股悲伤，重得压住了呼吸，令人非常无助的感觉。
　　而这种无助的感觉，现在也同时间地出现在这家医院的另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方未耶。
　　病房门，还是被那两个黑衣人守着。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哭到没有眼泪为止，脸上留着几道已经干掉的泪痕。
　　而林一言呢？
　　尽管他一直在呼唤着方未耶的名字，但是，他却没有做出更大的动作。
　　此时躺倒在这里的破败的身体不想被她看见，此时那颗因为刚刚她没有回应自己而感到深深破败的心，也同样不想被她看见，只是，与这些‘不想被看见’相同力度的‘很想见她’也在同一时间地撕扯着他的心。
　　所以，因为心情太过烦乱，于是他最终选择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张琼那始终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非常狠厉。
　　“张琼那，我求求你别这样，别伤害他！”那个女孩紧紧地护在白衣少年的面前，双眼弥漫着巨大的惊恐与哀伤，“只要你放过他，要我怎么做都行！”
　　就是这样，自以为很爱他，自以为可以为他做一切，可结果呢？
　　却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少年，在她面前坠下高楼，摔得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女孩最后的那一张冷漠的带着深深的厌倦的脸，这让张琼那，不由自主地又一次狠狠地捏起了拳头。
　　和刚刚的方未耶有何区别？
　　林一言拼死回去等她，向她伸出了那样祈求的手，可她却不仅带了一个男人回家，而且还一脸犹豫的样子脚步迟疑，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和以前那个女孩一样的可耻可恨可杀！！！
　　张琼那一下子跳身而起，对着床上的林一言大吼，“林一言你给我听着，那个方未耶她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对她！！”
　　小小的病房内，长久地回荡着张琼那这句话的回声，在林一言的耳畔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一言睁开了眼睛，“张琼那，不用你管。”
　　张琼那惊怔在原地。
　　白衣少年向她转头过来，扭起好看的眉毛，半是嗔怪半是恼怒地说，“哎张琼那，这件事不用你管。”
　　林一言跟着又说，“方未耶是我最爱的人，谁也不许伤害她。”
　　白衣少年说，“我就是喜欢她啊，所以你不要再说了，也不许你以后找她的麻烦。”
　　泪水浮上眼眶。
　　张琼那紧紧地握起了拳头，“那你最好能这样永远地爱她。”
　　林一言没有回答，只是暗暗地咬起了牙关，惨白的脸上，再次失去任何血色。
　　白衣少年对她大吼，“我会不会永远爱她不关你事张琼那你这个疯子！！！”
　　张琼那慢慢地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思虑了半晌，又半转过头来对林一言说了一句，“林一言，我会等着看的，看你到底能爱她多久！”
　　林一言的嘴唇，渐渐地发起抖来。
　　这种疑问，何尝不在他的心中？
　　门，终于被唰的一声打开，长椅中的方未耶顿时反应迅速地向张琼那这边抬起头来。
　　“进去吧。”张琼那只这样说了一句，便率领手下扬长而去了。
　　方未耶立刻转进病房。
　　“一言……”只唤了这一声，方未耶便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未耶……”林一言伸长着手臂，向着声音来往的方向祈求般地探伸过来，在快速触碰到方未耶的手时，便用力地将她的身体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满满的拥有，实实在在的温度，让他的眼眶里，快速落下泪来。
　　急救室内，另一双紧闭的眼皮之下，在这同时间内，也快速地落下泪来。

　　【旎旎果子】==【泥泥果子】

　　【旎旎果子】==【泥泥果子】没有看错，果子改名儿了！！
　　（嘻嘻，其实也只是改了前面两个字而已，而且读音还是跟原来的泥泥相同的。说完自汗一个。）新年新气象，在2010年到来之际，果子打算以新的面貌迎接俺的新世界，厚厚！
　　原因？
　　因为臭美！
　　哈？
　　是啊，嘿嘿……好吧，请大家想像一下，一颗果子老是在泥里面滚来滚去的，多没形象啊对吧？好歹咱也算美老太一枚，怎么滴也不能跟某动物一样老是在泥地里滚滚啊是伐？所以捏，果子就改了一个比较妖娆的【旎】字啦，【旎旎果子】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比较美女样儿啊？羞……
　　嘿嘿，希望大家能记住果子的新名儿 【旎旎果子】 哟，当然啦，如果在其它地方还有看到【泥泥果子】的话，那也是我啦嘻嘻……然后怕大家忘了果子（因为某果就是一个很怕寂寞的银啊，叹……）， 所以捏，以下的字，还请大家看看哦。
　　

　　36 天使已经带走了他

　　
　　
　　第二天。
　　阳光锋利地冲破云层，像气球爆炸一般渲染开了一整片桔黄色的光，印得地上的那些白雪隐隐发亮。
　　整个世界在这时都舒展了开来，一付温暖而通透的样子，即使有淡淡的晨雾，也因为有了阳光的照耀而显得薄而寡淡了许多。
　　人们恢复了正常的工作与学习生活。
　　街上到处都是呵着白气的行人与冒着白烟的汽车，早餐店里冒着蒸气，路上自行车的铃铛声碎碎地响起，屋顶的积雪正在默默地无声地融化着，偶尔，被几个调皮的小孩用通红的小手轻轻地团起，向远处掷去之后，快速地被另一双匆忙的脚步一踏而过，于是，
　　就脏掉了。
　　黑黑的一团，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样子，当初那样在空气里，以婀娜的姿势曼舞下来的绝美身姿，再也不复存在。
　　你知道，人的一生，就是一条单行线，不能转弯，不能回头，更不能，重头再来。
　　如果错了，你也只好将错就错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某个生命消失了，你也就再也不可能会再见到他，即使你那么，那么想再见到他，跟他说那些你一直想跟他说却已来不及说的话，你也，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机会，因为，人生就是一条单行线，无论你怎样回头，无论你怎样对神祷告，说你愿意用一切的代价去挽回一些什么，都已经不可能了！
　　天使已经带走他了。
　　而你自己，却因为罪孽深重，而无法让天使带你去天堂，所以，你便连死，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微微的晨光中，躺在床上已经昏睡了一个晚上的柏若承，此时终于颤动了几下眼睫毛，跟着又皱了皱眉头，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整片白色，鼻腔里灌涌而入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头还是有些昏，他慢慢地扭头往左边看，点滴架上果然挂着输液瓶，只是有些触目惊心的是，瓶里的药液是红色的。
　　看来这次又挺严重的，只是，为什么还是没死成呢？
　　他勾了勾唇角，试图动一动身子，结果发现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整副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神经似的虚脱无力，这使得他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地懊丧，他不禁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多少带着点负气的味道。
　　然后就惊醒了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已经睡过去了的温子虚。
　　他“呼”的一声醒了过来，睁开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反应迅速地将目光调在了柏若承的身上，“醒了？”
　　柏若承恨恨地“哼”了一声，也没应他，还在那儿试图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你别乱动！”温子虚反应比他还大，起身的时候还乒哩乓啷地带倒了椅子，一脸急切地伸出双手按住了柏若承的肩，“好不容易才止血的，千万别乱动。”
　　柏若承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的脸色也是有够白。
　　“你又救我干嘛？”他有气无力的，却又极度蛮横地这样问他。
　　温子虚脸都快气歪了，但是实在懒得理他，于是就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之后就顾自坐回到椅子里闷声不吭了。
　　“那时候，你不是问我了吗，说柏若承为什么死掉的那个人不是你，柏若承为什么你不去死？那为什么，这次又要救我呢？”
　　“你知道为什么。”温子虚没好气地丢给他一句，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冷酷了起来。
　　以为柏若承还会暴怒地回应给他一些什么，却突然间，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
　　虽然很轻，但是却很清晰，淡淡的一声叹息。
　　温子虚的心，重重地一抽，惊到眼睛都瞪大了起来。
　　“温子虚。”这时，柏若承再次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淡淡的，跟刚才的那一声叹息一模一样，跟柏若安的声音，一模一样，“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
　　“啊？”这下温子虚越发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是现在根本就不在现实里。
　　然后柏若承又叹了一声，再说话的时候，声音虚浮得几乎都快可以飘到云里去了，“对柏若安的爱，居然深到可以抵销你对我的恨吗？”
　　顿时间，一阵鼻酸直冲上来，几乎让他无法抵御，“柏若承，你在说什么？”
　　可是柏若承却很久也没有再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睛里的白雾越积越多，几乎快要化成水气奔涌而出。
　　如果连死亡都不能随意，那么还要保留那么多的恨意作何用？
　　明知天使已经抛弃了你，你又何必吸引恶魔来与之对抗报复。
　　眉头狠狠地皱起来，胃里的那些受伤的地方，又一次因为这焦燥的情绪而快速闹起革命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但是，却不愿意泄露出来。这半点的脆弱，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看到了。
　　“温子虚，回去工作吧，我没事了。”他轻轻地说。
　　温子虚一下子抬起了头，眉头开始紧锁。
　　这意外的平静与详和，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是5分钟之后，温子虚还是离开了病房。
　　跟主治医生交流了一下病情之后，温子虚打算回去准备点日常用品，然后就在医院的走道里，遇到了方未耶。
　　“温医生。”是方未耶先看到了温子虚，轻声地叫住了他，“你怎么在这里。”
　　“若承住院了。”
　　“怎么了？是因为胃病很严重吗？”方未耶的眉毛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嗯。”温子虚也跟着皱了皱眉，“胃部大出血，昨晚等我回到他家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
　　“那现在呢，要不要紧啊？没什么大事吧？”方未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好大好大，而且，眼眶里面还急速而又清晰地晃荡上了一层水色。
　　“抢救了一个晚上，现在暂时还算稳定吧。”
　　方未耶很久也没说话，突然间就沉默了下来。
　　温子虚现在也实在是没功夫跟她解释太多了，只随便说了一声再见就管自己先走了。
　　方未耶拿着一个脸盆，一个人站在那里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有种钝钝的痛楚，在心口那里麻麻地漾了开来。眼前，不断飞来昨晚上柏若承吐血的情景，然后，就是他那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方未耶，不许你这样对我！如果不想我对你怎样，那应该从一开始就不要在我的面前流露温柔！MD！该死的，刚刚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结果，还是伤到他了对吗？
　　无论是谁的错，她方未耶，还是伤到他了对吗？利用对方的蛮横来遮挡自己可耻的软弱，现在，她该怎么办？
　　身边不断穿梭而过匆忙的人们，病人，病人家属，窗外投射进来的灿烂的阳光，世界始终依照自己特定的节奏往前按部就班地行进着，而只有她，与林一言还有柏若承的世界，却，
　　早已经乱套了，脱轨了，去往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无法预测的未知世界。一个黑暗世界。
　　推开病房门，林一言的声音，难得的欢快地响起，“未耶，你回来了。”

　　37 是要离我而去了吗

　　
　　
　　“未耶，你回来了。”林一言微笑着向方未耶伸出手来，泛白的嘴角，勾着一道完美的笑痕，然后，就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
　　“小心！”方未耶慌忙放下脸盆奔过去扶住了林一言的身体，轻轻地略带嗔怪地对他说，“躺着就好了，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嗯。”林一言温顺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又躺回去了，只是手还紧紧地握着方未耶的手。
　　“未耶。”
　　“嗯？”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方未耶怔了怔，心底里隐隐地痛了痛，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也不担心。”
　　“那个张琼那，是我的客人。”林一言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一股歉意，“对不起啊未耶，我瞒着你，去推拿店工作了。”
　　方未耶没有应，只是被林一言握住的那只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怕你担心不让我去，所以就瞒了你了对不起，未耶，你能原谅我吗？”林一言这样问着，脸上的表情显得一副急切而又担心的样子，揪着眉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迫切地望着方未耶。
　　可是方未耶却好久也没有应他。
　　他看不见方未耶的表情，无法得知她现在，是生气？是难过？是担心？还是，厌恶？
　　各种各样的猜测与疑问，像是被装上了消音装置的炸弹，一个接一个地在胸膛里无声地爆炸开来。
　　“未耶！未耶！你，生气了吗？”他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使劲地摇晃着方未耶的手，像以往那样，弯下身子仰起脸“看”着她说，“未耶，说话好不好？快点回答我好不好？未耶……”
　　“啊？”
　　却是一句“啊？”。
　　明显是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的话的意思。
　　林一言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一言，怎么又坐起来了？这样对恢复不好的，快躺下吧。”方未耶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压在他的肩上，试图帮他躺回去。
　　林一言却僵硬着身体，完全不为所动。
　　“怎么了一言？”方未耶有些不解地问他。
　　林一言还是僵硬着身体，胸口开始了猛烈的一起一伏，紧接着，喘息就有些厚重了上来，跟着脸色也一下子就变得青白一片，吓得方未耶差点就要惊呼出来，“一言，一言你怎么了？心脏又难受了吗？怎么样？需要叫医生吗？”
　　林一言用力的揪起眉头，还是倔强地保持原有的姿势继续执拗地坐着，任由胸腔里的那颗破心脏正在奋力地啮咬着他那些脆弱的痛觉神经。
　　她，已经不在乎他了。
　　她的心，什么时候，已经远离了？
　　她，是要离开他了吗？
　　只是因为自己的这个破身体，她现在才勉强地留在这里，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真的离他而去了吗？
　　“林一言，我会等着看的，看你到底能爱她多久！”此时，张琼那临走前的那句话，再一次像炸雷一般轰隆在耳畔。
　　他的全身开始像筛糠一般发起抖来，这使得他，立刻就一把反手握住了方未耶的手腕，“未耶！”
　　他的这个掌握，几乎用尽了他的全力，所以方未耶几乎是立刻就被他的抓握痛到惊呼出来！
　　“方未耶，你爱我吗？”他问。
　　“一言？你……”方未耶还在咧着嘴，可是又不敢贸然挣脱林一言的手，但实际上也是挣脱不开，林一言的手，几乎就跟蟹钳一般坚硬而有力，带着一种必死无疑的坚决。
　　“我问你，方未耶，你还爱我吗？”他吼起来！吼得胸口那里像是被一只大铁锤重重地往下敲落一般，又钝又重的一种痛，令人难以呼吸。
　　“一言……”泪水一下子就浮上了眼眶，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方未耶使劲地甩着手，“一言，你先放开我再说好吗？你抓痛我了……”
　　“快回答我方未耶！快回答我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已经打算要抛弃我了，你是不是已经有别的男人了！！！”
　　方未耶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手腕还在继续发抖，但是抖的那个人，是林一言。
　　闷痛的心跳，厚重的喘息，每一次血液的奔涌，都是一次凌迟宰割，连皮带肉，一片一片淌着血地被割除下来，眼前的世界，再次变成了一块被石头敲碎的玻璃窗，散落下一大片尖锐而冰冷的玻璃碴，深深地扎入柔软而脆弱的内心里。
　　“一言……”
　　“滚。”
　　惊住！
　　再次唤一声，“一言……”
　　“滚！！”越发坚定而绝决的口吻，以狂风暴雨的力度从面前这个平常总是温润如水的男人嘴里喷涌出来，“滚！滚！！方未耶你给我滚！！！”
　　无法置信！
　　全身像被浇注了水泥，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泪水，都被这巨大的惊怔冻成了一堆冰，落不下来，却反身深深地扎痛了眼眶。
　　吼完那些，林一言自己也已经无法支持，虚弱下身体歪倒在床上痛苦地喘息起来，双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上，蓝色的病号服被他抓得到处都是一层一层的皱褶。
　　“一言！一言！”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情，方未耶几乎是用扑过去的，在奋力地按动了紧急铃之后，就俯在了林一言的身上痛哭失声了出来，“一言，你别这样，一言，求求你别这样，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骂我打我怎么样都行，就是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你自己的身体好吗？有多少气，也请你，在身体好了以后，再跟我发，好吗好吗？一言……”
　　林一言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想听。
　　死了更干净。
　　不然，方未耶这个傻姑娘，怎么可能放得开？
　　成堆的眼泪，被他拼尽全力地从眼眶处倒流回了身体里面，渗入滴血的心脏，随着身体的温度蒸发干净。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的张琼那，握着门把手，透过开了半扇门的缝隙将这一切收尽了眼底，嘴角处，慢慢地浮起了一道不知是笑还是哭的痕迹。
　　另一处的病房里。
　　柏若承也是歪着身体趴在床沿上，闭着眼睛，颤动着肩膀，“呕……呕……”地继续不停地往外吐着暗红色的血，胃里的伤口，始终跟着心头的绝望在一点一点地破裂着，灭亡着。

　　38 要死也不会跟你一起死

　　
　　
　　温子虚没有想到，只在他离开病房的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事情的发展就到了这样一种无法收拾的地步。
　　还没走到病房，就已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护士的尖叫声，尖锐地划破了医院里特有的一种死寂。
　　他迅速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刚一冲进病房的门，就被室内的情景惊到连呼吸都快冻结。
　　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碴，针头，破裂的药水袋混着那些淡黄色的药液流得整间病房哪儿都是，床边的地上，床头柜上，还有墙角，到处都是鲜红的血迹，一滩一滩，像是正在怒发着的鲜艳欲滴的血玫瑰……
　　“怎么回事？”温子虚立刻奔过去。
　　护士都快哭了，“他自己拔的针，我想给他重新扎，可是全被他摔掉了……”
　　背后响起医生的脚步。
　　床上的柏若承用双手撑在床沿上正在费力地喘着气，肩膀始终在颤抖着，不停地虚弱地颤抖着。
　　医生刚一靠近他，就被他用手拂开，“走开！”
　　医生吃了一惊，“柏先生，请让我检查一下！”
　　“滚！别管我！！”柏若承更加用力地大吼，一边吼一边喘，全身发抖，撑着床沿的手因为太过用力，令到整只手背都变成了惨白色，鼓着交错纵横的粗胀的手筋。
　　“柏若承！！”这个时候温子虚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就将自己手上的东西狠狠地掷在了地上，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扯起了柏若承的衣领将他整个身体都提了起来，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发了狂的疯兽，“你想死是吗是想死是吗是吗是吗？”
　　柏若承只是微微闭了闭眼，连哼都懒得哼。
　　“好！你想死我今天就成全你我成全你！！！”说着，温子虚就放开了柏若承的衣领，将他的手臂一把扯起来扛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斜着脸冲他黯声吼了一句，“想死你就跟我来，我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去死！！！”说完，也不等柏若承给他什么反应，更没有理会此时病房里那些医生与护士目瞪口呆的眼神，一路冲出病房往外走去！！！
　　一路穿过正在围观看热闹的陌生的人群，踏入缓慢升降的电梯，然后，推开一扇破旧的铁门，他们到达的地方是，医院的顶楼天台。
　　风，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就像海水倒灌一般汹涌而来，瞬间就逼痛了眼眶。
　　温子虚还是扛着柏若承，拖着他一直冲到了天台的最边上，这才将他往栏杆那里丢了过去，“跳下去吧！这里是15楼，跳下去，保证你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而且必死无疑！！”
　　风，始终呼啦啦地迎面刮过，将病号服的下摆吹得剌剌作响。
　　头发散乱成一团，不停地戳进眼睛里，刺刺地，让人很想流下泪来。
　　柏若承转过头去，迎风而立，手，轻轻地搭上了冰凉彻骨的铁质栏杆，胃里的翻涌令他就连胸口都开始跟着闷痛了起来。
　　“要是不敢跳，就让我温子虚跟着你一起跳怎么样？反正我TMD也早就不想活了！早死早超生！！”跟着温子虚又这样大吼了一声。
　　镜片内的眼睛，通红得像是快要爆血管！！
　　沉默，还是沉默。
　　然后，柏若承忽然轻幽幽地说了一句，“温子虚，对不起。”跟着，他的脚，就坚定地跨上了栏杆。
　　风，越发地呼啸了起来，柏若承的身影，在这个空旷的天台上，在头顶那一整片辽阔的蓝天下，显得那么地轻飘飘小小只，仿佛只需轻轻的一个触碰，就可以让他瞬间碎裂，消亡得一干二净！
　　“柏若承！！”
　　另一处的病房。
　　张琼那缓步走进去，静静地在方未耶的背后站定，然后一把扯住方未耶的肩，将她用力地扳过来，“方未耶，林一言叫你滚你听到了没有？”
　　方未耶没有理她，重新俯到林一言的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床上的林一言现在就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喘到已经快要虚脱的地步。
　　张琼那发狠一般地扯起了方未耶，一路将她拉到了病房外推给了手下，“看着她！”
　　医生过来了，询问着，“怎么回事？”
　　“医生，请救救一言，请救救他我求求你……”方未耶一边扯着医生的袖子哭一边软下双腿跪到了地上。
　　“医生快进来看看。”张琼那伸手推开了方未耶的手将医生迎进病房，跟着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未耶哭到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全身缩成一团。
　　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无助过。
　　久远的过去，那一场灭顶之灾的大火，被烧毁的家，面无全非的父母，奄奄一息全身到处都是伤的林一言，眼前那一整片看不见未来的绝望世界。
　　好不容易才一一跨越过去的巨大洪流，现在，是又要再一次汹涌而来了吗？
　　一言，一言，如果连你都要抛弃我，那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十几只大手，七上八下地伸张在柏若承的身体周围，跟着很快就将他整个人往回拉了回来，砰砰砰，一大堆的身体成骨牌状重重地摔落在地，温子虚也在其中，刚好被柏若承的身体撞个满怀，然后在着地的那一刹那，后背就快速地冒上了一股又冷又钝的痛，麻麻地漾了开来。
　　护士们在后面响起一片尖叫……
　　风声依旧在耳边不断地呼啸而过……
　　眼前的天空，始终蓝得耀眼无比。
　　云朵，一片一片，虚浮而无力地悬挂在那里，等待着更多水气被阳光所蒸发，好让它们再一次凝结起来变成硕大的水珠，以雨水的身份重新回归大地。
　　一颗泪，细细地滑出眼眶，洇进耳边的发丛里，头皮深处，一阵一阵地寒凉。
　　可是底下的温子虚，却开始了毫无仪态的大哭，像个小姑娘一样的嚎啕大哭，不仅泪水流得汹涌，而且声音巨大，搞得所有人都吓到睁大了眼睛，个个瞠目结舌无语以对。
　　柏若承听着听着就觉得烦燥了起来，早已移开身体坐在一边的他，皱着个眉头伸出长腿踢了一下温子虚的屁股，“喂！有完没完？人还没死呐！！别跟个娘们似的哭个没完没了的好不好？”
　　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通克制不住的低声哄笑。
　　“好了啊，别闹事了，大家都回去吧。”一名医生这样说着，一边俯下身子问柏若承，“怎么样柏先生，现在请跟我们一起回病房吧？”
　　柏若承没再挣脱，而是就着医生的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刚要转身走的时候，又转头对温子虚补上一脚，语气含恨地说，“要死我也不选跳楼，你就是想看我摔成一个烂西瓜的样子才够解气是吧死变态！！”
　　这下子终于成功击退了温子虚那倒霉催的山洪暴发一般的哭泣。
　　跟着医生缓缓步向天台的楼梯，柏若承脸上的表情渐渐冻结成冰。
　　温子虚你这个傻瓜，要死我也不会拉你一起死。你，难道是嫌我的罪孽还不够深重吗？如果害你跟我一起死，你猜那个柏若安，会不会气到连天堂都不愿意呆了直接就冲到地狱里来追杀我？温子虚，我已经够对不起柏若安了，我怎么可能，会让他为了我，再入地狱呢？

　　39 只是擦肩而过的缘份

　　
　　
　　方未耶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身边的人流，始终像海潮一般顾自往返来去，空气中透满着一股焦燥的味道，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还有对没完没了的反反复复的等待的折磨与无望。
　　到底可以撑多久呢？
　　如果一再地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的话，人类最终能够忍耐和坚持的极限到底是哪里呢？
　　她继续往前脚步踉跄地走着，已经不再哭泣，泪水只是无意识地往下流淌而已，像是失了控的水笼头，完全无法休止。
　　到底，还可以撑多久呢？
　　一步，一步地跨上阶梯，身边不断川流而过上下阶梯的人，肩膀被来来回回地冲撞着，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麻木了……
　　一言，她的一言……为了她付出了这么多的一言，现在，被她伤害了！！
　　这，是多可耻的行为，这是多卑鄙的行为，这是多该死的行为？方未耶，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你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吗？除了伤害别人，你还能做其它什么事吗？
　　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盲目地往前行进着，其实并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只是忽然间很想登高。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太下贱了，所以才想要拼命地往上登高，好让自己能抓住那最后一缕希望而得到救赎。
　　不断地拾级而上，渐渐的，身边的行人就少掉了，渐渐的，楼梯上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在即将步入天台的时候，从天台的小门后面，哗啦啦地走出了一堆的人。
　　方未耶刚一抬头看，就见到了，柏若承。
　　整个人像被某种力量定住了一般，方未耶惊睁着饱含泪水的脸，停了步子怔怔地抬头望着他。
　　柏若承也是，瞬间定在了原地，本来就已经足够苍白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更加地惨白了，几乎快要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时间跟着凝固了。
　　无语以对，只知道这样傻傻地对视着。
　　一个是不敢问她怎么在这里。
　　一个是不敢问他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一个是在想为什么还会再见到她。
　　一个是在想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样惨。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对视着，仿佛要将这一个眼神，就把内心里所有的话都交待干净。
　　因为，他们是再也不要有所交集的人，因为，他们是彼此再也不能有所依恋的人，因为，他们是彼此再也不能有任何期待的人。
　　如果说相遇是一场劫，如果说相爱是一场罪，那么，到了如今为何还要再见面？
　　原本就是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又何必勉为其难地试图产生这份孽缘？
　　胃里瞬间绞痛起来，痛得冷汗以光速在后背处迅疾地渗出，一阵寒凉，几乎让柏若承承受不住。
　　他晃了晃身体，还好被背后的医生及时扶住，“快走吧柏先生，赶紧搭电梯回病房，如果受了风着了凉就更不能恢复了。”
　　方未耶的眉端，飞速闪过一丝担忧，或者可以说，是心痛。
　　柏若承咬了咬唇，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地穿过方未耶的身侧迈下了楼梯。
　　就是这样，一个擦身而过，带起一道小小的隐约的气流，然后，就又还原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产生过这样子小小的一道气流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
　　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强撑到了电梯间，就在电梯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柏若承方才喷出了压抑许久的忍痛之声，双手摁在胃上“呃……”的一声滑坐到了地上。
　　身边的医生护士响起惊呼，纷纷伸出手试图去扶柏若承，却怎样也拉不开他那已被疼痛揪成一团的肌肉紧张的身体。
　　电梯缓缓下沉，仿佛就连整副身体都在跟着往下沉坠下去，仿佛地狱里的那只恶魔之手，正在狞笑地伸着利爪用力地将他拉拽下去，深深地沉坠，剧烈的疼痛，满眼的血红色，和一整片的黑暗。
　　方未耶又兀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泪水方才再一次汹涌着落将下来。
　　柏若承，对不起。
　　在心里默默念完这一句后，方未耶吸了吸气，迈开大步上了台阶，从小门里直接走了出去。
　　寒凉的风，兜头扑面而来顿时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空旷的天台，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耳边狂啸而过的风，还有许久不见的温暖阳光，空气中，没了令人反胃的消毒水味，这里，仿佛天堂。
　　“方未耶？”
　　惊住，抬眼一看，才发现到了温子虚。
　　“温医生？你怎么在这里？”方未耶的心里，浮过一丝遗憾。
　　5分钟后，遗憾却变成了惊恐。
　　“你说什么？刚刚柏若承他……”
　　温子虚回头看着方未耶，一脸的哀怨，“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份了？”
　　方未耶不置可否，整个人还陷在对这件事的巨大惊恐中。
　　“我当时真的是气疯了！心想你这个柏若承到底是能多惹事儿啊？也太把别人的耐心当成理所当然的了吧！那一下，我是真的想跟他一起去死的，干干脆脆的，死了一了百了。”温子虚这样恨恨地说着，嘴角泛起一抹少见的狠厉态度。
　　“嗯。”忽然间，方未耶这样接过话去，声音极为浅淡，“死了，真能一了百了呢。如果是罪人的话，那更是一了百了了，对吧温医生。”
　　“啊？”这下温子虚傻眼了，不是吧，又来一个要自杀的？他温子虚今天是被死神附身了不成，怎么老让他遇上这种事啊？“你不是吧方未耶？不要告诉我，你现在上这个天台来也是想自杀的？你又是遇上什么事了啊？”
　　方未耶很久都没有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遥远的天际，眼角两边的泪水，始终都在不停地往下滚落着。
　　病房内。
　　林一言在医生的救治中咬牙忍耐，凹陷的眼眶深处，也在不断汹涌地往外流着眼泪。
　　白雾，始终在氧气罩后面急促地升起，呼出一团，消失，再呼出一团，再消失，来来回回，就像那些，来来回回在心底深处的怀疑，犹豫，心痛与挣扎。
　　“林一言！你跟我说，你到底是想怎样？”张琼那站在床尾冲他大吼，泪水又凶又急地从她的眼眶中奔涌出来。
　　说不出话，怎么说？就连林一言他自己，也不知道想怎样！这种怀疑跟犹豫，这种不确定与伤害，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快要疯掉了！！！
　　等医生救治完毕之后。
　　张琼那站到了林一言的面前，站在床边始终久久地俯视着他，眼里，不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她轻声地说，“林一言，要不我帮你去确认吧。这样也许你就可以死心了。”

　　40 请替代他接收这一句对不起

　　
　　
　　温子虚回到病房时，看到柏若承已经乖乖地躺在了床上重新又挂上了水，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么晚才回来啊死变态？还以为你接着继续去死了呢。”没想到窝在床上的柏若承突然间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还以为他早就睡了呢。
　　温子虚一边捡起刚刚那些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东西一边没好气地回应他，“没你陪着一起死我才懒得去。”
　　“鬼才要跟你这个死变态一起去死！”柏若承继续在棉被里闷闷地应他，“要是到了地狱里，地狱小鬼看见我跟你这个死变态在一起，说不定也会把我也当成一个死变态！我冤不冤啊我！”
　　温子虚一把就将手里的东西死命地往床上的柏若承头上丢了过去，涨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对着他大吼，“够了啊柏若承，我温子虚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叫我死变态我可就真的不客气了啊！！！”
　　柏若承没回答，忽然间在棉被里轻轻地笑了起来。
　　哧哧哧的一串笑声，在医院这种死寂的地方听起来，份外地碜人。
　　温子虚愣在当场，一时间心潮起伏，不知该作何回应。
　　柏若承，是跟柏若安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所以他温子虚时常是看不清他也不理解他的，但是此时这种，充满绝望的孤单的笑声，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传达入了他的心里，令他的心，也跟着淌起血来。
　　“柏若承。”他咬牙切齿地唤，“柏若承，别笑了。”
　　笑声还在继续，仿佛根本就没听到他的阻止。
　　“好了柏若承快别笑啦！！！”
　　这一声大吼之后，柏若承果然就真的不笑了，棉被里拱起的那一个块状物停止了刚刚因为笑而一直在颤抖着的动作，但是过了一会儿，那儿又颤动了起来。
　　“柏若承……”温子虚冲过去，俯身掀开一些棉被，“怎么了？胃又疼了吗？”
　　一张挂满泪水的脸，从被掀开的棉被一角后面坦露了出来，是柏若承，他哭了。
　　脸上那两道清澈冷冽的泪水，晶莹剔透得犹如钻石，冰凉而尖锐地扎入了温子虚的眼里，心里，全身的四肢百骸里，令他也顿时间痛到热泪盈眶了起来。
　　是因为长得太像了吗？所以看到柏若承这张哭泣时候的脸就像看到了柏若安在哭一样？“柏若承你干嘛啊？”温子虚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干脆就用更加暴厉的语气快速地掩盖了自己的这一份莫名其妙的动容。
　　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明知道这付样子的自己实在有够丢脸，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温子虚。”他颤抖着声音叫他。
　　“干嘛？”温子虚用力地吸了吸鼻水，硬是把眼眶里的泪水给逼退了回去。
　　细细的汗，点点滴滴在额头上渗出来，柏若承皱着整张脸，语气中掺杂着硬忍的粗重呼吸，“你，到底有多爱柏若安？”
　　“问这干嘛？”温子虚更加没好气地应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只是在认真而急切地观察柏若承的脸色。
　　“是不是已经爱到了，跟自己合二为一的地步了？是不是已经爱到了，就算他已经离开了你的身边却依旧把心安放在了你的心上的地步，是不是已经爱到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的地步了？”柏若承一连串地问着这一些，语气急切，身上的颤抖也跟着变得更厉害了。
　　温子虚垂下头，落下一串泪来。
　　什么地步？
　　是在一睁眼就会渴望能看到他，是在一闭眼就想要闻到他的气息，是想要一伸手就要拥抱他，是想要一转身，他就能重新活过来再次冲着自己微笑的地步。
　　就是这样的地步。
　　虽然死了，但却在心中已经深深地扎入了根到达永生的地步。
　　“温子虚，对不起。”柏若承再次轻轻地说。
　　温子虚一下子抬起了头，镜片上一片模糊。
　　“刚刚在天台上我已经跟你说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是请你，带给你的柏若安的。”柏若承这样说完之后，忽然就一下子用力地扯起了棉被，将自己整个人，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温子虚憋了憋气，好久都没有动作，塑像一般立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瞬间冰冷了下来。
　　悲伤的感觉，再一次软绵绵地蔓延开来，一圈一圈，泛着浓烈而呛鼻的气味，快速而果决地淹没了自己，海浪一般灭顶而过。
　　这悲伤，盈满了绝望。
　　窗外的阳光，淡淡地消逝而去，很快，黑夜又会再一次来临，周遭的世界，又会再一次变回到冰冷的世界。
　　这一声对不起，足够抵销他对柏若承所有的恨意么？
　　也许，他早就已经不恨他了，像柏若承之前所说的那样，以温子虚对柏若安的爱，就已足够抵销他对他的恨，所以，这一声对不起，也许只是为了要让他自己死前了无遗憾而已。
　　想到这儿，温子虚突然就抬起脚对着床腿狠狠地踢了一下，跟着就冲着棉被里那个深藏起自己的柏若承说，“柏若承你给我听好了！！既然你都已经说了对不起了，那么现在，你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对不起柏若安了，所以你应该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继续你自己的生活了你明白吗？”
　　没有回答。
　　温子虚刚一掀开棉被，就看到了床上那个正蜷成一团像个虾米一样的柏若承，一脸死白，满头冷汗，全身抖得像在筛糠，两条手臂全都捂在肚子上包括膝盖也是高高地顶在胸口上，牙齿不停地咯咯作响，吸气的声音，蛇一样穿行在他的齿缝之间，面对温子虚的粗暴动作，显然已没有足够的神智应对。
　　“柏若承你怎么了啊？很疼吗？啊？”温子虚俯身而下，握住柏若承的肩不停口地问他，“需要叫医生吗？需要加止痛剂吗？”
　　“疼……好疼啊……”柏若承几乎已是梦呓般地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些话，眼皮几乎睁不开，只是不停地闪动着睫毛，睫毛上沾着的一圈冰凉晶莹的泪星摇摇欲坠，“好疼啊……温子虚……好疼……”
　　这一声声喊疼，钻入到温子虚的耳朵里时，顿时间让他的心脏里面像是被揉碎了一大堆的冰屑似的，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难以忍耐的寒凉，齐刷刷地刺破了全身所有的血管，疯狂地往外奔涌出滚烫的血液，令人快要爆裂开来。
　　“我去叫医生。”温子虚哽咽地这样丢下一句，可刚转身就被柏若承拉住了，“不用，不用去了温子虚。”
　　“柏若承。”
　　“不用去。”他这样说着，微微睁开眼皮，底下嘴唇上是一整片刚刚被咬破的血痕，“你说，这是不是我该的？对比起柏若安曾经为我受过的，这点痛，是不是根本算不得什么？”
　　温子虚一下子咬起了唇，头顶笼过一整片越发看不见未来的黑暗。
　　夜幕终于降临。
　　已经在天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的方未耶，直到此时，方才从围栏那边站起来，最后再看一眼远处那巨大的黑幕之后，转身离开了天台。
　　医院某条走道的转角处，一道身影缓缓站定，脸上闪过一道冰冷的眼神。

　　
　　41 无法选择就请成全

　　
　　
　　方未耶缓缓地迈下楼梯。
　　“方未耶，以后，不要再跟若承见面了。”
　　这是之前在天台上遇到温子虚之后他对自己说的话，跟着他还说，“你们俩再见面，除了只会增加一些没必要的伤害以外什么都不会有的，你不能带给若承安慰，而若承，也不可能会给你带来什么幸福。”
　　方未耶听完之后就一直在沉默着。
　　无语以对。
　　就像刚刚在楼梯上遇到柏若承时那样的感觉一样，无语以对。
　　啊，原来，是彼此伤害的关系啊，原来，只是为了给对方增加伤害而存在的关系啊……
　　“再见他，你一定又会心软，可这心软，只会带给他更多的绝望，方未耶，你知道，给一个希望之后又丢给他一个更大的绝望会有多残忍了吧？你已经残忍过一次了，而若承也因为这个差点就丢了性命，所以，能不能请求你，不要再这样对待他了？请你，回到你原有的生活中去吧，这样，也是为你自己和林一言好，不是吗？”
　　一步，一步地跨下楼梯，前方的走道里，渐次亮起惨白的白炽灯光，将行走在上面的匆忙的人们，照下了一大堆歪歪斜斜的残破不堪的身影。
　　给了希望，又丢下绝望，这样残忍的人，原来是她方未耶吗？
　　那么，自己胸口的这个巨大的伤口，又是谁给她留下的呢？
　　走啊走啊，突然在某一层的楼梯间里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看着墙上楼层数的红色数字。
　　大脑又一次昏聩一片，血液倒流的声音，犹如瀑布一般在脑际深处不断地汹涌奔腾着。
　　在床上翻转折腾了将近有一个小时后才渐渐止了一些疼痛的柏若承，这时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将之前一直绷得紧紧的身体虚弱无力地摊了开来，胸口微微起伏着，吐气有些艰难。
　　“好点了？”温子虚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柏若承皱了皱眉没有应他，脸色又一次变得很差，鼓了鼓嘴巴，看起来又是想要吐了。
　　“想吐？”温子虚立刻反应迅速地从床底下拉出了垃圾桶。
　　柏若承迅速趴倒在床沿上开始不断干呕，“呃……呕……”呕得整个身体都抽搐成一团。
　　温子虚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反而还在那里庆幸地说，“还好还好，还好不再出血了……”
　　柏若承连回头对他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后背的地方，始终像海浪一般持续不断地凉上来，让人不停地打起冷战，除了恶心还是恶心，整个胸腔闷到快要爆炸开来，真是让人连死的心都有了……
　　“呕……”又是一次剧烈的干呕，几乎连内脏都快要一起被翻出来了，喉咙口因此泛上了一层撕裂般的刺痛，眼泪，几次三番被憋出眼角，却虚弱得连擦也没力气擦……
　　“是胃里太空了吧，一直都在挂水也没能进食，”温子虚一边拍背一边继续老妈子一样的碎碎念，“只要不再出血，12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吃点东西了，到时候我给你准备点米汤。”
　　“呕……”本来还想顶个小嘴的柏若承，又一次被干呕给打败了。
　　其实他现在真TMD想说，温子虚你这个死变态干嘛突然间对我这么好啊，只不过就说了一句对不起而已就可以立马从仇人变成朋友了吗温子虚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跟柏若安一样愚蠢的笨蛋笨蛋！！！
　　“啊？还是只能喝牛奶？”谁知温子虚同学不但完全没有查觉到柏若承对他的不满，反而已经在那里自己先歪歪起一会儿的进食方案了，“要不等会儿我还是先去跟主治医生再确认一下好了，毕竟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吐！我接着吐吧！柏若承闭上眼睛继续努力地往外干呕着，哦……呕……
　　方未耶还站在那里，腿肚子似乎被灌上了铅，半天动弹不得。
　　“方未耶。”一道冰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方未耻惊怔地转过头去。
　　病房内的林一言，艰难地起身，摇晃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心里不断地传来一道声音，不行，不能，不要，他，不可以这样去怀疑未耶，不可以这样去伤害未耶，对不起，对不起未耶，请你原谅我。
　　医院甬道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各间病室陷入了休息时间的死寂，偶尔有两三个看病人的人穿行而过，大多也只是沉默地路过。
　　似乎连哭声也都被这种死寂给打败了，躲藏了起来。
　　方未耶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张琼那。
　　“方未耶，你站在这里，是想去看柏若承对不对？”张琼那这样问道，眼睛向着方未耶射出两道冰冷而又狠厉的目光，“方未耶，你回答我！”
　　巨大的惊恐，像魔鬼之手，瞬间揪起了方未耶的心。
　　病房内，温子虚对趴倒在床沿上簌簌发抖的柏若承说，“听着柏若承，等这边出了院，就到我们疗养院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柏若承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是伸出手要水漱口。
　　“要知道，那家疗养院的所有权可是你的，最起码，你也应该隔三岔五地过去视察视察吧？”
　　柏若承漱完口，慢慢地躺回到床上去，一脸不耐烦地紧紧闭上了眼。
　　温子虚放好杯子，又帮他拉好被子，“一边工作赚钱一边还可以疗养自己的身体，你说这世上还能找到比这更好待遇的生活了吗？”
　　“快闭嘴吧一罗嗦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死变态。”柏若承有气无力地应了他一句，灯光下他那张紧闭双眼的脸，还是白得惊人，看起来，似乎还是很难受的样子。也是，折腾了这么久，都还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再强的人也该垮了，于是温子虚还是勉为其难地闭嘴了，站起来，“那你就好好睡一觉吧这事儿以后再说。”说着，他就又再次掖了掖被角才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却被人猛力地撞了进来。
　　“砰！”
　　门被一个弱小的身体压到了墙上，室内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方未耶！”温子虚愣在当场。
　　“方未耶？”柏若承整个人都在床上惊坐而起，脸上是一付完全无法置信的表情，眉宇间快速飞过各种错综复杂的感情。
　　张琼那提起嘴角的一抹冷笑，眼睛直直地瞪着床上的柏若承，“你，就是柏若承？”
　　方未耶的衣领被张琼那提着，小小的头，一直低着，低着，仿佛自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奴仆，在张琼那的掌握之下，显得那样弱小而又无力。
　　“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柏若承立刻就掀开了被子站到了地上，只是无奈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一冲动，登时又一次令他头晕眼花几乎一头栽倒在地。
　　“哼！”张琼那冷哼一声，又将方未耶朝着柏若承的那个方面推了过去，“来给你送人的，这个女人，一直很担心你，一个人在楼道里站了n久，就想着要怎么样才好进来探望你呢，刚好我经过，所以就做了一个人情送她进来了。”说完，她又朝着柏若承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你这个疯女人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温子虚代替柏若承问的，一边问，一边已经迎向张琼那与她面对面对峙起来。
　　“未耶！”
　　谁知，背后却响起了柏若承的一声惊呼。

　　42 请上天原谅这罪孽

　　
　　
　　“未耶！”
　　这一声惊呼，是柏若承发出的，在这一声之后，室内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在了这一幕上，方未耶倒在了柏若承的怀里。
　　温子虚只皱了一下眉，就迅速抓起张琼那的手将她一路扯出了病房，然后再顺手带上了门。
　　现在，病房内，只剩下柏若承，和他怀里的那一个虚弱得好像都快要断气一般的方未耶。
　　“方未耶，未耶……”柏若承轻轻地却又是无比急切地唤她，看着怀里方未耶的那一张苍白发抖的小脸，心一下一下地揪了起来，痛到无以复加。
　　方未耶还是紧闭着眼睛，鼻间的气息，几乎虚不可闻。
　　脸部的右侧，轻轻的缓慢地触碰到一股温度，那是柏若承的体温，这一道，男人的，宽阔的胸膛，让方未耶心里的无助，变得越发无限地扩大，扩大，直到大成一发炮弹，将她所有的意志与理智通通炸毁。
　　方未耶还在不停地发着抖，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猫，被雨淋透之后瑟缩在垃圾桶一角一般，让人产生一种很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发生了什么事未耶？”柏若承还是低着头看着她，只是脸上的眉头越皱越紧，“跟我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来帮你。”
　　我来帮你。
　　我来帮你。
　　“你们俩再见面，除了只会增加一些没必要的伤害以外什么都不会有的，你不能带给若承安慰，而若承，也不可能会给你带来什么幸福。”
　　温子虚的话，突然间以超低压向她滚滚而来，惊得方未耶顿时一个激灵，立马就跳开了柏若承的身体，只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令她在原地又晃了好几下这才勉强站住，但是手肘，还是被柏若承及时地扶住了。
　　“先坐会儿吧，看你很累的样子。”柏若承轻声地这样对她说，脸上浮起一片担忧之色。
　　方未耶快速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抹了一把额前掉落的头发黯黯地说了一句，“不了，我要走了，一言还在等着我。”
　　柏若承也就不再开口了。
　　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然后眼里的沉痛，就一圈一圈地加重了起来。好难过，真的好难过，看到这样憔悴这样无助的方未耶，真的让他好难过，看到这样虚弱的方未耶而自己却没有办法伸出援手去帮一帮她，则更是让他越发地难过，为什么，为什么他柏若承，在这么难得地想要当一回好人的时候，上天还是不愿意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呢？
　　“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过了一会儿，方未耶又这样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然后，就抬起脚步走了。
　　小小的背影，踉跄而虚浮的脚步，头顶白炽灯的光线，将她的背影拉成一个小小的点，浮动在地面上，一付虚弱而飘渺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而去。
　　一个一个，来了，又去了，不给他任何一个机会去爱，就管自己转身走人，妈妈，亚君，还有那个笨蛋柏若安，一个一个，都是这样，管自己放下天使般的爱就转身跑了，只留他柏若承一个人作恶人，成日成夜地深坠在铺天盖地的仇恨里，煎熬着他，炼狱着他，焚毁着他，只将他一个人留在了无法超度的地狱里永无超生的那一天。
　　就有，那么讨厌吗？柏若承这个人，就有那么讨厌吗？所以，就连上天，也不在乎他的感受，将他遗忘了吗？
　　“方未耶。”他轻轻地叫住了她。
　　方未耶回头。
　　灯光下，柏若承的脸色，白得惊人，额上一圈细汗，左手护在胃上，右手捏成拳头搁在腿边，说话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牙关发紧，下颌骨一点一点地发着抖，“为什么？”
　　方未耶没有回答，只是在眼眶那里静静地浮上了一层亮光。
　　“是担心我了，还是来请求我帮助的？”柏若承几乎是咬着牙关这样问的，底下胃部的疼痛，始终一波又一波，以越发加剧的力度考验着他的忍耐力，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就深深地掐了下去，手心里硬硬的一团正在不间断地抽搐着扭转着，“为什么，见了我，又不说呢？”
　　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本来就已经乱成一团的大脑，现在更是被眼前的这个虚弱的柏若承，和他现在的这一句问话弄得越发地乱套了，简直乱到快要让人崩溃，乱到让人很想大哭一场，乱到让人软弱地，很想很想用力地抛开眼前的这一切，逃，一直逃，一直逃到天边去逃到世界的尽头去！！让人，很想很想很想，死掉算了！
　　方未耶再度捂住脸，哭泣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从她的指缝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流泄了出来。
　　几乎是冲动的，不假思索的，柏若承立刻间就冲了过去，一把就将方未耶的身体紧紧地揽入了自己的怀里。
　　老天，如果这是错的，那么就让这一切的错全都报应到我的身上吧，反正我柏若承，早已经是一身的罪孽根本就无所谓了，就请你，请老天，请善良的老天啊，放过这个方未耶吧，请不要，让她再这样地悲伤，无助，与软弱吧……
　　“未耶，未耶……”他不断地轻声唤她，声音里充满了不舍，担心，与怜爱，此时，整个胸腔充斥的满满的，全是对这个女人无限的怜爱与舍不得，天呐，几乎让人有种想把她捏碎带离的冲动。
　　身体几乎移不动，此时的软弱，如此地可耻，却，实在让人无法鼓起勇气离开，天呐，我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方未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试图挣脱开柏若承的怀抱，却在手肘刚刚碰到他的身体时，听到了他隐忍不住的一声呻吟“咝……”。
　　她顿时惊住，睁开眼睛抬头望向柏若承，泪花凝在眼睫上，“柏若承，你怎么了？”
　　柏若承一时未来及应她，只是微微低着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是她仍是能够感觉到，柏若承放在她背后的那条揽着她身体的手臂，明显地抽搐了好几下。
　　方未耶一下子就揪起了眉，深深的叹息，自她的唇角处细微地流泄出来，“柏若承，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不让人这样为你担心呢。”
　　柏若承吸了吸气，拼力地忍住疼痛，抬起眉毛看向方未耶，表情里带了点诧异与不解。
　　方未耶轻轻移开自己的身体两步，目光迷离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地不爱护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呢？”
　　柏若承完全惊怔住了。
　　这意外得到的关怀，令他的整个胸腔都被一种巨大的怀疑与暗暗的欢喜所占满。
　　“未耶。”
　　“嗯？”
　　但，未等得及看清楚方未耶匆促抬起的脸上的表情，柏若承就已果决地快速地将自己的唇，覆上了方未耶的唇。
　　无限温柔地吻着她。
　　想要拼尽全力地给她温暖，是一种令她安心的温暖，是一种，充满了怜爱与呵护的温暖，细细地吻她，慢慢地吻她，温暖地吻她，哪怕是罪，也会将这罪，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43 爆炸，一触即发

　　
　　
　　这边在天昏地暗地吻着。
　　那边在天昏地暗地吵着。
　　黑暗的甬道里，温子虚冲着张琼那低声地怒吼着，“你这个疯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带方未耶到这里来？”
　　张琼那卷起唇边的一抹冷笑，双眼仿佛要看穿一切般地盯向温子虚，“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是在做好事哎，是在帮忙成全方未耶和柏若承啊……”
　　温子虚一下子冲动地抓住了张琼那的手臂，将她几步推到了墙边按在墙上，“你别搞花样，柏若承跟方未耶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张琼那脸上一丝惧色也无，冷笑越发大声起来，“除非你跟我说柏若承喜欢你这个男人，否则我没法儿相信他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病房内，那个吻还在继续，温热的气体，伴随着他们的每一次呼吸，蒸腾在他们的脸颊四周，暗暗地，又化成了咸咸的泪水，从各自的眼角处滚落了下来。
　　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必死无疑的，破罐破摔的，毁灭性的自焚。
　　另一处的走道。
　　一只手摇晃着向前探去，底下的脚步声细碎而杂乱，头顶的灯光，拉长着一个颀长却模糊的身影。
　　两个黑衣人紧随其后，“哎，林一言，那姐交待过不能让你离开病房，请跟我们回去！”
　　林一言充耳未闻，自顾自往前走，嘴里在轻声呢喃，“未耶，未耶，对不起……”
　　她到底，是去了哪里呢？被自己以那样从未有过的坏样子骂跑了的未耶，是躲到哪里去哭了吗？啊，未耶啊，她可是从小就很爱哭鼻子的呢，总是会一个人躲起来哇哇大哭的小未耶啊，这一次，又是躲到哪里去哭了呢？
　　未耶，啊未耶，以前，我总是很容易就找到你，大树下，公园里，或是某个小小的黑暗的角落，无论是哪里，我也总是能很快找到你，安慰你，给你擦掉眼泪，可是现在，现在，
　　我看不见了啊……
　　一片黑暗，让我看不见你，找不到你，完全无法得知你的行踪，这叫我怎么办呢？
　　再也没办法找到你，安慰你，为你擦掉眼泪，而你，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要这样藏起来，难道说，你就是安心让我找不到你了，是这样吗？
　　还在坚定不移地往前试探着前行，手，被黑衣人抓住，但仍拼尽全力地挣脱了，未耶，未耶，就算是世界的尽头我也一定要找到你，找到你，跟你说对不起，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地吼你，请求你原谅我，请求你不要抛弃我，哪怕会让你瞧不起我，也要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离不开你。
　　可是未耶，未耶，你到底，在哪里？
　　张琼那的手机响起来。
　　她一把推开了温子虚的掌握接起来，听完手机里手下对她的汇报之后，她只沉吟了两秒钟就回答说，“带他到柏若承的病房来。”
　　“你又想干什么？”温子虚几乎是惊恐一般地吼向她。
　　张琼那越发冷酷地笑起来，嘴角的那一道笑痕，几乎等同于一把尖锐锋利的匕首，在甬道这一片灰暗的灯光之下，反射着一道冰冷的寒光，“等着看好戏吧温大医生，哼。”
　　室内的那个吻，休止于方未耶的一个推拒。
　　她轻轻地推开了他，无力地推开了他，满含泪水地推开了他，然后她说，“柏若承，不要这样。”
　　柏若承重重地咬起了唇，死死地盯着方未耶，眼角渗出泪星。
　　“我只是在利用你柏若承。”方未耶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着头，于是泪水，就像是被摇落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地被她甩落下来，坠到地上后“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只会伤害你而已，我……”
　　“没关系。”柏若承轻声地打断了方未耶的话。
　　方未耶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保留了深深地望着柏若承的那一个注视。
　　“没有关系方未耶。”柏若承又咬了咬牙，然后试图微笑，“就算是被利用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只是想让你不要那么难过，只是想，尽我的能力，帮一帮你……”但是话未说完，突然就一阵头晕眼花，眼前瞬间袭来的一阵黑暗几乎让他站立不住，声音，被这股虚弱拦截在了喉咙里面再也发不出一个字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晃动了起来，而底下那沉闷而剧烈的疼痛又再一次像火山一般在体内深处快速而猛烈地爆发了出来……
　　“柏若承！”
　　室内室外，一堆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惊呼。
　　温子虚一下子变得煞白的脸。
　　刚刚到达这里的林一言也在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转头看到林一言后浮起一道得意的冷笑的张琼那的脸，虽然是同样惨白的脸色，但是张琼那的脸上，却显现着另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一股来自地狱深处的腐败味道，恶魔一般的腐臭味道。
　　火药味十足。
　　仿佛只需一点小小的动静，就可瞬间引爆这一切！
　　而这个引线，究竟会在谁之手呢？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起来。
　　那一声惊呼之后，病房内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张琼那朝着林一言迎过去，“林一言，我说了，我会帮你确认，现在，方未耶就在这里面，在这间，一个叫做柏若承的男人的病房里面，怎么样，你要不要再亲自去确认一下？”
　　“张琼那！！！”温子虚大喊一声冲了过来，一把扣住了张琼那的脖子冲着她狂暴地大吼，“张琼那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是身体很快就被那两个黑衣人给制住了。
　　张琼那掸了掸肩上莫虚有的灰，冲着温子虚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张琼那就是一个疯子怎么了？我就是看这种背叛的事不爽又怎么了？我张琼那想要做的事，谁敢拦我，那就是死路一条。”
　　“张琼那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温子虚两条手臂都被人制住完全动弹不得，只好张开还算自由的嘴巴不停地痛骂着，“你这个疯子你做这种事我会诅咒你下地狱的！！！”
　　张琼那理都没理他，顾自挽起了林一言的手臂，“怎么样？一起进去吧？”
　　林一言的身体，略略僵了僵，脚步，并没有移动。
　　张琼那的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林一言，关键时刻，你可别跟我当缩头乌龟！我张琼那，最讨厌那种没胆色的畏首畏尾的没用的家伙了！！！有什么事，就当面去解决，别给我整这套自欺欺人没用的！！！早晚一切都是会被揭穿的，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它整得明明白白的，大家好各走各道过好自己的人生！！！”
　　吼完这一切，林一言倒是没怎么样，反而是张琼那，却流下了两串滚烫的泪水。
　　多年前，白衣少年站在栏杆边上，冲着张琼那大吼，“你别管我张琼那你别管我！！”
　　“你别傻了！！那女孩她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只是跟你玩玩的，她跟那男孩儿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呢？你知道吗？知道全世界，只有我张琼那是最爱你的那一个人吗？就算是死，我也愿意替你去死啊！！！”
　　可是这样的告白，却没人在乎！白衣少年，宁愿为那个不爱他的女孩去死，也不愿意为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张琼那而活。就是，就是，这样的爱，与这样的，
　　恨。

　　44 你是想作逃兵吗？

　　
　　
　　此时，该如何去形容现在这幅场景呢？
　　被人架着动弹不得的温子虚，一边流泪却一边冷笑的张琼那，一个僵硬着身体惨白着脸的，林一言。
　　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
　　而等待着什么呢？
　　一道虚掩着的门板，一双犹豫中的脚步，踏出去，还是退回来？真相，与谎言，我们究竟要去选哪一个，才不会伤到自己而令自己太悲惨？
　　室内。
　　方未耶实在支撑不住，只好扶着刚刚歪倒在她身上的柏若承坐到了地上。
　　始终在微微地低吟，脸上的眉头也紧紧地团在了一起，这样难受，难受得令人看了就很心痛，“柏若承，你怎么样？”方未耶一连声地低声唤他。
　　没有回答，一直在深深地憋气，否则就很有可能想要暴喊出来，但是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一定会让方未耶感到担心或是害怕，于是柏若承只能是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方未耶放在他身上的那只手，然后咬着牙硬忍着。
　　方未耶转身坐到了他旁边的地上。
　　“柏若承，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她轻轻地说。
　　还是没有回答，但是胃里的肌肉，却像是要回应她似的突然就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一下子就铺展开了一道被啮咬一般的疼痛。
　　“我不想要伤害你……”
　　“这，就是你的决定？”
　　病房内黯淡的灯光下，柏若承侧转头定定地看着方未耶，“你确定，只要我们不见面，就不会有伤害？”
　　方未耶跟着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回答。
　　实际上，答案早就一清二楚一览无遗，只是人们从来也不愿意去面对而已。
　　现实本来就是这样，不美好，也不善意，哪怕是一朵盛放娇艳的花朵，实际上底下也沾满了各种淤泥和臭虫的尸体，那些表面浮华的东西，始终都只是一种掩饰，一种虚弱无力的掩饰，苍白，而不具说服力，而如果哪一天你忽然就意识到了这残酷，那也许正是因为你终于看见了它的真实。
　　她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一张瘦削的脸，晶莹的双目，和一双蹙紧的眉，啊，一双总是爱蹙紧的眉。
　　实际上是并不太长的时间，与这个男人的相遇与相识，而且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混乱与不安，但是此时，面前的这张脸，却忽然间以超光速的速度迅速地在大脑里形成了清晰的影像。
　　方未耶顿时就再次变得迷茫了起来。
　　似乎也在同时间看出了方未耶的迷茫，柏若承的心，也忽然间跟着迷茫了起来……
　　这种感觉，是爱吗？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爱，还是不爱，或者，只是同情，或者，只是一时间的迷乱，不知道，无法分辩，只知道，在内心深处，一直有着某种冲动，一种想要好好保护她爱护她的冲动，而这冲动，因为已好久不曾经历过，所以就连柏若承自己也实在无法弄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未耶。”他轻声地唤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只是抬着眼睛看他。
　　他微微地叹口气，“其实，我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善良。”
　　方未耶还是静静地看着他，睫毛微微闪动。
　　“你这样招惹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他咬牙切齿地这样说，跟着就将手悄悄地摁到了自己那个更不善良的胃上。
　　“嗯。”直到此刻，方未耶才终于出声答应。
　　只是这样一个轻轻的“嗯”而已。
　　就已足够表达所有的意思，包括了那些说出口的，和说不出口的，内心里的，和那些即使是内心也不一定是认同的，所有的意思。
　　某个时刻，某个选择，不一定要用言语表示，更不用，用直白的行动表示，很多时候，也许，那些漫长而又沉默的时间，反而可以更好地代表一切。
　　门，在这时，忽然被人用力地踹开。
　　“方未耶，林一言来找你来了！！！”张琼那的声音，以一种古怪的音质，划破了此时这间病房的寂静。
　　瞬间抬头的柏若承与方未耶。
　　一脸雪白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林一言，还有门后面的走道里，压倒在墙边的被人用手紧紧地捂着嘴巴只能发出唔唔声的一脸情急的温子虚。
　　“一言！”不过半秒钟，方未耶就已从地上惊跳而起。
　　就是这一声“一言”。
　　林一言只觉得底下的胸口处一阵闷痛，就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往下砸了一下一般，噗的一下，陷开了一个大坑，令人窒息，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体，隐隐地吸了一口凉气。
　　手臂被人扯住，张琼那将他的身体带离了原地，然后，很快，他就闻到了方未耶那一道熟悉的气息，“呐，林一言，现在你信了吧，方未耶，她的确就在这里，在一个男人的病房里，在这个叫柏若承的男人身边，你知道他们刚刚在做什么吗？他们刚刚，在很亲密地坐在一起，坐在地上，相亲相爱地依偎在一起。”
　　“疯女人你在说什么？”一旁的柏若承一听这话顿时一股火起，一下子就扯住了张琼那的衣领捏起拳头就想挥落下去，却，
　　立马就被几条更为有力的臂膀给用力地往后拉扯了开去，然后，就被人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砰，床头柜上的东西发出一连串摇晃撞击的声音，柏若承的额头被柜子的尖角撞到了。
　　“柏若承，你没事吧？”方未耶轻呼一声，奔过去查看。
　　林一言越发面如死灰的脸色。
　　张琼那越发得意的冷笑。
　　柏若承闭了闭眼，试图推开方未耶的手，“没事，不要紧……”他这样轻声回答，却在自己的手触碰到她的手时，发现到她的指尖冰凉而且正在颤抖，他不禁皱了眉头将目光瞄向了她。
　　“哈哈哈……”张琼那突如其来的一道笑声，再一次打破了一切，跟着她又对林一言说，“林一言，你听到了吗？他们之间的这些对话，怎么样，够甜蜜了吧？哼，虽然你眼睛看不到，但我想，你的耳朵总该没有聋吧？现在，你总该相信我张琼那没有在骗你了吧！！！”
　　林一言暗暗地咬了一下牙根。
　　“喂疯女人，你说够了没啊！！！”这边柏若承再一次怒吼出声挣扎着要冲过去直接揍扁张琼那那张疯女人的脸，那一边，
　　林一言默默地转过身去。
　　左手向前探去，在冰凉的空气中，可以看见他的那条细瘦的手臂，在轻轻地颤抖着。
　　“林一言！这是怎样？你是想做逃兵吗？”张琼那在背后大吼起来！

　　45 其实，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

　　
　　
　　“林一言！这是怎样？你是想做逃兵吗？”
　　这样的话，叫人情何以堪？
　　如果是以往，林一言应该早就反抗并且大声地反驳出来了吧，可现在，他却是沉默的。
　　很多东西，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被内心深深地掩藏了起来，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你接不接受，时间的长河，总是在一边带走着你的青春与生命，一边在摧毁着你最初的纯真与美好。
　　很多东西，实际上你早就已经失掉了。
　　那些撑起你美好微笑的骄傲与自尊，那些围绕在你身边的温暖与幸福，那些你自以为稀松平常的光明与健康，那些你以为，永远也不会逃走与消逝的人。
　　他沉默地往前迈动了脚步。
　　前方是黑暗，但实际上，背后也是黑暗不是吗？
　　其实无论去哪里都是黑暗，又何来什么逃兵的言论？他林一言，早就是一枚逃兵了，自从那一场大火将他的眼睛致盲了之后，他就已经是一枚逃兵了，否则的话，他为什么要紧紧地拉住方未耶的手不放？
　　如果足够勇敢，他早就该放手的，放开未耶，给她松绑，让她呼吸，予她自由。
　　他继续向前迈动步子。
　　实际上很艰难，周身无力，整个胸腔是被抽紧的，难以呼吸，但是，他还在努力地往前走去。
　　背后袭来清晰的哭声。
　　然后，他被一道温暖的拥抱撞到，整副身体差点就往前栽落下去。
　　“一言……”
　　像小时候那样，哭倒在自己的后背上。而以前的林一言，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就将她的身体轻轻地揽回到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将那些泪水静静地一一蒸发。
　　但现在，他还要那样做吗？
　　“够了方未耶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背后的拥抱伴随着张琼那这一声狠毒的咒骂声给拖离了，然后他的后背迅速就凉了一片……
　　他咬了咬牙，转身抬手用力地推开了张琼那。
　　被摔到地上的张琼那惊瞪起圆目，“林一言你！！”
　　林一言喘了喘气，语气有些艰涩地说，“别，别碰未耶！”
　　眼前瞬间飞来旧日一幕。
　　白衣少年拦在那个簌簌发抖的女孩面前对她怒目而视，“你别碰她！张琼那你这个疯女人你别碰她！！！”
　　就是这样地维护她，可怜的可笑地维护着一个根本早就不爱他更背叛了他的坏女孩面前，傻乎乎地自以为是在维护他那可笑的忠贞不渝的爱情！哼，却看不到，那女孩躲在他的背后，向张琼那投过来的那一张得意而又耻笑的笑脸。
　　如此地邪恶。
　　却被自己的后背所深深地挡住，看不见，只能看见张琼那那一张跟见了鬼一样的惊恐而愤怒的脸！
　　其实，当时，如果你记得转头多好？
　　或者，其实，只要你稍稍地往前走一点点，耐心地看看我的眼睛就好，那样，你就会发现到，在我那双为你无比担忧的黑色瞳仁里面，清晰无遗地映射着那女孩那一张无耻的脸。
　　可你却始终不相信我。
　　你最终选择了你自己编造的谎言而不是我要告诉给你的真相，结果，是你太胆小，而不是我太残忍。
　　张琼那想完这一些，就硬生生地把眼角的泪给逼退了回去。
　　她缓缓地站起身，“林一言，你以为，只要你看不到，就可以当作什么事也不存在吗？”
　　林一言的身体微微抖了抖。
　　“好！现在我就让你看一看，方未耶和柏若承这一对狗男女之间，到底有一份怎样的感情！”说着，张琼那就突然转身从身边的手下腰间摸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跟着就冲到了方未耶的身边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拖往了墙边。
　　“未耶！！”柏若承一声惊吼，想要飞身过去却早已被两名手下紧紧地勒在了原地。
　　“听啊！！多亲蜜的一声‘未耶’啊，林一言，你听到了吗？这是一道多么饱含深情的呼唤啊，难道你听不出来吗？柏若承现在，有多关心方未耶啊……”张琼那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缓缓地将匕首架在了方未耶的脖子上。
　　“张琼那你到底在干什么？”巨大的惊恐，令林一言的声音颤不成声。
　　林一言什么也看不见。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这样徒劳地喊问着。
　　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实际上的确是无法确认一切，但这，真的就是可以逃避一切的理由吗？
　　“你不要碰未耶，你不要伤害他，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林一言一连声地这样朝着空气喊着，因为太过担忧与惊恐而令到他的脑袋陷入了各种恐怖的想像，而这想像，也成功地令到他的呼吸迅速就变得杂乱急促了起来……
　　“张琼那你这个疯子你快放了未耶放了她！！！你要是敢擦破她一点皮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柏若承一边拼命地挣扎着一边像条疯狗似的狂吼起来。
　　林一言朝着他自以为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张琼那，你怎么弄未耶了，你快放了她，快放开她！！”
　　方未耶被扼住喉咙，完全无法动弹，连哼都哼不出来，只有眼角处不断被憋出来的泪水，代表了此时她仍旧还活着。
　　冰凉的匕首，实际上已划破了她右边下颌的皮肤，有淡淡的血腥味，细细地飘过来。
　　“哼！”张琼那冷哼一声，“好吧，你们来吧，让我来看看，到底是谁更爱这个女人一些！！”
　　“啊……”伴随着一声怒吼，柏若承终于挣脱了黑衣人的掌控，一下子就朝着张琼那这边冲了过来……
　　咻……
　　一道寒光闪过……
　　方未耶的身体，被人用力地一把扯开，重重地摔倒在林一言的脚边。
　　张琼那握着匕首的手，被柏若承紧紧地扣住。
　　“我分明警告过了，你要是敢擦破她一点皮我一定会杀了你！！”柏若承一边这样吼着，一边扳转着张琼那的手要将那匕首夺下来，他的一双眼睛，充血得像是点燃了两颗火球。
　　刀锋渐渐逼近张琼那的脖颈。
　　“哼！”她却冷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种疯子一般的狰狞，“那还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你……”
　　一个‘你’字刚刚出声。
　　背后袭来一道冰凉的刺痛，深深地扎入，然后，顿住。
　　“柏若承……”方未耶惊呼一声冲了过去。

　　46 这令人绝望的爱

　　
　　
　　“柏若承……”方未耶惊呼一声冲了过去，用力地推开了那个黑衣人。
　　柏若承的那件蓝色病号服，在后背处那一截木质刀柄的四周快速地洇开了一个红色的圆圈，迅速渗透的血液，使得那个圆圈，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不断地扩大，扩大，扩大……
　　他的身体，始终僵硬在那里。
　　手，仍紧紧地扣着张琼那的手。
　　“柏若承，若承！！”一连声的惊呼，实际上方未耶也已经不知道自己除了这样连连惊呼到底还能够做什么，成堆的泪水，失去控制一般地从眼眶里奔涌了出来。
　　柏若承咬了咬牙，转头看了方未耶一眼，然后对她摇了摇头。
　　方未耶一下子就咬住了唇。
　　“未耶，未耶，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林一言不断地颤着声问，手臂向前探去，脚下的步伐混乱无比。
　　“张琼那，你到底玩够了没有？”柏若承沉着声这样问到。
　　声音有些颤抖，但仍努力地发挥出自己所有的坚定与强硬。
　　“哼，你说呢？”张琼那反问他，眼角是一抹不屑，“不是很爱她吗？替她挨这一刀，应该觉得很幸福吧？哼，哈哈……”
　　“够了吧，爱不爱她是我的事，关你屁事啊！”柏若承这样低吼了一声，忽然手上一使劲就将匕首压入了张琼那的脖子里。
　　就是这样的一个力道！
　　如果当时，白衣少年也有这样一个足够的力道那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死去的人，就不是他自己，而是张琼那了。
　　实际上是，
　　张琼那宁愿是自己死，也不要是那个少年死。
　　“柏若承，就算是杀了我，也掩盖不了你的罪恶，你爱方未耶，你夺走了她，你这个可耻而又没胆的强盗！”说着，张琼那忽然就曲起右腿，狠狠地朝着柏若承的腹部用力地踹了过去……
　　砰，柏若承的身体，重重地往后倒了过去……
　　“张琼那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忽然间方未耶就声嘶力竭地这样大吼了一声，跟着就向着柏若承冲了过去。
　　林一言，终于抓到了张琼那。
　　他抖抖簌簌地摸到了张琼那的衣领，跟着就发狠地掐住了她，空洞的灰色眼眶里，泛着隐忍不住的泪水，“张琼那，不要以为我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伤害未耶！！”
　　张琼那用眼神阻止了手下要冲过来帮忙的动作。
　　抬头迎向林一言，“我没有伤害她，我只是小小地伤了一下柏若承而已，谁知道她就跟疯了一样又哭又叫的，看来，她是很爱那个柏若承的呀，不是吗？”
　　林一言越发紧地掐住了张琼那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就算这样，也跟你无关。”
　　张琼那不语了。
　　眼神越发变得复杂而狠厉。
　　【那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就可以将一切都分割得干干净净，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将她张琼那的爱情，看得比垃圾还要令人讨厌。
　　一片黑暗，彻底的黑暗。
　　“林一言，”张琼那困难地张口，“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空气中，始终飘浮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的。”顿了一会儿，张琼那又这样说了一句，说完之后，就拿着一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一言，“难道说，这样子，也跟你无关吗？”
　　地上的方未耶，这时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林一言。
　　而她怀里的柏若承，这时也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方未耶。
　　林一言许久都没有回答。
　　死一般的寂静。
　　到处都是死亡的气味。
　　流淌不止的血，流淌不止的泪，还有那流淌不止的悲伤以及绝望。
　　“无关。”不知过了多久，林一言终于启唇回答，脸上一片平静，“只要我爱未耶一天，其他人的感情，就跟我无关，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颗泪，快速落下方未耶的脸颊，滴落在柏若承的脸上，然后冻入了他的一整颗心里。
　　匕首再一次高高地扬起。
　　而这一次，是要对准自己心爱的人。
　　就像当时一样，得不到，还是就将他摧毁好了！这就是张琼那的人生！
　　她高高地将手举起，匕首在头顶处那盏白炽灯下反射着冰冷尖锐的寒光！
　　“不！！！”
　　一声大吼！
　　跟着就是一道小小的气流，带起的一道小小的轻风。
　　林一言的身体，被一个小小的身体，以最大能力范围所包覆。
　　暖暖的包围，真实的温度，死也不松手的坚定与念头，将一切，永恒地镌刻。
　　其实，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一定要用言语表示，也不需要用直白的行动表示，而只需要你用一些些耐心，跟一些些自信，那些漫长而又沉默的时光，最终会还给你一个最为真实的答案。
　　“未耶……”林一言颤抖着喊出这一声。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右边腰部，一点一点地滴落到了地面上，绽开了一小朵一小朵可怜兮兮的血花，娇弱无比。
　　“一言，我爱你。”方未耶轻轻地在他的耳畔喘息着说道，“我爱你，然后，对不起……”
　　声音瞬间消逝。
　　拥抱松脱。
　　重物坠地的声音。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实际上，也许是死亡的平静。
　　“未耶！！”柏若承那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狂吼，带着一道绝望的悲音，穿透了整座死寂的医院，划破这扼死人的寂静与冷清。
　　林一言，始终无法置信一般地保持着原先那半弯着的姿势，仿佛未耶还在抱着他的后背，仿佛那个小小身影，还在一直地拥抱着他依恋着他，但实际上，却一直是在保护着他。
　　“未耶？”他试探着出声呼唤，声音抖得几乎变调，“未耶？未耶？你怎么了？快应我，快答应我未耶，未耶……”
　　“那姐，快走！”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黑衣人迅速站到了张琼那的身边。
　　谁知张琼那却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具淌血的身体，嘴角的冷笑，变得越发地诡异。
　　房门被一大群医生与保安成功撞入。
　　满身是伤的温子虚刚一看到室内的情景，就整个人惊呆住了。
　　所有人，都站在了原地，因为这时，张琼那再一次高高地举起了匕首。

　　47 到底是谁最该死

　　
　　
　　此时。
　　张琼那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匕首，面上的表情，一片惨厉而诡异。
　　所有人未敢有任何举动，因为她紧接着说，“你们谁也不许过来！谁敢动我就杀了谁！！。”
　　地上是两具仍在不断淌血的身体，一个是尚有呼吸却已无法动弹的柏若承，另一个是紧闭双眼显然已经失去任何知觉的方未耶。
　　室内始终飘着一股浓重而刺鼻的血腥味，甜腻到令人作呕！
　　室外正在持续扩大的围观的人群中不断地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就像暗夜中那沉默翻动的海潮一般，滚涌着一种压抑而恐怖的气氛。
　　“张琼那你这个疯子！！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这个杀人犯！！！”温子虚张嘴狂呼出来，本来想冲进来的，但是被后面的人给拉住了。在警察没到之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琼那只是冷冷一笑，依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然后转身向着林一言走了几步。
　　“林一言。”她低头问他，“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呸！”一口口水。
　　张琼那略略一惊，完全没想到一向斯文的林一言竟会对她作出如此不堪的举动，这令她顿时竖起眉毛，一把就拎起他的领口厉声喝道，“林一言，难道你不该感谢我吗？”
　　“呸！！”又是一口。
　　一脸厌恶的表情已达顶峰，在林一言那张苍白清癯的脸上除了至极的厌恶，还是至极的厌恶。
　　匕首顿时靠近了林一言的脖颈，“林一言，不许你这样对我！！”
　　匕首那冰凉的触感，多像这冰凉的世界，没有一丝温度的，只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令人连心都死掉的绝望。
　　在这冰凉的刀锋下，林一言正在拼命压抑着不断变得粗重的喘息，“呸！！”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这样一下一下地唾过去，底下纠结的心脏，始终在不停地抽绞着，像是失了控的齿轮，正在疯狂地转动着辗压着抽绞着，脆弱的那颗破心脏，不断地被打结再撕碎，打结，再撕碎……“一言，我爱你，我爱你，然后，对不起……”这样的话，未耶的这句话，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坏掉了的录音机一样，不断地在耳畔复读着，复读着，一直读到林一言的整颗心，都快要碎掉了……
　　“张琼那，你杀了我吧。”这时，林一言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说完之后，脸色就一下子变得像鬼一样惨白死色，大而深陷的灰色眼眶里，静静地凝住了两颗泪星。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林一言才对吧？这样地怀疑她，这样地不信任她，这样的爱，配得起未耶吗？
　　该受千刀万剐的人，是他林一言才对啊！
　　“张琼那，你杀了我吧。”听到这句话的张琼那顿时一惊，但还未来得及反应，林一言的手，就已经覆上了张琼那的手，将那把压在他脖颈的匕首猛地加重了力道，深深地压进了他的皮肉里。
　　“林一言！！”张琼那惊呼一声开始反抗挣扎。
　　但已来不及。
　　鲜红的血，细细地从那道薄薄的伤口处渗出来。
　　林一言的手，持续地用力，脸上的表情，却无比地平静。
　　张琼那顿时松脱了手，吓到声音都颤抖了，“够了，够了林一言……不要这样……”
　　林一言静静地没再出声。
　　鲜红的血，也在跟着他静静地流淌。
　　正在这时，警察已经到了，趁着张琼那精神松懈的这当儿，大家一拥而上将她扣住了，夺下了匕首，又将手铐铐上了她的手腕。
　　跌跌撞撞地被架到了门口之后，张琼那忽然顿了一下脚步，转身看了林一言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最终却只是嚅了嚅唇什么都没说出来，围观的人群这时自动地分开一道长廊，警察冷冷地喝了一声，“走！”于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就头也不回地大步地走了。
　　直到此刻，温子虚才得已松脱，他迅速地大步跃入病房，而背后那些早早就已作好抢救准备的医生们也跟着冲了进来。
　　温子虚首先奔向柏若承，趴在地上的他，后背上扎着一把匕首，刀刃部份已深深地没入了，只余下一截木质刀柄还露在外面，匕首周边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着，染红了病号服的整个后背。
　　“未耶……未耶……”室内唯一的声音，只有林一言口里发出的这一声声绝望的悲呼。
　　温子虚转头看过去。
　　被林一言抱在怀里的方未耶不知是死是活，静静的，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后背处的伤口，也在不断地流下血来，迅速地弄湿了林一言身上的病号服。
　　“先生，先生，请放开让我们看看好吗？”医生着急地唤。
　　实际上林一言也需要救治，他脖颈上的伤口，也正在不停地流血当中。
　　但他却丝毫未顾，只是不断地呼唤着方未耶的名字，仿佛心爱之物正在被人抢夺之中，令他绝望而又恐惧却又抵死也不甘放手。
　　温子虚大步冲过去，低头看了方未耶一眼之后就快速对林一言说，“林一言，我是温医生，你听着，未耶还活着，她还有呼吸，所以你现在，要放开她让医生去抢救，听清楚了吗？未耶她不会死，不会死。”
　　林一言顿时收了声，手，跟着也松脱了。
　　医生迅速扶走了方未耶。
　　“好，好了，这样，你跟我来，我们一起送方未耶去急救室，好吗？”温子虚继续这样轻声对他说，声音温柔却有力。
　　背后的柏若承也正在被医务人员迅速抬走。
　　温子虚回头等待林一言的回答。
　　林一言抬头“望”向温子虚，“温医生，你确定，未耶不会有事？”他轻声地这样问道，声音，还是有些颤抖，而且脸色也不是很好，估计是心脏不太舒服，这对于主攻心外科的温子虚来说并不难判断。
　　“是的，不会有事。”温子虚咬着牙这样应道，“所有人，都不会有事，我们要相信。”可是话刚说完，他的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林一言缓缓地站起身，“温医生，请带我去急救室。”
　　温子虚默默地将林一言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然后沉下声说，“跟我来。”
　　急救室门口。
　　温子虚从护士那儿拿来了一些清创的用具正在替林一言脖子上的伤口进行处理，还好伤口不算太深只要稍作包扎即可。
　　一直沉默着，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痛楚的流露，唯有眼中的一道焦急与担忧，双眼空洞地望着面前的一团空气。
　　急救室门口那盏“抢救中”的红灯持续地亮着。
　　室内，一左一右两张床上，趴着两具受着同样的刀伤的身体，柏若承，和方未耶。
　　医生们正在紧张而有序的工作中。
　　柏若承背上的匕首已被拔去，伤口很深，肉眼目测刀刃起码有十公分长，血也流得非常多，再加上柏若承本身就因为之前的胃出血而有贫血症状，医生已通知了护士迅速调用血库的血进行输血。而方未耶，仍在持续昏迷当中，气息微弱，心跳无力，奄奄一息。

　　48 请你，不要死

　　
　　
　　如果死亡就可以解决一切，那倒也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
　　那是懦弱者的行为。
　　急救室外安静的走道里。
　　温子虚一边用消毒药水轻轻地抹过林一言颈上的伤口，一边偶尔抬眼观察林一言，他的脸色非常不好，呼吸的声音也非常地杂乱无序，只是面容坚定，像是在拼力地隐忍着什么。
　　想安慰他些什么，却又始终找不到话讲，因为就连温子虚自己，也已经整个地乱了心绪，无法确定急救室里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能活，还是会死。
　　急救室内，医生正在处理柏若承的伤口，清创，止血，检查体内受伤状况。
　　弄到一半的时候，底下的身体突然重重地颤动了一下，刚刚才略有止血的创口，一下子又猛烈地涌出更多的血来，“止血包！快！！”
　　温子虚正在细致而又缓慢地往林一言的脖颈上裹着纱布，一圈，一圈细心地围裹，将那一道细长的渗血的伤口，缓缓地隐藏起来，面前的林一言还是一动未动，铁青着一张脸，像是一尊塑像一般，几乎已飞离出世。
　　联系着方未耶生命体征的仪器上，还是缓慢而无力地浮动着一条虚弱无力的线。
　　如果只是一份孽缘，那么，究竟何处是头？
　　室外的黑暗，越来越厚重，压得似乎就连整个世界都快喘不上气了。
　　包扎终于完毕，温子虚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了。”
　　林一言淡淡地回答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晨起的迷雾，虚弱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迅速消散。
　　“林一言，请不要怪若承。”想了半晌，温子虚终于还是说了这一句，“其实他和方未耶……”
　　“不用说了温医生。”林一言轻轻地打断了他，然后，沉默地咬了咬唇之后他又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温子虚吃惊地望向他。
　　细细的汗，被无声地逼出了额角，林一言拼尽全力地忍住心口处那刀割一般的剧痛，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出来说，“我-爱-未-耶。”
　　走道上的白炽灯，此时突然像是坏掉了一般，在周围这一层几乎已经冻结的冷寂中，无力地一明一灭了起来。
　　我-爱-未-耶。
　　而在那空旷幽黑的走道深处，同时间又传来了另一道遥远却又清晰的声音：
　　一言，我爱你。
　　这样的告白，还需要再去怀疑一些什么吗？
　　温子虚的心头，开始漫开一层接一层的酸痛，涩涩地无声地割裂着，然后像海浪一般，沉闷而汹涌地灭顶而过。
　　急救室内。
　　柏若承被后背上剧烈的刺痛惊醒，豆大的汗珠淌满了整张脸，有几颗，甚至咸咸地刺入了他的眼睛，令他几乎睁不开。
　　“呃……呃……”喉咙口持续不断地发出了一连串几乎是隐忍不住的呻吟声，整个身体因此也是颤动不止，几乎有一种想要迅速跳离的冲动。
　　“忍一下，你忍一下就快要好了！！别乱动！！！”医生一边不停手，一边侧过头来连连惊呼，“护士，过来帮忙按住他！！”
　　痛！好痛！几乎是撕心裂肺的痛！！
　　不知是药水还是器械，不断冰凉地浇注在本身就已撕痛不已的后背上，痛得几乎叫人支撑不住！像是明明就已经到达地狱的边缘，早已接触到了底下正在猎猎燃烧着的烈火，却又被生生地用利器冰冷地制住而动弹不得，底下是灼痛的火，而上面是冰冷的桎梏，疼痛的电流，迅速穿越过整个大脑，身体，骨胳，关节，流向四肢百骸和每个指尖末梢，仿佛整具身体都被浇灌入了滚烫的热油，正在像蛇一样一点一点地被烧灼，啃噬，吞没，直至一点残渣都不剩。
　　“一言，我爱你。我爱你，然后，对不起……”
　　这句话，对于柏若承来说，算什么呢？
　　护士七手八脚地用力地按住柏若承仍旧颤动不止的身体，医生的动作仍在继续，冰凉的器械不断地在他的后背上来来去去，细线开始穿行，穿过皮，扎入肉，然后将那个早已破烂不堪的□硬生生地缝补了起来……
　　但是胸口里的那颗心，还能补得起来吗？
　　柏若承闭上眼费力地转过头去，重重地喘息，眼泪，被不由自主地憋出了眼角，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发现到他身边的那张床上，正躺着，方未耶。
　　他越发地睁大了眼睛。
　　方未耶的身体部份被医生和护士挡住了。
　　柏若承只能看见她趴在床头的向他这边侧转着的半张脸，小小的半张脸，扑在雪白的床单上，唇眼紧闭，面无人色，长长的眼睫，无力地垂盖着，上面似乎还凝结着一些些隐隐约约的泪星。
　　他再次挣扎起来，“未耶！方未耶！！！”
　　“别动，别乱动！！！”医生又在背后大吼，护士们的掌握更加用力了。
　　方未耶没有应他。
　　就这样看过去，就像她已经死掉了一样。
　　他再次流下绝望的泪水。
　　仁慈的上帝啊，如果你还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请让我，用我的命，换回这个女孩的命吧……一切，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未耶……未耶……”他不断地呼唤着这个名字，眼泪像是失控了一般不停地滚落下来，未耶，方未耶，不管怎么样，都请你，请你一定要活过来，请你，活过来，哪怕是你我老死不相往来，哪怕是让我柏若承下地狱，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请你，一定要活过来……
　　一颗眼泪，细细地从方未耶的眼角处缓缓地滑了下来……
　　柏若承一下子就憋住了呼吸。
　　急救室内，始终在不停地发出一种急促的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冰凉而尖锐的声音，嘣嘣作响，刺耳无比。
　　如果，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只是梦，就好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陷入了越发无力的颤抖中去。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在陷入绝境时不断地想起这样的一句话来，如果，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就好了？是因为害怕，因为无助，因为太过黑暗，所以找不到力量也找不到出口。可是，逃避，有用吗？即使是在一场梦里，最终也还是需要你用清醒的意识将自己唤醒，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的，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急救室外。
　　林一言又一次轻声地问，“温医生，未耶她，不会死的对不对？”
　　温子虚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一言沉默着将手轻轻地抚上胸口，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在那上面用力地按了两下。
　　温子虚一下子蹙紧了眉，“林一言，你的心脏……”

　　49 这坚强还是不够

　　
　　
　　“林一言，你的心脏……”温子虚担忧地脱口而出。
　　林一言紧紧地咬着牙，沉闷而倔强地摇了摇头，然后略略转过一点身去，继续拿手用力地在胸口上面缓慢地揉按了起来。
　　温子虚也不语了，知道他正在硬忍，但此时，也实在不忍心叫他不要等，只好加强自己的防备意识随时作好抢救准备了。
　　揉了好一会儿，林一言忽然又捂着嘴巴闷闷地咳了两声，身体也因此顺势地向前弯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股漫长而又厚重的喘息声从那底下沉闷地传了上来。
　　咳……咳咳……一边咳一边紧蹙着眉头虚挂着肩膀艰难而又痛苦地喘息。
　　“林一言，还是回病房等吧？”温子虚终究还是看不下去，再度出声询问。
　　林一言依旧倔强地摇头，一张惨白到几乎变得透明的脸上，布满了汗星。
　　“没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艰难的喘息声中抽空抬起头虚弱地说了这一声，面容却始终坚定清绝，“我……要等到……未耶……”
　　等到未耶，一定，要等到未耶。
　　但是，等到了，又要如何呢？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猛烈地刺穿云层，像撒开了一张大网一般劈头盖脸而下，洒遍了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令人无处躲藏，路边行道树上的那些掉光了树叶的枝桠，依旧有力而僵硬地指向着碧蓝的长空，一枝枝，一根根，都像利刃一般，在冰冷的空气中显现着一种锋利而果决的姿态。
　　天空中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绵软而洁白的云，悬浮在那里，缓慢地，无声地移动着，但是有些，又是静止着的。
　　积雪正在无声地融化，很快，就会全部都变成水，流入地上的各种出口，或是，静静地等待着被阳光所蒸发。
　　这是个睛朗的冬日，是个难得的温暖的天气，大家趁此机会晒棉被晒衣物也晒自己，大街上，到处都能听到主妇们扑扑扑的拍棉被的声音，小小的棉絮被拍得一点一点地在阳光中飞舞了起来，散在了空气里，久久地萦绕不去。
　　人们脸上飞回来许久不见的温暖微笑，点头，招呼，“今天天气不错啊……”“是啊是啊，总算出太阳了啊，暖和多啦……”
　　暖和多啦……
　　人们大多是不喜欢寒冷的吧？那种艰涩的钻入骨髓的冰凉之感，是不可能会被任何人喜爱的吧？于是人们总是贪恋温暖。
　　哪怕那只是恶魔给予你的一帖毒药，你也甘之如饴，因为你早已经深刻地以为，你是被神抛弃的孩子，所以你才自动甘愿地为恶魔献身，因为你，不再信爱。
　　但是现在呢？你还是不信爱吗？
　　柏若承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不出所料的温子虚。
　　于是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但是还是被温子虚听到了，“就有那么讨厌我吗？一看到我就叹气？”
　　他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想动一下身体，后背却传来了一道比死还要令人抓狂的刺痛，“呃……”
　　“你别乱动！”温子虚迅速按住了他的肩，“小心伤口裂开。”
　　他只好继续趴着。
　　阳光从窗边射进来，正好投射在他的背上，在那上面暖暖地爬着。
　　他启唇问了一声，“未耶呢？”
　　温子虚嚅了嚅唇后才不甘不愿地回答他，“在病房呢。”
　　以为柏若承一定又会挣扎着起来去看方未耶，却没想到柏若承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乖乖地趴在那里，害得温子虚穷紧张了一场，然后他放松了身体，闷闷地问道，“怎么？不去看她？”
　　柏若承把脸朝墙那边转过去，一会儿，又闷闷地问了一句，“她的伤怎么样？没事吧？”
　　“不要紧，伤口不深，只是方未耶的身体有些虚弱，所以恢复的时间可能需要比别人久一点。”温子虚一边这样汇报着，一边有些不可思议一般地看着柏若承挑了挑眉。
　　柏若承还是后脑勺朝他地趴着，许久地沉默着。
　　“真的不想去看她？”过了一会儿，温子虚又忍不住这样问了一声。
　　“你去死！！”柏若承用力地抽出枕头朝着温子虚丢过去，“你看我现在是动得了的人吗？你是想我死是不是啊？”丢完了又因为扯到了伤口而咧着嘴闷哼了一声。
　　温子虚躲避不及，刚好被他打个满怀，脸上的眼镜都被打得歪到了一边，气得都快冒烟儿的表情，好笑得不得了，搞得柏若承忍不住就抽动着肩膀哧哧哧地笑了起来。
　　温子虚扶正眼镜，咬着下唇又狠狠地将枕头对着柏若承丢了回来，“柏若承你别欺人太甚！”
　　“啊！！！……”
　　估计这会儿整条走廊里的人全都听到了柏若承的这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但是很快的，一道细碎的轻笑声便紧跟着这道惨叫声之后细细地流淌而出。
　　还看什么呢？自己给她带来的困扰，还不够多吗？
　　算了吧温子虚，其实你也明明就知道，方未耶和林一言，早已爱到无人可以阻隔的地步了，他又何必自寻死路地上前尬一脚呢？
　　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未耶快乐就好。
　　挣扎了这么久，纠结了这么久，原来只是搞清楚了这一点，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她快乐就好。
　　爱情，爱情究竟是什么呢？
　　原来不是拥有，不是退让，不是挣扎，也不是舍弃，而是，
　　信任。
　　如同相信天空，如同相信大地，如同相信，最初的那个，你自己。
　　病房内。
　　林一言静静地端坐在方未耶的病床旁，等待着她的苏醒。
　　总算坚持到她从急救室里活着被推出来。
　　总算坚持到听完了医生对他宣布的方未耶会好好复原过来的伤情。
　　总算坚持到了现在，虽然心很痛，但却始终没有倒下。
　　这样的坚强，是因为你，未耶，是因为你，才有的，这份坚强，但是……
　　阳光细细地在窗棂上颤抖着爬来爬去。
　　很安静。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一言……”一声虚弱的却充满了感激而又愧疚的呼唤。
　　林一言的嘴角，终于向上轻扯了起来，“未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言……”继续轻声而又虚弱的呼唤，声音里，还是充满着感激和愧疚。
　　林一言慢慢地俯身而下，轻轻地将自己的面颊贴向了方未耶的面颊。
　　两股热泪无声汇集。
　　对不起，对不起未耶，对不起……
　　还是觉得，这坚强，还是不够，不够用来保护你，所以，对不起，未耶。

　　50 以我之心，承你之爱

　　
　　
　　未耶：
　　我的宝贝，我爱你。
　　请相信我，永远爱你。然后，
　　未耶，对不起。
　　没能更好地爱你，没能更好地疼你，没能让你，为我止住悲伤的泪水，
　　所以，
　　我走了。
　　但是未耶，你相信吗？相信我，不是因为要抛弃你，不是因为要离开你，不是因为不相信你，而是，
　　因为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想要以我之力，换你的安心，以我之心，承你之爱。
　　未耶，我的宝贝，等与不等，皆从你意，唯有一点请你铭记，我-爱-你。
　　林一言留。
　　这是方未耶出院的那天早晨，她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发现到的。
　　她握着这张薄薄的纸，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
　　眼眶里一直很干燥。
　　其实应该是很想大哭一场的，却无论如何，也流不下泪来。
　　【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强，以我之力，换你的安心，以我之心，承你之爱。】
　　如此深重的一句话，早已足够将一切脆弱的泪水冻结回收。
　　他该是早早就已决定了这一切，却掩藏起所有的心事悉心地陪伴了自己整整一个月。
　　每一个早起的问安，每一个入夜的晚安，该是说一声，便是少了一声，却在她方未耶的面前，只字不提，微笑以对。
　　背后传来脚步声。
　　方未耶回头，“啊，温医生。”
　　“祝贺你出院。”温子虚启唇微笑。
　　方未耶没有回答，只是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惨淡地笑了笑。
　　窗外的阳光变得很热烈，呼呼地蒸腾着一股热气，仿佛温暖的春天终于要提前到来。
　　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是刚好，可以更深地铭记。一言，一言，你可是男子汉，说过的话，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否则的话，我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咦？林一言呢？”看见方未耶自己在收拾包，温子虚不禁诧异地问了一声。
　　方未耶拎起包，果断地走向门口，在掠过温子虚的身前时，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温医生。”
　　病房外，一直躲在某个墙角的柏若承，这时终于从墙边微微地露出了半个身体，面上那道沉默而绵长的目光，始终静静地尾随着方未耶的身影渐渐地消逝在了走道的那一头。
　　一切，又归于平静。
　　然后，世界又会再次变得喧嚣了起来。
　　总是这样的，白天，落至黑夜，平静，然后又变得喧嚣，总是这样的，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时间这道长河，总是带着你不断地翻跃高山而又落入平原，不断地给你带来重重的创伤，而后又缓慢地为你平复，总是这样的，细细地带走一些什么，然后又注入一些什么，抽空，然后填满，然后再抽空，再填满。
　　很多汹涌而过的过程，仿佛飞天遁地，深刻得令人难以忘记。
　　却，始终又会忘记。
　　唯一留下的，
　　只是一些浅浅的印记，不易发觉的印记，只会偶尔地，在某个阳光灼烈的晨光中，隐隐发痛。
　　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强，以我之力，换你的安心，以我之心，承你之爱。这就是林一言的爱，同时，也是方未耶的爱。
　　两年之后。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大街上人潮汹涌，枝头间有夺人的绿意生机勃勃地闪现。
　　坐在院长办公室里的温子虚，被门口暗暗飘过的一道身影定住，“柏若承！！！”他一边大吼着，一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柏若承瞬间立在原地的身影。
　　“不呆在办公室里干活这是要到哪里去？”温子虚沉下脸问。
　　“呃，去院子里吹吹风。”柏若承随便应了句。
　　“吹什么风？十分钟后就要开会了，别去了。”
　　“这里是监狱吗？连放风都不许啊？”柏若承没好气地吼他。
　　温子虚扯住他的衣领，“柏若承，这里老总是你！别一天到晚旷工好不好？底下员工全看着的。”
　　柏若承敛眉，怒目而向，“温子虚，我要来上班已经是对你的格外开恩了，你别蹬鼻子上脸啊！！”说罢，还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温子虚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如利剑，咻咻咻地直射而出，而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晚上的约会我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松开掌握嘟着嘴巴转身走人。
　　咻……
　　衣领被人扯住。
　　转头，看见柏若承弯腰掐胃，摆出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儿求饶，“哎哟，我胃痛，要不，就让我在你这儿休息一会儿？我那个办公室，到了下午连点阳光都照不到，冻死我了。”
　　温子虚也不应他，绷着个脸气也不行笑也不行的，脸上的肌肉都快抽筋了。
　　其实要说起来，柏若承现在对他温子虚，还真算是很开恩了……
　　两年之前，他本来早已伤愈出院，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又差点要了他的命。
　　在最终得知林一言离开了方未耶之后，柏若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呆了两天，没有进食，没有入睡，只是怔怔地瞪着眼睛坐着。
　　以为他又会再一次死去，拼尽全力地动用了所有的办法劝说，却始终无功而返。
　　“为什么？”两天之后，柏若承又一次因为胃痉挛昏倒入院后，醒来只问了这一句为什么，然后就泪如泉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不断地重复这三个字，不断地重复地流下眼泪。
　　温子虚没有问他到底是在为什么什么，柏若承最终也没有说出他到底是在为什么什么。
　　也许是在问，为什么我放手了，却还是未能让他们合好如初，也许是在问，为什么觉得明明是坚不可摧的爱情，最终却还是要自动放弃？也许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方未耶，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是的，方未耶很平静。
　　始终很平静。
　　直到后来，柏若承终于忍不住跑到方未耶面前责问她的时候，这才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柏若承，我并没有失去他。”方未耶是这样微笑着回答他的，“柏若承，我只是在等待他而已。”
　　只是，在等待而已，并不是失去，并不是背叛，也不是，放弃。

　　51 就这样相约下一世

　　
　　
　　超市。
　　方未耶正在冷柜前仔细地挑选火锅料。
　　身边始终有如潮的人群穿行，带起一股温暖的人气，包围，飞掠，淡淡地氤氲，让人感觉很舒服。
　　拿起一些，看了看，中意的放进手推车，不中意的又被轻轻地放回去，让它们等待下一位喜欢的客人将之取走。
　　买好，推起车子等在收银台结帐。
　　日子，就是这样普通而又平凡地过着，河水一般安静而无声地流淌着。
　　市区一幢高级公寓。
　　一架黑色钢琴前，一道颀长而瘦销的男人身影，正弯着腰认真而细致地给钢琴调音。
　　一个女孩端着茶杯缓步走过来。
　　“林师傅，喝水。”
　　“啊，谢谢。”林一言直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再伸出手，牢牢地接住了杯子。
　　女孩儿宛尔一笑，“不客气。”说完，女孩的右手向前略探了探，在摸到了钢琴之后，就轻轻地迈步向前，站到了琴凳旁边，“调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林一言回答。
　　“那，我们一起弹一首怎么样？”女孩儿抬头微笑地问，阳光照耀在她那张小巧而稚嫩的脸上，泛出一层足以惊人的美丽的光。
　　“好啊。”林一言微笑应允，回身轻轻放下茶杯。
　　“弹什么？”坐上琴凳后林一言侧头问她。
　　“跨越彩虹，over the rainbow。”女孩露出洁如编贝的小细牙微笑地回答。
　　“嗯，好。”林一言微微点头。
　　四只手，轻轻放在琴键上，两双同样空洞的眼睛，却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1-2-3，同时间地微微颌首三下，琴声便如流水般轻淌而出。
　　在彩虹之上，有个很高的地方
　　有一块乐土，我曾在摇篮曲中听到过
　　在彩虹之上的某个地方，天空是蔚蓝的
　　只要你敢做的梦，都会实现
　　有一天，我会对著星星许愿
　　然后在云远天高的地方醒来
　　在那里，烦恼像柠檬汁一样溶化
　　远离烟囱的顶端
　　你就可以找到我
　　在彩虹之上的某个地方，青鸟悠然飞翔
　　青鸟越过了彩虹
　　那麼，我为何不能？
　　如果快乐的小青鸟儿
　　飞过了彩虹
　　那麼，我为何不能？
　　一曲完毕，女孩儿略略有些气喘，但是精神却极为亢奋，“林师傅，下个月的演出，请一定陪同我一起表演好不好？”
　　林一言只是微微笑着，并无应允。
　　方未耶提着菜回家。
　　温子虚和柏若承已经到了，正站在公寓的走道尽头那边一边抽烟一边等着。
　　方未耶微笑起来，“你们来的这么早？”
　　温子虚先回过头来，刚一看到方未耶就快速将烟熄掉走过来，一边接过方未耶手里的袋子，一边应到，“老总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我这个打工的又干嘛没事搞那么积极啊对吧？”
　　方未耶笑着抬头看了远处的柏若承一眼，然后低头拿钥匙开门。
　　“还不进来干嘛？哭着喊着不上班也要来的笨蛋，现在倒搞起什么矜持来了，哼！”温子虚冲着柏若承丢下了一个无比鄙视的白眼之后，就先自扭着小细腰进去了。
　　柏若承发狠地扭了一下眉，用力地掷下烟头，刚想赶几步过去踹这家伙屁股，没想到，
　　“若承，还站着干嘛，快进来吧。”方未耶又从门背后探出头来，微笑地对他这样说了一句。
　　发狠的表情，硬生生地被逼退了回去。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温子虚在往里头放菜。
　　方未耶在细心地调着调料，分好温子虚的和自己的，然后将特别减淡又无辣的一碟递给了柏若承，“虽然不辣，但是还是要少沾点，不然你的胃受不了。”
　　柏若承还是双手抱胸僵着身体坐在那里，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温子虚白他一眼，“有的吃就要大谢三声了，还摆什么臭脸？”
　　柏若承毫不客气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温子虚也毫不客气地踹回了他一脚。
　　于是方未耶便轻轻地笑了起来。
　　火锅的热气，一团一团地飘浮上来，室内很快就变得无限地温暖。
　　林一言缓缓地步出电梯，站在大门口，紧了紧衣领之后就抻开了盲杖，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街道。
　　街上人声车声杂踏不堪。
　　却再也不会犹疑与惊拒。
　　不再退避三舍，而是，果断地迎面而上。
　　温暖的人气，始终在身畔团团包围，即使是不小心撞到，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而只是，轻声地，优雅地，不卑不亢地，道一声“对不起。”
　　转出街角，便是一家花店，每次经过那里，便会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走进去，无需多言，老板自会包上一束纯白的百合递过来，然后问一声，“林先生，又是送给女朋友的啊？你的女朋友可真是幸福。”
　　于是，一朵微笑便会像手中这束洁白的百合花一样，美丽而娇艳地绽放开来。
　　百合花，是未耶最喜欢的一种花。
　　酒足饭饱，柏若承瞪着方未耶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憋出了一句，“方未耶，你还打算等多久啊？”
　　方未耶但笑不语。
　　“老实跟你说，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耐性，所以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错过我，可别后悔啊！”
　　温子虚开始忍笑不止。
　　方未耶认真地看着柏若承，还是只笑不语。
　　柏若承自觉丢脸，于是只好找温子虚撒气，起身一把扼住他的脖子，“你这个死变态你笑什么啊笑！小心笑死你啊！！”
　　天边划过一声惨叫，但却是夹带着更多的抑制不住的欢乐。
　　很多时候，感情，不一定要用爱情来表示。
　　很多时候，拥有，也不一定是以拥有这种方式体现。
　　将你之心，放至我心。
　　将我之心，交于你心。
　　一言，我会永远地等着你。
　　未耶，我一定会很快回来。
　　方未耶，只要你快乐，我就会安心。
　　原来，这就是爱。
　　方未耶，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切。
　　你放心，没有你，我还是会活得好好的，也许很快，我就会再次遇见一个同样值得我爱的女孩，然后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地付出我的爱，因为我，相信爱。
　　然后，
　　最后，
　　方未耶，
　　如果仍有缘，让我们，
　　相约下一世。
　　另：
　　关于张琼那的一则短讯，两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捕入狱的张琼那，后被查出涉嫌多宗有黑社会性质的伤人事件，已于一年前在监狱里自杀身亡，据闻，因犯人生前就曾多次遭到狱友的打击报复致使身体多处受伤，而导致其最终的死状甚惨。
　　又：据一名不便详名的狱警透露说，此人在入狱前曾执意签署一份眼角膜捐赠书，但是受益人林一言最终拒绝接受。
　　理由是：
　　不想用那样一双绝望的眼睛看世界。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