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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要】 

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只鸽子，

而生活就是那棵拔地而起的树。

我们从不同方向离开，

却终究要回来这里。

不管是生是死，

不管在天堂或是地狱。




栖息之地（1）

　　夏日一如既往。
　　这是我对我近日来的慵懒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释。
　　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半个夏季都深藏在沉甸甸的云层里，被掩住了灼热的光线。直到某个沉闷的凌晨才开始不再压抑地滂沱着落下，在防盗窗的顶棚上砸出巨大的“淅淅沥沥”的声响。接着太阳便会从厚重的云层后慵懒地露几天面，将大地晒得近乎扭曲之后又无影无踪。就这样周而复始。这便是我们这座城市长久以来的夏日。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很爱我所在的这座南方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乡。
　　她总是给我一种藏青色的感觉，一如雨后濡湿青草的香味。无需置疑，这是个质朴的地方，至少不会有鳞次栉比的金属架子挡住日照的光线。这里所带给人的平静，更是在大城市里双脚离地的挤公交无法企及的。踏实。就如同你是一株植物，一到这片土地，便在壤中深深扎下了根。
　　
　　我叫赵言哲，高二教师，教的学科恰好是被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深恶痛绝的数学。我本以为作为一名年轻教师，教完这届高二之后便可以全身而退去教高一。也许可以称作是幸运，年级段主任钦点我明年继续留任，将这届高二的学生一直带到读大学。这意味着我将牺牲半个暑假并陪着我的学生再度踏入高三这个炼狱。
　　我拖着这个噩耗回到我的那个可以算作是半个家的地方，一头栽在沙发上。卓颜这时候恰好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后，便搁了锅铲过来，把我的头架在她的腿上。我便顺着她的动作心安理得地闭上眼。
　　卓颜是我女友，然而在很大程度上我觉得她更像一个母亲。这种感觉大体是因为我从小父母离异的缘故。
　　在我六岁之前，我有和任何人同样值得炫耀的童年，爱我的父亲母亲和妹妹，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但当有一天父亲告诉我他和母亲已经离婚，之后牵着我的手拉着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本能。一种源源不断的情感从心脏里流出来，我看着逐渐远去的家，若有所悟。也许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了，再也回不去了。
　　“想什么呐……”
　　我从往事的河里挣出来，感激地望了望卓颜。她永远是那样善解人意，懂得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
　　“不就是那档子老事，”我对她笑笑，“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它了，不知怎么现在又想起来……”
　　卓颜不再问，只是用手指顺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撸。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乎有一种清明顺着发丝钻进你的神经，在你的七经八脉中缓缓地渗开去。
　　然而煞风景的是厨房里在这个时候传出一阵焦味，卓颜惊叫一声后撇开我的脑袋，我的头便不慎阵亡在沙发上。我揉了揉脑袋，苦笑着倒回沙发。
　　
　　我和卓颜相识那年我们都在我现在教书的这所学校读高二。同年冬天，我经历了有生以来第一场落地生根的大雪，而卓颜恰好就是在那个我将铭记一生的年头里，闯入我的世界。
　　
　　




栖息之地（2）

　　我在那个年纪一直执拗地认为人生来就是为了和别人发生一段段交集。是擦肩而过，抑或是同舟共济，那都是缘分。所以我一直至志不渝地相信着我和卓颜的缘分。
　　原本我们的生活并无交集，直到某次学校组织的校外活动。
　　活动在海边进行，而我在自由活动期间只身一人脱离了大部队，孑然去了海滩边上的一个人工小树林。走着走着就撞上了一个人，凝神一看是个同校女生，顿时就尴尬异常。而对方也未比我好到哪里去，她支支吾吾地解释说她被同学推到了海里，衣服全湿了。我当时二话不说就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给了她。
　　事后某天她来我的班级找我还校服，又顺带解决了我的午餐问题，作为还礼我便请她去学校门口的面摊上吃了一碗牛肉面。之后我们一来二去地便熟了，走得便稍微近了些。
　　而那个时代这种稍近的关系被称为“早恋”。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早恋就像现在中国搞教育，再怎么素质也脱离不了应试的现实。而早恋，上头再怎么明令禁止，下头仍旧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和卓颜便属于地下党，直到一年之后考到同一所大学才得以光明正大地坦白关系。
　　
　　晚上的菜依旧丰盛，而当事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卓颜有心事。单从她没有针对那盘因我而焦的西红柿炒蛋而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便可以看出来。她一向是个完美主义者，不过近来看以已在不断的几年内不知不觉中被我的随意潜移默化了。
　　我伸长筷子去夹卓颜面前的鸡翅膀时，卓颜猝不及防地开口：“呃……刚收到消息，顾翊后天回国，让我们几个老同学去机场夹道欢迎。”
　　筷子一个踉跄，鸡翅颤颤巍巍地落回盘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卓颜的表情，却发现她依旧气定神闲。
　　卓颜和顾翊有一段过去，着我一直都知道，然但凡涉及到他们分手的原因，卓颜一概缄口不言。我一直以为只要时机一到卓颜自然会告诉我。死缠烂打不是办法，于是我也便不再刻意去追问什么。
　　“你看我做什么？”卓颜拿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这才意识到我从刚才起一直盯着她发呆。卓颜沉默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言哲，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释怀不了了……”
　　“呵呵……”我一愣，随即笑道，在卓颜敏锐的观察能力面前我只能装腔打诨，将话题移出这个敏感区，“今天高二高三的年级段主任来了，说让我明年继续教这届学生。”
　　“你可以直接教高三？”卓颜喜形于色。这种情况在我们学校是绝对性的史无前例。
　　“当然，这是个人的人格魅力问题。”我知道我说这话时表情一定很欠扁，果不其然，卓颜下一句话就笑吟吟地骂了声“去死”。
　　
　　这便是我长久以来所希翼的细水流长式的生活。买一套小房子，和卓颜结婚、生子，尽己所能将学生教得桃李满天下。然后等自己和卓颜都很老的时候，可以牵着她的手，一起去把风景都看透。
　　然而生活便如同一面湖，你不能一定强求它平静或是不平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会落下一颗石子，砸进生活这面湖里，激起千层浪。但这一切都无法避免。
　　




栖息之地（3）

　　顾翊的到场果然惊艳。
　　前去接风的都是些老友和同学。然而很默契地，所有男士都穿了短袖的白衬衫，女士们这都换上了黑色的套装，如果这时候每个人手中再持一朵菊花，那俨然就是一场档次颇高的葬礼。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高中毕业，就是我们这群人泪眼婆娑地送顾翊上的飞机。那时候的离别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怅然若失，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感觉——总会有人要先走。而后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有个混得不错的同学去加拿大出差，一回来便在群里留言，说顾翊这小子在国外滋润着呢，泡洋妞喝洋酒开洋车，典型一贵族了，亏我们还在国内替他瞎操心！下面是几张顾翊搂着一银发美女对着镜头打“V”的照片，令所有男性同胞当场红了眼。当晚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去了家酒吧，潇洒地开了两瓶人头马，觥筹交错，杀得人仰马翻之后铩羽而归。虽然心疼钱那也要证明咱在国内的不比他跑去国外的混得差。
　　而现在，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纷至沓来，而后又走马观花般一掠而过。它们都是那匹白驹带来的东西，自然随着它愈跑愈远了，留下的不过是些印象，却是再也不能磨灭。如同炮烙般，在你的一生一世都留下痕迹。
　　未知未觉地叹了口气。卓颜侧过头，一脸深意地看着我：“赵言哲，你的心态已经老了。”
　　我笑。
　　
　　等了二十来分钟，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过来。我没带眼镜，只能眯起眼，而那个一身清凉的男人已然大步过来搂住我的肩：“久别重逢啊，赵言哲！”
　　现下，我彻底相信这个人是顾翊。我回搂住他，调侃道：“加拿大过得挺滋润的哈，怎么又回来了？”
　　“想你们了呗……”他可以说是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金窝银窝，哪比得上自己的狗窝！”想了想，又补充道：“更何况还不是狗窝……”
　　我笑着松开他的肩。接下去他和每个来接风的男士来个拥抱，又同女士们握了握手。其间我如同间谍般小心地观察着卓颜的面部表情。从容自然，也没有因为顾翊与她握手的时间较其他女士多了几秒而动容。我不知道她是自然还是刻意伪装，但我知道一个人对初恋的记忆也许是刻骨铭心，是我晚了一步，不能怪卓颜当初没等我。她有自己追逐爱的权利。
　　
　　晚饭自然是顾翊做东，在他家开的酒店进行。顾父顾母拉过顾翊一阵嘘寒问暖后把他还给我们，客气地招呼我们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而我们这群不知客气为何物的人自然不会顾忌太多，借着顾翊的光，四十度的XO一瓶接着一瓶开，也算是缓解了我们对洋酒的渴望与需求。
　　卓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绯红。我想她是喝多了。她带着一种类似于满足的神情与身边的女伴说话，侃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而那女伴却似乎心不在焉，眼神在顾翊附近游离。对此我非常能理解，一个单身女性面对一个同样单身并且相貌又好又多金的年轻男人，很难不心猿意马。
　　而顾翊则从对面遥遥地冲我举杯，我抬了抬杯子，一口气干掉了小半杯白酒，一股灼热辛辣的感受顺着神经末梢“噌”地窜入窜入脑海。爽。身为人师后我从未如此毫无顾忌地喝过酒。
　　“锐气不减当年啊，赵言哲！”顾翊这么说着，也一口干了。
　　“彼此彼此。”我笑着把酒杯倒扣在桌子上，对往里兑了一半水的事缄口不言。我想顾翊他一定也是兑了水了。精明如他说不准刚才喝的就是一杯白开水，因为我从未见过一口气干掉那么烈的酒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我们如同两个共犯，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着。
　　
　　饭席上大家都像高中毕业时那样肆无忌惮，似乎是隔空了中间这六年时光，日子又重新回到六年前并继续延续下去。但那毕竟只是幻想，仅限于现在。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深刻意识到了。所有的自命不凡还有年少轻狂都仅限于这个晚上。等到明天，一切都将归于正轨。该埋头工作的埋头工作，该阿谀奉承的阿谀奉承。那才是真正的现实，我们唯一的出路。
　　毕竟已然时过境迁。
　　




栖息之地（4）

　　宿醉造成的后遗症，我在痛快地干下第一杯酒后就有了思想准备，可第二天早上依旧一个头胀得有两个大。
　　昨夜的醉生梦死仍旧清晰得毫发毕现，而透支欢愉造成的后果则是在房里横尸般躺得横七竖八的人。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对此我很满意我的生物钟能在我被酒精麻痹得昏天黑地的情况下依旧正常工作。
　　我掏出手机，翻出周一的备忘录。上午有两节课，最后两节，而我却必须在早自修铃响之前进本班教室，监督那群无法无天的皮猴们早自修，我是他们的副班主任。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何能在他们威严的正班主任面前道貌岸然而在我面前却毫不犹豫地现出原形。他们对此作出的解释是，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是同一类人，只是我的原始形态被教师这个神圣的的职业压制住了而已。我听得模棱两可，却也默许般给了他们纵容。而经过昨晚的醉生梦死后，我更加至志不渝地相信我的默许是正确的。
　　我不想他们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却发现过去除了读书之外毫无乐趣可言。那样未免太过悲哀。
　　去卫生间刷牙洗了把脸，我跨过一个个酒精麻痹中的沉睡者们出门，顺道给卓颜发去条短信。她有晚上关机的习惯，自然不会有短信的提示音影响她们一个房间人的睡眠。
　　坐电梯到了一楼，顾父顾母果然早已在大厅候着，他们在看到我之后迎上来，问我昨天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房间里全都是酒精和脚臭，熏都熏死了……”我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昨晚大家都睡得昏昏沉沉，有个地方可以落身就很不错了，那有什么心思顾及脚臭不臭的问题。
　　我家和顾翊家很早之前就是邻居，这指的自然是我父母离异之后。我大致可以算是一个看顾家从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家庭到现在的万金万户的见证人之一。独自领养小孩的男人的生活是可想而知的毫无规律，因此其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寄住在顾家。顾家二老于我也就像是另一对父母。毫无血缘关系，仅仅是靠熟稔维系出来的一种另类亲情。
　　所以说，我说这句话的性质，大概可以理解为孩子同父母撒娇。
　　果然顾母嗔笑着踮脚敲了敲我的头，一如幼时般亲昵。
　　“顾叔顾姨，时候不早了，我上午还有课先去学校，就不陪你们了。”聊了会儿，我看了看表，时间不早，现在步行过去大概可以在早自修铃响之前进教室。
　　“是我们没尽到地主之谊。”顾母笑得很柔和，推了推身边的顾父，“让你叔送你过去吧，反正现在车子空着。”
　　“不了，现在这会儿开车去还不如走两步快。”我在顾父掏出车钥匙前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我知道他们是真心诚意地要送我。
　　诚挚与客气是能在人的眼神中分辨出来的，这大概是单亲家庭的孩子长期积累出来的敏锐吧。我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辨出一个人的伪善，但这在一定条件下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功能——它能让你对身边每一个戴着面具生活的人感到惶恐，甚至能让你在一场盛大肃穆的葬礼中笑出声来。
　　




栖息之地（5）

　　走到学校却发现今天要比平日里到得早很多。我到门岗处签了到，散步般慢悠悠地走在校园里。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抱着这种安然的心态打量我的母校，这即便在我读书的时候也是从未有过的。而现在六年过去，换了种身份再次看这所学校，确乎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我不是语文老师，做不到把此时的心情洋洋洒洒地写成一篇上千字的文章。我能感受到的仅是这所学校的意义对于我，不啻是一个读书或是工作的地方。很难表达出那种感受。我似乎早在若干年前便已被岁月的磨研成齑粉，细细地散布在这个校园里。与她如此休戚相关。
　　
　　踱进教室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进错了门，我甚至还回头看了眼门上的铭牌，确实是高二三班。
　　而这群皮猴今天如此安静那绝对是事出有因的，走得进去点就能看到他们的正班主任刘老正如宝塔般端立在于我一墙之隔的后门，一脸严肃的着压着底下这群蠢蠢欲动的河妖们。
　　看到我进来，刘老便从后门过来。穿过第一大组和第二大组之间的走道时，我看到沿道的学生默契地低下头。这大概是判断一个教师是否得到权威认证的一个极好方式。
　　刘老已然不年轻，今年是他教书生涯的最后一年，而这班学生也有幸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他大概是不记得我了，但我却一直深刻记着他。九年前我刚进高中时，印象最深的便是刘老，或者说是他的脑袋。那个时候他已经秃了，头顶上光光的一片犹如夜间镁光灯照射下发亮的篮球场。那时他的眉眼间还隐约能看到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而现今，他便如同他那台老得连开机都得数分钟的笔记本电脑那样，无法避免地迟暮了。眉目间的过去被时光消磨得一干二净，他头顶的篮球场早已扩建成了庞大的飞机场，令他不得不将后面的头发蓄长，沾了摩丝往头顶疏，发丝贴在头顶，看上去一根根泾渭分明，不知被那群毫无时间观念的学生们嘲笑过几次。
　　时间真的是不等人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意思是接下去就交给我了。然后他踱着慢悠悠的步子出了教室，我远远目送他离开。如果可以我很想从刘老身上看到我的未来。而再看教室里一群恢复生机的年轻面孔，突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冲动。
　　我也不管他们如何吵如何闹，沉着脸在教室里踱步。他们大概是看我的神色异于常时，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一个个趴在桌上摆出一付认真看书的样子。我注意到他们不时用眼神来瞄我，看他们平时一个个嚣张得跟皇帝似的，现在倒是闷声不响地成了太监。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纪律绝佳的早自修后，我心情大好地哼着歌去化学组办公室串门，不出所料，偌大的一个办公室里只有林瀚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坐着。我随手关门，扯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在一定程度上我和林瀚非常有共同语言。譬如我们读高中时就认识，譬如都是教高二三班那群皮猴，再譬如我们明年都得带高三。
　　但不得不说在最后一点上，我们两人有着本质性的区别。我是因为年级组长钦点，林瀚则是因为原来那个在职的化学老师回家待产去了。原本并不会有如此大的变数，而正因为为女教师年逾四十，得子不易，刚知道怀上孩子就请了产假，于是待产、生产外加坐月子，她基本上是不用再和高二三班的那群人物打照面了。我想班里那群人一定很高兴，不过估计那个化学女老师会更高兴，说不定还会去庙里烧香拜佛，感谢上苍让她终于可以远离这群小祖宗。
　　林瀚终于舍得从他那盘杀得火热的围棋中抬起头，意气风发：“赢了两目，对手居然还是个职业选手。”
　　“挺好的。”我对围棋这门学科半窍不通，自然不敢班门弄斧。
　　“你心情不错？”他抱起双手，斜着脑袋打量我。
　　“呵呵，我刚用非军事手段镇压了一群反革命流匪。”我笑。
　　林瀚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你不觉得你现在镇压为时已晚了么？”
　　“非也非也！我现在才要开始如臻佳境，此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他歪着头看了看我，然后开始整理讲义：“祝你镇压成功，我可不想有人在我转过身写板书的时候直接把我放在讲台上的作业抽走。”
　　“我会的。”
　　
　　当然这仅仅是这个故事的开端，正如我所说的，生活无法避免。
　　在这座生命栖息的城市里，我们的故事才开始。
　　
　　第一章完




早恋是种很玄的东西（1）

　　去给高一代课时候，就觉得他们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本来就不大的课桌上堆满了历史和地理的资料。会考，把所有人都折腾得有些神经质。
　　然而我的班里的那帮家伙却似乎仍未意识到即将升入高三的严重性，个个火烧眉毛却浑然不自知，我不得不经常性地对他们恶言相向：“你们的智商足够上重点甚至名牌，但你们的情商甚至不如初中部的那群小屁孩。”
　　他们对此的反应是一笑而过，倒是搞得我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
　　刘老要开始准备退休的相关事宜，我接过了他手里的大部分工作，就是顶着个副班主任的头衔干着正班主任要干的活，而刘老则像英国被削去了实权的国王般，整日无所事事。每天散步似的走在校园里，逢人就打招呼。于是刘老便又多了个外号唤作“伊丽莎白”，并在高二三班广为流传。
　　“我当了大半辈子的教师了，现在就要走了还真舍不得，等你像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会明白我现在这种心情。”
　　这是刘老的原话，他现在逢人便这么说。我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强烈的感受让刘老舍不得开这勾心斗角更甚于外界的校园，让来舍不得离开这群别的老师唯恐避之不及的学生们。也许是我太年轻，也许真的会只有到他那个年纪我才会明白。
　　林瀚似乎遇到了一个更为强劲的对手，而对方却和他一样也是个业余棋手并且人家还是个女的。对此他非常苦恼，咬牙花了几百块人民币买了本厚厚的珍藏版围棋指南，却又貌似毫无用处。
　　卓颜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套化妆品，拎回家后才发现有质量问题。她火烧火燎地找客服部经理可对方却意欲推脱责任。我不知道电话那头那个倒霉的家伙是谁，他大概是没意识到正在和他电话连线的女性是一名律师，他们能蒙混过关的可能简直微乎其微，毕竟有铁铮铮的法律摆在面前。而卓颜恰好就是那种没事拿《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背着打发时间的人。
　　顾翊则在急着准备他的司法考试，和一堆甲乙丙丁没日没夜的苦战。
　　而我，在因为刚接手一堆任务并忙得焦头烂额的情况下，遇到了我一直不敢想，同时也一直在担心的事——我们班有人早恋了。
　　在高二升高三这个如此关键的转折点上。
　　
　　我倒是后知后觉。这个消息在整个校园的八卦群里闹得沸沸扬扬之后我才收到，还是一个同是数学组的女老师一脸深意地对我说：“赵言哲，你们班最近风气不太对啊……”
　　我莫名其妙，去教室抓来那个胆小如鼠的班长，还没威逼利诱他就全盘托出了。我暗骂一声没骨头的家伙，听他战战栗栗地把情况讲完。
　　他整整讲了一节课间操的时间，我必须时刻集中精神才能不被他思路混乱的表述绕进去。上课铃响，我冲他挥了挥手让他先回教室，又花了五分钟才罢手思路理顺。
　　其实这就是件几句话就能讲明白的事，就像是我之前提到的——我们班有人早恋了，是班里甚至年级段里前五的俩家伙。
　　至于他们是如何在漫长的学习生涯中萌生爱意的，我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而那个小班长的表述水平，我认为他差不多可以上《百家讲坛》了。
　　




早恋是种很玄的东西（2）

作者有话要说：即将改文题为《栖息》。
　　对于这件事，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去了刘老办公室，毕竟对于处理这种事毫无经验头绪的情况下，第一选择应该是去询问一些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教师，譬如说刘老。
　　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刘老正在用他那柄宝贝紫砂壶泡茶，动作娴熟，一看就是茶龄久远。而他那柄紫砂壶，我在读高一时就见他在用了，我还有幸喝过它泡出来的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确实有种意蕴深远的味道。
　　他对面的那个老主任不在，大概也去校园里散回忆性的步了。我便顺理成章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刚接手工作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于情于理都很难说得过去。
　　刘老倒是比我平静，他问我：“言哲，知道做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我诚实的摇头。
　　刘老呷了口茶，说：“我干了几十年的教育工作了，得出两个字，就是‘别慌’。做老师就是要处变不惊，对着那么一大班学生，我们就好像是戏台子上的旦角儿，他们是看戏的，戏没看成，台上的角儿先慌了，那不是自乱阵脚，反倒给那帮学生找了笑料……”
　　他说这话时颇有大师风范，我忙不迭地点头，继续听他的经验之谈。
　　之后我才了解到原来小班长的叙述能力深得刘老真传，大致可以这么说——有其师必有其徒。
　　我于是便在刘老的谆谆善诱下如实汇报了我了解的情况。之后刘老就靠在靠椅上沉吟，茶一杯杯地往下灌，仿佛他的胸部以下不是肚子，而是一个巨大的水缸。
　　“其实我在几年前也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当初事情也不是很复杂，我们班一男生和外班一女生早恋。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早恋，仅仅是关系比较好而已，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刘老突然露出了一个透彻的笑容，恍若迦叶一笑，“他们以为我们当老师的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心知肚明的很……”
　　刘老的话着实颠覆了他一直以来在我心目中那个老顽固的形象，我觉得我过去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后来呢？”我问。
　　“因为他们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成绩也没下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刘老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当初那女生还是校长的女儿……”
　　我顿时觉得懵了一下，背上爬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老取出个杯子，倒了杯茶给我，我诚惶诚恐地接过。
　　“言哲啊，做老师，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判断，有时候也要设身处地地为学生想想。你现在还年轻，等到了我这年纪一切就都茅塞顿开了。”说到这里他吃力地起身，“我再出去走走，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了，你自己静一静，再好好想想……”
　　关门声响过后，我紧绷的神经顿时就松弛下来。
　　原来刘老他一直都记得，我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心思来维护我那点自命不凡的所谓自尊。而我当初却妄想着可以瞒天过海。着实可笑。
　　我想起我高二时候，那天他把我叫去他办公室，也想今天这样给我倒了杯茶，半天没说话，我喝着茶研究他的头顶。那次的谈话出乎意料得简单。他仅仅是说了句：“赵言哲，读书要努力啊……”然后就挥手让我回教室。当时我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全明白了。
　　我灌下那杯在我手中把弄了很久的茶，是云南普洱，卓颜要是看我这么个喝法一定又会说我暴殄天物。
　　我倒水洗了杯子，郑重地码回刘老的那套紫砂壶里，然后出去，顺道戴上了门。
　　




早恋是种很玄的东西（3）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出了一个对联，应该挺简单。
上联是：笨猪
请诸位对下联，答案会在第11节中公布。
　　这种情况下我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给我出谋划策的人。我先是打电话给卓颜办公室，电话是另一女律师接的，她说卓颜去出庭了。我又去找林瀚，结果他在下围棋，腾不出脑袋。万般无奈之下我给顾翊打了电话，不出所料，他忙着备考，一出口便是甲乙丙丁。
　　于是只能自力更生。
　　我找了节自修课，打算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来谈谈，为了防止串供，我决定一个一个来。小班长不辱使命，先找来了男生。
　　“宋睿航？”我随口问道。
　　“是。”
　　我抬头打量眼前这个一脸英气的少年，带着些许稚嫩的剑眉星目，的确有让现在那群“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小女生发狂的资本。我突然就忘了下一句该问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问“早恋”似乎太过突兀。我现在正如同刘老说的那样，自己乱了阵脚。
　　这时候林瀚突然推门进来，来得恰是时候。他就那样半探着身子，环顾了一圈，然后进来，问：“就你们两个人啊，训话呐？”
　　我说交流交流，林瀚就抽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一脸看戏的表情。
　　有人壮胆，我顿时就觉得说什么都理直气壮，于是我决定不再东拉西扯，直接进入正题。大家都是明眼人，犯不着说暗话。
　　“你才十八。”我仰头看他，他也可以说是无谓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这是在早恋，在拿自己的未来作儿戏你知不知道？”我狠狠地。
　　“知道。”他一脸云淡风轻。
　　“那你还这样？”我有些气结。
　　“我知道我这是在早恋，”他心平气和地纠正我，“但我没拿未来当儿戏。我和暮锦恋爱是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我喜欢她，她喜欢我，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靠，还命中注定了！都到这程度了，叫对方名字时连姓都省掉了！
　　我觉得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很无力地，我不知道该如何劝诫眼前这个看上去纹丝不乱的学生。
　　“我这是为你好……”我终于憋出一句。
　　“我知道。”他说。
　　“去吧。”我冲他挥挥手。他倒是礼貌，还鞠了个躬，看上去倒好像是我在刁难学生。
　　宋睿航刚带上门，林瀚凑了过来，手里捧着我的水杯。我从他手里抢回水杯主导权，抱怨：“现在学生难带啊，动不动就给你搞出个什么情况，当班主任还真是辛苦得要死……”
　　林瀚倒是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其实吧，我觉得这小子和你当初挺像的。”
　　“和我像？”
　　“高二、早恋、缘分，哪样都占齐了，你敢说你当初不是这样？”林瀚眯起眼，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是你们在瞎起哄，连刘老都说了。我们那个时候大概是把友情想歪了……”
　　“然后弄假成真？”他揶揄着撇我一眼，“兴许那俩学生也是把友情想歪了，或者说，他们没遇上个好老师……”
　　我缄默了。说实话，我并不想成心拆散鸳鸯，然而早恋的结果像我和卓颜这般屈指可数。血淋淋的一大堆先例摆在眼前。我不想他们将来后悔是因为我现在的一念之差。毕竟早恋是个错误，作为班主任，我想我大概是有义务要将它掐死在摇篮中的。
　　“你再好好想想吧，赵言哲……”林瀚可以说是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起身出去。
　　每个人都要我好好想想，可结果无非两个。第一，他们结束早恋。第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是圣人，更不是预言家，我无法在现在通过未来判断我该如何去做。农夫与蛇，我觉得我现在就像那个举棋不定的农夫，犹豫着是否该把一颗定时炸弹揣在怀里。
　　




早恋是种很玄的东西（4）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概就要更到11节，所以对联答案在12节公布。
　　回家，上楼，开锁。卓颜已经在了，就是门口多了一双做工精细的男式皮鞋。不用想也知道是顾翊的，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就看到他的那辆奥迪张扬跋扈地靠在路边上，欠划。
　　不过他有这么炫耀的资本，他家开的酒店收入足够供他吃香喝辣。而我就不行。我高三那年父亲去世。他生前是个警察，几天见不着面也是常有的事，他和母亲离婚后便更是如此，可他即便是如此努力也没能加个薪、升个职什么的。不过他倒也着实光荣了一把，还上了报，成了烈士。说是某警察勇缉歹徒不幸身亡。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他那天早上出门前随口说是一句“菜在冰箱里，要吃自己热”。
　　就那样。
　　我后来还是靠着他的抚恤金和打工赚的钱供自己读完了四年大学。当时听说我考进师范时，所有老师都替我惋惜，都说如果我有更多时间念书肯定能考进名牌。但我们必须尊重现实，上天早已写下你的去向并无法更改，这点从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买就可以看出来。所以说，我有今天完全是自己一把泪一把汗拼出来的，和顾翊含着金钥匙的美好人生有着天壤之别。
　　顾翊懒洋洋地霸占着一整个沙发，一脸疲惫的样子。我扔下包，赤着脚推他：“你干嘛来啦？”
　　“蹭饭……”他答得倒干脆。
　　“山珍海味的不要跑我们这里来吃粗茶淡饭？”我继续拿脚推他。
　　“我背司法背得快崩溃了，找个地方调整一下，想来想去就你们这里最合适……”顾翊露出个满足的微笑，蹭了蹭我的脚，“足底按摩啊，舒服舒服，继续啊，别停……”
　　“神经……”我悻悻地放下脚，“睡吧睡吧，你睡死算了！”
　　顾翊“嘿嘿”地笑着装傻，我扔给他一个卫生球旋身进厨房给卓颜打下手。
　　我进去时卓颜正泪流满面地切一颗洋葱头，她看到我进来便放下刀，抹了抹眼睛去炒青菜。我拾起刀子，接下切洋葱头的任务。
　　“你说，要是你是老师，你们班有学生早恋了，你怎么处理？”我很艰难地开口问卓颜。
　　“早恋？早恋就早恋呗，有什么好处里的。”卓颜熄了火，把青菜盛到盘子里，然后靠在边上看着我，“现在学生早恋就更水葫芦似的，此起彼伏，没个完。你没工夫管，就算有时间管人家也未必要听你的。”
　　很明显的，卓颜没有给我我需要的答案。我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继续切洋葱头。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现在那群十八九岁的男孩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在如此紧张的升学阶段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拿出大把大把的时间谈情说爱，居然还能腾出大块大块做习题的空闲去追求所谓的罗曼蒂克。至少我是不能想通。如果按照一年一代的说法，我和他们已经隔了六七代了，相去甚远，我想我已不足以探透他们的想法。若是一定要对他们的行为做出个解释的话，我想大概只有那句：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而现在，这句话被那群青春热烈的少年少女们诠释得淋漓尽致了。
　　




早恋是种很玄的东西（5）

　　“停停停停停……”卓颜高声喊着从我手中接过菜刀，我低头，就看见一堆被我剁得面目全非的洋葱。
　　“言哲，你还是出去吧，”看卓颜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这种事你得请教顾翊。人家在这方面是专家了，资深爱情研究人士。你问我还不如问他。”
　　有道理。我早该想到的。
　　
　　顾翊拿筷子敲着脑袋，做出一付苦思冥想的样子。我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动作看上去很像是他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了木鱼。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换一个两根食指在太阳穴周围打转的姿势。一休哥的扮相大概能帮他早些想出解决的方案。
　　“你这个问题相当复杂啊，让我帮你拆散鸳鸯，这样做会有损阴德的。”顾翊一本正经地。
　　“得了吧，就你打散的鸳鸯早够你在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滚一个来回了，还阴德呢……”我说，“你是老江湖了，情非得已我也不会来请你出山……”
　　“嘿嘿嘿嘿……”顾翊笑得很自负，我知道这是由于我拍马拍到了点子上的缘故，“这种事情不能你亲手做，要假手他人去做……”
　　顾翊故作神秘。他大概不知道，他现在的神情就像是古装剧里时常会出现的算命先生，一脸阴森地靠近那个去算命的：“你的印堂发黑，看来最近会有血光之灾啊……”
　　而我则像那被算命的，一脸虔诚地问：“为什么？”
　　“你想啊，”他煞有介事地说，“你都已经把人男生叫来问话了，人家反映怎么样？还不是爱搭理不搭理，依旧我行我素的。这种情况下你就要改变策略先找女生下手，策略呢，就是感化！”
　　“感化？”我不解。
　　“对！就是用成熟男人的魅力让她认识到她现在的选择是多么肤浅。”
　　
　　馊主意。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但当你无路可走时，再馊的注意也是黎明前的一道曙光，尽管它很有可能只是一抹鬼火。就像一个快溺水的人，看到手边有一根芦苇杆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拽，即使那根芦苇极有可能一扯就断。
　　这大概可以算作是一种本能。死马当活马医的本能。
　　
　　而在这个顾翊策划出来的巨大棋局中，我大概就等同于护着将军顺便推波助澜的兵卒之类，而这次事件的女主角程暮锦是敌方的帅，宋睿航则是那两只用来护帅的忠心耿耿的死士。其余棋子各分两派，不提也罢。而那所谓的将军，除了林瀚，我确实是想不出第二个合适人选。
　　
　　在我倾尽我毕生所学赞美的词汇将林瀚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并“顺道”跟他说了顾翊的馊主意进而婉言邀请他成为我军的“将”后，林瀚居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这点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事实上我内定林瀚为“将”也是另有预谋的。程暮锦是化学课代表，让林瀚找她恰好可以方便以公徇私，地下谈话。而我就不行，尤其是那日找了宋睿航后，那小子便畏我如蛇蝎，估计在私底下早就和他的小情人串供万儿八千遍了，正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按兵不动同时又让林瀚暗度陈仓，我开始有些佩服顾翊的头脑。他若在三国吴地，诸葛先生相应对策略早想得谢顶了。
　　如此说来，爱情确乎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早恋是种很玄的东西（6）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决定在11节放对联答案。
下联：傻驴

将在第12节，也就是第三章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 的第一节公布。
　　林瀚的战果则是出乎意料的辉煌。
　　我用两只车将宋睿航的士吃得死死的，腾开周围一片棋子，只剩了林瀚和程暮锦两军对峙。林瀚不辱使命，将程暮锦迅速劝降。效果很明显，宋睿航像霜打的茄子般迅速地蔫了下去，我至此才知道，原来失恋的后果是可以比早恋更为严重的，尤其是在他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场数学考试中考出了六十四分的分数之后。
　　
　　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不可思议。譬如说现在我面前放着的两张卷子。满分一百的数学卷，姓名一栏填着程暮锦的一张是九十二分，而写着宋睿航的一张则是六十四分。简直无法想象，在两周前的那次数学考试这两人还是并驾齐驱的九十，那种分数即便是在年级段也是可以炫耀的资本。
　　而现在，其中一个人居然因为失恋连分数都不要了。再过一周就是期末考，全市统考。我在打下那个六十四分时觉得我似乎是变成了一条鱼，或者是掉进了深水里。一股灼热，难以剔除的气体梗在喉咙里，我觉得我几乎喘不过起来，有一种爆炸般的冲动。
　　当然这还并不算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拍给了我两张试卷，如同早有预谋般的默契，一张是宋睿航的，一张是程暮锦的。他们甚至将这两人的分数差写在了同一张纸上给我。然后我便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两位数中接受他们的指责，或是怜悯。
　　——小赵啊，这样下去学生会毁了的，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赵老师，其实学生只要成绩不下去，对早恋这种事情我们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啊……
　　——赵老师……
　　——……
　　当初听说宋睿航和程暮锦早恋的时候，叫嚣得最响的也是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都督促着我让我尽快拆散他们。而现在，他们反而开始指责我了，好像现在造成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太狠，我太毒，毁了学生，拆了鸳鸯……
　　
　　最后一个给我试卷的是林瀚，他把试卷放在我我的办公桌上时我不知道他眼里埋着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怜悯、同情、同病相怜，或是透彻，又似乎是夹杂了所有的情绪。
　　随后我看到我面前唯一一张试卷：高二化学期末模拟测试卷 宋睿航 100。
　　
　　他这是故意，是公然开始向我宣战了，又或者不只是向我，是向所有老师，向整个学校。他要拿出他现在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和他光明的前途做武器，逼着我来应战。也许他丝毫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不是会两败俱伤。总之，他现在要抱着一种与全世界敌对的心情，要把隐藏在三好学生背后的叛逆全部预支出来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站在宋睿航家门口。记得这套小区刚开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房价高的吓人，而现在，门把上的那只铜狮狰狞地怒视着我，这点倒是和这套房子的小主人出乎意料得相似，满满的都是挑衅的味道。我忍不住莞尔。
　　再三确认过地址后，我抬手按了门铃。果然很有有钱人家共有的特性，富人家开门也是要装大牌的，在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之后，房子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原来充满了意外。
　　上天既然有能力创造出同样会创造的人这种复杂生物，自然也会为他得意的孩子创造一些巧合，或是偶然。
　　他将我们放置在一个巨大的，名叫生活的容器里，然后躺下，用手指搅着水面，看我们在里面游来游去。可他不小心打了个小盹儿，于是我们过了些难得平静的日子。而现在，他醒了，慵懒地睁开眼，对着容器中惶恐的我们温柔地笑：“我亲爱的孩子们，游戏才刚刚要开始呢……”
　　
　　正如我现在站在这个颇有气质的女性面前，岁月看来对她相当仁慈，并没有掳走她太多的韶光，以至于我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先是一愣，接着开始颤抖。
　　她用手捂住嘴，热泪盈眶。然后，她用一种颤动中的琴弦发出的声音对我说：“天啊！言哲！你是言哲吗……”
　　再之后，她的身后多了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影。宋睿航摆着一付好学生在家中惯有的嚣张的嘴脸，对我母亲，不，应该说是他的母亲远远地问道：“妈！外面是谁啊……”
　　
　　第二章完。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1）

作者有话要说：对联解释。
上联取自法语，bonjour，您好，俗称笨猪。
下联同是取自法语，salut，你好，俗称傻驴。
在下不才，学过些时日的法语。
所以笨猪对傻驴，就是答案。
　　呵呵，这大概是我打出生以来见过的最狗血的场面了。
　　我的学生站在门口一脸诧异的看着我，他那眼神，有惊诧、愤怒甚至是不屑一顾。而他的手，搭在门口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身上。他喊她“妈妈”。
　　多微妙啊！那女人恰好也是我母亲，六岁之后就再也没通过电话没见过面的母亲。可她现在却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不敢保证我现在的相貌和六岁时的大相径庭，但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将我现在与我六岁前的相片如此迅速地对号入座。
　　这大概便是血脉亲情吧。任时间磨光岁月棱角也抹不平的血脉亲情。
　　于是，你可以看到，这场原本波澜不惊的家访，成了轰轰烈烈的认亲会。我与我那公然和我作对的学生，居然成了同母异父的兄弟。
　　真是可笑。
　　
　　然后我看到了宋睿航一个细微的动作。他把手从他母亲的肩上移下，紧绷着护在他母亲面前。我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发生，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是一种护母的本能。
　　然而这个极其刺目的动作被我捕捉到了。
　　这算什么？好像我下一步就会从他身边把他母亲抢走！可我不是六岁了，我六岁时候大概还有可能跑去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放，然自从她当初从容不迫地拍去我拽着她衣角的手，将我推给父亲后，我便再也没有奢望过这个动作。
　　所以他大可不必担心。我还没那么犯贱让同一个人推开两次。
　　
　　但最终，我们还是相安无事地坐在了那套真皮沙发上。我坐在他们对面，宋睿航则刻意地坐得离他母亲很近，一脸剑拔弩张。我很清楚他的意思。
　　沉默地对峙一会儿后，母亲突然突兀地底喊一声：“瞧我这记性！”随即看着我，可以算是讨好地笑着问：“言哲，你要喝什么饮料，我让航航帮你拿……”
　　宋睿航的喉咙配合着他不甘不愿的表情，发出了“哼”的一声。
　　那是一种极其不满的音调，但我忽略了。我看着我母亲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一种无以复加的生疏感。你能想象么？这是我的亲生母亲，坐在对面，客气地问她的亲儿子，你喝点什么饮料？
　　我大概是在这时候才如梦初醒。眼前的这个女人现在是那个对我剑拔弩张的少年的母亲了，我在若干年前就被法律判给了父亲，而我的父亲早已作灰，我现在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也许可以称之为“孤儿”。
　　“随便吧……”我扯了扯不能称为笑容的笑容，低下头。然后我看见母亲用脚踢了踢宋睿航，而宋睿航则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拖着明显愤懑的步伐去了厨房。厨房里冰箱门被打开，又极快地“碰”地一声被关上，很不幸地成了主人宣泄不满的牺牲品，然后宋睿航又拖着步子回来，两手空空地在他母亲边上坐下，凉凉地说：“饮料没了，喝光了。”
　　他母亲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有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吗？前两天不是刚买了一些么，饮料呢？”
　　“喝光了。”宋睿航言简意赅。
　　“那就倒杯水吧，没关系。”我说。
　　我母亲起身去倒水的刹那，我看到宋睿航耀武扬威地看着我。我看懂了，那是宣告：看见没！这是我母亲，不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2）

作者有话要说：这节写得不甚如意，望海涵。
　　母亲很快就回来，她把盛了水的杯子防在我面前，然后挨着宋睿航坐下。
　　“叔叔呢？”我问。
　　母亲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是在问宋睿航的父亲，她现在的丈夫：“他啊……在国外，工作忙，很少回家……”
　　如果我没看错，她现在脸上洋溢着的表情算是幸福了。我从没想过我的母亲终于也会成现在这种贤妻良母式的人物。
　　她年轻时候是个画家，也可以说是来去如风的艺术家。你可以想象，就在她如朝阳般热烈的年纪，她遇到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男人，也就是我父亲。于是在同样年轻热烈的荷尔蒙的指引下，他们轰轰烈烈地相爱了。女人放下了画板，男人扛起了责任，之后有了我和我妹妹。
　　而有一天，我母亲突然发现她所处的已经不是她当初所希翼的日子了。她想要的是一个全新鲜艳的生活，而不是一个工作忙得时常彻夜不归的男人，和两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包袱。于是她匆匆结束了她的爱情，她的责任，奔着她自己的未来去了，即使在别人眼中那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她也义无反顾。
　　然而她现在终于停下来了，她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从此再也不用带着一个包袱毫无目的地夸父逐日了。
　　她找到的生活是现在这样：两个孩子和一个常年不归的丈夫。
　　我不知道这和当初的生活有多么大相庭径，让她露出这种满足，并且再不企及什么的表情。是金钱堆砌出的风华依旧？又或者是她已金盆洗手不再追求她所想要的热烈反过来要开始安心相夫教子了？
　　对此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于是我又突然想起了我的妹妹，那个曾经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的女孩。我们是双生儿，外貌却相去甚远。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双生儿，叫异卵双胞胎。
　　“言筝呢？”我看着我的母亲。
　　“阿筝啊，她现在在外地工作，大学也是在那里读的，”看得出她是想把言筝的情况完整地告诉我，可这却让她看上去显得格外手足无措，“阿筝她春节就能回来，到时候你们见一面吧，亲兄妹的，这么多年没见了……”
　　“好。”我应了声。之后客厅里的气氛又长久地沉默下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宋睿航打破僵局。他在被忽略许久之后不满地吭声了：“老师，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这时候才恍然。我是来家访，或者说是来找眼前这个嚣张的少年谈谈的，而不是来狗血地认亲的。我现在要做的是一本正经地与我的学生交谈，而不是拉着学生家长唠长叨短。
　　于是我想开口，却不知道改叫这个一脸殷勤的女人，妈，还是阿姨。这时候，宋睿航又适时地替我解了围，即使他本意并非如此。他推了推他母亲，说：“妈，我和老师还有话说，你先去房里……”
　　多可笑的一个画面，我觉得我忍不住要捧腹——儿子老成地安排母亲的一举一动，而母亲则对儿子的话言听计从。她于是对我抱歉地笑了笑，起身去了房间。
　　我看着她离开。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手足无措诚惶诚恐的女人，从前竟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生活可以抛夫弃子的热烈姑娘。
　　时间究竟带走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
　　我不知道。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3）

　　我和我的学生面对面地对峙着。这个时候他就如同一只警惕的小兽，又或者说是再忠诚不过却落网了的间谍，固执地不肯开金口。
　　我只能先发制人。
　　我把他的成绩表推到他面前，问：“你现在真打算是要拿自己前途开玩笑了是不是？”
　　他轻描淡写地瞥了眼成绩单，生硬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是你班主任，你这样给我瞎考拉了班级平均分多少你知不知道？”
　　他把身子陷进沙发里，不发一言。
　　“不知道是吧？好我报给你听，”我从包里抽出这次年级段的班级名次表，“这次考试我们班的排名是第二，和第一名的七班差了1.3分，如果你给我正常考，我们班早就胜券在握。好，换言之，这次的排名我不管，下礼拜就是期末统考，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样。”他低下头。
　　“就这样？”我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学生简直无知到令人发指，“你继续拿这种分数去填你的档案？！”
　　“哼”，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就因为人家程暮锦把你甩了，你打算把未来也和恋爱一起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蓦地抬起头，对我吼：“我的事不用你管！”
　　“是不用我管，”我耸肩，向后靠在沙发上，“当初我是吃饱了撑的才来管你恋不恋爱，现在就有理由管了。”我指了指他母亲适才离开的方向，“如果她是你亲妈，那你现在身上就留着一半和我相同的血。或者说，我是你哥哥，自然有义务管你……”
　　他愤怒地直视我的眼睛。看得出来他现在正竭力地控制着他体内那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活火山。我坐在他对面，甚至能听见他发出的杂乱无章的呼吸声。
　　“我不承认！”他的语调颇有些斩钉截铁。
　　“你不承认也没用，”我看着他，“血缘关系是不会骗人的。”
　　“我不会喊你哥哥。”他说这话的时候冷冷地看着我，颇有些孩子气。
　　“宋睿航，你还没幼稚到觉得我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让你喊我哥哥吧？”我失笑，拎起包，他诧异地抬头看我，“你喊不喊我哥哥，我一点都无所谓。总之这次期末考，你必须得给我上年级段前十！”
　　
　　宋睿航接下来有什么反应我不知道，因为在他做出答复前我已经出了他家的大门。
　　至少在走出那扇门后我就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源自我终于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气氛，或是宋睿航期末考试的正常发挥又多了几个百分比，抑或是来自房里那个久别重逢的女人。
　　我可以算是仓皇地离开了那个小区，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跟着我。我狼狈得如同一个走夜路的小孩子，惊慌地跑回我和卓颜住的小屋，狠狠别上门，似乎这个动作可以将那种挥之不去的噩梦关在门外。
　　巨大的声响之后我突然觉醒，随之满目清明。
　　那种如影随形的噩梦，原来世人早已给它冠上了一个苍凉的名字。
　　——宿命。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4）

　　期末考的一周倒计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群天真的学生们又将步入一学期最紧张的时段。在我看来，他们高中两年里除了临时抱佛脚之外，什么都没学会。
　　他们把之前无数可以用来读书的时间混着可乐中升腾的二氧化碳，篮球场上的挥汗如雨，还有小情人间的你侬我侬一起蒸发掉了。现在他们倒是醒悟过来了，他们是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而不是偶像剧里发嗲的演员，不是支撑着中国男足的主力队员，更不是马戏团里帮着耍猴戏的小丑！
　　他们开始一遍遍乐此不疲地向办公室跑，或者在下课时占领老师喝茶上厕所的时间。而我们做老师的，则是平日里闲得发慌，一到这个时候遍开始焦头烂额，七天下来手机都能打到欠费停机，甚至对所有类似电话铃声的声音产生条件反射。
　　令我不平衡的是卓颜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却在这时候一日千里地闲了下来。卓颜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炫耀她的无聊，她说她现在空得能精确到分地说出某个时段所干的事情，这日子过得真是了无乐趣。
　　当然，我的生活自然也是焦头烂额得乏善可陈，在校的时间通常就是在讲题、解题、讲题、解题中过去。短短七日里我做的题目直逼我当年高考。我很好奇为什么平日里就算我拉下脸去问那帮学生，你们还有什么不会的或是不懂的么？他们的反应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地说没有没有。而现在，不懂的题目却都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我是不是该感激期末考试这场及时雨？
　　唯一异于那帮手忙脚乱的学生的，是宋睿航。
　　看上去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泰然自若，又似乎起初那个公然用分数抗议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们一群人吃饱了撑的之后做的一个梦，梦到一个好学生褪去温顺的羊皮化身为一匹执拗顽固的大灰狼。
　　而梦醒之后，地球照样转，羊也没有化身为狼的趋势。
　　我甚至于某次在走廊上无意遇上他时，犯贱般讨好地上前问他有什么地方还不懂，可以来问我。他也没是我为狭路相逢的仇敌般针锋相对，而是淡然地看着我说，谢谢老师，我都懂了。
　　一切的状况都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是卓颜，她靠在床上，脸上敷着一层白色的面膜，手里拿着一本《婚姻与家庭》，气定神闲地对我说：“言哲，你总喜欢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走一步看一部不就结了，该来的总会来，那叫因果循环……”
　　一直以来我都很佩服卓颜的淡定，她甚至在听到我和宋睿航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这个惊悚的消息后都能轻描淡写地一笑而过，我很想知道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她才能不如此气定神闲。
　　卓颜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床，温柔地看着我：“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监考么。”
　　我很喜欢卓颜这种语气，这让我有种家的感觉。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5）

　　我终于还是长吁一口气，倒在床上。这一夜我很早便入了梦，我甚至能切肤地感受到梦境里那种轻微的摇晃感。但我随即清醒，那不是什么见鬼的梦，是卓颜在推我。
　　我架上眼镜，看见卓颜拿着话筒，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她对我“你妈电话。”
　　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出缘由的，总之就是不祥。
　　果然，我接过电话刚说了声“喂”，就听见对面女人压抑的哭声，她说：“言哲，睿航他离家出走了，到处都找不到他，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离家出走！
　　听见这句话我懵了好些时候。电话那头，哭泣的声波源源不断地灌入我的左耳，我顿时惊醒，随即“腾”地起身，用肩和耳朵夹住话筒，我一边飞快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安慰她：“妈你别急，你先回家待在家里别出去，我马上过来……”
　　我在听到她应声后撂下电话，从床边上拾起一双袜子。可似乎这个时候连袜子也拒绝配合，这么大一个口子，我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它与我的脚错身而过。
　　这时候，颜靠了过来。她把两条手臂环过我的脖子，然后把微凉的脸颊贴在我的脖子上。我顿时沉静下去，接着两只脚顺利的进入了袜子。
　　我站起身，卓颜半跪在床上问我：“出什么事了？”
　　“宋睿航那小子，给我玩离家出走！”我咬牙切齿地，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因愤怒而颤抖时，发出的碰撞声，“我现在马上要去他家……”
　　“别急，会没事的。”卓颜一脸温柔的看着我，如同一个预言家，“我等你。”
　　我等你。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极具魔法效力的话。正如你所见的，它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若是配上柔和的表情和恰到好处的音色音调，纵使是辛德瑞拉的南瓜车和水晶鞋也难能与之比肩。
　　我等你。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即便眼前是世界末日也可以无所畏惧了，说严肃点，就是死而无憾了。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夏日的夜晚大概也称得上是萧瑟。我可以算是疯狂地蹬着自行车，冷风在我的呼啸而过中顺着我的领口长驱直入。我敢打包票，学校里那群偷偷摸摸跑去飙车的飙车族，平日飚起车来都没我现在这么猖狂，于是我在二十分钟里，骑完了平时需要骑将近半个钟头的路程。
　　我把小区门岗的保安从半昏半睡中唤醒，那个没眼见的保安明显是打击报复，把我堵在门口盘问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给户主，也就是我妈打了电话之后采访我进门。如果不是等下还得从这个保安眼皮底下出去，我很乐意现在就送他一句标准国骂。
　　这个昂贵的小区夜间的路，似乎是与它里面那群动辄乘着波音满天飞的高调户主截然相反的低调。路边上修剪精致的花木，到了这里也只能算作是华而不实的摆设了，弥漫着一种凋零的味道。不难想象它们的孤单。这大概也可算作是这个城市精英群体们的另一个共同点：家里总是比物质的外界来得萧条许多。他们所谓的“家”，大概只能算作是他们用来安置妻儿的容器。
　　少了他们自己的人情味。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6）

　　楼下的密码保险门是开着的，我伸手拉开门，随即听见它在我身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时候我才感受到这夜间的凉意，奔跑时产生的热量迅速得被抽干，隐藏在地底的寒气这时候迅速地从四面八方聚拢在脚下 。它们化成了一条条苍虬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漫过脚底，扎进皮肤，拽紧了我的七经八脉直往地下拖。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也许是觉得金属会更冷的缘故，我绕过了电梯，徒步往楼上跑去。
　　宋睿航家不高，五楼，恰好是我的极限，我承认我从未跑过比这更多的台阶。他家的门开着，准确地说是虚掩着，从门缝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行光，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光线中尘埃毫无规则地飞翔的姿态。一定程度上，我想我应该是很羡慕这些灰尘的。它们能一直这样毫无拘束地随心所欲，而我们却不能。不过值得平衡的是，他们也同样挣脱不了强大的地心引力，正如同我们，永远挣不脱这该死的命运。
　　拉开门，我看到了我母亲，她披头散发地靠在沙发上，这时候的她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端庄。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后她迟缓地转过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她是在说，你来了。如果你相信心灵感应，你大可将我们这时候理解成为母子间的一种特殊的感应。
　　站在我这个位置，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红肿了的眼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关门。
　　“把门留着吧……”这时候她突兀地开口，我不解，回头看她。
　　“航航出去的时候没带钥匙，我怕他到时候进不了门，”她疲惫地笑笑，对我解释，“你知道他这个人最好面子，肯定拉不下脸敲门……”
　　我知道。深有体会。
　　于是我把门掩到原先那个位置，然后我走过去，绕过她坐到沙发的里面。然后我伸手，轻轻地环住她的肩膀。她很明显地僵直了一下，随即把小半个身子靠到我身上。
　　
　　“言哲，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要是航航的性子和你像些就好了。”她的声音苍老得不像话。
　　“像我？”
　　“嗯，”她说，“航航跑出门我追不上他，后来看他出了小区，我在外头到处都找不到他，我想打电话打给他爸爸，刚拿起手机就想起就算打给他爸也没用，然后我就打给你了。”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回忆式的笑容，“你从小就乖，干什么都想着阿筝，那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大肯定是那种可以让人依靠的人，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
　　“嗯。”我应了一声。我知道她陷进了回忆里，我不想在这时候打断她。
　　“后来我带着阿筝嫁给了航航他爸，然后又有了航航。起初阿筝每天哭，说是要哥哥要爸爸，我知道她，可我又没办法，那时候我连你和你爸爸搬去了那里都不知道，”她似乎有些激动，“是我对不起阿筝。”她突然像泄了气般颓然了下去，她抬头，看着我，“也对不起你……”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我安慰她。
　　“言哲，你能原谅妈妈么？”她一脸希冀地望着我。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 注定要为爱流眼泪（7）

　　她的反应令我顿时手足无措。原谅。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节语文课。那次老师让我们每人造一个很无知的句子：我家有几口人，分别是谁。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大声回答：我家有两口人，爸爸和我。
　　那时候我上小学，在那堂在我的人生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课上，我大声地让全班同学都知道了我没有母亲。之后下课的时候，总会有几个看我不顺眼或者我看着不顺眼的男生围在我课桌旁边，跳大神般唱：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大概就是一直以来我对这首耳熟能详的歌谣持着抵制态度的最初缘由了。
　　终于有一天我当着全班同学狠狠地揍了一个“跳大神”的男生。他比我高，也比我壮，但他那时大概是惊呆了，竟然没有出手反抗。对那时的我们来说算很宽敞的教室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相信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以来忍气吞声的小男孩第一次知道了只有自己的拳头才是最可靠的。
　　自那次之后班里再也没有男生敢来惹我，但即便如此，周遭的指点和那些无休止的蜚短流长每天都在折磨着我。我没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没时间，也不会来管这种在他眼里的小事情。我只能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咽，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的眼泪在多少个夜里打湿了枕头。
　　后来我考上了我们这里最好的初中，我本以为终于可以彻底与那在别人指点下的六年诀别，可事与愿违。那时我是班里的纪律委员，在某堂喧闹的自习课上，我忍无可忍地喊了声：“安静！谁在说话我就记名字了！”那个时候，记名字的处罚早已足够使整个班级缄默，可就在那安静下来的一个瞬间，我听到一个男生的嘀咕声：“切，不就是个纪律委员么，没妈的孩子狂什么狂！”
　　声音不大，或者可以说是很小，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是如此如雷贯耳。我端正地坐在位置上，看上去波澜不惊。
　　但仔细看，你会发现，根本不是那样。我在发抖，不仅是手指，还有整个身体甚至是内脏，我觉得我像个筛子，但我又希望我根本就是个筛子，这样我就可以对周围投射来的目光熟视无睹，而不会如同芒刺在背。
　　我就是在那个年纪，在那些怜悯得如出一辙的眼神里，过早地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各有命。
　　
　　终于母亲眼里的希冀淡了下去，我于心不忍地如释重负。她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后来阿筝大概也知道情况了，就是那时候起她开始不想和我说话。她不肯叫那人爸爸也不肯叫航航弟弟。言哲你能想象么？阿筝她已经快十年没喊我过妈妈……”她有些哽咽了，“后来她高考，分数明明上了本市的一所更好地大学的，可她自作主张地把志愿填得很远，也不常给家里打电话，一个人在外头读完大学又找到工作，现在平时假日也不肯回来，每年就春节才来一趟。我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航航不一样，他从小什么事情豆子换自己做主，他爸爸常年在国外，我也放心他一个人，没怎么管他，知道你上次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在学校里有女孩子跟他好……
　　“他犟得像头牛，一直不肯他能给我这个班主任的。”我笑。
　　“是我不好，”她摇头，“我明知道他明天要考试，还扯着他说他和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她叹了口气，说，“言哲，原来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母亲……”
　　时隔多年，她终于意识到了。如果她早在十几年前就有这个觉悟，大概可以省去现在很多麻烦了。我这么想着，可我不能说出来，即便事实的确如此。
　　她现在只是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这种状态下的人，是不能受打击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安慰她，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肩。
　　现在的母亲令我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那外表的风华依旧不过是用来掩饰苍老的假象。推开那层厚重的堆砌，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些岁月给她打下的，泾渭分明的烙印。
　　现实说，她已经老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首难得悠长的英文歌，专属卓颜。说实话我很喜欢它的那种宁静，虽然我至今仍未记住它的那串似乎是在二十四个英文字母里随机抽取出来的，长得离谱并且毫无规则可言的歌名。
　　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电磁波将卓颜在那头轻飘飘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进我的耳廓。她说：“言哲你可以回来了，宋睿航现在在我这里。”
　　
　　第三章完




折子戏（1）

　　我想母亲肯定是听见卓颜的话了在那头的话了，我这部手机发声功能比较好，不扩音的音量和别人扩音时候大可同日而语。
　　我能清晰地察觉到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拜托给了我。我知道她是在卓颜的话里寻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让她可以不用如同刚才那般狼狈地飞翔。
　　“那……我们现在过去？”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踌躇着，询问我的母亲。
　　她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摇了摇头说：“你去吧言哲，我不过去了，航航他现在肯定是不想见我，我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去你家……”她又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自己说的那番话一样，“一定是这样。”
　　我抱歉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热烈地不惜一切，但是她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母亲，同所有母亲一样，习惯了将过错不究根本地堆积到自己身上。她这个样子，令她显得格外的不知所措。
　　“那我现在先过去……我会帮你劝着他的，你放心……”我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的自欺欺人，“妈你先去睡吧，都这么晚了，劳神对身子不好。”但现在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其它可以做的无用功。
　　“知道了。”她最后抱歉地看着我说，“不好意思了言哲，这么晚了还要打搅你。”
　　“你哪里话……”我一愣，“妈你别多心。”
　　然后我看着她缓缓地站起来，如同在升一面旗帜，接着她又同样缓慢地走向房间。似乎有什么栓住了她，令她沉重得无法落步。
　　
　　我赶到家的时候时针恰好落在12上，正是一天阴气最重的时辰。
　　说晚也不晚，平日里我若是需要批完一份第二天就要讲评的试卷，熬到凌晨也是常有的事情。这种状态下第二日站在讲台前边心情自然不会好，但我必须强颜欢笑地面对我的学生们，即便他们看了我的笑容后总是私底下讨论我最近是不是失恋了。
　　我知道，他们在周而复始的习题里远比我累。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卯足了劲和时间比速度，谁更快一步就意味着多了做一道题目的时间，就连晚上或是凌晨，谁睡得更晚都成了他们暗中较量的一部分。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们不过是一群可怜的小P孩，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但是没办法。
　　这是命。他们做学生的命。
　　
　　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至今仍旧冥顽不化的学生令我头疼不已。我觉得我一靠近他两米以内，我胸口的那座岑寂了许久的休眠火山便开始“腾腾”地往外冒火星，似乎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我站在门口，努力酝酿出一个笑容后，向占据了家里唯一一把沙发的宋睿航走过去。我不知道我现在脸上的表情有多扭曲，着眼在经过我的时候神色怪异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进了卧室。
　　看到我过去，他站起来，端庄地喊了一声：“赵老师。”
　　




折子戏（2）

　　“坐。”我冲他摆摆手。
　　他随即坐下，姿势老成。
　　我只好拖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对了，“我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淡然，差不多成了他的风格：“上次你问我有什么问题要问的时候，告诉过我你家地址。”
　　啊，我不得不赞叹他的好记性。
　　我当时只是客套一说，压根没指望他会来找我，更别提用笔写下我的住址给他。我相信他当初也绝不会预料到不日后的现在他会摸来我家，理由出乎意料得可笑——离家出走。令我诧异的是他竟然能自如地从这些天一段段冗杂的记忆中分毫不差地截出这一段。就此我相当佩服他，同是一个母亲，可他却分毫不差地描下了我母亲作为画家的那种过目过耳不忘的记忆力。
　　我突然觉得很想骂人。
　　好吧，我承认，那是嫉妒。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他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我不能和他计较这些，尤其是在他还是我的学生的时候。于是我深呼吸，胸腔内那种擂鼓般的不平衡感立竿见影地消失不见。
　　他开了开口，什么也没说，又合上，像一条刚出水的鱼。我就在他的欲言又止里问他：“有什么题不会？”话刚出口我就想甩自己一个耳刮子。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刚才说那话就像是端着一碗苦得发涩的中药汤，慈眉善目地问一个对着橱窗里的巧克力口水三千丈的小孩：“要不要喝一口？”
　　那小子皱了皱眉头，不发一言。
　　于是我又问：“难不成又是和那程暮锦有关系？”
　　——如果你喝一口，我就给你拿块巧克力。
　　接下来就要看那个小P孩领不领情了。
　　柔和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细碎的尘埃在宋睿航周围安静地打转，然后被他的呼吸打乱。没来由的，我想到一句话：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我知道，我猜对了。
　　“赵老师，我来就是想和你谈谈。”他看着我，一脸诚恳，似乎是刚刚做出了一个决定生死的动作。
　　“顺便离家出走？”我不耐烦地挥手，“除了学习，一切免谈。明天期末考试你还参不参加了？现在是十二点，今天晚上的事情我现在也不想管，你先去客房睡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和我一起去学校。”
　　“可是赵老师，”他深呼吸，“这件事情我不说出来不舒服，可我一直找不到人可以说，本来我已经打算不去想它了，可现在又被我妈挑起来了，我现在真的是干什么都不能专注。”
　　他看着我，眼里盛着满满的山雨欲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令他如此焦灼地坐立难安，但我却有感觉，我若是听他说了，那便是引火上身。可是鬼使神差般的，我听见我的声音背叛了我的意志，它说：“你说。”
　　“我不会花太多时间，顶多五分钟。”他像是如释重负般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我解释，“老师你猜对了，就是关于程暮锦的。”
　　




折子戏（3）

　　我突然间觉得很好奇，是什么令我眼前这学生这么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不要告诉我是他们旧情复燃来找我报喜的。打死我也不信。
　　“我知道学校抓早恋抓得紧，但老师你们也是从我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为我们想想么？”他的表情可以说是认真的。
　　正是因为我们是过来人，所以才来管你们早恋，否则我们吃饱了撑的？我这么想着，但我没说出来。
　　的确，我们正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我们当初也青春过叛逆过，但直到现在我才能看到那些所谓青春热烈背后的空虚和自欺欺人。至少现在的我看早恋，觉得那不过是类似于小孩子们的过家家的游戏，不过是泛滥的童心，或者是荷尔蒙在作怪罢了。终有一天你会腻味，觉得后悔。当你某天真正进入生活后，才会知道，真真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完全不是青春期臆想的那样。但是他们现在还小，这个年纪正是恰恰觉得自己有了主见，并认为自己可以独断一切的时候，即使那些都是错的。我没办法令他觉醒到这一点，于是只能对他的想法做出最大的迁就。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似乎对我今天的无条件迁就颇感意外，这使他对下面的话欲言又止。他沉默地坐着，或者说是在酝酿一个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终于我看他吞了吞唾沫，艰难的开口。一开口，便是掩饰般的解释。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反正只是一种感觉，虽然也我不知道感觉能不能说明这一点……”
　　“到底什么事？”说老实话，我很好奇是什么令我这个意向纹丝不乱的学生变得坐立难安。
　　他咬了咬嘴唇，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在中学校园甚至是大学校园远比早恋更令人避讳——师生恋。
　　我承认我当时被吓出来了一身冷汗，这时候还要强求我故作镇定是很不道德的，我似乎能看到我的眼前出现的一付可笑的情景——我冲上去，揪着宋睿航的领子问：“谁？你指的是谁？”
　　但我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有伤大雅的冲动，我坐在他面前，问他：“你指的是谁？”
　　他说：“程暮锦和……化学林老师。”
　　林瀚。
　　听到这句话后，我可以说是立即便如释重负，它令我觉得适才那番大惊小怪根本就是魔术揭晓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小插曲。真正揭晓后，也不过如此。我甚至沾沾自喜地认为顾翊的主意真的是出师见捷。虽然我们之前并没有预料到这个被人误解的尴尬场面，但至少，我们拯救了一对早恋的少男少女。
　　反正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于是我说：“这也仅仅是你的感觉吧，你只道，有时候感觉这种东西根本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老师你说得对。”他似乎也是如释重负，然后凌晨的疲惫席卷而来，在他的脸上显山露水。
　　“去睡吧。”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考完试之前，这一切都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儿。”
　　




折子戏（4）

　　宋睿航终于安分地进了客房之后，我几近虚脱地倒在了床上，似乎刚从战场上下来。我有说过么？我同我这学生交流，就像是在打一场恶战，双方立场不同，于是必须有一方需要妥协。
　　“他去睡了？”卓颜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她刚才已经几乎睡着了，又被我的动作惊醒。
　　“嗯。”我利索地爬起来，换上睡衣，摘了眼镜，然后掀开薄毯躺进去，顺手关上床头灯，“总算可以睡了，我今天倒是见识了什么叫小鬼难缠。”
　　卓颜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黑夜里璀璨得动人：“你那弟弟是挺闹心的，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我突然想起前不久，林瀚也是这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对我说，他觉得宋睿航和我很像。于是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卓颜狐疑地看着我。
　　“没什么，睡吧，很晚了。”我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在黑夜的帮助下阖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中考总算还是顺利，至少我能确定我眼皮子底下没有一个学生作了弊。当然美中不足的是化学考试时候有个女生晕倒了，手忙脚乱地忙活一阵后给抬去了医务室，据说是前个晚上过分紧张失眠的缘故。
　　这时候我就很庆幸自己不是考生，我需要做的，只是持久性地盯着他们一个半钟头，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监考老师的眼皮底下，这就够了。至于我是在发呆还是神游天外，都不会造成太大干系。
　　我又突然开始神经质地担心宋睿航这会儿是不是一不小心也晕了，但当我在楼道口逮到他的时候我就彻彻底底地放心了。
　　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我还好，我不该低估我这学生的抗打击能力——在这两方面，他大概早已免疫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你一个人？”我追上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明知故问。你要是说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行。
　　他应了一声，语气诚恳。
　　“考完感觉怎么样？觉得题目难不难？”我又问。
　　“还行。”他依旧是那样毕恭毕敬的，音调波澜不惊地令人自讨没趣。
　　现下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让我知道他是正正常常在考试了，只要这样，那他的成绩就不会差到哪里去，顶多就是在那几名里波动。就此，我对我的这个学生很有自信。
　　然后我默不作声地一路陪他走到校门口，经过那个整天对着每一个在自己面前经过的人凶神恶煞虎视眈眈，好像人人都欠他钱的保安。
　　我看着他跨上车，然后不失时机的开口说：“回去别和妈妈赌气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为你好。”
　　宋睿航一愣，随后点点头。
　　“去吧。”我说。
　　“赵老师再见。”他中规中矩地和我告别，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叛逆肆虐过的痕迹。
　　我有说过么？我这个学生很聪明。换句话说，他是个很懂得掩饰的人，就是平常人们口中经常挂着的“聪明人”。
　　




折子戏（5）

　　我回到家的时候，卓颜已经布好了饭菜。
　　她这两天闲得慌，于是有了那闲情逸致去琢磨怎么样才能让我们这个小家看上去温馨些。
　　两天前她终于下定决心般趁我去学校的时候换下了客厅里那盏挂了十几年的劣质吊灯，换上了一盏转满了玻璃球的——她说那是水晶的，但我始终矢志不渝地认为她被骗了。之后这个房子算是正式告别了它十几年如一日的苍老——从整幢居民楼的外头，你绝对看不出它那苍虬外表下的别有洞天。
　　我当然不会介意卓颜背着我私下改变这个家的格局。从一定程度上，我甚至可以算是感激她。至少她能让一向随遇而安的我，体味到了一种与寒冬腊月截然相背的温暖。
　　至于这房子的原来面目，如果一定要将它视为经典，也行。不过现在它只能活在我的记忆里了，因为毕竟那不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如果真的可以做出选择的话，我倒宁愿它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我就能对这种温暖的现状心安理得。
　　但现实就是，我别无选择。
　　
　　卓颜看上去心情异常好，甚至在她拿筷子的时候，都令我产生一种她很快乐的感觉。这种与她平日里淡定的形象相去甚远的快乐，在她的每一个细胞中叫嚣着，令她的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像是在跳舞。
　　我不得不对她的反常状态小心翼翼。我不得不承认，卓颜平日里特别高兴或是特别激动的时候确实会有些喜怒无常。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她撇下筷子看着我说：“对了，刚刚顾翊来电话，周六晚上六点半，在他家酒店，他爸妈请我们吃饭，聚聚聊聊天什么的。”
　　“他干嘛不直接打给我？”我一愣。
　　“他打了，”卓颜冲我一摊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那时候你在上课，手机关机，后来又打了几个也一直说关机，于是他就只好打给我了。”
　　我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漆黑的屏幕安静地在我的手心里和我对视。卓颜耸了耸肩，我装作不动声色地掐住红色键，然后泰然自若地把它塞进口袋，手机在我口袋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开机音乐。这种情况我早就在那群学生善意的冷嘲热讽中练就出金刚不坏。
　　卓颜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她快乐地拿筷子指着我，动作夸张得很，说出的话却是一阵见血，她说：“赵言哲，你就是那样死要面子。”
　　“谁比得上你，皮比墙厚。”我恶毒地回击她。
　　而卓颜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拿她那咄咄逼人的嘴皮子折磨我。
　　我的口才在她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于是我平时就小心翼翼地很少留给她小辫子抓。不过今天是我铤而走险，她倒没了反驳我的意思。
　　她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平日里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不是她。
　　没办法，高兴时候的人，对于任何冒犯的事物都显得万分包容。
　　我运气好。
　　




折子戏（6）

　　顾母还是一贯的好脾气，她站在酒店里一间茶室的门口，微笑着看着我和卓颜走近，然后热情洋溢地招呼我们进去。
　　这间茶室幽静得很，总共六个位置，三对三，旁边是纱质的茶色帘子。
　　然后我们在顾母或无形或刻意的安排下坐出了一个很微妙的方阵——卓颜坐在我和顾翊之间，对面是顾父和顾母。
　　我很羡慕顾翊，他有一个那么心细如发的母亲，同时又有一个大条到恰到好处的父亲。
　　我突然想起我小些的时候在他家搭伙。
　　那时候顾翊家还没有经商，顾父顾母也还是一对领着微薄工资的公务员夫妇，吃饭的时候，我们就围着一张不大的圆形桌子，四个人人手一边。
　　我小的时候很腼腆，像个小姑娘，或者说，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坐在别人家里的桌子边上满足自己的个人需求。至少我一直觉得，像吃饭这种事情，应该是要和家人一起的，而我坐在别人家里，就是介入了他们的享受，是错的。
　　敏锐如顾母自然是发觉了一个小小男孩的尴尬，我说过，她是一个极好的母亲，因为她似乎能读懂一个局促不安时候的小孩的心事。于是他也会在我没扒干净碗里的饭的时候，同对顾翊一般用筷子敲敲我的脑袋。
　　我现在已经既不清楚当时的心情了，大概只是觉得，那个好脾气的阿姨也把我当成了自家人。无论如何，至少那时候的我，终于能够在那种气氛下心安理得。
　　
　　“我们家的人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顾母对站在一边的服务生说。这句话令我心里没来由的一暖。
　　接着顾母就回过头，看着我和卓颜，例行地笑着问：“你们俩个到底定下了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卓颜，她也正看着我，于是我们默契地相视一笑。不管怎么说，我的笑容里总带了些酸涩的味道。
　　结婚这件事，我不是没想过，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本红色的本子似乎比真情更能牵绊住些什么，可卓颜却一向不以为意。她不急，我也不能低声下气地去求她，让她妥协。于是只能我妥协，在那些司空见惯的“船到桥头自然直”里，寻觅一些只得安慰的东西。
　　于是我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口上模棱两可，说：“快了快了。”我惊讶地发现我已将这种例行的敷衍练就得炉火纯青。
　　“言哲，你们都说了多少次快了快了，可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我还在一直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顾母笑着摇摇头，说，“你们在一起都这么些年了，有些该办的事情，早点办好的好。”
　　我呡了口茶，冲她笑笑。
　　顾父就在这时候慢悠悠的开口对顾母说：“就你老太婆多事儿，言哲卓颜人家年轻人的事儿，要你在哪里下操什么心？吃饱了撑的！”
　　“我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你儿子咋就不找个好点的女朋友让我操操心呐？”顾母笑眯眯的，顾翊一脸无辜地抬起头，看着他唇枪舌剑的母亲。
　　顾父很有自知之明地开始打哈哈，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时候服务员恰到好处地送上了菜，打断了顾母的不依不饶。于是顾母就不再和顾父针锋相对，开始招呼着布菜。我看见顾父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我笑了。
　　他们两个人相濡以沫二十多年，这日常的拌嘴早已司空见惯地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个任务，就像每天吃饭睡觉那样不可或缺。
　　那大概就是真爱了。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卓颜，她温暖地笑着接过顾母夹过来的一大块鱼肉。
　　她只会把最原始的针锋相对施加在我身上。对此我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幸运。
　　




折子戏（7）

　　这顿饭快接近尾声的时候，我起身去上洗手间。
　　并不是因为我内急或者什么，只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一个有伤大雅的习惯。
　　读大学的时候，几个同学约着一道去下馆子，每到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彼此心照不宣地起身去洗手间。这把握时间也是需要技巧的，没把握好的，算你倒霉，就留在位子上等着付账吧——除非该君的脸皮已经厚到了一定境界。
　　于是我在洗手间里站了会儿，仔细研究了里面的各种设备，然后我看了看表，差不多时间了，我推开隔间的门，迎面撞上刚要进来的顾翊。
　　他看上去面色不善，于是我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他轻松地皱了皱眉头，如同一项博大精深的民间艺术——变脸，“总是那档子事情，烦人。”
　　“哦。”我说。
　　我自动将他口中的“那档子事儿”归结为顾父顾母催着他找个人安定下来，然后结婚生孩子。这大概是所有父母对到了合适年纪的子女最底线的期待了，顾父顾母当然也没能例外。
　　
　　看来这些年下来我的技术依旧宝刀未老，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恰好顾父龙飞凤舞地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卓颜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嘴边噙着一丝笑；顾母依旧雍容和蔼地微笑着，一任她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圣母分子扩散在这个小小的包厢里。
　　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变了，就在我离开这里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但我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的气氛异常沉默，没有人再刻意提起什么话题，我们就这样微笑着不明就里地相互对峙着，像几个木头人。
　　这样的感觉令我觉得如同烈火焚身。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我觉得自己去即溶不进去又无法摆脱，似乎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又似乎这种气氛恰是因为我的介入而变得像现在这样藕断丝连。
　　不过这个时候顾翊甩着手上的水进来，然后顾母顺势站起来说：“好吧，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再聚好了。”
　　我如释重负，客套地接上：“那下次要轮到我和卓颜请你们了。”
　　“都是自家人，什么请不请的……”这时候的顾母似乎又变回了我平时最熟悉的那个慈祥的顾姨，“下次顾姨亲自去给你们做，有空常来玩儿啊，还有啊，言哲，不是我说，你和卓颜拖得已经够久了，还是早点定下来的好，是吧卓颜？”
　　“顾姨……”我顿时有些紧张得手足无措，顾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顾叔顾姨这也是为你们想，你们也都到年纪了，早点结婚是好事，免得夜长梦多……”
　　我极为扭曲地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视线掠过幸灾乐祸的顾翊，如临大敌般看向卓颜。
　　她未置可否，却依旧带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似乎现在说的是一件与她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又好像，她是默认了。
　　于是我想，大概是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折子戏（8）

　　早就有学生评价过了，我们做老师的最擅长的，别的不说，光就一点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他们体会到成绩公布前打游戏打的畅快淋漓的天堂落入成绩公布后的黑色恐怖这一点就足够令人发指了。
　　他们说的对。
　　我不得不承认，在批卷子的时候，我似乎能被挖掘出全身的潜能，尤其是在批这种模拟大考的卷子的时候。我的身体里似乎是有一个功率极高的马达，在这个时候马力全开，一直机械化地持续到我批完最后一张卷子，然后瞬间熄火。
　　我直接干脆地扔下笔倒在椅背上，垂死挣扎。如果周围没人的话我也很乐意把脚翘到桌上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接下来就是他们教务处等级分数的人的任务了，除了提心吊胆地等待和同其他几个班的班主任明争暗斗之外，再也和我搭不上什么关系。
　　很快的，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上头传下来的学生成绩排名表，同样理所当然的，我立即开始寻找宋睿航的大名。
　　很快我就在榜首附近看到了他的名字。他排在年级段第四，与最好的那个差了五分，算不错了，要知道他第一天考试前的那个晚上只在床上呆了六个钟头，也算是和前面几人难分伯仲。可喜可贺。
　　我知道我这几天来心里一直崩着的一根弦在这一瞬间松了下来，我似乎这时候才真正地感触到这个世界，好像我前几天根本是在行尸走肉。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去了电话，由衷地恭喜了一声，在她的声音由激动即将转型到泣不成声之前，挂下了电话。
　　这时候，我唯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我依靠的枕头。
　　
　　其实我们当老师的一点也不精明，或者说有时候我们也会向学生那样没头没脑地整天想放假。精明的是学校，一点也没留给我们苟延残喘的机会，一道通知下得及时，一周后就要开始升高三的补课，逾期者罪无赦。
　　我顿时觉得自己也是一头待宰的驴子，拉了半天磨，刚卸下缰绳没多久就被告知要上刑台。
　　而这一上刑台似乎也不给人痛快，还得是凌迟，切得细细密密的，不到榨干最后一滴油誓不罢休。林瀚就坐在我对面，扒着饭苦笑：“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刀痛快！”
　　“这就是人生。”我故作高深，端坐如同老僧入定。
　　“这是压榨，□裸的压榨！”他这么义愤填膺着咬了一口排骨。很不幸的，那块排骨恰好真的是块排骨，林瀚强作镇定地放下筷子，捧着腮帮子灌水。
　　“活该……诅咒学校是不可行的。”我刚扯出半个幸灾乐祸的笑，就被林瀚的手机铃声打断。我看他接起手机说了声“喂”，然后他的面部表情立即由愤慨转成了讨好。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狗腿的样子。
　　终于他“嗯嗯啊啊”地打完了一通电话。
　　我毫不留情地从他碟子里剜了一筷子蟹糊，气定神闲地问：“女的？”
　　“是。”林瀚模模糊糊地应了声，显而易见地还没从温柔乡里缓过来。他就这样神色柔和地看着我，把我当成了他那个朝思暮想的姑娘。这种眼神令我恶向胆边生。
　　“就是和我下围棋那个。”隔了一会儿，他又补充。
　　“就是那个你从来没赢过的？”面对他那种花痴的样子我不得不恶言相向。
　　“是。”林瀚面不改色地挖了一筷子饭，“她说她这次出差要来我们这里，顺便来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然后他突然抬头，一脸正色的看着我。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他的下一句就是——你陪我去吧。
　　“为什么？”我问他，“要我做灯泡？对不起，瓦数不够，顾翊才是最佳人选，当然，如果你不怕他喧宾夺主的话。”
　　“哪儿能啊……”他急切地解释，然后他突然变得羞涩，像个刚出阁的大姑娘，“我就是想，如果那人长得漂亮的话我就是我，如果长得抱歉些的……”
　　我哭笑不得：“如果是恐龙就推给我是吧？”我说，“林瀚，你要搞清楚一点，我可是有女朋友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你去，”他突然变得理直气壮，“你还有卓颜帮你顶着，我就单身汉一个，被缠上就没办法脱身了……”
　　“你倒是考虑得挺周全……”我无奈地问他，“你网友叫什么名字？大名。”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秦筝，秦朝的秦，古筝的筝。”
　　




折子戏（9）

　　秦筝，自然是人如其名。初次在茶楼见到她，我还是被窗边那道淡然的身影狠狠震撼了一把。
　　然后我和林瀚就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立即就有服务员上来问我们要什么茶。
　　“三人份的碧螺春，此时此物最应景。”林瀚看着服务员，颇有风度地说出了他酝酿了好几天的开场白。
　　而秦筝似乎并不对林瀚的当断做出太大的反应。她抬起头，目光轻描淡写地从我俩脸上掠过，却深刻地留下了她眼神的味道。然后她云淡风轻地，不失一点风度地问：“你们谁是林瀚？”
　　林瀚说：“我是。”我知道他已经竭尽全力地想做出一副绅士的样子，可是很遗憾，即便拜托了教音乐的小张老师特训了三天，还是依旧没见成效。
　　他那份伪装出来的风度，像个腼腆的大姑娘。
　　秦筝显然也是觉察出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角，看向我：“那这位是……”
　　“我是赵言哲，林瀚的……同事。”其实我还是想找一个更好的托词。因为，同事，你看，同事见网友，你一同事来凑什么热闹。
　　我不知道秦筝是怎么想的，大概是初见的缘故，她那种客气从容那种不动声色，都令我觉得紧张。
　　确切地说，眼前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是既熟悉又陌生的。熟悉的话就是那一关狗血的剧情——前生今世。而陌生，大概只能归结于和卓颜在一起太久了，我现在看身边所有不是她的女性都觉得陌生。
　　但秦筝给我的那种深邃的陌生感，则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深刻，或者说是切肤。
　　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彻底的江南女子。如果说卓颜是一台咄咄逼人纺纱机，秦筝则是一架婉转的机杼，同样是织布，那种骨子眼里带出来的风骨却截然不同，两者的区别，一眼便昭然若揭。
　　但她身上又似乎有种什么感觉，和卓颜身上的八九不离十，我说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但那种味道似乎以经融进了她的血脉里，成就了一份气质。
　　就是那种气质，如同罂粟般，最容易迷惑情迷意乱中的男人，比如说林瀚。
　　我已经看见他打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要打听秦筝的祖宗十八代的架势，不过这时候，服务生进来，送上了茶水。
　　滚水打着旋儿划过杯缘，外面则是熔炉般灼热的地狱，真是既不应情也不应景。我这么想。
　　服务生很快就走开，这段小插曲完全没有打断林瀚打探热情的迹象，他喝了口茶，问秦筝：“你是哪里人？”
　　“我本市的。”秦筝说。
　　“本市？”我和林瀚都大吃一惊，接下去林瀚又问，“那干什么跑那么远的S市去工作？”
　　“喜欢呗，”她耸了耸肩，手指灵活地转动手里的瓷杯，“人各有志，我当初不想回来这里，觉得留在外地大概会好些，然后我就没回来。”
　　
　　分别的时候，秦筝冲我们促狭地笑笑，她说：“下次再聚啊！等我春节回来。”
　　林瀚替她喊了出租车，还体贴地替她拉开出租车的门，只是脸上挂着满满的“告吹”二字。
　　他无可奈何地说：“难怪我下棋老输给她，这个女人太精明。”
　　
　　然后就在这似相亲又非相亲的仪式的告吹下，学校一如往常地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地狱式补课。
　　
　　第四章完




夜来风雨（1）

　　往往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才显得弥足珍贵。
　　海边机场的飞机每天依然按部就班地飞往各个地方，依旧会在每个时间段里准时地在教室外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道长远的弧。只是没有一个学生还会像以前那样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样拼了命地往窗外探脖子了。只有笔尖和笔记本微妙的对峙声，从容地盖过了把视线投向窗外的欲望。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他们奋笔疾书，突然觉得窗外的蝉鸣声，才真正称得上是天籁。
　　
　　这注定不算是好日子，不可才开始的第二天傍晚，我回到家。桌上没有任何饭菜的迹象，连厨房都是冷清的味道。
　　我起初以为卓颜不在，可我一转身就看见了靠在沙发上，一直都没有发出声响的卓颜。
　　她就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连呼吸都让人觉得是气若游丝的。她静谧得像是个木头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想要融进空气里。
　　直到这时候我才觉察到卓颜少了的东西，在那天和顾翊一家的饭局之后，就在悄悄隐退，直至今日才显而易见地昭然若揭。她全身的细胞都死气沉沉地熨帖地沉睡在一片微漠中。她当初的那些眉飞色舞的快乐，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被一种名叫悲伤的化学武器取而代之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边上，温柔地揽了揽她，好像这样就能给她我的力量。我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卓颜？”
　　她不发一言，身子硬邦邦地，又好像是在僵硬地战栗——那种内心深处的剧烈摇晃对身体产生的轻微的作用。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有些慌神，于是我用力地掰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我肩上，然后她的颤抖，就愈发明显起来。她的身子转过一个微妙的角度之后，似乎整个人都颓了下去。
　　这让我害怕，我小心地问她，我说：“卓颜，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别闷在心里……”
　　她的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脏上方。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赵言哲，你知不知道，我爸他死了……”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是觉得，我全身流淌的血液，都变酸了，在我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我紧紧地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身子一点点地变软。
　　我顺着她头发的纹路，一遍遍抚摸，好像这样可以安慰她什么。我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温和地说：“没事的卓颜，都会好的，没事的，你看我不就这么过来了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没事的，相信我，真的没事……”我语无伦次地安慰她。
　　“赵言哲……”她把头埋进我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我难受……”
　　“我知道。”
　　“我觉得……我要哭出来了……”
　　“那就哭吧，有我呢……”我说。
　　然后她就真的哭了，泪水在我的衬衫上，蜿蜒出一大片湖泊。
　　
　　




夜来风雨（2）

　　然后卓颜迅速地飞去了H市，我请了一节课的假送她去机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来往的人流中。
　　那之后的几天雨就停了，天气开始放晴，听天气预报说，那个顽劣的台风又往北方去了，又造成了多少多少损失，可它终究是要死掉的，自然注定。而人们总是为了些无法预知的东西，一边炒作一边嗟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样冷漠的生活里，总要有些东西，给日益沉重的我们，提供一些活下去的动力。
　　那几天我总是抬头看天空，当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子莫名其妙的举动，只是觉得，那层柔软的蓝色蛋壳，举手投足间都是疏离。
　　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是每天给卓颜打电话，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她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一部分，好像是我的血脉至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虽然还没深刻到这种程度，也是差不多了。她似乎早早地在我的心里埋了颗种子，她在的时候，每天浇水施肥，某天她不在，那颗种子就不安地撞击着我的心脏，提醒我，我现在是一个人。
　　电话里卓颜的声音都是哑的，她很累，我知道。
　　她家里近亲不多，都是些帮不上忙的，葬礼筹备之类的事情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卓颜肩上。
　　“言哲，我累……”她在电话那头对我说。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我既要订地方又要发帖子，还要准备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言哲，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我，我只好去问几个有经验的亲戚。我妈现在连茶饭都不思了，就我一个人，言哲，真是累啊……”
　　我听着她喑哑的低语，除了一遍遍地安慰她，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其它事情，我说：“我知道……”
　　“可是我刚躺在床上就突然想起我爸爸死了，言哲，你明白那种感觉的……然后我就觉得不累了，好像麻木了一样……我觉得我现在每天都像是在行尸走肉……”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葬礼，告别死者。
　　卓颜的父亲在H市也算是小有名气，他现在去世了，出席他葬礼的人也不会少。这种形式的葬礼总像是个假面舞会，这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化妆程度的优劣。然而不论他们是真心诚意还是虚情假意，沉湎在意外悲伤或是意外惊喜的他们，都不会注意到，操持安排这场舞会的，是一个站在一边弱不禁风的女子，她承受了那么多，最终得到的只是失去父亲的悲恸，和几句虚情假意的“节哀顺变”。
　　
　　我沉默了很久，卓颜也没再说话，我能听见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我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卓颜，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吧，我不想再等了……”
　　她没说话，电磁波流淌在上千公里的长途里，百转千回地过了很久，才灰尘很轻很轻的一句。
　　卓颜说：“好。”
　　




夜来风雨（3）

　　十多天后终于等到卓颜回来。
　　我去机场接她，她拖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子，停在我面前。
　　她脸色很苍白，也瘦了，眉眼间竟是疲惫。我觉得心里一痛，然后用力搂住她，好像要把她嵌进我的血脉里，再也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神色。
　　她的骨骼突兀地搁在我胸前，我低声，一遍一遍向她重复：“对不起，卓颜，对不起……”
　　她突然就笑了，哑着嗓子问我：“言哲，你对不起我什么？”
　　这时候顾翊在我身后用力地咳了一声，以此宣泄他目前尴尬的状态。我终于松开怀里的卓颜，接过她的箱子，说：“走，我们回家。”
　　
　　之后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卓颜离开之前，她依旧是每天善解人意地微笑，有时对我恶言相向。我不知道这种变味的自然里掺杂了多少水分，但时间，时间。
　　那是一种很好的遗忘药，冲在生活的溶剂里。药效不快，后劲却很强。我只能指望它，还给我曾经的卓颜。
　　同样的，在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结婚这件事，我们好像是有形成了这种默契，聊天时候，一不小心扯到这上面，就会无师自通地避开，顾左右而言他。
　　
　　某个凌晨的时候，我被尿憋醒，沉睡时候的人是很典型的矛盾生物，我正在纠结究竟该不该起床，转了个身，发觉旁边空荡荡的。
　　我吃力地撑起附着在眼球上的那两块沉重的铅板，窗口那一点红色的火星，一下子映进我的眼睛里。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在极深的海底栖息着的奇形怪状的生物，还有它们为了维生，不得已才学会的，用身体发光。
　　“卓颜？”我在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中坐起来。
　　“嗯。”窗户边的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后转过身，于是我清楚地看到了她手指间夹着的那段修长的香烟。
　　“卓颜你……”
　　“抽烟是吧？”她淡淡地语气，好像事不关己。
　　卓颜从来没在我的面前抽过烟，至少是，这么多年里我从来没见过。我绝对不相信她在H市的短短的几天里就学会了这个。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是吧？”她轻轻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呢？”她歪了歪头，好像真的是在回想，然后我又听她淡淡地说，“大概是在高二的时候吧……”
　　“怎么回事？”我挣扎着问她。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有什么事情一直在折磨我吧……反正那天晚上我回家，桌子上就放着一包烟——我家人没有整东西的习惯——平时我也不会去管它的，可是那天，我就好像被什么附体了那样，拿了一支……”
　　她深深地吸了口烟，又深深地吐出来。
　　“然后，我发现，原来人们说的什么烟能消愁是真的，说不上它到底像什么，但总之能让人暂时忘掉一切就对了，至少对那时候的我来说，那是一种解脱。”她叹了口气，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支烟，可笑吧赵言哲……我这人抽烟也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说完她就笑了，低沉的那种，压抑地像背着一千只包袱。
　　我看着她在窗边笑了很久，然后她自知无趣般按灭了烟头，爬上床，把脸埋进我怀里。
　　她身上是一股夹着薄荷的烟草味，像慢性毒药一样妖娆地尽态极妍。
　　我一下一下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正如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令她不顾一切地选择用抽烟来麻痹自己的心事。
　　




夜来风雨（4）

　　我平时路过我们班教室的时候会从窗口往里面看纯属是所有当班主任的教师的通病。我们班的前门正对操场，又在一楼，正是人来人往的路段。很显然的是，我有必要时刻盯着他们，防止那群学生什么时候又走神到操场上，又开始做自己是那个叫什么贝克汉姆化身的白日梦。
　　但就是那天我随意地站在一个恰好可以一览无遗的角度看我那帮学生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异样情绪。
　　是眼神。
　　正常情况下，这群学生上化学课的时候，看向老师的神色应该是死气沉沉的，呆滞的一双双死鱼眼，而当时，却有一双眼睛特立独行的跳出了死板的行列。
　　是程暮锦。
　　讲台上站的是林瀚，他拿了根从我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天线用来指投影仪的屏幕。我仅仅是站在教室门口就能感受到他那种无精打采的气场。这一点我能理解，他还没恋就被自己的梦中情人甩了，要换做我我也难过。
　　但是程暮锦，她就不正常了。她那种眼神，无论如何也难让人相信是看着正在上课的老师的那种。如果换一种说法是对知识的渴望，我谢谢她，我们班的人觉悟大概还没高到这种程度。
　　我就是傻了也该看出些什么端倪，那种眼神我只在热恋中的男女中见过，但是它不管怎么说，也不该出现在我学生的眼里。
　　随即我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到了宋睿航，他不能像程暮锦那样光明正大，于是我就看着他的眼神是不是地拐了个弯去了程暮锦地方，像是在打游击战，一付深陷情网的窝囊样子。
　　说实话，我恨得牙痒痒，在心里，我还是当他是我弟弟的。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像是刚刚路过班级门口，又装作很不经意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的效果就在于此了。
　　你可以看到，教室里所有神游天外的立即诸神归位，几个意图不轨心猿意马的家伙也安分的收回了眼神，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学生就往窗口看过来，对上我的眼神后又立即缩了回去，坐得比端庄还端庄。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一点也没有打扰到林瀚的滔滔不绝。
　　天晓得，我很想失笑，却又不得不摆出一付不苟言笑的样子，这时候用三个字形容我在相当不过了——伪君子。
　　
　　午饭的时候林瀚照旧拿出了一罐蟹糊，他向打饭的大伯要了个碟子，照例要把它匀些到碟子上去。
　　我就在这时候开口问他：“上次我让你帮着劝程暮锦他们不要早恋，你用的什么法子？”
　　他一边匀蟹糊，以便理所当然地说：“晓之以理啊……”
　　“啊？”
　　“就是找你说的，”他把碟子推到中间，说，“吃——就是上网拉了些资料，趁她来交作业的时候顺手塞给她。”
　　“就这样？”我有些傻眼。
　　“就这样。”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积累素材，”我耸耸肩，“早恋高峰期，防范于未然。”
　　于是我希望是我多心了，我也不想把我的学生往坏处想。
　　




夜来风雨（5）

　　即便补课的日子过得度日如年，但要说快，三十天也就那么一晃就过去了。高兴的是学校还另外给加班老师发了些辛苦费，拿到票子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年级组长那张万年不变的苦瓜脸显得如此动人。
　　在彻彻底底的假期里，每天早上九点之后才幽幽转醒的生活变得如此理直气壮，在这个时候，我最能理解一头吃了睡睡了吃的猪的幸福生活。
　　可是那种快活的日子还没持续几天，就烧来了一场燎原大火，春雨滋润下好不容易有了些苗头的轻松，就那么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起因是居委会发来的通知，旧楼拆迁开发新房地产，说是先调查民意，统计之后，再决定签不签。
　　卓颜替我翻了那份通知和拟定协议后，把纸扔在桌上，耸了耸肩说：“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他们给的条件已经够丰厚了。拿房子，六十平米换八十的，只赚不赔；拿钱，用那些钱买一套这样的房子也绰绰有余了，要不是这里地段好，哪个开发商会出这么好的条件？”她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墙壁上明显的黄斑，叹了口气：“反正，要我说，我指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这不是条件合不合理的问题，”我摇头，“问题是，卓颜，这套房子，我从六七岁起就住着了，现在要拱手他人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夷平，卓颜，我舍不得。”
　　“可现在同样也不是你舍得不舍得，问题是，就算你觉得舍不得拆，别人舍得啊。”
　　我想了想，站起来说，“那这样吧，我去问问旁边几乎人家，问问他们想不想拆。”
　　“言哲你还是没搞懂，问他们没用用，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这样守着一座——旧房子，”卓颜拉住我，急切地说，“还有，其实就算你们真的找到一群不想拆迁的人又有什么用？居委会发单子说白了不过是走形式，让我们知道一下，不管你信不信，他们私底下早就已经算好动工日期了。”
　　我坐倒在沙发上，把脸埋深深地进手里：“卓颜你不明白，这房子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知道。”她温柔地说。
　　说实话，这座房子本身就是我爸单位原先分给他的，可想而知，这整幢楼里住的人，差不多都是他们那部门的，这来年来，又有人陆陆续续地买了房子搬出去住，留下来的，大多是租出去的闲置的房子，或者是一些大伯大妈级的人物了。当然，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我父亲那样，不会在歹徒明晃晃的刀子前畏而却步，也很少有人，会把这样一幢破旧的老房子，当成崇拜和信仰。在纸醉金迷的社会面前，人们大都愿意割舍一份最初的东西，那些他们原本能牢牢把握的，总就只能成为社会中的弃婴，如果一定要在什么时候记起，那不重要，反正，它已经被抛弃很久很久了。
　　不过一定要平心而论的话，这座房子，的确不是那么值得的留恋的——楼道里常年不亮的灯光还有令人猝不及防甚至防不胜防的停水停电。
　　但是我舍不得，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里，我想我大概早就把这房子当成一种类似于见证的神圣的东西，即便它与周围陆续开发的广厦高楼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但我依旧无法接受，十几年来的痕迹就在开发商的一挥而就里，被夷为平地。
　　




夜来风雨（6）

　　“小赵，我们这里房子要拆迁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上楼的时候，住在顶楼的徐姨在楼道里截住我。
　　“啊，知道，居委会不是发了通知么。”我被她堵在楼道里，僵硬地回答说。
　　“诶哟我就说么，这么个破地方，一会儿断水一会儿断电的，楼道灯不亮那么多年了也没个人管一下，现在总算是不用住着了，解脱了解脱了。还能住新房子，真是好的没话说。”她眉飞色舞地唾沫横飞。
　　我看着她那种喜形于色的表情，心就一下子沉了下去，不知道自己脸上挂的强颜欢笑是不是很想哭。反正，我是没办法说服她们，选择和我一样抗议要留在这幢又破又旧的房子里。
　　“对了小赵啊，”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关切地问我，“那房子拆掉以后，你住哪里啊？租房子？还是，住到……那人地方去。”
　　我知道，她口中的“那人”指的是我母亲，我不知道除了她，还有谁能让这位心直口快的大妈讳莫如深。
　　然后我突然觉醒到这个严肃的问题，一直以来我都异想天开地想着守住这套老房子，却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如果再不想办法解决的话，在这幢房子被拆迁之后，我就无家可归了。
　　“啧啧啧，”她晃了晃头，说，“我一直就说么，我们这楼拆掉啊，对谁都有好处，最不公平的就是你了，你要是以后找不到房子，记得找徐姨，徐姨肯定帮你找一套既便宜又舒服的……”
　　“那我先谢谢您了。”我虚情假意地笑着。
　　“哪里哪里，都是自家人么……”她呵呵地笑着，又“噔噔噔噔”地下了楼。
　　
　　当天我就跑了若干家中介，我把一大张中介广告拍在卓颜面前，她从杂志里抬起头，诧异地问我：“干吗？”
　　“找房子啊，不然房子拆了之后我们住哪儿？”我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我指着用红笔全出来的几处地方说，“我打听过了，这处金桂园的房子，五十平方，二室一厅一厨一卫，挤是挤了些，地段也说不上好，不过离我们工作地方也不算太远，从环城西路那边抄小道的话就会很快，不过它租金便宜啊，我说现在房价乱涨，租套房子都那么贵，再贵点都去睡马路得了……”
　　我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才发现卓颜一直都应得有一声没一声，明显得心不在焉，我有些恼火。
　　“卓颜。”我装作不动声色地喊她。
　　“嗯？”
　　“你觉得这套怎么样？”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学老师，猝不及防地抽一个神游天外的小学生回答问题。
　　“挺好的啊。”她说。
　　“哦，那就这里吧。”我收起中介广告，“我明天就去找房主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言哲……”这时候，卓颜突然喊住我。
　　“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也许我们用不找那么辛苦地找房子呢。”她这么说着，把腿放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讲——我看得出来，她在紧张什么。
　　




夜来风雨（7）

　　她咬了咬嘴唇，说：“也许我们用不找那么辛苦地找房子呢。”她这么说着，把腿放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讲——我看得出来，她在紧张什么。
　　“那我还能指望房子自己凭空冒出来。”我有些惊愕地问她，“还是说，我们这里不拆了？”
　　“不是那样。”她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我，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言哲……你可以，跟我一起去H市。”
　　“H市？”我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脑浆，统统搅成了一锅浆糊，“跟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问她。
　　她又重复了咬嘴唇的动作，用一种非常和善的、妥协的、商量的语气跟我说：“言哲，你先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我觉得双腿有些痉挛，但我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我总有预感，着眼接下去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可能吧，我是说有可能，我已经能够大致想到些什么了。可是我的大脑在这个时候，固执地不肯松开那根弦，不肯公开那件，可以说是已经昭然若揭的事情。
　　“你说。”我直直地看着她。
　　“是这样的，”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视线，“你只道，我爸爸刚去世，现在就我妈一个人在H市里，她想要我多陪陪她……”
　　“那有什么问题？”我说，“等我们安置下来以后，可以把她接过来，那时候你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反正我是不介意。”
　　“不是……我妈的意思是，她想让我去H市陪她。”她声音越来越低。
　　“她想你去陪她？”我沉默半晌，“什么意思？”
　　卓颜没有一下子回答我，她不安地捻着书页，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我想她的身体里肯定是有人在放烟花，否则她的脸色怎么可能会这样色彩斑斓。
　　这时候我注意到桌子上放着的那盒烟，白色的盒子，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一支支细长的，甚至还带了些薄荷味的女烟，散发着尼古丁诱人的香味。
　　“给我递支烟。”我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声音，如同锥子击打在生铁时那样不近人情。
　　她犹豫着说：“你平时不抽烟，家里没男烟。”
　　“那个就行。”我指了指桌上那盒女士烟，说。
　　卓颜松开了那本边角被团得不成样的书，像是得了令的士兵，急切地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着后递给我，似乎终于有点事情做，来掩饰在无尽尴尬里受的折磨。
　　我深深的吸了口烟，然后吐出来，看着卓颜的脸在烟雾里迷蒙不清。
　　这时候，我才找到勇气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她一愣，然后说：“我爸去世，我在H市那段时间，我妈跟我说的。”
　　“你怎么决定？”
　　她又沉默了，知道一只烟在我指尖燃尽，她才开口：“我妈，昨天打来电话说已经在H市给我联系好了一个律师事务所，待遇也很好，一去就能当即上班……”
　　“那你是决定去了是吧？”我打断她。
　　“言哲，我是想，你和我一起去H市吧。”她突然抬头，急切地看着我，像在掩饰些什么，“你条件那么好，这么年轻就当上毕业班的班主任，学校骨干教师，到H市肯定能找个更好的学校……我们去H市，就先住我妈家，你这里老房子拆迁可以拿一笔钱，到时候我们先贷款买套房子，等到时候安定下来了，在慢慢换贷款，那样我们……就可以结婚，然后生孩子……”
　　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大概可以称之为羞涩的表情，可这却令我更心寒。
　　我缓慢地笑了，是苦笑，我说：“卓颜，原来你早就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了，难怪你一直不同意结婚，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不让那股来自最深处的愤怒肆无忌惮。它这时候不安地碰撞着我的心脏，酝酿着一种名叫仇恨的东西。
　　“是不这样的……”她急切地说。
　　“我知道。”我挥了挥手，她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说实话卓颜，我还真佩服你的不动声色，一点也没让人看出来你这几天都在策划些什么。不过卓颜，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到底想不想离开H市？”
　　“言哲……”她犹豫地看着我。
　　“没想过吧……”我苦涩地笑了笑，“这么跟你说吧卓颜，除了上大学那四年，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半步，这里是我家，它承载了我太多东西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压抑地打断她，“你知道你会瞒着我闷声不响然后私下里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你明不明白我对这地方的感情？你明白你会不知道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陪你去那个H市？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她突然像是爆发了，我看见她的眼泪在一瞬间疯狂地决堤，好像它的主人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的房子，破破烂烂的，一会儿没水一会儿没电，这是人住的么？！住住也就算了，现在又要拆迁，搞得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还要到处找房子住为省几块钱还要时时看人家脸色！还有我现在在的那个律师事务所，每天来的那些人那个不是为了些个芝麻大的事情咨询半天，这么些年，赵言哲，你知不知道我这么些年一共接到过几个像样一点的案子？我大学时候就没输过一场模拟法庭！现在呢？我拿着个律师执照给人家当老妈子！赵言哲，我当初是为了你才回来这里的，那现在，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H市？”
　　她说到后来，语气逐渐软了下去，然后可以算是祈求般地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你想去H市就是因为在这里无着无落无依无靠？”我冷笑一声，“你看不起我没钱没权，不能让你过好点的日子？”
　　她的神色突然变得不敢置信，然后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她倨傲地看着我，语气执拗：“我还真就这个意思了赵言哲！你还有本事了？你有本事就去买套好点的房子，就别想现在这样缩头乌龟似的守着一幢你爸留给你的破房子啊！你有本事你就让我像顾翊那样吃香喝辣啊！你有本事么？你有么！你自己不想上进就指望着别人和你一起烂在泥里？赵言哲！我跟你说，不过去H市，不找份好点的工作，不套好点的房子，结婚的事情我绝对不干！”
　　“结婚？卓颜，”我听见自己的心冷下去的声音，“你要以为结婚能威胁到我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世上就你一个女的了还怎么的？我赵言哲再不济也不至于在你一棵树上吊死！”
　　“你……”
　　我承认，我话说重了，这些年的积怨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不加保留地爆发了。但同样的，这些年的感情，也被我这句气头上的话，彻彻底底地毁了。
　　本来几乎已经是定局的事情，即便不是定居也相去无几的事情——结婚——终于在这些话之后，熄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盛怒之后似乎才是最平静，卓颜的每一个神态都在宣告着她的心灰意冷。
　　她梗起了脖子，苍白的脸色上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她这样子，似乎是在挽回些什么，但我知道，绝不会是我们的爱情。
　　这时候的她，只是想振作一些，挽救一点她几乎消耗光了的勇气。
　　她说：“是啊！反正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那我走，我自己去H市，找个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男人。至于你，赵言哲，祝你早日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道同甘共苦的女人，早生贵子。”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僵硬地绕过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然后里面传出一阵“窸窣”的整东西的声响。我知道我伤了她，但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她伤害我在先，我无法忍受生命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背叛。
　　——先是带着妹妹离开我和父亲的母亲，再是为了恪守心中那份信仰却背离了我的父亲。
　　现在，卓颜你，也要学着他们来伤害我了么？
　　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一直以来深爱着的城市，我一直以来深爱着的最重要的人，一直带给我伤害的，都是他们。我突然间觉得这世上，原来只有自己才是最真实，别人都会骗我，但我自己，不会。
　　我闭上眼，眼前出现一大片黑色的血丝，房间里传出来的各种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深深地凿着我的心脏。
　　现在，我八年的爱人卓颜，要为了她那些金光闪闪的梦想，离开我了。
　　从现在起，我要失去她了。
　　
　　第五章 完




见到你很好（1）

　　卓颜果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自那天的大吵之后，我们再也没同对方说过一句话。但一切却似乎仍旧按部就班——卓颜仍会每天烧了菜等我回家，像个贤惠的妻子。
　　一直以来的相安无事令我一度以为这次的不欢而散就可以这样在两个人刻意的忽略里不了了之了，可就在那天下班我回到家后才发现，这些天的和平不过是错觉，半个空荡荡的衣橱安静地伫立在我面前。这时候我才醒悟到，自己该醒了，卓颜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她用最后那几天的不动声色宣告了我们之间的恩断义绝，那些潮水般跌宕的记忆，那些八年来相濡以沫的入骨的爱情，那些举案齐眉一般的相互扶持，都已经成了往事。
　　接踵而来的是居委会让我们快些搬走的消息，下个月，房地产就要开始动工了。
　　而现在已然是九月中旬。
　　我最终还是决定了签合同拿钱，我想，的确是时候抛开一些回忆了——美好的不美好的，从此都是过去式。
　　然后在顾父顾母无私的帮助下，我贷了些款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刚开盘的房子，七十多平米的小户型，却比原先的大了不少。我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赌气一样，可以要证明些什么。
　　之后我就去学校搬了住宿手续，住进了学校单身教师的宿舍楼里。
　　原本租房子是因为有卓颜在，而现在，显而易见的，没有了租房的必要。
　　
　　学校提供的宿舍条件不差，可以说是算好的了。一人一室，一台空调、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储物的柜子，还有一个卫生间，挤满了这一个本来就不大的空间。虽然挤了些，但也多多少少有了些家的样子。
　　于是面对这个新装修好的粉壁白墙的房间，我知道，这就是我吃大锅饭生涯的开端了。
　　但现实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我，忘记一个人竟然那么难——尤其是一个与你有着八年情深意重的人。
　　夜深的时候，闻这陌生的甲醛味道，卓颜的脸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落在脑海里。她平时一个抬眉一个转身时候的样子，都微妙地清晰起来。于是我就希望这一切都是在做梦，梦醒之后，我依旧睡在家里那张陈旧却柔软的席梦思上，卓颜柔和的呼吸依旧落在我的肩窝里，我依旧过着那么没心没肺的日子，未知未觉地领着那份在别人眼里不高的工资，那些渗透在生活各个角落里参差不齐的温暖，单纯地只需要去担心柴米油盐。
　　我不知道如果时光倒流，卓颜再次开口问我愿不愿意去H市的时候，我还会不会想当初那般当断，说不定我就会因为贪恋那份温暖答应她了。也许我当初说愿意，事情都不会变得像现在那么坏。
　　但在这种一切都已经发生的时候，再怎么冷静地思考问题似乎都显得于事无补。
　　
　　这种时候顾翊和林瀚终于发挥出了他们作为哥们儿的最直接用途——陪酒。
　　




见到你很好（2）

　　这种时候顾翊和林瀚终于发挥出了他们作为哥们儿的最直接用途——陪酒。
　　在城东的一个小酒吧里，我们挑了最角落了位置，然后他们两个干坐着，看着我拿酒跟水似的，或者说更甚于水地往胃里灌。
　　我酒劲不好，多喝一点就上头，刚两杯下肚就面红耳赤，卓颜当初一脸认真地告诉我，这是因为我体内缺少一种什么什么酶，我这种人不能多喝酒，对身体影响大。
　　而今天，一反常态地，我的眼前已经伫立了若干个酒瓶子，快可以拿来打保龄了，可我觉得自己还没醉，我甚至可以听到，酒精在我的身体里燃烧的声音。
　　于是我悲哀地发现，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卓颜。
　　“你们分了？”我听见林瀚小心翼翼地问我。
　　“分了。”我语气平静。
　　顾翊吸了口烟，旁敲侧击：“后悔了？”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看着他，“给我支烟。”
　　“不行。”他紧张地护住放在桌上的烟盒。
　　“没事儿，又烧不着！”我豪迈地看着他。我想他大概是以为我现在浑身酒精，一点火星，就“腾”地着了。
　　“赵言哲，你真是……”顾翊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还是把递给我。
　　我用嘴接过烟，他替我点着了。然后我就彻底抛开了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说老实话，一肚子酒水的感觉着实难受，既然两种方法能达到相同的目的，我肯定只选择那种不太会委屈自己的。这点意识我还是有的。
　　吸第一口烟的时候，我看着前方，想，吞云吐雾，也大概不过如此了。
　　“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林瀚说。
　　“什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好好教书，娶个老婆，生个小孩，这辈子不就这么过去了么……”我颓废地说。
　　“我是说你和卓颜！”他扣了扣桌子，强调说。
　　映在我眼里的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然后就想到卓颜的手，她的手指也是像这样瘦瘦长长的，尤其是在她用手指摩挲我的脸的时候，触及之处全是温柔。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于是我用力甩甩头，似乎这个动作就能把她甩出我的脑海里。
　　“她有她的黄金梦，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缚住她。”我说。
　　“八年，就这么说散就散了啊……”林瀚叹息一声，像是在喃喃自语，可他的叹息声却安静地蔓延上我的心脏。
　　我觉得我有必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林瀚的一声叹息造成的凝滞的气氛。于是我豪爽地挥了挥手，火星随着我的动作四处飘摇：“这世界上又不是没女人了？再找一个哪里找不到？再说我还年轻，总能找到一个愿意陪我过一辈子的。”
　　顾翊把整个身子靠在了沙发背上，他冷笑着说：“赵言哲，你就这样子自欺欺人吧！”
　　我脸上的强颜欢笑一下子就有些挂不住。这时候，我等了一个晚上的昏沉感终于在烟雾缭绕中横冲直撞起来。
　　我终于醉了，至于为什么醉了，我不清楚。
　　醉了最好，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理会。喝醉者最大。
　　在我昏昏沉沉地睡去之前，我这么想。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睡在一张柔软却陌生的床上。房间里的灯光柔和地俯瞰着地板，好像为了我亮了一整个晚上。
　　窗外，已经有阳光透进来。
　　我浑身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客厅顶上的那张缀满了水晶球的大吊灯。
　　果然，我是在顾翊家里。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回头一看，是顾母。
　　“言哲，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这才七点半，我还以为你还在睡。”顾母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挂钟，说，“昨天晚上林瀚顾翊他们把你架来这里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我们一向稳重的言哲居然喝成那样。”
　　我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走吧，先去吃早饭。”顾母笑着拍了拍我的背，“刚买的，还热着。”
　　




见到你很好（3）

　　顾翊一家这时候都聚在了客厅里，还有请来的钟点工，在“哗哗”的自来水里洗碗。
　　顾父淅沥哗啦地喝着一大碗稀饭，看到我过来，就放下手里的碗，冲我点点头，又接着稀里糊涂地去对付一只白煮蛋。然后他一不小心就打翻了碟子，酱油流了一桌。他在生活上永远大条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无论做什么都笨拙地让人忍不住想帮他一把。
　　顾母很快地抄了抹布跑过来，一边擦着那一桌狼藉，一边温言温语地埋怨顾父。
　　顾父好脾气地笑着，似乎是习以为常。
　　对面，顾翊萎靡不振地啃着一根油条，他看上去比我还疲惫，似乎昨晚拿酒当水灌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当我们终于全在餐桌边落座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有什么要发生，然后，顾母就假咳一声，开了口。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我这个定时炸弹点着，她说：“言哲，听说卓颜去H市了？”
　　我狠狠地咬了一口油条，闷声闷气地回答说：“是。”
　　顾母摆出一副叹气的样子：“还真是这样啊，昨天晚上问了顾翊半天，我还不相信，原来真的是这样。”
　　这下子，顾翊萎靡的原因就很好解释了，我看见他抬起头，飞快地对我苦笑一下，又低下去。
　　顾母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是在酝酿，怎么说话才更合适。
　　“其实啊，言哲，我早就想说了，像卓颜那种女孩子，一看就是心比天高的那种，一心就想往大城市里飞。这样子性格的人和你一点也不搭配……所以啊，我和你顾叔才一直劝着你们早些结婚，好早点把卓颜的人锁住，可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不过没关系的言哲，这是上海好姑娘多了去了，也不差她一个……”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这种安慰更像是自言自语，是用不着当事人回复的。
　　于是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然后整个餐厅的气氛就陡然沉默下去，每个人都似乎是在掩饰些什么，似乎都变成了一台台冰柜，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着寒意。
　　我有一种迫不及待要离开这种气场的冲动，于是我喝下最后一口豆浆，一抬头，就撞见顾母欲言又止的神色，在空气里和顾父少有的严肃对峙。
　　“我吃完了，先走了。”我站起来说。
　　顾母掉过头来看着我，从容不迫地挽留我说：“反正就一个人，也没地方住，言哲，你要不先主我们家好了。”
　　“不用了，顾姨，学校宿舍我已经申请好了，已经住进去了。”我推辞说。
　　“那怎么行？”她有些急切地说，“看看你们那学校，校龄久是好事，可里面那些住的地方哪幢不是已经十多年了的，谁知到上边有没有睡过什么……不好的东西……”
　　“顾姨，”我笑着说，“学校单身教师宿舍是新建的，条件好得很……”
　　“反正肯定没家里好，住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她还是固执地说。
　　“没事，真的不用了，住学校里每天上课也方便，住这里的话一来二去太麻烦了，再说……”
　　再说这是你们的家，我怎么好意思介入？
　　我这么想着，但没说出来。
　　顾母终于不再坚持，她一路送我到别墅区门口，一路上唠叨平时要如何如何，身体如何如何重要之类，直到把我送上一辆出租车。
　　她一直就是这样把我当成半个儿子。
　　我也一直希望，她就是我的母亲。
　　




见到你很好（4）

　　我刚一出门，就和这个夏天最热的一个夜晚不期而遇，当我开始有一点点后悔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出租车上。
　　如你所见的，在这开学前一个礼拜的最后一个夜晚，我背着笔记本电脑，披星戴月地回到了我那个马上就要被拆迁了的家。
　　本来这里是不能进来人了，只是，外头值夜的恰好是以前住在楼上，退休后为了赚些外快的李伯。于是，毫无悬念的，我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里的门。
　　屋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习惯性地去掀门边的开关，然后发现这里的电都已经被断掉了。于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知道黑暗开始接纳我的部分视线后，我突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什么都没变，无论是摆设还是味道，都是原来那样，谁能接受，一星期之后，它就不再了。
　　我关上门，去了卧室，打开窗户，夏夜的风立即就长驱直入。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就着那块不是很明亮的光线，靠在床边上，开始打一份开学要用的报告。
　　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我居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时隔多年，我终于又在梦里见到了他。
　　我还以为过去了那么多年我早就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可在这么梦里，好像一切都变得特别真实。
　　在这个我住了近二十年的老房子里，他同从前一样，佝着背坐在沙发上，手指里夹了一根烟，那点火光好像蜡烛一样，清晰地把他的样子映在了我的瞳孔里。他的面前，是一只差不多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我站在门口，明明离他很远，却又能清晰地听见他每一声混沌、气若游丝的呼吸声，他下巴上密密滋生着的青色的忘了刮的胡渣，还有他指缝间因为长期吸烟被熏出来的焦黄色。都毫发毕现。
　　我站在昏暗的门口，和他的沉默对峙。
　　那样子的等待，似乎一分一秒，都是在受煎熬，却又不想逃脱苦海。我明明能醒来，告诉自己这顶多只是一个梦，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要醒，像这样，能在梦里看见那么多年不见了的他，也是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我忍不住出口打破这沉默的空气，告诉他他的烟已经烧到手指，却发现，嗓子像是失灵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我努力想要发出的动静让他注意到我。接着我就看到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把烟蒂扔进了满得快要溢出的烟灰缸。
　　下一个瞬间我对上他忧心忡忡的眼睛。
　　然后我就醒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是靠在墙边，笔记本早就已经放光了电，死气沉沉地压在我的左腿上。窗户没有关上，凌晨的风灌进来一室冰冷的呼吸。
　　我移开笔记本，站起来，动了动麻木的腿，然后去客厅。
　　似乎所有的事物只有在夜间才尽情挥霍出自己最原始的生命状态，尤其是在这种万籁俱寂的凌晨，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在悲悯地俯瞰着我们作为人的，乏善可陈的一生。
　　墙边，沙发的轮廓若隐若现地突出一块，好像是坐着一个人的样子，我站在卧室门口，不受控制的，喊了声“爸”。
　　有一瞬间我局的自己似乎是听到了一声叹息，可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连同我喊的那声“爸”，一起被空气温柔地吞噬掉了。
　　我不知道冥冥之中，他是否能听见。
　　以前一直听人说，人死了，百年之后才会转世投胎。可我却一直固执地认为，人一死，他的灵魂就会去找一个新的肉体依托，而那些久久不肯离开的，便总是出现在某些人的梦里，不生不灭，大概，是因为他总有什么放不下。
　　可是，爸，是我现在这样，让你觉得放不下吗？
　　
　　我在黑暗中执着地站立了很久，当天边第一道曙光在沙发上打出一道明亮的光影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梦醒得太早，他只留给我一支烟的时间和一个侧面，我还来不及告诉他。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那样愿意一辈子恪守一段年轻时候的爱情的，我不是你，所以我选择从头来，你在那里放心好了，如果孤单的话，就别陪着我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然后我把这里的唯一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开门，又关上门。
　　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会过去。
　　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见到你很好（5）

　　秋天快到的时候，我路过老家，那块地方早已被掘得平平整整的，奇迹般地立起了一根根锃锃发亮的钢筋的骨架。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早就已经停下了自行车，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道，就那样伫在路边看着。
　　林瀚回头看了看我，跳下车，在我旁边探头探脑：“一堆钢筋，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不过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其实什么过去什么回忆，都是假的，像这房子那样，用不着多久就会有混凝土浇上去，之后谁都不会知道它从前是个什么样子……”
　　“可你住过那里的就会知道。”林瀚说。
　　“不一样的。”我摇头，“我搬出这里之前，从来没想过要好好看看它或者说是其它什么，当时我只知道住在里面，有地方住那就够了，现在房子拆了，我倒觉得自己压根就记不起它当初是个什么样子了……”
　　“不管怎么说，肯定没你现在买的市中心的那套好。”
　　“可有些东西，一辈子都忘不掉。”
　　林瀚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把手指一根根的捏得“咔喯咔喯”响，他说了声“我去买饮料”，就擦着汗往后走去了。
　　秋老虎的威力，从来就不敢有人小看，只不过今天大街上突然多出我们两个偏向虎山行的，于是夏天的尾巴就开始孜孜不倦地发挥余热。
　　“给你！”林瀚递过来一杯冰的可乐，我接过，狠狠地吸了一口。
　　“老是拘泥于过去，你的前途一片黑暗啊赵言哲！”林瀚终于找到了光明正大地坐在打了冷气的冷饮屋里的理由，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进去，坐在了一张临着落地的玻璃窗边的位置，这里的光线很好，恰好可以看到伸缩架张弛有度的动作，还有映在金属架高处的那块绚丽的霞光。
　　“谁说我拘泥过去了？”我恶狠狠地为自己申辩。
　　“那你还跑这里来？”他吃惊地看着我。
　　“我那是顺路……”我底气不足地说。
　　“得了吧赵言哲！”他毫不留情地揭穿我，“没见过你这样跑那么多条街还‘顺带路过’的……”
　　我知道自己理屈，于是我没理会他，从杯底捞出一块融了大半的冰块，嚼得“咔嚓咔嚓”响，似乎这种声音能带走些什么，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情绪。
　　说实话，我也是直到今天才发现，有些东西，存在过了，就是存在了，不管之前做了多少次信誓旦旦的保证，无论自己多么发自肺腑地希望自己忘了它，到了一定的时间一定的场合——比如说我现在站在我老家的遗址面前——都会如同潮汐般跌宕起来汹涌地淹没一切可以用来支配的理智。
　　除非你能去掉那些炮烙，换上一张新皮，但我们都知道，这世界上暂时还没有一个医生，能把你那些快乐的皮肤移植到你的伤口上。即便成功了，也不会很长久，悲伤与欢乐最容易产生排异反应，到头来不过是两败俱伤。一个人，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再坚强的伪装也不行，有一天盔甲脱落，你会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什么英雄。那只在海上飞了那么多个世纪的神鸟，至今都没能填满整个海域。
　　“走了吧走了吧，快晚自修了。”林瀚站起来，顺势扯了扯我。
　　“你先去吧。”我突然发现自己现在连一根手指也懒得去动。
　　他往窗外望了望，又来扯我：“工地都要收工了，你还在这儿呆着干嘛？要进去看看你也得早点去，现在人都吃完饭去了，又进不去。”
　　“我又没想进去……”我转了个身，“我现在就是懒得动。”
　　“赵言哲，你别找什么借口了，人收银员小姐也要下班了！”林瀚看上去是急了，要来扯我，“你别赖着啊，我是不会帮你去管晚自习的。”
　　“哦，”我讪讪地站起来，“那走吧。”
　　我一向不喜欢干拖泥带水的事情，今天这次，算是大大失常了。
　　然后我很快地骑上了车：“你既然不用管晚自习还干吗去学校？”
　　“我本来就不是去管晚自习啊，”他说，“我只是东西落学校了，去拿一下而已，谁知道会被你煽情掉那么长时间……”
　　




见到你很好（6）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成功地在晚自习之前到了学校。
　　我很林瀚在教师车棚里分开走。这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入了秋，白天就一日千里地短了下来，教学楼通明的灯火，深深地镶嵌在橙灰色的夜幕里，这种情形总是令人觉得感伤——原来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这样子的仰视还有俯瞰下，匆匆忙忙地过去了，于是我觉得，卓颜当初固执地要拉我一道去H市，也是有道理。
　　我就在这样多多少少的伤感里进了教室，我坐在讲台边上看书，地下是我们班二十来个学生，零零散散地埋头坐在老得不得不“嗡嗡”作响的电扇下面，似乎这就是一天里面最平静的时光。
　　接着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那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的学生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我，动作整齐一划地好像他们安静地坐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的默契。
　　我冲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捂着手机，跑到了教室外边。
　　来电话的是学生家长。大概是刚升高三的缘故，最近一段时间里，学生家长的电话最是络绎不绝。
　　我刚说了声“喂”，那头就急切地说开了，我晕头转向了半天，才打断那女高音在我耳边的肆虐，我也是在这时候才搞清楚状况——程暮锦，这么晚了都还没到家，差不多要把家里人急死了。
　　“兴许是上同学家去了呢？”我跟他们说。
　　一路赶来的女人几乎乱了风度，我很难把她和电话里那个高亢的女音联系起来。
　　她说：“有可能吧，我我也不知道她哪些要好些同学的号码，暮锦也没往家里打过电话。”
　　“这样吧，我把学生的号码联系簿给你，你在学校打电话，我和程暮锦的爸爸去程暮锦回家路上找找看。”我这么提议说。
　　“行。”他们都同意。
　　于是我从口袋里翻出联系本子给程暮锦的母亲，让隔壁班的王老师帮着管班级，然后和程暮锦的父亲各自走了一条程暮锦平时回家常走的路，那些都是人来人往的路段，打死我也不信一个人会在这么热闹的路上被人骗走，再说，我的学生又不是傻子，还不至于别人骗走了还在帮人数钱。
　　所以说，这是我这段时间里第二次跑出来找人了，说实话，我恨得牙痒痒。
　　一次是宋睿航，这一次又是程暮锦，同样擅长给我找麻烦的两个人，如果他们不是学生，要是不能凑成一对，我都代月老替他们不值。
　　
　　大概是上天眷顾我的缘故，我居然毫不费力地在一家肯德基找到了她。
　　本来那纯属巧合，我只是突然有了一种要向旁边看一眼的欲望，反正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如果我错过这一眼，就一定会后悔，于是我就看了，于是我就非常戏剧化地看到了坐在窗户边的程暮锦，更戏剧化的是，坐在她对面的，是说是把什么东西落在学校里了的林瀚。
　　我忘了我是怎么冲进店里，然后又怎么冲到他们身边，在他们惊恐的眼神里，气喘吁吁地对程暮锦说：“你怎么在这里？你爸妈在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
　　“赵老师……”她惶恐地站起来，带翻了一杯可乐，很显然的，我的突然出现令每一个人都很惊慌。她喊了我一声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局促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瀚。而林瀚，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是隐形人，一声不吭。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们面前堆满的零散的空了的盒子，一看就知道，他们已经做了不少时间，难怪，之前林瀚会一直催着我快点回学校。
　　但是我还是尽量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林瀚和程暮锦不过是恰好在路上遇到了而已，然后就顺便进肯德基问问题，然后又顺便吃了点——然后我悲哀地发现，完全不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那么荒唐的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程暮锦说：“你先和我回学校，这件事情以后再说，下次到外面吃饭，一定要记得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你都这么大的人了……”
　　我转身要走，可是我可怜的学生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快去……”这时候，我听见林瀚推了推她。
　　她似乎这时候才如梦初醒，提起书包急急忙忙地跟上我。
　　我拉开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向里面看了一眼，林瀚把他的头深深地买进手掌里，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大概这全世界的人都疯了吧。
　　
　　程暮锦的父母对女儿的“失而复得”分外激动，窗户边上几个好事的学生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被我一瞪后又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这对可怜的父母大概已经被女儿突然出现的悲喜交加冲昏了头脑，坚定不移地接受了他们的女儿在路上遇到老师问问题，结果问到了在肯德基里谈笑风生的理由，手忙脚乱地向我道谢。
　　临走的时候，程暮锦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恳求抱歉或者是绝望，我也说不清楚，又或者，那是一种埋藏了很久的秘密，一下子被人撞破时候的那种深深的恐惧。
　　我知道她是怕了，怕我这个局外人，知道了她的秘密。
　　
　　




见到你很好（7）

　　我约林瀚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不带任何犹豫地接受了，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因为原因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反正这种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他来得比约定好的晚了十分钟，他一脸疲惫地在我对面坐下，我不知道是不是自从被我看到那一幕后，他就一直这样魂不守舍。于是我就更加确定了自己奉劝他的决心，好像自己是一个牧师，就要竭力挽救一个往地狱里走的迷途者。
　　茶楼里的音乐很舒缓地流淌着，有个温和的女声低低地，像是想要换回些什么。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
　　
　　“你喝点什么？”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
　　“随便吧。”他说。
　　“哦，服务员！”我转过头喊一直站在边上的女孩，“两份芥麦茶。”这是我们一直以来最常喝的的一种，便宜，可含在口里，却有一种口齿生香的温暖。
　　服务员记下单子后就离开了小隔间，留下我和林瀚，在这个紧致的空间内相对无言。
　　“林瀚，你也知道，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艰难地开口，“那天晚上，是真的，还是我错觉？”
　　他没回答，专注于和自己的手指纠缠。当我就要以为他选择了不会打的时候，他突然就笑了，意味深长：“赵言哲，我早就说过，你这人有时候，直觉让人强地害怕。”
　　“你的意思是，你们真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生涩。
　　“是。”
　　这时候，有服务员进来在我们面前各放了一个瓷杯，然后用一个不锈钢的热水瓶往杯子里注满了翻腾的热水，一团团的烟雾从暖水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模糊了我的眼镜。接着，服务员将来不及逃逸的水蒸气依旧囚禁回暖水瓶里，很快走了出去。
　　“林瀚，我需要理由，当然，我除了你哥们儿，也不算是你谁，本来也没什么义务管你，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摇头说，“不要告诉我是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太假，我不信你的理由会这么幼稚。”
　　“呵呵，赵言哲，恐怕就是得这么幼稚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褐色的茶，然后他把杯子捧在手里，升腾起来的雾气，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你来实验室找我的那天吧……”
　　哦。是那天。
　　因为当时卓颜的离开，那天我想找人喝酒，打电话去林瀚家，他妈告诉我林瀚去学校实验室帮器材准备的华老师的忙了。于是我又跑到学校去找他诉苦，他一边配着试剂，一边听我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只是刹不住车一般喋喋不休。
　　我说了大半天，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当时，他晃着一支刚配好的氯化钠，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赵言哲，很显然啊，你和卓颜的感情，就像着试剂一样，已经饱和了。”然后他又举着试管凑到我面前说：“你喝过饱和食盐水么？”
　　我看着澄澈的溶液底下那几颗晶体状的小颗粒，摇了摇头。
　　“是苦的，舌尖都是苦的，根本尝不出一点咸的味道。”
　　
　　他像那天晃着试管那样，轻轻地晃着手里的杯子：“那天晚上我和顾翊送你到他家已经九点多了，然后我就是在走回家的路上遇见程暮锦。”他看着茶杯里的水，心平气和地说，“那天她就一个人在街上推着走，看到我就和我打招呼，我问她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她说她学完英语刚回家，自行车链条滑出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本来还想帮她修修，可是很不幸我压根不会这个，于是我想这么晚了她一个女生一个人在外面走不安全，就帮她推车送她回家。”
　　“这样？”我忍不住打断他。
　　“本来也不至于，后来就是开学后了，她来交作业的时候，突然就跟我说她喜欢我，”林瀚不自然地笑了笑，“本来我也快被她吓懵了，像被雷劈了那样，半天没回过神，我还以为她和同学玩什么打赌游戏输了，在和我开玩笑，不过就算是玩笑，那也太过了……我就问她，为什么？你知道她怎么说的？”
　　我诚实地摇头，我当然不会知道。
　　他转了两圈杯子，温暖地笑着说：“她一本正经地说，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对她那么好，劝她别早恋，还在晚上推车走那么长达路送她回家，她说就是在我推车送她回家那个晚上觉得自己开始喜欢我的，于是，这个胆子很大的学生就说出来了。”
　　
　　本来，那可以是个年少时候暗暗喜欢的不为人知的往事，随着时间，快速地被埋葬在时间堆出的成熟的坟冢里，但是我这个可爱热烈的学生，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那个肮脏的泥土里，将它捧出来，视若珍宝般，献给那个她喜欢的人，而另一个人也出乎意料地欣然接受了。
　　但是即使在他们眼里的熠熠生光的太阳，在其他人眼中，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火光。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时候，我请林瀚来的目的似乎变得那么遥不可及有毫无意义，我要做的，大概就是替他们保守这个秘密了，知道终于有一天，所有知道它的人，都意识到那只是年少时候一个不现实的梦，然后我就可以全身而退，将它彻底遗忘在茫茫人海里。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林瀚，我没什么可以说的，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所以，我就不管了，我先走了。”
　　
　　走到蝉声不绝的闷热的室外，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这样是空气，也可以变得比室内的冷气更令人欢喜。
　　走了几步之后，我突然听见有人喊我“赵言哲”，语气犹豫不决地在空气里打了两个转儿。
　　我回头，看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站在茶楼门口歪着头看我。
　　然后我突然想起。
　　那个女人，是秦筝。
　　
　　第六章完




不能说的秘密（1）

　　“秦筝？”我确定地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在S市那座高档的写字楼里做她的摄影记者才对。但这个女人留给我的影响太深刻了，以至于我现在毫不犹豫地认出了她。
　　“嘿！你还记得我啊？”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走到我身边，“我本来也就是看着背影挺像你的，也没抱太多希望，我运气真好，还真是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一个猜对了答案的小孩子，满脸都是动人的跃跃欲试，“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认出我可你居然还记得！”她歪着脑袋看我。
　　“你给我立下的印象深刻，”我笑着说，“你不是说要到春节才回来的么？怎么这种时候在这里见到你？”
　　“这个啊……我们编辑刚策划了一个各地风情的旅游栏目，找了名家主笔，我三生有幸，来帮首席摄像师打个下手，”她懒洋洋地笑了笑，“不知这种替上头打工的日子，真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
　　我哑然失笑：“开什么玩笑秦筝，你顶多才二十出头吧，这年纪就转正成摄影记者的人能有几个啊？再说了，现在多少人挤破了脑袋竞争一个岗位，有饭碗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你这么抱怨东抱怨西的？”
　　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么不快乐的话题，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肯德基，怎么样？”
　　“随你。”
　　我几乎是没带任何犹豫地答应了，然后她驾轻就熟地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用不带任何生硬的方言说：“去肯德基。”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女人神奇的令人惊恐。
　　她笑着解释说：“啊，你别忘了，我也是本地人啊……”
　　“不是因为这个，”我摇摇头，“你出去这么些年，还能把家乡话说得那么溜，挺难得的，还想每天都在练似的。”我诚恳地说。
　　她忽然就笑了，很爽朗的那种，这种笑声是最有感染力的，好像全身的细胞都能被带动。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赵言哲，你说那话时候的样子真好笑——”
　　“好笑什么？”我不解。
　　“就是这种语气，”她认真地说，“总让人觉得你好像特别无辜，特别——”她停顿了下，像是在想措辞，“可爱。好吧，我知道这词同来形容男的特别特别不合适……”
　　由此可见，女人们似乎特别喜欢用具体的文字把自己抽象的感受表达出来，即便那有时候并不确切，但那种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好像已经成为了她们的特色，像是一种天分，可能，也算是一种天真。
　　
　　这个时候，肯德基的人不多，很巧的是，这恰好是前几天我焦头烂额地找到程暮锦的那一家。
　　本来秦筝已经忘靠窗那边的位置走了，我赶紧说，我们换里面的位置吧。
　　秦筝看着我歪了歪头，也没多问，善解人意地调了个头去了靠里边的沙发座。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看上去兴致很高。接着，她很神奇地从她那只包里捣鼓出了一堆优惠券，堆到我面前，说，“挑挑看，吃什么？我请客！”
　　“你那来的那么多券子？”我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对票子问她。
　　“啊，这你别管了，互动来的，互动来的……”她解释说。
　　“怎们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请客，我还干什么吃的？”我说，“要么我请，要么AA制，你选一个。”
　　“赵言哲，你也太小看我了，怎么说我也是自力更生的人，怎么会连顿肯德基也请不起？”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
　　我一愣，然后慌乱地解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吧，我知道。”她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刚才那番令我尴尬得几乎撞墙的话，只是她跟我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又接着说：“好吧，我选第一个，你请。”
　　我如释重负，然后问她：“你吃什么？”
　　




不能说的秘密（2）

　　下一刻我们似乎已经相安无事地啃起了鸡翅，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我：“林瀚呢？要不要把他也叫来？”
　　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诚恳地发问，似乎她是刚想起来我和她之间还夹着这么一号媒介。
　　“他啊，今天肯定没空了。”我不动声色地替他解释。
　　“啊，那太可惜了！”她这么说着，却没有露出任何可以与惋惜搭上边的神色。
　　然后我们像是同时失去了提起话题的能力，好像现在对付手里的鸡翅膀，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那，你们要到什么时候回去？”我终于在堆成一团的繁乱的思绪中找到一线打破冷场的生机。
　　“谁知道。”她松了耸肩，“等他们几个主要负责的吃够玩够可以开始动笔开始拍摄了，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不过是给他们打工的，既不是王牌也不是首席，他们得了好处有我们一份就行了，至于什么时间不时间的，那可不是我们要担心的事儿……”
　　“够腐败的啊……”我揶揄着说，好像对方是一个熟稔多年的挚友。
　　“喂喂喂……我们不过是跟风好吧，跟着老板做，就算没好处也不会有坏处，日子也就那么凑合着过了呗……”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己，虽然我极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就是那么一个胸无大志的人。
　　于是我接口说：“彼此彼此……”
　　
　　这顿饭散场的时候可以说是宾主尽欢，虽然我们已经说不清楚究竟谁是宾谁是主，不过，乐知天命的我们只要觉得高兴就可以了。
　　我送她去她住的宾馆，快到的时候，路边的灯光像是早有预谋般，接二连三地亮起。
　　“哇……”她惊呼一声，“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景象，要是我身上有相机就好了……”
　　“你不是这里人么？干吗不回家住？”我问她。
　　她脸上那点可爱的惊喜立竿见影地消失殆尽，她平静地说：“赵言哲，我刚发现原来你也那么煞风景……家么……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我们来这里拍东西写东西，当然是要住在一起，干什么都方便些，还好有个照应，回到家里……”她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我可受不了。”她理直气壮的，像是陈述一件明摆着的事情。
　　我哭笑不得地说：“还照应呢……你该才还说闲得慌，一下子就出了这么一堆任务。”
　　她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是吃艺术饭的，当然讲艺术，吃喝玩乐都是艺术，当然也可以算作是工作。”
　　“那你们一定工作得很愉快……”
　　她点点头。
　　“得了得了……”我笑着叹了一口气，然后宾馆上方悬着的那幅大号的霓虹灯广告牌，就耀武扬威地出现在我们视界里。
　　“这就到了……”我尽心尽力地送她到宾馆门口，“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免得你同事看见了误会。”
　　“哦，多谢你送我回来……”她真诚地笑着对我说，“还有，我走之前肯定请你吃肯德基，这顿算我欠着的。”
　　“行，做护花使者是我的荣幸。”我把手插进口袋里，难得地登徒子了一回。
　　她用手掩着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能说的秘密（3）

　　就在我失去了任何有关卓颜的消息的当下，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更合适自己的人——秦筝。
　　上天那么仁慈，让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至少她也会像我这样没心没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至少她给人的感觉是像块毫无保留的干净透彻的玻璃，至少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不会硬生生地从你那里强取豪夺些什么。而卓颜，它是一面镜子，厚重的水银下面，谁也看不出她那几乎是呼之欲出的野心。
　　我必须承认的是，时至今日我仍旧想她。那种明明处于弥留之际的想念总会在某个寂静的晚上回光返照，而至于它出现的来龙去脉，很抱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源源不断的思念的力量还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时间这帖良药，怎么会突然失去了效用。
　　我想，肯定有什么能遏制那种思念的感觉，于是在某个无法抑制地想起卓颜的时候，我约了秦筝出来，很幸运的是，他们居然还没开始动工，于是我们就去了茶楼聊天，谈天侃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居然一点都没冷场。然后我突然发现原来茶水这种东西，也是可以醉人的，再然后，我们就去了她住的那家宾馆。
　　一切都显得那样理所当然，又云里雾里那样不清不楚。直到我醒来看到身边的秦筝，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我很紧张，我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我清醒的一瞬间进入了最戒备的状态。然后秦筝就在我浑身不自在的时候转醒。她半眯着眼睛，迷糊却又毫无防备地对我笑：“早啊！”
　　在她温暖的神情里，我知道，我缺失了一块内容的心脏，终于可以被另一种感情填满了。
　　接下来我表现得像她的丈夫，殷勤地帮新婚的妻子下楼去买早饭——她点名要出了宾馆的第三个巷口那对夫妻做的生煎。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半依在床上看电视。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变得很软很软，我温和地走过去，撑开装了生煎包的袋子，又帮她掰开一次性筷子。
　　她毫不客气地结果，接着大快朵颐。
　　我一下一下用手指梳着她柔软的长发，就在这样制暧昧不清的气氛里，我说：“秦筝，我们在一起，好吧？”
　　“好。”她没带任何犹豫地说，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好像那本来就是一件多么理直气壮的事情。
　　然后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地葵花园那样温暖。那些不快乐的事情，都像是沙尘暴，该过去的，早就已经过去了。
　　
　　我在离学校和秦筝住的宾馆最近的地方租了房子，然后我们就大包小包地搬了进去。这个租来的小房子，好像就是这样，平添了几分家的味道。
　　只是顾母听说后，皱着眉头告诉我说我不该因为一个秦筝而租房子，第一费钱，第二秦筝也带不了多久，可租了的房子却是不好退的。最最重要的一点她没说，不过在她那么多次的欲言又止里，我就算是猜，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她不认可秦筝。
　　我发现，顾母比我还固执，她至今仍旧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卓颜的好。好像前些日子那个说卓颜一点儿也不适合我的人不是她。
　　她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她是过来人，像我和秦筝这样临时凑成一对的，哪怕再登对，也是不能长久的，而我和卓颜在一起，那才是命中注定。
　　然后我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我上哪里去找卓颜？她又会立即缄口不言，紧接着就在我和秦筝一起去她家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疏远秦筝，又有意无意地说起卓颜如何如何。
　　这样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于是，秦筝在的时候，她若是有电话来叫我去吃饭，我就会找个接口退脱掉，因为，我觉得我有义务不让自己的女友，在别人家里处处被针对。
　　而值得庆幸的是，秦筝在这方面似乎显得相当大条，她好像是一点儿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反而一个劲地问我为什么最近不去顾翊家吃饭了。
　　她的这种迟钝令我觉得惊喜。
　　和秦筝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这个女人完全不像初见时候那样神秘，有时候，她甚至可以算是天真的，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好，她也会一股脑儿地全盘接受。
　　从一定程度上说，是她在一直包容着我那不知什么时候会抽风的大男子主义。所以，我很感激她。
　　




不能说的秘密（4）

　　终于在某个周末，我们又谈起了我们的媒介人，林瀚。
　　那天早上天气好得出人意料，我们也同样赖在床上懒得起来，于是秦筝靠在我的臂弯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我已经忘了那天聊天的初衷是什么，好像无关什么主题，只是要进行一场例行的，漫无目的的仪式。
　　我记得的是，当时我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林瀚当初是准备追你的？”
　　“那他怎么不追了？”她和我装傻。其实骨子眼里，她还是那个聪明的女人，只是她知道什么叫做投人所好，更何况，她也乐于此道，在适当的时间做出合适的天真。
　　我很受用这份感觉，于是就陪她将傻就傻下去：“其实吧，我们当初第一眼看到你时候，就觉得你这人特别精明，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还总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他当然就不敢追了。”
　　“唉，那太可惜了……”她佯装着叹了口气，“要是他和我相处久了之后，就会知道我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性格……再说，林瀚他条件那么好，哪个女人会不动心……不过还好，”她仰起头看我，“至少我没错过你。”
　　“什么意思？”我哭笑不得地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好像我和人林瀚比起来特别差劲似的。”
　　“哪有！”她夸张地喊了一声，“你是不知道，那天你陪我去宾馆后，我一进门就看见我们那摄像总监了，她还向我打听你。”
　　“就是那个，烫了一头波浪卷的？”我努力地想起来。
　　“就是她，言哲你记性真好，”她接着笑了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很明显嘛，她就是想追你，然后就不肯面对现实，你知道她问我什么？”
　　“什么？”
　　“她问我，秦筝啊，那个是你哥哥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秦筝笑起来。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她。
　　“呵呵，我说，那是我男朋友，”她狡黠地冲我眨眨眼，“你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脸都绿了，还要强作镇定的样子。”
　　我陪着她一起笑起来，像是幸灾乐祸，好像成了她的同谋。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笑够了，又开始关心起林瀚的事情：“对了，那林瀚现在找到女朋友了么？”
　　“……很难说。”我突然觉得刚才那些高兴的生气突然被什么难受的东西卡在了喉咙里，“秦筝，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我把头埋进她柔软的长发里。
　　“他到底怎么了？”秦筝伸过手，固定住我的头，直直地看着我问。
　　“师生恋……”我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在想……”
　　“师生恋，那多酷啊……大学时候我们教授和他老婆就是师生关系。”她惊叹一声，似乎不以为意。
　　“想得开的人又不多……”我苦笑着说，“一边是我学生，一边是我哥们儿，看上去吧，我两边都得管，可事实上我两边又都插不了手……”
　　“那就别管了吧！”她爽快地说，“他们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你替他们瞎操什么心，小心一不小心成了老妈子！”
　　“秦筝！”我哭笑不得，然后叹了口气，揉着她的脑袋，“要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看得开就好了……”
　　




不能说的秘密（5）

　　吃完玩完写完摄完之后——当然之前两者显得更重要一些——秦筝他们终于还是要打道回S市了，但这绝对不是我和秦筝的终止。
　　我送秦筝去机场的时候，脱离了大部队，早他们一步先去了。可离别时候再怎么依依不舍，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我知道，这样艰辛的异地恋，这时候，才刚刚算是个开端。
　　可以用来聊发一笑的是，秦筝的这次离开，什么也没带走，她的衣服依旧占据了我的大半个衣橱——女人在这方面都天赋异禀，好像她的这次离开只是出一次远门，而这里，才是她一直生活着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就这样，我在学校的吃大锅饭，住集体寝室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就告一段落，为了恪守我和秦筝的这个暂时的家，我必须要开始自力更生了。
　　
　　在这不久之后，冬天就来了。
　　在此之前的秋天一直是我最排斥的季节。每每一到这个时令，满校园里对别人而言沁人的桂花香就会像噩梦一样时时刻刻地折磨着我，我必须每天吃过敏药，才能侥幸熬过这段痛苦的日子。
　　庆幸的是，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早了很多，这才是月底，风里就带了些料峭的寒意。
　　这个季节有同样适合重逢。
　　就在某个午后，我去超市买些日用品，接着就听见有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喊我的名字：“赵言哲！”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的大脑才强迫着我去想起那个声音的主人。这时候我有种逃开的冲动，但是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转过了一百八十度。而在我的印象里，我的这次转身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像电影里面出现的慢动作，往往预兆着高（此潮非彼潮啊）潮迭起。
　　然后我就看到了，站在我身后的，风尘仆仆的，卓颜。
　　她歪了歪头，疲倦地对我笑了笑，问我：“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么，赵言哲？”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无关痛痒，像是仅仅出于礼节，才这么问的，就像是外国人见面随口打的招呼——How are you？
　　“好，怎么不好。”我强颜欢笑，然后像个傻子一样，和她站在人行道中央对峙，直到有自行车不耐烦的铃声响起，我才如梦初醒，随即我让到了一边，和她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你现在……住什么地方？那边的老房子，已经拆掉了吧。”几个月后的现在，我们终于又能心平气和地对话，“是租房子？还是住学校？”
　　“租房子。”我无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然后想起自从和秦筝确定关系后，我再也没抽过烟，“你不是去H市了么？怎么来这里？”
　　她笑了笑说：“有些老事情还没有处理完，过一阵子处理完了，就回去。”
　　我认真地打量她。
　　几个月不见，她除去眼底的那些疲惫，一点都没有变。甚至离得那么远，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那种，熟悉的味道。
　　然后，我抢在被更多的人围观之前，对她说：“去我那里坐坐吧，反正今天周末，学校借给人家当考场了，不用补课。”
　　她点点头。
　　之后我们就去了我租的房子。
　　她一进门，轻描淡写地打量一番后，笑着说：“这大小格局，看上去都和以前那套挺像的，好像真的是回去了似的。”
　　“是啊，是挺像的，”我在她身后关上门，漫不经心地说，“只不过是物是人非了罢了……”
　　她不说话，沉默下去。
　　“你喝些什么？”我走过去打开冰箱。
　　“白开水就行。”她说。
　　我站在冰箱前面僵直了身体。紧张时候和白开水的习惯，是我潜移默化给她的，没想到，她至今还记着。
　　我转身去厨房倒了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捧着杯子，小心地转了一会儿，问我：“这里……你一个人住？”
　　“差不多。”我说。
　　“交了女友了？”我看得出，她是在强作镇定。
　　“嗯。”我说。
　　“那她不住在这里？”她惊讶地问。
　　“她在S市工作，很少回来。”我淡淡地回答她。
　　“哦。”
　　我们之间僵持的空气依旧没有解冻的迹象，过了很久，终于，她先打破沉默，站起来，看着那杯丝毫没有被动过的水，对我说：“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你住哪里？”我还是忍不住关心她。
　　“宾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换上了鞋。
　　我也跟着她出门，送她下楼。
　　到了楼道口，她回过头来促狭地说：“言哲，不用送了，你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哦。”我没动，看着她。
　　她也深深地凝视我，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狠狠地转身就走。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的时候，她又跑了回来，她看着我的眼睛，眼里含着泪。接着她嗫嚅着开口：“言哲，要是再让你选一次……你当初，会不会愿意陪我去H市？”
　　我没有犹豫，用一种像被抽干了水分那样的声音，诚实地回答她：“我不知道。”
　　“这就够了。”她冲我嫣然一笑，然后很快地跑开。
　　我的腿开始要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可是我清晰地听到我的大脑对它说，不行，这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不能说的秘密（6）

　　在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大半夜的，我睡眼朦胧地摸到手机，然后按了接听键，说了声“喂”。
　　那头没传出任何说话声，只有一阵似乎刚刚平静下来的悠长的呼吸。
　　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卓颜？”我小心地问。
　　那头没说话，只是那段呼吸里，有了一个不该存在的间罅。
　　我更加胸有成竹，说：“卓颜，我知道是你，怎么了？有事儿？”
　　“没有。”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淡得像被漂白过那样，顺着线缆流进我的耳廓，“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我有些犯晕，然后又立即想吃了兴奋药似的惊醒起来，这样的任性，似乎从来没有发生在卓颜身上过。
　　“你要听我说什么？”
　　“言哲，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在那头就好。”她安谧地说。
　　我突然间有些紧张，于是我追问她：“到底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卓颜？”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说话。”她说。
　　“那你还让我不用说话，”我已经掀开被子跳下了床，很显然，我觉得卓颜这时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矛盾体，“你住在哪家宾馆？我现在就来找你。”
　　“不用……”
　　“卓颜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这样子我很担心。”这的的确确是我的心里话。
　　“言哲，”她声音里这时候带上了一些水声激荡的颤抖，好像带动着我身边的空气，一起颤动。过了一会，她说：“我挂了，晚安。”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头已经不由分说地挂下了电话。
　　之后理所当然的，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发现睡眠一下子离我很远。
　　我站到床边，点燃了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支香烟。
　　指缝间的火星半明半灭，像是垂死挣扎那样，很容易让人想到夜里的霓虹灯。顶端的烟像炊烟一样，在漆黑中蜿蜒开去。
　　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静下来，我知道，这时候，我的前女友，卓颜，正在受煎熬。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事情能让她那么虚弱，这次更是不得而知。
　　无论我如何自我安慰，我都没有办法安心地睡去。那些早已情根深种的种子，这时候开始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
　　我知道这对秦筝不公平但是要我就这样不去想它。
　　抱歉，我做不到。
　　
　　然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令我完完全全地忘记了卓颜这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有人往校长的邮箱里发了封邮件，举报的。
　　林瀚和程暮锦的事情，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曝光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发邮件的人是匿名，用的邮件也是新注册。这个肇事者似乎是扔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之后，不负责任地逃走了。
　　无论保密措施做得多好，这个消息还是在教师之间不胫而走。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起码还瞒住了学生。
　　于是我很快在教导主任的电脑里看到了这么一幅照片——看到那架势，我差点以为他们在演韩剧。
　　他们两个应该是在中心广场的喷水池边上，林瀚伸直了腿，两手撑在身后，程暮锦坐在离他很近的大理石上。他们面对面坐着，默契地对视着微笑。
　　如果我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两个人，我一定会以为这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男女主角。
　　但这对主角如果换成了是我的同事和学生，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料准了一节化学课，准备去班级门口堵截林瀚，到了班级门口，我往里面张望了之后才发现，上课的是八班的化学老师。
　　我好像疯了一样地往化学组跑。我几乎把周围一切奔跑时与空气对峙的摩擦声还有旁边站着的人惊呼的声音当成了我往前跑的动力。但速度在这时候体现不了任何一点效用，化学组的一个女老师告诉我，林瀚请假了。
　　说是请假，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被停职了。我也知道，学校早就下了通牒，说要严肃处理。程暮锦是高三毕业班学生了，于是所有的矛头，都理所当然地指向了林瀚。
　　那个女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了很多我没办法描述的情绪。
　　我能理解她，同样震惊的第一反应过后，一切感觉又都向着两个方面发展——和林瀚关系近的，同情他替他担心；没什么交情的，则是各执己见地在一边冷眼旁观。反正别人的生活再怎么轰轰烈烈，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徒增了他们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他们能心安理得地冷漠地或是热血沸腾地看着这件事情的发展。
　　可我却不能。




不能说的秘密（7）

　　我去林瀚家找他，开门的是他母亲。我还没来得及喊一声“阿姨”，她就神色疲惫地抢过了话说，让我去劝劝林瀚。
　　怎么劝？我不知道。这时候我也只能点点头，给她点慰藉而已。
　　我推开林瀚房间的门，他靠在床边上看书，神情淡漠，好像现在发生的一系列的闹剧都不管他的事。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带上门，靠近他，说：“林瀚。”
　　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不情不愿，似乎这样的一声答应的施舍就是他的底线。
　　“我来看看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我尴尬地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困难。
　　“是我妈让你来的吧赵言哲。”他淡淡地开口说。
　　我说：“不光是因为你妈，我本身过来也就是为了来看看你。”
　　“不就这样么，有什么好看的？没缺胳膊没少腿。”他的语调讽刺。
　　我可以去忽略那些情绪，问他：“学校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严办呗，先以请假名义停职，再‘深入调查’，”他冷笑一声，像冰凌一样瘆人，“其实你说有什么好调查的？就算查了，又能查出些什么？”
　　“林瀚……”我吞了吞口水，“有时候认点错，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认错？凭什么？我凭什么要认错？”他一下子有些歇斯底里，“互相喜欢也有错了？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怎么了，这就错了？我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请了要我认错？”
　　“你怎么变得跟宋睿航似的？你知道的为什么，”我几乎无法说服自己，更别提林瀚，“你是老师她是学生，光着一点就够了……”
　　“老师和学生怎么了？老师和学生就不行了？”他摇摇头，“赵言哲你不知道，原来机换上一个人，根本不会去在意她是个什么身份，爱情之外的东西都是其他人瞎添上去的，可是，你说我现在这样子，又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那种回天无力的神色打动了我，或者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这么多年的哥们一个人受煎熬，于是我说：“林瀚，我还是那句话，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很清醒地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和你矫情，只要你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哥们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然后我像大学时候那样，握起拳头，用力地顶了顶他的肩窝。
　　“喂……”他一愣，随即笑了，仿佛适应不过来，“赵言哲你……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耸耸肩，“要知道，我也帮不到你什么。”
　　“别别别，有你的支持就够了。”他笑着说，“这么多年交情没白费。”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问林瀚：“你爸回来了？”
　　“怎么可能，”他的神态终于变得生动起来，瞪着眼睛说，“他在北京呐，我这里出了这事他都还不知道。”
　　然后我听见林姨在厨房喊我：“言哲！我现在腾不开手，你帮忙去开一下门，我马上过来！”
　　“唉！”我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林瀚家的门锁是我开过那么多里最刁钻的一个，等我恰好把它开开的时候，林姨也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
　　下一个瞬间我打开门，并且僵立在了门口，完全没有了把门外的人让进屋里的自觉。
　　我那无辜的学生站在门口，一脸惊悚地看着我：“赵老师！”
　　“是谁啊？”林姨看了看我，又打量程暮锦，然后问我，“你们班学生？”
　　“对。”我尽量平静地说。
　　“那进来啊，在门口站着干什么？”林姨拽我一把，把程暮锦让进屋。我敢打包票，如果让她知道眼前的这个女生就是她儿子凭着被开也要喜欢的女孩的话，她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把她请出去。
　　林姨热情地打开冰箱问：“同学你喝些什么？”
　　“随便。”程暮锦紧张地坐在沙发上，局促不安地看着我们说。
　　于是林姨就随便拿了瓶葡萄汁进了厨房，我趁这个时候坐到程暮锦旁边，她怯生生地看着我，低声重复了一句“赵老师”。
　　我咳了一声，可以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可以说，我就是故意说给在厨房里找杯子的林姨听的。
　　“你干什么来？”我问她。
　　“林老师这几天没来上课，我顺路，来看看……”她遮遮掩掩地说。
　　“是班里组织的？”我冲她挤眉弄眼。
　　她愣了半天，尽管一头雾水，也还是顺着我的意思说下去：“哦，对。”
　　“既然是慰问，林老师在卧室，你和我一起进去好了……”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都和我这个学生说清楚。
　　“这不大好吧……”她羞赧地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男人的房间，又不是姑娘家的闺房不好进，”临沂这时候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这也是学生一片心意么，让林瀚好好听听。”
　　她刻意强调了后面半句。
　　“林姨……”我有些尴尬。
　　她叹了口，把托盘交给我，“给林瀚也带杯进去。”
　　“好，林姨，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答应着，冠冕堂皇地领着程暮锦进了林瀚房间。
　　
　　第七章 完
　　




这丑与美的世界（1）

　　我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程暮锦扑过去了的错觉，然后我意识到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在我面前呈现的，只是他们两个在一床相隔的两处各守一方，然后遥遥相望的情景。
　　我被那种情人之间的眼神震撼了，说是情人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的是一点也不过分，他们眼里那种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感，即使我很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在相爱。
　　然后我就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刚刚就是以红娘的身份，帮着崔莺莺和她的张生一点也不光明正大的久别重逢。
　　如果这里没有我，说不定剧情就大概地向着煽情路线发展了，但是边上多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更何况他们又没办法忽略我——一切又都显得不一样了。
　　我出声打断他们之间的眉目传情含情脉脉，没办法，我不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殃及池鱼。
　　“说说情况吧程暮锦，你这次来根本不是什么同学组织，你是自作主张来的是吧？”我开门见山地说。
　　“是。”她咬了咬牙没看我，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然后我听见林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说：“你也知道，你们这事情我早就看见了，现在也知道了，可是不幸的是，”我耸了耸肩，“现在学校也知道了，所以说你们现在林老师‘请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看着她一脸茫然的神色，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你懂的吧？”
　　“我不知道……会这样……”她无措地把视线投向林瀚，林瀚却有意无意地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我的意思就是，学校现在没人来找你谈话是因为你已经高三了，在毕业班，更何况你成绩又好，学校还是指望能多几个人考上名牌的。”我让我的声音尽量显得冷酷无情，“所以你以后，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都不要和林老师打照面了。”
　　“赵老师！”她猛地抬头。
　　我难以接受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唱完白脸唱红脸，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这也是为你好，不过两年功夫，什么熬不过来的？再说你的任务本来就是学习，等你考上大学谁还会来管你那么多？”
　　“林老师……”她再次看向林瀚，这一次，林瀚没避开，他看着她的眼睛，用力地点点头。
　　她的视线深刻得好像要把林瀚看到骨头里去，然后她突然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知道了赵老师。”
　　“知道就好。”我语重心长。
　　“那我就先回家了，赵老师再见……林老师再见。”她恭敬地说，然后开门出去。
　　随即林姨诧异的声音的门口响起：“这么快就走了？”
　　“是，阿姨再见。”
　　之后林姨很高兴的笑了，要知道，被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叫一声阿姨，算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了。
　　再之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林姨哼着歌往厨房里去。
　　这时候这时候林瀚终于开口说话——刚才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一句话也没发表。
　　“赵言哲，大概你是对的，学校再怎么说也不会跟一个好学生过不去，可每年想进这学校的老师倒是挤破了门槛，我现在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说我现在收手，是不是也算是自我保护？”
　　我没办法回答他。
　　他怎么样，不是我能控得了的。关是他原先那种不要命的做法就已经大大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了。周围有那么多人冷眼旁观着，很悲哀的是，爱情这种原先仅仅是独立于两个人各自的生命的情感，现在却不得不被一群不是当事人的“当事人”左右下去。在现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人们早就已经忘记了成全，既然如此，纳秒效果乐透的我们也就只能放手了。
　　一切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空话，在枪林弹雨中再怎么维持也改变不了不堪一击的现实。
　　
　　




这丑与美的世界（2）

　　从林瀚家里出来，夜已经很深了，路边那些温暖的路灯，总让这个残忍的世界看上去多了几分仁慈。这种温柔，这么多年了，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再也拿不出什么勇气和这个社会去抗争些什么，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或多或少还有那么一些人，不甘心被压在生活的五指山下面，仍旧在反抗在奋斗，于是我只能将自己懦弱背后那些总有一息尚存的勇气，传达给他们。
　　我的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候响起，这样静谧的夜晚，幽蓝的屏幕上面的“秦筝”两个字，总能平添些不同寻常的温暖。
　　“好消息啊赵言哲！”我一按下接听键，她就在那头咋呼开了。这个女人，自从和我确定关系之后，心智似乎一天比一天年轻。
　　“什么好消息？”我控制不住脸上的柔和泛滥。
　　“你猜啊……”她玩心又起，故作神秘。
　　“加薪了？”我逗她。
　　“什么啊赵言哲！”她果然不满地喊，“你就不能把我想得高尚些？”
　　“怎么高尚？”我真心诚意地问她。
　　“比如说，为了男友愿意放弃大城市工作甘心陪他一起在小城市里同甘共苦。”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一个瞬间，真的有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的感觉。
　　“你现在肯定是张大了嘴惊讶死了是不是？”
　　我立即合上嘴，似乎能看到她在那头笑语盈盈的样子。
　　“现在合已经来不及了！”她在那头哈哈大笑。
　　“你被开了？”我故作严肃。
　　“什么啊，赵言哲你乌鸦嘴！”她尖叫，然后放缓了声线，“我转职了，到Z市市报社当首席！”那语气里那点小小的自命不凡令人忍俊不禁。
　　“秦筝……”我温柔地喊她。
　　“嗯？”
　　“谢谢。”我说。
　　“什么呀……”她低声说，有随机换上满不在乎的语气，“我们开欢送会呐，他们喊我了，不说了啊拜拜！”
　　“再见。”我听见那边喧哗中有人喊了她的名字，然后秦筝匆匆挂断了电话。
　　看吧。这就是秦筝和卓颜的不同了。
　　一边是高薪面前不堪一击的八年相濡以沫，一边是认识到现在不到八十天却能为爱摒弃高薪。这就是区别所在了，这也是为什么，秦筝总是能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我心里最深处那篇柔软的地方。我感激她对我的义无反顾。
　　很巧的是，那个放弃了八年爱情的女人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明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一点也没有如鱼得水那样的快乐，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比我这尾仍在岸上的于更加不堪。
　　“好巧啊，赵言哲……”大概是看到我的笑容，她脸上的那点疲惫的神色也变得温暖不少。
　　不过很可惜的是，我笑完全是因为秦筝带给我的好消息，和她的不期而遇使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我来不及卸下原先的笑容，于是只能感觉它在我的脸上越来越僵硬。
　　“是啊……”我说，“你现在去哪里？回宾馆么？”
　　“嗯，刚处理了一些事情，不过还没完，打算过两天再说……”她揉了揉眼睛说。
　　“你哭过了？”我问。
　　“没有，怎么会！”她笑着说，“我沙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个瞬间，我几乎以为她还是我的女友。
　　“对了！”我打破这尴尬的寂静，“你那天晚上打给我电话，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后来又因为林瀚的事情没空问你。”
　　“没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你刚才说的林瀚，他怎么了？”
　　我苦笑着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卓颜，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想转移话题你的眼神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你先别管什么林瀚，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她先是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忽然摇头，笑着说：“言哲你又搞错了吧？你现在说话的对象是我，不是你女朋友，要让她知道你这样，非气疯了不可……”
　　“会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会像这样让我担心吧……卓颜，原来关心你都已经成习惯了，现在就连摆脱也很困难……”我自嘲地笑笑，松开她的肩。
　　“言哲……”
　　“算了，”我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去想太多东西，“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言哲……”她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就在周六下午三点时候去我们平时一直在去的那个茶座，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到时候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六下午是吧，”我重复说，“好我会去的。”
　　“那现在你总能告诉我林瀚到底怎么了吧？”她抬头，无奈地看着我，表情像是在笑，可我再也找不出笔者种笑更悲伤的情感了。
　　“说来话长。”我看了看周围，夜风开始有了肆虐的迹象，谁也不会现在这个时候和它敌对，“我们先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先去我那里吧，怎么样？”
　　“你不怕你女友生气？”她调侃地笑着说。
　　“她啊，最大条了，别说现在不在，就算是在这里也不会介意。”我信誓旦旦地说。
　　“那你女友还真大方，我可做不到这样……”她说后面半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我也就装作没听见，问：“那我们是坐公交车去？还是出租车？”
　　




这丑与美的世界（3）

　　无法避免地被想起。
　　“你冷不冷？”心里挣扎了许久，我终于下定决心握住卓颜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像是结了一层霜。
　　她像是突然被惊醒那样抬头看我，也没急着缩回手。
　　我们就像这样互相牵着，好像一对名正言顺的情侣。
　　终于她的手热了一些，她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抱歉地对我笑：“不好意思啊，倒把你的手弄冷了。”
　　“没事儿。”我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手，伸进大衣口袋。
　　之后的一路，直到到了站点我们也没有再对彼此说过一句话。
　　好像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一打开门，我就有些后悔把卓颜带家里来，不只是因为我对的乱七八糟的报纸杂志，更重要的是，房间里一点一不暖和。风从客厅的窗户里挤进来，又从卧室的窗户里涌出去，像一群撒欢的小孩。总之，整个屋子被灌了个透心凉。
　　“要不你先坐着吧。”我打开灯，走近茶几，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折腾出空调遥控器，“可能会慢一点，我还是先给你泡杯茶暖暖手。”
　　“赵言哲，你忘了关窗户了。”她无奈地走到窗户边，半跪在沙发上关窗子，“茶水太麻烦了，你这里有没有热水袋？”
　　“有。”我又趴在地上，捣鼓出一个八成新的热水袋递给她。
　　“那……热水在哪里？”她接过热水袋，对我晃了晃。
　　“热水……热水还没有，我现在去烧。”我手忙脚乱地进了厨房，卓颜来了之后，我才发现这间房子简直是一个垃圾场。
　　“还是我来吧。”卓颜从我手里自然地接过电热水壶，一边接水，一边对我说：“言哲，你这里真是乱的可以。”
　　“很正常，所有单身男性的房子差不多都这样。”我底气不足地反驳说。
　　卓颜笑了笑，把水壶压在底座上：“是这样用么？然后怎么办？”
　　“然后再按一下这个。”我伸手替她按开了开关。
　　然后我们一下子找不到话说，似乎脱离了情人这一重关系，一切都变得很难开口，那些原本可以毫无顾忌地相互分享的东西，都显得难以启齿。
　　于是我只能找个借口说：“我去整整外面的东西，你……”
　　“我帮你吧。”她从一直倚着的灶台前直起身，“你东西这么乱，一个人收拾到猴年马月去？”
　　的确恰如卓颜说的，等我的房间彻底改头换面，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落下来的灰，像是刚刚刮了沙尘暴，每落一步，就留下一个尘土飞扬的脚印。
　　“有拖把么？”她看着我。
　　“拖把？”
　　“没有的话，抹布也行。”卓颜说。
　　“抹布有。”我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递给她，她脱了外套，接过抹布然后蹲了下去。
　　“你干什么？”我问。
　　“擦地。”卓颜说。
　　“擦地？”
　　“赵言哲，不要告诉我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你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吧？”然后她又摇摇头，“不过也是，要是你会的话，这房子也不至于乱成这个地步。”
　　我看她跪在地上，把抹布撑开，像小孩子玩拖车那样，往前挪了几步，然后她掀起那块抹布的一面对着我说：“看看看看，赵言哲，这就是你家地板，真干净！”
　　我自觉地接回抹布，去卫生间换了把水，又突然觉得太麻烦，干脆把一桶水都提了出来。
　　我出去的时候，卓颜站在电视机柜前面，聚精会神地打量一幅照片，她点了点照片上的人问我：“这是你女朋友？”
　　我放下水桶和抹布，看了眼照片上小鸟依人状的秦筝，说：“是啊。”
　　“赵言哲，我还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喜欢这型的。”卓颜看了我一眼，好像才刚刚认识我这个人，“没看出来。”
　　“喂喂喂！什么啊！”我赶紧说，“这样子明显是装出来的嘛！”我上下打量照片里的秦筝，底气不足地发现，她这姿态确实是过了，卓颜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不过，她看上去挺眼熟的。”卓颜想了想说。
　　“也许吧。”我点点头，“她以前是在S市一家杂志社工作的，大概什么时候照片上过杂志，恰好被你看见过也说不定。”
　　“嗯，有可能。”卓颜看上去放弃了更深入的回忆，“你说她以前在杂志社工作，现在呢？改行了？”
　　“不是转行。”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高兴，但我又不能表现出来，我怕卓颜听了下面的话受刺激，“他们单位有一个来我们这里报社交换的名额，秦筝她争取到了。”
　　我尽量委婉地陈述，但卓颜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坏。
　　“那你们……也快定下来了吧？”看得出来，她是在强颜欢笑。
　　“也许吧，我没问过她。大概也不急，我想再晚一点问她也不迟。”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含沙射影的意思，但至于卓颜自己怎么想，那就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
　　她又笑了笑：“都为你放弃大好事业了，为什么还不定下来？”她认真地看着我，“言哲，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求婚，很少会有女人能抵抗住。”
　　我苦笑：“眼前不就有一个？”
　　“我是例外。”她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调侃说。
　　“……卓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能稍微迁就我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说不定我们现在就能在一起了。”
　　“那是多遥远的事情了……”她低低地笑了，“赵言哲，现在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你明白么？”
　　她这是打定主意不来回应我刚才无意识的胡搅蛮缠了，是她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我谢谢她。
　　




这丑与美的世界（4）

　　“你说得对。”我如释重负地说，“我想过了，等明年学生毕业后就差不多了，你看我现在这样焦头烂额的，什么也办不成。”
　　“那就祝福你们了，”她由衷地说，“我是说真的，赵言哲，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前我说的那些你都别当真，那些都是气话，做不了数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笑着说。
　　
　　空调已经打得很暖了，整个房间，都沉醉在那种橙黄色的安谧中。
　　卓颜伸手来抓我一直拿在手里的抹布，我没松手，说：“我来吧。”
　　“你会吗？”她一愣，也没坚持。
　　“开什么玩笑，擦地也不会，我这些年日活了。”我夸张地说着，学着卓颜的样子半跪下去，“怎么说我一你爷们儿也不能让一个弱质女流擦地，自己倒在那袖手旁观。”
　　“弱质女流？”卓颜发出一阵清脆的笑，“说不定你一爷们儿干这活的面耐力还不如我一弱质女流。”
　　“开什么玩笑？”我这么说着，迈开腿跑了两步。
　　胜于雄辩的事实就是，我的确不如卓颜，仅仅过了两个来回，我就觉得再也迈不动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我想如果世界上没有拖把，再过些日子，我这房间大概真的会变成一个垃圾堆。
　　“我怎么来说着，”卓颜局高临下，玩味地看着我，“还是我来吧。”
　　然后她拿起抹布，用水搓了一把，动作娴熟地在客厅里穿行。
　　“你这耐力，怎么练出来的？”我缩在沙发上问她。
　　她抬起头，对我嫣然一笑“你没见过吗？以前我都是这么擦地的否则那时候家里怎么可能那么干净？”
　　“我还以为你是在练瑜珈……”我尴尬地说。
　　她笑着说：“什么瑜珈是拿着抹布满房间跑的。”
　　“是……”我连忙说，“是我的错我的错。”
　　
　　卓颜最后的把抹布往水一扔，说：“好了，大致一遍算擦下来了，剩下你自己打理，我不管了，”她看了看厨房方向，“水已经热了吧，我快冻死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通红的两只手，我马上跳下沙发往厨房跑，“你先坐，我去帮你 。”
　　“言哲，你忘了穿拖鞋！”她在我身后喊。
　　我很快地灌上了热水袋，又赤着脚快跑出来拖上鞋，把热水袋递给她。
　　“你不把自己折腾感冒还真是不甘心啊……”她把手紧贴在热水袋上。
　　“习惯了……”我说，然后我问她，“你这次打算在这里做多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一礼拜左右吧，事情处理好就回去。”
　　反正迟早会知道，我也不急着问她是什么事情：“那你那边的工作呢？怎么办？”
　　“事务所大姐头是大好人，”她笑了笑，“最近又没什么好操心的，她就准我假了。”
　　“那最近……工作还顺心吗？”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年期妇女。
　　“挺好的，”她把热水袋抛起又放下，转了个面，大概是有些烫手，“接了几起房产纠纷还有一个遗产分配——那是户大家，光看见遗产后面那零我就晕菜了——总之大姐头对我挺照顾的。给的都是些挺要紧的挺好的案子。”
　　“那就好……”然后我发现自己没什么资格说好，或是不好。
　　这时她看了看钟，站起来说：“不早了，都九点多了，我要走了。”
　　“这就走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要为住这儿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的在路上走多不安全。”
　　“赵言哲，你女朋友听了这话早吃醋了！”她笑了，“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十七八岁的姑娘，大不了往人多的地方走就行了，这么大的人还丢不了！”
　　“你不住这儿吗？”
　　她摇头。
　　“那我送你回宾馆，”我起身去取外衣，“你一个人走，我一点都不放心。”
　　“赵言哲，你快成我妈了，”她转身说：“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走，到了宾馆给你打电话。”
　　“你……”
　　“好了好了。”她这么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开始穿鞋，“你又女友不在，我这里替她唠叨两句我听天气预报这两天还要冷，你记得多穿点，还有……”她站起来，“虽然是带高三，晚上还是早点休息别太操心了，不是我说，刚才看见你后脑勺已经长了白头发了。”
　　“等一下！”我冲直屋里拿了条围巾，又冲出来，“外边天那么冷，把围巾围上。”
　　然后我悲哀地发现。不管自己怎么折腾，总没办法好好地把围巾打上结。
　　“我自己来吧，”她说着，顺利挽好了结，“很暖和，肯定不是你自己买的。”
　　“是秦筝买的，”我笑着说，她还是那么了解我。
　　“到时候还你吧。”她打开门出去，冲我挥挥手，“再见。”
　　“周六见。”我说。
　　她愣了几秒，然后说：“好，你别出来了，外边冷。”她这么说着，关上门，把我关在了里面。
　　然后我冲到窗台去看。她很快从楼道口出来，搓了搓手，口里呵出一团雪白的雾。她把手插进了口袋，然后离开。
　　秦筝买的围巾很长，长长地挂在她背后，像面旗帜，说实话，我有点心疼她，这么昏暗的灯光下，她像迷了路却安静的小孩子，让人忍不住想抱抱她，给她温暖。
　　对于卓颜，我发现自己永远也放不开。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举手投足，她的理性，她的判断，我永远都没办法忽略。
　　于是我突然间想起，卓颜这次来我家的目的。
　　林瀚的事情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我们遗忘的一干二净。
　　




这丑与美的世界（5）

　　林瀚两天后就回了学校，一脸阳光地逢人打招呼。面对这样的微笑攻势，原本心存揶揄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回个笑脸，僵硬地灰溜溜地经过。 
　　而林瀚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停职反省过后，反而好像刚刚旅行回来，并且毫无疑问的，那是一段快乐的旅程。
　　都说人言可畏，现在看来，不过是一群无聊的人同样无聊的兴风作浪罢了。什么蜚短流长，只要主角按兵不动，迟早都会不攻自破。这与其中的小插曲，权当是馈赠给我们无聊生活的圣诞礼物。
　　校长大人仁慈地放过了林瀚一马，不再追究，据说之前林瀚写了一份万言保证书，你看看，似乎现在小学老师惩罚顽劣学生的手段，才是最最普遍，最最适用的方式。
　　唯一不同的是，林瀚被调去了教四班五班。
　　
　　要说林瀚是彻底改头换面，我是一点也不相信。于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我依旧好死不活地提起了这个话题。
　　“好吧，我就告诉你好了。”林瀚勉勉强强地说。
　　“说吧。”我的好奇心简直可以说是呼之欲出。
　　“其实吧，我这次能侥幸逃出生天也全靠我爸，”林瀚苦笑着指着自己的半边脸说，“现在已经看不出了是吧？要知道他那天一进门劈头盖脸就给我一耳光，鼻血都下来了，我妈一下子就瘫地上了。”
　　“现在看不出了。”我仔细打量他半边看上去毫发无损的脸。
　　“什么办法？”他苦笑着说，“那份万言保证书，记得吧，就是我交给校长的那一份，还是我爸拎着皮带看着我写的——搞得好像我高考时候似的，问题是我现在都那么大年纪了——”
　　“还老让爹妈操心。”我接着说。
　　“对。”他说，“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就是我爸跑关系，把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顺便要我换了班。”
　　“打是亲骂是爱，看来你爸妈对你好得真是没话说。”我刻意这么说。
　　“也许吧，”他点点头，“总之我这次算是逃出生天了”。
　　“那你真想通了？和程暮锦再不来往，像是保证书里写得那么深刻？”我叉了一叉面条。
　　“不知道。”他苦涩地笑笑，“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告诉自己，她是我学生，一未成年人，还是小孩子，我一个成年人绝对绝对不能那么冲动，可是等到真正在一起，才发现原来根本没有成不成年人那回事儿，在爱情里我们都像是新生儿，像脐带连着脐带，完全没有谁年纪大谁年纪小的分别。”
　　“我在你面前谈这个会不会显得太不自量力？”他突然抬头看我，“赵言哲，我和你还有顾翊不一样，你们是老江湖，一个是持续了那么久的爱情，一个是连月带样儿地翻新。”
　　“怎么会？你那套比方，就算是顾翊亲自来了也肯定是自叹弗如。”我赶紧说，顺便自作主张地替顾翊下了结论。
　　“你别安慰我了。”林瀚又苦笑。
　　“那你现在倒底打算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我想等她。”林瀚认真地说。
　　“你脑子烧坏了吧？”我拿手去抚他额头，他一侧头，避了开去，“你忘了么？你那份深刻的检讨里怎么信誓旦旦地作保证的？”
　　“那有什么关系？”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只能不停地做手势暗示他压低声音，“现在她是学生，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非议，等到她成年后呢？等到她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呢？那时候，谁会来阻止我们两个？”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她已经忘了你了呢？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爱情都可以相信的。”我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不会的，”他神色认真地说，“只说让我等她。”
　　“你当真了。”他神色不善地看着我，于是我立即改口，“你准备等她？”
　　“是。”他语气轻快地说，“用不了多少年的，我会等她。”
　　我没忍心问出下一句——如果她先放弃了呢？
　　你可以看到，我们从小到大的三个好友里，最最单纯的，几乎是第一次经历所谓爱情的林瀚，在这样复杂的人心中，依旧恪守着那份天真，相信爱情，相信黑暗背后的光明。于是他就能恪守着那份天真，毫不犹豫地走下去，下一个歧途在什么时候？咫尺天涯或是遥不可及，都不得而知，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还能说什么呢？
　　只是衷心地希望他能幸福，同样地希望不要有什么来打破那份天真。
　　他突然指了指我身后，说：“那是不是你学生？”
　　我走出食堂，有人拦住我，是宋睿航。
　　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什么事儿？”我故作轻松地问他，而事实上我有些紧张，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对他有那么一些愧疚感。
　　“赵老师，我到年找你，总算找到了。”他说：“我觉得这时候平安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虽然我妈让我不要说……。”
　　“出什么事了？关于谁的？”我有些紧张。
　　“是我妈，”他说，“她病了，前段时间觉得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了，结果还没出来。”
　　“什么问题？严重吗？”我有些急切地问他。
　　“不知道，结果还没有出来，只是医生让她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他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医院地址，我想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她。”
　　
　　




你是我来不及唱的一首歌（1）

　　周六的时候我终于抽出时间去医院，到了那里我一个一个房间数过去，直到我母亲的那个病房前。
　　医院里的暖气打得很足，可就是那种浓郁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的气味，令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窖。每一个灵魂来到这里都仿佛是重归于寂静，也许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但总有一天，你也会在这个巨大的冰窖里，慢慢停止呼吸。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令人联想到新生，或者是死亡。
　　
　　我推门进去，这是一件看上去挺宽敞的单人病房，我提着水果进去，然后把它放在床边上。
　　这时候，我母亲是睡着的，面容安详，他往边坐着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女人，长得和宋睿航有点像，大概是他小姑什么的。她看见我，诧异地站起来，问：“你是——”
　　“我是宋睿航的班主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她疑惑地打量我半晌，然后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她睡着了？”我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看了看钟，说：“差不多该醒了，每天这时候医生都会来检查。要我帮你喊醒她？”
　　“不用。”我赶紧说。
　　我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一起等着母亲醒来。
　　这时候时间走的每一个脚步声都那么清晰入耳，我趁着这段静谧的时光，仔细地打量她。
　　说实话，母亲看上去没多大变化，只是她的精神像被抽离了了肉体那样，仿佛床上睡的，只是她留下的一具枯萎的皮囊。一个不留神，这句身体上就会生出无数的杂草将她湮没，又似乎，只有那些微弱的呼吸声，才能证明这具身体仍旧是一息尚存。
　　“她到底生了什么病？”我小声地问我身边的女人。
　　“哦。”他好像是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了，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声音被可以压得很低，“她自己也不知道，昨天复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晚期，我们都没告诉她，怕她自己紧张过头了……你到底是？”
　　“哦，我是她儿子。”我平静地看着母亲，回答她。
　　“你是……赵言哲！对吧？”她说，“嫂子以前提到过，言哲、言筝，两兄妹么……”
　　“她丈夫呢？”我问。
　　“嗯？”
　　“我是说，宋睿航他爸。”
　　“我哥啊，项目没完成，还回不来，”她叹了口气，“这就是忙事业的人，连老婆孩子都管不了了……”
　　“他不回来？”
　　“是回不来。”她解释说，“国外项目那边不放人，没办法，电话打来很多个了，我们也告诉他这事儿了，他急得跟什么似的，但有什么办法，回不来又有什么法子？”
　　我刚要说话，就在这时候，母亲醒过来了。
　　厚重的棉被下，她的身体好像被安上了开关，微弱地转了个身，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用一天里面最澄澈的目光，打量我。
　　宋睿航的小姑不安地瞥了我一眼，接着问我母亲：“嫂子，醒了？”
　　我知道她是担心母亲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谈话，一不小心就成了破坏这个白色谎言的必杀技。
　　母亲看着我，恍若未觉得点了点头，接着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惊讶地看着我：“言哲？”
　　“妈。”我说，“宋睿航跟我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哪里有什么病！”惊讶过后是欢喜，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些羞赧，“有检查过了，不过是胃炎而已，住几天就好了，睿航那孩子，我都跟他说了好几遍了让他不要告诉你，他又没听……”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笑了笑，坐得离她更近些，这样，她不施粉黛时候眼角的沧桑愈加明显起来，这样子，她才显得最真实，不像平时淡妆浓抹的时候，虚假得如同美杜莎眼神下冰冷的石头。“儿子来看母亲，天经地义，以前没多看你，是我不好……”
　　我诚恳地说。
　　“没有的事！”她赶紧说，“其实，言哲，你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她微笑着凝视我，不再说什么，却好像能看到我的血脉里。
　　“言哲……”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低地喊我。
　　“什么？”我停下手中削了大半的苹果。
　　“没什么，就是喊喊，”她笑着说，“言哲，我越看越觉得你像你爸爸，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有担待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被他这点吸引，”提起往事，她脸上浮出一种羞涩的微笑，“言哲，你肯定想不到，像你爸爸那么稳重的人，年轻的时候居然还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给我念情诗，呵呵，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我费他不嫁了。”
　　我削完最后一刀梨，问：“妈，吃苹果么？”
　　“不吃。”她摇头，“最近什么都有些吃不下……对了，你那个女朋友呢？卓颜，对，是叫卓颜。”
　　“妈，我和她已经吹了。”我苦笑着，把苹果递给宋睿航的小姑。她没推辞，道了声谢，咬着苹果说：“我去吃早饭。”
　　“怎么就吹了呢？”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就能吃上你们的喜酒了呢……”
　　“那倒也未必是喝不上了。”我冲她笑了笑。
　　“怎么？又找到新女朋友了？”
　　“算是吧。”我谦虚。
　　“那里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她似乎比我还急切。
　　“也是本地人，叫秦筝，秦朝的秦，古筝的筝。”
　　“哦，那你们怎么打算的？可别再像上次那样了……”
　　“妈，这次肯定不会了，”我笑着说，“秦筝是个好姑娘，你绝对想不到，她居然愿意为了我，扔下S市的工作到我们这里。”
　　“的确是个好姑娘，”母亲感慨说，“也怪委屈她的，下次带来给我看看……”
　　“妈！你又搞错了……”我纠正她，“这种你情我愿的，哪里叫委屈……”
　　“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样总行了吧……”她说，“言哲，原来到了这个年纪，最想要的就是希望你能有个爱人生个小孩子，这样我才算放下心，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总盼着能有个孙子抱抱。”
　　我顿时觉得如遭雷击，她这么平静地望着我，好像暴风雨后温柔的巷口。她用一种析世之姿，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
　　“妈……你知道自己……”我喃喃地说。
　　她笑了笑：“他们都当我什么也不知道，那怎么可能，我自己身体好坏，自己最清楚，他们这样子安慰我，我也不好意思跟他们说我早就知道，所以只好就这样相互瞒着了呗，他们松口气，我自己也安心些……”她冲我眨眨眼，像个顽劣的小孩子，“言哲，我们说好了，这是我们的秘密，要保密知道么？”
　　我艰难地点点头，挤出一点笑：“你不放心的话，我们拉钩好了。”
　　她愣了愣，伸出小指，冰凉地扣住我的，用力摇了摇，算是约定好了，一百年不许变。
　　可是一百年，我们都达不到那么遥远的目的地。那就让这个秘密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里，被时间的沙砾埋葬掉好了，谁也不会知道，一杯年之前，有一对母子，那样用心地掩埋起来的一个秘密。
　　
　　没过多久，医生就推门进来了，我看看时间也不早，就起身和她道别。
　　母亲看着我说：“言哲，教高三很忙，要没时间的话就不用来了，我这里说话的人也挺多的，你自己注意身体。”
　　“妈你说什么傻话。”我无奈地对她笑，“我会多来看看你的，你安心养病。”
　　然后我就离开了病房，一出门，就被宋睿航的小姑神神秘秘地拉到一旁。
　　我正纳闷，她却一脸紧张地开口问我：“她知道了么？”
　　我随即反应过来，安慰她：“放心好了，我妈她还不知道。”
　　“那就好，我就怕一小心自己就成了罪魁祸首了，”她突然又转过来问我，“言哲，你要走了吗？不多待会儿？”
　　“不待了，我下次再来，”我说：“我中午还约了人的。”
　　“哦，那下回见了。”她冲我眨眨眼。
　　“再见。”我对这样过三十却旧像青春期女生的“小姑”说。我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身，用种肯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放心好了，我妈她肯定不知道。”
　　然后在她错愕地表情里，我大步流里地走去电梯。
　　这是我和我母亲的秘密，这第多年来，我第一次真心诚意地愿意用一切信念去保守的秘密。
　　一边是千方百计寻借口的家人，一边是早已洞察一切的病人。他们用两个美丽的谎言巧妙地维持了一架天平的平衡。
　　我是该笑了，不管是作这那架天平上的称杆，又或者是作为那病人的儿子。至少我知道了。她现在过得很好。
　　我终于能明白她做出的选择。
　　




你是我来不及唱的一首歌（2）

　　走出医院门口，扑面而来的就是带着刀子的风，这种风最擅长从一切缝隙里长驱直入，然后变着法子将你凌迟，完全没有半点是夏季风那样温柔的呼吸。
　　我似乎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悠哉地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了。
　　之前的狂街，先是卓颜。然后就有了秦筝的接班。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性格怎样大相径庭的人，面对服装店橱窗里就款的衣物时免疫力都会直降为零。
　　而我从来不觉得那些露了这块露那块，恨不得直接改成比基尼的服装有什么可取之年，还不如缝缝补补地做件乞丐装，还能命个漂亮的名——后现代艺术。
　　
　　这样一个人，好像无论前后左右都能随心所欲的感觉，确实是第一次。我可以如此直观地去分辨每个擦身而过的人的表情——冷漠、急躁、痛苦、严肃……然后天马行空地去给他们编一些故事。
　　这时候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一些我平时想像却没能做的。有足够的心情去想，原来就这样慢悠悠地行走，都可以成为一件充实的事。
　　生活仿佛成了一件很渺茫的东西，我突然很难看到平时那些心血来潮时候的雄心壮志究竟在多远的地方，似乎就这样走下去，才是我真正要做的。
　　
　　三点钟的时候，我准时到了茶楼门口。
　　服务台的小组热情地问我是否要订包厢，我问她，一位姓卓的小姐订的包间在哪里。
　　“是卓颜小姐吗？”她问。
　　我说是。
　　然后她从台子后面出来，说：“请跟我来。”
　　服务员将我引到门口后就离开了，我推开门之前还在想，究竟是什么事，推开门之后。接着我就惊讶于包厢里迎面的阵势，彻底呆住了似乎失去了一切行动的能力。
　　我看到顾翊一家和卓颜，三比一，早已是创拔弩张了的对峙，即便是站在门口，我也能远远地闻到一股火药味，以及他们之间地此起彼伏地暗流涌动。
　　“言哲你来了！”卓颜平静地对我喊。顾翊一家看着的似乎是懵住了。
　　“顾叔顾姨。”我一边僵硬地和房间里的两个长辈打招呼，可他们回应却近于无，顾父冲我点了点头，而一向温和的顾母却不发言地坐着，她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言哲，你来！”卓颜对我招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这里吧。”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过去，因为我看到卓颜不带任何表情背后那个乞求的眼神。
　　于是，你可以看到这个阵容更加微妙起来，二对三，好像是要进行地一场谈判，但毫无疑问的是为绝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公平战役——我和卓颜的阵营里一个是至今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仍旧毫无头绪的军师，还有一个随时准备冲锋上阵却势单力薄的小兵。
　　看上去我们一方会输得毫无悬念。
　　然后顾母一声陌生的冷笑，算是真正揭开了这场战役的序幕。
　　那个最最温和的顾母，似乎是套上一层冷若冰霜的面具，她冷冷地扫过卓颜和我，眼神里尽是疏离，她说：“卓颜，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地，还知道搬救兵。”
　　“什么叫搬救兵，”卓颜骄傲地梗起脖子，好像对一切都运筹帷幄，“好啊 ，就算我是搬救兵好了，再不济也比不上你们。”
　　这样的局面令我不知所措，我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厚车应该是与我亲如一家的顾母没多少交集的卓颜，现在则是完全跨过了我这条媒介，以一敌三。我倒像是成了个局外人，于是我把目光投向顾翊，他一直都沉默地坐在观看着整个战役的发展。对上我的视线 后，他又匆匆把视线投向窗外，似乎是打定主意了要置身事外。
　　“言哲。”
　　我听到卓颜温柔地喊我。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现在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当着他们的面告诉你，”她的视线缓缓地，扫过对面的三个人，“你才能知道，你一直以来敬重的顾叔顾姨，掀去那层外皮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形。”
　　她微笑地吐出这一切。
　　顾父低声地喊了一声“卓颜！”
　　“什么事……爸？”卓颜微笑着说：“是你们怕了？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还是不敢让你们的干儿子看着自己皮露下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卓颜！”这次喊的人是我，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喊出声，“到底怎么回事？”
　　“哦，是这样，”她地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好像刚才的激动不存在，“言哲，你肯定不知道吧，其实我应该姓顾，顾颜，呵呵，这名字一点儿也了不好吗？……”
　　我完没办法领会她的冷幽默。
　　“二十多年前，还是有这么一对冥顽不灵的夫妇，为了生个儿子，把第一胎的女孩仍在了医院里，要知道，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违法是要被抓和去结扎的，于是这对知识分子的夫妇就顺通了医院关系，把女孩扔在医院里。然后，幸运的是，没多久，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地就把女孩抱回家，呵呵，很俗套是吧？”卓颜笑了笑，“但真的，赵言哲，那个弃婴，就是我，那对好心人是我爸妈，至于那两个仍下我的，当然就是这两位。”
　　“卓颜！你别太过分”顾母低低地说。
　　“过分？我过分什么了！”卓颜的声音立即拔高了几个高度，“难道这些都不真的，都还是我瞎编的？还有一些不也是前几天你们刚告诉我的吗？怎么了，又不敢认了？”
　　我无法做到将那个残忍地扔下女婴，还有现在这个冷言冷语的的顾母与平量和蔼可亲的她联系起来，原来人，真的是有两面性。
　　“卓颜，我们当初也是情非得已……顾父这时候开口，根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整间房里都是那种迷乱呛人的味道。
　　




你是我来不及唱的一首歌（3）

　　“什么情非得已？”为了生一个儿子就情非得已？”卓颜尖声说：“就算你们那时候是情非得已，那现在呢！你们不肯承认我又是怎么回事？”
　　“卓颜我早就说过！”顾母似乎是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她手支着桌子，直直地看着卓颜，“你的父母已经不是我们了，他们现在在H市，他们才是养你的人，至于我们生下你，顶多是点血脉联系，现在又证明得了什么？”
　　“是，什么都证明不了！”卓然冷冷地说，“你还想要我怎么说？我养父在H市心脏病去逝，我养母现一个在H市，是她想让我来认认亲生父母，省得将来遗憾，可现在呢？我见到自己亲身父母，我亲爸亲妈却为了不知为了什么劳什子的原因不肯认我……。
　　“你不要搞错了卓颜 ！到底是该最不讲理，你当初把顾翊害成那样就一笑了之，我家顾翊后来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顾母发出一声急促的笑声，然后她看和我说：“言哲，本来好不想让你看到顾姨这样的，可既然却已经到这地步了，也都无所谓了。”
　　“言哲，你肯定还记得你们高二那位学生校外群架事情吧？”
　　“记得。”我看了眼顾翊，因为那次事件，顾翊就是其中一个参与者。
　　“那时候，我们已经准备要让顾翊出国了，手续什么的都在办理，他打了个群架，还是领头的，学校要记大处分，我和你顾叔当初费了多大劲才挽回那件事，要知道，那时候要挂了个处分，我们办那么长时间留学手续都白办了。”顾母斜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卓颜，“你知道吗？那时候顾翊为什么要去打架？”
　　我摇头。
　　“妈，你别说了！”顾翊突然从窗边吼过来，他眼睛红了，像只兔子。
　　“怎么不能说？事实！为什么不说”，顾母又看向我，“那时候，就是卓颜，就是她千方百计地成了小翊的女朋友，在外头故意惹事又去找小翊摆平……，这么说来，卓颜，原来你在那时候就开始报复我们了吧？”
　　“对，没错。”卓颜说，“就是那年我妈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然后我发现我的弟弟居然和我还是同一个学校……
　　“看吧，这就这样”，顾母像是乘胜追击，“言哲，看见了吧，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够了！”这时候喊出声音的是顾翊，这时候我们才算真正注意到他站起来，直直地看着顾母，“那时候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和卓颜没什么关系”。
　　“你这小子怎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啊！”顾母尖叫一声，与之相呼应的，是卓颜不敢置信的神色。
　　“妈！你先冷静……不管怎么说，我再怎么样，卓颜受的委屈也不会比我少，这也算是将心比心吧，”他苦笑，见惯了他玩味的样子，他难得一见的严肃令人难以接受，“我顶多，不过是小小地被骗了一下，而她呢？似乎从出生起就开始受欺骗了……所以于情于理，我都承认，你是我姐姐，是我们对不起你。”
　　他微笑着，看了一眼惊愕中的卓颜，然后冷静地环视了每一个人，接着他转身走了出去，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顾翊一走，似乎所有敌对时的暗流，都很快平缓下来，重新在室内安静地流淌。
　　你可以看到，在顾翊离开之后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柔和，所有的理智理性还有那些从很久以前就被抛弃了的仁慈，都像是重归于海。
　　




你是我来不及唱的一首歌（4）

　　不知过了多久，卓颜站起来，她可以说是惨烈地笑了笑，说：“我总以为仇恨能解决一切，现在，原来是在接受被我伤害人的包容。”她摇了摇头，看着顾父顾母，“现在我自己都搞不清是不是还恨你们，不过这是最后一次这样见面了。”然后她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要离开房间。
　　我喊了声“卓颜”，追上去。
　　“言哲！”
　　我停下脚步，这时候的顾母，似乎又变回了温柔的时候。顾翊刚才那番出乎意料的举动，直接影响到了每一个人。
　　“言哲，不管怎么样，顾叔顾姨还是你的顾叔顾姨。”她温和地笑了笑，又如同做出重大决定般郑重其事，“追上卓颜后，记得替我们告诉她，其实我们不怪她，如果她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顾姨！”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感激地对她微笑。
　　“去吧。”她说，好像已经释怀了一切。
　　
　　我手里抓着卓颜忘了拿的外套，一直追下楼。
　　也许是被空调打出来的温暖迷惑了，刚才她就那样穿着毛衣，拎了只包就冲了下去。
　　直到楼外我才追上她，如果不是她跟出室外后受冷打了个激灵，我到现在也未必能赶上她——这时候，卓颜似乎被激发起了所有运动潜能。
　　“卓颜！”我气喘吁吁地拽住她的胳膊，“快点穿上外套，这么冷，要感冒的。”
　　“言哲！”她没接外套，用力挣开我的手和我面对面站着。她的眼里含着泪，一边摇头一边说：“言哲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喊来的，我也不想在你面前丢脸的，现在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坏人，一个肮脏的复仇者，是不是？”她固执地看着我说。
　　“怎么会！”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臂，“卓颜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大方地去容忍一切的，我们都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你别骗我了，”她又要往后退，这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注意我们这奇怪的一对了。
　　“卓颜！”我强硬地把她拽过来，替她披上外套，“卓颜，我们现在先回去，先回去成么？”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要去哪里？”我问她。
　　“宾馆。”她说。
　　“你把地址告诉我。”
　　“地址……”她全身无力，好像把所有的重量都挂在了我身上，“我想不起来了……”她皱着眉头，似乎真的是在很认真地想。
　　“那就算了，”我叹了口气用商量的口气问她，“那就……先去我家，行不行？”
　　“行吧。”她说。但我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上楼花了有五分钟，卓颜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我几乎寸步难行，但还是半拖半拉，终于把她弄上楼。
　　“言哲！”我一开门，突然一个人跳进我的视线里，我立时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而那个吓了我一跳的人看到我这架势，吓得也不比我轻。
　　“言哲，这……怎么回事儿？”秦筝睁大了眼睛问我。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说得到下个月才能来的么？”我错愕地看着秦筝，不过很显然，现有有比研究秦筝早来一个月严重一百倍的问题，“秦筝，来搭把手，帮我把她扶到客房里……”
　　“好。”秦筝应了一声，上来搭手。
　　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另一点，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秦筝不是个聒噪的女人，。比如说现在我把一个她从来也没见过的女人带回家，她也能一言不发地麻利地帮我。
　　




你是我来不及唱的一首歌（5）

　　卓颜变得像个小孩，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我的脖子。
　　我只能抱歉地看了看秦筝，她咬了咬牙嘴唇，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卓颜！”我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发现它僵硬得像块石头，“先把手放下行么？”
　　她看了看我，突然松开手，转而抱起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卓颜，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尽量靠近她，努力去温暖她为自己竖起的堡垒，“卓颜，我是言哲啊，卓颜？”
　　她抬起头，认真地打量我，我强迫自己去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突然冲上来，用力抱住我。她的手指用力地陷在我的背上，指甲似乎是穿过了我的背，在我胸前那块温暖的湿地，掘出一个个柔软的坑洞。
　　她浑身都在发抖，连紧贴着她的我，好像也要跟着一起发抖了。这样，她才像是又活了过来。
　　“赵言哲！真的，我不是真的想去伤害他们……”她把脸埋进我的怀里。
　　“我知道……”我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背。
　　“真的，他们是我的亲身父母，我怎么会想去伤害他们！”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是他们先不要我的！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卓颜……”我安慰她。
　　“关我的事！”她又改变了主意，“是我先去找惹他们的，是我不好，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
　　“好了好了卓颜，没事了……”
　　她依旧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过了很久，她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才算平息下去，他没抬头地对我说，“赵言哲，这下你知道了吧？为什么我千方百计地想尽法子也要离开这里，你觉得这里好，可我不觉得，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可我又能告诉你？赵言哲，你当初就连这么一点点信任也不肯给我……”
　　她抬起头，眼底里盛满说不出的悲伤。
　　“对不起……”我只能说。
　　“赵言哲，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坏透了？”她笑了笑。
　　“不会！”这次，是我把她的头按在胸口上，“卓颜，你一点都不坏，这么多人里，你可以说是最好的了，……坏的是我们，是我们在伤害你……”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言哲，现在我后悔了，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的手用力抽紧，“我当初错了，我不该那么固执地要去H市的，本来即便我失去那么多，至少还有你……现在，我连你也没了……言哲，”她突然充满希望地看着我，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卓颜”，我松开她，用手扶住她的肩，苦笑着说：“你知道的，都不复当初了……但是，你至少还能留住些什么……顾叔顾姨让告诉你，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家去。”
　　然后我看见她眼中，有些东西灭了，有些东西亮起来。
　　她直起身，像是变回了平时那个理智的人：“我早就该知道的，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不过至少，还是有些别的回来了……言哲，”她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说：“谢谢你。”
　　“哪里。”我说。
　　“这次真的是要再见了，”她笑着说着，打开了房间，我看她出去，然后一直在附近的秦筝迎了上来。
　　“再见了，赵言哲，还有秦筝。”她站在门口，我看的出她说话时候的真诚，“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她眨了眨眼睛。
　　“卓颜……”我喊了一声。
　　秦筝愣了愣，迅速地瞥过我一眼，然后回过头对卓颜说：“这就走了？”
　　“走了，不打挠你们俩了。”卓颜在门口笑了笑，对要穿鞋出去的秦筝和我说，“你们别送了，我自己走就行了。”
　　我没执着，秦筝于是也收回了脚。
　　我知道，这是我这段感情，真正的优雅谢幕。
　　今天的采光，大概是这些天里最好的了。我看着卓颜的脸在光影下，先是消失了小半，然后是一大半，接着“啪”地一声，消失在门外。
　　
　　




总会有人要先走（1）

　　卓颜离开后，秦筝立即掉头走人，没跟我说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也没留给我。
　　于是我头疼地发现，送走了卓颜这一个大麻烦后，我又得面对一个需要安抚的麻烦。
　　我承认，刚才和卓颜迫不得己的亲近的确过于亲密了，更何况这件事本来是应该发生在背着女友的情况下，而现在却堪堪被女友撞破。
　　饶是秦筝再大度，也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于是我忽然觉得恋爱就像个包子，上面布满了褶子，有一天你高兴地发现自己爬出了一个褶子，同时却又悲哀地注意到自己掉进了另一个褶子里。更悲哀的事就是，你发现自己居然还乐在其中。
　　秦筝一言不发地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书。
　　我一眼就看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本《雾都孤儿》，一点儿都不适合她，至少它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则是因为我们班教语文的章老师在和我的某一次交谈时，发现我居然没看过这本书，她当时就大惊小怪地唏嘘不己，硬是把自己的一本塞给了我。我却之不恭，只能拿回家，放在桌上当消谴。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坐到秦筝身边，试探地喊了声：“秦筝。”
　　她没理我，直直地看着书。
　　“秦筝！”我只能去抽她手里的书，她也没坚持，松了手，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秦筝……”我哭笑不得地揽过她，“你和我赌什么气？”
　　“她长得很漂亮。”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
　　“嗯，耐看。”我赞同地说：“你也很漂亮。”
　　“她就是你的前女友。”
　　“嗯，叫卓颜。”
　　“她怎么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听她的语气有些郁闷。
　　“哦，她见你照片，”我指了指前面，“你忘了？上次你搁在电视机上的。”
　　“哦。”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赵言哲，你为什么总是对别人那么好？”
　　“有吗？”我说。
　　“有，不管是朋友，前女友，还是别人，你都喜欢把自己能帮的都塞给人家，可偏偏人家还都很感激你，还都不觉得你是多管闲事……言哲，你知不知道，这样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为什么？”我哑然失笑，“吃醋了？”
　　“也许吧，”她点头，又说，“你给我说说你和卓颜吧，你们怎么在一起了，怎么散的？什么都行。”
　　“这个啊……”我有些为难，毕竟那是一个长达八年的故事，但这个时候，我偏偏又有时间，于是我毫不吝啬地，开始慢慢整理起我和卓颜的故事。
　　秦筝靠在我肩上，我揽着她，给她讲我和卓颜认识那年的那场大雪，讲我和卓颜在大学时候每天从两个不同的校区骑着自行车，贫寒却温暖的相爱，讲我们回来这座城市后相濡以沫的日子，讲我们不能相互妥协时作出的绝决和蛮干。
　　我像个话篓子一样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和卓颜的过去，等我发现自己终于没什么可以说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我突然很想发笑，那么漫长的八年，原来，不过是三个钟头就能想遍，还有那么多时间，又去了哪里？
　　“言哲，”秦筝幽幽地坐起来，我借机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我算是说了些大概了，“你们都是那种个性强硬的，谁都没办法向谁妥协，所以也许分开，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了。”
　　“强硬？”我苦笑，“秦筝，我一点都不强硬，只要不触及底线，我这人一向都能随遇而安。”
　　“是卓颜，她有眼不识金镶玉”，秦筝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我说，“不过还好，至少我没错过你。”
　　这种气氛下，最适合一个情意绵绵的拥抱了。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拥抱她，呼吸她头发温暖的空气。
　　“言哲，”我听见她温柔地喊我。
　　“怎么了？”我问。
　　“赵言哲，”她郑重地，好像在进行一个仪式，“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是。”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我能想像到她说这句话时，庄重的神色流露的不经意的温暖。
　　我们静静地拥抱了很久，然后我们似乎都已经能够抛开那些沉重的包袱了。
　　“秦筝，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提前一个月回来？”我说。
　　“赵言哲，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那么现实……”她嘟嚷着说，“这本来会是一个惊喜，惊喜！”
　　“哦……”我说。
　　“都九点多了，怎么办呢？要不我去烧晚饭，我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要吃什么，我去做。虽然比不上卓颜二十四项全能，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能吃的。”她揶揄着说。
　　“那也只能随遇而安了”，我不抱希望地靠在沙发上，“我随便吃什么。”
　　“随便？那就吃泡面吧！”她豪爽地说，“又方便又好吃，偶尔吃点没问题吧？”
　　她对我眨了眨眼睛。
　　“没问题。”我说。
　　接着，我们一边吃着面，一边又开始了例行的找不着北的谈天侃地，然后话题，又一次不知不觉地跑到了林瀚身上。
　　“林瀚和她那学生，怎么样了？”她口齿不清地问我。
　　“他们啊，前段时间被人匿名检举了，事情在我们学校老师里啊，一下子就搞得人尽皆知了。”提起那些，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秦筝瞪大了眼睛，“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做保证了，反正就是被隔开了。”
　　“怎么搞得跟罗密欧与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似的。”秦筝说。
　　“他们还不及罗密欧与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呢……”我说，“你当他们真会分啊，现在好了，海誓山盟了，一个说要另一个等，另一个还真愿意待下去……”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汤，“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浪漫啊……”听秦筝的口气，像是要哭了，“这种压迫下还能这样，太感人了……他们明明相互喜欢，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呢？”她看着我。
　　“我怎么知道，”我叉着面，说，“大概，我是说有可能，现在的人的心，都变硬了吧……”
　　“那多可惜啊，”她吸了吸鼻子，真心诚意地说，“要是他们两个真的能在一起就好了。”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时间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哪天，他们又在一起了也说不定。”我认真地说，“对了，秦筝，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妈病了？”
　　“病了？什么病？”她紧张地问。
　　“癌症，胃癌……”我扯了扯嘴角，“这种病，你说说……”
　　秦筝呆滞地举着叉子，像被点了穴，过了很久，她才问：“……真的是癌症？会不会，搞错了？现在医院，搞错的也不少。”
　　“不知道。”我摇头，“复查结果没出来。”
　　“那……她自己知道了吗？”
　　“你说呢？”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一种浓绸地化不开的情绪，我也说不准，那是什么。
　　“那……她现在住在医院？”
　　“是啊。”我说，“虽然我和我妈一直没在一起，不过就这次见面，秦筝，不是怕你笑话，我真的觉得我和我妈一直都是在一起似的，她现在闲着，开始关心起我们的事来了，呵——”我笑了一声，“我妈早上就跟我说了，她想见见你。”
　　“见我，那怎么行？”她突然站起来。
　　“怎么了，秦筝？怎么不能见？”我被她吓了一跳。
　　“我没空啊！”她扳着手指向我例举，“这个月刚进新单位，什么都要重新开始认识，这种时候搞好交际关系最重要了，然后就过年了，看你妈，怎么也得排到过完年以后了。”
　　“秦筝，我算是看出来了。”我恍然说，“你跟我耗时间呐，没用的，丑媳妇总归是要见公婆的，你赖也没用……”
　　“言哲！”她尖叫一声扑过来。
　　我顺势揽住她，在她耳边说：“秦筝，我是说真的，陪我去见见她吧，也让她的心放宽些。”
　　“不要。”她执拗地揽着我的背。
　　“为什么？”我哭笑不得。
　　她直起身，双手捧着我的脸，用力地看着我说：“赵言哲，你信吗？我怕见她？”
　　“怕？”我失笑。
　　“赵言哲，你不懂。”她颓然地放下我的脸，“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可能会懂呢……”
　　“好吧，好吧，我不懂。”我无奈地推手，我被她那种忧虑的神色打败了，“那你决定吧，什么时候去见她？”
　　“那就……春节过后吧。”她咬了咬牙，好像是要慷慨就义，“春节过后，我陪你去见她。”
　　




总会有人要先走（2）

　　2004年的最后一天，顾父和顾母要我们一起去吃饭，人一旦上了他们这种年纪，就会对所有可以聚会的日子保持一种新鲜的态度。顾母在电话那头欢天喜地地对我说，让我把秦筝一道带去。晚饭在一间小包厢里进行，温暖将这地冻天寒中的小房间，修饰得像一个新房。
　　酒足饭饱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上了一起近似乎满足的笑容，我看见顾母牵着卓颜的手，一脸温和地交待些什么，我就知道，那些不快活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九点多的时候，广场上陆续地开始燃放烟花，秦筝在我身边跃跃欲试，我就牵着她的手，提前退了出去。
　　
　　路上挂满了彩灯，不时有斑斓地焰火窜上天空，隔了很久，才传来“嘭”的一声。
　　然后我们就决定去广场，这种时候，街上来往的都是一群群像我和秦筝这样的情侣，甜甜蜜蜜又山盟海誓，即便很多都是一时被节日激出来的虚情假意，但至少在这一刻，都能成为一辈子最好的回忆。
　　很神奇的是，我和秦筝在街上逛着，似乎没过多久，广场那边就传过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然后烟火在一瞬间把十二点钟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2005年在这样子的欢天喜地中到了，我紧紧地握着秦筝的手，看着她的微笑在焰火下色彩斑斓，我冲动地低下头与她靠在一起，不算丢脸，因为很多人都像我这样做了。
　　“赵言哲，你的为人师表呢？”秦筝抬起头看我，目光闪烁。
　　“老师就不是人了？”我温柔地反问她，然后动情地说，“秦筝我爱你。”
　　“我也是。”她庄重地靠近我怀里，把手插进我的口袋。
　　我们在街头保持着这样温暖地姿式，彼此给对方热量，如果我们是一尊塑像的话，也许会有一个美好的名字，《永恒》。
　　第一波欢乐的劲头过去，我和秦筝牵着手回家。
　　我刻意套了一大段路，把她领到我妈住院的医院。
　　无论外面多么热闹繁华，医院似乎永远都是最冷静的地方，像是有一双与生俱来的火眼金睛，将这华丽背后的空虚感看得很透。
　　于是我指着其中一个散发着柔和的黄色的窗户，对秦筝说：“看到了吗？那就是我妈住的地方。”
　　“祝她早日康复。”秦筝真心诚意地说。
　　“晚期，康复是没什么可能了”，我叹一口气，“祝她有在生的每一天，快快乐乐的就好。”
　　秦筝突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我转过头看她。
　　她一反常态地，把头埋进我怀里：“言哲，你真善良啊……”
　　“关心自己妈妈，怎么又善良了？”我失笑。
　　她没答话，只是她把温暖的呼吸，透过我厚重的外套，准确地输进我的身体里。
　　
　　新年的热头很快就过去，没过多久，寒假就来了。
　　学校补课几乎补到了年三十，头一天晚上，我去医院看我母亲。
　　在这寒冷的夜里，医院里那个不大的房间显得格外温馨。
　　因为做化疗，母亲头发几乎都掉光了，滑稽地戴了顶在学生群里风靡的款式的帽子。即便是在这个时候，她也要自己漂漂亮亮的，谁又能想象，那样爱美的她失去了一头浓密的长发后的心情。
　　银色的，发着亮的灯光在她眼里汇成一种名叫精神的东西，我想那大都是来自她身边那个英俊的男人，她现在的丈夫，宋睿航的父亲。
　　他看上去像是三十多岁正当年，可他确实年轻，才四十出头，比我母亲小了有近十岁。可是，纵使是那样的年龄差也没能阻碍到他们的感情，但这年龄上，我知道，母亲多多少少是有些愧疚的。
　　她曾在我有一次我来看她的时候，说起过这个男人。她当时神情满足，声音却带了些难过，她说，她是一个拖了个女儿的离过婚的女人，而宋睿航的父亲，却是正值青年，最有一腔鸿湖志的年纪，他当时家境又好，父母都是机关干部，可他们却是在这样子的情况下，奋不顾身地投入到爱情的战役里面。
　　那个年代离个婚，本来就能成为众矢之的，而后又被称作是“诱拐”大好青年，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少有的嘲讽的笑意，很容易让人想起她那时候爱的委屈。
　　平心而论，我不该怪她丢下我，因为她受过的难堪，要比我多得多。
　　
　　




总会有人要先走（3）

　　然后我们围在一边自己添置的小桌子上吃饭，算是过了一个寒碜的小年。
　　母亲已经不能进食，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吃饭，然后她突然叹了口气，说：“要是阿筝也在就好了，那样才算是一家子聚在一起……”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吧。”我自告奋勇，“反正这么多年了，听听妹妹声音也好。”
　　母亲笑着说：“好，你打吧。我手机里存了号了，女儿那个号码就是。”
　　我从狭小的凳子与桌子的空间内挤出来，拿起了那只精致的诺基亚，说实话，我连手指都在抖，我突然觉得有种将要久别重逢的喜悦感，从我心底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涌上来。
　　我第一次觉得那和舒缓的等待时发出的“嘟嘟”声也是可以那样令人热血沸腾，幸运的是，它没让我沸腾多久，电话很快就通了，然后那边传来一声有些不耐烦的“喂”。
　　我没说话，在那静默的几种钟里，我又听见她连续说了几声“喂”。于是清楚了。
　　那个瞬间，我觉得全身沸腾的血液像被扔进了一个零下几十度的冰窑，迅速地凝固成冰块，然后沉到脚底，外面已经冰了，里面还有些残留地余温，之后一点一点被蚕食干净。
　　我很好奇，自己为什么还没疯掉。
　　电话里那个声音，那么明显的，每一条声线都近乎标准的声音。
　　秦筝。
　　是秦筝。
　　我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其他任何东西，那些散乱起来的，都先堆到一边。我能怎么办？我母亲就在我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兄妹相认。
　　我知道我的手在颤抖，不只是手，我的声音都抖了，可偏偏我又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端倪，我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好像我真的是在和十多年未谋面的妹妹通电话。
　　“言筝，我是你哥哥，赵言哲。”我看着对面的墙，有种冲过去，寻找支撑的冲动。
　　对面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我居然还能淡定地想到，大概是她掉下了什么东西。
　　“言哲，你听解释……”她突然像是反应过来，语之惊恐地对我说。
　　“言筝，来妈医院，妈说她想你。”我说，“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言哲……我马上过来，言哲……你要听我解释……”她像是哭了，语无伦次地对我喊。
　　很明显的，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我是谁，如此一来，她之前的那些拖曳就很好解释了，被蒙在鼓里的人一直是我。很可笑吧，我陪他们在台上演了那么大半天的戏，末了，却以为自己一直是在看戏。
　　我说：“哦，那待会儿见了。”
　　然后我掐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母亲床头。
　　“她来吗？”母亲一脸希冀地看着我。
　　“来，怎么不来。”我对她微笑，“就算是为了我，她也得来。”
　　
　　秦筝，不，应该叫她赵言筝了。她真的很快就到了，从容不迫地开门进来，走到母亲床前不冷不淡地喊了声“妈”，又喊了宋睿航父亲一声“叔叔”，然后她对上我的眼睛。
　　“言筝，这是你哥，亲哥哥。”母亲在一边解释。
　　“哥”。她的脸上立即酝酿出一个带了初见的疏离，还有久别重逢时的欣喜的表现。
　　技术高超。
　　我笑着打量她精致的脸庞还有那层假意的面具，说：“言筝。”
　　
　　然后，我们似乎是相安无事地围着母亲的床坐下，说了一大堆话，可是，很抱歉，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身体里，似乎只是被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女人占据。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她站起来，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气说：“要不我先和哥去外边逛逛吧，这么多年没见了。”
　　“也好。”母亲靠在床上说，“阿筝你春节还来吧？”
　　“应该来。”她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那就好，”母亲安详地说，“到时候你哥会把他女朋友带来，叫秦筝，你也见见。”
　　她明显是愣了愣，然后说：“好”。
　　
　　我先她一步出了医院，本来以为外面的空气能让自己清醒点，甚至可以从这个不真实的梦里醒过来，但我身体里那些冻住了的血液又突然开始沸腾，我只能快步走，以此来平息些什么。
　　秦筝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我。在我身边是她乞求般的声音，她带着哭腔说：“言哲，你听我解释……”
　　“你别跟过来。”我突然停住脚步，她正好冲上来，拦在我面前，两道泪痕犹自动人。我微笑着用手抹去她的眼泪：“秦筝你别跟过来，我怕我一不小心，就想动手杀了你。”
　　“你杀吧！你杀吧！你杀吧！”她不管不顾得用力抱住我，好像也疯了，“杀之前，先听我说行不行……”
　　“回去再说。”我推开她，“不管你现在要干什么，离我远一点，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又往前走，她就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再近一步。
　　




总会有人要先走（4）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回了我租的房子。
　　我开了门，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她关上门，坐在我对面的小沙发上，不安地看着我。
　　她说是要解释，可最终还是我先打破沉默，我促狭地笑了一声，说：“秦筝，原来你那么会演戏，好像真的似的，我都被你骗过来了……”
　　“言哲……”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打断她。
　　“是……”
　　“什么时候？”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咬了咬牙，说.
　　“那你居然什么都不说，隐藏得那么好，”我看着她说：“怎么？当初你明明知道我是亲哥哥，还敢和我恋爱，还敢跟我……上床……”
　　“言哲！”她突然用手抚住耳朵，“我想我是疯了，你不要陪我疯行不行？你醒醒啊……”
　　“赵言筝，你让谁醒醒？”我向前俯过身，狠狠地抓住她手腕，“你现在不是在做梦，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都是醒的，都是醒的！你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一起拖进万劫不复，你说啊！”
　　她颤抖着放下手，冰冷地、放在我的脸颊上，她是笑着的，像是真的病了。
　　“言哲，言哲……”她喃喃地说。
　　我狠狠地甩开她的手。
　　然后她像是不受控制那样，缓缓地向后倒，落在沙发的靠背上，她的眼睛是死的，她用一种平静的、冰冷的语气说，“赵言哲，你不是要听吗？那我全告诉你了。”
　　“你说。”我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别骗我。”
　　“呵呵……你看我现在这样，还有骗你的必要吗？”她惨淡地笑了笑。
　　我没说话，努力让自己先平静下来，听她的解释。
　　“的确，我第一次认出你是在邦天茶楼里，你陪林瀚去的，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你，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重名，可是我和林瀚打听之后，知道，原来真的是你。”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开始时时向林瀚打听你，直到他说你和你女友吹了，我就知道，我机会来了。”
　　如果我没看错，她眼里那些明灭不定的，是一种名叫仇恨的光芒。于是，我终于知道一直以来都感受到她与当初的卓颜那种不谋而同的感觉，原来是仇恨。
　　“那个来这里搞摄影的任务，是我请主编吃了几顿饭之后才争取来的，不过在茶楼那里遇到你，倒真是个意外，”她笑了一声，“这样最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接下来发生的，也都是你的……预谋？”
　　“差不多，”她摇了摇头，“可就是差了一点，我居然真的喜欢上你，赵言哲，你知道吗？然后我就收不回手了，我本来想之后就能全身而退，可是，你看现在……还有这个可能吗？”
　　“为什么？”我问她。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她突然拔高了声音，“赵言哲，你知不知道，自从我妈嫁给那个男人之后，我是什么感觉？拖油瓶！我被人喊是拖油瓶！在那个地方，我觉得我一天也住不下去，每天都是寄人篱下，偶尔拿钱买点东西，都觉得是在用她的——卖身钱……”
　　“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不懂！”她用通红的眼睛凝视着我，“你呢？赵言哲，你跟着爸爸，你吃过什么苦？凭什么你就能过舒坦日子，我就得到处遭人挤兑？凭什么？凭什么？”
　　“你懂什么？”我忍无可忍地冲她吼过去，“我小时候没妈被人笑，我爸在我高三时候去世，我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苦你有尝过吗？”我哽咽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变成了一个雕像，她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柔软，“这些，你从没告诉过我……”
　　“我还不至于每天把自己的不幸挂在嘴边上。”我冷笑。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然后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哥哥……”
　　我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突然就想到她在那本华老师送我的《雾都孤儿》中划的一句话：有些事情，当爱无能为力的时候，恨往往能做到。
　　每个女人都像是一个最精明的复仇者，她们可以残忍地把一切，包括她们自己都毁掉，却也最最容易被感动。仇恨之后的风平浪静，却不是感动能概述了，它在汹涌时候带来的惊涛骇浪，过后残余的断壁残垣，无论用什么都抹不去。
　　“我错了……，”她说着，泪水在我的手掌里温暖地滑过，“你能原谅我的吧？你那么善良，当初卓颜伤了你，你都能在分手之后对她那么好，我当真是以为你什么都不计较……”
　　我疲惫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夹在这么多事里面，最可怜的就是你了，言哲……，”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动人的东西，“你知道吗？我真是病了，你肯定不知道，林瀚和程暮锦的那张照片也是我发的，也是我传到你们校长邮箱的……”
　　我瞪大了眼睛，在我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把她甩倒在了地上。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捂着脸狼狈地直起身，说：“果然，言哲，你自己受了多大伤害都能忍受，却偏偏见不得身边的人受伤……”
　　“我错了，”我看着地上的她，说：“我早就不该把林瀚他们的事告诉你，或者，我就不应该认识你，你知道吗，秦筝？”我对她微笑着，“在今天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我的妹妹赵言筝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安静的小姑娘，可是没想到——”我看着她，可以算是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她现在居然成为这样……”
　　“怎么样？”她轻声笑着说，“这么坏，这么恶心，还是什么？”
　　“你走吗？”我突然问她。
　　“走？去哪里？”她明显地愣了愣。
　　“你不走，我走。”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前口走，绕过倒在地上的她。
　　“你去哪里？”
　　“离你远点的地方。”我说，“秦筝，我多希望我从来没见过你。”
　　
　　一出楼道，我就开始狂奔，像是一颗AK-47射出的子弹，什么也挡不住我的去路。
　　我觉得自己是烧起来了，这么干燥的风像是助燃器，不断在我身上加大火势。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为了一条漫长地没有尽头的轨道，只有我一个人在奔跑，那种来自生命中最原始的力量，令我不知疲倦停不下来。
　　
　　等我终于花光了最后一点能量的时候，我靠着一杆电线杆子滑坐了下来，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世界还在。
　　我摸出手机，随便拨了个号码，我也无所谓究竟是谁了，我现在唯一的意识，就是想找一个人陪我说说话。
　　然后电话就通了，那头欢快地喊了声“喂”。
　　胡按一通，居然打给了她。
　　我疲惫地说：“卓颜”。
　　“言哲？是你吗？”她意外地说，她那边声音有些杂乱，像是在吃饭的时候。
　　“卓颜，你现在在哪儿呐？”
　　“我在Z市，我妈家，亲妈，你在哪里，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卓颜，我想见见你。”我终于能体会到，那时候卓颜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话的感受。
　　“言哲，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没什么。”我说。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她严肃地说。
　　我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车站牌，“环城西路，蓝家弄。”
　　




梦如路长（1）

　　这条路是这附近最荒凉的了，这座城市里，只有这里还保留着几座年代久远的古宅。
　　宅子里住的，当然也是同它们一样保守的老妪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似乎也只有她们，愿意留下来，恪守那份最初的平静，在同一张床上出生，在同一张床上老去，她们的灵魂同这些老宅子一样，深沉地俯着大地。
　　这里的灯，都是幽幽的暗黄色的，像是很久以前的煤油灯，打在屋檐一方小小的影子上，抬起头，能看到这个城市最闪亮的银河。
　　这个时候，我心里平静地像是一条河流，在这条古老的道路上，缱绻地流淌。我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愿去做，只能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数星星。
　　我忘了自己是数到多少颗星星时候，有人出现了，她站在我面前，犹豫地看着我。
　　我盯了她很久，才反应过来她是卓颜，然后她弯下身子，往我脖子上系了根围巾。
　　“上次忘了还你的，现在给你用正好。”她说。
　　我挥开围巾，那点最初的冰冷的触感落在了地上，我低声说：“别把那东西挂我身上。”像个喝醉了的疯子。
　　“怎么了，言哲？”她弯下腰去捡那条围巾，她一头烫成了大波浪的长发，温顺地落在她胸前，“这不是你女友给你买的围巾吗？怎么就扔了？”
　　“卓颜，算我求你，”我虚弱地看着她，“咱们不提她行吗？”
　　“你们怎么了？”她拿着围巾在我面前蹲下，“言哲，你先站起来，有什么我们回去再说行吗？”
　　“回去？去哪里？”突然之间我又想起我摔门而出时秦筝眼里绝望的神色。
　　“去顾翊家，顾翊把车开来了，就在巷口。”她说着，要上前来扶我。
　　我一手撑住墙，一手支着她的手臂，勉勉强强地站起来，我想要快步走，可是我的腿却不受我控制地缓慢地挪动。
　　她一直把我挽到汽车，把我塞进去，然后就像一座铁塔般轰然地倒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我看见后视镜里顾翊惊悚的表情。
　　“还能怎么样？”卓颜吃力地搬着我的腿，“顾翊，你倒是搭把手啊！”
　　“哦！”听他的声音像是如梦初醒，然后我听见他下车的声音，接着我头顶的那扇门开了，冰冷的风瞬间从我的脖子里长驱直入。
　　“顾翊，你倒是快啊！”我听见卓颜喊。
　　“赵言哲，你人瘦瘦的，怎么那么沉啊……”顾翊弊了口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用力把我摆正，然后卓颜很快坐了进来，再然后是两边“哗哗”的两阵关门声，好像不快些关门，我又会像个不倒翁一样倒下去。
　　我闭着眼睛，感觉卓颜扶起我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他出什么事儿了？”顾翊一边开车，一边向后问。
　　“不知道。”卓颜温热的呼息喷在我的额头上，“肯定是出大事儿了，当年他爸爸去世的时候，我也没见他这样……”她的声音像是带上了哭腔。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那种心情差不多，都是一样的，那种心里支撑轰然倒塌时候的感受，没有更相似的了。
　　只是我现在连口也开不了，更别说告诉她这些。
　　然后车里就安静下来，再没有人说话，只有车体在风里奔跑的声音，透过车玻璃，安静地充盈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
　　我没有睁开眼，不由自主地想，现在是到了什么地方，好像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连城市里的风都和我熟识。
　　那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大概在是念小学吧，我坐在父亲那辆黑色的“永久”后面，闭着眼睛，或者专注地看着地面，自愉自乐地做着这种游戏。那样的旅途最是漫长，好像我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睛，父亲还没骑过多少个路口。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屈从于那种回忆的温暖。
　　




梦如路长（2）

　　最后似乎还是顾翊把我背进他家的，顾母看到我后那种慌乱的神色，我至今不能忘记，可当时，我居然还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睛，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还冲他们笑了一下。
　　然后就是彻底的昏睡了，睡着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那个样子最好。
　　然后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境，在梦里卓颜亲热地搀着我的手，然后那张脸逐渐变成了秦筝，再然后我看见林瀚在对面冷冷地看着我，我甩开秦筝的手想冲上去和他解释，我拽住他胳膊，他的脸又变成了我父亲，我松开手，问他，爸，你怎么还没走？
　　再然后我就醒了。
　　苍白的光线亮得灼人，我努力了好几次才真正适应它。
　　我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无意中撞醒了坐在床边打盹的卓颜。
　　“言哲，你醒了！”她揉着眼睛，欣喜地看着我，然后她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零晨两点，还可以睡，再睡吧。”
　　“你就这么，坐了一个晚上？”我问她。
　　“还行。”她甩了甩头发。
　　“你去睡吧，卓颜，”我说，“我没事了，自己能行。”
　　她看上去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卓颜，要不你睡我边上吧”。
　　“这不太好吧。”她窘迫地说，“你女朋友怎么办？”
　　“什么女朋友？”我发出一阵促狭的冷笑。
　　“言哲……”她叹了口气，开始脱衣服，脱得还剩一件贴身的志衣时，她坐到了床边上。
　　我往床里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子，她顺着我的动作钻进了被子。
　　“你穿那么多睡？”我问。
　　“嗯……”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够了。”
　　“你手真冷。”我握住她的手。
　　“言哲……”
　　“关了灯好吗？”我看着她。
　　卓颜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一只手，掀灭了床头的开关。
　　黑暗一下子扑天盖地，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但我却能听到卓颜温柔的呼吸。
　　一时间我们相对无言，她的手不安地相互搅弄，没多少动静了，我却感觉到了。
　　接着她像是迫不得己那样，缓缓地开口，问我：“言哲，你到底怎么了？”
　　“卓颜，你真幸福。”我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即使我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言哲，你慢慢说”。
　　我身体里那锅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岩浆，突然间又有了跃跃试试的冲动，我深呼吸，努力想把那种热量压制下去。这时候，卓颜的手，毫无预备地按在我的胸口，那种一触即发的沸腾感在一个机灵过后，没了踪迹。
　　“你在紧张什么？”她问我。
　　“卓颜……”我控制不住热泪盈眶，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
　　“言哲……”我可以感受到，她深深地看着我。
　　“我过不下去了，卓颜，真的过不下去了，这种乱七八槽的日子，每过一天都像是在煎遨……”我说，“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亲情是假的，爱情是假的，连人心都是假的，这种日子还怎么过啊……”
　　“言哲……”她的手温柔地环上我的背，像安慰小朋友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假的……秦筝也是假的，”我像得了哮喘那样，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卓颜，我以前给你讲过我妹妹吧，赵言筝，可是我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
　　“难怪，”她说，“当初我看她照片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现在想想，原来和你第一次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虽然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我该怎么办？”我用力地抱住她，好像这样能得到力量，“说到底，原来都是我的错，当初是我提出要和她在一起，后来也是我告诉她林瀚的事情，现在什么都毁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是你的错，言哲，”她说，“不要总把一切困难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以前一样，现在也是一样。”她像是笑了笑，“你总想要别人好，到头来就留下你一个人不好，其实你最善良、最可怜。”
　　“人善被人欺……”我苦笑。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像是低低的吟诵，“没什么熬不过来的，言哲，睡吧，天一亮，什么都好了，你看我，不也熬过来了吗……”
　　“但愿如此。”我苦涩地笑了。
　　然后我在她前不搭后的、低沉的胡言乱语里睡了过去。
　　




梦如路长（3）

　　那次大概是我在开学之前最后一次见到秦筝，之后的一切关于她的消息都是来自母亲。
　　她说阿筝又回去了S市，阿筝找到了个男朋友，阿筝又升职了之类，每提及此，她的脸上都带足类似于满足的笑意。
　　我敷衍了事地对此报之一笑——我一向精于此道，然后又听她说：“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只盼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多看她见面，她从小就不和我亲近，现在还这样，我怕是要抱憾终身。”
　　我只能抱歉地看着她遗憾的样子，用一句老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无能为力，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想和我的妹妹打照面。这种想法对母亲来说不公平，但我内心深处那些徘徊是我无法忽视的。
　　
　　春天的时候，我终于和卓颜结婚了。
　　婚宴寒碜，更没有什么大张旗鼓，只是叫了一些朋友亲戚去饭店里请了一桌。
　　母亲本来是不能来的，但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于是只能在不喝酒的女性那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座席。
　　“我给言筝发过请贴了，她没来。”我对母亲耸耸肩，这个结局，也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言哲，”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然后塞给卓颜一个大红包，“没关系，看你们两个，妈就已经很高兴了。”听她的语气像是要潸然泪下，卓颜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我会意，然后扶住母亲的肩膀。
　　“妈，今天我结婚，你可别哭了。”
　　“怎么会？”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高兴还来不及呢。”
　　
　　等到终于曲终人散，已是深夜。
　　我和卓颜在送走了所有客人后，手拉着手回家。
　　夜里面肆无忌禅的风里，卓颜的头发扬在身后，像一面旗帜。
　　“新房子年底就可以交房了，不过现在还要委屈你和我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我说。
　　“说什么啊……没有那回事！”她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掌，“嫁鸡随鸡，嫁……狗，现在一切都想开了，能和你在一起，其它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仰起头，对我笑了笑。
　　“是啊，我也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你，卓颜，”我低低地笑，“有些时候，事情真是大乱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整理才好，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么混乱过。”
　　“至少现在好了啊！，”她一脸认真地给我解释，“现在什么都过去了，好像像挺久以前那样，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尘埃落定。”
　　我贪恋这种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的感觉，那是一种飞跃了肉体的温暖，是身体里面的一盏灯，可以真正照亮人的一生。
　　一直以来我都佩服一些作家，他们可以用几万个，甚至仅仅数千个字在我们的一生里穿针引线了，那些却又往往忽略了很多东西。我们的一生不能只有几个字那样乏善可陈。
　　
　　然后我远远地看到家楼下站了一个人，抬着头不知在干些什么。
　　再走近些，我就知道，是秦筝了。
　　她在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后，转过头，然后对嫣然一笑，说：“哥！嫂子！”
　　那个瞬间，我觉得心里原先那些梗得人不舒服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我可以很坦然地，用哥哥的身份，去关心她：“外面那么冷，怎么不上去？”
　　“找不着钥匙，”她对我大方暖昧地笑了笑，“也不太方便吧……”
　　“去去去……”我很自然地嗔怪着对她挥了挥手，“上楼吧，下边那么冷，有什么也上了楼再说。”
　　进了门，她驾轻就熟地占了好的沙发位。
　　“晚饭吃了吗？”我顺口问她。
　　“没。”她的神情像是刚刚才想起来。
　　“那我给你下些饺子吧。”卓颜说着去开冰箱。
　　“我来吧。”我抢在她前面拉开小隔板，拿出一盒“弯仔码头，”卓颜伸手接过，然后去了厨房。
　　“你们夫妻恩爱，”她语气深沉地像个过来人，“顺便让我尝尝二十四项全能的嫂子的手艺。”
　　“肯定不会比你差。”我大笑着说。
　　然后我们都想起了什么，我的笑声尴尬地僵持在了空气里。
　　“现在想想，过去那些事情似乎还挺遥远的，”她看着对前的墙，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东西，那时候多傻呀，以为那样子奋不顾身的报复就能解决问题，现在想想，真是莫明其妙啊……
　　“你要早点知道这个就好了，”我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似乎也还为时未晚。”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她辗转着手里的杯子，好像在捏泥人。
　　“什么叫真是这样就好了，本来就是这样。”我佯装严肃说，“今天晚上请你，你怎么还没来吃饭？”
　　“你不是请我们一双吗？现在就来我一个，也没什么好折腾的。”她冲我笑。
　　“交了男朋友了，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嗯，很好，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苦笑。
　　“有他照片吗？”
　　“有。”秦筝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那一张张照片在她手指下，像火车的窗户那样，定格着一道道风景。
　　“找到了！”她欢呼一声，献宝似地拿给我。
　　“长得不够帅。”我抬了抬眉毛。
　　“哥，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能像卓颜那样幸运，找到你一个帅的，”她接着换上一副小女人深陷情网的表情，完全不像她的风格，“反正，他对我特别好，傻是傻了点，不过人老实，我还能欺负他。”
　　“听上去是挺好的，带去给妈看了吗？”
　　“哥！你怎么说得他像是个处理品似的，”她埋怨我，“我和谁好是我自己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好了，现在终于算是进入到我想说的了，我咳了两声，刚要开口，她就打断我，“哥，你别用这种口气说话，班主任的说辞，我最受不了。”
　　“那好，”我无奈地看着她，“现在，我是你哥哥，我就用哥哥的身份和你说。”
　　“说吧！”她正经危坐。
　　“言筝，她毕竟是你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彻底遗忘了“秦筝”这个称呼，她也似乎一直原来都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对我言听计从的赵言筝。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着。
　　“有什么东西不能放开来讲，你们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却一直对她不冷不淡的，她毕竟是你妈，她养你这么大，她受过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叹了口气，她接着不发一言，于是我又接下去说，“那时候她怎么被人看的，她要受多少流长蜚短，要多大的勇气才能不倒下去，你知道吗？”
　　“她让你来劝我？”她冷冷地开口，手指绞着拧成一团的衣角。
　　“不是。”我惊讶于她的语气。
　　“那就得了，哥，你不用劝我，我自己怎么样我自己知道，反正，你也永远不会了解那种走到哪里都被人喊成是拖油瓶然后指指点点的心情。她呢？结果和一个小自己那么多岁的男人结婚，还不是看上人家的钱吗？我一直就知道，她根本不想要我，我跟着也是累牍。不是招人厌吗？我干脆不理她怎么了？现在又要来热脸贴冷屁股？”
　　“言筝……我真不知道，你居然会这么想？”我觉得大脑里有一团火在烧，“你觉得她不爱你？怎么样才算爱你，带着你守一辈子寡就算爱你疼你了？她也有追求爱的权力，言筝，亏你还是什么新新人类，怎么，连她的爱情都接受不了？”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她眼里突然间滚出一颗泪。
　　“你也知道，她这样是没错的。”我肯定地看着她，“你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我受过的委屈你们谁都不知道！”她山洪暴发那样对我吼。
　　“你受过多少委屈，她过得就有多难，言筝，不是你一个人。”我平静地用手扶住她肩膀，把她的歇斯底里当成鼓励。
　　“你再怎么恨她，最记得你的人还是她，你调去哪里工作，交了男朋友，她能高兴地和我唠叨半天，你出了什么事情，最急的也是她，就连我写请贴，她也要我一定别忘记把你男朋友也写进去。你看看，她一直是这么想对你好，不管你对她怎么冷漠，她都一如既往地这样，前几天，她还跟我说，大概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原谅她了……赵言筝，你于心何忍？”
　　她愣愣地听着，我也不知她这样算是听进了多少，这时候，卓颜端着碗出来。
　　“先吃饺子吧。”我把碗递给她，她颤抖着接过像是拿不稳。
　　“拿稳了！”我像小时候那样对她恶声恶气，“快点吃！吃完了，明天去和妈说清楚，把你的委屈都告诉她，至少不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对你的愧疚里，言筝，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她的眼泪一颗不落地全砸在了碗里，我说过了，我亲爱的妹妹，最容易被感动。
　　




梦如路长（4）

　　晚上的时候，我紧紧揽着卓颜的肩膀，听她的呼吸声在我的身边袭卷起一小股飓风。
　　“总算是都过去了。”她看着我。
　　“是啊，都过去了。”我应和着。
　　“以后，应该就会像以前那样了吧，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可受不了什么大风大浪了，我们能在一起，已经算最好的了。”她心满意足地说。
　　“那可不一定。”我故弄玄虚。
　　“为什么？”卓颜果然上钩。
　　“以后啊，我们还会有个小孩子，这样就还会闹腾了。”我轻叹说。
　　“讨厌！”她一拳擂在我的肩上，“赵言哲，原来你也会油腔滑调。”
　　“哪有！”我义正辞严地抗议：“我说的都是事实！”
　　
　　高考冲刺的前一个月，我和卓颜在这段时间里最后一次去看母亲。接下来的日子会我焦头烂额地连妈妈都不认识，所以只能提前去看她。
　　这时候母亲已经严重到一天也难得说上几句话的地步，病魔以一种势不可挡地速度，扯走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言筝也在，坐在床边削着梨，母亲脸上挂着一幅了无遗憾的神色，温柔地看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言筝，你看看你，这么久不回去，你家那位就追过来了，当心他扣工资。”我调侃她。
　　“他敢！”言筝抬了抬眉毛，看看她家那位，又趾高气昂地看着我。
　　这丫头，还没和她的主编男友修成正果，倒已经有了“妻管炎”的架势。
　　“你这么样子，当心人家小马不要你。”我母亲笑着说。
　　小马是言筝的男友，听到这里也没说话，呵呵地笑笑着，一副跟定言筝的样子，人家是装聪明，这位子是大智若愚，功力高深，幸好对我家言筝死心踏地，否则说不准谁吃亏。
　　“别啊妈！”我打断她， 同郑重地宣布，“我们要有孩子了。”
　　“真的啊！几个月了？”所有人的神线在一瞬间锁住了卓颜的小腹。
　　“才两个月。”卓颜温婉大放地笑着，宛住我的手。
　　“所以，妈，”我看着母亲说，“即便是为了看上你这未出生的孙子一眼，你也要活下去。”
　　
　　然后就在对这个新生命的无限期待里。某个周未终于结束了令人心惊肉跳的高考。
　　再之后就是更为惊悚的高考志愿填表。这帮皮猴平日的辉煌战绩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功夫，居然已经成了一个个小大人了，看上去似乎是成熟稳重地可以驾驭之后的一生了，可骨子眼里，还是那群褪不去玩劣的性子。
　　接下去又会上来一批新的学生，再由我们从高一带到高三，看着他们经历人生中最完整的一次蜕变，这样周而复始，三年看上上去像一纵即逝。
　　如果要说发生了什么奇迹的话，我想到的只能是程暮锦了，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把第一志愿填了一所师范。凭她的成绩能上所更好的学校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也正是如此，可是无论我们几个如何对她苦口婆心，她都下安决心了就要念那所师范，死活不肯松口。
　　我是第一个放弃劝她的，因为我知道，这是她给林瀚的一个承诺，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最最令我头疼的是宋睿航，我这个至今不肯喊一声“哥哥”的弟弟，居然也跟程暮锦把志愿填到同一个学校。
　　这小子，真是疯了，还真要千里迢迢地跟着去了。
　　我们对轮番对他轰炸，最终却是输给了他爸爸。
　　宋睿航那个崇尚自由发展的父亲，选择站在了儿子一方，并且乐呵呵地告诉我们，大不了就也国。
　　我们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只能目送他拎着个巨大的行礼箱屁颠屁颠地走上了爱情不归路。
　　
　　我们孩子在时隔多年了的一场大雪后降临人世。一如当年我和卓颜初遇时那样有纪念意义。
　　护士告诉候在手术室门口的我。“是个男孩”的时候，我同所有升级成了父亲的男同胞们一样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旦想到久之后就会有个小男孩用花瓣一样的嘴唇喊我“爸爸，”我心里再度涌起那些欢喜早已经无得落脚。
　　我们亲爱的赵卓和小朋友，安静地睡在他温暖的小床上，粉红色的小拳头肆无忌惮地伸开像花朵。
　　“和和……”我也一边给他做着护士教的按摩操，一边低低地喊他的名字，甚至有些不切实际地以为他会突然开口喊我一声“爸爸”。
　　
　　卓颜出院后，我们没急着回家而先去了母亲的医院。
　　母亲瞪大了眼睛看着亲爱的赵卓和，她现在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每天睡着的时间，几乎赶得上我儿子。
　　不过这时候，他们恰好都醒着，赵卓和睁着他漆黑的大眼睛。
　　这时候，母亲突然开始吭歌，自从癌细胞在她体内不爱挖制地蔓延之后，她就很少说话了，而现在居然吭起歌。
　　她吭出来的调子，根本没有旋律可言，像是即兴发挥，可正是那样的吴侬软语，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催眠的力量，赵卓和很快就在那首催眠曲进入了梦里。
　　接着母亲挂着一种几乎满足的微笑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哼的曲子，已经耗光了她所有能量。
　　
　　赵卓和满月之后不久，母亲终于还是没能熬住。
　　她死于一个安静的夜晚，面容安祥，等第二天清晨被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永远地去了另一个地方。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宋睿航的父亲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一个，我们都以为是他们伤心过了头，反倒捍不出的时候，一天晚上在他家，他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言哲，你们其实用不着这样，我已经和她约好了，她在天上等我，我会在百年之后上去陪她。与以现在，也用不着急着。”
　　我不知道他这样释然的神情算不算是看破红尘，他的爱情和我们差太多，他们大概，是真的在用灵魂在相爱。
　　




夜交会的港湾（1）

　　一旦一个人有了什么可以期盼的事情之后，你会发现时间过得真的是很快。
　　赵卓和会喊“妈妈”了，赵卓和会喊“爸爸”了，会爬了会走了，四岁的赵卓和已经虎头虎脑地拎着个小书包上托儿所了。
　　就连顾翊也已经考出了律师执照，并且娶了一个本地长得一点的不出众的姑娘——这一点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难说。
　　可林瀚却仍旧是一支独秀。
　　都是迈过三十这道坎了，眼看着就要奔四了，像他这样仍旧单身的，在我们这里还真不多。
　　对此，最急的人莫过于林姨，看她那心急如焚的架势像是要倒贴金把儿子送出去，林父则是骇然大怒地下了通牒——林瀚要是再不结婚就别进家门。这一点正中林瀚的本意，于是他干脆二话不说，卷铺盖住进了学校单身教师的宿舍楼。
　　我也不止一次的打趣他说，林瀚要你要是再不结婚，等你结婚时候的酱油就让我儿子去打好了。
　　他的反应是对我意味深长地笑笑。
　　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林瀚究竟在等些什么，这么多年下来了，如果再不成，那用现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他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悲剧！
　　
　　2009年中旬时候，又有几个老教师退休，这个缺口立即会有新来的教师填上，我们这些“有经验”的教师，自然就担任起了核审的任务。
　　这令我突然有了一种回到高中时候的感觉，那时候年纪还小，从高一到高二再到高三，就是感受着所谓从小弟变到老大哥，一到高三后看着新进来的高一的又有些飘飘然地傲视群雄。现在，这种久违了的感觉突然又了回来的迹象。
　　上课时候紧张或是佯装自然的老师我们已经都见怪不怪了，但若是其间突然出现一个大方得不像一个应聘教师的年轻人，所有老师都会明显的感受到什么叫做眼前一亮。我看着讲台前面那个行云流水般泰然自若的年轻人，说不清楚心里是释然还是什么。
　　这四年过去，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她来，眉目间虽然还是稍带稚嫩，但她一举一动时候到老练五十不传达着她已经不复当初。
　　程暮锦，我该恭喜她，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了。
　　上完课之后她果然来到我旁边，脸上是一种看上去相当舒服的淡然：“赵老师。”
　　我拍了拍她的肩，对她笑笑。
　　
　　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的，我当初的得意门生过五关斩六将，成功拿到了那一个数学教师的名额。
　　收到他们结婚的请柬也是不久时候的事了，我对此早有预料，收到请柬的时候也没有多大激烈的反应。
　　
　　这时候我和卓颜早就已经住进了市中心的那套新房子，赵卓和老老实实地坐在饭桌前吃饭，眼里含着泪却又不敢流下来，他刚因为故意打翻了饭碗而遭受一顿小小的惩戒，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心里埋怨我和卓颜的串通一气。
　　看着他这样子我很想忍俊不禁，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我倒宁愿他永远就这么虎头虎脑的，永远不要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精明之处，安安生生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这就是我从他一出生开始就在祈祷的事情了。
　　接着门铃就响了，赵卓和露出了一种愤愤的表情看着我，随即看向门外。我明白他的意思，每次一有人来就意味着多一个人站在他的立场，他很期待看看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会如何应对。
　　卓颜哭笑不得地跑过去开门，然后发出一声快乐的呼声：“林瀚！”
　　赵卓和的嘴立即又瘪了下去，他很清楚林瀚叔叔是唯一一个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爸爸妈妈的那边的人。
　　果然，林瀚是来送请柬的，同来的还有未来的新娘程暮锦。
　　之后我们坐在了沙发上。
　　我真的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们要结婚前双方家长各自的狂轰滥炸，还有聚在一起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滑稽场面。
　　他们两个，时隔多年，总算是在一起了，一切看上去都还像是四年前的样子，我敬重他们，熬过了这么多年却仍旧初衷不改，他们恪守住了自己的爱情，在所有勇气都几乎耗尽之前修成正果。
　　不知为何我突然间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愧疚，当年说要他们分开的，我其实也可以算一个，可就因为我当时那些非常迟疑的徘徊，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我受之有愧，真的是受之有愧。
　　“赵老师，其实，我来这里做老师，并不是完全因为林瀚。”程暮锦看着我，诚恳地说。
　　“那是为什么？”我不觉得一所师范会对我的这个学生有多大的诱惑力。
　　“是因为你啊，赵老师。林瀚的话，我是因为他回来这所城市，而因为你，赵老师，”她认真地说，“原来教师这个职业可以改变那么多东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赵老师，真的是谢谢你。”
　　我的自我膨胀感在她的神情里迅速飙升，但仍旧在口上说着：“哪里哪里。”
　　卓颜在我身后戳了戳我的背，然后我看见程暮锦迅速地回过头，和林瀚默契地对视一笑。
　　




夜交会的港湾（2）

　　那么多人里面，我和林瀚永远是最最尽职且无偿的司机，于是我们就载着我们一家还有顾翊一家去吃林瀚的喜酒。
　　市中心一带总是堵得厉害，我们的车混在一群车子里面蜗行，看着周围自行车啊电瓶车啊一辆辆超过去。每到这时候我总会很怀疑汽车的价值，并且惊讶于为何即便如此也会有人奋不顾身地投身到车奴的行列中去。大概这就是所谓人的劣根□。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是宋睿航，除了我，谁也没有想到宋睿航这番飞蛾扑火的追随的结果，居然是以高中同学的身份去参加喜欢的人和自己老师的婚礼。说实话，我挺替他不值的，早知如此，他当时就不应该跟去念什么师范。
　　但我又忍不住去好好打量他。
　　大学的确是一个改造人的好地方，四年过去，他脸上那些原本尖锐地好像要与全世界为敌的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成熟了不少，至少他现在能平静地坐在我身边，并且不发一言。这样子当我不存在的感觉，也要比被处处敌对好得多。
　　可正是因为他的平静，才让我觉得怪异，很难让人相信，当初奋不顾身的他那么容易就能看破红尘。
　　大概是感觉到我在看他，他转过头来问我：“什么事？”语气显得刻意生疏。
　　“没什么事，”我打了方向盘，看看周围没交警，于是超了一辆公交，“就是在想，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他显得有些诧异，“我什么都没想啊。”
　　“自欺欺人是不对的。”我语重心长，“程暮锦现在都要结婚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什么怎么办，凉拌！”
　　“后悔么？跟去了师范？”
　　“怎么说……后悔，也有点吧。”他摆了副惬意的姿势，靠在车子柔软的靠背上，“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呢？顶多觉得自己无能了点，那么多年都没能把她动摇了。”
　　我失笑，他不满意地瞪了瞪我。
　　“那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我爸让我出国，其实我自己想想，其实在国内也能找到好点工作的，大不了当老师，你说呢？”他看着我说。
　　“我可不知道，我又不能帮你做什么主。”我耸耸肩。
　　“其实啊，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当老师特别威风，谁都要听他的，长大了也不例外，所以，这大概也是个好选择。”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惊醒，他居然也到了可以叹气的年纪了。
　　“不要告诉我你也是因为我才想去当老师的，”我干笑了一声，“要是这样的话，你和程暮锦还真是一个样了。”
　　“哦，那倒还不至于。”他低声说，沉默了一会儿，又接下去，“说实话，我大概是到大三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坚持不下去了，你能明白那种感觉么，就好像……练了三年打水漂，到了第四年那石头还是要石沉大海，比什么都执著……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和程暮锦大概是没可能了，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两个人的感情，居然能强到那种地步，如果再不能在一起，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你说是吧？哥。”
　　我差点没控制住方向盘，然后又突然觉得欣慰，那么多年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喊我哥，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的真心诚意。
　　“所以我想，既然如此，就祝福他们好了，没有什么释怀不了的。”他闭着眼睛说，面带微笑。
　　
　　终于，我们飞离的赖以生存的树那么久，终究还是要回来寻求她的庇护。
　　她不善妒，不会像赫拉那样嫉妒天空带走了她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一切都终将会回来尘埃落定，我们的本源在这里，从来就没有实际性地离开过。
　　她能永远仁慈地像是半个太阳的眼睛，在茫茫人海里焖焖发亮。于是我们可以走得很安心，绿洲荒漠、寂静喧哗、质朴繁芜，她从来都给我们留了方向。
　　但无论离开多远，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
　　不管是生是死。不管在天堂或是地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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